《传说中的恶魔先生》
1. 旧情人
亚兹拉尔进入公司时,惹起了周围一阵不小的骚动。
公司全名为“天堂制造公司”,字面上便容易引发人们许多遐想——确实就是那个意思。
今天,天堂制造与往日相比似乎有些许不同。一身漆黑风衣的青年静静站在闸口处,引得周围天使们频频注目。
青年的名字是亚兹拉尔——这是属于恶魔的名字。
看见亚兹拉尔那黑漆漆的派头,大厅前门处不少员工都暗暗使了个眼色。看见亚兹拉尔径直孤身朝员工通道走去,天使们的目光从警惕转变成一种微妙的打量。
【瞧啊,那只恶魔往员工通道去了。】
【这家伙是来做什么的?隔壁公司来商谈合作的么?怎么没人接待?该不是来砸场子的吧?】
【真的和传说中一样,隔壁公司不穿黑衣服就会被开除。】
微妙的,微妙的,在周围诡异安静下来而又微妙的气氛里,亚兹拉尔终于站到了打卡机面前。他身前规矩排队着一众天使,他身后一众天使犹豫着不知是否该上前。
通常而言,天使们不会对一只恶魔有什么好脸色的。可也许是亚兹拉尔的气质实在太过青涩,一张乖巧的脸简直像是刚从学校里出来,就差背个双肩包再抱本书了。他静静地往那一站,旁人便不好意思露出凶相。
作为一众目光的焦点,亚兹拉尔早已习惯了他人打量又热议的态度。他站在天使堆里,如行走于自家公司本部,丝毫未表现出窘迫。
队伍排到了恶魔跟前。亚兹拉尔在手心里凭空变出一张黑卡,准备刷在那机器上。这是个极为正常的举动——可这是在天使大本营,一名恶魔哪来的公司员工卡?
见到那张醒目的黑卡,天使们围观的表情愈发古怪起来,灼热的视线几乎要把那薄薄的一片穿透。
无数道视线凝视下,亚兹拉尔将那张黑卡贴到了刷卡机上。
滴,闸机打开了。一贯冷漠的机械音今天不知为何竟显露出几分热情。
【天堂制造欢迎您的到来,亚兹拉尔先生。】
在天使们惊掉下巴的背景中,亚兹拉尔礼貌回了句“谢谢”,随后抬起眼扫了一圈,找到前台。他来到那同样目光呆滞的前台小哥面前,说出了今天来到天堂制造的目的。
“您好,很抱歉打扰了,请问转生池往哪里走?”
当亚兹拉尔的身影消失于走廊尽头,大厅里死寂了好一会儿的天使们终于找回了他们的嗓子。一时间嘈杂的高音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怎么可能隔壁公司的卡能刷我们的闸机?老耶终于大脑病变,把公司卖给那群偏执狂了吗?!”
“是我眼睛出了问题吗?那是张黑卡吧?我们天堂制造可从来不会发什么丑兮兮的黑卡吧?那一向爱搭不理的闸机今天竟然还向恶魔问好了!”
“那只恶魔手上提着个盒子!里面该不会装着什么恶魔法器吧!”
“不是,等等,你们没发现一个关键问题吗?那只恶魔另一只手上拿着柄伞!我的天!他是囚禁了哪只天使,然后拿着战利品来砸场子的吧!”
这话一出,大厅又是不约而同沉默一瞬。随后每只天使都抖了抖,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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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紧了手中的本命伞,惊惧与敌视的情绪瞬间铺散开来。
“他竟然敢抱着一只天使的本命伞大摇大摆进入天堂制造!这不是相当于在我们脸上扇巴掌吗?刚才怎么没人拦住他?”
“听到他刚才问什么了吗?他要去转生池!今天是周日,正好有一批新生的天使要诞生……天呐,真的是来砸场子的!”
“快!谁报告一下耶总!谁记得刚才闸机说的名字?那恶魔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亚兹拉尔。”
“……亚兹拉尔?”
此名字一出,熙熙攘攘的大厅抖了三抖,处处听闻倒吸一口凉气。稀里哗啦的文件翻阅声,叮叮咚咚的拨号音,以及噼里啪啦的脚步声,重重叠叠,每个人一时间都变得很忙。他们迫不及待要把这个消息验证、分享,以及报告出去。
“我的老耶啊!是亚兹拉尔!传说中那个亚兹拉尔!”
“我想起来了!传闻咱们公司发过黑卡,但最后也是唯一的一张黑卡已经是一百年前发出去的了……那是专门发给优秀员工的家属卡!”
传说中的大恶魔亚兹拉尔,会是哪只天使的家属——这个问题似乎不言而喻。在场几乎所有天使,都想起了百年前的某个炸裂新闻。
他们最优秀的模范员工,同隔壁死对头公司的家伙,私底下勾搭到一起。
那只“有违祖宗之法”的天使在整整一百年前死了,算算转生时间恰好是……
“就!在!今!天!”
“报——拉斐尔今天就要回来了!拉斐尔的旧情人打来了!”
2. 初遇,重逢
亚兹拉尔独自坐在休息室内,安静,乖巧。
好像只要天使们说让他等在这里,恶魔便会一直一直这么等待下去,直到天荒地老,直到那人重新站在他的面前。
……他已经等了一百年。
那柄任何天使来了都挑不出错、一看就保养得极好的漂亮伞,正躺在亚兹拉尔的膝头。
这是柄透明伞,一眼看过去似乎是最常见的那类塑料材质,走近观察才会发现伞面晶莹而剔透,像面削薄的冰。比起冰,它又是那样软,被各色灯光一照,令人联想起脆甜的冰沙。
亚兹拉尔将细细扣好的伞抱在怀里,像是孩子抱着他最心爱的毛绒小熊。他静静望着墙面上的细长落地镜,镜子映出青年的面容。
这是一张青涩的脸,你也许会在一所历史悠久的学校里遇见,又或是某些安静的图书馆,装潢典雅的艺术馆。打从见面第一眼,你就会觉得脸的主人充满文学书卷气息,并先入为主地认为其说话必定文雅,内敛,乃至羞涩。
这是亚兹拉尔给大多数人的第一印象——奇怪的是,亚兹拉尔的同事们并不如此认为。谁要是说亚兹拉尔是个容易害羞的纯情家伙,整个公司必定会笑得满地打滚。
噢!哪怕是隔壁公司的笨蛋间谍,也不会露出这种没水平的破绽,那可是亚兹拉尔大人呐!恶魔们将一边轻蔑地笑,一边日常嘲讽他们的死对头。
等你怀抱着单纯欣赏美的心态,欣赏完亚兹拉尔的脸,接下来吸引到你注意力的,必定是那一头深绿的长发。你知道的,世上很少有人会染上这样的发色,可亚兹拉尔周身宁静的气息,却与这绿色交融得极好。
你似乎见到了一位绿色的森林精灵,精灵对你眨了眨黑漆漆的眼瞳——啪,你从幻梦中惊醒了。
同那梦幻色彩的长发不一样,亚兹拉尔的眼珠子是漆黑的——这是恶魔的特征——像一对上好的黑珍珠,哑光的。当人们与这对黑瞳对视,便恍然觉得自己在凝视一段深不见底的深渊。
当单纯的恶魔坐在沙发上,很好骗地默默等待着,转生池中有位天使便睁开眼睛。一众陌生“老同事”将他团团围住,嘘寒问暖,期间不知谁说漏嘴,提及公司里有个恶魔正等在下面。
“就是你百年前的那个老相好!”
此话一出,满堂支支吾吾。大嘴巴天使被不知谁踩了一脚。
而被围在中间的天使,原本刚醒来还一副兴致不高的懒散样子,闻言一顿,竟然缓缓抬起视线,看向那位已知说错话的同事。
他兴味道:“说来听听。”
……
休息室的门是在大约一个小时后推开的。
听到开门声,亚兹拉尔便抬头望了过去。高挑的一个人影正站在门前,进来后对方便随手将门关上。
来人有着一头柔软的粉发,发质蓬松,发尾微卷,松散垂在肩头,眼睛则是天使们标准的金瞳。也许因为刚“醒来”,这人的着装倒是规矩普通,纯白t恤长袖衫,深蓝牛仔裤,浅咖帆布鞋,最寻常的那种。
即便是这最简单的衣裤,对方也要小小捣鼓一番。t恤长袖左右各自朝上叠了叠,高度不一,一边挂在手腕靠前位置,一边挂在手肘处,显得有几分不对称美感,显然精心调整过。露出度最大的那一截手腕,缠了个彩珠皮筋做装饰。
衣服下摆扎在牛仔裤里,松紧程度正好,使那白t恤不至于直直绵软垂下来,也没有扯得绷紧。下面的牛仔裤自不必多说,也是专门在裤脚位置翻折了几道,让它与那双平平无奇的帆布鞋如此相配。
就连胸前挂着的工作牌,也是刻意把那半透明银白吊带抽得极长,状似无意地绕了脖子一圈又一圈,把大小不一的圈带垂在胸前,最后于最合适的位置挂上一面方正流光铭牌——斜摆着的。
一切都是那么恰好,是拉斐尔曾得意洋洋对他所说的那种“精心雕琢的随性感”。
亚兹拉尔看得稍微愣了神。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等来的并不是一百年未见的拉斐尔,而是昨天与他道别说今天再见的拉斐尔。
名为拉斐尔的天使同样也在静悄悄打量眼前的恶魔,他显然注意到了恶魔怔愣而复杂的神情——也显然会错了意。
拉斐尔曲着一条腿斜靠在门上,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手翻玩着胸前的工作牌。他轻轻瞥着沙发上的恶魔,显得态度很不端正。
他继续用这不端正的语气,似乎玩味地问:“他们说……你是我转生前的旧情人?”
亚兹拉尔:“……”
亚兹拉尔默默低下头,他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伞。
剧本不太对,他没想到拉斐尔开口说的会是这么一句话。在心底里排练了好久的许多种谈话情景,这会儿通通派不上用场。
恶魔的沉默显然令天使产生了新的误会。
拉斐尔以一种“果然如此”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恶魔脸上晃了晃——长相倒确实合他胃口,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警告阁下,我可没有从前的记忆,不必可怜巴巴求着和我在一起。”
天使似乎半开玩笑地说着,他的目光倒是很冷,把恶魔锁在视野正中心,令人猜不透这态度有几分认真。
亚兹拉尔:“……”
亚兹拉尔深深地埋下头,一动不动。他眼眸黝黑,望着膝盖上横放的伞像是望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拉斐尔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他不该和病人计较。恶魔在心里小声告诉自己。
那边天使仍在“好言相劝”:“还是不愿意接受么?我已经不是从前你认识的那个家伙了。从前的‘我’,想必不会用这种恶劣的态度对待你。建议你从此忘掉‘他’……”
“拉斐尔。”恶魔忽然叫起天使的名字。
被亚兹拉尔这么一喊,拉斐尔那张自进门便挂笑,却实质没有笑意的脸,竟然也凝滞了一瞬。好似这恶魔念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某种简短却高深的咒语。
这是恶魔第一次喊起他的名字……至少是这辈子第一次。这具身体对眼前的恶魔有反应,哪怕过去了这么些年。
有意思。看来那群家伙所言不假。
“……嗯哼?”
“你的话让我有些不舒服。”亚兹拉尔对上天使的目光,仍是淡淡的。
“那么需要我向您道歉吗,亲爱的?”天使笑了。
亲爱的。这样一句被广泛滥用的话语,如今落在孤男寡男的小小休息室里,由天使对着一名关系特殊的恶魔说出,竟然莫名回归了它原始的色彩,暧昧极了。
说完这句话,拉斐尔本人便目光微动,勾了勾耳边的发丝。
他在天使的常识里想起,恶魔都是古板的,冷峻没有温度……自己从前会这样称呼对方么?
好在那只恶魔似乎并未注意,正前倾着身子拆着茶几上一只包装精美的盒子。天使不动声色在那盒子上扫了几眼。恶魔法器?还是什么有关于他的把柄?
“拉斐尔,你先不要说话。我担心你一说话,我就……”
亚兹拉尔把“想找你打架”几个词吞下,语气自然地继续道:“总之,先吃蛋糕吧。”
随着恶魔话音落下,盒子里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既不危险也不特殊——那看起来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小蛋糕。
外面一层浅浅的粉色纸杯,印着可爱的动物涂画,里面便鼓鼓囊囊装着一只粉白的蛋糕。满溢出的奶油,细碎的草莓果馅,最上头一只鲜红饱满的大颗草莓。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这是一只相当可爱的杯子蛋糕。
“这是,你做的?”拉斐尔的语气松动了些许。
他的目光停留在杯身的涂画上,那是一只只圆乎乎的炸毛小鸟,同可爱的草莓蛋糕极为相配,没什么问题才对——如果忽略这群肥鸟的毛色,与某只天使一模一样。
拉斐尔看着看着,表情逐渐有些不自然。
亚兹拉尔奇怪看了他一眼:“我怎么会做蛋糕呢?当然是买来的。快吃吧,再不吃就失去最好的风味了。”
哦,买来的。
拉斐尔又扬起冷笑,像个刚睡醒就战力旺盛、预备找同类开屏斗舞的矜持孔雀——更像杯子上的粉色炸毛鸟了。
“一百年不见,你就带着这么一个凡尘之物来见你的‘老熟人’?上一世的我竟然会吃这种不圣洁的东西,果真是……”
恶魔淡淡打断了天使的吟唱:“一百年前的今天,你快死了,躺在我怀里,膝盖上。你说很遗憾死前没能再吃一口这家店的招牌草莓杯子蛋糕。
“你第一次吃到这家店的蛋糕,是在两百年前,那一年我们第一次相遇。而在一百年前,你死了。你死后,我默默资助着那家甜品店,让它继续开办下去。这件事比我想象中要困难一点,因为战争,经济萧条,以及店长理念与现实的冲突……”
这一大段话是亚兹拉尔预先排练了很久的,他说得很流利,就像在背书,显然缺乏情感。从如何提供资金支持,到如何为店长揽客,再到如何不着痕迹地提供建议……
到了后来,他甚至开始讲起一些琐碎的支线故事,比如现任店长是如何在青春期离家出走,决心要去投靠某些“帮派火拼产业”,又是如何在繁华的街头钱包被洗劫一空,险些脑袋上开一个无伤大雅但显然致命的小洞。
亚兹拉尔不厌其烦地讲述起他是如何带着老店长找到这位街头流浪青少年,如何潜心研究青春期小孩的心理活动,这位险些失足的年轻人又是如何与父亲重建关系,最后终于回归正题,讲起年轻人怎么接手“家族产业”,成为甜品店的如今的正式店长。
拉斐尔听得一愣一愣。
他心想这只恶魔幸亏没有去写小说,否则就凭这啰嗦又跑题的架势,恐怕出道就是被奚落:还是回去扫大街吧。
亚兹拉尔显然不是位好的讲述者,语调都不带多少起伏的,冷淡的嗓音语气说是讲故事倒不如说是无情背稿……要不是声音还算好听,脾气差劲的天使才不会让对方在此喋喋不休。
在场某位人士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听得格外专注,哪怕情节压根没记住多少。
在一通乱七八糟涵盖了社会安全问题、青少年心理问题、家庭和睦问题、科技发展史、文化变迁史的家族百年记事后,恶魔毫无预兆地峰回路转重新点题,天使才反应过来:哦,原来这是个有关甜品店的故事。
“你死之时,店主已经更换到第四代,而如今的店长是最初那位老人的第八代后辈,店里蛋糕的味道和从前相比大概也变了一些。那位年轻人很热心,和他的曾曾曾……曾祖父很像。我有特意嘱咐,尽量遵循两百年前的老配方。拉斐尔,你可以尝尝看……假如你的口味还没有变。”
原本某只大恶魔还准备了一箩筐冗长的家族四代成长史,预计可以从今天讲到明天都不带停下的。
可目光在某一次的“支线故事”中扫到桌上的小礼物,某只大恶魔才忽然想起来,拉斐尔或许还等着吃蛋糕。他只能有些遗憾地匆匆结束了这场长达百年的《甜品店四代店主观察报告》。
亚兹拉尔无疑是没有朋友的,从前的拉斐尔或许算半个……等说完最后一句话,他便稍有些不确信地抬起头,想要从在场唯一的听众那里获得些反馈。
唯一的听众坐在原地,仍呆呆看着恶魔,似乎尚未回过神来。刚睡醒一肚子起床气的某只天使,一身战意不知何时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亚兹拉尔心中的不确信更深了,有些困惑,有些茫然。他不确信自己是否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他直白地轻声问:“我擅自干预了你喜欢的甜品店,这样会冒犯到你吗?”
“……”天使沉默了一会儿,才用一种复杂的语气回答,“不会。谢谢。”
他大概还想说点什么,吐槽点什么,或是犀利地嘲讽些什么。可当天使与眼前的恶魔对上视线,他忽然没了挑刺的胃口。
天使坐到了另一张沙发上,拿起小木勺,默默吃起蛋糕来。第一口入嘴,他一下子停住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像是凭空被谁打了一下。僵硬了几秒,才很慢、很慢地继续咀嚼起来。
——太酸了。
即便如此,拉斐尔仍旧安静吃着小蛋糕。蛋糕已消失了大半,越往下去,那股直冲脑门的酸意倒是减轻不少。最上面的大颗草莓从始至终都留在杯子里,天使的每一勺动作都避开了它。
拉斐尔就是那种会把喜欢的东西留到最后的天使。旁观的恶魔心想。
亚兹拉尔眼睛眨也不眨,静静看着天使进食的样子。
在这毫不掩饰的目光下,拉斐尔捏着勺子的指尖稍稍发紧,终于找到个合适的时机,他轻轻哼了声问:“你不尝尝吗?”
拉斐尔把蛋糕吃得很是干净。像是拿着把刀切下去一半,蛋糕便沿着竖切面消失了左半块,右边则留着没动的完整区域。
而他指的,自然也是盒子里另一把勺子——呼,这么巴掌大的一丁点小蛋糕,竟然还配置了两把勺子。哦,果然一开始就想着一起吃吧。天使越思考便越抬起了下巴,颇有种“我看穿你了”的轻蔑。
但恶魔显然并没能领会他的意思。
倒不如说,某只迟钝的恶魔一点儿也没注意到那多出的勺子。
从进门起便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举动、看起来似乎还算正常的恶魔点了点头,便极为自然地从天使手里取过那用过的小木勺,随后更为自然地从他吃过的接口位置舀了一小块,最后迅速送入嘴里。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令天使拦都拦不住。
拉斐尔再一次呆住了。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放到哪里。是看那被恶魔舔得晶莹的勺子,还是在他界限分明的小蛋糕上突兀凹下去的缺口,又或者是恶魔颜色可爱的嘴唇?
不是,他的意思是……
他想说他作为天使,拥有着比大多天使更深的洁癖。他想说他作为天使,无法容忍恶魔吃他吃过的勺子。
他想说这恶魔是不是太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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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寸了一点,简直不知羞耻。然而另一个词转了又转,嗡嗡盘旋于脑袋上空。
情人。他们曾经是情人。其他天使都是这么说的。
看这恶魔习惯的样子,他们之间估计吃过彼此不少口水——哦,他指的是转生前的那个“天使”。
拉斐尔被这猜测惊悚到了。更令他感到惊悚的是,这事情竟然并不能让他产生哪怕一丝反感。
他眼睁睁看着恶魔吃完嘴里蛋糕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利落而优雅地把嘴角的奶油舔掉……明明是孩子气又缺乏礼节的行为,顶着这张脸却显得……
拉斐尔迅速抽开视线,将脑海中的画面擦干净。
呵,恶魔,果然是恶魔。
拉斐尔冷酷道:“你这些年扶持那家店的资金,我会加倍还给你的。还有这份蛋糕,我之后也会回礼。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的态度仍然未变。
“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这个蛋糕的味道确实不错,不过对如今的我来说还是太酸了。实际上,现在的我并不爱吃甜食。你能明白吧?就像口味会变化一样,我……”
亚兹拉尔听了会儿天使的吟唱,又低头用勺子戳了戳那颗滚动的大草莓。果不其然,拉斐尔警惕地飞快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害怕他抢走了这个专门留下的小东西。
亚兹拉尔的语调莫名有些轻快,这似乎是他今天第一回展露出笑意,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你从前也不喜欢吃甜食。你第一次吃这款草莓蛋糕时,被吓得当场亮出了翅膀。你以为那种酸意是一种邪恶的毒素。”
“那我临死前为什么……”
“我们初次相遇就是在那家甜品店。那时候店才开业不久。后来你对我说,这是你第一次尝试吃人类的甜品。‘第一次’总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我猜测正是因为如此,你才会对它念念不忘。”
恶魔体贴地掩饰了他们初遇时大打出手、险些炸坏甜品店的细节。在没有拉斐尔的这些时间里,他的情商也进步了不少。亚兹拉尔有些小小的骄傲,一贯漆黑的眼瞳透亮了几分。
可惜如今的天使并不能注意到这份小小的鲜活。
按照亚兹拉尔的意思,拉斐尔是因为在甜品店里吃到了这辈子的第一份甜品,才会觉得这份味道如此特殊。至于拉斐尔的思考角度则显然不同。
也许因为他比某只恶魔多了亿点点浪漫细胞,也许因为他比某只恶魔的心思要细腻许多,也许因为那毕竟是他自己——哪怕是前世的自己——拉斐尔觉得自己当然知道自己的脑回路了。
转生前的“我”就这么爱这只恶魔吗?
第一次的相遇?死前还想再尝一次的味道?呵。
明明吃了软软的小蛋糕,拉斐尔的语气却仍旧硬邦邦,甚至比先前语速还要快,仿佛有条禁忌的毒蛇在身后追赶:“无论如何,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我并不能和你记忆中的那个天使一样,和你做那些……那些……”
“‘那些’?”恶魔单纯地重复起来。
“……”天使闭上嘴。他有些怀疑这只恶魔是故意的。
总之纯情恶魔迷茫茫,邪恶天使耳红红,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盯着对方,暂停了足足三秒。
随后天使大人才恍惚反应过来,像是要单方面宣布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他在快进键上摁了又摁,快速跳到下一话题——成年人的现实话题。
“我知道问题出在我这里,是我擅自‘出了状况’,辜负了你的情感,我会对你负责的。事实上,我今天来见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我会将我二分之一,不,三分之二的财产都转让给你,而你……”
用金钱来消解一段关系的存在,或许是这世上最混账的事情之一——尤其当对方还明显抱有深情时。拉斐尔说着说着,就觉得自己似乎确实蛮混账的。
……可是,该死的。这段罗密欧朱丽叶的戏码压根儿就与他无关,他只是在给“前人”擦屁股而已。
守序的天使陷入了微妙的道德拉扯中,随后他就听到了来自恶魔的话语。那是冷淡却又不容置疑的拒绝。
“我想你不能这么做。”恶魔说。
拉斐尔竟然没感到多少意外。看来这只恶魔确实很爱他——不,是爱前世的那个“他”。
看到恶魔那不加掩饰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驳,拉斐尔莫名觉得心头里涌起一股诡异的感受。事后回想起来,拉斐尔怀疑他此刻是联想到了人类那些狗血又冗长的爱情戏剧,无聊极了。
他是那个棒打小情侣的恶毒反派,而眼前的恶魔和前世的“他”则是被狠狠拆散的一双小可怜。
面对天使的金钱诱惑,忠贞的恶魔宁死不屈,誓要为了爱情赴汤蹈火……不,不,这个联想是不是哪里不对劲。在这个只有两个名字的影片中,他怎么把自己活成了个第三者……
胡思乱想中,天使听到自己的嘴巴自发动起来:“即便你不愿意,我……”
亚兹拉尔轻轻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你可能并没有财产能够容许你进行转赠。”
“……什么意思?”“恶毒反派”终于发觉,自己手上的剧本似乎哪里不对。
亚兹拉尔凭空打开个人资产界面,把淡金色的魔法屏幕很是贴心地指给他看。百年前的某位老古董跟着看得一愣一愣。
“你在一百年前临死之际,就已经将名下所有资产都给了我。所以,你现在分文都没有了,拉斐尔。”
顺着恶魔苍白的指尖,盯着那被金色符文环绕着的巨大的数字“零”,新鲜出炉的穷光蛋天使缓缓露出呆滞的目光。
亚兹拉尔望着石化的天使,静静看了几秒,又伸出一根手指,往对方脸颊上戳了戳。拉斐尔好像坏掉了。亚兹拉尔想。
他把怀中的伞捧起来,托到名为拉斐尔的雕像面前,谈回正事,物归原主:“我这次来是要把它还给你。”
亮晶晶的漂亮长伞,塞入了“圣拉斐尔雕像”手中。圣拉斐尔雕像似乎终于回过神来,他把目光往下移,看见了对每只天使而言都最重要的本命伞。他,拉斐尔的伞——
在脱离恶魔手心的瞬间,哐地一下掉色,变得黯淡而无光。
亚兹拉尔:“……”
圣拉斐尔雕像:“……”
“它,它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状况……”
当天使的伞出现故障,率先惊慌的竟然是那只一直情绪冷淡的恶魔。名为亚兹拉尔连眼眶都微红着,仿佛某个很重要的东西被他不慎弄丢了。
石化的圣拉斐尔雕像一动不动,雕像内部的一颗心脏却跳了跳。
这只恶魔好像要哭了。那颗心脏说。
亚兹拉尔抿嘴从天使怀中把伞抱回来,只见,噢,在场二位都能清晰而近距离地看见,那仿佛慢动作回放的一幕——
一副要死不活样子的天使伞,甫一回到恶魔的怀抱中,便如鱼回到了水,重新精神焕发,神采奕奕起来,简直妙手回春!
亚兹拉尔茫然抬头。
圣拉斐尔雕塑:。
3. 同居
亚兹拉尔从天堂制造回到了他的住所,身后跟着某个一穷二白的天使。
一路上,每当亚兹拉尔试图谈及有关“那笔钱”的事,天使便像被人揪了翅膀一样,匆匆打断:“什么钱不钱的?恶魔,你以为我需要你的钱么?难不成我是那种送了别人东西,等落魄了就找人要回来的无良天使?”
亚兹拉尔默了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这一百年里我没有动过……”
“哦,那就不必再说了。”天使把头扭到一边去,“不管你用不用那笔钱,都与我无关。不是我的东西,我没有处理权,更没有义务去听你汇报如何使用。我好歹是个天使,不至于流落街头……”
于是,自称不会流落街头的圣洁天使,就在当晚入住了恶魔邪恶的居所。拧开门把手时,亚兹拉尔看了眼某位天使那故作不在意的模样,忍住了表情。
“喂,恶魔,你刚才笑话我了。”
“我没有。”
“有,我看见了。”
“……”亚兹拉尔捏了捏自己的嘴角。每次都是这样,明明其他人总说他生来没有表情,但拉斐尔好像就能看到。
拉斐尔只当他理屈词穷,稍稍抬高了鼻子:“恶魔,等一切恢复正常了,我会立刻离开。从此我与你不会再有任何牵扯。”
说话间,他紧紧盯着恶魔……怀中的伞。
那是他的本命伞,是一名天使最重要的伴生武器,也是证明天使身份的高贵象征。正常而言,当一名天使战死被投入转生池中修养,他的伞也应当被公司妥善保管才对。
而不是,不是……为什么他一名天使的本命伞,会出现在恶魔的怀里?更要命的是,这伞竟然还似乎习惯了恶魔的气息,轻易不愿意离开?
太荒谬了。说出去都让天使难堪,在拿回本命伞之前,拉斐尔不愿意这种丑闻被公司任何同事知道。
“嗯。”亚兹拉尔淡淡回答,他正蹲下身来,从鞋柜里为天使拆开一双新的拖鞋。
从这个角度,拉斐尔能看到恶魔头顶乖巧的发旋,以及那被夹在恶魔大腿与小腹间、见色忘义抛弃主人的伞。这只恶魔倒是把他的伞保养得很好,走哪都不离手……
拉斐尔没有问“为什么我的伞会在你这里”这样的蠢问题。想也知道,估计就是“他真的好爱他所以临死前把本命武器也托付给了他”,这种俗套得不能再俗套的剧情。
总不能是把他打残了缴获的战利品吧。
亚兹拉尔自然不知道天使肚子里的弯弯绕绕,他递上去一双拖鞋,抱着天使的伞往里走了几步,随后转过身来扬起脸,似乎以主人对客人的身份轻声道:“欢迎回家。”
室内的暖灯打在恶魔的发丝,脸庞,勾了层糖边,亮晶晶。黑漆漆的大衣已脱在了衣架上,此刻的恶魔只是穿着绵软的毛衫,踩着绒质的拖鞋。几缕绿莹莹的发丝,垂在恶魔的胸前,落在臂弯紧抱的伞面。
拉斐尔迟疑了一下,才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打扰了。”
屋里倒很是温馨,家具摆件布置得雅致,天使不认为这恶魔有如此这般的闲情。他自觉同对方才见面不到一天,却已对这只恶魔的气质很有把握——当然,只是因为他拉斐尔擅长观察而已,绝不是什么别的原因。
难不成除了他还有别的住客?天使悄咪咪狐疑地东张西望。
亚兹拉尔礼貌地请客人到沙发上坐下,没有多余闲聊什么,便转身走向一间房。他得为拉斐尔收拾出一间睡觉的屋子。
“很快就好,你可以先看看架子上的书。”
“……好的,谢谢。”
拉斐尔局促地把自己落在柔软的小沙发,犹豫着是否要去帮忙。然而恶魔干脆地关上了门,断绝了天使扭扭捏捏的犹疑。话到嘴边吞下去,拉斐尔只能重新把刚抬起的屁股坐稳,拿起一旁矮架上的书,胡乱翻看起来。
他连书名都没扫过一眼,主要还是为了掩饰尴尬。虽说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他一只天使,也不知道是要掩饰给谁看。
但今天大概是诸事不宜,手轻轻一抖,洁白纸页上“春光烂漫”的可疑一幕,便落入年轻天使的视野里,令其浑身僵硬。
拉斐尔是个年轻的天使,这是自然的。比他低位阶的同事们,都在公司里不知干了多少年,死过多少次,转生池里来来回回走得轻车熟路。
只有拉斐尔,年轻,气盛,却又实力不俗,这是这只天使的第一次死亡,也即第一次转生。新奇,陌生,未知,以及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自几个小时前睁眼,他便拥有一名天使该有的诸多常识,可过去的记忆并不会随之而来。他所不认识的同事们用仿佛同他相熟的语气,说着他本该知道的过去种种。
他神色如常站在其中,偶尔掀起一个笑,言语间并不慌张,甚至游刃有余。可他仍感到倦怠与烦躁,一股接着一股。
也许他太厌烦那气氛,哪怕同事们都是好意,当听到过去的“自己”那荒谬而可笑的传闻时,他竟然鬼使神差地想要去见见那只恶魔……
然后,他就被那假正经的恶魔一路拐骗到这里。他坐在恶魔坐过的小沙发,腿上摊开一本恶魔看过的书,手指放在恶魔抚摸过的书页上。
书上画面污秽而不堪,两个赤裸的青年男子纠缠在一起,在这方面白纸一张的天使没有胆量细看。他僵硬的手指一松,有一定分量的硬壳书便坠落到地毯。
拉斐尔整张脸热起来,目光游离,他不敢低头去看。天使本该只存放有咒语、法术、神圣之道的脑子里,此刻飞快闪过些光怪陆离的画面,似乎要用来涂抹掉那不圣洁之物。
转生池金色浮光的池水,公司大厅彩绘的穹顶,浮空长廊纯白的飞鸟群,形形色色的同事们,抱伞静坐的绿发的恶魔,低头细细咀嚼蛋糕的恶魔,一本正经邀请他同居的恶魔,穿着柔软毛衫蹲下来会露出发旋的恶魔……
他拉斐尔果然是遭受到了恶魔的邪恶术法。拉斐尔沉痛地想。
恶魔,呵,恶魔。
就在天使一边脸红一边冷笑时,特殊的法力感应突兀在脑海里炸开,把思绪正一团糟的天使一惊。
他简直要脱口而出“我没有”——也不知道究竟是要向谁报告,具体又是没有什么——但天使还是维持了他的风度。
拉斐尔冷静接收了通讯请求,对面是关切他的老同事:“拉斐尔,你还好吗?我听说你退掉了公司的宿舍……”
亚兹拉尔听到了房间外的声音。似乎是天堂制造的员工打来的,而拉斐尔则一本正经地解释为什么不在公司宿舍住。对天使找借口这种事,亚兹拉尔很能理解,毕竟一百年前他和拉斐尔每次会面,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不过接下来,似乎通讯那头有人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天使的语气忽然诡异起来,接着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嘟嘟囔囔,亚兹拉尔只听出拉斐尔好像有些羞恼。
如果他想,哪怕拉斐尔只发出蚊子声,亚兹拉尔也能偷听得一字不差。但亚兹拉尔没有这么做。他埋头继续收拾起屋子。
房子是恶魔上个月才租下的,位于平安街某个繁华的十字路口,过几个店铺就是亚当一家的甜品店,他就是在那买来的蛋糕。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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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屋,却内部宽敞,布局合理,家具摆件一应俱全,拎包入住,很是方便。就是对于独居而言似乎有些浪费,除各功能房间外,还足有两间卧室。
亚兹拉尔的生活一向从简,除了自己歇息的那间小卧室,他几乎没有踏足过屋子其他区域。多出的卧室便也是一直空置,里头的床与桌都保持着刚搬进的样子。
房东女士临走前还留下了许多生活物件,包括书刊杂志什么的。亚兹拉尔对这位女士的印象不错,对方态度友善,很好说话。
“不管是养宠物,还是带男人回家,都没问题哦。”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错认了他的种族。
亚兹拉尔怀疑自己被误认成了吸血鬼,或是食尸鬼一类的东西,总之就是把纯种人类当储存粮的那类生物。地狱清洁里这类服刑者很常见。不过他当时在房东面前并未纠正。大多数时候,名为亚兹拉尔的恶魔总是沉默的。
亚兹拉尔将一床崭新的被子抱出来铺好,在床头不偏不倚的位置仔仔细细放上枕头。随后他态度严肃地左看右看,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便推开门告知客人,一切准备妥当。
“总之,我明天就会开始上班。不,不必,我没有什么需要适应的。”正巧客人正好挂断电话。
客人不知怎么的有些不自在,别扭着脸起身走向房间,直到擦肩而过时亚兹拉尔轻声道了句“晚安”,对方才脚步一顿,忽然扬起声音。
“恶魔,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亚兹拉尔站在原地,没有立即回头。他倒是真的仔细想了想,才转身看着拉斐尔认真回答:“你不用给我租金。”
“……我不会白住你的屋子。我是问……算了。”拉斐尔闭上嘴,又干巴巴补充,“你也晚安。”
亚兹拉尔点头,便很是人机地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他好像真的没有话要对我说。拉斐尔紧张又期待的情绪,一下子落空,倒觉得心头不痛快了。他余光瞥向客厅的小书架,那里某个污秽之物早已被他用法术隔空放回原位。
有的恶魔表面上正正经经冷冷淡淡,背地里还会看这种小册子……拉斐尔自觉抓住了某只恶魔的小尾巴,他慢吞吞收回视线,不再盯着恶魔的背影。
天使刚坐到床上,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好像才几秒钟的功夫,清脆的敲门声又低低响起。拉斐尔抬头看去。
一只本该离去的恶魔的脑袋从门口衣柜后露了出来,精致,缺乏温度。这张看起来似乎应当永远无表情的脸,正学着天使对恶魔的称呼那样问:“天使,你不担心我今晚就带着你的伞跑了吗?”
那双哑光的黑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这边瞧,看上去好像在挑衅,任何人来了都会觉得是挑衅。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他知道为什么……拉斐尔明白这只恶魔在同他开玩笑。
一个亚兹拉尔式的玩笑。
拉斐尔轻轻吸了口气,也一本正经却语气飘飘地说:“好啊,那我追你到天涯海角。”说完他觉得有些牙酸。
这话是不是太肉麻了些,他怎么会脱口而出?
“哼哼。”结果那恶魔只是轻哼了两下,便把钻出来的头,又缩了回去。这回是真的离开了。
天使仍坐在床上,紧接着他又朝后一躺,摊鸡蛋一般地把自己摊开在恶魔亲手铺的床铺。天花板的灯是一只月亮披着缎带般的群星。
他回想起方才那恶魔“哼哼”两下时,半弯起月牙似的眼睛,像是在说:那你可追不上我。
还挺可爱的……不,他没有这么想。天使用胳膊覆盖上眼睛,挡住了满眼的月亮与星光。
4. 平安街
亚兹拉尔今早起床时闻到了食物的香气。他循着气味来到餐厅,看向他未曾使用过的厨房,那里一只勤劳的天使正背对他,低头将美味的早餐烹制。
恶魔一点也不见外地拉开椅子坐下,仍旧将伞放在腿上,双手则乖巧垂在膝盖,眼睛眨也不眨望着天使的背影,等待今日份的早餐。
“煎蛋需要流心的,还是熟一些?”天使冷不丁问,明明没有抬起过头,却知道有某只恶魔来了。
“流心的。”亚兹拉尔没有自己的喜好,但他知道拉斐尔喜欢流心的。
“亲爱的客人,您的餐点好了。”这么说着的天使,腰间系着白色的围兜,不知从哪搞来个厨师帽戴在头上,倒真有几分大厨的样子。
他两手高高端来两只盘子,迈着轻盈的步伐自信走来,像是有什么世界一流美食家正恭候在此,将要品鉴他的手艺。
可惜这里并无沸腾的观众,也无聚光灯,只有一只穿着单薄常服的恶魔,脸颊旁一撮睡乱的碎发翘了翘,如同小树苗上新冒出来的嫩芽。
拉斐尔有些手痒,想碰碰恶魔冰冰凉凉的绿色发丝,为这只不体面的同居者收拾收拾发型——呵,开什么玩笑,以为他会这么做么?
愚蠢的恋爱脑天使的手啊,你的身体已有新的意志降临!你今后再不能同一百年前那样,去随便碰那恶魔的头发了!死心吧!天使在心底里冷笑着如此说。
这一切自然都不曾令亚兹拉尔得知。他只见得那贴心的天使仔仔细细将餐点都摆放好了,才心满意足地到方桌另一头也坐下……像只勤劳的小蜜蜂,粉毛的。
亚兹拉尔乖乖取过刀叉,盘子里是相同的简单食物:煎蛋,肉肠,裹了面粉的炸鱼,粘稠的豆子,土豆与碎洋葱混合的饼,以及软烂的番茄与蘑菇。
也许在一些富有诗意的人嘴里,此刻舌齿能吐出更优美更令人食指大动的形容。但坐在这里的是亚兹拉尔,食物于他而言没有太大区别。可这是拉斐尔为他准备的,所以他努力去看了。
他往左看去,一只系着蝴蝶结的面包篮早已等候在那里,里头盛着几只一看就很有嚼劲的圆滚滚胖面包。篮子旁附着个盘子,盛了一叠切得薄而松脆的吐司,再旁边是几罐分了咸甜的果酱。
他往右看去,几束不一的鲜花错落有致点缀在餐桌上。有些还滴着水,插在蓝色透明的玻璃长瓶里;有些看起来稍干,松松垮垮挂着缎带,便一大束地躺在折好的印花餐巾旁。
亚兹拉尔看不懂。
这并不妨碍他最后看向对面的天使,露出一个属于亚兹拉尔的极淡极淡的笑:“谢谢,我很喜欢。”
他说起“我很喜欢”,语气就像一个古板的绅士嘴角都不变地谈起今天天气很好。任谁来了恐怕都觉得敷衍至极。
拉斐尔却翘了翘嘴角,随后立即压下去,故作平静道:“我说过我不会白住你的屋子,恶魔。”
“嗯。”拉斐尔轻轻应了一声,便埋头用起餐来。
他没有问天使是起来了多早做的这一大堆东西,也没有问空空如也的他的小厨房,是如何被天使不知上哪采购得满满当当。
他习惯了与拉斐尔拥有默契,可他忘了如今的拉斐尔已不是从前。
见恶魔就那么“哦”了一声后,便埋头干饭,天使反倒有些不自在了。他时不时捏着叉子戳戳蛋心,又时不时悄悄瞥他的同居者一眼——这恶魔吃起饭来倒是安静乖巧。
结果直到一饭结束,都没等到这恶魔再蹦出半句话。难、难道,他就没看出来他把整个家都布置了一番吗?
亚兹拉尔用餐时习惯专注,确实没注意某人的小眼神。等吃得差不多了,恶魔才喝起那杯插了小柠檬片的果蔬奶昔。细碎的酸甜果肉嚼在唇齿间……拉斐尔明明还是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嘛。
他凭空调出工作面板,看起今天的事务来。执行部有员工遭遇突发状况请假,正在群内找同事代班,恰好任务地点在平安街。亚兹拉尔扫了遍日程,便将任务拖到自己名下,又于群内发了句“辛苦了,安心休息”。
执行部群内有一搭没一搭的冒泡闲聊在同一时刻终止,随后其他部门的群聊也慢了几拍地死寂下来。在亚兹拉尔迟疑戳戳屏幕,以为公司通讯平台坏掉时,面前哗啦啦涌出一长串“赞美亚兹拉尔大人”的表情包,一眼望不到尽头,还在滚动。
不,等等,这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亚兹拉尔看着那图片上包子脸的他自己,甚至努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确认没有认错。
他……他的脸有这么圆么?
“怎么了?”正巧拉斐尔要去厨房拿自制的小酱料,见到某恶魔竟然露出这等生动的表情——除了拉斐尔大概没人看得出来这所谓的“生动”——便很是自然地靠近,嘴里还嘬着插杯子里的吸管。
天使站在恶魔身后,弯着身子看着群聊内的表情包们,又弯起了眼:“还挺可爱嘛。”
“我,是长这样子的吗?”亚兹拉尔困惑极了。
“这叫Q版,一般都是画得可可爱爱的。看来你很受下属们欢迎……等等,我并无窥探贵司机密的意图!”天使猛地退开数步,哐当抵上了墙,双手举起,一脸严肃。
见恶魔继续低头划手机,天使继续义正言辞:“若阁下不信,我可以申请公证,清洗掉这段记忆。”
很典型的天使做派,动不动就要洗记忆。地狱清洁里存在一种对天使的惯常讥讽,恶魔们会说:噢,你能指望隔壁那群记忆堪比金鱼的呆瓜做什么呢?
而眼前的天使就是一名刚刚历经转生,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的正统天使。亚兹拉尔的眼睫垂得更下了。
在亚兹拉尔并未继续关注的群聊内,排队的长龙其实已安静下来。这倒并非是恶魔们已经充分抓住这个机会,向他们的亚兹拉尔大人表达敬仰。而是因为执行部群内最新的一条消息。
“亚兹拉尔大人,我听说那位天使已经回来了。那么您也会回地狱清洁吗?我们都很想念您,在这整整一百年里。”
随着这位勇士的出声,群聊再度陷入死寂,平日里爱灌水的员工们仿佛都禁了言。整个公司的恶魔都知道,亚兹拉尔大人不会在工作之外谈论任何事。但他们此刻似乎都静静等待着,想要一个大概率不会出现的答复。
恶魔亚兹拉尔却早已关闭了工作界面,正在餐桌上享用被天使殷切推荐的秘制小酱料。
窗外小鸟在叫,阳光正好。电视机播放着早间新闻,称东部地区平安街周围地带近几个月频频发生失踪案,请市民们出行小心……
……
平安街是西部的中心城区。其独特的城景是街头巷尾小小的个人店铺,各自店面不大,却被店主们打理得精巧漂亮。常见的比如花店,咖啡馆,旧书店,不常见的比如人偶服手作铺,糖纸收藏馆,烂片品鉴馆。任何你能想象的邪门小众店,都可以在平安街找到。
每临近节日,平安街的店主们便会一起换上应景的装饰。比如现在。不过亚兹拉尔认不出那些粉红色与爱心通常代表什么。
他先前同拉斐尔用完餐,一起清理好餐具,双双道别,各自迈出上班的脚步,赶往工作地点,就像每一对平凡的同居室友。半小时后的此刻,某对同居人在一条川流不息的马路上,正隔着斑马线两两相望。
啊。亚兹拉尔在心里小声叫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盯着对面神情复杂的天使,张开垂在身侧的手。
工作开始了。
人行道红灯下,一把扫帚横空出现,稳稳抓在了恶魔掌心,有些重量。那是柄极其经典的扫帚,你也许会在某些巫师题材的故事里见过。穿着黑袍子的巫师们总是骑着这样的扫帚,飞在天空来去自如。
此刻,恶魔抓着他的武器,身上穿的不是古典黑袍子,而是现代化颇为帅气的漆黑风衣,背景也不是什么邪恶恐怖的黑森林,而是人来人往的都市。
亚兹拉尔抢先窜了出去。拉斐尔慢了几拍,才抓着他的本命伞,也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天使自然没劝回他的伞,还是今早晨亚兹拉尔一遍遍安抚小伞说,乖乖跟着拉斐尔走,到了晚上他们还会再见的,伞才勉强听命。
天使与恶魔共同朝着马路上某个点飞去,那里聚集了人群,拥堵的车辆,和一具倒着的尸体。显然,这是一场车祸。
救护车正在呜呜呜地赶来,警车已经停在路边。肇事的司机痛哭流涕,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但他们都不是二者的目标。
一个人站在路上,模样与旁边死着的小伙一模一样,他茫然地左看右看,又谁也看不见他。显然,他便是死者了。
亚兹拉尔一个漂亮地腾空,举着扫帚把尾端甩向这只鬼魂,像在击打一颗高尔夫球,扫帚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拉斐尔也已撑开了伞,他把水母般的伞面水平往前一抛,如同投出去一块飞饼,伞转了个完美的半圆。
两只武器在鬼魂的头顶相撞,谁也不让谁,砰地往天空上撞出一只巨大的天平幻影。与此同时,一道诡异的声音兴高采烈响起,那是只有天使,恶魔,以及当事人死者才听得到的东西。
【叮叮叮咚!审判时间到——】
一半金色一半黑色的天平,张开在鬼魂头上,紧接着便鬼畜地左右摇摆起来。它以肉眼难以识别的速度,一会儿垂向左边,一会儿摆到右边。
看到这东西,死者迷茫的眼神也不迷茫了。他仰着脑袋皱眉着看:天平金色的左边,站着一个白衣服的家伙;天平黑色的右边,站着一个黑衣服的家伙。
而他……鬼魂朝左走一步,那天平就跟着往左边平移一步,鬼魂朝右走一步,那天平也跟着往右平移一步,像是狠狠粘在他头上了。从始至终,天平的疯狂摇摆并没有停下。
死者彻底吓清醒了。谁死了后站在这里,结合方才听到的“审判”一词,都应当明白正在发生什么了。他猛地扑到那白衣人跟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救我啊!天使!救救我!我不要下地狱!”
审判天平已被召出,拉斐尔手持飞回的伞,低头看着当事人,谈不上冷漠,却也没有太多感触。这是拉斐尔苏醒后的第一次出外勤,他对流程却并不陌生。
人们死后大多皆如此,见了天使便兴高采烈,看到恶魔则简直就像吃了某种马桶回收物,脸上五颜六色,精彩极了。想上天堂,人之常情,可总有人要下地狱,这便是天使与恶魔的工作。
恶魔,就是一种不招人待见的存在。天使们会说,噢,看看那群扫大街的扫帚批发商,人们见了他们跑得比老鼠还快。
“见鬼的恶魔,不要靠近我!”
“……”
天使不应对恶魔怀有同理心。可拉斐尔还是抬起头,看向了那名恶魔。他觉得……这只恶魔或许会伤心呢?
名叫亚兹拉尔的恶魔却只是静静望着审判天平,等待着一份的审判结果。他外表看上去还是那样青涩,稚嫩,像个刚进公司的乖巧实习生。可他的目光很冷静。拉斐尔想起方才恶魔运扫帚的动作,熟练,潇洒……有点帅气。
天使悄咪咪收回了偷看的视线,他也绷起一张公事公办的脸,望向审判天平。
审判天平,其功能为对死者的一生做出初步审判,并不是每一次都会出现。在天堂制造与地狱清洁订下友好合作条约后,双方便大致划下了各自的业务范围,各退一步,人死后通常只会遇到一名天使,或是一名恶魔。但有时两公司间仍会发生摩擦。
当天使与恶魔接下各自公司的任务,一同来到了某个死亡现场,意外盯上了同一名当事人死者,便要根据友好条约,召唤出审判天平。天平将告知双方该名当事人的归属——究竟是前往天堂,还是下地狱。
然而,人工智障毕竟是人工智障。审判天平的内置智商并不高,它仅能判断一些十分确切的东西:一名勤劳朴实本本分分甚至常做慈善的好人,当然该去天堂;一名杀人如麻连刀十名受害者的连环杀人犯,自然下地狱。
无论是天堂制造,还是地狱清洁,执行员工都很有默契地背地里称天平为饭桶:“当初设立审判天平的家伙,估计是从小学生课本里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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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的行为规范——天呐,审判天平能看出的东西,就是一名八岁的小学生来了也能看出,要它何用?!”
果然,饭桶天平在让人失望这方面,又一次没让人失望。在天使,恶魔,当事人的紧紧注视下,它摇摆,摇摆,渐渐放慢了摇摆的频率,似乎要慢吞吞地敲出一个结果,三,二,一……
——审判天平剧烈地又摇摆了起来!
像一台换掉的机器,它摇头,摇头,忘乎所以地疯狂摇头。仿佛一个临到ddl才绝望发现,自己的课题竟仍是一片废墟毫无有效构建的可怜学生,在导师面前只能尴尬摇头。
这表明,当事人一生的善恶评价,已经超过了人工智障的理解范围,它束手无策,只能请诸位自行裁断。
“啧。”拉斐尔看向当事人,“你这辈子做了什么?你还这么年轻,这也仅仅只是一场意外车祸而已。”
“……我,我没有犯过什么事呀,天使。你一定要救救我啊,天使!我每年都向福利院捐了大笔的钱!他们都说我一定会上天堂的!”
拉斐尔将信将疑,而亚兹拉尔看当事人的表情始终如看死物。好吧,也确实是死物。他没把那人的话放在心上。
如果听信每一名当事人自己的话,那么任何人都不用下地狱了。亚兹拉尔想起了地狱清洁里流传的这么一句话。对恶魔而言,当事人从开口起,就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要相信。
这是一名C级任务。这意味着在相关部门的事前分析中,该名当事人灵体的危险程度很低,其破坏力不会超过一只凶狠的大鹅。
亚兹拉尔理论不会接收C级任务。这次是偶然,他接替了其他员工的班。按照规则,他的力量也应当被限制在C级区间。这是友好条约的规定之一,对面的天使理应同等。
“C级员工”亚兹拉尔歪歪脑袋:“开始吧。”
“C级员工”拉斐尔呼出一口气:“……我不会手下留情。”
随后二位便打到了一起。他们从马路打到摩天高楼,从高楼打到街心公园,从公园打到唱唱跳跳酒杯碰撞的酒吧。人工智障审判天平始终跟着他们,事发的中心人物当事人也跟着他们。除此以外,没有人类能看见他们的身影。
在审判天平的见证下,只要这场战斗判出胜负,胜利者便能带着当事人回到公司,而另一方不得再做纠缠。决斗时限为三日。若三日后仍未决出胜负,此案件便会交给后续审判法庭,由双方公司的代理人当庭对峙。届时便不再是武斗,而是文斗。
扫帚与雨伞交击,太阳与月亮追逐,两轮日月交替很快结束。眼见着最后的期限即将到来,因为被压制到C级力量,双方都无法对对方实现制胜一击。
到此刻,亚兹拉尔的表情一直没变,他似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个局面。倒是拉斐尔很是惊讶,从转生后睁开眼开始,有些一直没有思考过的事,终于浮上水面。
因为那张可爱的脸,他好像忽略了什么。
这只恶魔……好像很强?
拉斐尔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怎么回事?这个叫亚兹拉尔的恶魔不是走可爱风的吗?他看上去不该有如此高的实战水准啊?
上辈子的他难道不是看中了对方长得还算可爱,性格还算软和,才决定交这么一个甜甜的小男友吗……?
而且——说好的旧情人呢?为什么这只恶魔打他打得这么狠?如果不是他自己恰好也很强,估计早就被那恶魔一扫帚戳到地里吧???他们上辈子真的没有什么旧恨吗???
……他上辈子该不会是被这只恶魔打死的吧?
不不不……天使赶紧止住了这个可怕的猜想。
然后,在满脑子乱七八糟想法的下一刻,竟敢在战斗中公然走神的天使先生,就被恶魔先生一扫帚扫到了地上。
亚兹拉尔坐在拉斐尔的腰上,微微弯腰,发丝都垂在了天使的额头,脸颊,以及颈肩。他一手将扫帚插在天使脑侧,只差分毫就能捅入脑袋,另一只手摁住了天使的心脏位置。
“你输了,拉斐尔。”恶魔面无表情,说出口的声音却仍然软软的,带点清冷,正对某只天使的性癖。
“……”拉斐尔心跳漏了一拍。
【审判结果已出!此战为恶魔的胜利!死者当属——地狱!】
聒噪的审判天平掩盖了天使不自然的表情,拉斐尔侧过脑袋,好似很无所谓地说:“嗯,按照规则,这人归你了。”说着他隐去了伞的身形,示意已无战意。
亚兹拉尔也消散了扫帚,不过仍然没有从天使的身上爬下来。他继续跪坐在某位天使的腰腹,手指轻戳对方的眼皮下。
“你一走神,目光就很明显变了。这在实战中很危险,拉斐尔。”十分熟悉天使的恶魔,微微皱起眉。
“嗯,我的问题。”天使胡乱回着,无法从身体上过载的感官中移开注意力。
好在恶魔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才终于愿意放过他,缓缓从他的身上站起。失去了身上那份软乎乎的温热触感……他在回味什么?停下。天使默默黑了脸。
亚兹拉尔走向当事人,当事人脸色煞白:“不,不!你不能这么对待我!当年就连法院都判我无罪!”
听到这里,拉斐尔表情微微有些变化。他用一种探究与怀疑的目光扫去,但亚兹拉尔的动作已经开始了。亚兹拉尔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听当事人讲话的意思。
恶魔重新变出了扫帚,这次有两把。他把其中一把扔给当事人,当事人像辟邪一样试图躲开,却被扫帚死死缠上。当扫帚触碰到了当事人,尾端便挂上了一条编码,那是地狱清洁的服刑人编号。
“这是分配给你的扫帚,清洁用。”亚兹拉尔简洁解释。
接着他便像清理一块脏污垃圾一样,双手挥举自己的扫帚,扫向又哭又闹正狠狠发脾气的服刑人员。服刑者便向流星一样被扫到了空中,飞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很快就看不见了。
那人已经被恶魔送去了地狱,将根据地狱清洁的规矩,接受他的服刑——清理地狱终年不散的陈年老灰烬。
5. 丘比特的甜品店
回去的路上,亚兹拉尔忽然问:“家里没有食材,早餐和鲜花是从哪里来的?”
“我预申请了这个月的工资。”拉斐尔回答。
“……其实当初你是将那笔钱交给了我保管,说等你回来了就还给你。”
“恶魔,你很不擅长撒谎,你知道吗?”
“……”
看到恶魔那小小的懊恼模样,天使稍微觉得这家伙有些可爱。他翘了翘嘴角说:“不必如此看轻我,我不需要其他人的资助,也能过得很好——包括你所谓的那个转生前的‘我’。我不知道他把钱给你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一定不乐意把钱给我用。”
“为什么?”恶魔困惑。
“因为我了解我自己。他一定认为我是个抢占他躯壳的寄生者,就像我认为他不过是个死掉出局的败者,呵。”
如此震撼的发言,如此诡异的脑回路。如此笃定“自己”的思想,却又不认为那是自己。天堂制造的天使都是这种奇怪的想法么?如果有另一人在场,一定要大为震惊。
可站在这里的是亚兹拉尔。亚兹拉尔只认识拉斐尔这么一只天使,而一百年前将死的那只天使,似乎持有同等的想法。亚兹拉尔想起了什么,情绪有些低落。
拉斐尔看出来了,哼了声:“你喜欢的那只天使,已经彻底死了,劝你节哀。”
“喜欢……”亚兹拉尔低头呢喃着这个词,不知在想些什么。
拉斐尔不知怎的觉得有些不痛快。他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向街边的一家店铺:“喂,那个蛋糕是不是在这里买的?”
亚兹拉尔顺着视线看去。一家装潢温馨又可爱的甜点店,坐落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街拐角。店铺上挂着大大的牌子:丘比特的甜品店。和街上其他店铺一样,它里里外外也充满着红色,粉色,心形的临时装饰。
而拉斐尔正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穿过玻璃墙,穿过桌面和琳琅满目的柜台,穿过一个个爱心气球与玫瑰花束,盯上了五颜六色的照片墙……上某个一绿一粉的双人大头照。
“……是。”亚兹拉尔慢了半拍回答。他有一种被捉住的感觉。他无法理解这种情感,很陌生。恶魔笨拙又局促地捏了捏自己胸前的发梢。
“那可真巧。我倒想看看这家店有什么魔力,竟能让一只天使在临死前还‘念念不忘’。”天使颇为阴阳怪气地说着,又变了副温和点的表情,才看向恶魔,“我请你吃点东西吧,算是答谢那份蛋糕。”
“……嗯。”
推开门,迎面而来的店员很是热情,甚至热情过了头:“噢,二位真是般配呀!明天就是情人节了,是来提前订蛋糕的么?”
天使咳了声:“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哦~”店员一个语气词喊出了千回百转的调子,又笑眯眯道,“那要拍双人合照吗?这是我们店持续了百年的传统。在情人节前后几天留下甜蜜合影后,可以领取一份限定款小蛋糕哦……”
店员边说边指向那面巨大的照片墙。承载有百年历史的一张张照片,拼成了一颗爱心,记录下曾来于本店的一对对甜蜜恋情。其中最大最醒目,所挂时间最长的,当属“心脏”中央那张粉绿色的……咦咦咦?
店员一会儿看向照片墙,一会儿看向客人,反复比对:“咦,客人你们好像已经拍过了。”
“……”无人接上店员的话。
店员悄悄观察起二位间敏感又微妙的氛围,探究问:“……分手了?”
“我们……”
“我想这同你无关,我现在只是想给他买点蛋糕吃。能否不要继续窥探顾客的隐私?还是说这就是贵店的百年经营文化?”
拉斐尔上前一步冷笑,恰好半挡住亚兹拉尔的身影。亚兹拉尔于是闭上嘴,乖乖躲在了拉斐尔的身后。
“啊不不,真是太抱歉了!我并无此意!”店员连连摆手,“只是恰好情人节快到了,所以我误会了,实在很对不起二位。看来是我误认了,毕竟仔细一看,这张照片拍摄于两百年前呢……”
“……你有什么想吃的么?”拉斐尔转头问。
“这个。”亚兹拉尔犹豫了下,指了指离他最近的一款小蛋糕。
“噢噢噢,是本店这个季度新推出的熔岩巧克力千层蛋糕!”店员挂起笑脸,一箩筐地讲解起蛋糕的制作、口味以及相关的推销小故事来。
拉斐尔听得脑瓜子嗡嗡,又问:“还有什么想要的么?”
亚兹拉尔摇头。
最终他们点了两份熔岩巧克力千层蛋糕,一盘咸饼干,一盘坚果与碎果干拼盘,两份热咖啡,一壶花茶。
亚兹拉尔先到座位上坐下,他挑了个靠窗靠绿植的卡座。拉斐尔则继续在橱窗这边,看似在继续挑选东西,实则不着痕迹地缓缓向某面照片墙靠近。
天使以一种迂回的路线,数个障眼的身法,终于悄咪咪站到了某张双人大头照的前方。他快速朝某只恶魔那边看一眼,很好,那家伙在看窗外的街景。
天使挑剔又仔细地盯着照片看。不错,确实是他,还有那只恶魔。呵,这么亲密的大头照(实际只是为了拍照,两颗脑袋靠得较近)。看看那个被恶魔迷得神魂颠倒的天使吧!明明拥有同一张脸,结果面相都变了(实际照片中的天使脸和照片外站着的这位没任何区别)。
这玩意竟然还有签名……拉斐尔,亚兹拉尔……哼,把自己的名字同恶魔放到一起,可真是丢天使的脸,不知羞耻……不过,原来那只恶魔叫亚兹拉尔吗……
天使面无表情在照片墙前面瞪了半天。那位店员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咳嗽了两声说:“客人,其实合影不一定非要是情侣……”
天使冷冷看过去,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默许他继续。
“不是情侣也可以拍双人照的。只要在这两天同意将合影挂在墙上,我们就会送出限定蛋糕一份。真的不试试吗?”
拉斐尔回来时,餐点已经都上好了。亚兹拉尔正用叉子拨弄盘中一颗圆滚滚的核桃仁,另一只手撑着半边脸颊与下巴,显得脸同样有些圆滚滚,被夹出了点婴儿肥的小肉。从这个角度看,这恶魔的眼睛也是圆圆的,像两粒饱满的杏仁……
——打住。
“你喜欢巧克力味道?”拉斐尔用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语气问。
亚兹拉尔摇头,抿了口咖啡:“不算很喜欢。但我喜欢它们的颜色。”
哦,黑漆漆的,典型的恶魔思维。拉斐尔心想。
他这边正要继续找话题,就听见恶魔先开口了:“我们的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这里。”
哦,要来了。想要叽里咕噜地讲那一大堆前尘往事,试图让他回心转意了。哼,没有用的。不过他不介意坐在这里听一听,看看一百年前的那个天使究竟是怎么犯蠢的,竟能被一只恶魔迷惑。
亚兹拉尔咬着叉子,低头盯着杯中的棕褐咖啡,良久才又吐出一句:“我们打坏了桌椅,和当日新鲜的蛋糕,就一起留下来帮店主做了一段时间的杂活。离开的那天,店主做了一份大蛋糕,和我们一起分享。”
“然后呢?”
“然后……”亚兹拉尔想了想,“你临死前说很想念当年的草莓蛋糕……”
“不是这个。”没听到想象中的“腻歪情事”,拉斐尔反倒还不舒服了,“我问你,照片墙上那个东西是怎么回事?也是在……情人节拍的吗?”
亚兹拉尔眨眨眼睛,他从盘子里捏了块手指饼干,咬在嘴里细细咀嚼,一半还露在外面。他叼着饼干一边回想,一边盯着拉斐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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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脸看。看得拉斐尔有些不自在,又觉得这恶魔吃饼干的样子也犯规地可爱——停。
“是的。”最终,亚兹拉尔回答。
……什么叫“是的”?没有别的描述了吗?情人节那天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忽然回到这间店里?为什么那么亲亲我我地拍大头照?这些东西怎么都不讲讲?
有一百只蚂蚁在天使的心尖尖爬来爬去,而恶魔偏偏不让天使的好奇心如愿,仿佛是在故意捉弄他。哈,这恶魔该不会是真的存心报复他吧。
拉斐尔扯起个凉凉的笑:“说得好轻巧。那我问你,我今天要是邀请你再拍张‘情人节限定合照’,你会答应吗,恶魔?”他把情人节咬字很重。
亚兹拉尔明显地愣了下,然后缓缓点了个头:“可以。”
“……”拉斐尔张了张嘴,又闭上。
店员已在角落的小型摄影棚准备好。他手边架子上挂着不少装饰物与手持物,还有一本情侣拍照姿势大全。灯光就位,人员就位,一切容不得反悔。
亚兹拉尔一点也不害羞地先站了上去。这是个半鸟笼半落地彩绘窗的小花园造景,搭了不少假花假草,甚至还有假蘑菇。绿发的恶魔站在中央,像个森林里走出的精灵。
“精灵”坐在细细的高脚凳上,朝天使伸出一只手,像是一份邀请。拉斐尔觉得心跳在某一刻又快了些。
在店员的热情推荐下,恶魔与天使尝试了许多不同的姿势。明明说好是大头照,却拍着拍着逐渐变成了双人艺术照。什么阳伞,花束,玩具熊,酒杯,花环……通通都用上,试了不下几十种创意。
亚兹拉尔有些乏了,但见拉斐尔似乎很兴奋的样子。于是他默默继续配合,像一只任人摆弄的精巧布娃娃。
“下一个主题是……收藏家与他最珍藏的人偶!”店员先生似乎也沉浸在了艺术里,早早把那本情侣拍照大全扔掉,全凭自己的艺术细胞进行大胆发挥,这会儿正有模有样地指挥着两位客人。
“你,坐在秋千上。你,坐在他腿上。哎对对对,就是这样。再抱个小布娃娃,噢,完美!”店员一通连拍了几张,又痛心大喊,“不对,不对,你要环住他的腰啊。他是你最心爱的人偶,你要用一种守护易碎品的姿态,轻轻拥住他……”
说起来,似乎从他们开始拍照起,甜品店就没有再进入过客人了。亚兹拉尔将店员叽里咕噜的声音过滤在脑外,思考起一些现实的问题。不知具体是什么时间开始,甜品店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人,一切静悄悄,仿佛刻意驱赶了人。
他坐在拉斐尔的腿上,侧身想要悄悄对拉斐尔说出这件事,结果拉斐尔忽然抱紧了他的腰,把恶魔小小地吓了一跳。
“……诶?”
“怎么了?他不是说要抱紧你吗?”拉斐尔神情坦荡,仿佛他只是一个兢兢业业的模特,对怀中的搭档没有丝毫兴趣。
亚兹拉尔不知道怎么应对眼下的陌生情景,他只能下意识捉住了天使的衣角,只牵了一点点,而后又悄悄多抓点。
“对!就是这个各怀心事不说破的氛围!保持住!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甜品店的大门轰地被掀开。冲进来一队人,他们穿得像是中世纪小说里的游侠,披风配长靴,头戴统一制服帽,格外拉风。
店员摸着摄像机愣了下,才清醒过来,他终于想起自己在这里拍来拍去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店员从口袋里掏出来同样的胸章与袖章,别好在衣服上,才蹭蹭蹭跑了出来,站在领队旁边,指着仍以某种亲密姿势黏糊在一起的两位“模特”。
“队长,就是他们!长得和两百年前的人一模一样!”
“猎人已至!违规长生种,你们被捕了。”为首的领队从腰间抽出一把附魔枪,指向摄影棚。
6. 猎人
猎人,又名非自然违规长生种狩猎组织,距今已有百年历史。其建立旨在保护纯种自然人类的安全,消除一切对人类不利的违规长生种,包括吸血鬼,食尸鬼,实验改造人,诸如此类等等。
猎人内部信奉着一句话:世上本没有长生种人类,贪婪的人多了,也就献祭出了他们。不知从何时起,一个个神秘组织如蜘蛛巢穴,扎根在人类的城镇中。他们捕捉,拘禁,研究人类,在同胞们身上施加常人难以忍受之痛苦,只为了他们生命的延续。猎人就是为了制止这些悲剧而拿起枪。
在猎人的追捕下,神秘组织们不得不隐姓埋名,伪装成一个个普通社团。在漫长的你追我赶、针锋相对中,猎人损失了诸多同伴与基地,他们也渐渐隐藏起自己,把各支部据点窝藏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中……
比如一家平平无奇的甜品店。
今天,两名违规长生种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晃悠到猎人们的据点!在外巡逻的猎人们接到馆内文职的报警,立即掉头翻越七条街道赶了回来。
咚咚咚!随着猎人一声令下,甜品店的透明玻璃墙全部拉上黑色铁壁,店内顿时陷入漆黑。不详的红色感应线刷刷刷从四面八方射出,猎人们头戴同样的红色智能眼镜,分析仪已开始对两头“野狼”进行数据库比对。
比对无效!是从未记录在案的新型敌人!
“什么?!他们不是‘巧克力同好会’的家伙么?那巧克力蛋糕不是他们的接头暗号吗?”店员也已经披上了同样的猎人制服,他调着眼镜,震惊出声。
“哼哼,原来是新货色,这下棘手了啊。”小队首领稳稳架着手中的附魔枪,目光一刻没有从敌人身上移开。
在这紧张而刺激的不知为什么就燃起来了的氛围中,某只天使和某只恶魔仍然保持着先前的动作,沉默,沉默。
“……喂,这就是你过去一百年资助的‘甜品店’?”天使用肩膀碰了碰恶魔的肩膀,终于开口。
“……”
亚兹拉尔没有解释。他手中浮现出一把扫帚,扫帚对着墙壁一扫,便轰出了个大窟窿。在背景音“什么那可是研发部的新型材料”的呐喊中,恶魔牵着天使逃了出去。
扫帚往半空中一横,亚兹拉尔把天使推到后座,自己跳上去,骑着扫帚一个甩尾就冲到天上。猎人们不甘示弱,踩着折叠小代步车就跟了上来——那玩意竟然也能飞。
慢节奏的城景踩在脚下,快落山的太阳照得脸庞金亮。偎依的两人坐在单杠上,呼啦啦的扫帚往前小跑,风吹过来把发梢往后扬——多么小清新电影的一幕,最适合狗粮爱好者观影,如果忽略“小情侣”身后一大片“站住!”“混蛋别跑!”“你们已经被通缉了!”这样的喊声。
亚兹拉尔穿行在城市街道间,上上下下,衣诀翻飞。他没有看身后,似乎只专心于眼前的高速飞行,却在灵巧的拐弯间将密密麻麻的子弹全数躲开。
子弹带有追踪轨道,亚兹拉尔便依靠高速行驶下的不规则变速,让它们一个个地都狼狈撞上了建筑物。灵体的子弹转瞬消散。
他的弯拐得很急,换一个人坐在后头估计都要怀疑:这恶魔怕是故意要把他甩下车去丢给敌人的。可从睁开眼起就小嘴不停,喜欢同恶魔呛话的天使,如今却一声不吭。
只在亚兹拉尔又一次漂亮地愚弄了一批弹雨后,拉斐尔才吹了个口哨:“很酷嘛。”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越来越多的追兵从四面八方赶来,有时亚兹拉尔刚跃过一栋高楼,楼背面就窜出来几只埋伏的猎人。前来支援的队伍像是没有穷尽。
人类可以对他们发动攻击,可天使与恶魔不被允许。
“帮我,拉斐尔。”亚兹拉尔忽然轻声说,没等天使回答,便突兀撤掉了扫帚。两人一起直往下堕。
就在下一刻,亚兹拉尔原本按照轨迹应当抵达的一片废弃高楼,方圆几百米都被拔地而起的银色铁笼囚禁,密不透风。可即将到手的鱼却早早嗅到了危险,尾巴一甩就游走了。
“可恶。”高楼附近提前布下埋伏的队伍低声道。
亚兹拉尔此前飞得很高,追击他的猎人们同样。此刻两人往下掉,其他人不得不一起俯冲。
猎人们的附魔眼镜高清地显示出敌人此刻的模样:那只粉毛的家伙一手环住绿毛的家伙,另一只手则凭空变出把雨伞。
仿佛知道他们能看见,粉毛的敌人在屏幕中笑嘻嘻对他们比了个wink,便将收拢的伞自下而上举起,伞尖凝聚出亮白色的光芒。
“不好!散开——”领队在通讯频道中大喊。
“砰。”粉毛的持伞者比了个射击的口型。
原本流线型的追击兵,猛地四散开来,试图躲避攻击。结果攻击并未到来,连烟雾弹都没有。等他们收回视线,那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高空中只剩下猎人们踩着他们的小代步车,四处搜寻。
“……被老鼠摆了一道。”
两只滑溜溜的老鼠,其实正在猎人们脚下徐徐降落。在猎人们集体以为要遭受攻击因而移开视线的刹那,拉斐尔便张开了伞。阳光下晶莹透明的伞,扭曲了光线与视野,从上往下看,那里便是空荡荡的一片。
拉斐尔躲在伞下,一手捏伞,另一只手抱着恶魔的腰,恶魔则乖乖抱着他的脖子。两人紧紧相贴,以免有任何的衣角或是发丝露到了伞面外。
过于亲密的姿势。拉斐尔有些不自在,可他没法丢下恶魔不管,毕竟方才恶魔也没丢下他。不过,这家伙好像很轻啊……
至于亚兹拉尔,则嗅到了拉斐尔发梢间的草莓味,他想起了那只草莓蛋糕。那天蛋糕中唯一的完整草莓,被用叉子一分为二,各自吃了一半。
领队:“他们不可能跑那么快。这是荒郊,往下面进行火力覆盖试试。”
恶魔与天使:“……”
两只滑溜溜的老鼠重新狂奔起来。伞面进入高速运动,障眼法产生了破绽,猎人们终于锁定住目标,再度追了上来。
这一次,换成了拉斐尔运伞飞行,而亚兹拉尔则趴在对方怀中,脑袋搁在天使的肩头。他手握扫帚,斩开子弹,朝后方击打出滚滚的浓烟,时不时有猎人被风力劈打得坠机,掉队到大老远之外。
“喂,不能攻击普通人类。”天使警告。
“我是恶魔。”
“……就算是恶魔也得讲规矩。”
亚兹拉尔鼓了鼓腮帮子,又慢吞吞说:“他们车技太糟糕。我没攻击他们。他们自己掉下去了。”
强词夺理。天使笑了。不过他没再继续阻拦。
有了亚兹拉尔暗戳戳的破坏,猎人们的追赶终于放缓了许多。
在两人降到低空时,恰逢天上落下大雨,白日转瞬变如黑夜。地上撑起一朵朵鲜艳的“蘑菇”来,整个街道都被雨水笼罩上朦胧的暗色。
天使与恶魔干脆钻到了人群中,他们共享起一把伞,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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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每一对平凡的情侣。伞面随着人流不断变化色彩,一会儿蓝色,一会儿紫色。紧随其后的猎人们望着滚动的蘑菇群,终于无法再继续追击下去。
肩并肩走了一段路,确认情况安全,这时候亚兹拉尔才低声开口:“拉斐尔,出了问题。人类不应该意识到我们的存在。”
只要天使与恶魔愿意,人类便能看见他们,同他们交流,互动,却不应当认知到他们的特殊。这是创世神还在时就留下的法则,现在规矩似乎隐隐要打破了。
“我已经上报给公司。这种情况下,工作或许会更难开展。其他的员工也应当有所注意……往好处想,也许只是我们两个的身体出了问题。我预约了公司体检,建议你也回地狱对自己做一下全面检测……”
天使的声音絮絮叨叨,在雨幕下同滴滴嗒嗒的水声融到一起,有些模糊,像是毛玻璃。天使比恶魔高上一些,伞如今便是天使拿着,撑在恶魔的头顶。
亚兹拉尔觉得整个世界好像都被拉斐尔撑到了外面。伞下只剩下了他,和天使毛绒绒的低语。左右是被水幕隔开的冰冷色彩,举着五颜六色伞面的人们在流动。
回地狱吗……
“喂,喂。听得到吗?”
亚兹拉尔回过神,感受到一侧的脸颊有些发紧。他后知后觉有人在捏他的脸,而那只手恰好又轻轻加重了些,指腹摩挲过软肉。
亚兹拉尔抬起眼皮,困惑地看向凶手。
凶手没有丝毫歉意,极其自然地撤回了作案工具,收在腰侧。
“有没有人说过,你除了在工作期间显得比较聪明,其余时候都有些傻乎乎的?”天使笑了笑。
“有。”
“嗯哼。”天使的笑浅了些。
“你曾经说过。”
“……哦。”天使收起了笑。
亚兹拉尔低下头,没有注意某只天使敏感的内心。他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他们除了做甜品,近些年还增设了其他的业务。那是从几十年前开始的,我原本应当也将这些告诉你。但当时我判断你更想要品尝蛋糕,于是省略了这些……”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拉斐尔费劲琢磨了半天,才明白这只呆瓜恶魔正在同他解释,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甜品店,会和所谓的猎人搭上线。
拉斐尔又想笑了。他还觉得手有些痒,试图复刻方才的捏捏小游戏……反正恶魔似乎有些迟钝,不觉得这有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伞下的二人小世界:“你们身上有猎犬的味道。”
习惯了被人类所忽视的两位,动作一致地转过头去。带有雨棚的候车亭下,站着一个传统绅士装扮的男人。
男人戴着顶高高的礼帽,手中拄着手杖。他几乎整张脸都陷入了两边笔挺的衣领中,露出来的那点苍白肌肤像要表明他是从棺材里刚爬出来的。最特别的,是那对血红色的小眼睛,这让他看起来像只渴血的蝙蝠。
“请问……?”拉斐尔借着撑伞的动作,不着痕迹把恶魔护在怀里,警惕发问。
“你们甩掉了猎犬,这是你们实力的证明。‘巧克力同好会’愿意给予你们一个机会。”
男人淋着雨朝巷子里走,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位位同样缩在礼服套子里的人。他们立在垃圾桶上,挂在屋檐下,瘦瘦高高闪现到树旁,像是水雾中的鬼影。
“随我来。携带有巧克力味道的新朋友们。”
7. 巧克力同好会
恶魔与天使被迎入了一间密室。哦不,这里的密室并非你惯常会以为的某些神秘场所,或是需要经由特定咒语才能开启的封闭空间。
——它是一间用于线下密室逃脱游戏的“密室”。
红眼礼帽们带着二人左拐右拐,很快来到了巷子深处。这里窄而狭长,左右在墙壁上挂着一间间拥挤的店铺:小餐馆,花店,修理店,等等。有仿佛挂了一百年的被子和衣物,高高低低披在上头的挂绳。本就被屋檐遮了大半的一条缝天空,如此便更是被打上了“补丁”。
亚兹拉尔小心注意脚下的路,才没有撞到某家门口的鞋柜,或是露天的折叠小饭桌。
他们在一间充满街头艺术风格的门前停下。门以及周围一小块墙壁都涂得光亮而热烈,同昏暗色的小巷子并不匹配。夸张化的彩字写着:新主题,木乃伊惊魂夜,火热预定中!
为首的礼帽将帽子摘下,礼貌敲了敲门:“有新朋友来了。”
门开了,里头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身后一起来的红眼礼帽们正分成两队围在门边,一双双红眼睛盯着两人看,仿佛要是他们不进去,就会扑上来将两人吃掉。
怎么看都很不妙吧。拉斐尔向亚兹拉尔使了个眼色。
没关系,进去看看吧。亚兹拉尔回以眼神。
好吧……情况不对的话就跑哦。拉斐尔无奈答应了。
等两人一起进了屋子,门滋啦啦地缓缓合上,拉斐尔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时候同这只恶魔有这样的默契了?
天使有些刻意地朝旁边移了几个像素点的距离,试图划清界限,不要同某只恶魔产生过于亲密的联系。此举主要还是告诫这具没有分寸感的身体:别整天和那恶魔眉来眼去的,叫外人看见了多不好。
到了地点,终于有了几盏灯。略显拥挤的大厅中间摆着几只沙发围着一张游戏桌,四面墙壁分别摆了些酒水,以及棋牌,最前方是吧台。
沙发上坐了个人,应当是首领了。那人同样头戴礼帽,声音嘶哑:“呵,今天来了个情侣局。”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拉斐尔冷静回答。太奇怪了,为什么每一个见到他们的人,都觉得他和这只恶魔不清不楚呢?人类的视力果然堪忧。
“呵。”首领轻蔑地朝二人中间投去一个视线。
顺着那道“你当我眼瞎吗”的目光,拉斐尔低头,看见了他自己的手,一只不知为何和某只恶魔紧紧相牵的手!
天使大惊,脸大红。
拉斐尔触电般松开手掌,扔下来恶魔的小手。他震惊看向某只恶魔,嘴里颤抖念着“这这这是……”,仿佛蒙受了不白之冤。
“过那条黑走道时,你牵上来的。”亚兹拉尔解释。
拉斐尔脸色更红了。他想要赶紧捂住这只恶魔的嘴,可在场每个人的视线像火把,把他串在架子上烤。他好像听到了那些人类在说“哦,是情侣啊”“今天来的是小情侣”“组织里可以有情侣吗”……
红通通的。拉斐尔好像坏掉了。亚兹拉尔想。
恶魔戳了戳天使热乎乎的脸。天使没有反应。果然坏掉了。
“你们知道我们是谁么?”首领清了清嗓子。
“知道,吸血鬼。”亚兹拉尔回答。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是打入林间的一颗石子——用投石机射出去的巨型石子——把整个林子的蝙蝠都给震了出来。方才还冷静的红眼礼帽们,一下子沸腾了。
“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这里哪里有什么吸血鬼!”
“不要乱讲话,小朋友!在这里的只不过是一群巧克力爱好者而已。我们的社团日常活动就是做巧克力、吃巧克力罢了!”
“老大,他们该不会是那群猎犬派来的吧?”
吸血鬼在惊恐。
吸血鬼在说话。
“我们刚才被他们追捕,逃脱后遇到了你们。”亚兹拉尔说的都是实话,配上那张单纯的脸蛋,格外令人信服。
应激到当场躲到沙发底下的首领,这才抹了把冷汗重新爬出来。他自顾自地在那呼呼哼哼了几声,不知是为了挽回形象,还是为了安抚他自己受惊的小心脏。
“竟然能从猎犬手中逃脱,不错嘛。既然你们诚心诚意地想要加入巧克力同好会,那我们便给你们一个机会。今天正好有新客预约,你们就去陪他们。这算是对你们的入会考验。”
“诚心诚意……”
“身上如此浓郁的巧克力味道,分明就是想要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嘛!这届新人悟性倒不错哦老大!”一旁的小弟捧场道。
“……”想起了那份没吃完的巧克力蛋糕,亚兹拉尔没再同吸血鬼们说什么。他转头又扯了扯天使的袖子:“拉斐尔,要玩吗?”
拉斐尔从前喜欢带着他到处体验这些新奇的事情,于是亚兹拉尔记住了。
天使似乎从那燥热中缓和了下来,低声嘟哝:“也不是不能陪你。”没想到这只恶魔看着乖乖巧巧的,竟然喜欢这种黑乎乎的怪异氛围。该说果然是恶魔吗。
于是新鲜出炉的两名试用期新人,就被塞了一堆服装与道具,赶入换衣室内。换衣室是连通的大间,用布帘子随意隔开成小间。他们两人负责装扮的npc是木乃伊。
隔壁已传来天使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亚兹拉尔则抱着一堆布条子,有些犯难。等拉斐尔穿好“木乃伊套装”,有些难为情地拉开帘子,心里猜想着不知恶魔见到他这幅模样会说出什么,就看见笨拙的恶魔正把自己纠缠在一堆破布中,头上呆毛和破布条顶在一起,活像立了对耳朵。
“噗。”拉斐尔弯了弯眼睛。
“帮我,拉斐尔。”恶魔干脆把东西都往前一递,理直气壮说。
……又是这样。这只恶魔怎么回事,为什么能把找他帮忙说得这么自然?他们从前经常这样么?这恶魔以为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哦,情人。估计这可怜的恶魔还以为他们是从前的关系呢。呵,需要他再重复一遍么?那只一百年前的天使已经彻底死了,留下来的只不过是……
“拉斐尔,我做不好。”恶魔黏黏糊糊地又说了一遍。他把身上的布条都拆下来,左看右看,最后挂在了天使的肩头,脖子,胳膊上。恶魔呆呆望着天使看。
没礼貌的恶魔。天使在心里指指点点,暗自批评。
“过来,坐在椅子上。”天使硬邦邦说。
“好。”
“衣服你总能自己脱吧。”
“可以的。”
“……接下来我闭上眼睛了。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再叫我。”
“好。”
镜子前,闭目的天使牵起皱巴巴的布条,将它们逐一捋顺,指尖滑动在恶魔光洁的后背与腰间。拉斐尔弯腰缠得很仔细,像是包装着一件精美的礼物。
亚兹拉尔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被填满,苍白的肌肤染上天使指尖的温度,又被细致覆盖上人类的织物。拉斐尔果然还是这么厉害,明明只是给自己裹了一遍,就能闭着眼睛也给他漂亮地缠好……
恶魔颤了颤。天使的一缕发梢落在了他颈肩。
“怎么了?”拉斐尔停下动作。
“痒。”
“哼,忍着。”天使才不打算惯着这只娇生惯养的小恶魔。不过拉斐尔还是稍微放慢了动作。
更痒了。亚兹拉尔咬唇。
等绑完上半身,天使便蹲下来,开始缠下半身。
“屁股可以自己缠好吧?”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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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也得可以。我可不会碰你的屁股。”天使信誓旦旦地说。
“……好。”
“你把这只腿弓起来,自己抱住。对,就这样,我先打理那条腿。在我说停前,不许放下来。”天使轻拍恶魔的大腿。
“……好。”
“完成了。啧,不对,头发太长了。我给你拿多余的布绑起来……噗,你看,双马尾。”
“好丑。”
“不丑了。木乃伊能好看到哪里去?”
一墙之隔,外头的吸血鬼们不耐烦地频频看时间。
“喂喂?他们在换衣间里干什么?怎么磨磨唧唧这么慢?”
“我知道,打啵。现在的年轻人,啧啧。”
“你就祈祷他们只是亲个小嘴吧!要是敢在咱们换衣间里‘干’起来,我就把他们扔笼子里和那群‘原材料’放一块!”
并没有干起来的二位,终于走出了换衣间。首领看着两具只露出眼睛的木乃伊,满意点头。
“客人已经在休息室等待了。你们作为npc,照着台词本演就可以了。如果圆满完成了这场接待,从今往后你们便是巧克力同好会的一员。如果搞砸了,哼……”
天使木乃伊与恶魔木乃伊钻入了员工通道,蹲在小小的过道里,等待客人的出现。四面八方有监控与摄像头,他们的一举一动正被实时监测。
木乃伊拉斐尔凑到木乃伊亚兹拉尔身侧,几乎是咬着人家的耳朵,用气音低声说:“我闻到了大量人类鲜血的味道。”
木乃伊亚兹拉尔也同样咬耳朵回应:“这是吸血鬼,通过吸食人类的鲜血延长生命。他们是地狱的常客,所以拉斐尔并不熟悉。”
说话间,客人已至。一对中学生模样的小姑娘,还穿着学校制服,就互相缠着胳膊走进密室。一人头上戴着兔子发卡,另一人脖子系着根红色的领巾。
兔子发卡:“你把你男朋友甩了么?”
红领巾:“别提了,他上周末被一辆自行车撞了。这周就支支吾吾和我说他脑袋撞失忆了,不能再和我在一起。呵,男人。变心就变心了,还找个这么拙劣的借口。”
拉斐尔:“……”这密室怎么凉飕飕的。
拉斐尔有些心虚地看向亚兹拉尔,没想到一扭头身侧早就空了。再一看,某只木乃伊已经爬出了空腔,跳到小姑娘们面前,伸着两只手就开始“呜嗷”。
挺敬业的。就是怎么像猫科幼崽叫呢。
拉斐尔搓了把脸,将忍不住的笑意搓干净,才也赶紧出去,脑海里回忆着台词,就听见小姑娘们围着亚兹拉尔一脸兴奋。
“哇,好可爱的木乃伊,它脑袋后面还有双马尾耶,像一只白色小兔子。”
……糟糕,头发束起来后忘记绑进去了。造型师拉斐尔先生面色不善地盯着两位客人,心想这年头的人类可真没边界感,连木乃伊都打算动手动脚了。
在兔子木乃伊的一只“耳朵”即将惨遭人类毒手前,尽职尽责的造型师把他的小兔子拉了回来。他摁下墙上的开关,恐怖的氛围灯,呜呜哇哇的鬼叫,以及便宜大量的烟雾便一起扑上来。
“咳,擅自闯入巧克力陵墓的人类哟,你们触犯了死之禁忌。若不想灵魂被巧克力之神献祭,你们需要解开墓室主人留下的三个谜题……”好弱智的台词。拉斐尔一边念一边搂着着亚兹拉尔的腰往隧道退。
没想到两个人类真被唬住了,这种廉价舞台造景莫非真的有用……拉斐尔对人类的智商开始产生怀疑。
一个小姑娘瞪大眼睛看了半天后,猛地扭头向闺蜜大哭:“这年头连木乃伊都成双成对的!我特意避开了情人节当天,怎么还有鬼来撒狗粮啊!”
木乃伊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8. 吸血鬼
“巧克力陵墓,传言埋葬着一位古老的君主。他死后,王后在巧克力之神面前祈祷,问如何能找回他的爱人——是的,那是位男王后。
“拥有猫咪耳朵的巧克力之神说:你须独自于陵墓掌灯,待第三万六千五百只太阳从金字塔顶升起,你所爱之人便会回归。
“王后便独自提灯进入金字塔底部,他舍弃了优渥的住行,远离了一切的亲友,将用一百年与腐朽的尸体们为伍。自那以后没有人再见过王后。有人说,王后早便死了;还有人说,王后的灵魂化成了厉鬼,要吃掉每一只打扰他丈夫安眠的入侵者……”
还是很弱智的故事。拉斐尔在心里吐槽。
不过亚兹拉尔好像念得很专注。
一点声音起伏也没有的恶魔,吐字清晰地把台本读得一字不差,仿佛一名最用功的好学生。可即便是最偏心的老师来了,听了好学生亚兹拉尔的朗诵,恐怕也只能痛心评价一句:他真的很努力,就是没感情啊。
拉斐尔斜靠在墙上,双手环胸,静静听着空气里恶魔的清脆声音。一贯爱用皮囊勾引他的恶魔,此刻套上了无趣的木乃伊外皮,终于没法再施展那些邪恶的伎俩了。
哼哼……
在恶魔专心念台词时,某只天使勾了勾恶魔背后的双马尾兔耳朵布条,小学生一样拉拉扯扯,手痒极了。
亚兹拉尔茫然扭头:“……?”
拉斐尔装作没事人一样地低头摆弄道具,正经极了。
亚兹拉尔重新看向本子,他又翻了一页。目光触及一串字,停顿了两秒,垂下眼帘才继续念起。
“亵渎亡灵的入侵者啊,请你诚实回答我的问题:你会为了所爱之人而甘守寂寞百年吗?”
密室内,触发了剧情正手牵手听故事的小姑娘,闻言两条眉毛一挑,脱口而出:“开什么玩笑?那种不想回礼所以赶在情人节前装失忆的懦夫男吗?这种连礼物都送不起的抠门家伙最下作了!我可不会守什么寂寞!”
密室里的便宜小剧本似乎勾起了红领巾小姑娘的诸多怨恨。她坐在解密石棺上,掰着手指头开始同闺蜜数落起前男友来。什么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从来都是她送礼啦,什么重要节庆日从未收到过惊喜啦。
拉斐尔心想人类们谈个恋爱可真麻烦……所以这只恶魔从前和那个“他”在一起时,也会互送礼物吗?他们会一起过人类的情人节吗?平常他们会有约会吗?
黑布隆冬的阴暗小空间里,听着人类小姑娘叽叽喳喳的抱怨,看着一只干瘪又单调的丑丑木乃伊——好吧拉斐尔觉得也不怎么丑——从来没有体会过恋情的天使先生,破天荒地竟然想象起这些事来。
先前的那个蛋糕店店员是不是说,明天就是情人节了?这只恶魔会习惯性地期待来自一只天使的惊喜吗?
……切,都有一百年没有收到礼物了,想来失望也该习惯了。
也许密室内的空气与光线实在太差,接下来听到亚兹拉尔继续在那念着什么“痴情等候一百年的法老小故事”时,拉斐尔觉得胸口闷闷的。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在小姑娘们破开第二道关卡要迎来第二段剧情时,天使从恶魔手中抽过来台本,单手斜捧着,敲着指头念起。
“拥有猫咪耳朵的巧克力之神回应了王后的许愿。王后心心念念的丈夫在一百年后归来了!可这时的君王已经忘记了他心爱的王后。他举起宝剑与权杖,对他那浑身散发不详戾气的厉鬼爱人说:邪恶的魔鬼,离开我的领土与子民——这谁写的烂剧情。”
拉斐尔把小本子随手一丢,直接摁下了控制开关:“罪恶的入侵者,你们来到此地便是永无归路。神圣之火将灼烧你们的灵魂,洗净不洁之身。愿天堂福音与你同在,下辈子见。”
天使神情肃穆,说出来的话倒真像那么回事。仿佛身披洁白羽翼的天使正手持光箭,带领众天使军团,立于战场之上,对面是要遭受天堂围剿的罪人。
亚兹拉尔眼皮跳了跳,目光都空了。他几乎就要当场切出战斗姿态,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某物……可他怀中什么也没有。亚兹拉尔怔怔颤抖起来。
拉斐尔演完便轻松地朝亚兹拉尔笑了笑,见恶魔不理他,便又不开心地凑上去,差点鼻尖碰鼻尖。亚兹拉尔恍惚看见了拉斐尔的脸,他眨眨眼睛,终于从应激中恢复。
“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
“唔……?”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拉斐尔把亚兹拉尔的两只手放到自己手掌里搓搓,开始怀疑地狱的员工身体素质。不就是脱了衣服穿几根布条么?
另一头,随着天使摁下按钮,密室中两名人类便被从天而降的笼子囚禁。笼子四只角长出了四只脚,原本的一面墙壁露出了密道,长脚的笼子朝着密道爬,粗暴地将笼内的被困者震得东倒西歪。客人们终于发觉不对,她们惊慌地不断拍打栏杆,惊叫呼喊救命。可密室切断的音频已不再有回应。
通道内,红眼礼帽们在捏手手的新人面前不满现身:“你们太过野蛮,我们精心设计的游戏还没有做完。”
“有什么好做游戏的?咱们的最终目标不就是吃人么,对吧老大?”拉斐尔露出了个坏坏的笑,像是电影里自由散漫却又在关键时刻杀人不眨眼的变态角色。
就是变态杀人狂此刻还捏着人家的小手罢了。
“……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只是一群巧克力爱好者,在挑选合适的巧克力原材料。以后不许这样了,鲁莽的进食只会引来猎犬的注意。”红眼礼帽有些生气地敲敲手杖,又傲慢抬起下巴,“不过你们的表现勉强还能让人满意。现在,新人们,去处理新到的原材料,今晚的巧克力盛宴由你们准备。这是最后的考验。”
两只木乃伊便被领着朝地下室走,期间拉斐尔再三举手,要求给他们换上保暖的衣物。不耐烦的红眼礼帽们才扔来两条破洞的牛仔裤。二人便边走边往缠满布条的腿上套裤子,走动间上半身的布条又松散了许多,其中几根拖在地上。
拉斐尔不说话,只跟在亚兹拉尔身后边走边捡这些布条小尾巴,旁若无人地重新给恶魔缠上。惹得旁边的礼帽们不时冲两人翻白眼。
“好像手确实没那么冷了。”拉斐尔最后一次捏捏恶魔的掌心,终于放心松开。他这时候才有心思打量周围环境。
过了重重的机关门,血腥味愈发加重。他们走过一间间铁笼,铁笼里关着好些裸体的人类。有些插着管子,鲜红的血从活人身上抽出,灌入膨胀的血袋里。还有些浑身布满缝合线,新旧伤口重叠。
几只穿白大褂的吸血鬼穿行在铁笼与工作台间,手中端着一盘盘狰狞的手术工具。部分银器上还沾着人体的碎片。
巨大工作间的尽头,有一块较为干净的区域,那里高高低低立着些红木柜子,柜子里摆着红黑色的固体“巧克力”。有些已打上精致可爱的外包装,有些没有。还有的尚未凝固,淌在特殊冰格中,呈现出原本的血色。
拉斐尔没有预兆地弯下腰。他单手捂住自己的嘴,紧闭眼睛,肩膀发抖,呕吐模样。四周的红眼礼帽们投来怀疑的视线。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该不会……不喜欢‘巧克力’吧?”红眼礼帽们嘴里伸出獠牙,眼睛愈发血红。
一路一直沉默的亚兹拉尔挡在了天使身前。他抱着天使,轻拍对方的背,神色如常解释:“我的朋友……恐惧裸体。”
“……哈?”
亚兹拉尔说起谎来一点也不紧张,他冷冷淡淡的表情仿佛在谈论一件最客观的真理,任何人见了第一反应都很难升起质疑。
亚兹拉尔:“我的朋友曾在年幼时目睹一场极其残忍的轮/奸,那时候的聚众裸体现场给他留下了强烈心理阴影。他躲在柜子里,是唯一的幸存者。自那时起,他便发誓从今以后他绝不做纯种人类,他说他要成为超越人类的存在,为这个罪恶的世界降下审判。他要吸干一切人类的血……我是说,巧克力。”
拉斐尔:“……”
拉斐尔已经好了很多,虽然他的面色仍旧惨白。这只恶魔通过揉捏他翅根的方式,很好地缓解了他的恶心感——哦,天使与恶魔当然有翅膀了,不过日常都隐身收起了。
刚才还笑话这只恶魔的体质,结果竟然轮到他自己丢脸……
这只呆呆的恶魔竟然也会照顾人……
不,不对,这都不是重点。什么轮/奸,什么聚众裸体,什么吸干人类的血,这都是什么和什么?他纯真可爱的小前男友是可以从嘴里说出这种话的吗?这只恶魔怎么能这么自然?而且,他竟然一点都没觉得这个场面很反胃么?恶魔的心理素质这么强么?
就算恶魔们都是一群皮糙肉厚、冷血心硬的家伙,拉斐尔也仍然觉得他面前的这只恶魔该十分娇弱才是,没准是在硬撑而已。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有些心疼了。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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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在恶魔为他捏翅膀的份上。
不过目前更重要的是,这群红眼睛的苍蝇难道真能相信那些鬼话?这只呆呆傻傻的恶魔分明还是那面无表情背台词的演技吧!
只见红眼礼帽们沉默。
只见红眼礼帽们面面相觑。
只见红眼礼帽们啧啧感慨:“你朋友真倒霉啊。不过没事,巧克力同好会正是他的归处!”
“不错!我们只是定时抽取人类的血……可没有其他组织那样奇奇怪怪的癖好!”
“实在不行,就让你朋友把眼睛闭上吧。做饭么,难免要把食材剥干净。尤其是年轻小孩的血最美味了……咦,你朋友怎么又吐了。”
亚兹拉尔和拉斐尔被分到了一张新的工作台,台子旁正是个大铁笼,笼中是蜷缩在一起的那对小姑娘。她们瑟瑟发抖,再也没有玩游戏时活泼的表情。
“巧克力么,就是得新鲜的才好吃。你们可不要弄坏了材料,更不能掺入杂质,否则巧克力的功效会大打折扣!我们的货可是要拿出去卖给老主顾的!”
红眼礼帽们嘱咐好做巧克力的工序和注意事项,便都一起消失了。他们似乎得到了信任,但无论恶魔还是天使都知道,这群家伙仍在暗处紧盯,一旦小小新人们做出任何奇怪举动,就会有苍蝇围上来将他们撕碎。
拉斐尔“虚弱”地靠在亚兹拉尔怀里,借着这个姿势,他小声问:“没想到你还能随口编故事。”
“不是故事。”亚兹拉尔抿嘴,手上拨弄着各种试剂瓶,“是以前经手的工作。”
“……是那群实行轮/奸的家伙?”一名恶魔处理的案子,证明当事人罪孽深重,天堂没能介入。
“是那位‘幸存者’。”
“……”
“他说他想要报复人类,更不愿意再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几十年后,他确实做到了。他是最初的吸血鬼。他现在仍在地狱服刑。”亚兹拉尔指尖划过玻璃瓶,扫过一行行毒素的说明文字。
“拉斐尔认为他该去天堂还是地狱?使他走向这个结局的当年的凶手们呢?又或是现在这批吸血鬼呢?”
“……我是一名天使,我会遵照天堂制造的守则。恶魔,那么我也要问你:如果这群被活活豢养着抽血的人类,不幸死在了这里,你又认为他们该去天堂还是地狱?”面对恶魔语气淡淡却难得尖锐的话语,拉斐尔同样回以质问。
“我和拉斐尔一样,我会遵照地狱清洁的规矩。”恶魔学起天使狡猾的说辞。
“呵。”大概任何人来了,都会觉得这只天使在嘲讽吧。
就连拉斐尔自己也觉得他的表情估计挺冷的。这没什么,毕竟他们一个是天使,一个是恶魔,而他们方才在关于天堂与地狱这么多年来的理念分歧上,产生了小小的争执。
……但其实,拉斐尔只是觉得这只恶魔认真起来的脸很可爱而已。软软的,淡淡的,唯独眼睛颜色那么深,就连一本正经学他说话的模样,也……哦,打住。
无形的对峙结束。粉毛的天使似乎恢复了气力,一声不吭从恶魔怀中起身,走了几步到桌子另一端准备器械,调制药水。
两人就这么低头无言地各自忙着手头的工作,在外人看来,完全就是一对聪明又上手极快的可靠新人。
暗处的红眼礼帽们点点头。
过了大约五分钟,亚兹拉尔仍低头,手中捣鼓着差不多完毕的准备工作,忽然说:“馆内北半区气味已全部锁定,共计吸血鬼二十六只,人类五十三只,附魔密室三间。只剩深处疑似下层地牢区域,完全封闭,无法探触。”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恐怕任谁来了都接不住话。仿佛就在这短短几分钟里,空气中某种无形无色无味的安静因子,向他某个多年来密交的可靠搭档,传递了一份心照不宣的暗号。
可这里没有什么多年的搭档。
这里只有一位刚复活且失忆的天使,同恶魔算不上亲密。
——天使接上了恶魔的话。
“南半区也已完成。地牢么,这个简单,一起去看看呗。”拉斐尔露出个爽朗的笑,随后插兜转身,一脚踢上最近的笼子。哐当响动引来一片注意。
拉斐尔:“猎人已至!我来救你们了!”
红眼礼帽大惊。
红眼礼帽愤怒咆哮。
十分钟后,五花大绑的天使与恶魔,被打包丢入了深处地牢。
9. 猎人已至
终日不见阳光的地牢,囚犯们手脚被缚,似乎已经麻木。咔啦一声,天花板开了条缝,囚犯们一起往天上看。有重物掉落,囚犯们一起往地上看。
“哼,该死的野狗,竟敢耍我们。”吸血鬼们骂了几句后,又关上地牢的大门,听得到施加封印的咒语呢喃声。
“可恶,又有同伴落难了。若这辈子我还能得见光明,必要让这群吃人的怪物付出代价!”囚牢里有年轻人悲痛道,应景而帅气。
可惜,新来的“同伴”并未能接上他演绎出的好氛围。
一坨拥有粉绿双头的“麻绳胖蛇”,正在阴暗潮湿的地牢中蠕动,翻滚。两个只穿了条破烂牛仔裤的人,光溜溜的上半身各自缠了些诡异的不知作何用处的布条,从手到脚又都被特质的麻绳捆到一起。他们脸颊紧紧挤着脸颊,发丝绕着发丝,身体间一丝缝隙的间隔都没有,看起来颇为亲密。
粉毛脑袋说:“可恶,他们甚至不愿意给我们先穿件上衣。”
绿毛脑袋说:“拉斐尔,痒。不要再摸我的腰了。”
“……看清楚点!我根本没碰你!是……是他们非得这么捆着,我的手卡在那里没办法挪开!”
“哦。”亚兹拉尔有些委屈地扭了扭,试图让自己稍微舒服点。
天使又怪叫了一声,结结巴巴:“你、你,你手放哪里呢!你怎么可以这样!”
“什么是‘这样’?”亚兹拉尔茫然,下意识动了动手指。
“……流氓。”天使咬牙低低哼了声,之后不管恶魔怎么乱动或是小声呼喊,都不再肯说话了。
“你们感情真好呀。”一名囚犯感慨。
亚兹拉尔抬起头,他这边的视角恰好能看见对方的样貌。那是名头发半白的老头,能看出来平日里有用心打理头发和胡须,只是如今被关在地牢里,才显得有些邋遢。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脸上笑呵呵的,和其他囚犯颓废的模样截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亚兹拉尔认识他。
“亚当。”他喊出了老人的名字。
“咦,我们在哪里见过么?这位小朋友……”老人眯起眼睛,把亚兹拉尔上下打量又打量,似乎陷入了回忆。
亚兹拉尔平静道:“亚当,我三日前找你做蛋糕,你不在店里,于是我找了你的孩子。原来你在这里。”
“……亚兹拉尔?”老人明显愣了下,又更加仔细地端详起那张脸,才逐渐露出见到熟人的喜悦,“噢,真的是你?我没看错吧?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能看清你的脸。”
嗯,看来他和拉斐尔身上确实出了某些问题。亚兹拉尔想。
“在这里见到你真好。”亚当乐呵呵地用戴镣铐的手,冲亚兹拉尔比了个友好的手势,他又夸张地眨眨眼皮,“那么,这位先生就是你念念不忘的那位‘朋友’了?”
半裸着倒在脏兮兮的地面上,只能用后脑勺看人的拉斐尔先生,对着墙壁不算敷衍但仍稍显冷淡地问了声好:“你好,先生。”
念念不忘的朋友。呵。某天使在心里冷笑。
“那小子做的蛋糕口味如何?哎,要不是我意外耽搁在了这里,本来该是我给你做的,这么多年我们说好了的。那小子可还没学到他老头子三分之一的火候啊。”亚当颇为可惜地摇摇头。
拉斐尔漫不经心问:“你和……亚兹拉尔认识了很多年?”
这人类似乎就是那家甜品店的上任店主,那么估计也同样是他们口中的猎人了。他对这群几小时前莫名其妙发疯追赶他们的团伙并无好感。不过,拉斐尔在意的倒并不是这个。
天使想起恶魔向他讲述的《甜品店观察报告》。这只恶魔竟然真的主动和人类保持这么长久的联系,真是太不专业了……但恶魔看上去不像喜欢交友的样子,估计是为了满足某个“他”临死前的心愿,才破例亲近人类……
拉斐尔短促啧了声。那个“他”好没用啊。
“是啊……据我祖父说,从他还是个婴儿时起,亚兹拉尔就光临甜品店了。只是这么多年不管是我的祖父,还是我的父亲,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哪怕我们一家都是猎人。直到坐在这地牢里,我才发觉亚兹拉尔原来也是一名违规长生种啊。”亚当仍笑呵呵,目光却带着深思,说出来的话也显得意味深长。
随着亚当的话,在场的几位受困者们目光皆冰冷起来,带着长期以来同敌人们的仇恨。他们穿着同样的制服,与此前闯入甜品店的猎人们一致,只是如今无论披风还是衣裤,都破损许多。
在场的猎人中有一位较年轻的开了口,就是先前麻袋被扔下来时悲痛感慨的那位:“团长,他们说不准就是那群吸血鬼派来的……”
被称为团长的亚当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仍盯着亚兹拉尔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拉斐尔没再理会他们,只用自己的屁股拱了拱恶魔的屁股:“看来地牢里关着的就是这几个了,可以走了。”
“嗯。”亚兹拉尔点头,又缓缓扇动眼睫,像是蝴蝶慢吞吞摇着翅膀。过了足足五秒,他才学着也用自己的屁股怼回去天使的屁股。
这恶魔竟然还会还击。还有小脾气了。
拉斐尔强压下笑,挑眉故意说:“可是,你明白吧?我们这样的存在,不应当干涉人类的命运,尤其是生死这种事。”
亚兹拉尔愣了下。
拉斐尔以为恶魔把他的逗弄当真了,又自己拖长音补充道:“但是嘛,我们被困住了。为了脱困毁坏建筑物,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亚兹拉尔仍旧沉默。
“喂,怎么啦?真不开心了?”天使扭扭头,却看不到恶魔的脸。
“……拉斐尔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亚兹拉尔顿了下,“包括后面的。”
拉斐尔曲了曲手指。然而他此刻两手都被捆得死死的,紧压在某只恶魔的腰上,所以就结果而言只能是捏了捏恶魔光洁的腰。那块位置还恰好没被碍事的破布条包着,先前就被天使手指压得有些红。
“……哦。”天使从喉咙里发出点似乎无所谓的感慨。
接下来便是默契却沉默的突围。对二人而言,攻破这样一个低级的基地没什么难的。他们稍微动用力气,施有咒术的捆绑麻绳就断成了一节节,掉落在地上。
在猎人们“不许动!”“你们想要干什么!”“我们绝对抗争到底!”等等的喊声中,亚兹拉尔握住了扫帚,朝上方一指——
堡垒似的隐蔽基地便轰地碎了,如一座豪华八层大蛋糕,被一只铁拳从上方砸下。
挂着白云的蓝天第一次映入这座黑漆漆的基地。被囚禁的人类们从笼子里茫然抬起头,脸上怒意未消的猎人们从地牢茫然抬起头,一群不见太阳的吸血鬼茫然抬起头。
轰隆!一群驾着小代步车的猎人们从天而降!像是下起了青蛙雨!
“猎人已至!违规长生种,你们被捕了!”
原来近日几位猎人的失踪,早已引起注意,但吸血鬼们实在太会躲藏,重重秘法下,基地连只苍蝇都闯不进来,猎人们引以为傲的“嗅觉”更是无力发挥。
不过这些都已被亚兹拉尔一扫帚击碎。至于那些“密门”与“禁室”究竟浓缩了多少神秘学知识,都不重要了。接下来每一个隐蔽的牢房与密室,都被好心的天使恶魔二人组一边跑一边“无意”轰开。
先前为了追捕两只狡猾的“违规长生种”,猎人们足够的人力物力火力,都被掉往平安街,此刻正被吸血鬼们逐一享受。
在猎人们解救受害者时,亚兹拉尔和拉斐尔已偷偷摸摸从角落里溜走。路上拉斐尔没忘记薅走两件干净的礼服大衣。
他们飞至不远处的钟楼塔顶,这里视野开阔,恰好能将巧克力同好会中正发生的一切一览无余。爆破,秘法,禁术,魔宠,以及死到临头试图鱼死网破的献祭,应有尽有,目不暇接。
仿佛一个钱多没处使的土豪制作组,正把他们力大飞砖的特效与技术,糊到毫无心理准备的观众们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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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恶的吸血鬼撕开伪装的优雅皮囊,露出他们恶鬼的狰狞真面目;正义的猎人们誓死守卫,如他们入队第一天宣誓那样,为了人类的未来决不后退半步。
多么炫酷的大场面,可惜通通被收在了猎人们提前布下的屏障之中。屏障之外,被保护着的普通人们仍旧过着他们平凡的一天,不知无形的一墙之隔内,有同胞们正为他们拼命。
能见证此刻一切之人,旁观者之一的某只天使却只是微微弯腰,给旁观者之二的某只恶魔披上大衣,再仔细扣上领口的宝石扣子。塔后施法的光影与爆破的轰鸣,仅成了与他们无关的背景。
“大了。”恶魔晃了晃身。
“有就不错了。”果然娇气又挑剔,哼。天使撇撇嘴,但还是耐心帮恶魔把长了一截的宽大袖子翻折上去。
“来了。”亚兹拉尔侧头看向一角。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团黑影就重重砸在了塔楼,软趴趴沿着塔尖滚下。那是这支吸血鬼群落的首领,他整张脸都已看不出人样,半边烧焦,半边被撕扯下来,露出里面红褐色的肉。
他发疯似地嘴里念着好些的话,什么“长生”,什么“不死”,什么“我不会放过你们”,如同每一位将死的反派。
对面半空有狙正架着,是那位名亚当的猎人——不是地牢里的老头,而是老亚当的孩子,丘比特的甜品店现任店长,也即猎人西部平安街辖区的现任区长,年轻的小亚当。
年轻的小亚当带队几乎是翻遍了整个西部,如今才终于接到消息迅速赶回来,找到了这群吸血鬼的老巢。他没有家族里其他先祖亚当的阅历,却已继承亚当们的精神。
附魔枪是热的,手是冷的,他扣动扳机,身后青蓝法阵现出,一道细细的魔力光束从枪口/射出,给吸血鬼首领的心脏补上最后一击。
首领临死前要施展的大招终于熄灭。他闭上眼睛,如一片被掏空的蝙蝠,从塔楼上继续滑落,掉至下方的地面。猎人们已上前去处理他的尸体,其他的吸血鬼们通通被活捉。
这是猎人的胜利,人类的胜利。悲剧被终止,平凡的安宁被延续。猎人们的脸上浮现笑意与轻松,被解救出的人们将接受治疗与催眠,忘记这段噩梦的回忆。
——但对天使们与恶魔们而言,他们的工作才刚刚宣布开始。
亚兹拉尔的目光穿透塔尖,望向远方。随着吸血鬼首领生命熄灭,他的灵体出现在了原地。这是一个十分强大的灵,他生前东躲西藏苟活了数百年,自身实力并不强劲,却搜集来许多延长生命的办法,最终义无反顾踏上吸血鬼这条路。
生前的吸血鬼首领或许不算难杀,死后的他却因怨念而强大。它嘶吼着,蜘蛛般攀爬于塔尖,看见天使与恶魔二人,红着眼睛便要扑咬上来。
它要活下去,它绝不会让自己停留于这里,它——
一只扫帚从远方射来,插入了“蜘蛛”的腹部,将其钉入塔壁。一道黑色的身影从亚兹拉尔目光遥望之处飞来,那人翘腿坐在另一把扫帚上,冷酷抬起手,死魂的腹部便被扫帚狠狠搅动。像是玻璃碎片又像是锡纸的法术余波,在搅弄中溅出。吸血鬼首领发出哀嚎,很快叫声也小了下去。
“肮脏卑劣之罪人,吾将遵地狱清洁之意,对汝落下审判……”恶魔酷酷地说完了一长串意味不明的话,又一连做起好几个更神秘的中二手势,听话的扫帚便点点头,串着当事人的肚子,往地狱飞去。
“呵,今日人间界之风,也甚是喧嚣啊。”恶魔低头用两根手指抹了抹他的挑染小刘海,才抬起那写了三分落寞三分冷漠三分沉默以及一分苦涩的眼。
然后,他就看见本不该有人的塔楼上,一只绿毛一只粉毛正张着脑袋,望着他看。恶魔唰地红了脸。
“你你你你、你们!”恶魔伸出手指,羞愤地结巴了半天,也没“你们”出个什么来。
还是亚兹拉尔先平静开口:“好久不见,萨麦尔。”
“……亚、亚兹拉尔?!”
10. 同事
在亚兹拉尔的刻意回避下,他已有整整一百年没有见过他的同事们。如今他终于愿意与其他恶魔面对面交谈,但仍不着痕迹地把某只天使挡在身后。
名为萨麦尔的恶魔没有发现这点,他只是眼泪汪汪,连方才的羞耻心都忘记了,几乎就要扑到亚兹拉尔身上。说是“几乎”,因为某只天使微妙地把某只绿毛的恶魔往后拉了拉。
萨麦尔没有发现天使的小动作,只是嚎哭:“呜呜,亚兹拉尔,真的是你!我好想你,你为什么一直不回地狱?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拉斐尔目光微动,也看向了亚兹拉尔,等待一份回答。
“我会回去的。”亚兹拉尔避开了话题,“萨麦尔,这是一件B级案子,本不该由你负责。”
“哦哦,这个啊。毕竟明天就是情人节了,这几天公司里好多同事请假呢。我反正又不过情人节,干脆帮他们把任务都做了,还收到了不少谢礼呢……亚兹拉尔,你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天使?!”
萨麦尔看见了拉斐尔那对天使标志性的金瞳。
萨麦尔满脸的傻笑唰地扯下,换上一副冷酷又厌恶的表情。大致便是从一只嘻嘻哈哈摇尾巴的金毛,原地进化成了一只凶狠的藏獒。
“哈,怎么,天堂制造的破伞回收商杵这做什么?我刚把当事人送走,这么急着吃咱扫把的尾气么?既然那破伞那么不堪用,您又腿脚不利索,下次抢活记得来早点呐……”萨麦尔脱口而出一连串挑衅来,仿佛开了自动回复,接触到“天使”就会弹出。
拉斐尔静静微笑,望着萨麦尔的眼神像是瞥着一件下水道里飘浮的垃圾,不可回收的那种。
对了,这就对了。所谓恶魔就是这种嘴臭也脸臭的东西。这几日和某只恶魔呆在一块,险些忘了这群黑乎乎家伙的本质。
和这种令人生厌的老鼠比起来,他们家亚兹拉尔完全就是天使啊——天使如是想。
“萨麦尔,这几日我会回公司。请你替我告知撒总。”亚兹拉尔又挪了挪脚步,将同事为了开嘲讽而伸长的脖子继续挡在身前,把某只在他眼里正被欺负的天使护得紧紧。
萨麦尔的注意力果然立即被拉回了,他重新换上金毛式笑容,一头带黑色挑染的红发在阳光下愈发灿烂:“真的么,亚兹拉尔?听到这个消息,大家一定很开心的!不过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撒总,你的终端是出了什么问题吗?也是,你有一百年没回去了,需不需要我……”
“谢谢,萨麦尔,不用了。替我将消息带回即可。感谢你的帮助。”留下如此简洁的话语,亚兹拉尔便坐上扫帚离去,只留下潇洒的背影。一百年不见,亚兹拉尔仍然很有亚兹拉尔的派头。
萨麦尔高高挥手:“亚兹拉尔!说好了一定要回来的啊——”
他另一只手点开通讯终端,打开一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魔”的八人小群聊,预备和其他的大恶魔分享这个好消息。不过还没打完几个字,某些后知后觉的记忆终于缓缓浮出脑海。
“嗯?等一下……”
萨麦尔望着远处芝麻小的身影,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亚兹拉尔骑着他自己的扫帚飞走了,这很正常。可亚兹拉尔的扫帚后面还带着一个人,这很不正常。当那个坐上恶魔扫帚后座的家伙,竟然是一只天使,这份不正常就有些惊世骇俗了。
那可是恶魔的扫帚后座!怎么可能会有一只恶魔允许他人坐上去!尊严在哪里?名誉和私人领域又在哪里?!
那只天使……那只粉毛……粉毛……粉……毛?
萨麦尔惊呼:“那个拉斐尔!是那个一百年前把亚兹拉尔拐跑的拉斐尔!”
一头杂乱红毛的恶魔站在塔顶冷呼呼吹风,一动不动。他的大脑正井然有序地回放着地狱清洁过去百年的某些花边新闻,某些小道消息,和某些狗仔同事的鬼鬼祟祟抓拍。
约莫两分钟过去,萨麦尔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低头,在虚拟屏幕上动用生平最高的手速,敲敲打打,要把他才得知的惊爆内幕传达出去。
“亚兹拉尔当年真的是因为那个小白脸死了才出走的!那小白脸如今真的活回来了!”
……
“亚兹拉尔。”路上有人叫住了绿发的恶魔。
这是个很常见的偶遇,如果不是这位“偶遇者”正站在摩天高楼上,而亚兹拉尔正骑着一把扫帚飞在高空。
“亚当。”亚兹拉尔微微点头。
眼前的是老亚当,那位被囚禁在地牢中的老头。
亚兹拉尔和拉斐尔飞的是条不引人注目的小路,离巧克力同好会的基地已有段距离。老头子能一路追踪到这里,足以证明其能耐。想来落入吸血鬼手中,也是一次意外。
倒能侧面点出,那群吸血鬼本没有那般杂鱼,不过如今也已像杂鱼一样被一锅端了,他们也就失去了被大加描写的权利。也许他们该祈祷下辈子不要再诞生在某些小情侣二人转的故事里,至少能捡点戏份。
老亚当,丘比特的甜品店上任店长,猎人驻西部平安街辖区前区长,站在大厦上方对恶魔说:“我已经将你和你的朋友加入白名单中,今后东南西北四个地区的猎人都不会再追查你们。”
“谢谢。”亚兹拉尔回答。
“亚兹拉尔,这些年我们一家都很感谢你。但是,你以后不会再同我们接触,也不会再常来甜品店了,对吗?”
“是的,我已经等来了想等的人。”
恶魔直白的话语令一旁的天使脸有些燥热。但很快天使就反应过来,那位“想等的人”只是另一个已死的“他”罢了。于是这份燥热又变为了某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复杂心绪。
“真好……祝你们幸福。能够遇见你是甜品店的幸运,我会怀念这段友谊……”
等亚当挥挥手,转身离去,走了几步,他又低声自言自语,知道亚兹拉尔能听见:“亚兹拉尔,我的祖父今年年初向我托梦过,他在天堂过得很好,所以我现在大概明白你了的身份。我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我知道你们的存在对这个世界的意义……”
拉斐尔挑了挑眉。
老亚当深吸一口,在二人看不见的角度目光坚定道:“亚兹拉尔,你是一名天使,对吧。”
亚兹拉尔:“……”
某正牌天使:“……”
自顾自发现了某个惊人秘密的老亚当,如释重负缓缓走下摩天高楼,留下一绿毛一粉毛在空中沉默。还是拉斐尔先打破安静。
“为什么不回地狱?是因为……那个‘我’吗?”
“是。”亚兹拉尔回答得很坦荡。
“……为什么?”
“我需要守护你的伞。在地狱清洁里,你的伞得不到保障。那里都是恶魔。”一名恶魔竟然能说出地狱不安全这种话来。
“可是,为什么不把伞交给天堂?”
“不安全。”恶魔轻轻摇头,只是重复。
“你……”恶魔笃定的态度令天使不得不猜测,这件事背后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秘。
可是……他有资格询问吗?他能够以什么样的立场问呢?曾令亚兹拉尔发誓守护的天使,本质上已经死去。他仅仅只是一个拥有相同躯壳的外来者。拉斐尔忽然感到有些烦闷。
“只有我的怀里才是最安全的。”恶魔又自然而然说出了这样的话。他微微垂头,张开手,虚虚捧着胸前已什么也没有的空气。
天使明白在过去一百年,亚兹拉尔就是这样紧紧抱住他的本命伞……贴在恶魔的心脏处。
拉斐尔藏在粉色发丝间的尖耳朵红了些,心跳好像也有些快。然而他再次想起了什么,那让他觉得今夜的风有点冷。
天使指尖微动,过了两秒才抬起来拨了拨耳后的发丝,仿佛置身事外笑说:“啊,那你还真喜欢那只天使。”
“喜欢……”恶魔喃喃自语。
此刻他们早已卸下飞行扫帚,说话间走到一条美食街,两旁都是小摊。拉斐尔朝亚兹拉尔露出一个爽朗的笑。
“喂,吃卷饼吗?你刚才是不是一直盯着它看?”
……
结束了忙碌的白天,晚上两人终于回到属于他们的温馨小家。亚兹拉尔打开室内灯,脱下大衣,转头看见一只哼着小曲的拉斐尔也在解扣子,恶魔手上动作不自觉停下来,眼睛直直望着天使看。
“怎么了?”拉斐尔勾了勾耳畔的发丝。
亚兹拉尔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不习惯。”家里竟然还有一个人,这种感觉很奇妙。
两人各自抱着一只豪华加料卷饼,坐在懒人沙发上享用。也许因为排了很久的队,手中的卷饼在室内灯下仿佛在发出闪亮的金光。
好吃,就是有点辣。亚兹拉尔吐了吐舌头,嘴里小声发出嘶嘶,像条绿色的小蛇。
拉斐尔笑话道:“怎么像小孩子一样,这点辣都受不了。”
“拉斐尔的看起来就没有我这份辣。”亚兹拉尔狡辩道。
“是吗?那你尝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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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把卷饼举到恶魔嘴边。
就着天使的手,恶魔低头小小咬了一口,本就湿润的眼睛更是当场冒出了泪花:“好辣……”
拉斐尔一点也不嫌弃地接着恶魔的牙印,炫耀式地又吃了一大口他的特辣卷饼,表明自己在这方面比恶魔厉害很多,才嚼着满嘴食物起身往冰箱走:“我去给你倒杯牛奶。”
亚兹拉尔默默抱着比他脸还大的卷饼继续啃。每吃两口,便吐一下舌头,过了好一会儿,卷饼的战损程度依旧令人感慨。
在亚兹拉尔与卷饼埋头苦战的时候,他隐约听到了天使接了一通电话。拉斐尔压低了声音,似乎不想让他听见。亚兹拉尔也就乖乖屏蔽了那头的声音。
不过很快,他这边也接到了电话。是丘比特的甜品店打来的,说话者是今天那位值班的店员。也即那位谎称要给他们拍照,实则是为拖时间抓人的猎人队员。
“很抱歉今天给您带来了麻烦!亚当先生已经向我们解释了今天发生的误会……非常感谢您和您的朋友今天所做的一切……如果不是……”
亚兹拉尔继续慢吞吞嚼着他的卷饼,直到店员谈起那份拍照就送的限定款小蛋糕,恶魔的眼睛才亮了亮。
“好的,我明天会来取蛋糕,谢谢。”挂完电话,亚兹拉尔好心情地咬了一大口馅料,又被毫无防备的辣味攻击得脑袋懵懵。
好辣……哼哼,拉斐尔就是喜欢这种免费得到的小礼物……好辣……
厨房那边,天使也已挂断了通讯。他仍旧在冰箱前装模作样地站着,蹲着,弯腰找着,仿佛一盒小小的牛奶,忽然间就施加了隐身法术,找不着了。
等拉斐尔犹豫犹豫再犹豫,终于做足心理准备,做好决定,他带着一杯冰牛奶,站在腮帮子被卷饼塞得圆滚滚、眼睛也不知为何更湿更圆的恶魔面前,滚动了下喉结说——
“喂,恶魔……亚兹拉尔,你明天有空吗?”
明天是什么节日?噢,想必任何一个稍微有点情商的人都能立刻领会提问者的深意。而顶着一头绿色长发,穿着深褐色衣装,外形如同一棵小树的某只恶魔,就真的如同一块木头那样诚实回答——
“我明天需要去‘两世之间’开庭。”
“……哦,我明天也很忙,我预定的体检就在明天。”
其实在后天。但既然恶魔说明天很忙,那么拉斐尔也不想让对方以为他是特意空出的明天。
那岂不是显得他很可怜?所以体检什么的就提前到明天吧。天使冷酷想。
恶魔点点头,捧起玻璃杯,低头乖乖喝起牛奶。
“……”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吗?
拉斐尔坐到小沙发上,他的卷饼已经吃完了,手上没有摆件可以用于装模作样。他似乎随意地从矮书架里想抽出什么来看,但想起几日前不小心看到某双人男性裸体绘画,他又心虚地把东西放了回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呆呆的恶魔家里会有那种东西,但他可不想在这只恶魔眼前看那个……呃,他本来就不感兴趣。
好不容易等恶魔把卷饼吃完了,牛奶也喝完了。拉斐尔瞥了几眼那只杯壁挂着乳白奶渍的玻璃杯,又似乎无意提起话茬。
“两世之间的审判庭通常是中午开始。你上午有空么?”
“拉斐尔想去哪里?”亚兹拉尔直接问。
“……我有一样以前订购的东西,明天需要去取。”那确实是“以前”,足有一百年了呢。
亚兹拉尔起身打算去洗杯子,他想了想:“我可以陪拉斐尔一起去,只要中午前回来就可以。”
“亚兹拉尔。”天使终于忍不住叫住恶魔,想说出实情。与此同时,他忽然发现这只恶魔的名字念在嘴中,莫名让口腔很舒服。啧。
“嗯?”恶魔困惑歪头。
“明天是情人节,你还记得么?”
亚兹拉尔恍然大悟:“我记得。甜品店还欠我们一份限定款蛋糕。不过拉斐尔不用担心。他们刚才联系我了,说明天任何时间去取都可以。正好我们上午去拿拉斐尔的东西,回来领蛋糕,中午去两世之间,下午拉斐尔再进行体检……也可以先体检,再……”
拉斐尔只能麻木地棒读应声:“啊,对,蛋糕。真好,嗯,蛋糕……”
互道晚安,回到房间,拉斐尔把自己摔到床上,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点开终端,查看那份邮件。
“他”在一百年前预定的情人节礼物,明天是取走的最后期限。
11. 情人节
新的一天,亚兹拉尔是被食物的香气唤醒的。这是他过去一百年以来睡过的第二个好觉。第一个好觉在前几日,刚接来拉斐尔的那夜。
顶着一头呆毛的恶魔,踩着软乎乎的毛拖鞋,慢慢晃到厨房,仍睡眼惺忪。勤劳的天使已经在忙碌早餐,亚兹拉尔揪了揪拉斐尔腰后的围裙系带。
“早餐很快就好,你可以先坐下喝点南瓜汁。”拉斐尔正给酸奶碗摆上精心搭配的水果。
亚兹拉尔困困地摇了摇头,只仍握住天使的系带,仿佛幼崽轻咬着亲族的尾巴,眷恋在对方的气味下,一步也不肯离开。
“拉斐尔……”恶魔将额头轻靠在天使背上。
“嗯哼。”
“你回来了……”恶魔呢喃说,似乎还未完全清醒。
“……”拉斐尔收起了眼底的笑。
过了几秒,天使有些冷淡道:“去坐着吧,你站在这里我不好走动。”
“哦……”
早餐依旧丰盛。有一口一个的精巧葡萄干杏仁小圆面包,热腾腾的柠檬奶油馅饼,盛在漂亮浅碗中的焦糖蛋奶冻,堆满各式水果碎与巧克力的加料酸奶碗,以及浇上黏稠酱汁的松软土豆泥。饮品则是甜咸口味的醇厚奶茶,和浓得发红的南瓜汁。
简而言之,糖分爆炸。
亚兹拉尔的目光从桌子这头扫到桌子那头,又从桌子那头移回到这头。天使与恶魔自然不会有控糖的健康需求,而亚兹拉尔本魔也是一只给什么便吃什么的省心恶魔,非常好养活。
他只是想到:今天的拉斐尔好像有点不安。
某只总自称不爱甜食的天使,却喜欢在情绪紧张时大量摄入甜品,这是亚兹拉尔不曾忘记的小癖好。
拉斐尔端着最后的两个盘子来坐下时,亚兹拉尔望着盘中的爱心煎蛋问:“为什么桌子上有这么多的爱心?”
印有爱心图案的餐巾与餐布,插在瓶中的爱心装饰棒,末端做有心形镂空的餐刀与餐叉,就连盛菜的器皿也都见缝插针地挤入大大小小的爱心设计。
拉斐尔好像把整个厨房的用具都换了个干净……他们家的厨房什么时候挂了这么多红色粉色的爱心气球?
“我说过,我会对你做一定程度的负责。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里,至少一顿早餐我能满足你的心愿。”拉斐尔低头将水嫩嫩的爱心煎蛋划成两半,面色平静地将直往外流心的蛋送入嘴中。
心愿。亚兹拉尔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没有反驳天使的话,因为总是这样,拉斐尔总能比他更先知道他想要什么。拉斐尔说这是他的心愿,那么应该就是吧。
恶魔脸上的信赖是如此纯粹,哪怕一只装疏离的天使也不能忽视。拉斐尔轻轻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他把刀叉放到一边,两手交叉支在桌上。
“亚兹拉尔,有些事我想和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嗯。”恶魔的大半张脸遮在高高的南瓜汁玻璃杯后,显得很乖。
“你认为我和‘他’是同一个天使么?”
“……”
天使没有因为恶魔的沉默,而心软放对方一马:“亚兹拉尔,我仅仅只是我自己,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希望你也能明白。我不希望你在我身上投射不必要的情感。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迫于意外,不得不暂时同住的室友。更何况,你我一个是恶魔,一个是天使……”
到了最后,拉斐尔的声音称得上怜惜了:“你能明白吗,亚兹拉尔?”
他站起身,走几步到桌的另一头,摸了摸一直不吭声、只是用湿漉漉眼睛望着他的恶魔的头:“忘了他吧,亚兹拉尔。你值得更好的。”
“更好的……?”亚兹拉尔抱紧了他的南瓜杯。
“他连情人节礼物都没给你送过,他能是什么好天使?”拉斐尔试探道。
“情人节礼物……”
这反应,看来他猜测的没错。拉斐尔在心底里暗暗又叹了口气。这抠门的天使竟然真的一次情人节礼物都没送过。唯一打算送的那次,还没送出手就嘎嘣一下死了。呵呵。
至于为什么同样是情人,同样没送过礼物,亚兹拉尔却不用遭到如此指责……噢,这还用问么?在亚兹拉尔和某个曾经的“他”之间,拉斐尔果断选择心疼亚兹拉尔。
亚兹拉尔这种呆呆傻傻的恶魔,估计在恋爱中就是纯被吃干抹净的一方,能有什么坏心思啊?天使如是想。
他不禁又揉了揉恶魔的发顶。
……
西部,距离平安街两个城区的某个偏远位置。依山的小河畔,绿草如茵。几团细碎的粉白小花从远处某个铺满青草的小山丘后飘出来,落到闪亮的河面上,随着水波往前慢悠悠地荡。
亚兹拉尔罕见地穿了身休闲的衣装,走在青葱草地上,身后翠树洇润,像是落入了一幅春天的油画。衣服是拉斐尔出门前给他换上的,说是搭配他们今天要去的地方。
——可我待会儿还要去两世之间开庭。
——没事,回来再换正装,乖。
扔掉了一身漆黑大衣的亚兹拉尔,仍旧是那张冷冷淡淡的脸,但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至少拉斐尔凭心自问,如果不提前知道对方是恶魔,单是走在路上与这样的亚兹拉尔擦肩而过,他估计会认为这是某个害羞内敛、笑起来会有酒窝的文艺小青年,或是某位正被热捧的年轻模特,那些满口缪斯的疯狂艺术家的最爱。
亚兹拉尔其实挺漂亮的。
……至少从前的那个“他”审美还算不错。
不过还是现在的他更厉害些。烟灰色泼墨纹衬衣,天空主题拼布艺术领带,同色调的蓝灰轻薄宽松外套,卡其色休闲西裤,以及紧贴小腿肚的短筒褐色小皮靴。多完美,都是他挑好搭配好,一件一件给亚兹拉尔换上的。
天使过于直白的目光没有逃过恶魔的注意。亚兹拉尔已经习惯了,从前的拉斐尔就喜欢这么看他。有时光明正大,有时偷偷摸摸。
他情绪淡淡地也看了回去。今天的拉斐尔穿的是橘色的衣服,令亚兹拉尔想起早餐桌上的南瓜汁。很甜。
拉斐尔打开导航,引着亚兹拉尔往那片山丘群走。高高低低的绿色毛茸小山丘,圆墩墩,软绵绵卧倒一片,像是儿童乐园的人工造景。他们爬上那块往外冒小花的特别小丘。
果然,平平无奇的山丘后,有个小小的洞穴。洞口边缘修整圆滑,甚至不知是谁还在地上摆了几根光溜溜的树枝,树枝上压着块干净得反光的小石头,这是一个粗糙的路标。小花就是从这洞穴里飞出来的。
“呃,我订的货,店家让我来这取。”拉斐尔解释,又觉得自己的解释是如此苍白。天呐,一百年前的那只天使究竟是上哪翻出来的这么个犄角旮旯?
亚兹拉尔点头,倒是没有追问下去。他直接抬脚钻入小洞,拉斐尔顿了一下,紧随其后。他开始觉得估计天塌下去,这只恶魔都不会有什么大表情了……
哦,倒是有例外,比如他的伞半死不活掉色的时候。
洞穴内部是狭长的通道,两边和顶部都开着一路的发光小花,幽蓝色,水滴答声断断续续。再往里走,便见一处天然矿穴,中央有小湖泊,湖边大块的晶石凿进地里。整个矿穴包括水池,都被染上蓝光。
前头有小白点,那里应该就是出口了。拉斐尔朝不知何时落后一步的恶魔看去,见亚兹拉尔正仰头盯着湖中央最大的那块顶天晶柱看。
“喜欢?”拉斐尔问。
亚兹拉尔犹豫了下,点头,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头。
“等着,我刚才在那边看到过一个更好的。你肯定喜欢。”说完拉斐尔就往来时路小跑去。
亚兹拉尔等在原地,望着拉斐尔的背影。等粉色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弯弯绕绕的隧道中,他才蹲下身来,静静看着湖面上的倒影。
周围很静,除了他什么也没有,仿佛从一开始就只是他一个人来到此地。这很正常,过去一百年的亚兹拉尔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亚兹拉尔拨了拨湖面的涟漪,很凉。湖中他的面容被他自己搅动,碎成一团动态的波纹,像是毛线球。他想起今早上拉斐尔同他说的话。
听不懂,想不明白,胸口闷。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其他任何一个情感正常的人,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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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陷入此种误会的是其他任何一只恶魔,想必很快就能同天使解释清楚,互相说明白过去的事情——至少在当前阶段,可以告诉给如今的拉斐尔的事情。
可这是亚兹拉尔。是某个天使用了整整一百年的陪伴,和整整一百年的死亡,足足两百年时光才令一把纯粹的兵器产生情感,在其心脏深处留下深刻痕迹的亚兹拉尔。
奇怪的,陌生的,根本不明白的东西……拉斐尔应该为他做出解答才对,就像从前一样……拉斐尔还没有来得及教他。
“登登!”一只手从身后递到亚兹拉尔眼前。
那手心中抓着一只石头。石头圆溜溜,上方左右各开一个小尖,下方正中央收紧,整体看起来像个胖乎乎的爱心。
“心形石头,自然形成的,很特别吧。”拉斐尔笑笑,把石头放到亚兹拉尔手里,“哎,你的头发都到水里去了。”
亚兹拉尔被拉斐尔牵起身。天使为恶魔仔细擦干发梢时,恶魔就这么安静站着,双手捧着他的蓝色小石头看,仿佛这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
“这么喜欢啊。”拉斐尔将弄干净的头发放回到亚兹拉尔身后,顺便将对方两旁碎发也理了理,“你很喜欢这种亮晶晶的东西?”
“嗯。”亚兹拉尔想起来拉斐尔已经失忆,于是又补充道,“自然的宝石,水晶,都很……”
亚兹拉尔止住了声,他摸上脑袋一侧,眨了两下眼睛,又转头看向水面。他的耳朵上方多了一朵蓝色的小花,和爱心石头同色。
“正巧开在这石头下面。很适合你。”
确实合适,毕竟亚兹拉尔今天也穿的是身灰蓝色的衣裳。花的颜色更亮也更深,大朵大朵地盛开在恶魔的耳旁,令天使一时间觉得这就是世上最好的发饰。
亚兹拉尔朝拉斐尔露出了一个笑。
拉斐尔呆了呆,而后若无其事转身:“走吧。”
他们继续朝前走。同来时相比,亚兹拉尔的情绪轻盈了许多,嘴角也显得更开心些,不过亚兹拉尔自己从来是不懂得这些的。
此时此刻的拉斐尔也还没有能力察觉这丝小小的细节——或者说,因为众所周知的失忆,这只天使才刚失去了“全方位读懂亚兹拉尔”的这份能力不久。
至于爱心石头,则被恶魔珍惜地放入了上衣口袋里。
出了洞口,视野豁然开朗。被林荫环绕的杂色石砖小路,弯弯曲曲指向前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花圃。路两旁也高高低低种着缤纷花植。最近的几棵树细如灯盏,却戴着大团的粉白树冠,那些一路飘来的稀碎小花,就是从这里落下的。
一支模样粗糙简陋的木牌,立在路边,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乌鸦的花圃。
正巧这时,两只乌鸦从树上飞了下来,它们一只脖子上系着紫色小缎带,另一只戴着黄色纸帽。
“亮闪闪!我们只要漂亮的亮闪闪!然后你就可以带走你要的花,送给你的女孩……嘎,或者男孩。”乌鸦开口说话了,只不过话说到一半,扫了两眼来客,又聪明改口。
拉斐尔噗地笑了下。
——怎么和这群乌鸦一样,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亚兹拉尔没有猜到拉斐尔的笑点,他歪了歪脑袋:“亮闪闪?”
“嘎!就是漂亮的小石子!”
“这样子的?”亚兹拉尔拿出他的爱心蓝晶石。
“嘎,是的没错……虽然这种蓝色的亮闪闪我们已经捡了很多,不过还是头一次看见这种形状的呢,你要用这个作为交换的话……”
“这是我的。”亚兹拉尔猛地捂住他的小石头,一根缝都不肯露出来。他把石头捧在胸口,盯着乌鸦的目光都变得不善起来。
拉斐尔又笑起来。他没发现比起前几日的“初见”,如今他的目光落在这只恶魔身上时总柔和了许多。不过很快,天使的笑就僵住了。
“嘎,你是拉斐尔先生吗?就是那个一百年前来我们花圃……”
“咳,我正是来取货的,你们带我去吧。”拉斐尔打断了乌鸦的叽叽喳喳,转头看向亚兹拉尔,“我得离开一会儿,你先在这里逛一逛,好吗?”
12. 乌鸦的花圃
拉斐尔跟着乌鸦走后,亚兹拉尔便独自在花园中走走停停。他有时站在树下,抬头仰望只露出指缝粗细天空的绿色树海,有时蹲在路边,旁观一只肥胖胖的蜜蜂扭着屁股睡在花苞中央。
拉斐尔还没有回来。
花香袭人,不同的花田被剪裁成方格的一片片,用宽松的雪白矮篱笆围着,深深浅浅错成迷宫。有些小路被两旁花丛挤压了空间,只剩下可怜的一点行人空间,进去就没影。有时能远远瞥见其他客人的身影,眼睛一眨又不见了。能找到乌鸦花圃的客人,显然皆非普通人。
亚兹拉尔经过一棵缀有星星果实的树时,一位打扮优雅的老婆婆坐在树下长椅,对他露出一个和蔼的笑。
“您好。”亚兹拉尔礼貌打招呼。
“可爱的孩子,来这坐下吧。如果你要等人,那可还要很久呢。这些小乌鸦们毕竟爪子那么小,做起事来也不太方便。”
“您知道我在等人?”亚兹拉尔坐在了老婆婆身边。他感知到这只是位很普通的人类,没有任何神奇力量。她的生命线很弱,快要死了,正常的衰老而亡。
老婆婆笑眯眯:“我五十年前就是和你一样,在今天这个节日被带来这里。我等呀等,等得不耐烦了,结果一转头却见到我的恋人为我送上了一束花,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花了。噢,我是不是毁掉了你的惊喜,我很抱歉……我只是看见你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这走,想起了我自己。”
亚兹拉尔摇头表示没事。毕竟他今天只是陪拉斐尔一起取对方订的货,没有什么惊喜需要等待。
他想了想,问:“您的恋人呢?”
“她呀,睡在平安街东边那块小山上,等着我今天去给她送一束花呢。”平安街东边的小山,是一座幽静的墓场。
亚兹拉尔立即明白了,不过他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接话。老婆婆看出了他的无措,笑了笑继续讲起她的故事。
“我十岁那年遇到她,二十岁时和她在一起,此后我们度过了二十年愉快的时光,然后在四十岁时她永远地离开了我。你知道吗?我们一直都以为,我应当比她先走的。如今我七十岁了,失去她的日子已经和曾经同她一起的时间一样长啦。”
听到最后一句话,亚兹拉尔乖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他怔怔望着路对面的花丛,那里躺在花苞中的小蜜蜂仍在酣睡。
很长一段时间里,长椅上谁也没说话。老婆婆和亚兹拉尔一起静静望着眼前的花田,这块长椅位置风景确实很好。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老婆婆忽然问。
亚兹拉尔点头。
“我会在这个月死,还是下个月?”
亚兹拉尔目光都没有变化:“这个月。”
“啊,那有些可惜了,没能赶上她今年的忌日……”老婆婆叹了口气,又笑道,“我从小灵感很高,所以才能在人群中一眼看见她,如今也差不多预感到了自己的死期,更是幸运地在这遇到您。我能将一份信物送给您吗?”
那是一枚白色雏菊纽扣,小小一粒。老婆婆小心地把它托在干净的方巾手帕上。
“她是一名女巫,这枚纽扣是女巫集会的信物。她说只要递出它,就能拜托女巫们完成一件事。她临死前把它交给我,原本是希望我用它保命。可我都要寿终正寝了,它也没能派上用场……也许就是它暗地里在守护我呢。”老婆婆露出来一个轻松的笑,那笑容又有些感伤。
“这枚纽扣背面写了她的名字,是她生前作为女巫的证明。我不希望它随我一起埋葬到土里,或是在抽屉中落灰;更不希望她的东西落到糟糕的人手中被利用。您能替我将它还给女巫集会吗?我希望它能回到她的朋友们身边……”
……
“要不算了吧。”
拉斐尔跟着两只乌鸦走,速度极慢。因为拉斐尔时不时就停下来,说:“算了,我不要了。订的那东西,随你们处理。”
然而一旦转头往回走,没走几步,这麻烦又讨乌鸦嫌的客人就又说:“不,我还是想看一眼。你们带我去吧。”
到了最后,不管拉斐尔说什么,乌鸦们都不再理会他了。拉斐尔这才不继续“作乱”,他老老实实跟在乌鸦们屁股后,比一开始时安静许多。
也许这就是某只天使想要的吧……毕竟如今不是他想选择去的,只是被乌鸦们拉着,没有办法。乌鸦替他做出了选择。
“嘎,就是这里。”
走过一条条垂着叶子的走廊,他们在一扇小小拱门前停下。门两侧是高高的藤蔓草墙,爬着拳头大小的红玫瑰。这块庭院空间开阔许多,中央一座喷泉水池,两边立着些雕塑——一群大胖乌鸦雕塑中间,有位人形雕塑。
那应当是位女性,穿着印花荷叶边长裙,头戴草帽。
“她是这里的主人?”拉斐尔问。
“嘎?不是的,我们才是花圃的主人噢,这里是乌鸦们的花圃!阿黛尔就是这么说的。”
“阿黛尔是我们的朋友!她教会了我们说话。”
“阿黛尔有一天不见了。不过没有关系,仅靠小乌鸦也可以将花圃打理得很好!”
“嘎,客人,请开门!”
拉斐尔站在拱门前,他感应到门上施加了复杂的封印咒。只是粗粗一看便能判断,这是个并不复杂的图形咒,没有设置什么解密失败的严厉惩罚……只是一旦施法错误,绘制了不正确的图案,门便会强行关闭整整一日。除非将门内东西一起轰坏,无法暴力解除。
在所有的封印咒中,这种施法惩戒算很轻了,可是……过了一日,自然就不是情人节了。
在意识到这点的刹那,拉斐尔脑袋一空,怔愣地站在门前,连乌鸦们叽叽喳喳催他开门都没听见。
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低头笑起来,一下,又一下,随后无法抑制地捂嘴大笑。虽是笑,却只有低低的气音。
“嘎?兄弟,客人是不是疯掉了?”
“好像是的,兄弟。”
呵……他从昨晚到现在究竟在纠结些什么。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资格。他竟然鬼迷心窍地想要替曾经那只天使送出那份未尽的礼物。他大概确实是疯了……
“走吧。”拉斐尔停下了笑,面无表情转身,“我解不开封印,我不知道图案密码。”
着急的换成了小乌鸦们。它们飞起来,在拉斐尔脑袋旁扑动翅膀,啄起天使头顶的呆毛。
“嘎!今年是延迟收货的第一百年了!你再不取走,我们就会把你的订单取消!”
“取消就取消吧,与我无关。”拉斐尔冷漠地往回走。
“嘎嘎嘎!你当初是付了全款的,那——么多的亮闪闪!我们可是一个都不会退给你的!”
“哦。”
着急的小乌鸦们咕咕嘎嘎地了半天,见果真没法让这只可恶的客人回心转意,其中一只聪明的小乌鸦大喊起来。
“你难道想要你的心上人失望吗!他就等在外面!”
拉斐尔停下了脚步。他冷笑道:“别乱用词语,你们知道什么是心上人吗?”
“嘎,我们当然知道了,别以为我们是小乌鸦就不懂了。我和我好兄弟就是一对啊!”
“嘎,就是就是!我们都好了这么多年了,不像有些人,连个礼物都磨磨蹭蹭不肯送出去!”
……什么玩意。拉斐尔扫了眼两只还没他巴掌大的黑乌鸦,看着它们一本正经的黑豆眼睛,和此刻落地后排排站着、翅膀搭翅膀的“好兄弟”模样,觉得这画面有些滑稽。
不过今天这庭院里最滑稽的小丑显然不是它们。天使想。
“……我说了,我不知道当初设置的图案密码。”拉斐尔垂下眼睛,声音很轻。
“嘎,你怎么会不知道呢?设下密码的就是客人你呀。”
“我……”
拉斐尔想要反驳。可他脑海里闪过亚兹拉尔寂寞的脸。他又不想说话了。他今天……本来是想让那只恶魔稍微高兴一下的。
他闭上眼,片刻又睁开,轻轻吸了口气,重新走到拱门前。他伸出僵硬的手,手掌覆盖在冰凉的法阵上,运起力量,法阵渐渐升温,微烫,像是在催促他赶紧画上图案。
乌鸦们也落在他肩头,一左一右。这回不吵了,豆豆大的眼睛只专心盯着他的手看,仿佛也很紧张,期待他能打开大门。
开门……他也想啊。
手指好硬。他的手有这么抖么?他觉得手腕上接的好像不是他的手,而是什么路边随处捡来的树枝。
身为一名天使,会使用什么样的密码图案呢……拉斐尔忽然意识到,他对百年前的那只天使一无所知。究竟为什么会喜欢上亚兹拉尔,又是因为何种原因落入死亡。
走出转生池以来,他从未思考过这些问题。也许是他刻意逃避吧。拉斐尔自嘲地想。他只希望他是他自己,他不希望被打上任何人的印记,可是……
有那么一刻,拉斐尔想,如果他真的是一百年前的那只天使就好了。
他的思绪很乱。关于天堂、天使、以及他自己的各种各样的图案在脑海里飞过。他知道他得从中找出唯一,一旦出错,那么亚兹拉尔……亚兹拉尔……
最终定格在眼前的,是亚兹拉尔的脸。他的手猛地一抖,心灵反而平静下来。他开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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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画什么,他好像只是在瞎画。可是想到亚兹拉尔,他的手便这样自己涂起轻盈的线条……仿佛在抚摸那只恶魔的脸。
这样会成功吗?拉斐尔不知道。他只是想要这么画。
亚兹拉尔蒙着层雾的眼睛,亚兹拉尔有些软的鼻尖,亚兹拉尔不常笑起的嘴角……亚兹拉尔。
当绘制最后一笔,拉斐尔终于意识到他自己在画什么了。
——与此同时,门开了。
肩头骤然一轻,两只乌鸦继续聒噪,往门里飞:“嘎,竟然耍我们,你明明就知道密码嘛!”
拉斐尔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抬起脚步。额前碎发落下阴影,掩盖了眼底的情绪。
一墙之隔,是座漂亮的玻璃花房。花房很大,足有一座小花园大小。用以维护与滋养的法阵遍地都是。整个视野开满了绿色的玫瑰……是亚兹拉尔头发的那种绿。
和普通的玫瑰相比,它们看起来坚硬又冰冷,闪烁着亮晶晶的天光,像质地上乘的绿翡翠,百年来静静卧在这里,等候一位喜爱宝石的主人。
“嘎,一整个花园的亮闪闪!”
“是翡翠玫瑰,有品位嘎!”
翡翠玫瑰,碧花金枝,形同玫瑰,质地如翡翠。每一朵都有两只手掌大小,剔透,沉重,难得培育。尤其是想要调制出同某只恶魔发色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的品种,不知要费上多少心血。
是亚兹拉尔一定会喜欢的东西。拉斐尔在心里说。
“……这些东西都是你们培养好的?”
“嘎?花种属于我们,日常的养护也是我们负责……”
“嘎嘎,不过具体的调色是客人你亲自上手的,这是你自己要求的噢,可不怪乌鸦们,花房日志有记录这些……”
“嘎,从两百年前开始,每年这个日子你都会来到这里,用整整一天的时间给它们调色,直到一百年前预定好要收货的前几日,小乌鸦们突然联系不上你了……”
乌鸦们跳到其中一株大得惊人的翡翠玫瑰前,骄傲解释:“嘎!这是玫瑰王!要这么多养得特别特别好的玫瑰聚集在一起,浇灌阿黛尔的秘制魔药,整整一年才会异变出一朵来。这里可有足足九十九只玫瑰王呢!是客人你专门要求的……”
九十九只盆大的翡翠玫瑰王,静静盛放在阳光中,诉说着一百年前未能好好传递出去的一整个花园沉重的情感。
拉斐尔只是同样静静地看着它们。
良久,他摘下来一朵玫瑰王。
……
亚兹拉尔独自坐在花藤秋千上,周围落着一地的小乌鸦,头顶上还懒洋洋蹲着一只。它们活泼欢快地同他说话,亚兹拉尔慢慢蹬着他的秋千,眺望远方。
亲吻过一园花卉的阳光,同样也亲吻着他。他冷色调的发丝被细细浇灌上太阳的枫糖浆,看上去暖融融……似乎很好抱。有个天使这么想。
乌鸦们忽然都抬起翅膀跑了。从身后伸出来一双手,捂住了亚兹拉尔的眼睛。一个沉重坚硬的东西放在了他的腿上。
拉斐尔在他耳旁咬着热气问:“猜猜是什么?”
“花。”因为这里只有花。
“猜对了,奖励你睁开眼睛。”
“哇。”看清腿上的东西,亚兹拉尔小声惊呼。
拉斐尔摸了摸恶魔被他吹红的耳垂,才直起腰来,长腿一跨站到恶魔眼前。他抓着秋千的绳索,晃着恶魔屁股下的座椅,低头慢吞吞道:“我早上没有凶你的意思,我只是不希望你误入歧途……别伤心了。”
“这是拉斐尔送给我的礼物?”亚兹拉尔抱着他的翡翠玫瑰王,抬起亮晶晶的眼睛。
拉斐尔喉头一滚。
他慢了两拍回答,却不是他今早上原本想好的回答:“对,这是我送给你的……是我前几日预定好,打算今天给你的礼物。还有一整个花园的花呢。喜欢吗?我送你的情人节礼物。”
“喜欢。”亚兹拉尔露出了亚兹拉尔式的开心的浅笑。
拉斐尔于是也笑起来。
“还有……这个我也很喜欢。”亚兹拉尔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取出那块爱心小石头,贴在脸颊旁,仍旧湿漉漉望着天使。
同那沉淀了足足一百年心血的翡翠玫瑰相比,路边随处捡来的脏兮兮小石头看起来像个乞丐。但亚兹拉尔此前很宝贝地把小石头擦干净了,此刻它被捧在手心里,仿佛端坐在世界一级的展览柜。
小石头将恶魔软乎乎的脸颊压出了小小的粉印,亚兹拉尔没有注意。拉斐尔垂下的指尖微动,想要摸摸恶魔的脸,却还是没有伸出手。
“……嗯。”
13. 天堂制造
年轻的小亚当,丘比特的甜品店现任店长,猎人驻西部平安街城区区长,正靠在店门口挂阳伞的懒人躺椅上。从早上开始,店内便迎客不停,兼职店员的猎人成员们颇为忙碌,毕竟这可是一年一度的情人节。
他目光瞥见街头拐角走来的一对人,这些年一贯装成熟的脸上终于带了点欣喜神色。不过很快,当他看清楚了其中一人的着装样子,这份喜悦就被极度的惊恐与震撼所替代。
——那个穿得像青春靓丽大学生、怀里抱着一盆大得出奇的绿玫瑰、仿佛会在今天这个日子收到一百份告白信的人,是亚兹拉尔大哥?
这一刻,亚当久违地回想起了从前。比如亚兹拉尔大哥从天而降踢倒一众坏人,把还在吮手指年纪的他解救出来的时候;比如亚兹拉尔大哥一身漆黑大衣,一路避开恐怖分子的狙击,徒手沿外壁爬到摩天大楼里拆弹的时候;比如亚兹拉尔大哥走到即将坠毁的飞机驾驶室里,冷静迫降救下一飞机乘客的时候……
帅气冷酷又神秘的亚兹拉尔,在小亚当漫长的童年期里,一直都是他的偶像……咦,不对,他从前通常没法记得这么清楚的,关于亚兹拉尔大哥的记忆总是很模糊……不不,眼下这不是重点……
亚当呆滞地望着那朝他走来越来越近的郎才男貌二人组。
确认了那真是亚兹拉尔,而不是别的什么长得很像的人,亚当缓缓地进行了一个瞳孔地震。
“亚当,上午好。我是来取情人节限定蛋糕的。”
“……好的,亚兹拉尔。昨天值班的店员已经和我说明了这件事,我很抱歉给你们带来了麻烦。蛋糕已经做好了,是我亲手做的,算是给你们的赔罪,就放在店里。你是打算打包带走呢,还是直接坐下吃?”
亚当深吸一口气,状似无异样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并拍拍袖口不存在的灰,丝滑整理了下腕表,希望在敬重的亚兹拉尔面前展现出可靠沉稳的形象。
他又移动目光,看向那比亚兹拉尔高上一点的青年。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亚当。想必你就是……大哥夫了?”英俊的年轻人露出一个高情商的笑。
亚兹拉尔目光动了动。不过他没有出声反驳,毕竟有拉斐尔在。之前几次,都是拉斐尔出面解释的。
然而拉斐尔没有反驳。拉斐尔仿佛压根没听到对方的话,只是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你,就是那个青春期闹离家出走,想要加入某些帮派火拼产业,结果钱包被洗劫一空,险些当街爆头……”
啊啊啊啊啊!
亚当脸色爆红,在背后店内店员们如针扎的好奇目光下,他突然好像嗓子很痒地剧烈咳嗽了几下,又超大声地压过拉斐尔的话。
“店里实在是没有空位了,你们还是拿了蛋糕直接走吧!祝你们节日快乐,今天玩得开心!对了,还有你们昨天拍的那些艺术照,已经做成册子了,就放在蛋糕礼盒上,你们回去后可以自己细看!”
年少有为的区长大人,红着脸急急忙忙亲自把两人送到两条街开外,才松了口气。他平复下心情,露出来和他老爹一样怀念又感伤的神情。
“我会永远记住这段友谊的,亚兹拉尔。祝你们幸福。对了,我做的草莓杯子蛋糕怎么样,是不是比我爸手艺好多了,嘿嘿……”
目送亚当一步三回头地挥手又挥手,背影终于在人群中消失,提着蛋糕的拉斐尔忽然朝亚兹拉尔一笑:“啊,对了,我昨天有样东西落在店里了。亚兹拉尔,等我一下好吗?我很快就回来。”
拉斐尔步入甜品店时,得到了亚当如临大敌的警惕目光。似乎年轻人觉得这个没情商的大哥夫,又要脱口而出什么他的童年糗事了。
天使露出了个轻松的笑:“别紧张,我就是想看看照片墙的效果。哦,你们已经贴上了啊。”
他仿佛真的只是想随意看看,站在照片墙边上笑眯眯欣赏着与亚兹拉尔的大头照。他们的新照片挂在两百年前的那张老照片上方,一样的人脸,一样的机位,就连各自穿衣的风格都没变过。
“完全一模一样啊。”亚当感慨道。
“一样吗?”拉斐尔瞥了他一眼。
亚当觉得忽然有些冷。
他听到大哥夫问他:“这旧照片能取下来么?”
“诶,这是你的照片,你当然有权处理了。不过亚兹拉尔同意了吗……”
拉斐尔只是盯着照片,似乎陷入了某种情绪里,轻声说:“是的。这是我的照片。我有权处理它……”
“……”亚当觉得这大哥夫哪里不太对劲,不过他还是照做了。他取下那张两百年前的大头照,问:“那这个……”
“直接扔垃圾桶里吧。”拉斐尔冷漠道。
“啊?”亚当以为自己听错了。
“……算了,还是给我吧。”目光触及老照片上属于亚兹拉尔的脸,拉斐尔改口道。
墙上位置空了出来,不需要拉斐尔提醒,亚当自己便将新照片移到了原先旧照片的位置——最大最醒目,居于爱心的正中央。
亚当笑道:“原先的照片确实有些旧了,这么一翻新又可以挂很多年了呢。”
拉斐尔也笑:“旧的东西不走的话,新的东西就没法来了呀。”
……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那只恶魔足有三米高,生着比柱子还粗的手臂,脚一跺大厅的地就抖了三抖!他一进门就大喝:我家拉斐尔在哪里?”
“没错没错!那天好多天使都目睹了呢。可怜的拉斐尔才刚苏醒,就被那可恶的恶魔一手拎到他那破扫帚上,当众掳走了!哎呀,一名天使被迫坐上恶魔的扫帚,那得多难堪,真替拉斐尔感到难过。”
“不过不是说拉斐尔一直以来也乐在其中,和人家双向奔赴吗?大概他就好这口,不仅不难过,还偷着乐呢。”
“你们有没有听过隔壁部门的小道消息……听说那天拉斐尔否认了他和那只恶魔的关系,说他压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么个旧情人……”
“呃,这是不是太无情了点。人家好歹等了他一百年啊……”
“嘘,小声点,拉斐尔刚才就走过去了……”
“话说回来跟着拉斐尔后面那个绿头发的是谁?是哪个部门新来的同事吗?长得好可爱啊。”
仍穿着今早晨衣服,戴着白框蓝片墨镜的亚兹拉尔,乖乖跟在拉斐尔身后,大大方方走在天堂制造公司里。
没有了标志性的黑瞳,和经典的黑漆漆装扮,终于没有天使再投来敌意。不过仍有不少目光落在亚兹拉尔身上,这次是善意的……善意过了头。拉斐尔不着痕迹地用身子挡住了这些碍眼的视线。
他们把花和蛋糕都存放在了公司储物柜中,随后来到体检室。拉斐尔让亚兹拉尔在等候区坐着,又给对方端来一杯茶,和一小盘松软的玫瑰粉色牛轧糖。
“我很快就好,你不要乱走动噢。”拉斐尔温声叮嘱道。
“嗯。”亚兹拉尔把一颗牛轧糖塞进嘴里。
拉斐尔的身影消失在了体检室中。
亚兹拉尔乖乖坐在椅子上,腮帮子一嚼一嚼。
两秒后,亚兹拉尔站起身,放下茶杯和托盘,走到角落某块地板上。他漫不经心扫了周围一圈,没有行人路过。他轻巧地跳起来……钻入通风管道内。
虽然转生池改建了位置,不过通风管道大体上还是没有变动,和一百年前一样。亚兹拉尔轻车熟路地来到某张网格上。下方房间内,负责观测体检数据的员工,正坐在大屏幕前,有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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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一墙之隔,拉斐尔正站在检测仓内,静静等待。
亚兹拉尔将嘴里含着的牛轧糖咕噜吞下,掀开盖子,无声落地。他将手在浑然不觉的其中一名员工后脑勺上一切,该名员工便闭上眼睛,倒在办公椅中陷入了安详的睡眠。
另一名员工似乎感应到什么,刚转头,还什么也没看见,就也紧跟着获得了婴儿般的睡眠。
亚兹拉尔这才把拉斐尔送给他的墨镜重新戴上。方才怕动作途中将其弄坏,他给摘下放到口袋里了。
“天堂制造,请帮我替换拉斐尔的身体数据,谢谢。”恶魔站在空旷的白色房间里说。
没有人回答他。
“天堂制造,请帮我替换拉斐尔的身体数据,谢谢。”恶魔略微倾斜脑袋,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回,一阵奇妙的像是电流涌动又像是泡泡破碎的音效出现,随后再是一个听不出男女的机械音,同那天亚兹拉尔来接拉斐尔时,与他问好的闸机声音一样。
【亚兹拉尔先生,这样不好。】
“拉斐尔的身体数据还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虽然他回来后,身体确实出现了些奇怪的状况,就连我也……但有我在,我会保护好他的。拉斐尔并不需要额外的体检。”恶魔说起拉斐尔像是在谈论他的所有物。
【亚兹拉尔先生,也许我们可以将当年的真相告诉耶总。这样对拉斐尔先生来说也更安全一些。毕竟,我们都无法确认,转生池是否完全洗净了污染,如今的‘拉斐尔’先生是否还和‘那时候’一样,变成了……】
“他就是拉斐尔,是我一百年前抱着亲手放入转生池的拉斐尔。无论是现在的,还是‘那时候’的……都是拉斐尔。”恶魔打断了机械音。
他的语气仍旧冷淡,藏在浅色墨镜下的眼睛却染上一丝偏执:“除了我以外,任何人都可能伤害他。我不信任其他任何一只天使,或是恶魔。”
电流声,泡沫破碎声,咕噜咕噜地愈发急促,仿佛一口煮沸的锅,但渐渐地这些声音都安静下来。
【亚兹拉尔先生,经过我的分析和思考,我仍旧不赞同您的做法。但您在一百年前救了我,我愿意为您服务。】
亚兹拉尔沉默望着虚拟大屏幕上复杂变动的数据流,发光的数字和符号跳动在他暗色的眼眸中,他知道这些东西就是拉斐尔的生命线。
在某个肉眼难以察觉的瞬间,“水流”被斩断了,一些细小的因子穿插进去,向前向后飞快窜动,藏在角角落落,直到与庞大的数据融为一体,一起奔流。不会有人意识到这份数据遭到过改动,它却已经与原本的模样完全不同。
【……亚兹拉尔先生,替我向地狱清洁问好。】
……
“他们说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转生前受过的伤太重,身体还需要一段时间修复……真的吗,我觉得我身体状况挺好的呀……不过这几年公司加班很严重么?那两个天使怎么坐在椅子上就直接睡着了……”
拉斐尔带着亚兹拉尔走出天堂制造,准备送恶魔赶去两世之间。亚兹拉尔双手还端着一盘子他的小牛轧糖。
恶魔毛茸茸的脑袋凑到天使跟前,他捏起一颗纹路最好看的糖,伸手喂到天使嘴边:“很甜。”
拉斐尔睫毛飞快地眨了下,他垂眸盯着亚兹拉尔单纯的眼睛看了两秒,才慢慢张开嘴,从对方手指叼过糖。做这个动作时,他的视线仍没从对方脸上移开。
“唔,确实甜。”拉斐尔咬断糖块,继续往前走,提醒道,“你也要回你们那做体检,知道吗?我会陪你的。”
亚兹拉尔落在后头,低头愣愣看着自己被舔到的指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抬脚,追上天使的脚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