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食肆》
3. 且慢食铺
冬日的清晨,汴河的码头周围,总是会被一层薄薄的水雾笼罩。带着江水的微腥,层层叠叠地缠绕在林立的桅杆间。
这日,天还未亮,周围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脚夫打招呼声,还有不远处早餐摊子的叫卖声。
朱绾纾紧了紧身上的围裙,看着这一派忙碌景象,心中却前所未有的踏实。经过几日的准备,今天,是她的一个大日子。
午时一过,在紧邻码头的那处院落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木棚,棚子搭得不算大,却极为整洁,旁边的立柱上挂着一个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且慢食铺”。
“且慢?”过往的脚夫揉了揉被风吹红的眼睛,嘿嘿一笑“这小娘子取名倒是有趣。这码头上的人,哪个不是争先恐后,可不敢慢下来。”
朱绾纾听了这话,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一笑。她站在一个巨大的红泥火炉旁。炉上隔着一个大瓦锅,里面盛满了昨日熬煮一夜的卤煮。
随着炉火的加热,原本凝固的卤水渐渐开始融化,化成一锅红亮润泽的汤汁,接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顺着一阵风四处飘散。
“夏禾,火候收着点,滚得太厉害,会坏了口感和味道的。”
朱绾纾低声交代着。夏禾应了一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锅红亮的卤煮,不自觉的喉咙浮动,咽了口水。
朱绾纾赶着她的样子,笑出了声。
“怎么,昨天没吃够?”
“姑娘,您就算让我天天吃都不厌烦!”夏禾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揉着案板上的面团。
“那可不成,你家姑娘会做的吃食可多了,怎么能让你天天吃一样的呢?”
朱绾纾心里早有打算,这个小铺子,只是她的起步,更多的也是为了试探一下,现代美食在这古代到底能不能被接受。最终目标,还真是开一个能媲美樊楼的食肆。
“姑娘,咱们要不要学隔壁铺子掌柜一样,喊一喊?”看着隔壁已经三三两两的上了客,夏禾有些焦急。
“不用,咱们就等。”
这些在码头的工作的脚夫,他们在寒风中忙碌了那么久,体力消耗很快,等他们胃里空空的时候,自然会被这股肉香吸引,这点她很有自信。
没过一会儿,几个刚卸完货物的壮汉走过来,
“小娘子,你这卖的什么吃食,想得让我们几个闻着味儿就来了。”
另外几个男人抹了把汗,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的食物。
朱绾纾不紧不慢地擀着面条,她抬起头,笑着看着他们,
“这位大哥,锅里是新鲜出锅的卤煮,只不过需要再煨上半刻钟,这样口感更软糯,然后将汤汁和卤味浇在这手擀面上,一起吃。”
“还要等啊?”这几个壮汉看起来有些着急了,他们一个个的直咽口水
“小娘子,能不能先给俺乘上一碗?俺没那么多讲究。”
朱绾纾继续切着面条,“民以食为天,要吃便吃那最美味的一刻。夏禾,把这碟卤豆腐送给几个大哥品尝一下。”
朱绾纾利落地从锅里挑出几块吸满汤汁的豆腐,原本白嫩的豆腐,在浓郁的酱汁里滚了半晌后,成了很有食欲的酱褐色,夹起的时候,边缘还在滴汁水。
她熟练地将豆腐摞在一起,横竖切了两道,搁在小竹碟里,递给夏禾。
这豆腐便是她提前准备的今日免费试吃菜品。
一位大哥半信半疑的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原本以为只是寻常无味的豆腐而已,谁料,在他咬下去的那一瞬间,豆腐里的酱汁瞬间蔓延到嘴巴里。
咸香中带着一丝微甜,还有一股子浓郁的油脂感。
“这是豆腐?俺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豆腐!”
听到这话,其他几位一脸不可置信的吃了一块,没有意外都被这块豆腐的味道给震惊到。很快,一碟的豆腐被一扫而空。
原本在远处观望的人,见到他们有些夸张的样子,纷纷漏出好奇的目光。
连那些原本急着去交工的脚夫,都被吸引过来,从开始的看热闹,最后变成这队伍中的一份子。
这小小的铺面,一人等,十人看的,马上就排起了长队。
就在这食铺热闹之时,一辆装饰简雅却处处透着考究的马车,在巷口处停下。
车上坐着的,便是靖安王世子宋衍,他虽生得一副好样貌,而且身为王府世子,本应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可是他却偏偏对吃食不感一点兴趣,从没有感觉到饥饿感。
无论是金谷园的玉液琼浆,还是樊楼的美味珍馐,在他嘴里,都是无味的。
所以,总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整日少气无力的。
连民间都开始散播,这宋衍可能时日无多的传言。
马车一侧厚实的窗帘被掀开了一角,宋衍紧皱着眉头,盯着窗外熙熙攘攘的码头,眼底闪过一丝厌倦
“还没查到账册的下落?”
这话是说给站在马车旁的那个侍卫,他是宋衍的的心腹,卫安正要答话,却见宋衍原本微蹙的眉头猛地舒展。
一股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香气进入鼻腔,让他没想到的是,竟是在这一瞬间,他竟然感觉自己的肚子,有种空空的感觉。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卫安,去看看那边在卖什么?”
不多时,卫安跑回马车前,对宋衍低头回禀道,
“回爷,是个小娘子支的一个食铺,她说自己卖的是卤煮面。”
卫安说话的生意越来越小,看着有些底气不足
“她说?那实际是什么?”
“是...猪下水。”
宋衍猛地愣住,竟是那股子让全京城名厨都束手无策的腥臭味之物?可是方才自己闻道的那味道,明明如此之香,让他很有食欲啊?
他朝那个在热气中忙碌的小娘子看去,只见她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切着肉
“走,去看看。”
宋衍走下马车,他这一身玄色锦袍,在身边这群布衣脚夫中,显得格外突兀。
脚夫们见这气度,不自觉地纷纷避让开来。
他走到摊位前,修长的手指敲了敲那块“且慢”的木牌,目光着直视朱绾纾,
“这位小娘子,你这锅中是何物?能让这么多人排队等候?”
朱绾纾放下手里的刀,抬眸,对上宋衍那满是探究审视的眼神,便不卑不亢的对他福了一礼。
“见过贵人,这锅中是卤煮,若贵人不嫌弃这下水粗鄙,不如亲自一试?”
“爷,这种脏东西,吃不得啊。”卫安在一旁小声的嘀咕。
朱绾纾闻言,不怒反笑,
“这位小哥,食材本无高低,看的是这制作事物的人,能否拥有点石成金的能力。相比于你之前见过的那些,可是和我这卤煮大不相同,相比,这位贵人已经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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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便朝宋衍看去,眼神中闪烁着一丝带有自信且期待的目光
“在我这间铺子里,无论食物还是人,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你站在我这食铺前,便只有食客这一种身份。”
宋衍原本清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低沉的笑出了声
“嗯。好一个食客。”
他走到摊位的一处空位坐下,“那就给爷来一份,若是不好吃,那你这招牌,尽是便是挂不得了。”
朱绾纾撇了撇嘴,动作利落的从锅里挑出一段最肥美的大肠,将其均匀地切成小圈。
将已经煮好的面条捞起控水,铺在碗底,又将卤煮盖在上面,最后淋上了一勺汤汁。
朱绾纾余光瞥见宋衍,她把仅剩的两块卤豆腐,横竖切两道,放入竹盘上,一起端了过去。
如若今天将这贵人的胃给俘获了,那这可就是免费的“代言人”啊。
“贵人,请~”
在场所有的食客都朝宋衍看去,只见他缓慢地拿起竹筷,先夹起一块大肠闻了闻,没有预想的反胃,索性直接放入口中。
在他嚼下第一口时,宋衍的瞳孔骤然收缩,好吃!这是他从未给一个食物的评价。
咸香中透着一丝回甘,口感又及其软糯。
最重要的是,真的没有一点腥臭味道,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被酱香包裹的肥腴。
他将面条拌开,一口接着一口的吃着。不一会儿,一碗肥肠拌面吃的干干净净。连送的卤豆腐,都一块不剩。
“敢问贵人,我这招牌,还挂不挂得?”朱绾纾淡定的问到。
宋衍放下筷子,拿出手帕优雅的擦拭嘴角。
他看向朱绾纾,语气中透着不易察觉的赞赏,
“牌子暂且挂得,只是,若只有这一种餐食,未免有些乏味。”
说罢,宋衍起身,示意卫安留下一块沉甸甸的碎银,便转身离开了铺子。
当他坐上马车的那一刻,铺子又开始热闹起来。
朱绾纾高兴地扬起嘴角,她相信,口碑很快就会传遍这汴京城。
“天老爷,这贵人都说好吃的东西,那得多香啊。”
“可不是吗!小娘子,快给我来两份!我要带回去给俺婆娘尝尝。”
刚回到家的沈清安和朱仲谦,站在院门口就看到了这一幕,满是惊喜,没想到女儿的厨艺,能得到这么多人喜欢。
朱仲谦更是快走几步,撸起袖子帮朱绾纾切肉,沈清安则在一旁帮她收钱。
朱绾纾这才得空,坐在一旁,她微闭双眼,听着铜钱掉落在陶罐里的声音,还真是清脆悦耳啊。
待到日落黄昏时,整整两大桶的卤煮和百份手擀面,竟然被一扫而空。
回到家,朱绾纾坐在凳子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她看着坐在一旁拨算盘的沈清安,期待的闻道,“娘,怎么样?赚多少?”
沈清安嘴角止不住的上扬,满眼笑意的看着女儿,
“绾绾,除去食材和炭火成本,你这半日,竟赚了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在当下的汴京城,足够一个寻常人家舒舒服服过上一个月的。
朱绾纾想起今天出现的那位贵人,不禁的弯起嘴角。
今日他的出现,想比过不了几天,她这个食铺会传到更多人的耳朵里。
到那时,她的致富大计,也算是真正的开始啦!
4. 火爆腰花
朱绾纾在得知那日的贵人,竟是世子时,挑眉一笑,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无数白花花的银锭子“从天而降”。
果然,无论在哪个时代做生意,宣传和口碑都是很重要的。
这短短几日的功夫,挑剔世子爷对一家食铺的卤煮赞不绝口的消息,已经汴京城传开了。
“欸,嫩听说了吗?那‘且慢食谱’的小娘子,做的卤煮,连靖安王世子吃了都赞不绝口。”
“当真?啧啧啧,那位爷可是挑剔的很,他的那些朋友不还说人家要辟谷升仙吗?”
“辟什么谷,他可是吃了整整一大碗,临走前,还赏了那位掌柜小娘子银子呢。”
就这样,一连几日,食铺的门槛都快要被踩烂了。
“姑娘,咱明天要不多准备些?每次都不够卖的。”
朱绾纾摇摇头,什么时候来就有的话,那样就不香了。俗语说得好,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夏禾,以后咱们还是准备两桶卤煮,午后开张,售完即止。”
夏禾有些糊涂,她不懂为什么明明可以赚更多钱,姑娘却还要像以往一样。
朱绾纾看着她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眼下更棘手的事,需要开发新的菜品。
那个世子爷说得对,这卤煮是好吃,但也不能天天吃。
“爹,今日的食材怎么还没送来啊。”
自从朱仲谦和沈清安成锦绣坊的甩手掌柜之后,他俩每天就在自己铺子里帮忙。
朱仲谦洗碗的动作停住,眉头微皱,“是啊,怎么还没送来。夏禾,你去看看,别误了时辰。”
夏禾应了一声,小跑出院子。
没一盏茶的功夫,夏禾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小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累的?还是被气的。
“姑娘,不好了!”夏禾急的直跺脚,“那王屠户说,今日猪大肠没了,以后也没了。”
“没了?”一旁的沈清安放下手中的账本,快步走来,“咱们可是付了定钱的。”
夏禾将紧握拳的手松开,是今日给屠户的定钱。“王屠户说,早上来了一个妇人,她把所有的猪下水都包圆了,比咱们的价格多一钱。”
妇人?朱绾纾回忆了一下,自己好像没有的罪过什么人啊。
可是,这食材,整个汴京城,只有自己会买,明显就是冲自己来了,莫不是看到赚钱了,想效仿不成?
“绾绾,没关系,这又不是只他这一家店铺。”沈清安拍了拍朱绾纾的肩膀安慰着。
“哈哈哈哈哈哈。”院门口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笑声。
“二弟妹莫要再想了,这城内的下水啊,我都买下了。”
穿着酱紫色暗纹绫褙子的赵玉华,大摇大摆地推门而入。
朱仲谦看到来人后,手中的抹布“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大...大嫂?”
沈清安上前走两步,朝朱仲谦白了两眼,“什么大嫂,咱们连大哥都没有,哪来的大嫂?不知赵大娘子突然来访,是所为何事?”
“呦,弟妹。何必这么生疏呢?”
赵玉华目光在院子四处扫过,她之所以今天会来,是身边的丫鬟告诉她,二房最近开始摆摊卖吃食,生意火爆的很。
她倒要看看,没有锦绣坊,他们能怎么东山再起。
只是,原本心如猫爪般难受的她,在看到这院子的破旧和老二刷碗的样子时,舒畅许多。
“赵大娘子,既然已经分家了,我以为就没有来往的必要了。”沈清安丝毫不给赵玉华面子,冷声道,“更没想到,你如此关注我们家,还把全城的猪下水买下。”
赵玉华满脸拿起帕子捂住口鼻,嫌弃地扫了一眼院外的那个木棚,
“母亲心里记挂你们,听说你们离了家,沦落在这等杂乱之地,还卖这种腌臜之物。啧啧啧,怕你们丢了朱家祖宗的颜面。”
朱仲谦蹙了一下眉,“分家的契书,需要我拿出来再让你看一下吗?”
朱绾纾走上前,"这位大娘子,你若是来吃面,三文,若不是,那请你离开。"
“你们!”赵玉华被三人噎得脸色发青,随即想到什么,又朝他们得意的笑了起来。
她朝身后伸手,几个男家丁每人拎着一桶下水,各个脸上都露着嫌弃的表情。
“你们再嘴硬也没办法,这俗话说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赵玉华指着那几桶血淋淋的下水,
“今日我发善心,免得你们再拿这些腌臜之物去祸害人,就买来处理了。”
此时的院门口,已经有三三两两的食客开始排队。
“今日怎么还没开始?”
“咦,不会今日不卖了吧。”
赵玉华得意地上扬嘴角,她看着二房为难的脸色,心里别提多解气,多开心了。
把这些恶心的东西买下,虽然最后也是扔掉,但是不让他们过得好,就值得。
朱仲谦和沈清安看着赵玉华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眼看着沈清安就要上手了,却被朱绾纾一把拉住。
“既然这位大娘子喜欢这猪下水,那就让给她就好了。”
朱绾纾知道,虽然这食材并不贵,甚至很便宜。
只是,她们朱府,没了二房这个钱库,根本就撑不了多久。今日没下水,那就再买其它食材就好。
她解下腰间的荷包,看向眼眶泛红的夏禾,“拿着,去另一家肉铺买些猪腰子回来,有多少,买多少。”
“猪腰子?”夏禾愣住,一旁的沈清安和朱仲谦以及院门外的食客,都愣住了。
那东西和大肠比起来,腥臊程度不相上下,切开后,里面全是白筋,吃起来更是又硬又柴,煮不烂嚼不动。
在肉铺里,也是没人会买的东西。
“嗯,快去吧。”朱绾纾笑着点头,催促夏禾。
赵玉华闻言,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的,
“呦,卖腰子啊,咱们这二小娘子可真是黑心肝的,专挑这狗都嫌弃的食材,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嘛。”
朱绾纾冷眼看向她,语气冰冷,“我不是什么二小娘子,这位大娘子莫要和我套近乎。”
没过多久,夏禾就拎着两串猪腰子回到院子,
“姑娘,这李屠户不仅便宜卖给咱,还送了几块老姜呢。”
在北宋,大家食用腰子多是煮汤或烤制,之所以觉得难以下咽,多半是没有处理腰子上的臊腺。
可朱绾纾就不一样了,她将腰子放在案板上,横刀切开后,将里面那层白筋剔除的干干净净。
紧接着,她用刀在腰子上划出细密的十字纹路,几乎每一刀的深浅几乎一致。
“夏禾,拉风箱,这次,要猛火!”朱绾纾淡定的交代着。
夏禾赶忙蹲下身,用力拉动风箱,火炉里的火焰瞬间窜起,铁锅被烧得微微发蓝。
朱绾纾舀了一勺雪白的猪油块块,放入锅中。
随着“滋啦”一声,锅内青烟冒起,猪油瞬间透亮。
朱绾纾抓起一把花椒、茱萸还有葱段和姜片扔进去。
香料被高温的猪油,瞬间炸出了诱人的香味。从灶房飘到院子,连院外站着的食客都闻到了。
只不过,这香气还有些“攻击性”,有几个人已经开始打喷嚏了。
朱绾纾快速将切好的腰花放入锅中翻炒,在高温下,腰花迅速蜷缩,每一道刀口瞬间炸开。
翻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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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芡,淋明油。
一套流程下来,一锅色泽鲜艳的“火爆腰花”便出锅了。
这道菜,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很是考验厨艺。
朱绾纾拿起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夏禾嘴里,笑着挑眉,
“怎么样?”
夏禾快速嚼几口,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不停地点头,味道很特别,有些刺激,但却又让人意犹未尽。
朱绾纾盛出一碗,走到院门口,
“各位久等了,今日新品,火爆腰花,和之前的卤煮味道不同,口感更是不同。限量供应。”
众人看着碗里的食物,不自觉的咽着口水,只是,谁都不愿意做第一个尝试的人。
就在此时,宋衍走了过来。
“今日可是有新菜?”
宋衍目光落在朱绾纾手中的那碗食物,他实在搞不懂,这个小娘子,为什么总选一些奇奇怪怪的食材,还做得那么...诱人。
朱绾纾满眼笑意的朝宋衍福了一礼,
“世,”刚开口,她就捕捉到了宋衍微蹙的眉头,赶忙改口,
“这位...小郎君!有位大娘子把市面上的大肠都买了去,民女为了生意,就想到了这道菜,口感嫩脆,很是美味。”
宋衍撇了眼院子里站着的赵玉华,撩起衣袍在凳子上坐下,
“好,那就给我来一份。”
朱绾纾赶忙煮了份手擀面,把火爆腰花浇在上面,端到宋衍面前,
“小郎君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宋衍拿起竹筷,夹了一块腰花,放入口中。
爽脆滑嫩的口感,竟是没有半分腥气。这味道和之前的卤味也很不相同。
吃下去,有种冒火的感觉,很是痛快!他将碗中的面搅拌开,一口接着一口吃着。
一旁的食客更是按耐不住,纷纷递上银钱,
“小娘子,给我来一碗!”
“还有我!”
生意顿时火爆起来,沈清安和朱仲谦更是没时间理会脸色发紫的宋玉华,纷纷跑出去帮忙。
赵玉华和几个家丁尴尬的站在院子里,她看着已经在招苍蝇的桶,又看到门外争抢着送钱买吃食的人,原本是打算看笑话的,没想到!
“走!”赵玉华咬牙切齿低吼道。
“大娘子,这几桶下水...”
“拿走,找个每人的地方,倒了去!”
说完,怒气冲冲的离开了院子,身后的那些家丁一个个哭丧着脸。
而宋衍一碗面吃下去,感觉全身舒畅,连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嘴角甚至微微挑起。
“卫安,结账。”
一旁的卫安看着锅里的菜不停地咽口水,愣是没听到主子的声音。
朱绾纾也是满眼笑意,她笃定,拿下这位世子爷的胃,只是时间问题。自己的食肆计划,指日可待!
“今日多亏小郎君,其他食客才会愿意尝新菜,这碗面,算我请你的。不知小郎君可否给个面子?”
宋衍挑眉,随即点了点头。他快速起身,拍了拍卫安
“想吃就吃,我在马车里等你。”
卫安这下可算听到主子的声音了,眼神突然亮了起来。看着他的背影,都觉得比平时伟岸了些。
朱绾纾将一碗面递给他,
“这碗面是小店送你的,还望以后多多照顾。”
卫安看着这碗“白送”的面喜出望外,一屁股坐下,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回到马车上的宋衍,将车帘掀开一边,朝食铺看去。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烟火中忙碌的身影上,嘴角微不可查的勾起。
5. 食铺变食肆
夜幕降临,汴河两旁的灯火逐渐亮起,河面顿时映射出一条条细长的金色波纹。
且慢食铺的摊位里,还有几位食客正在用餐。
朱绾纾坐炉火旁,听着火炉里木炭燃烧的声音发呆。
她脑子里突然想起了宋衍,他来这里吃了两顿饭,可是,就是这两顿饭,让铺子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朱绾纾自知,想要在这汴京城立足,只是手艺和钱还是不行的,必须有一个足够硬的“保护伞”,那这位世子爷,能否成为自己的“保护伞”呢?
想到这,她拿起手边的帕子,不紧不慢的擦着手,目光看向了正在埋头苦吃的卫安。
“今日这面,吃得可还顺口?”朱绾纾笑语盈盈的朝他走去。
卫安放下已经见底的碗,大大咧咧的用衣袖抹了把嘴,憨笑,
“好吃!真好吃!比我在王府里的餐食还要好吃!”
朱绾纾顺势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只是,今日怎么不见你家郎君?”
卫安朝巷口停着的那辆马车看去,表情有些尴尬,
“今日我家主子说他没什么胃口,就没过来。”
“没胃口。难怪平日里见到你家郎君总是不那么精神,不如劳烦你替我传句话给你家郎君?”
“小娘子请说。”
“最近,我研究了几道新菜品,我这食铺如今之所以这么红火,有一半都要归功于他的两次夸赞。不知,你家郎君是否可愿意,来我这院中坐坐,品尝新菜,以示感谢。”
朱绾纾所言句句诚恳,她真的很想邀请这位世子大人,除了感谢,更想快点笼络他的胃,然后开启自己的大业!
卫安听了话,先是一愣。而后想想,自己跟着主子这么多年,他两次吃完一整碗的饭食,都是在这食铺里,随即就一口答应,
“小娘子的这份心意,我定如实传达!不过...”
朱绾纾立马领会到他最后的难言之隐,人家可是世子大人,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邀请的人。
“我懂,那就麻烦你将话带到即可。”
马车内,宋衍听着卫安的转述,指尖在小茶桌上轻轻的敲击,
“新菜品?邀请我去品尝?”
宋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将车帘掀开,看向不远处的棚子。
“行,那就去尝尝。”
这位小娘子,明明知道他的身份,还如此大胆的发出邀请,真不知是有心无意还是有心有意?
翌日,是且慢食铺的歇业日。
而今日的朱绾纾,比平日更忙一些。
当一身玄色锦袍的宋衍走进朱家小院时,就看到了院子里正在晾晒萝卜干的沈清安和朱仲谦。
宋衍握拳在嘴边轻咳了一声,朱仲谦和沈清安赶忙转身,看清来人后,开始有些慌张。
两人想要下跪,被宋衍伸手制止,
“二位不必多礼,我今日只是受朱小娘子邀请,来品尝新菜的食客而已。”
虽然宋衍这么说,但二人还是紧张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贵人请这边走,”
朱仲谦结结巴巴的开了口,将宋衍引向堂屋,
“贵人快请坐,这是新茶,不知贵人是否喝的惯。”
宋衍绕过朱仲谦双手颤抖着斟茶的样子,目光扫过整间屋子。
如果说单从院子来看,这里面住的就是寻常人家而已。
但是,走进屋子,虽说也不是富丽堂皇,但每个家具和器皿,都是很有考究的。
看来,这家人,不是穷人,甚至可以说,他们这一家,和穷,根本挨不上边儿。
“世子久等了~”
堂屋的帘子被掀开,朱绾纾端着一个木盘走了进来。
宋衍不自觉的皱了下眉,世子?昨天不还叫自己小郎君来着,怎么今日就改口了?
“今日的这第一道菜,是专门为世子准备的。名字叫”
“朱小娘子不必多礼”宋衍将朱绾纾的话打断。
“什么?”她并不觉得自己多礼啊?这有没磕头,又没行礼的。
“昨日如何称呼我,今后便如何称呼我即可。”
朱绾纾拧着眉头想了想,她昨天怎么称呼他来着...小郎君?嚯,没想到这世子大人竟如此低调,平易近人。
“宋郎君?”
宋衍挑眉点头,虽然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自己,不过听起来还不错。
朱绾纾了然,继续介绍这第一道菜。
“这道菜叫做龙井山药糕,旁边这碗呢,是鲜笋莼菜羹。”
朱绾纾拿起宋衍面前的小碗,盛了一碗汤给他。
宋衍看了她一眼,拿起汤勺舀了一口汤。
第一口喝下去,这汤羹的鲜美便开始在口腔中开始蔓延,没一会儿功夫,全身都透着暖意。
朱绾纾看着宋衍的表情变化,心里暗自窃喜。
看来这个汤,世子爷很是满意,也不枉费她熬大夜,顿的老鸭汤底了。
“再尝尝这山药糕,很是养胃。”
山药糕入口的瞬间,便化开,除了一丝甜味,还有着一股淡淡的茶香,甜而不腻。
屋内的门帘再次被掀开,沈清安和朱仲谦一人端着一道菜走了进来。
清蒸白鱼和酸甜脆藕。
宋衍夹了块鱼肉放入口中,鱼肉鲜嫩,入口即化的口感,让他不自觉地又夹了一块。
“这鱼,是如何做的?”
朱绾纾笑着回答,
“在清理好的鱼身上,涂上一层黄酒和盐,再加上几根葱姜丝去腥,放入锅中蒸,待熟了之后撒上酱清即可。”
宋衍点头,他又夹了个藕片,酸甜的味道加上脆爽的口感,吃起来甚是开胃。
他不得不感叹,这位朱小娘子太厉害了,准确的来说,是做饭太厉害了。
如果他能来王府做饭的话...
“贵人,这鱼是绾绾一早去挑的,新鲜着呢。”
“就你话多!”
沈清安白了朱仲谦一眼,又轻声细语的对宋衍说“贵人,粗茶淡饭,还望您莫要嫌弃。”
宋衍看着二人的互动,让他不禁想到了自家王府,打从记事起,好像都是自己一个人用餐,总是食不知味。
“你们也都坐下吧,哪有客坐主站着的道理。”
朱绾纾微扬嘴角,对他福了一礼“多些宋郎君,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宋衍这饭吃得很是畅快,很久没有饱腹的感觉了,心情也跟着变得好起来。
他看向坐在一旁的朱绾纾,突然开口道,“你打算一直在这里开铺子?”
朱绾纾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低垂的眼眸闪过一丝狡黠。
心想:不会吧,只一顿饭就成了?没想到,宋衍接下来的一句话竟是,
“要不要来王府,做饭给我一人吃?”
天老爷,朱绾纾差点被噎到。
她连续咳嗽几声,脸夹通红,端起手边的茶盏,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宋郎君,只要是您想吃民女做的菜,随时都可以!”
听了这话,宋衍挑眉,这是在拒绝他的提议吗?
“宋郎君说的没错,这码头虽好,但我有更大的抱负。”
“哦?更大的抱负?”
“是,我想把食铺变成食肆。不求像樊楼那般奢华,但求每一道菜都能让食客感受到舒心和幸福。”
一旁的朱仲谦和沈清安不由得为女儿捏了把汗,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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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余光观察世子爷的表情。
对于朱绾纾的拒绝,宋衍并未动怒,他沉思了片刻,点头认同。
朱绾纾的厨艺确实很好,任何食材,只要经她的手,都是一道美味。只做饭给一人吃,确实有些可惜。
“你想要在京城开食肆?”
“是!”
“以你的厨艺,是没问题。只是,你想要在这汴京城里立住脚跟,单凭这一点,恐怕还不够。”
“连宋郎君都觉得民女厨艺没问题,想必,如果开间食肆,生意应该会火爆吧。所以,不知世子大人对这个生意可还感兴趣?”
一旁的夫妻两人,听着自己女儿说话如此直白,简直被吓得出不敢呼吸了。
“你的意思是?”
“宋郎君来做我食肆的幕后老板,每年食肆利润分你4成,可好?”
朱绾纾在说这句话时,在餐桌下紧握的掌心,已经开始渗汗。
她虽然很笃定,自己做的菜,是很合宋衍胃口。
但毕竟在这个时代,士农工商,还是有阶级分层。
再说了,人家皇亲国戚的,不愁吃不愁穿,没必要经商。
可是,没把握的事情,还是要试一试,这是朱绾纾一向的做事风格。
宋衍盯着朱绾纾沉默良久,突然在其他人的注视下,轻笑一声,朝着屋外喊了一句“卫安!”
只见屋内门帘快速被掀开,嗖的一声,他身边就多了一个人。
“我记得,马桥桥头那处‘万喜楼’,似乎空了许久。”
卫安想了一下,“回爷,正是。还想听说是曹太尉家的产业,风水不大好,接连亏了三个东家,这曹家急着出手。”
“风水?哼!”
宋衍冷笑一声,“自己经营不当,怪风水?那马桥连接着瓦舍和贡院,怎么不好。”
他看向朱绾纾,“明日让卫安带你去曹家一趟,这租金我来出,只是,那些地方的食客,嘴挑着呢。”
朱绾纾压制着想要手舞足蹈的心情,这个大腿,抱得也太顺了吧!
“那就多谢宋郎君了,只是,这房子租金,我们来出就行。”
“既然你要每年分我四成利,那我也要出分力不是,怎么好意思空手套白狼?”
朱绾纾心中窃喜,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你世子的名号在就行啊。
不过,她也不是扭捏之人,人家世子都说了,也不好驳了面子的。
“那就谢过宋掌柜了!”朱绾纾站起身,对宋衍行了一礼。
“那今日谢过朱掌柜招待。”
两人掌柜来掌柜去的你一句我一句,旁人听着,颇有些打情骂俏的意思。
卫安更是抿着嘴将嘴角压下去。
“这有什么,以后,只要是宋掌柜想吃,民女就马上给您做!”
朱绾纾目送宋衍马车消失在巷子,确定看不到后,激动地跳了起来,
“啊!啊!啊!”
没得说的厨艺,上好的地段,还有世子这个合作伙伴!她接下来的日子,简直不要太爽!
先给自己里一个目标,在这汴京城,赚她个盆满钵满!
院子里,朱仲谦也是满脸欣慰的拉着沈清安,
“我没听做吧,世子爷要和咱们绾绾一起做生意?”
沈清安红了眼眶,看向院门口,
“绾绾长大了,只是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好还是坏。”
卫安架着马车,对着里面的宋衍说到:“爷,您为什么要帮那位朱小娘子?”
宋衍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他此刻的脑海里,全是朱绾纾。
她做饭的样子,面对自己不卑不亢的样子,甚至还有对自己打趣的样子。
“因为,我最近缺银子。”
6. 酱烧豆腐
马桥地处于内城东南,在这汴京城,可是实打实的繁华之地。
今日的朱绾纾没有在自己的小摊忙活,而是在卫安的陪同下,带着夏禾一起来到了‘万喜楼’。
这让她不得不感叹一下,宋衍还真是雷厉风行,昨晚定下的想法,今儿个午后就办好了,方方面面的契子都齐全着。
“朱小娘子,我们爷说了,这铺子您好生打理,他等着那四成红利嘞。”
朱绾纾接过卫安递来的契书,笑着应道:“劳烦您转告你家郎君,让他把库房提前腾一腾地方吧,免得日后银钱多了没处放。”
卫安听了,满脸欢喜。心想:太好了,爷昨天还说这银子不凑手,瞧着这朱小娘子胸有成竹的样子,看来很快就不缺了吧。
朱绾纾在小楼里里里外外走了一圈,这地方虽是闲置了大半年之久,但屋内还算干净,不需要怎么打扫,只需稍作修正即可。
只是,从小棚子搭的摊位,一下子就成了这两层楼的食肆,虽然嘴上那么说,她心里还是攒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
朱绾纾站在二楼,俯视整个铺子,她眉间紧蹙,思忖了片刻,
“卫安,劳烦你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工匠,把屋内这些大红大绿的屏风给撤了。”
朱绾纾手指了指二楼临江的那扇窗,
“把它换成透气的青皮竹帘,窗下不摆金玉,只需摆上素净的原木长几。”
这汴京城,富丽堂皇的酒楼多如牛毛,没必要再多她这一个。
朱绾纾想要的,是这份能让食客坐得住得美食,而不是喧宾夺主的虚荣。
“好嘞!我马上去办!”
卫安应声便跑,朱绾纾想要喊住他,吃了饭再去,奈何他跑得真的太快。
正值午后,朱绾纾带着夏禾来到了马桥对面最大的一间酒楼。二人刚踏进酒楼,一个小厮就弯腰迎接,很是热情。
“两位客观,里面请~”
朱绾纾点了小厮推荐的几道特色菜,味道都是中规中矩,很少创新,不过,这盘点心无论外形还是味道,都让她眼前一亮。
这点心的名字叫做‘荷花酥’,粉色外皮层层叠叠的,中间开口处,是淡黄色。
咬上一口,酥皮轻薄,里面的莲蓉清甜可口,甜而不腻。
“你们店里的点心师傅好本事,不知可否一见?”
朱绾纾和一旁的小厮搭话,酒楼内突然“哐当”一声,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
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像是喝醉了酒的。
他手里,死死揪着一个妇人的头发,那妇人还穿着围裙,双手沾满了面粉,像是这店里的师傅。
她吃痛的缩着脖子,眼眶里不停地流着泪,看起来很是凄惨。
朱绾纾身边的小厮有些尴尬的开口,
“客官,那位就是我们店里的点心师傅,林三娘。”
朱绾纾皱眉,她不知道二人是什么关系,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一个壮汉如此对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实在是无法忍受。
她起身走了过去,便听到那男人恶狠狠地声音,
“把钱给老子拿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钱藏起来,不就是为了早日和你那野男人私奔吗!你这不守妇道的贱人!”
林三娘拼命地摇头,嘴里不停地否认“我没有,我没有!”
“你有没有老子心里清楚!快把钱拿出来!否则那赌坊的人,要断了我手!”
周围的食客见此状也都纷纷皱眉,但没有人站出来制止。那林三娘就这样,在大厅里被男人打得躺在地上惨叫。
“住手!”
朱绾纾猛地起身,伸手拦在常武面前,并给身边的夏禾使眼色,让她把林三娘扶起。
看着脸上青紫的林三娘,朱绾纾不禁心里为她难过,眼底也升起些寒意。
“呦,这位小娘子,你这是?”
常武的轻佻声音,让朱绾纾直犯恶心,她只白了一眼,
“敢问,这位娘子是犯了什么罪,你要如此,在大庭广众之下打骂她?”
林三娘在夏禾的搀扶下踉跄着起身,她想伸手拉朱绾纾,只是发现自己手脏得很,怕弄脏了衣服。
“什么罪?呵,老子打婆娘天经地义,没有罪,也打得。怎么?小娘子是要替她说情?”
常武斜眼看着朱绾纾,从上到下的扫视着她,朱绾纾冷笑一声,
“我看,你是马尿喝多糊涂了。今日你不是要钱吗?我给你便是,拿了钱赶紧滚,夏禾。”
“是,姑娘。”
夏禾从荷包里掏出一串铜钱,扔在地上。常武见了钱,眼放绿光,直接跪在地上将铜钱一一捡起。
他斜眼看向朱绾纾,在他想伸手调戏的时候,夏禾快速将他手擒住,只听常武直喊疼,
“哎呦疼死老子了,快松手!”
“拿了钱不受点苦怎么行呢?你以为这钱白送你啊,凭什么?凭你赌博赔底儿掉,还是凭你喝完马尿打媳妇?”
夏禾一拳一拳的朝常武脸上打着,直到他快昏过去时,才一脚将他踹出去。
感受到领口处的松散,常武赶忙起身,抓起方才掉落的铜钱,就往外跑。
朱绾纾对夏禾挑眉,她这个小丫头真是厉害,之前只知道她力气大,没想到,打人也挺有一手的。
“多些小娘子出手相助。”林三娘颤抖的声音响起,朝朱绾纾河夏禾福了一礼。
夏禾走过来扶着她,三人在刚才的位置坐下。
朱绾纾倒了杯茶放在林三娘面前,看着她一直低着的头,又瞧见她眼角处的青紫,无声的叹了口气。
“林三娘,方才我尝着你做的这荷花酥,味道真的很好。”
听到朱绾纾的话,林三娘抬头,嘴角扬起一丝苦笑,
“多谢小娘子喜欢,待会儿我再给您端来些,至于那银钱,我会”
“不必,”
朱绾纾将她的话打断,自己方才之所以拿钱给他,并没有想着要谁还。只是想着赶紧把他打发走。
“林三娘子,您一直都在这家酒馆吗?”
“今日是最后一日了,我那婆母嫌不喜我在外抛头露面,想让我回家为常家生个一男半女的。”
朱绾纾眉头都快拧成一团了,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刚才被打的疼痛感都没消失呢吧,这就想着回家给那畜生生娃?
“林三娘子,他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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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成这样!你还想着给他生娃?”
朱绾纾情绪一时有些激动,声音稍微大了些。夏禾红着脸小声提醒她“姑娘。”
朱绾纾深呼吸,尝试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一些,
“林三娘子,你做茶点的手艺这么好,完全能够养活自己的。我的食肆马上也要开业了,如果你愿意,可以过去。不仅月前翻倍,还可以管你吃和住。”
林三娘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转瞬又暗淡下来。
“小娘子,多谢你。女子在家从父,出门从夫,这是我的命。”
朱绾纾心里堵得难受,
“就没想过和离?”
得到的答案可想而知,原本今天拿到饭馆房契的她应该高兴才是,结果遇到这档子事儿,让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提着林三娘送给自己的两盒点心回到家,沈清安和朱仲谦尝了几块,都觉得味道很好,只是可惜了。
入夜,朱绾纾让夏禾陪自己到汴河边走走,只是刚没走几步,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朱绾纾和夏禾快走几步,
“林三娘!”
在林三娘纵身一跃的那一瞬间,夏禾飞扑上去,死死抓住她的脚踝。
朱绾纾也上前帮忙,二人终于把她拽了上来。
林三娘看到二人,她颤抖的手,从怀里拿出一张皱皱的纸,声音哽咽
“常武把我卖了。”
朱绾纾将那张纸打开,是一张刚签下的卖身契。常武把林三娘卖给了瓦舍里的皮肉场子。
“小娘子,我真的活不成了。”
说罢,再也忍不住的林三娘,失声痛哭。
朱绾纾紧握着手里的那张卖身契,她强忍怒气,将她扶起来,朝家的方向走去。
灶房里,林三娘换上了沈清安的衣裳,她坐在凳子上,看着朱绾纾从一旁去了两块水豆腐,放在菜板上。
“林三娘子,你瞧这豆腐。”
朱绾纾将一块重石,猛地压在那白嫩的豆腐上,里面的水分,瞬间被榨出来。
“若不是经历这一场重石的压榨,它便成不了这韧性十足的豆腐干。这豆腐干,若是经了火煎或是卤汤,能比肉还香。”
朱绾纾起锅下一块儿猪油,待锅中冒烟,将豆腐入锅。
“其实,人也是如此,离了谁都能活。常武之所以欺辱你,是因他觉得你是离不开水的豆腐,可在方才,你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担心什么?”
在说话之际,一盘挂着浓郁酱汁的‘焦酱烧豆腐’便已经做好了。朱绾纾端着盘子走到林三娘面前,
“你看,豆腐离了水,能做干,做皮。那你离了那常家,也可以成为汴京城里独一无二的林三娘啊。”
林三娘眼眶红肿的看着这盘豆腐,良久,她颤抖的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豆腐,用力的咬了一口,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口中的那团豆香味,让她猛地一惊。不管是物还是人,离了谁,都可以依旧精彩。
林三娘忽然抬起头,眼神中燃起一丝期望,
“朱小娘子,这卖身契我不认!我要和离!不知你那饭馆还要我不?”
朱绾纾眼眶里,泪水在打转,她笑着点了点头。
7. 暖炉羊羔粉
翌日申时,桑家瓦舍。
常武正蹲在一家赌坊门口,满眼的红血丝。刚得的银钱,又输了个精光。
“今天真是背!”
“常武。”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朱绾纾朝他走了过去,身旁的林三娘害怕的躲在夏禾身后。
常武抬头看清来人,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在看到林三娘后,更是兴奋
“你这婆娘,赶紧跟我走,交了人,我才能拿到钱。”
说着,就起身朝林三娘走去。夏禾向前一步,挡在前面。常武下意识的弄了弄自己眼角的乌青,突然停下了脚步。
“常武,林三娘你今天带不走。”
说着,朱绾纾从衣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大宋刑统》,翻开其中一页后,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
“这上面写着,卖良人为奴婢为娼者,杖一百,徒三年。”说完,将册子扔向常武。
常武没有接,更是不屑的冷哼,
“哼,你少吓唬老子,卖她,是老子的家事,想卖便卖!”
经这一闹,周遭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想卖就卖?看来常郎君的这颗脑袋,是长得太稳当了,想换个地方挪挪位子。”
一道散漫却带着寒意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朱绾纾的目光寻着声音望了过去,透过人群,看到了穿着一身玄狐领缂丝长袍的宋衍。
他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嘴角挂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今天看来,倒有些在小说里看到的,世子爷们固有的纨绔形象了。
卫安则一如往常,腰间挂着把刀,一脸冷峻地跟在后头。
两人视线交汇后,朱绾纾微微挑眉,走到他跟前福了一礼,
“宋郎君。”
常武目光上下扫视宋衍,特别是在看到他腰间的那块玉牌时,吓得腿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没有没有,贵人一定是听错了。”
“哦?听错了?”宋衍挑眉,“朱小娘子,他说我听错了,你是怎么想的?”
朱绾纾扭头看了眼林三娘,对她伸出手。
林三娘看着跪在地上的常武,将自己的写好的和离书拿出来,递给她,朱绾纾在看到手中的那张纸时,嘴角勾起。
“听错了吗?这和离书签了,那就是咱们听错了,如果不签,那就去府衙审一审吧。”
常武气得咬牙切齿,但有贵人在这里,不能拿她们怎么样。只是,这和离书要是签了,那他那些银子怎么办?
朱绾纾看着无动于衷的常武,朝宋衍旁边站了站,
“常武,你若还不签,那就让宋郎君身旁的侍卫把你送府衙了。”
宋衍闻言,眉间微微一挑。这小娘子,颇有衣服狐假虎威的样子。他配合道,
“卫安。”
“是。”
不等常武反应,卫安就一下把他拎起,
“签!我签!”
常武那遇到过这架势,他颤抖着手,在那张和离书上重重的按上手印。
朱绾纾将和离书拿来,看了看,递给已经泪流满面的林三娘。
“谢谢朱小娘子,谢谢贵人。”
林三娘激动地朝二人跪拜。朱绾纾赶忙将她扶起,
“不必谢我,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你要感谢你自己。”
刚才,朱绾纾完全可以自己拿和离书让常武签,她之所以让林三娘拿着递给自己,就是想看看她的决心。
“宋郎君,今日怎有兴致来这里?”
宋衍抿了抿唇,“卫安想来逛逛,我陪他来看看。”
朱绾纾低笑道,“那宋郎君可真是体贴下属啊。今日多谢,若不是你,不会办的这么快。”
“如果我今日不在,你打算如何应对?”
“这么多人,料他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如果他不愿签,那就带着林三娘去开封府!虽然会费些功夫,但相信会有公道的。”
宋衍点头,不说其他的,单凭常武那家伙卖林三娘这件事,就足矣让他吃些苦头,牢狱之灾是逃不了的。
“宋郎君三日后可有空闲?”
“怎么?”
“以表感谢?”
宋衍点头,吩咐卫安将朱绾纾他们送回家,看着朱绾纾的背影,他突然笑了起来。
原本以为今日是朱绾纾被人欺负了,可谁曾想,这位小娘子却带着人来找赌鬼和离。
这放眼整个汴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人,还真是一个奇女子。
三日后,朱绾纾他们一早早就来到了食肆。
很好,里面的桌椅和门窗已经按照自己的要求焕然一新,她拿着一个写着“不倦”二字牌子来到二楼,把它挂在了最幽静的一处房间外。
“仅仅三日,这店面的变化竟如此之大。”
楼下响起宋衍的声音,朱绾纾站在二楼围栏处,看向他,
“不知宋掌柜可还喜欢?”
宋衍抬头看向她,“嗯,喜欢。”
这个直接的回答过于直接,让朱绾纾有些意外。她没有接话,而是来到了那间“不倦”的包间门口。
宋衍走了过来,拿起折扇指着牌子
“不倦?”
朱绾纾点头,“希望宋郎君进了这门,便能暂抛琐事,久坐而不倦。”
宋衍听着她的解释不由眉间轻挑,嘴角不自觉的向上扬了起来。
他在窗边的的凳子上坐下,不一会儿,朱绾纾端着一个小暖炉走了进来。
宋衍侧头看她,寻常女子,特别是未出阁的,谁不是珠翠满头,亮色衣衫。
可她,总是喜欢用一根简单的,没有任何珠翠点缀的木簪,好像对这些毫不在意。
朱绾纾感受到目光,抬眸看向宋衍,只见那人依旧目不斜视的看着自己。
“可有什么不妥?”
宋衍笑着摇头,指向那个小炉子
“这上面是什么?”
“暖炉羊羔粉”
朱绾纾砂锅的盖子打开,里面乳白色的羊汤还在咕嘟咕嘟的翻滚着。
这里面有羊肉片和晶莹透亮的豆粉,最上面是点缀的绿色葱花。
“这羊肉啊,是今早现宰的,没有一丝的膻气。宋郎君尝尝?”
朱绾纾将盛好的一碗递过去,宋衍接过瓷碗,浓郁的羊肉鲜味瞬间钻进鼻腔。
他先尝了一口汤,鲜美的羊汤,带着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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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喉咙直抵脾胃。汤里面的羊肉片,也是极为软烂,肯定是炖了不少时辰。
“这汤羹,费了不少功夫吧。”
朱绾纾丝毫没有掩饰,她就是要让这位“大腿”知道,自己为了“抓住”他的胃,废老大功夫了。
“听卫安说,近几日郎君的胃口不太好,这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就饿得慌。”
宋衍微微蹙眉,“哪位人士讲的?”
朱绾纾反应过来,赶忙解释,“我,我说的,不过这不重要,以后,如果郎君吃得惯,你的一日三餐,我包了。”
宋衍微愣,她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有了世子大人的光顾,那咱们的铺子岂不是更加红火!”说得朱绾纾满脸笑意,好似这火爆的生意,已经成真。
听到这句话,宋衍气结,合着她说那一日三餐不是关心自己啊。
“朱绾纾,你果真大胆,连我都敢算计。”
朱绾纾抿了口茶,眼珠子转了一圈,笑着解释,
“没有!这不是算计!郎君莫要忘了,这可不是我一人的铺子啊,是咱们的!最后,你也有分成的。”
咱们的,这词听起来不错,算计便算计吧。
“我府上的库房可是已经腾好位置了。”
“我也在城内看好了一处院子。”
二人相识一笑,以茶代酒的碰了碰杯。
正当两人聊得开心时,窗外响起一阵声音。
“走走走,没钱你吃什么饭啊,我们可不赊账!”
朱绾纾推开窗,雪地里,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怀里抱着几本书籍,正冻得瑟瑟发抖。
“夏禾,去灶房,盛碗羊汤给他。再给他些钱,就说,算借的。”
片刻后,男子接过那碗羊汤,狼吞虎咽的喝了下去。全身瞬间暖和起来,当夏禾递给他银钱时,男子朝窗户处望了望,行了一礼。
“一碗汤粉,几文钱,能换回什么?”宋衍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朱绾纾对他微微一笑,“这男子是个读书人,你看他把怀里的那几本书籍护得多紧。谁能说得准,这今日穷书生,不会是明天的状元郎呢?一碗羊汤和几文钱,不算什么,很划算的。”
宋衍气得笑出了声,他拿起手边的折扇在她额头上轻敲一下,
“满脑子的买卖,这世子的名头还不够你用?再说了,状元可只有一个。”
朱绾纾轻柔额头,“嗐,我只是想着,举手之劳,能帮一下便帮一下。没想什么回报的。”
宋衍无语,合着,她对别人好,就是不求回报,将这满脑的算计都用在自己身上了。
“罢了。”宋衍轻笑一声,“那开业那日,朱掌柜还有什么吩咐吗?”
朱绾纾眼神一亮,这可是他主动问的,便不假思索的回“有!”
得,就是等着自己这句话呢。“什么?”
“早就听闻咱们世子爷写得一手漂亮的字,不知可否给咱们提上几笔?”
宋衍点头,当看到夏禾端来那一摞堆成小山的纸张时,才开始后悔,这确定叫提几笔?
朱绾纾狡黠一笑,“来,我帮宋掌柜磨墨。”
8. 花神盲盒
腊月二十三,正直祭灶日。
许是到了年关,汴京城更是热闹起来。
“且慢食肆今日开张,凡是进店消费满百文,送‘花神锦盒’一个!”
站在门口的程二大声的吆喝着,吸引了大部分路过行人的目光。
朱绾纾站在旁边的桌子旁,上面摆放着十二个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锦盒。
这些盒子倒是寻常的杉木做的,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清漆,看起来只是精致,没有其他特别。
人群中响起了讨论声,
“花神锦盒?你看那盒子也没特别之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啥。”
“要说100文,也不多,反正到了吃饭的点,要不去尝尝?”
人群中,有人结伴走进食肆,还有人在驻足观望着。
“这位小娘子,你手里那锦盒里,装的都是啥啊?”
朱绾纾宛然一笑,缓缓开口,“既然是花神锦盒,那固然有十二个,只是,这锦盒外表看起来都一样,特别在于里面装的什么,只有打开了才知道。”
她随手拿起一个锦盒,随着木盖滑开,一个极淡的香气散发出来。
盒子的正中央,放着一个宛若“雪球”的点心,而一旁,还有一张纸。朱绾纾将果子拿出来,
“这果子,叫‘踏雪寻梅’,用的是顶级的糖霜,裹着咱们铺子秘制的豆沙馅。而这张纸,”她将果子放回锦盒,拿出盒里的纸张,打开,
“这每个锦盒里,还有一张”花神笺”,若在年前,能集齐十二款,开春后,能在咱们食肆换上一桌‘春分宴’!”
周围的人听到这句话后,议论的声音更大了,特别是在朱绾纾说完下一句话后,在场犹豫的小娘子们,
“想必大家都被这‘花神笺’上的所吸引,这正式宋郎君亲笔题写的。”
说完便转身回到食肆里,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不过小娘子和郎君们关注的点,却不太一样。
“宋郎君?听闻这间食肆开张前,宋世子就经常出现,难不成真是宋世子亲笔?”
“呦,这集齐十二张,还能吃上不要钱的春分宴?那的去瞧瞧。”
一时间,原本还在观望的食客便一拥而上,铺子里瞬间被填满。
“我要一份酱红金齑,酱烧豆腐,再来一壶雪水云芽,小厮,凑够百文了嘛?”
“够了够了,您可随意挑选。”
不一会儿,摆放锦盒的桌子前挤满了食客,甚至都等不及吃饭,想尽快看看自己能抽到什么。
“啊!我抽中了‘水仙笺’!这字,可当真是铁画银钩!”一个书生捧着那张宣纸如获至宝。
朱绾纾不由感叹,咱们这位世子可真是个大宝贝儿。
一直坐在二楼“不倦”包房里的宋衍,坐在靠近里窗的长椅上,透过珠帘看向楼下。
一旁的卫安小声嘀咕着,“主子,这朱小娘子,把您的名头,能用的地方,都用了。”
宋衍暗笑,现在看来,之前的那顿答谢宴,也是在利用自己了。真是没良心。
“嘟嘟嘟”一阵敲门声响起。
“何人?”卫安厉声问。
“我们家姑娘让我给送些吃食给贵人。”
推开门,夏禾身后还跟着一位小厮,他们没人端着两盘菜。
“这些是我家姑娘为贵人做的”
宋衍低头看着几盘菜没有吭声,但他的嘴角却微不可查的上扬了一个弧度。
朱绾纾和林三娘在后厨忙的不可开交。
林三娘负责铺子里的果子,那十二花神锦盒,都是她做的。
而朱绾纾则负责盯着新来的厨子做菜。
一开始在考虑自己做还是找人时,也考虑到若是他们,将各种菜品的配方学会了跑路怎么办?
朱绾纾灵机一动,就想到了配方。她提前将菜单上的创新菜品,所需要的调料提前配好,做菜时,只需要将调料按顺序和量放入即可。
不过,就算学会了也没关系,创新菜和经营方案她多的是。
正在她给宋衍做好餐食,准备去大厅看看时,突然想起一阵熟悉的声音,赵玉华,那朱府的人真是各个狗皮膏药。
“闪开闪开,朱绾纾呢?让她出来!朱家的逃奴开的店,我怎么不能拿?”
赵玉华身后还跟着几个朱府的家丁,站在门口就开始大喊,泼妇一般。
朱绾纾走到跟前,没正眼看赵玉华,却看向她手里的那个竹篮,里面的五个锦盒,嘲讽一笑。
“这位...大娘子,你可是在店里消费了五百文?”
赵玉华表情一滞,转而理直气壮说道,“哼,整个店都是我们朱家的,还用给钱?”
朱绾纾无语至极,她见过脸皮厚的,但是像赵玉华这种厚度的还是第一次。
“这整个店,是朱家的不错,不过和你有什么关系?怎么?你要把自己卖到我家做奴?”
“你!”赵玉华气结,“我可是朱府的主母!我当然要来管事!”
“哎呦呦,朱府的主母要当全天下朱姓的家啊!真是好大的威风,好大的脸~”
一旁的食客不约而同的发出阵阵笑声,暗自感叹这顿饭吃得值。有美食,有果子,还有好戏。
“商贾之女养出的没教养的贱丫头!”赵玉华气得浑身发颤,正要拿盒子杂朱绾纾。
“哎呦!”一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砸在赵玉华手腕处,痛得她尖叫一声。
宋衍从二楼缓缓下来,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的他,却看到朱绾纾对着自己摇头,便没有开口多说一句话。
“大娘子,当初像躲瘟疫搬给我们分家,这契书的印子还没干透,就后悔了?还是说,这个时候来偷东西,是朱府没银钱了嘛?”
朱绾纾故意在偷这个字,加了重音。
赵玉华气得快要晕过去了,叫上几个家丁就要走,却被一旁店里的小厮揽住,
“五个锦盒,要在店里消费500文,结账。”
“你!”赵玉华狠狠地瞪着小厮,又看向朱绾纾,谁知她却说,
“程二,干得不错,必须给你涨工钱!”
“当真?谢谢掌柜的!”
程二一听涨工钱,更是来劲的对赵玉华一行人挺直了身板。
赵玉华将篮子塞到程二手里,朝他哼了一声。
宋衍侧头看着满脸笑意的朱绾纾,嘴角也跟着上挑。
刚才的她,确实不太需要自己,怼起人来,真像个涨了气的河豚,稍不注意,就会被毒死。
夜幕降临,随着马桥头一盏盏熄灭的灯火,开张第一天的食肆也打烊了。
朱绾纾坐在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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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禾站在身后给她垂着肩膀。
朱仲谦和沈清安坐在一旁一个念账本,一个打算盘,配合得好不默契。
过了好一会儿,朱仲谦手指连敲几下桌板,
“绾绾,你猜,今日咱们挣了多少?”
朱绾纾也跟着笑了起来,不用猜,肯定比锦绣坊赚得多。
“爹,娘,以后你们除了要管锦绣坊的账,这食肆的账,也得麻烦你们了,其他人总是不放心的,不过要辛苦些。”
“放心,自己生意,当然还是自己管放心,我和你爹能行。只是辛苦你了,今日累坏了吧。”沈清安很是心疼。
“虽说辛苦了点而,可是”朱绾纾靠近二人,压低声音道,“看到这些银子,就觉得苦点没什么。”
核完账后,朱仲谦和沈清安先行离开,回到家还要整理锦绣坊的账。
朱绾纾则拿起一个锦盒,来到“不倦”。就看到坐在窗边的宋衍。他今天真真的在这里带了整日,忙得时候,连卫安都下来帮忙了。
宋衍看到朱绾纾,就拿起水壶倒了杯茶,待她坐下后,递给他。
“多谢。”
“有何可谢?和朱掌柜相比,不足为道。”
朱绾纾看着他笑了笑,将手里的锦盒放在桌上,轻推道他面前。
“若没有宋郎君,今日也不会如此红火。所以,这是今日最后一个锦盒赠与你。”
宋衍挑眉,“这最后一张‘花神笺’是什么?”
“是‘并蒂莲’。”
宋衍指尖微颤,拆开锦盒,里面有一个果子,只是这果子形状奇特,没有那么...好看?
将果子拿起,来回看了看,朱绾纾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
“这是我今日学着林三娘的样子做的,第一次做,可能有些不太好。”
这做菜,她是很有自信的,只要是她做的,绝对没人说不好。只是这茶点,没想到这个朝代的茶点已经这么高质量了。
宋衍几口将果子吃完了,这是他近些年第一次吃甜腻的果子,不过很奇怪,虽然是甜了些,不过他并没有觉得腻,反而还有些意犹未尽。
“嗯,味道不错!”
朱绾纾瞬间来了精神,难道自己真的是天选厨子?
“看看花神笺!我写的。”
宋衍笑着将宣纸打开,写着几行字,歪七八扭的,与其说是‘花神笺’,不如说这事一个分成契书。
“这是...”
"这是承诺书。"朱绾纾抢答。
“承诺书?”
“嗯,口说无凭,立据为证。以后年末,必将店铺四成利送至宋郎君府上。”
宋衍气得笑出了声,他拿着那张纸,再次仔细看了看,
“咱们这朱掌柜果真是掉进钱眼里了,我是想说,这是你写得字?”
原本志气十足的朱绾纾,尴尬得咳了两声。她写的字蛮好的,只是有些用不惯毛笔。
“嗯,不过不是我写得不好,是这笔不趁手。”
宋衍看着不服输,一直在狡辩的朱绾纾,默默将那个承诺书折起来,连同锦盒一齐放在袖口。
此时的窗外,突然下起了雪,朱绾纾兴奋拉着宋衍跑到屋外。
宋衍感受到手掌传来的温度,心里暖意四起,在松开的那一刹那,又无比失落。
9. 岁除平安
腊月三十,岁除。
若是说以往,汴京城宁静的清晨是被早市的叫卖声打破,那今日,便是那爆竹声。
天还没亮透,有的人家已经开始在门前烧竹根,竹节爆裂的声音清脆响亮。
放爆竹的更是大有人在,这“噼里啪啦”的声音,便一一的传到朱绾纾耳朵里。
躺在被窝里的朱绾纾也没想到,这里的年味这么重,那火药味,在房间里都能闻得到了。
食肆门前今日挂了休市的牌子,朱绾纾原本难得想睡个懒觉,奈何这声音实在是有些吵人。
她无奈的裹着夹袄翻了个身,清醒后的她听着外面的动静,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
推开房门走进院子,家里的人已经忙活起来了。
朱仲谦和沈清安两人站在院门口贴桃符,朱仲谦更是一遍遍重复的问着,
“正不正?歪不歪?行不行?”
最后被沈清安一巴掌拍在肩膀处,“贴!”
夏禾则拿着扫帚,将下了一整夜的小雪扫了扫。
朱绾纾也不闲着,她挽起袖边,直接走进厨下。
案板上放着半扇新鲜的羊后腿,朱绾纾熟练的拿起一把特制的短刀,细致且利落地将羊腿肉剔的干干净净。
“绾绾,是不是爆竹声把你吵醒了?”
沈清安端着一盆洗好的菜走了进来,把手里的半碗浆糊放在一旁,站在女儿旁边帮忙打下手。
“嗯,不过,这才是过年的样子嘛。”
朱绾纾手上动作不停,将剔好的羊头切成方块,准备一会儿做些吃食。
沈清安慈爱的看着女儿,笑着点头,
“可不是,今年这个年啊,是娘过得最踏实,最开心的一个年!”
听到这话,朱绾纾放下手中的刀,顾不得手上沾着的油,侧头靠在沈清安肩头撒娇,
“娘,女儿也是。”
她真的觉得很幸福。自从她来到这里之后,不仅感受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母爱和父爱,也在这里拥有了自己的食肆。
非但如此,在这里,她还交到了一位朋友,宋衍。
想到这里,朱绾纾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气,叹了口气。今日大年三十,不知道她的这位朋友,会怎么过。
与此同时,皇宫内的垂拱殿。
庄重,看似热闹非凡皇家岁除大宴正在进行着。
大殿内灯火辉煌,宋衍一身玄色暗纹的世子朝服,坐在一侧。
他垂眼看着案几上的那些菜,可以说这食材各个精贵,但在心里,却能一个个的给他们都挑出了毛病。
再加上大殿内满是刺鼻的龙涎香,让他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宋爱卿,”
龙坐上,官家目光深邃的看向宋衍,“今日这膳食,可是不讨宋爱卿的胃口了,瞧着你这一晚上,也没动几口。”
这话里每个字都透着对宋衍的关心,只是这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关切的样子。
大殿内,原本热闹的氛围,顿时安静了些许。在座的明眼人都能听出,这看似关心的话里,实则透着敲打的话外之音,只是都默契的装作没听见罢了。
宋衍抬起头轻笑,他微微欠身,语气懒散,“回官家,臣近来无事,在府里钻研一些古籍,费了心神,这胃口便惫懒了些。膳食自然是极好的,是臣身子太弱了些,无福消受。”
官家闻言,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嘴角才露出一丝上扬的弧度。
“既然身子弱,便在府中多歇息,改日让太医去你府中瞧瞧。来人,赐宋爱卿苏合香酒一杯,暖暖身子。”
宋衍谢恩,饮下那杯冷烈的酒,入喉的瞬间,甚至被呛到。
全汴京城的人都知道,宋衍的父亲是受人敬仰的定国公。
当年战死沙场后,他母亲随之病逝。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向往的汴京城,对于宋衍来说,却成了一个囚笼。
无人庇护的他,只得掩其锋芒,但在众人眼里,他只是一个整日病恹恹的闲散世子,甚至大家都觉得他这副身子骨活不长久。
宋衍坐在那里,直到宴席结束也没有吃一口食物。他走出皇宫,寒风让他清醒了几分。
卫安看到主子后,立刻将马牵了过来,顺势递上一个暖手炉。
“主子,回府吗?”
卫安看着脸色不太好的宋衍,小心翼翼地问。
宋衍没有伸手去接手炉,只是翻身上马,低沉的声音回了句“去朱绾纾家。”
说罢,便直奔城外方向。
小院门口贴着崭新的桃符,院门没有关严实,刚想推门进去的宋衍,就听到屋内传来的一阵欢笑声。
这一刻,他把手放了下来,自己现在过去了,怕是会打断这愉悦的氛围吧,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
“宋郎君时间掐的真准,再迟一刻,这‘雪地藏金’可要榻了。”
朱绾纾一身淡蓝色细布棉裙,双手拖着一个托盘在灶房门前站着。
宋衍显然是被突然出现的朱绾纾吓到了,他站在院门口愣愣的看着朱绾纾。
“怎么不进去?怕我找你要除夕赏钱不成?”
朱绾纾冲他挑了挑眉,侧头往他身后看,“卫安呢?没和你一起?”
“他去办点事儿。”
堂屋门帘掀起,屋内的三人见到朱绾纾身后跟着的宋衍,赶忙放下筷子准备行礼。
特别是坐在旁边的夏禾,赶忙起身添了副碗筷,
“是我打扰大家了,不必多礼。”宋衍赶忙拦住了朱仲谦,语气温和。
朱绾纾将手里的碗筷接过放在宋衍面前,伸手将夏禾按回凳子上,
“就是,宋郎君今夜只是咱们食肆的掌柜,再说了,这年夜饭,要人多才热闹,才算圆满嘛。”
“啊,对!大家一起吃!一起吃!大家都坐。”朱仲谦附和着。
“快先吃一个我娘准备的五辛盘,”
朱绾纾将这盘菜直接推在他面前。
宋衍看着盘子里的菜,明明在宫宴上也有的菜,食材比这珍稀很多,但不知为何,反而眼前这盘菜,让他有胃口些。
沈清安又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馎饦递给宋衍,
“来,喝口热乎的,这除夕夜啊,必须喝上一碗。”
宋衍双手接过,拿勺子舀着连喝几大口,暖意蔓延全身,那杯烈酒带来的刺痛感,也减轻了许多。
朱仲谦也突然想起什么,兴冲冲地拿起新的酒杯,倒满了一杯琥珀色的酒,
“这是我今日去打的上好的屠苏酒,加了十几味草药熬制的,宋郎君尝尝?”
宋衍刚想去接,却被人抢先截了胡。
“爹,人宋郎君刚坐下,还没吃好呢,怎得饮酒呢?这样最为伤身。”
宋衍看着朱绾纾的模样,无声的笑了,一旁的三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看着他们的表情,朱绾纾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太过暧昧了些。
她将酒杯放回宋衍面前,脸颊泛起微红,小声嘀咕了一句,
“想喝便喝罢,我担心你,主要是..毕竟你也是食肆掌柜。”
宋衍看着她通红的脸颊,轻“嗯”了一声。
就这一个字,让朱绾纾的耳朵燥热得很。
饭后,沈清安拽着酒醉的朱仲谦回屋歇息,夏禾也识趣的回房间。
堂屋里只剩下两人。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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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或许是百姓此刻都吃完了年夜饭,院外又开始一阵阵响亮的爆竹声。
“想不想放爆竹?”宋衍突然转头看她。
朱绾纾想了想,今夜自己要守岁,放放爆竹,打发时间也不错,只不过...
“现在还有卖的吗?”
宋衍走在前面,两人来到院前,就见卫安抱着一个大包袱在门口坐着,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朱绾纾惊讶的问到,“卫安?你抱着什么?”
宋衍抢先回答,“爆竹,卫安就喜欢这些玩意儿。”
卫安一听,赶忙起身,将怀里的包袱打开,献宝似的一一介绍着自己买的各种爆竹。
“对,属下想着,毕竟除夕嘛,总归是要放爆竹的,就去市集上买了些。”
其实刚才卫安办的事儿,就是去买这些爆竹,跑遍半个汴京城买来的。毕竟自家主子交代了,买不来,不仅没赏钱,连明年的月钱还得扣一半。
卫安麻利的将爆竹摆好,宋衍接过火筴,将爆竹点燃,
“呲~啪”
竹节受热爆裂,从里面迸出细碎的小火星,而后发出剧烈的响声,吓得朱绾纾本能的缩了缩脖子。
宋衍看到了朱绾纾的反应,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待人完全在自己怀里时,宋衍两只手毫无预兆的覆上了她的双耳。
朱绾纾猛地呼吸一滞,爆竹声被他的掌心隔绝成了一阵阵闷响。朱绾纾下意识的扭头想要看宋衍,却被两只手控制着仰起头。
刹那间,天空炸开一个烟花,虽然图案很是简单,但却让朱绾纾心跳加速。
“你害怕?”
宋衍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两人离得太近了些,以至于自己的耳朵都能感受到他说话的气息。
朱绾纾有些慌张,她伸手将宋衍拉开,转身看向他。
两人无言,在爆竹声中对视了良久。
目光注意到宋衍微微收紧的双手,朱绾纾嘴唇轻启,
“我自然是不怕的,宋郎君如此紧张,可是怕了?”
看着二人的你来我往,一旁的卫安看得激动不已,随手将一个卖家说震响似雷电的爆竹点燃。
爆竹声响起,捂着耳朵仰头,店家果然诚不欺我啊。
一旁的朱绾纾更是被突然的震响声吓得向前迈了几步,宋衍伸手拍了几下她的后背,轻声笑道,
“嗯,我是被你吓到的。”
朱绾纾瞬间炸毛,追着宋衍跑了好几圈。
待宋衍回到世子府时,天已经微微有些亮光。
“主子,您回来了。”
管家拿起桌上的红木食盒迎了上去。
“这里面是?”
“这是昨晚一个小丫鬟送来的,说是‘且慢食肆’掌柜的送的。”
且慢食肆掌柜?宋衍将食盒打开,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打开后,便是熟悉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宫宴定不合胃口,除夕便要吃好的,岁除平安,朱绾纾。”
宋衍轻轻摩挲着这张纸,原来,在这汴京城里,是有人真心实意想让自己吃好的。
“主子,这餐食凉了,可是要...”
“热了之后端过来。”
“是。”
宋衍将纸张折好,眼底流出一丝温柔,便走到书桌前,挑出几张平日自己练得比较好的字递给卫安,
“卫安,拿着这些,再去库房里把那对琥珀盏找出来,给朱小娘子送去,就说...掌柜的字太丑了,照着我的字好好临摹,练成了,可抵今年部分利钱。”
卫安听了这话,五官恨不得都挤成了一团,他不解的挠头。主子这,钱,到底是缺还是不缺啊。
10. 琥珀凝脂
清晨,汴河边上又是一阵阵的爆竹声。
熬了一整晚的朱绾纾打算用完朝食补一觉,却没发现,自己坐在灶房边上竟发呆了好一会儿。
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全是昨夜和宋衍一起放爆竹的场景。
长那么大,第一次和一个异性贴那么近!他一个古代人,怎么比自己还放得开?
“朱小娘子在吗?”
卫安的声音在院内响起,朱绾纾轻拍了几下脸颊,起身走出灶房。
“卫安?你怎么...又来了?”
卫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暗红色的木匣子递了过去,
“朱小娘子,过年好。我家郎君说,岁除夜多亏了你才能吃得合胃口,就让我送些回礼,免得被某人说铁公鸡。”
朱绾纾无语,送礼就送礼,还那么多废话。
她接过匣子,拿起来是沉甸甸的。待打开一瞧,一对流光溢彩的琥珀盏静静地平躺在蜀锦衬布上。
这琉璃盏色泽绝非寻常之物,特别是在晨光的映照下,还能看得出杯中的天然纹理。
在这个时代,琥珀应该是较为珍惜的物件吧,更何况是这种,自己一个外行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东西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恐怕我不能收。”
朱绾纾将盖子合上,虽嘴上这么说,但物品却没送出去半分。
“郎君说了,这盏在府里,它就是待在库房的物件而已。送给您,说不定能有些用处。对了,”
说着,卫安将身后一个长长的纸筒拿了下来,
“这也是郎君让我给您的。”
朱绾纾突然有些心虚,这一顿饭换了人家这么贵重的礼物,自己可要怎么回礼?
她将纸筒打开,从里面拿出厚厚的一卷宣纸,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卷纸打开,原本脸上隐藏不住的笑意,在看清内容后瞬间僵住。
这人什么意思?宋衍的字很好看朱绾纾是承认的,要不然,“且慢食肆”的牌匾也不会让他写。
只是,也不必这般自恋吧,送自己一卷他的墨宝?是什么意思呢?让她挂家里?怎么看都有些嘲讽的意思。
卫安也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郎君还说,哎,算了,您还是自己看吧。”
说着,从衣袖中将一个信封递给朱绾纾。
“字若其人,将来,朱小娘子厨艺定会名满汴京,但这字迹却不如稚童随笔,实乃震撼至极。望以后好好临摹,若有进步,可减利钱,莫要懈怠。宋衍”
朱绾纾看完这行字,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握着信纸的手又紧了几分,纸边都被捏起了褶皱。
这男人!昨天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今天又是这般刻薄!看来,就是自己想多了!她没好气的将这些字卷起来,放回纸筒。
“卫安,转告你家郎君,这盏我收下了,也会好好使用。这字,如果他老人家看不惯,以后这食肆里需要写字书记的地方,就劳烦他了。”
说完,便拿着东西转身朝卧房走去。
卫安抿着嘴唇尴尬的应答,“定原话转达。”说完,便一溜烟的跑了。
回到房间,朱绾纾将匣子轻轻放在桌子上,又将纸筒随意往桌子上一丢。
沈清安听到了动静,便推门进来,
“绾绾,刚才是宋郎君身旁的人来了吗?”
朱绾纾将装着琥珀盏的匣子朝母亲身边推了一下,
“嗯,娘,你看,这是他送的。”
沈清安看着这礼物,一下来了精神,
“乖乖,这是琥珀盏?宋郎君竟对你如此大方?”
朱绾纾轻笑一声,“嗯,对我也如此刻薄。”
说完,将那封信纸重重的拍到桌子上。沈清安低头看了一眼,轻咳了一声,
“绾绾,这也怪爹和娘,整日只知道忙生意,都没有好好教你,宋郎君的字确实不错,学习一下也是蛮好的。”
朱绾纾噌的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娘!我写的字也不错,真的!只是这毛笔,软塌塌的,实在用不惯。”
沈清安自是认为女儿受到打击后的撒娇,便安慰着,“不过也没关系,咱们绾绾厨艺好,有自己的经营之道,还这么漂亮,有点不擅长之处也没什么。”
朱绾纾听了母亲的安慰,更是气急。好啊,他不是说有进步可以减他年底分红嘛,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她转身来到院子里,毛笔用不惯,她就自己造一个用得惯的。
朱绾纾在角落那一堆竹子里,翻找出一节大小适中的竹子,截成掌心长短。
又从炭盆里捡出几块质地坚硬的柳木碳,她拿着一把小刀,慢慢的削,直到成为一根细细的碳芯。
“绾绾,你在这折腾什么呢,明日食肆就要开市了,你不趁着今日好好休息。”沈清安坐在旁边关注着。
“赚钱呢。”
朱绾纾头也不回,她小心翼翼地将竹管中心掏空,再把碳芯塞进去,最后再将松脂倒入将其封固。
一支类似于铅笔的碳芯硬笔就完成了。朱绾纾开心的拿着那只笔跑回卧室,随便拿出一张纸在上边随意画几笔。能用!
“哼,宋衍,年底的四分利我看你只能拿三分喽。”
朱绾纾嘴里不时的哼着小曲儿,手中的笔不停地纸上写字。
几行字写完,她满意的点点头。可是,只送信会有些小气了,配些什么呢?
朱绾纾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琥珀盏上,脑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她拿着一只杯盏来到灶房,将架子上的碗拿下来,里面盛的是她昨日下午准备的东西。
这是她准备做的新菜品,“凝脂雪蛤羹”。
是用香蜜与新鲜的牛乳混合在一起,加入一小勺老酒母。这一坛子老酒母,可是她花大价钱寻来的。
经过一夜的发酵,这碗里的牛乳如豆腐般嫩滑。又把提前煮好的雪蛤和红枣切片。
将牛乳酒酿过滤后铺在杯盏底,再将雪蛤和红枣放在上面,最后把一枚去了核的核桃放在上面。
朱绾纾将甜点拿起来,自己欣赏一番。换了容器之后,果然更高级一些。
“夏禾~”
朱绾纾对着门外唤了一声,她将这份甜点放入食盒,又小跑回卧房,把写好的信放在旁边。
“姑娘,这是要送哪里?”
“把这个送去世子府,记得,要等他吃完,然后把这只琥珀盏给我带回来,知道了吗?”
“嗯”
夏禾重重的点了点头。
朱绾纾看着夏禾离开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甜点送到世子府的时候,宋衍正神清气爽的翻看着书籍,尤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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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到朱绾纾在看到那封信炸毛的样子,嘴角就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管家领着夏禾走了进来,本想着在府门前等着就行,没曾想,世子爷竟让她也跟着进去了。
一路上,夏禾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看到宋衍时,夏禾赶忙跪下行礼。
宋衍的目光停在她手里的食盒上,
“免礼,这食盒里,可是你家姑娘亲手做的?”
“回世子,里面是我家姑娘费了好大功夫才做好的一道甜品,让世子尝尝。”
宋衍眉间轻挑,卫安很有眼色的将食盒拿起放在桌子上。
盖子打开的瞬间,宋衍便注意到了那个琥珀盏,没想到这么快便能用上了。
“这是何物?”
夏禾低着头,“回世子,我家姑娘说,这叫琥珀凝脂”。姑娘说,这羹有滋阴润燥,平心静气之效果。若...若是...”
夏禾语气微顿,虽然说是传话,但这话,她是真不敢说啊。
“直说无妨。”
听到宋衍的话,夏禾心一横,脱口说出朱绾纾的原话,“姑娘说,若世子火气大,喜对旁人指手画脚,喝这个对症的。”
话音刚落,一旁的管家愣住,不敢吭声。卫安则努力的忍住,让自己尽量不要笑出声,但他的双肩已经开始微微地颤抖。
宋衍并未动怒,反而低头轻笑一声。
他看到杯盏抵押压着的一张纸,将信纸拿起,在看到上面的字体时,呆愣住了。
“这字...是你家姑娘写的?”
夏禾点头,“是的。是我家姑娘亲手写的。”
这字和她昨晚写的完全不一样,虽然有些潦草,但笔画之间很是流畅,字迹中透着一股子肆意张狂。
“字若其人,宋郎君所言极是。不知今日,我的字可有长进?既然宋郎君允诺,那原本年底属于您的四分红利,我便做主减去一成。另,还请宋郎君吃得快些,这只琥珀盏还需夏禾带回。朱绾纾”
“我只说减利,可没说减一分。”
宋衍笑着将信放在桌子上,拿起银勺舀了一口放入口中。
醇香清甜中,还带着一种发酵后的胃酸,不得不说,是有些开胃的。
待他将盏中的甜品吃完时,吩咐下人清洗一番后才交给夏禾。
“主子,这盏怎么又还回去了?”一旁的卫安不解。
“这盏若是留在我这过夜,她怕是今夜又是无眠了。”
说着,宋衍笑了起来,他将信夹在一个书籍中,
“回去转告你家姑娘,这甜点很好吃,这盏也是她的。字虽不是毛笔,但也算有长进,只是这关于年底红利,待见面聊。”
夏禾将杯盏轻放入食盒,向宋衍福礼应答,“是,定如实转达。”
自从夏禾从家里出发后,朱绾纾便隔一会儿便到院门口处看看。
“姑娘,”
夏禾气喘吁吁的小跑回来,朱绾纾结果食盒,打开,看到杯盏还在,她笑了笑。
“怎么样?”
夏禾不停地描述着世子府的情形,朱绾纾都不太感兴趣,直到夏禾说
“对了,世子让我传话给姑娘。”
“什么?”
听了夏禾转述的话,朱绾纾冷哼一声,
“哼,见面聊就见面聊,我怕你?”
11. 酒酿冰粉
正月初二,迎婿日。
按照汴京的习俗,今日便是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
朱绾纾坐在食肆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少郎君手里都拎着一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看起来倒是其乐融融的样子,只是,人群中,一个穿着青布袄子的小娘子,怀里抱着个破旧的包袱,两眼通红的从门前经过。
朱绾纾视线跟着她,最后见她直接进了隔壁。周围铺面的掌柜看到此景,好奇的直接走到了门口,朝里面张望。
不一会儿,赵大娘家的面馆门口,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他们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传到了朱绾纾耳朵里。
“你刚才看到嘛,赵家的琴娘子哭着回来的。”
“是啊,她这成亲三年了,还没给家里生个一男半女的,估摸着是被婆家赶出去了吧。”
“啧啧,那家人也是绝,偏偏选在今天这个日子呦。”
朱绾纾皱起眉头,这都什么风气,没生个一男半女的怎么就断定是赵家娘子的问题。
赵大娘每次提到自己女儿赵琴,都是骄傲说她温婉又勤快,接着又转为一声叹息。如今可算明白,这叹息是为何了。
赵大娘一边抹泪,一边走到门口,想让看热闹的邻居都散了去。
“去去去!你们都围在我铺子门口作甚?自己的铺子不管了?怎么,我家闺女回娘家住几日不成吗?”
“住几日?我看这背着包袱,怕是以后都要住下了吧。”
隔壁面铺的王掌柜嘲讽了一句,他家生意一直不如赵大娘,今天可算逮着机会“报仇”了。
这句话,让看热闹的人群中,响起了三三两两的笑声。只是屋里的琴娘子,哭得更痛了。
朱绾纾实在看不下去,她起身走到隔壁,
“怎么着?你们围在这里,是要买赵大娘家的面啊,还是来我家食肆吃饭啊?”
眼睛冷冷的看向王掌柜,
“我算是明白了,一样的餐食,怎么就一个无人问津,一个客满为患。原来不是食物的差距,是做食物的人,人品的差距!”
“你说谁呢?”
“谁觉得自己人品有问题,就是说的谁。”
王掌柜见朱绾纾这架势,虽然心里憋屈,但又不敢得罪,只好冷哼一声后,拂袖离去。其他人见此情形,也只好纷纷离去。
朱绾纾看到了赵大娘看向自己时感激的眼神,便微勾起嘴角,让她不必在意。
不管在什么时代,和离后的女子总会被人指指点点,更别说是封建的古代。
午后,且慢食肆忙过了第一波朝食,朱绾纾来到厨下,将坛子里发酵好的酒酿舀了几大勺放进新的小陶罐里。
“娘,我给赵大娘家送过去。”
沈清安自是明白女儿的用意,便又递给她一小篮子鸡蛋。
“去吧,哎,琴娘子也是个可怜的,前几天还听赵大娘说,那夫家混的很,这分开了,也算时间好事吧。”
朱绾纾再一次被母亲的言语给震撼到了,转而为自己而感到庆幸。
赵大娘铺子门口挂上了休市的牌子,朱绾纾绕了一圈来到后院。
院子里一片寂静,知听得到里面传来的啜泣声。
“赵大娘?”
屋内的房门打开,看到是朱绾纾后,赵大娘快步走到院门口,将门打开。
“呦,是朱小娘子啊,快进屋罢。”
朱绾纾走到屋内,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接过琴娘子递来的茶喝了一小口。
“朱小娘子这是...”
“这是我们铺子新酿的酒酿,给你们带来尝尝,这鸡蛋是我娘让我带来的。”
朱绾纾看着眼睛红肿的两人,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赵大娘,不知亲娘这次来了,还回去吗?”
赵大娘闻言,嘴唇开始微微颤抖,朱绾纾看她表情,已经知道结果了。
“是这样,我的铺子里啊,最近正缺人手,您不是总说琴娘子手脚麻利还很聪明嘛,不知舍不舍得放琴娘子,来做我的帮厨?”
赵大娘愣住,一旁从开始就低着头的亲娘子,也满眼震惊的抬起头。
朱绾纾之所有有这个想法,一来铺子确实人手不够。
二来,虽然赵大娘家也有铺子,但如若赵琴果真被休了,她在自家帮工,定少不了指指点点。
自己在屋子里整日闷着,搞不好会生出更大的毛病来。干脆来自己铺子里,帮她一把,也算是帮自己解决招伙计的麻烦了。
“朱小娘子,你当真愿意?你不怕亲娘这名声,会冲了你店铺的财气?”
“赵大娘,这财气啊,是靠我的厨艺和头脑挣来的,不靠旁人。”朱绾纾侧头看向亲娘,
“再说了,琴娘子名声怎么了,她又没做什么偷鸡摸狗,伤天害理之事。”
朱绾纾的一番话,让两人感动不以,赵大娘硬要留她在家吃饭,朱绾纾以食肆生意为由拒绝了。
“琴娘子,要不要跟我去食肆看看,趁着不忙,我教你做个甜点?”
语气是轻柔的询问,她希望琴娘子能走出去,不必在意世俗的眼光。
琴娘子低下头,她现在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怎么还敢出去?大过年的被夫家休弃,这简直是不给她活路的。
朱绾纾看着她,突然伸手拉住她,
“你若觉得自己命苦,便留在这屋子里继续哭,不过,眼睛哭瞎了也没人会心疼你。若你觉得不甘心,就来跟着我学手艺,靠自己挣来的体面,才最为长久。”
琴娘子将这些话的字字句句都听到了心里去,她起身,向朱绾纾福了一礼,
“朱小娘子,听了你这一番话,才觉是我狭隘了,明日我便去食肆跟着你好好学。”
赵大娘忍不住流泪,她一人把女儿拉扯大,如今发生了这事,真怕女儿再想不开。幸好有朱小娘子,她感激的想跪下给朱绾纾磕头,被她一把拉住。
“赵大娘,我是晚辈,受不起。再说了,还得谢谢琴娘子,她愿意来,我便省事了许多。”
两人拉着手走到食肆,琴娘子虽没有抬头,但她感受得到周围人的目光,她的手微微颤抖。
“琴娘子,”朱绾纾故意提高了声音,“这日后啊,你就是且慢食肆的人了,谁若是嘴碎欺负你,你便回了去,有掌柜的替你撑腰!”
说罢,便没有理会周遭人群的反应,直接走了进去。
二人来到厨下,此时铺子里的伙计都在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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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林三娘在案前给腌渍好的樱桃去核。
“三娘,这是琴娘子,以后是咱们这里的帮厨。”
两人互相福了礼,林三娘也听闻了她今日遭遇,满眼透着心疼,她放下手上的活,安慰道,
“琴娘子,人啊,没有过不去的坎,你看我,和离后,过得更好了。”
赵琴惊讶于林三娘的耿直,寻常人,哪会把自己和离之事挂在嘴边,不过她还是感受到善意,便努力的扬起嘴角。
朱绾纾拉着赵琴站在灶台,面前摆着一盆清亮透明的固体。
“你看,这叫石花冻。”
她一边演示一眼给琴娘讲,朱绾纾拿起纱布,将一旁的石花籽包住。
放进晾凉的熟水中反复揉搓,待浆液流出后,再加入微量的石灰水来点化。
“好了!”朱绾纾拿布擦了擦手,“这样再放上半个时辰,水便凝成了晶莹剔透,口感爽滑的冻子。琴娘子,要不要来试试?”
琴娘子学着朱绾纾刚才的样子,一步步的操作着,手法虽然青涩了些,但很是认真。
朱绾纾瞟了她一眼,笑着开始准备配料。
先前做好的冻子舀一勺放在白瓷碗中,又铺上了一层酒酿。
捏了一小撮先前碾碎的花生碎洒了上去。
又拿起几粒桂花放上去,最后淋上了一勺甜蜜。
琴娘子的冻子也做好了,接下来等着就好。朱绾纾拿起做好的酒酿冰粉,把勺子递给她。
“来,尝尝。”
琴娘子有些受宠若惊,朱绾纾直接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待冰粉划入喉咙的瞬间,琴娘子嘴角微微上扬。
“好吃吗?”
赵琴点头,眼睛里再次湿润,“很甜,很好吃。”
朱绾纾闻言拍拍她的肩膀,“那就好,你把剩下的都吃了。以后,这道吃食,就是我们食肆‘下午茶’的新品。这道吃食,就由你来做。”
对于‘下午茶’,朱绾纾也是前几日才琢磨出来。她这间食肆也才开张没几日,生意是很红火,但只是在固定的饭点。
这闲着也是闲着,多研发些新花样,这银子也就多一些,谁和钱有仇。
夏禾来到厨下就看到自己姑娘旁边站着的琴娘子,她瞬间有了危机意识,赶忙将朱绾纾手里的食盒接过。
“姑娘,这么重的东西,还是夏禾来帮您拿吧。”
“夏禾,你来的正好,把这些送到宋郎君府上,就说,食肆的下午茶‘套餐’,请宋掌柜尝尝。”
“是,姑娘。”
几日后。
且慢午后,酒酿冰粉、玲珑樱桃煎、荷花酥。
牌子写好摆在门口时,吸引了路过人的目光。几为小娘子结伴走了进来,
“酒酿冰粉给我们来五份,咱们尝尝。”
五个小瓷碗摆在桌上,小娘子们看到后,连连夸赞,
“这不愧是且慢食肆,每道菜品都很有特色,这看起来就让人很有胃口。”
“这冰冰的口感,若是到了夏季,更是解暑。”
朱绾纾坐在柜台记着账册,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微扬。
这往前到了夏季,是该再做一些特别的消暑解渴的饮子来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