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噩梦游戏Ⅳ》 第133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四十一) 演讲的正题结束了。 齐乐人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他将这个故事传达给了大家。包括那条大金鱼的来历、祂如今的处境、先知与祂的交易,甚至亡灵岛存在的意义,他全部公开了。 这一刻,齐乐人感觉到自己肩头的使命,不再那么沉重,因为会有很多人与他分担。 这个世界需要英雄。 但并不是因为英雄如天命一般地诞生了,世界才得以被拯救。 而是因为这个世界本就需要改变,许多人会走上救世的道路上,他们中的一些人,碰巧在历史中留下了自己的姓名,成为了被人知晓的英雄。 可不论是否为人所知,走上这条道路的所有人,都是英雄。 齐乐人看向幸运广场的喷泉,三年前的黄昏战役之后,这里被有保留地重建了。他的朋友吕医生的雕塑被立起,成为了黄昏之乡著名的许愿圣地。 他的壮举被人所知,而这是有意义的。 齐乐人在报纸上看到过与之有关的新闻,一次意外事件中,有玩家保护了不认识的原住民,自己身受重伤,入院治疗时接受了采访。那位玩家说,当时想起了幸运广场的吕医生,于是就这么做了。 玩家咧嘴笑道:人家明知道自己会死,还是要救人,我这个还不一定会死呢,救就救呗。记者很受感动,又询问道:您进入噩梦世界前,是做什么的呢? 玩家露出了一个揶揄的笑容:刑满释放的劳改犯。 记者:…… 那一天,想必记者感受到了人性的复杂。 ……………… “演讲结束了,想来大家有不少问题要问我。所以我准备了一个问答环节,有需要提问的,可以举手示意。” 站在演讲台上,齐乐人说道。 一瞬间,半个黄昏之乡的人都举起了手,这架势可比上课举手积极多了。 齐乐人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想问,他随手点了一个。 被他选中的玩家的身影出现在了演讲台上,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性,身材魁梧,一看就是个经验丰富的资深玩家。齐乐人期待他能问出一些比较有建设性的问题。 齐乐人露出营业的微笑:“你好,你想问什么?” 中年魁梧男玩家瞬间两眼放光,激动地上前一步,死死握住齐乐人的手。 齐乐人:??? 中年魁梧男玩家使劲摇晃齐乐人的手:“终于见到您了,齐先生,久仰久仰,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齐乐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现在是问答环节,如果你没有问题的话……” 中年魁梧男玩家急了:“我有,我有!我想问……啊……呃……那个……我想想……” 要问齐乐人这一刻的心情,那就是后悔。 谁知道随手一点,来了个脑袋空空的迷弟。 迷弟想不出问题很急,下面的听众比他还急:你行不行啊?想不出来就滚下去,换我上啊!可恶,要是抽中了我,我也要握一握齐乐人的手,那可是审判所boss!这不比演唱会互动环节稀罕多了? 中年魁梧男玩家抓耳挠腮,终于想出了个问题:“您说的那个大金鱼,我也不太懂,总之就是个坏东西,对吧?杀祂需要我们帮忙吗?” 齐乐人:“暂时没有这样的需要,如果有的话,我会向大家求助的。” 说完,齐乐人火速把人送走了。 他决定换个年轻点的女玩家上来,一般来说,她们会矜持一点。 于是齐乐人邀请了一位看起来腼腆的女玩家上来。 齐乐人微微一笑:“你好,请问……” 文静腼腆的女玩家忽然放弃了自己人的身份,化身尖叫鸡:“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叫声,打碎了齐乐人的梦,他脸上的微笑僵住了,麻木地看着这位女玩家激动地捂住下半张脸,一副要喘不上气的样子。 齐乐人叹了一口气,打了个响指。 女玩家宛如被扼住了命运的喉咙——她虽然还在尖叫,但是那声音却消失了。 女玩家:啊啊啊啊啊啊啊……(嘴型)好厉害啊! 齐乐人:“失礼了,女士,如果你冷静下来了,请对我眨眨眼。” 女玩家的眼睛以一秒十次的惊人速度眨动,这让齐乐人很难相信她真的冷静了。 齐乐人又打了个响指,解除了静音模式。 女玩家深吸了一口气:“我想问,报纸上关于你的消息……” 齐乐人的笑容再次垮掉:“别信,都是不实消息,欢迎订购审判所的官方报纸获取可靠消息。下一位。” 齐乐人赶紧把人送走。 抽卡连续失败,齐乐人悲痛地意识到,自己的幸运e根本没有改善,只是他平时靠实力强行稳住了debuff,但是现在这种抽卡时刻,他又原形毕露了。 可这难不倒他,齐乐人冷静地给造物师单独传信。 齐乐人:【下一个抽你,你问我伴侣的事。】 造物师:【??????】 齐乐人:【这样我才好给大家介绍宁舟。】 造物师:【老师,这不好吧?大家知道我是你的学生啊。】 齐乐人:【没关系,我给你捏个脸。】 于是,靠着“作弊手段”,齐乐人终于迎来了一个正常的观众。 被捏了一张新脸的造物师站在演讲台上,心虚地看着对她微笑的老师,他的左眼里写着:快问。右眼里写着:我忍不住要炫耀宁舟了。 造物师:“那个……老师……” 一句老师,险些让齐乐人打好的算盘掉地上。 幸好,在齐乐人逐渐严厉的眼神中,造物师悬崖勒马,抢救成功。 造物师:“……老实说,我想问,您刚才演讲时说的‘伴侣’是谁啊?” 齐乐人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齐乐人对宁舟挥了挥手:“宁舟,你上来吧。前阵子你们看到一条黑龙闯入黄昏之乡,这件事审判所还没正式发公告,我现在为大家介绍——” 宁舟走上了演讲台,站在齐乐人的身边。 齐乐人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那条黑龙是我的伴侣,他叫宁舟。” 刚刚被送下台的女玩家发出不平的声音:“所以报纸上也不全是不实消息啊!” 可惜,没人听到她的抱怨,否则荀记者一定会疯狂点头。 演讲台上。 齐乐人将宁舟拉到了中央,宁舟显得有些不自然。他不习惯成为人群的焦点,如果不特别看住他,他会在结束的第一时间消失在原地,迅速但得体地混入人群,并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这种堪称“社恐”的行为,常人看来或许是个缺点,但是在齐乐人眼里,他只觉得可爱。尽管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宁舟多少有些古怪,但是齐乐人真心这么觉得。宁舟所有微不足道的缺点,在他眼里都与众不同。 大部分时候,他很尊重宁舟的意思,但是今天是个例外。 因为他要介绍的,不仅仅是他的伴侣,还是一位三年来在危机四伏的魔界,保护着人间界的英雄。 “三年前的黄昏战役中,教廷驻审判所特使宁舟‘战死’,但事实上,宁舟晋升了领域,而他的本源,正是毁灭。” 齐乐人拉着宁舟的手,他感觉到掌心中的那只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于是他更用力地握住了宁舟。 “之后,宁舟便秘密前去镇守魔界,确保两界通道不会再次被打开。在充满血腥、恐怖与暴力倾轧的魔界中,他一个人度过了三年的时光,征服了大半个魔界的疆域,镇压了无数次恶魔的叛乱与暴动,以毁灭魔王的称号,给我们带来了宝贵的和平。” “他的姓氏,应该让你们想起了一个人。没有错,宁舟是宁宇和玛利亚的孩子。如果大家看过歌剧《建立日》,就一定记得先知从玛利亚手中接过刚刚出生的婴儿的那一幕,这个孩子那就是宁舟。” “二十五年前,宁舟的出生,让那一群流亡者们定居在了东极教区的海岸边,黄昏之乡因此而建立。二十五年后,宁舟保护着黄昏之乡与人间界。” “他的付出与牺牲,我们铭记于心。” “让我们向他致以感谢的掌声!” 齐乐人率先鼓掌。渐渐的,整个黄昏之乡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掌声,如同海啸一般,其中夹杂着一些人近乎吼叫的“谢谢”“卧槽”“牛逼”。 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感谢魔王陛下”,让齐乐人忍俊不禁。 他笑着看向宁舟,宁舟和往常一样,板着一张俊脸,高冷得近乎傲慢。 可熟悉他的齐乐人不会错过宁舟眼中那些许的不知所措,还有那让他的蓝眼睛更加明亮璀璨的、隐隐的泪光。 宁舟从未想过有今天,从未想过他会站在人群中,被掌声和欢呼包围,就像他并不期待被人感谢,甚至不期待被人知晓他的付出。 他不敢有这样贪婪的妄想,甚至没有梦到过这一天。 长久以来,他在痛苦的麻木中,践行他此生的使命,用最深沉的爱去使用他最厌恶的暴力,近乎自虐一般地受罪。 他告诉自己,所有的折磨都是主对他的考验,他必须经受这些,他不会被怜悯。 最后,他会受尽痛苦地死去,在地狱的火湖中,流尽所有的血,腐烂所有的肉,融化所有的骨。即便如此,天国的大门也不会对他打开。 因为他是魔界之王。 第134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四十二) 对宁舟而言,站在人前是一件他不喜欢但不得不做的事。如果可以选,他通常会躲起来。 四五岁时,每当玛利亚告诉他,会有一大群他不认识的叔叔阿姨来家里做客的时候,小宁舟就会表现出他突然对躲猫猫游戏的着迷——他赶在客人到来前,在家失踪。 玛利亚总会在衣橱里找到小宁舟,他蜷缩成一团,抱着毛绒玩具睡着了。黑暗狭小的衣橱里有被阳光暴晒过的被褥,悬挂的衣服上有母亲的味道,这让他有了些许的安全感,足以抱着玩具入睡。 玛利亚回头对客人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用手指了指衣橱,于是客人们在衣橱的缝隙中参观了他,像是参观一只睡着的企鹅幼崽,每个人都露出了满足且包容的笑容。 有人想摸摸他,被玛利亚阻止了。玛利亚指了指门外,一群人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房间,将这里留给一个内向怕生的小孩。 这些事,要等小宁舟再长大一些,才能够明白。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怕生的、被母亲深爱并保护着的孩子。 后来玛利亚去世,宁舟被送到了教廷。特殊的身份和与众不同的地位,让他与外界的隔阂更深了。 在黄昏之乡的学校里,他还能和同学做一些简单的交流,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有些内向且不善言辞,但沉默寡言的并不会引来格外的关注。 但是到了永无乡之后,母亲的离世、陌生的环境、无法承受的期许,让宁舟陷入了自我封闭之中。 他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其实我很害怕”这样的话,所以也不会有人安慰他、帮助他。他的孤独、沉默和叛逆,在别人眼中是难易亲近的高冷与傲慢。 毕竟,那是圣修女玛利亚的独子。 要到很多年后,宁舟才从自己不快乐的少年时光中走出来,在付出了失去老师和同学们的惨痛代价之后。 他不再去想别人怎么看待他,而是只想他要做什么。 将所有的注意力从别人身上抽离后,他终于看见了自己——一个注定要手握刀剑,去战斗与拼杀的骑士,他应该为此而死,这便是他此生的荣耀与救赎。 他不再以他人的评判为准则,他只以自己内心的信仰、道德与规范为准则。 一种全新的自我诞生了。 从那之后,宁舟不再害怕人群,他可以站在所有人面前,虽然他仍不喜欢,但假如这是他应当做的事,他会去做。 或许他没法像齐乐人一样侃侃而谈,但他不会怯场——他只是不喜欢。 在接受了大众的掌声之后,他就该退场了,宁舟本是这样以为的。可惜,今天站在宁舟身边的,是他坏心眼的伴侣。 齐乐人在观察宁舟。他看起来真的很镇定,好似他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安排,早知道齐乐人会把他叫上演讲台。 但其实,他完全不知道。 齐乐人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齐乐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宁舟的腰:“宁舟,今天机会难得,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这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宁舟猝不及防。 他微微侧过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齐乐人,齐乐人回给他一个愉悦的笑容,还附送了一个俏皮的眨眼。 齐乐人:“说说呗,今天机会难得,要是你一句话不说就下去了,大家会怀疑你是个哑巴。快证明一下你能说话。” 宁舟沉默,宁舟思考,宁舟被迫张嘴。 人们好奇地注视着这位看起来高大英俊、不苟言笑的魔王陛下。 宁舟严肃道:“要好好活着。” 听众们:“………………” 好像说了句废话呢。 齐乐人右手握拳,抵在自己的嘴边。他不得不努力控制自己的笑容,因为他想到了宁舟绞尽脑汁的样子。 “咳咳。”齐乐人干咳了两声,笑眯眯地说,“我们的魔王陛下有些害羞呢。但这是他发自内心的真挚祝福,让我们再次感谢他。” 听众们一边鼓掌,一边腹诽:魔王怎么可能害羞?他明明好冷酷好威严,一定是不屑跟我们这群凡人说话吧?这么酷,不愧是大佬! 在再一次响起的掌声中,宁舟如释重负。 他没有搞砸,太好了。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坏了齐乐人的形象,这会让他非常自责。 ——那我先下去了。宁舟用眼神发送了这条电波信号。 ——不行。他坏心的爱人回了个眼神。 齐乐人笑着说:“走之前,你能不能表演一下那个?” 宁舟僵住了:“哪个?” 齐乐人张开手臂,扑棱了两下:“变成大黑龙,大家一定很想看吧?” 听众们感动坏了。boss你是了解我们的!我们就爱看这个啊!快变! 原来是这个啊。宁舟又松了一口气,还以为齐乐人要他当众表演个节目呢,那太恐怖了,宁舟完全不敢想。他连少年时在教廷唱诗班唱歌,都要做好久的心理建设。 但只是变成龙溜走的话,宁舟觉得没问题。 虽然他不喜欢自己的魔龙形态,但是他愿意满足大家的好奇心。 于是,在众人的期待中,宁舟化身成为一条巨大的黑龙,从演讲台中一跃冲天,围绕着这片土地盘旋飞行。 在它投下的庞大阴影中,人们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那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发自真心的赞叹: “怎么会有人能变成龙?这太酷了吧!”“这种隐藏职业我也想要,大佬求攻略啊!跪着求你!”“我要举报,他开挂了!什么,他对象是审判所boss?那没事了。”“龙龙——我的龙龙——我也想要龙龙——”“话说,他的衣服去哪了?”“那个……齐先生好像在瞪你。” 生平第一次,毁灭的魔龙带来的不是死亡、恐惧与毁灭,而是被它默默守护着的人们的崇敬与欢呼。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将帽子丢向天空,这像是某种信号,人们纷纷将手上的、道具栏里东西丢了上去,外套、鲜花、水果、手帕,还有人将自己的同伴举起来丢了出去——倒霉的同伴用技能飞了起来,骂骂咧咧地落下来揍人。 黑龙在黄昏之乡的大地上掠过,不论它经过哪里,那片土地上的欢呼声就格外响亮,热闹胜过建立日的庆典。 真好。见证着这一幕的齐乐人心想,在他心中酝酿了三年的愿望,终于在这一天实现了。 他让宁舟站在了阳光下,接受鲜花、掌声与祝福。 他不该永远睡在魔界奢华行宫的简陋地下室中,在坚硬狭窄的木板床上,在不停歇的噩梦中受折磨。 他应该被人看见,被人认可,被人赞美。不只有齐乐人爱他,被他守护着的人们也敬爱他。 这一切是他应得的,甚至得到的太晚。 可他终是得到了这被应允的奖赏,不是来自神明的恩赐,而是来自—— 所有人的爱。 ……………… 这场为了安定人心而被突然提前的演讲,终于结束了。 结束前,齐乐人放了个大招——发补偿。 黄昏之乡的任务所从今日起关闭,未来也不会再开放。但是即日起,直到最终战到来前,审判所会给所有玩家发“低保”,确保他们的生存天数能够维持生计。 时间银行计算过这项福利所需要的生存天数,有赖于审判所二十五年来积累的“时间税收”,黄昏之乡足以支撑半年时间。 至于半年后会如何。 齐乐人坦率地告诉大家:“不需要半年,加冕仪式已经近在眼前。如果我们胜利,那么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生存天数这种东西,我们所有人都会获得自由,甚至回家。但如果失败,那么人间界的处境一定比二十五年前更惨烈。整个黄昏之乡都不复存在,所以大家也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想办法活下去吧。” 齐乐人想得很明白,审判所的时间银行里存储的“时间”,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结局已经到来,唯一的悬念是这是一个好结局还是一个坏结局。 与其让它从货币变为没有意义的破铜烂铁,不如现在就将它们还给玩家——它的来源本就是玩家,玩家在任务所接到的任务里,缴纳了审判所的时间税,用以维系整个黄昏之乡的建设与管理。 齐乐人在审判所的内部会议中,称之为战前动员的必要开支。 “我不认为,这是我一个人的战斗。也不仅仅是我和宁舟的战斗。这是所有人的战斗。不论是鼓励、恐吓、收买、说服……只要能将黄昏之乡的居民们牢牢锁定在我们这一边,一切的手段都是必要的。”内部会议中,齐乐人的话更直白。 他并不天真,从来不认为仅凭理想与信念可以打动所有人,他身上同时存在着务实的现实主义者的那一面,他知道要怎么样说服别人站在他这一边。 比如,一个大家无法拒绝的条件。 黄昏之乡阵营的玩家,全服每人一张【复活卡】,用完可以自费复购。 很贵,因为生命本来只有一次——by齐乐人 整个黄昏之乡轰动了。 玩家们拿着复活卡,争先恐后地往上面签名,生怕被人抢了。 齐乐人打开《复活之书》,上面一页页都是名字,如果齐乐人在某个人名的那一页仔细感应的话,还能感知到那人的位置,甚至对话。 可惜宁舟这样领域级的人无法使用复活卡——他的本源支撑不起——否则他真想让宁舟也签个名。 还挺有意思的,这个新能力未来大有可为。齐乐人满意地合上了书本,走下了演讲台。 今天的任务完成了,真是相当漫长的一天。 齐乐人隐匿了身形,从激动的人群中穿过,来自玩家们热烈的讨论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玩家a:“谁想得到啊,我在外面的世界打lgbt友好游戏,差点给男npc干。到了噩梦世界里,被迫玩死亡游戏,结果这也是lgbt友好游戏!我们阵营领袖是gay,这也太政治正确了!” 玩家b:“你放心,他不会干你的。” 玩家c:“就是就是,卖py这种好事,轮不到你的。” 玩家a突然扭捏:“其实……我也不是不行……就是干完能不能再给一张复活卡?两张的话,我可以自己摆姿势。” 一群玩家鄙视地看着这位没有节操的同伴,发出嫌弃的声音:“噫~”“yue~” 齐乐人欲言又止。 他还是太低估这群玩家了。 又有两个玩家边聊边走,路过了齐乐人身边: 玩家甲:“其实我恐同。” 玩家乙:“系统公告:阵营领袖齐乐人给你发放了一张复活卡。” 玩家甲:“恐同治好了!” 玩家乙:“齐乐人的治疗技术,天下第一,恐同绝症都能治好,牛逼。” 齐乐人:“………………” 又一群女玩家路过,聊得两眼放光,热火朝天。 “磕死我了,谁懂啊,刚才我差点蹦起来!” “我比尖叫姐叫得还大声。” “没想到在噩梦世界我能吃上这么好的饭,呜呜呜呜呜,这种cp是真实存在的吗?” “快去买报纸啊,我怀疑有内部人士,除了人名其他信息都对得上,绝对是照着他俩写的。跪着求太太连载下去。” 后面的话题逐渐离谱。 “话说,齐先生站在陛下身边看起来好娇小哦,这个体型差……” “嘿嘿嘿嘿。” “龙是不是有俩……咳咳……” “嘿嘿嘿嘿。” “齐先生那么厉害,复活卡都能捏出来,他能生孩子吗?” “嘿嘿嘿嘿。” 齐乐人的笑容消失了。 宁舟不知何时来到了齐乐人身边:“她们在说什么?” 齐乐人捂住了他的耳朵:“是骚话,不要听!” 宁舟:……? 第135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四十三) 齐乐人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玩家的接受力。 也是,玩家什么场面没见过?熊日人,人日熊,男熊日男同,男同日男熊,玩家看得津津有味,直呼这游戏我必须买。 只是和魔王谈个恋爱——还是结婚三年只睡了一次的那种——在玩家眼中属于纯爱派中的极端纯爱战士。 加上全服玩家愿意为之假装“集体失忆”的复活卡,玩家能当场高喊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齐乐人怀疑,就算今天他牵着一条地狱三头犬上台,玩家也会:尊重,祝福,补偿多发点。 真该让这群家伙见识一下正宗魔界风情,齐乐人心想。他们该不会觉得这很刺激,很想加入吧? 回家路上,齐乐人忍不住思考了起来。 为了防止这群玩家作死作到魔界去,还是得严防死守! 最近通网了,手机要上线了,黄昏之乡的信息量一定会暴增,还是得让付馨管控一下。八卦八卦他也就算了,他不痛不痒无所谓,万一有恶魔混在里面把玩家骗去魔界可就麻烦了。 一想到工作,齐乐人就沉默了,大脑高速运转,已经把明后天的工作都在脑内安排好了。 他一沉默,宁舟也跟着沉默——毕竟让宁舟主动找话题,是一种相当残忍的处刑。 终于,等齐乐人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宁舟微微侧着脸,正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看。 齐乐人:“你看我做什么?” 宁舟:“你好像在想事情。” 齐乐人:“是啊,你猜我在想什么?” 宁舟可疑地停顿了一会儿:“……是刚才我表现得不好吗?” 齐乐人:“啊?” 宁舟:“我是不是应该更热情一点?” 齐乐人:“热、热情?” 他实在没法把这个词语和宁舟联系在一起,有点可怕! “我觉得你严肃一点挺好的。”齐乐人一脸认真地建议道,“保持住这种高冷的范儿,以后有玩家跟你打招呼,你礼貌地点点头就行了。要是他们激动地哇啦哇啦乱叫,你‘嗯’一声走掉就行,不用理会他们。” 齐乐人给宁舟打起了预防针。 宁舟下意识:“嗯。” 齐乐人:“对,就是这样!眼神再高冷一点。” 宁舟(冷酷):“嗯。” 齐乐人拍手:“就是这个味儿,霸气高冷的魔王陛下。玩家就吃这套!” 齐乐人觉得宁舟这人设稳了,谁能拒绝一个外表高冷其实内心温柔的魔王呢?反正玩家们不行。 齐乐人还是觉得不保险:“这样吧,我们实验一下。你解除隐身,在路上走两步,我看看玩家会跟你说些什么。” 宁舟照办了。他现出身形,从街道中走过,一下子吸引了路边正在买烤串的玩家的注意力。 玩家倒吸一口冷气,开始狂戳自己的同伴,两人一起瞻仰魔王陛下的英姿。 玩家a:“是他,是他,没错吧?” 玩家b:“没错,boss的老公,他怎么一个人,boss呢?” 玩家a:“机不可失啊,我们快上去打个招呼混个脸熟啊,万一有隐藏任务呢?” 玩家b:“喂喂喂,你这个社交恐怖分子,控制一下你自己啊,你忘了以前在网游里的教训了吗?” 但这拦不住激动的玩家a,她拽着同伴冲了上去,在宁舟面前以一个滑稽的姿势紧急刹车。 宁舟高冷地看着两人:“……” 躲在暗中,默默观察的齐乐人: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玩家a咧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骄傲地竖起大拇指:“嗨,尊敬的魔王陛下,你老婆真棒!” 玩家b瞳孔震动,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同伴:你在说什么骚话啊?!完蛋了,刚签名的复活卡马上就要用掉了! 谁也没想到,气势凌人的魔王陛下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宁舟点头:“嗯。” 宁舟走了,完美地复刻了齐乐人对他的叮嘱。 唯有在暗处目睹了全程的齐乐人,默默捂住了额头:救命,绝不能让宁舟一个人出现在人前,这群玩家什么骚话都说得出来,而宁舟,宁舟他听不懂他们那里的梗啊! 他会被调戏的! 齐乐人恼怒地心想,他迟早得把“禁止言语调戏魔王陛下”写在黄昏之乡的守则里。 都怪这群玩家太不省心了! ……………… 回到家,齐乐人隔着门就感觉到里面蹲了不少人。 果然,一开门,司凛、幻术师、阿尔、造物师、夜莺、小小,甚至妙丽都在。客厅里一屋子的人齐刷刷地看向齐乐人。 齐乐人的“和宁舟的两人世界计划”当场泡汤。 司凛和幻术师这对师兄弟自不必说,他俩来之前从不打招呼,大咧咧地霸占了沙发。 幻术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司凛:“饿了。” 齐乐人没好气:“饿了就去做饭啊,等宁舟给你们做吗?” 这两人没脸没皮,竟然“好啊好啊”了起来。 齐乐人吐槽道:“对魔王陛下放尊重一点,不然明天就从魔界放二十亿疯狗出笼,踏平你们审判所。” 司凛:“你是不是忘了现在这是你的审判所?” 幻术师:“显然。” 齐乐人:“………………” 还真是,那没事了。 造物师和阿尔也在,两人站在桌边,卑微地像是下班后还得伺候领导的社畜。 造物师推了阿尔一般:“怎么能让宁舟先生做饭呢,阿尔,你去!” 阿尔:“???” 阿尔显然很不情愿,他磨磨蹭蹭了一会儿,掏出还在测试中的手机。 阿尔:“我给附近餐馆打个电话送餐来吧。”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通过。 阿尔损失了钱包,但是守住了自己的食物链地位——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在一旁暗中观察的小小,不需要读心术就可以从这位酷哥的神情里猜出他的想法。 齐乐人没想到夜莺她俩也来了:“小小拉你来的?” 夜莺:“算是吧。其实我也想来您家里看看。” 小小作为唯一一个捧场的人,乖巧道:“老师,刚才的演讲很棒,我听得心潮澎湃!” 齐乐人知道自己讲得不错,但是听到有人夸奖,他还是心情愉快。 最后,齐乐人问起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家伙,妙丽。 齐乐人:“你是怎么想到来我家的?” 妙丽:“很好的问题,路上我遇到了幻术师和司凛,他们说要来你家蹭饭,我就理所当然地加入了这个队伍。” 齐乐人怀疑她这个情报司负责人是亲自来搜集情报的,毕竟关于宁舟的第一手情报很难得。 齐乐人:“行吧。说起来明天是你生日吧?待会儿我把生日礼物给你。” 妙丽:“你竟然记得?” 齐乐人微妙地笑了笑,掏出一本笔记本:“我从来没有漏掉谁的生日礼物吧?我可是把你们所有人的生日都记下来了。” 司凛:“你在这种地方真的非常……嗯……体贴。” 不知道为什么,司凛说这话的时候瞄的是宁舟。 宁舟向来是听到有人夸奖齐乐人就会很开心的类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觉察的弧度,将手搭在了齐乐人的腰上。 宁舟:“嗯!” 这一声“嗯”之后,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幻术师的眉毛跳动了一下,莫名有种被宣誓主权的错觉。而这种感觉,不止他一个人感受到了。 妙丽摸了摸下巴,宁舟原来是这种性格吗?不,他好像不是故意的。完全无意识地做出了很有威慑感的行为,相当自然,莫非他是个天然系? “咳咳……”齐乐人干咳了两声,打破了房间里诡异的寂静,“外卖还没送来吗?” 阿尔:“你高估我们黄昏之乡外卖订单的效率了。” 齐乐人:“是吗?我怕你们饿了。这样吧,我给你们做一道魔界特色料理,宁舟在魔界的三年每天都吃呢。” 众人纷纷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唯独宁舟,他眉头一皱,用眼神询问:是那个吗? 齐乐人微笑,对他点头:没错,就是那个。 宁舟:……这样不太好吧? 齐乐人不觉得,这群家伙跑来蹭吃蹭喝看热闹,害他和宁舟的两人世界计划泡汤了,就该让他们体验一下来自魔界的毒打,这样他们才会知道宁舟出差魔界有多不容易! 于是,齐乐人伸手跟宁舟索要了一只天空水母——宁舟真的从领域里掏出来给他了——其余人等好奇地看着这巨大的水母。 司凛:“魔界的天空水母?” 幻术师:“听说是魔界的主食,它会光合作用。” 不知道内情的几人啧啧称奇,好奇地讨论起了它的口感,唯有夜莺和小小交换了一个不妙的眼神。 十五分钟后,一锅热腾腾的水煮天空水母上桌了,齐乐人贴心地给每人舀了一大碗,并搭配了教廷特产黑面包。 齐乐人微笑:“宁舟吃了三年呢,你们也尝尝吧。” 司凛闻了一闻,从椅子上站起:“我突然想起办公室还有几份重要的文件没批……” 齐乐人一伸手,将人按了回去:“吃完再去批,今晚你加班,我休息。” 司凛面无表情地坐了回去:“你失去了那种体贴的美德。” 齐乐人狰狞一笑:“这种美德我优先给宁舟。” 宁舟显然很高兴,他甚至主动舀了一碗天空水母喝:“味道不错。” 还有点甜,一定因为这是齐乐人煮的。 所有人都用“你在魔界吃坏了味觉”的表情怒视着宁舟。 齐乐人温声细语:“你不用喝,留点胃口待会儿吃外卖,那个好吃。” 幻术师嘴角抽搐:“你也知道这玩意儿难吃啊?” 齐乐人:“不然我为什么给你们吃?” 幻术师:“……” 要怎么形容天空水母汤呢? 它就像一坨正在搅拌中的含砂水泥,从颜色到口感都明示它不好吃,如果你胆敢尝上一口,它就会在嘴里殴打你所有的味蕾,直到它们屈服,或者死掉。 假如再加上教廷的黑面包,你就会怀疑自己刚吃了一口水泥之后,又不知死活地咬了一截钢筋,它在摧残你的牙齿,迫使它们提前跟牙龈离婚。 但太硬倒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你可以把黑面包泡在水母汤里,它尝起来会像泡了水的木屑,口感粗粝拉嗓子,但至少不会磕掉你的牙。 含泪品尝完了一顿魔界大餐后,所有人都对宁舟表达了诚挚的敬意: “您这三年过得真是太不容易了!” 第136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四十四) 最后,将“不速之客”们从天空水母大餐中拯救出来的,是阿尔订的外卖。 这份外卖,所有人都在心中给出了五星好评——太好吃了,简直是美食界的重生本源,完全将死掉的味蕾复活了! 吃完饭,齐乐人迫不及待地将人赶走了。 他要和宁舟过二人世界! 妙丽走在了最后,她问道:“我的生日礼物呢?总不会那顿水母就是吧?” 齐乐人无语:“我虽然偶尔有点缺德,但也没有到那种丧心病狂的程度。” 妙丽轻哼了一声,手一伸:“拿来吧。” 齐乐人于是回头,问宁舟:“我记得你领域里有几只魔界的乌龟,还活着吗?” 宁舟点了点头:“很健康。” 宁舟很有做饲养员的天赋,不但能养企鹅,语鹰、雪豹、灰狼之类的动物他也养得很好。齐乐人一度怀疑他能听懂动物的语言来着,不然怎么解释他贴着野生动物专心致志仿佛在听它们说话的可爱行为? 可能这就是迪士尼公主吧,齐乐人心想,自带动物友好的技能。 齐乐人:“给我一只吧,我送人。” 于是,一只造型有些古怪的乌龟被送到妙丽的手中,它的背壳上有一座小火山,冒出一缕缕青烟。 齐乐人:“它吃火山灰和垃圾,你可以把烟蒂丢给它吃。但是一天只能吃一根,吃多了会死。” 妙丽:“所以你送了我一只根本装不了多少东西的垃圾桶???” 齐乐人:“我在暗示你戒烟。” 妙丽:“我知道,但我假装没听懂。” 齐乐人:“你就说要不要吧。不要我就还给宁舟了。” 妙丽一把抱住了小乌龟:“谁说我不要?” 她很珍惜地端详着这只奇特的小乌龟。 她曾经有一只小乌龟,在现实世界的时候。 不快乐的她将呆呆的它养在了公司里。 原本那只是同事离职时丢给她的,她漫不经心地养着,甚至经常忘了喂食。乌龟缩在壳里,久久不出来,她一度以为它死掉了,但又怀疑它只是冬眠,所以时不时凑近了闻一闻,生怕它突然发臭。 再等等吧,她心想,万一还活着呢? 她不想它死掉。 因为怀着这样的期待,所以当第二年春天它活下来的时候,她格外惊喜。 活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美好的事情发生。 哪怕只是一只熬过了冬天的小乌龟。 妙丽曾经对齐乐人说起过自己故事。她说了自己那对失职的父母,那间阴暗发霉的出租屋,那永无止境的忙碌工作,还有那只普通的小乌龟。 她并不留恋现实世界,但是她想念她的小乌龟。 那时候齐乐人就心想,他一定要送妙丽一只小乌龟,不管是什么品种,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送她一只小乌龟这件事情。 而这个人,只能是他,因为他听了妙丽的故事。 平心而论,那并不是多撕心裂肺的绝望过去,甚至不过是许多人习以为常的生活。 只是那名为生活的潮水日复一日地涨落,总有来不及回到海中的小鱼小虾,被晒死在滩涂上。 如果有人路过那片滩涂,看见了它们,将它们一一捡起,丢回海中,它们仍然能活下去,直到潮水再一次将它们遗忘在滩涂上。 但也许会有下一个好心人。 齐乐人愿意做那个好心人。 他看着妙丽,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端详着这只魔界品种的小乌龟,嘴角挂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先是背壳,然后是它的脑袋。 魔界的乌龟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生物,它张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要咬人,妙丽眼疾手快地收回手。 “它真凶。”妙丽抱怨道,“不过这样也好,以后谁给我发来写得一塌糊涂的情报,我就让小乌龟咬他。” 齐乐人笑了笑:“好主意。我会提醒大家要好好写情报的。” 妙丽满意地点点头:“谢了,那我回去加班了。” 齐乐人:“其实,我也不是那种非要人加班不可的boss……” 妙丽:“我高兴!谁让我没有夜生活!” 她幽怨地瞪了齐乐人一眼,在他身后的宁舟也挨了一记眼刀。 齐乐人:“……好的。” 感觉被内涵了。 妙丽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哦,对了。之前有一件事,我向你道歉。我经常半夜找你汇报工作,是故意为了让你一起受罪,其实事情并不紧急。以后不会了。” 齐乐人面无表情:“把乌龟还我。” 妙丽哈哈大笑着跑了:“不还!” 她将小乌龟举过头顶,在黄昏之乡的夜幕中奔跑。假如有情报司的下属目睹这一幕,一定会惊掉下巴:向来严肃认真偶尔阴阳怪气的妙丽司长竟然有这么活泼的时候吗?我一定是在做梦……噩梦! 齐乐人靠在门边,目送这位老朋友离去。 齐乐人回头对宁舟说道:“今天又做了一件好事。” 宁舟:“司凛说得对,你很体贴。” 齐乐人打了个寒噤:“饶了我吧,体贴什么的……说出来真是肉麻。” 宁舟却认真地说道:“可你确实是这样的人。” 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毫不刻意的体贴,宛如太阳一样,一视同仁地照亮着他身边的人。 在齐乐人身边,很容易感觉到温暖。有时是极度挫败时得到的勉励,有时是被赠予了一直暗暗渴望的礼物,有时只是一个笑容,一个眼神,一句切中内心的话语。 那不是什么能够瞬间将人从困境中拯救出来的了不起的东西,可是那种“我被人看见、被人关怀”的温暖,却让人迷恋着,再也无法割舍。 会爱,也会表达爱,这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齐乐人拥有这样的天赋,他也不吝惜将这种天赋发挥出来,这成为了他独特的人格魅力。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够驱散这个黑暗世界无处不在的阴霾。 宁舟唯一害怕的事,便是终有一天,他的太阳为了世界燃尽了自己。 到那时候,他一定会疯掉吧。因为拥有过温暖的人,再也无法忍受漫长的黑夜。他会不惜一切地复活他的太阳,他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任何。 宁舟的思绪飘远,直到被一声沉吟声唤回。 齐乐人忽的露出了一个笑容,笑盈盈地问道:“那,体贴的人可以得到一些奖励吗?” 宁舟当然不会拒绝。 齐乐人凑上前去,双手捧住宁舟的脸颊。那双湛蓝的眼睛仿佛预见到了什么,悄悄地闭上了,留给齐乐人一双颤动的睫毛,期待着爱人柔软的嘴唇。 然而…… 齐乐人掐住宁舟的脸,一左一右,捏住了他的脸颊。 宁舟茫然地睁开双眼:??? 齐乐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哎呀,魔王陛下的脸蛋也很柔软嘛,手感不错哦。” 宁舟忍不住回想,他有多少年没被人捏脸了。他小时候脸蛋有婴儿肥,肉肉的看起来很好捏,因此经常“惨遭毒手”,被捏多了,他就会捂住脸逃走,“凶手”玛利亚就会追着他道歉——因为小宁舟眼泪汪汪瞪人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了,让人良心疼痛。 但是这种游戏,到他上学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宁舟:“好玩吗?” 齐乐人大声:“好玩!” 情侣之间,再幼稚的游戏都格外好玩。 宁舟:“我也可以玩一下吗?” 齐乐人:“诶?” 齐乐人懵了,宁舟……宁舟他也会对这种幼稚的行为有兴趣吗?他们之间,向来是他这个年长的负责幼稚,宁舟反而负责沉稳。 宁舟:“不可以吗?” 他显得有些失落,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让蓝宝石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失望的阴翳,还有一丝没有得到恋人纵容的可怜。 简直像是下雨天被主人忘在门外的蓝眼睛狗狗,可怜巴巴地扒拉着门缝,发出呜呜恳求的声音。 齐乐人瞬间溃败:“可以,当然可以!随便你捏!” 捏肿了都行,齐乐人心想,反正他有重生本源,哪里肿了消哪里。 宁舟捧住了他的脸颊,小心翼翼的。 身高差让宁舟做这个动作时需要微微俯身,也让齐乐人不得不抬头看着他。 不仅是脸被捧着,好像全身都被包裹住了一样,连心脏也是,每跳动一下都是酸酸涨涨的感觉。 齐乐人不禁有些赧然,莫名其妙的羞涩感涌了上来,他悄悄闭上了眼睛,认命地等着被捏脸。 只是,宁舟迟迟没有捏下去,他只是很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久久等不到的齐乐人疑惑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好像这样就可以掩饰住他在偷瞄似的。 他看到宁舟专心致志地注视着他,那一望可知、毫不掩饰的深情,让齐乐人感觉脸颊发烫。 “你到底捏不捏?”齐乐人小声问道,试图打破这过分柔情的氛围。 宁舟没有回答,他捧着他的脸,弯下腰在那张催促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吻,很软,很轻,但很认真。 轰隆一声,雷鸣在齐乐人的脑海中炸响,让他脑中一片空白,浑身都被电酥了。 太过分了!齐乐人愤愤地心想,简直是作弊,完全拿捏住了他,这太要命了,根本受不了! 齐乐人报复似的,咬了爱人一口,又道歉似的,舔了舔不存在的伤口处。然后舌头就被捉住了,被他亲自教学过,知道了“接吻时可以用舌头”的魔王陛下,早已将魅魔老师的授课铭记于心,并付诸实践。 技巧还未达到大师水平,但是胜在态度诚恳认真——有点过头的认真——结果就是,理论派大师在比拼肺活量时,输得一败涂地。 等齐乐人气喘吁吁地认输时,他才发现自己双手环着宁舟的后颈,而脚尖因为长时间地垫着,小腿都酸胀了起来。 这该死的身高差!齐乐人一边擦着嘴角,一边幽怨地心想。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齐乐人看向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结成一簇一簇的雨水滚落。 刚才的雷声……原来不是他脑内的幻觉啊?是真的下雷雨了! 齐乐人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他之前骗宁舟自己怕打雷的人设,因为宁舟学会了上网而穿帮了。 救命啊,万一宁舟问起来可怎么办?他还是赶紧道歉吧。 宁舟也看向窗外,又一声惊雷响起,照亮了天空。 宁舟:“打雷了,你……” 齐乐人一把捂住宁舟的嘴,直接抢白:“有件事我要跟你坦白。其实我根本不怕打雷,以前这么说,是为了找借口跟你一起睡。” 说完,齐乐人松开了手,蔫了吧唧。 “对不起,我骗了你。” 宁舟会是生气吗?应该不会,但要是他很失望呢?毕竟他是如此诚实的人,被人欺骗愚弄,多少会有些难过吧。 一想到宁舟为此难过,齐乐人就恨不得穿回三年前给自己两下:演,让你演!骗耿直的宁舟,你没有良心! 宁舟许久没说话,这加剧了齐乐人的不安,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悄悄打量宁舟的神情。 “你生气了吗?”齐乐人小声问道。 “没有。”宁舟想了想,说道,“我很高兴。” 齐乐人屏住了呼吸,一时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很认真地骗了我,而且骗了很久,每次都很上心。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所以没关系,我很高兴你愿意骗我。”宁舟说道。 齐乐人像是中了石化术,僵硬了很久。等到那不存在的魔法解除的时候,他一头扎进宁舟的胸口里,狠狠埋胸肌。 “太可恶了,这种满级情话,都是哪里学来的啊?”齐乐人半真半假地抱怨着。简直把他心脏里每一个弯弯绕绕的角落都熨平了。 “只是有感而发,没有人教过我。”宁舟说。他只是实话实说。 “我知道,就是这样才受不了。”齐乐人强忍着愧疚说道,“你也长点心吧,这样会被坏人骗死的。” 宁舟:“可你不是坏人,你是我爱人。” 齐乐人:“啊啊啊,我受不了了,现在开始,禁止你说话!” 宁舟:“?” 他真的闭上了嘴。 齐乐人拽着宁舟上楼,把人往卧室里一推,顺脚带上了门。 把爱人欺负过头结果自己良心痛痛的齐乐人,把人高马大的魔王陛下按在了床上,往他的腰上一坐。 “只要你不发出声音,我就好好奖励你一下。”齐乐人眨了眨眼,在魔王陛下的耳边蛊惑道,“绝、对、不、可、以、出、声、哦。” 那可真是难以拒绝的诱惑。宁舟心想,他会努力接受挑战的。 第137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四十五) 前几天“互相帮助”的练习,让齐乐人明白了一些道理: 一、不要指望一步到位,要循序渐进地来,特别他俩经验都不够,所以先从“牛排的预烹饪”开始学起; 二、论对伴侣的服务精神,他拍马也赶不上宁舟,输得一塌糊涂。齐乐人怀疑,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赢过宁舟。 宁舟身上极端的利他性在这种时刻也体现得淋漓尽致——说人话就是,他无所谓自己有没有爽到,但他一定要让齐乐人爽到。 他会全程观察齐乐人的反应,观察的细致程度让齐乐人想求他别看了。 要是齐乐人吃撑累困了,宁舟能直接收手,帮他擦洗干净,好让他舒舒服服地入睡,然后自己去浴室冲个冷水澡,不够就去领域里找个冰湖游两圈。 一番折腾后,他的皮肤冷得厉害,他会等身体重新暖和到一个舒适的温度,再回去抱着齐乐人一起睡。 这种可怕的意志力和对自己堪称无情的态度,毫无人性,简直可以列入酷刑的行列,让齐乐人很是看不下去。所以他会主动配合,确保宁舟没有无视自己的需求。 两人之间的性格差异,让齐乐人在“牛排预烹饪”的熟练度上,完全比不上宁舟。 但是没关系,今晚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练习。 宁舟不会有意见,反正他被禁言了。 齐乐人感觉很棒,以后要多来点这样的花样,比如把宁舟铐起来什么的,想想就刺激。 齐乐人认真思考过他俩夜间牛排烹饪练习活动不顺利的原因,除了经验不够之外,性格方面也有缘故。问题不在宁舟那里,而是在他这里。 ——因为他讨厌失控。 他通常表现得很温柔,但他本质上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人。他的内在相当自我,极有主见,是一个喜欢控场而非听从他人安排的人。 温柔与控场从来不矛盾,温柔有时甚至是为了更好地控场的一种手段,齐乐人用得很熟练。 他需要掌控力与安全感,确保任何时候,事情都没有脱离他的控制,在这种状态下,他才是惬意放松的。 一旦有什么超出他控制的事情发生,让他失控,他就会立刻切入到紧张不安的状态里,就像刚刚进入噩梦世界时那个菜鸟齐乐人一样:全神贯注、警惕怀疑、高度戒备、随时准备以命相搏地战斗。 他把这种习惯带到了温情脉脉的夜晚,一旦自己有失控断片的倾向,他很容易应激。 但是夜间活动就是很容易失控,齐乐人无奈地心想,和喜欢的人做这种事,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地控场,特别是宁舟的烹饪水平还在以可怕的速度涨经验条,他迟早晕乎乎地断片,就像在血之祭祀的祭坛里的时候那样。 偏偏他还该死地要脸,总觉得被年纪比他小三岁的爱人弄得神魂颠倒很丢人,即便哭着求饶好几次了,清醒过来之后他还是会用被子蒙住头不想出来。 早知道他应该狠下心来推倒宁舟,齐乐人愤愤地心想,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但是宁舟显然很喜欢现在的配置,而且他那个性格吧……算了算了,齐乐人舍不得宁舟因为迁就他而勉强自己,因为宁舟这个人太习惯勉强自己了。 齐乐人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半夜从温暖的床上下来一头扎进冰湖里畅游十公里,用丧心病狂来形容都是轻的。 齐乐人发现后,又生气又心疼,他彻底睡不着了,把宁舟按在床上骂了一顿。 宁舟跪坐在床上,低着头乖乖听他训话。 训完,齐乐人又舍不得了,又给了一顿糖吃。 就这样来来回回地磨合,不断认识到伴侣的喜好和习惯,现在齐乐人多了几分得心应手,他有预感,今晚一定可以成功! 因为他找到了一个好办法——他主动。 不许宁舟说话,也不许他乱动,乖乖躺好,其他的都交给齐乐人自己来,他的掌控欲立刻得到了满足,从容不迫,甚至可以好整以暇地撩拨宁舟了。这是齐乐人的舒适区,也是他的快乐源泉。 齐乐人在欣赏宁舟的表情,嗯,他在忍耐,很努力地忍耐,让他忍不住想多欺负一下。 没来由的,齐乐人想起了魔界某个倒霉的恶魔领主,好像是分裂本源的恶魔吧。有一次他正在和一块青涩的小牛排享受愉快的夜间派对,结果突然听说要教典考试,双双吓得一激灵,导致了惨烈的事故:分裂恶魔和他重要的“餐具”分裂了。 那听起来真的很疼。 齐乐人当然不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他努力向宁舟的水平看齐,并效仿他的服务精神。 看起来效果超群。 齐乐人舔了舔嘴角,露出了一个揶揄的笑容。 他好像被激发出了一些奇怪的癖好,看宁舟满脸忍耐的表情,故意吊着他,给一点甜头,但只给一点,他想知道宁舟什么时候会忍不住出声,打破之前的约定。 但宁舟真的很能忍,直到齐乐人自己都累了,他还在强行忍耐。 齐乐人不禁沮丧地怀疑,难道是他的牛排预烹饪水平实在太烂了?不至于啊,他完全是学着宁舟服务他的那样来的,他亲自体验过,很舒服的,是那种快要断片失控的舒服。 “嘶……” 终于,忍了半小时的宁舟没忍住,在一次“微小的失误”中发出了闷哼的声音。 齐乐人眼睛一亮:“你出声了。” 宁舟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着他。 齐乐人:“?” 宁舟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齐乐人立刻不答应了,他坐得更靠前了,捏着伴侣的脸蛋:“不许把话憋回去,说出来。” 宁舟欲言又止。 齐乐人:“不说的话,后面的奖励就没有了。” 宁舟这才开口:“牙齿,收起来。” 齐乐人:“…………” 齐乐人震惊,齐乐人心虚,齐乐人忏悔。 齐乐人:“很痛吗?” 宁舟:“有一点。” 完了,宁舟的有一点,那就是很痛了!他忍了足足半小时,没吭声,再一次证明了他这个人有多能忍。要不是宁舟的体质特殊,这么折磨肯定被他搞残了。 齐乐人捂住了脸,太失败了,他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学到了呢。 “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一定没问题!”齐乐人举手发誓。 宁舟的眼神有一丝怀疑,他轻声问道:“这次,我可以动吗?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万一……我得抢救一下。” 刚才的十分愧疚变成了一百分,齐乐人立刻签了这份口头协议,毫不犹豫:“没问题!” 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齐乐人,完全没注意宁舟眼神的变化。 魔王陛下微微笑了一笑,转瞬即逝的笑容过后,他从领域里拿了一件东西出来。 “这个,给你。”宁舟递了一管东西给齐乐人。 “这个我知道。”齐乐人毕竟是阅过片的人,拧开管状物挤了一点里面的液体出来,好奇地闻了闻,“怎么有一点魔界香料的气味。你从哪里弄来的?” “欢愉魔女给的。”宁舟交代了。 有一天晚上他偷偷溜了出去,“好心”探望了在黄昏之乡外海岛屿上服刑的欢愉魔女,渴望减刑的欢愉魔女热情地送了他一些礼物,包括她的画册(她的涩图备份果然派上了用场),还有这项她的新发明。 她承诺:傻瓜式操作,包管好用,不好用就砍了她的头。 想必欢愉魔女以项上人头担保的产品,一定比之前的魔药可靠吧。 齐乐人没说什么,他又把宁舟按了回去。 “还是我自己来。你会乖乖听话的,对吧?”齐乐人拿着欢愉魔女的赠礼,一边往手心上挤出粘稠的液体,一边笑盈盈地问道。 宁舟点点头,看起来非常乖巧,虽然用乖巧这种词语形容宁舟,总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在齐乐人的滤镜下,这一切都很合理。 难道他纯良的宁舟宝贝会有什么坏心眼吗?绝不可能! 众所周知,煎牛排之前需要用调料腌制一下,抹上油,充分按摩是必不可少的步骤。但是牛排自己腌制自己这种事情,还是不多见的。 齐乐人感觉很怪,特别是被宁舟仔细观察的时候,他努力想摆脱这种不自在的感觉。 要是命令宁舟闭上眼睛,他一定会听话的吧,齐乐人心想,但是这样对宁舟太不公平了,所以他忍住了。 他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最好表情也能自然,但是……但是这根本不现实。欢愉魔女力推的产品里一定加了点魔界特色的东西,绝对! 因为可怜的牛排感觉自己还没被放到平底锅上,就已经热起来了。 十分钟后,齐乐人已经欲哭无泪了。 “她到底在里面加了什么东西!”齐乐人咬牙切齿地痛斥道。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具魅魔的化身里,只要稍微撩拨一下,就浑身发烫,难以忍耐。 这根本不是我们人类能适应的强度!我们人类也不会因为嘴馋就湿漉漉的,这不科学! 他努力磨磨蹭蹭,想要缓解糟糕的感觉,可是又控制不住,那种该死的失控感又出现了,可更该死的是,他现在连应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恶狠狠地大吃一顿,填饱空荡荡的肚子。 所幸,他的渴望很快被满足了。 他被紧紧拥抱着,被环抱在爱人的臂膀中,所有紧张不安,羞涩担忧的念头在灵魂的共鸣中灰飞烟灭。 他忽然明白,他的掌控欲在这一刻无关紧要,就算完全失控也无伤大雅,他爱的人会包容他的所有。 那是一种安定的欢愉,被纵容的沉溺。 这一刻,他不是审判所的齐先生,不是需要步步为营的齐乐人,他只是一个与爱人共度这个雨夜的有情人。 下雨,直至天明。 第138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四十六) 齐乐人觉得自己上当了。 他就像一个无辜的男大学生,来操场完成本学期的1000米跑步测试。 等他第一次越过终点时,体育老师告诉他:再跑一轮。 等他第二次越过终点时,体育老师告诉他:还得跑一轮。 他气喘吁吁、两腿颤颤地发问:“1000米体测需要跑三次吗?” “你说跑多久都没问题,所以今天准备的项目是马拉松。” “???!!!” 他迟早累死在这跑道上,齐乐人怨念地心想,可能怎么办呢,自己说出来的大话,含泪也要撑住……虽然最后还是哭出了,哭得很丢人的那种。 更要命的是宁舟也有些失控。 起初他还能像从前一样专注于伴侣的感受,然而过度的欢愉让人丧失理智,被压抑的毁灭本源趁机涌现了出来。 那一瞬间,齐乐人本能地想跑,可是红了眼睛的魔王怎么会任由自己的伴侣溜走? 之前的部分,不过是前菜而已,非但没有吃饱,还让人愈加胃口大开。 哪怕是这个世间最高洁的圣徒,他的内心深处,也封印着一只魔鬼。 这是一只“善良”的魔鬼,它并不想毁灭世界与人类,它的贪婪与暴戾只展现给自己神明一般的爱人。 ——看向我。 ——赐予我。 ——满足我。 ——赦免我。 它跪在洁白的神像前,以最卑微的姿态乞求道。 假使它的神明愿意垂怜于它,将祂那只代表了应允的、美丽的手,放在它狰狞的利爪中,它将获得无上的喜悦。 原来,丑恶如魔鬼,也会被神明所爱。 所有的庆幸与感激,化为了魔鬼心中愈演愈烈的贪婪,它不再满足于被看见,它想要拥有,拥有神明的全部:当你接纳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不会再允许你逃走,绝不。 魔鬼本能地知晓:越是贪婪,就越要展现出谦卑的姿态,所以它会小心翼翼。 ——我会尽我的全力维系住理智。 ——我会表现得彬彬有礼、克制忍耐。 ——我不在乎在自己的身上刺出一万道伤口。 ——假如你因此心疼我,我会心生歉疚,但也心生喜悦。 ——因为,你是如此爱我。 魔鬼感到痛苦。 在生出那卑劣的喜悦之后,它愈加痛恨自己:你配得到这样的爱吗? 你凭什么让神明奋不顾身,一千次一万次地将你从地狱中打捞起,把你丑陋破碎的灵魂拼成完整的模样,然后以真爱的吻赐福你。 祂甚至代替你,将自己的身躯献祭在血之祭坛中,代替你承受那本该由你自己承受的酷刑。 你凭什么? 可每当它这样自我厌弃的时候,它的神明总会温柔地告诉他,一遍又一遍:因为我爱你,我永远爱你,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包括我。 祂给予的爱,仿佛太阳一样,永远存在,永远照亮。 所以,哪怕身处地狱的最深处,它也能凭借着对日光的渴望,坚持到得救的那一天。 它紧紧拥抱着它的神明,就像拥抱着太阳。 ……………… 天快亮了。 宁舟从浴室里出来,收拾好了床铺,将齐乐人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的爱人睡得很沉,刚刚清洗过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不是任何一种浴液的味道,而是他身上本源力量的气息,如同被雨水打湿过的草木花香。 宁舟钻进了被窝里,不动声色地搂住齐乐人,偷偷吸了一口。 齐乐人嘟哝了一声,一种危机意识的本能让他卷起被子,滚到了床的边缘,背对着宁舟,把自己蜷缩了起来。 宁舟愕然,他沮丧地发现,自己可能做错事了。 有好几次,他应该收手的,可是他没有。 他有点儿后悔,然而当他回想当时的场景时,他又觉得哪怕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那么做。 特别是齐乐人想要从他怀里逃走,却被他掐住腰侧一把拉回来的那一刻。他没有看到爱人那时的表情,可是他颤抖不停的身体、在床单上绷紧的指尖,还有再也压抑不住带着哭腔的哀求,都让他克制不住自己。 真美,像极了献祭给邪神的纯洁羔羊。魔鬼在心底诚挚地赞叹着,蛊惑着高洁的圣徒:明明是冷感的体质,却因为魔药和你的侵占,一点点被爱欲浸染,再也离不开你,这多美啊。总有一天,你可以完全私有你的太阳,蒙上他的眼睛,锁住他的四肢,将他囚禁在你的堡垒中,让他忘记所有,只为你而活。这样的未来,你真的不心动吗? 面对魔鬼的引诱,宁舟坦诚道:我承认,我心动。 魔鬼:那就这么做吧,从每一个温情脉脉的雨夜开始,一步步引诱你的神明堕落。 宁舟:可是这样做,他会快乐吗? 魔鬼:你不必思考这些,只要你快乐就好了。 宁舟:那我也不会快乐。 魔鬼沉默了。 宁舟:我承认自己的私欲,承认自己内心有一块黑暗的角落,我甚至不愿意将它暴露给我爱的人。可我知道,如果他不快乐,那我也不会快乐。 魔鬼不甘心: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快乐呢?人不仅仅有往上升的快乐,堕落同样是快乐的。 宁舟摇摇头:不是的。堕落的快乐,只是顺从欲望的欢愉。可是上升的快乐,却是灵魂由衷的喜悦。乐人,他不该是我一个人的囚徒,他是所有人的太阳,我不能囚禁太阳。 魔鬼愤恨地诅咒道:那你终有一日会失去他! 那一刹那,平静地与魔鬼辩论的宁舟变了脸色,他拔出圣剑,一剑砍下了魔鬼的头颅。 “谁允许你诅咒他?”猩红着眼眸的魔王质问道,“你怎么敢?” 这燃烧的愤怒,如同烈阳一般灼烧了魔鬼,魔鬼惨叫着化为青烟,偃旗息鼓,再一次遁入阴影之中。 可它不会消失,只要魔王的恐惧与渴望仍在,它就永远活着。 黑暗的卧室中,宁舟睁开了双眼,他的心跳很快,眼底的猩红还未褪尽,他想要抱住齐乐人,从他身上汲取安慰的能量。 可是沉睡的齐乐人还在躲着他,越躲越远,眼看着就要掉下床。 宁舟有点儿委屈,要怎样才能抱住他的爱人呢? 他必须想个主意。 ……………… 齐乐人半梦半醒,他迷迷糊糊地心想,最近我也没加班啊,为什么好像十几天没合眼一样累? 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蹭他,缠人得很,齐乐人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把那个坏东西按在了怀里。 等等,什么东西? 齐乐人清醒了,他睁开眼,发现怀里抱了一只小黑龙。 小黑龙睁开蓝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尾巴轻轻摇晃了两下,拍打着他的手臂。见齐乐人醒了,它又往他怀里拱了拱,翅膀盖在他的身上,努力把自己缩进他的怀中。 他的床上怎么会有一条小黑龙? 齐乐人迟钝的大脑宕机了一会儿,终于在浑身酸痛中想起来了。 好你个宁舟,竟然真的学坏了!连卖萌逃避追责都信手拈来! 齐乐人从床上坐了起来,倒吸了一口冷气,又躺了回去。 小黑龙焦急地呜噜呜噜着,愧疚地低着头,一副担忧又老实的模样,任谁见到这一幕,都想不到它昨晚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齐乐人又好气又好笑:“你给我等着。” 可是话一出口,齐乐人就后悔了,他这个嗓音毫无威胁的效果,沙哑绵软得像是在撒娇。 齐乐人恨不得把被子罩在脸上,丢人,实在丢人。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审判所的执行长默默拉上了被子,蒙过头顶,悄悄用重生本源给自己奶了一波。 小黑龙急了,生怕齐乐人不理它,赶紧拱起身子往被子里钻,趴在齐乐人身上讨好地蹭他的脖子。 白皙的脖颈上,星星点点的红痕在重生本源的滋养下逐渐消失,小黑龙不甘心地呜噜了一声,伸出舌头在吻痕的位置上舔了一下。 齐乐人打了个哆嗦,揪住了它。 “不许捣乱,不然你就睡床底。”齐乐人恐吓道。 小黑龙顿时老实了,尽可能地展现出乖巧,连蓝眼睛都是湿漉漉的。 齐乐人扶额。 太过分了,这条小黑龙原本是宁舟的精神体,只会在精神世界中呈现,而且因为缺少理智的逻辑思考,只会凭着本能行动,表现在齐乐人面前的就是一条只会卖萌撒娇的小黑龙。 他原本以为宁舟不知道自己的精神体的行为,没想到他一清二楚,还一比一偷学了! 齐乐人深受震撼,他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自信了,竟然笃定自己完全了解宁舟的方方面面,这不,昨晚就给了他一个“大惊喜”,今早又来一个! 真是龙不可貌相。 但,这样也不赖。齐乐人心想,他很高兴宁舟愿意把自己隐藏的那一面展现给他看。越是了解宁舟,他就越是深爱。 “好了,原谅你了。”用重生本源把自己奶回最佳状态,齐乐人抱起小黑龙,亲了亲它的额头,“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真的生气的。再说了,你昨晚表现得很棒!” 齐乐人夸奖了小黑龙——他必须给爱人一点爱的鼓励。 小黑龙僵住了。 原本被齐乐人举在手里的小黑龙,忽然挣扎了起来,它一头扎进了被窝里,用翅膀盖住了自己的脑袋,坚决不肯出来。 这下,齐乐人可来劲了,他坏心地掀杯子:“害羞了?” 小黑龙继续躲躲藏藏。 “真的害羞了?”齐乐人硬是把小黑龙薅了起来。 这下,齐乐人沉默了。 “原来如此。”齐乐人的视线忍不住往某处瞥,“只是亲一下就……这么精神?” 回应他的,是小黑龙恼怒的呜噜声。 第139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四十七) 齐乐人休假了一天。 “就算是审判所boss也应该有年假。”齐乐人在电话里振振有词地对司凛说。 “你的年假已经在魔界花光了。”司凛说。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我要请一天年假。”齐乐人说。 “这种事你不用告诉我的。”司凛为了表达出那种阴阳怪气的劲头,在最后加了个敬称,“你给自己批假就好了,尊敬的boss。” 齐乐人心想,有道理啊,现在他才是老大。 于是他说:“那我明天也休息一天。” 司凛沉默了,这沉默中透着浓浓的不情愿。 忍了十秒钟后,司凛破功:“不要得寸进尺啊,混蛋!” 但齐乐人不在乎,他不但翘班,还要给司凛安排任务:“对了,帮我查查一个叫永夜之都的副本,明天……啊不,后天告诉我。” 说完,齐乐人愉快地挂了电话。 坐在一旁,听完了电话全程的宁舟,忽然说道:“我知道永夜之都在哪里。” 齐乐人震惊:“之前你说不知道啊。” 宁舟:“听你演讲说到父亲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 齐乐人怔忪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宁舟称呼宁宇为父亲。 “先前我进行过毁灭本源的融合试炼,在那里见过他,他对我说过永夜之都的信息。那是母亲为他制造的一个囚笼,也是一场美梦。承载了永夜之都的,是教廷秘法的画卷,只要问问教皇冕下就知道了。”宁舟说道。 那次融合试炼是因为宁舟体内有两股毁灭本源,一股来自于宁宇留下的恶魔结晶,另一股来自于他自己,他必须将两股本源融合,才能够开启最终的仪式。 但是宁宇的本源中蕴藏着强大的诅咒力量,导致宁舟在试炼中陷入疯狂,这也是齐乐人用魅魔的化身,匆忙赶去魔界的原因。 宁舟的那次失忆与时间倒退,让他完全忘记了永夜之都的情报。直到齐乐人演讲的那天,他才完全想起来。 因为直到那时候,他才真正原谅了宁宇,他的父亲。 他不再恨他。 “教廷秘法的画卷,是不是挂在隐修会画廊里的那些?”齐乐人印象深刻。 “是,那时候母亲回到了圣城,召集了隐修会的各位长老,一同制作了一副《永夜之都》的画卷,想将已经陷入疯狂的他永远困在其中。他们在那里度过了一段和平的时光。” 那也是圣修女与毁灭魔王最后的美好,在这场精心编织的梦境破碎之后,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走向了那个惨烈的结局。 齐乐人无端地冒出了一个念头:玛利亚该不会是在永夜之都里怀上宁舟的吧?这……按照时间推算,还真说不定……敢情这是个度蜜月的副本? 宁宇说在那里留了东西给宁舟,在最终的仪式开启之前,他们必须去一趟。 这可是为了世界和平!齐乐人顿时振奋了起来,决定明天再告诉司凛这个噩耗——他要和宁舟去永夜之都寻找拯救世界的关键,所以这个班,你来上! “那我们给教皇冕下去信一封?还是我亲自去一趟永无乡?”齐乐人询问宁舟意见。 宁舟沉默了片刻,肉眼可见地有些情绪低沉。 “你想回去看看吗?”齐乐人问道。 “但不是现在。”宁舟平静地说道。 如今的宁舟已经完全是魔王的形态,强势的毁灭本源与完全激发的恶魔的血脉,让他不可能再通过永无乡的神圣结界,除非他把整个结界撕裂。 梦里,他曾经回去过,在齐乐人的引导下,在众人的祝福中,身为毁灭魔王的他如同凯旋的英雄一般,回到永无乡。 直到现在,他也坚信这场梦会有真正实现的那一天——在他们终结了那罪恶的世界意志、重塑秩序之后,永无乡不再需要结界,他也可以回到故土,像一个真正的英雄那样。 齐乐人能够感受到宁舟心中的复杂情绪,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轻轻地拥住了他。 “好了,别难过,你会回去的,我保证。”齐乐人说。 宁舟永远相信他的保证。 ……………… 午后温暖而宁静。 难得无事,齐乐人招呼宁舟,重新装饰这个家。 明明这是宁舟童年生活的地方,可是如今却只有齐乐人一个人的痕迹。 齐乐人对此耿耿于怀:“你刚去魔界的时候,我找遍整个家也找不到你的私人物品,好像你早就打算抽身离开似的,可把我气得不轻。” 宁舟抬头看阁楼:“我有一些旧东西,都在阁楼里。” “我看到了,全部加起来也只有两个木箱,一半还是你母亲留下来的,哪有你这样的户主?对自己的生活一点也不讲究。”齐乐人小声抱怨着,和宁舟一起上了阁楼,将那两个尘封的箱子搬了出来。 “来吧,今天的工作是把你的旧东西摆出来。”齐乐人说着,打开了木箱,映入眼帘的是宁舟童年的衣物,最上面放着一个小熊绒毛玩具。 宁舟一下子愣住了:“这是……” 齐乐人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拿起小熊玩偶:“你藏在箱子的最里面,被我发现了,特地放在最上面,多可爱呀。喏,给你。” 宁舟注视着小熊玩偶,它已经很旧了,哪怕再仔细清洗打理,布料也已经褪色。 他看了它很久,却依旧想不起。 毁灭本源在侵蚀他的记忆,很多事,他无法清晰地记得,包括这只小熊。但这一定是他很重要的玩具,否则他不会把它留在这个箱子里。 “想不起来吗?”齐乐人一边问着,一边将小熊玩具递给宁舟。 宁舟接住了它。 这一瞬间,混沌的记忆深处,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好像有什么人,慈爱地将自己的记忆分享给了他。 宁舟看见了它崭新时的模样,还有童年的他自己—— 那时候他五岁了,应该独立睡觉了,可是他很害怕,怎么也不肯离开母亲。玛利亚为了鼓励他,给他缝制了一只小熊玩偶,作为陪他睡觉的小伙伴。 “有它陪着你,你就不会孤单害怕了。”玛利亚将小熊递给他。 后来,这只小熊一直在他的床头,陪了他很多年。他会跟它说话,会跟它分享被子与枕头,如果做了噩梦,他还会紧紧抱着小熊不撒手。 那是他最重要的童年伙伴。 “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经常抱着它睡觉。”宁舟说起了往事,“如果家里来了陌生的客人,我会带它一起藏在衣橱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客人也走了,我就会很自在。” 齐乐人的眼睛亮了:“是哪个衣橱?哪个哪个?” 宁舟:“就是卧室里的那个。” 齐乐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哀嚎:“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宁舟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遗憾些什么。 齐乐人:“你早该告诉我的,这样它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衣橱,而是你小时候躲猫猫用的衣橱了!” 宁舟:“有什么差别吗?” 齐乐人:“当然有!那多可爱啊!你小时候会躲在里面哎,还抱着一只小熊!” 宁舟:“……” 齐乐人被巨量的可爱元素砸得晕头转向,恨不得穿回二十年前亲眼看一眼。 见宁舟还是没懂,齐乐人只好给了他一个比喻:“我妈咪在我小时候,会给我买漂亮的小裙子,把我打扮成女孩子带出去,还留了好些照片,你想看吗?” 宁舟·毫不犹豫·一秒作答:“想!” 齐乐人做了个鬼脸:“没有。” 宁舟用控诉的眼神看着他,齐乐人振振有词:“现在你明白我的心情了吧?你肯定觉得超可爱。” 宁舟诚实地点了点头。他试着想象了一下齐乐人小时候的样子……那真是非常、非常、非常的可爱。 互相觉得对方很可爱的两人,对视了一眼,最后齐乐人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好了,别想不可能的事了,赶紧把东西收拾出来吧。”齐乐人问道,“这个玩具熊放哪里?” “放卧室窗边?” “行,不过实在太旧了,它的衣服重新做一下吧?” “嗯,我来。” “差点忘了,你的还挺会做针线活的呢。” “衣服一直都是我自己缝补的。” “那我就不行了,我老家那里不流行缝缝补补了,我最多会钉个纽扣。对了,你留下来的那套教廷制服,纽扣掉了,我找造物师重新做了个一样的。” “我知道。她因此误会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大骂我是偷衣服的小贼,让我把你的衣服还回去。” “噗……抱歉抱歉,想起那个画面,我实在忍不住。” 两人一边悠闲地聊着天,一边将箱子里的东西收拾好了。 童年的玩具出现在了柜子上和窗台边;宁舟小时候的画作被挂在了走廊里;几本童话书被放在了书架上……还有玛利亚的首饰,用一个盒子装了起来,放在了卧室的抽屉里,只要宁舟一拉开抽屉,就能看见它们。 齐乐人还逼着宁舟把藏在领域里的东西拿了出来,于是家里又多了几幅他近年的画作,还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奇怪手工艺品,木雕的十字架,黏土做的企鹅、兔子和熊…… 甚至还有一箩筐形状奇怪、颜色特殊的石头。 “这是怎么来的?”齐乐人对着这筐石头摸不着头脑。 “在魔界的时候,打下一个地方,就会从地上捡几块特别的石头。”宁舟说。 “是为了纪念意义吗?”齐乐人疑惑。 “就是觉得很特别,魔界的石头和人间界不太一样,不同地区之间也不一样。”宁舟说。 齐乐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该不会还要收集不同植物的叶片,做成标本吧?” 宁舟可疑地沉默了一会:“魔界的植物不太行,标本很难做成,会腐烂。” 齐乐人瞳孔震动:“你还真的试过啊?” 宁舟:“……” 齐乐人试着想象一下宁舟在魔界一边大开杀戒,一边捡特别的石头收藏起来,还做植物标本(而且失败了),他就觉得可爱得不行。 或许宁舟远比他想的有生活情趣。他心底孩童般天真与自然的一面,一直存在着,只是被沉重残酷的现实压在了成熟稳重的外壳之下。 没关系,齐乐人心想,他会让宁舟做回最初的他自己,一定会的。 ……………… 一下午的努力后,整个家焕然一新。 这个家里多了许多宁舟的痕迹,这让齐乐人格外开心,他兴奋地从一楼跑到二楼,又从二楼跑回一楼,像个刚搬进来的业主一样巡视这个家。 那些宁舟捡来的石头也被利用了起来,作为摆件放在了桌子上。 齐乐人还预留了一面墙。他鼓励宁舟收集黄昏之乡各种植物的叶子,做个标本合集,到时候挂在墙上。 忙完了一下午,两人一起吃了顿简单的晚餐。齐乐人煮了方便面,称这是他们老家的“传统美食”,一定要宁舟尝一尝。为了让这碗面不至于太敷衍,齐乐人还加了鸡蛋和青菜。 宁舟觉得味道不错,还说:“要是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经常做给你吃。” 齐乐人疯狂摇头:“不不不,我不爱吃这个。” 宁舟:“这不是你老家的传统美食吗?” 齐乐人:“呃……我这个人不太传统,所以不爱吃。我一般吃另一种新兴美食,叫外卖。” “哦……”宁舟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又问,“那个‘外卖’,要怎么做?需要哪些食材?” 齐乐人顿时笑得直不起腰。 捉弄宁舟真是太快乐了! 这种快乐持续到了夜幕降临,齐乐人还在坏心地欺负自己的伴侣,甚至掏出了一副手铐…… “这个东西好,我喜欢这个,我们来玩这个吧。”齐乐人兴奋地说道,咕噜咕噜的坏水快要沸腾起来了。 “好。”宁舟接过手铐,给他铐上了。 “???”齐乐人当场愣住。 “不是这么玩的吗?”宁舟纳闷,蓝眼睛里写满了真诚的疑问。 齐乐人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沉默了半晌,他竟然认真思考起了宁舟是不是故意的。这真是对宁舟品性的恶劣揣测,让齐乐人很有负罪感。 “这么玩,也不是不行……”齐乐人的话还没说完,爱人的吻就落在了他唇间,吞没了他的“但是”。 是巧合吧? 一定是巧合吧? 齐乐人满脑子“这不对劲”,然而这份警觉很快在满室的柔情中消散了。他又沉溺在宁舟的美色之中,丧失了最后一点警惕。 昏睡过去前,齐乐人瞥见了摆在窗台上的小熊,它已经穿上了崭新的衣服,宁舟下午刚做的。 刚被脱了衣服的齐乐人晕乎乎地心想:糟糕,现在陪宁舟睡觉的小熊,变成了我啊! ……………… 这一晚,齐乐人梦到了一段奇异的画面: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短手短脚,穿着一身儿童水手服,戴着一顶小帽子,模样可爱极了。 仗着这张可爱得不会被人拒绝的脸蛋,小乐人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可怜巴巴地说他迷路了。 玛利亚热情地接待了他,给了他刚烤好的苹果派,味道甜美。 吃完了苹果派,玛利亚就不见了,任由小乐人在这个屋子里游荡。他一路开门关门,好似在寻找着什么,直到他找到了一个衣橱。 小乐人悄悄来到衣橱边上,打开了衣橱门。 衣橱里,小宁舟抱着一只崭新的小熊玩偶,在衣橱的被褥上沉睡。 似乎是觉察到了声音,小宁舟睁开了他那比蓝宝石更耀眼的眼睛。 “你是谁?”小宁舟问道。他并不惊慌害怕。 小乐人眨了眨他那双无辜可爱的下垂眼,棕色的眼睛里满是甜蜜的狡黠,他一把偷走了小宁舟的小熊玩偶,明目张胆地藏在身后。 “我是你的小熊。听说你害怕一个人睡觉,所以我来陪你了。” 说完,小乐人脱掉了鞋子,钻进了衣橱里。 莫名地,小宁舟接受了这样荒诞的变故,好似他为这一刻,已经等待了很多年。 “我睡觉前,要亲一下小熊,这样才不会做噩梦。”小宁舟严肃地问道,“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这超出了预计的问题,让小乐人不知所措。 “不可以吗?”小宁舟显得很失望,蓝眼睛里甚至酝酿起了湿漉漉的水汽。 “可以,当然可以!”小乐人立刻大声说道,“你随便亲!” 在他答应的那一刻,小宁舟开心地抱紧了他的“小熊”,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了一个甜蜜的吻。 红晕爬上了小乐人的脸,他一头扎进了小宁舟的怀里,羞耻得脖子都红了。 阳光明媚的午后即将结束,夕阳西下,夜幕快要降临。 当玛利亚打开衣柜的时候,看到的是两个抱在一起睡得正香的孩子,他们紧紧地拉着手,像是两只抱在一起取暖的亲昵小动物,看得人心头一软。 她忍不住笑了,对远远站在阴影中的宁宇招了招手,无声地说道:快来看看。 宁宇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来到了衣橱边。他显得不太自信,反复用眼神询问玛利亚,直到玛利亚拉住他,强行把他按在了衣橱边上。 只看了一眼,一个傻乎乎的笑容就浮现在了宁宇的脸上。他久久地注视着他们,笑容中透着对这一刻幸福的难以置信。 衣橱门合上了。 玛利亚与宁宇轻手轻脚地离去,将这一室夕阳余晖的温情留给了孩子们。 但爱留了下来。 留在此时,此地,留在被爱的人身上,永恒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