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恋歌》 第一部 童年 第一章 高家庄 献给我的家人以及所有曾给予我帮助的人们。 楔子 我的故乡是一个偏僻的山村。 这里群山环绕,重峦叠嶂,自成一方独特的天地。 我在山里长大。它与我心心相印、息息相通,仿佛我也成了山上的一抔泥土。 山养育了我。它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田野间的野草、山坡上的柏林、迎风孤鸣的山鹰、千年流淌的槐河,它们都是我的家人,我们相互珍惜、彼此陪伴——我爱它们! 山也为我的童年埋下了希望的种子。它让我懂得生命的意义与命运的曲折,也赋予我前行的力量。 然而,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我却早早离开了这片养育我的热土,也将自己推入了矛盾的漩涡:山这边,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山那边,却是承载我鲲鹏之志的远方…… 第一部 童年 第一章 高家庄 在山东平原南部山区与平原的交界地带,坐落着一个六百多户人家的村庄,名叫高家庄。 这里山势低缓,气候宜人。村子的东面和北面皆是连绵起伏、底蕴深厚的山岭,它们不仅挡住了北方凛冽的寒风,更成为生命的摇篮,滋养着一方百姓。村子南面是凹凸不平的丘陵,一直向南延伸,直至与远方的山区相连。村子西面有一片槐树林,树林以西,则是相对集中的村庄与一望无际的平原。 村子与树林之间,流淌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清澈平静的河水日夜不息,奔流不止。这条河的源头在临县的一处山泉旁,那里有一棵高耸入云的槐树,因此得名“槐河”。 村子北面的山叫大青山,因山上松柏四季常绿而得名。一条通往山顶的小路,在云雾缭绕间宛如舞动的彩带,忽高忽低,时隐时现。大青山随季节变换的色彩,为村庄增添了不少生机。 村里的房屋高低错落,呈“井”字形有序分布,东西南北四条中心大街纵横其间,紧密相连。 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年复一年地耕种劳作,与土地密不可分;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早已深深融入他们的血脉。民风淳厚朴素,思想单纯洁净,仿佛能从他们身上嗅到大地的芬芳,感受到生命奔腾的暖流——纯朴的生命充满诗意,又如此容易满足。 他们的生活闲适平静,似乎没有任何烦恼。 清晨,寂静中突然响起一声狗吠,突兀地划破黎明的夜空,打破了黑夜的宁静。 紧接着,公鸡开始啼鸣。起初是一只,随后是两只,不一会儿便多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啼鸣声汇成一片合唱。 有人大声咳嗽,早醒的人已起身,其他人还在熟睡。 麻雀起得最早,成群结队地飞上树梢,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催促:“起床啦,起床啦,懒虫!” 村子渐渐躁动起来。 有人担着尿罐去浇自留地,有人撒着昨天积攒的草木灰。他们互相打招呼,或许是起得太早,脸上都带着被人打断“私事”的神情。 他们一边打哈欠,一边不耐烦地搭话。 “你那玩意儿快掉了。”撒草木灰的人说,随即指了指对方手里的东西,改口道,“对不起,我说的是你提的那玩意儿,不是你身上的那玩意儿。” “我知道,你没那么坏。”担尿罐的人笑了笑,“我小心着呢。” 一天的生活就此开始,高家庄迎来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从清晨到傍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社员们几乎天天都在田间劳作。夏收、夏种、夏管的“三夏”,秋收、秋耕、秋种的“三秋”,这些农忙时节,他们更是早出晚归,有时甚至通宵达旦。 黄昏时分,炊烟四起,淡蓝色的烟雾如梦似幻,在村庄上空缭绕弥漫。夕阳如血,染红了天际。 劳作的村民和放学的孩子陆续回家,仿佛误入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村子里喧闹起来。 孩子们为平淡的农村生活注入了活力,也给艰难的日子增添了希望的温暖。 “哎——吃饭了——”谁家的娘站在街头喊着。 她不叫孩子的名字。农村的母亲喊孩子吃饭时通常不直呼其名,因为天黑后,她们怕叫名字会让孩子被鬼怪“勾走魂”——“丢魂”是农村孩子常有的事。 孩子们能听出母亲的声音,即便不叫名字,也知道是在喊自己。其实,只要有一个孩子听到,其他孩子也会明白该回家吃饭了,毕竟他们大多在一起玩耍。 入夜后,万籁俱寂,孩子们睡了,村民睡了,整个村庄也仿佛沉沉睡去。 但今天,高连水却睡不着。 因为下午放学时,他又打了高传宝的双胞胎儿子高鹏和高举。他一直不满高传宝不给儿子按“辈分”起名——高家族谱的始祖是单名“理”——所以每次见到这对双胞胎都忍不住动手。 “老不死的!”高鹏和高举骂道。 这对双胞胎穿着同样的衣服,还故意互相乱喊接近始祖名讳的名字,让高连水一时不知所措。也就是从这时起,他下定决心要找高连根商量续家谱,一定要在孩子们的名字里加上辈分。 高家庄的姓氏不多,大部分姓“韩”和“高”两大姓。高姓第十四代是“衍”字辈,第十五代是“连”字辈,第十六代是“保”字辈,第十七代是“传”字辈;族谱中“传”字辈以下便没有了辈分。于是高传宝给儿子胡乱起了高鹏、高举两个名字,却不料与始祖“高理”同辈。 高连根和高连水是叔伯兄弟。高连水是高连根二大爷的孩子,在众叔伯兄弟中排行第三,高连根的儿子高保生叫他三大爷。 他弯腰驼背,自年轻时就不能干重活,却长着条长舌头,爱说俏皮话,众人都把他当开心果。可这样一来,他难免会惹出事端。一天,大家都在大街影壁前玩耍,他念叨:“喇叭吵,瞎胡闹;孩子哭,大人叫;吃不饱,冻死了。”有人把这话报告了村委,结果他被打成“四类分子”。他每天清扫大街,接受教育尚可,要他洗心革面却办不到。 高衍公一共生了四个孩子,两个女儿夭折,两个儿子存活下来。 高连根是高衍公的长子,高衍公生他时已经三十岁了。 高连根高小毕业后回村劳动,因为有文化,被推举为生产队队长。 他说话言简意赅,为人淳朴厚道,慷慨大方却不分真假,事必躬亲又往往事与愿违,始终走在遵循传统标准的道路上。从来没人反对高连根的话,并非因为他用武力压制,而是大家都觉得他说得对。 他德行纯厚,性格坦荡,为人耿直,与人交往越久越受信任与尊重。可他太在乎别人,也太在乎别人的意见,反而束缚了自己的手脚;越怕得罪人,偏偏越容易得罪人。 他媳妇叫陈明媛,娘家在陈家村,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说话沉静,做事不慌不忙,慢条斯理。 她给人的印象十分恬静,从不吹毛求疵、强词夺理,凡事喜欢将心比心。别人能拒绝的事,若让她拒绝,她就像犯了天大的错。 她是持家的行家里手,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总能想出办法让全家填饱肚子,简直是妙手回春。别人手里没用的东西,到她这儿都能派上用场,补旧如新:袜子穿破了,前后两个大洞露出脚趾和脚后跟,实在没法穿了,她就把袜底剪掉,把袜筒缝在保生的棉袄袖子上做袖口。 她能吃苦,却从不让公婆、丈夫和孩子吃苦。陈明媛就是这么好的人,这一点让高连根特别爱她。 她像许多已婚女人一样,吃饭时先侍候公婆吃,再侍候丈夫吃,最后侍候孩子吃。以至于孩子们成年后怎么也记不起娘吃饭的样子,好像娘根本不用吃饭似的! 高连枝是高衍公的次子,阔嘴长脸,嘴唇极薄,眉毛粗黑,说话细声细气,鼻子端庄秀气,面部棱角分明,嘴角带着一种耐人寻味的魅力,既迷人又让人捉摸不透。 参军后他改名高联志。小伙子聪明勤快、忠厚能吃苦,被首长和首长的女儿相中。 高联志和首长女儿的婚礼在国庆节于部队驻地举办,没有回高家庄。 高衍公得知儿子不仅提了干,还娶了首长的女儿,这才放下心来,对儿子的态度也高看了几分——他觉得有了面子,可以跟街坊邻居吹嘘自己养了个好儿子。 高衍公老两口和大儿子高连根去参加了婚礼。陈明媛在家带孩子、看家。 当时正是秋收秋种时节,生产队忙得离不开人,婚礼当天下午,高连根就赶晚班车返回了高家庄。高联志把父母留下,说他们难得来一次部队,要带老两口到处看看。 两亲家在一起吃过一次饭,话不投机,一晚上没说几句话。回到旅馆后,高衍公气得摔东西,说亲家和儿媳妇看不起他这个“乡巴佬”。旅馆经理要报警,高联志好说歹说才劝住。直到高衍公去世,两亲家再没见过面,儿媳妇婚后也没回过高家庄。 村里人觉得有个首长女婿能办事,提着家乡特产到部队找高联志。高联志见了人管饭,却不办事。有段时间听说有人给他写信,却从没听说他回过信。村里人便不再和高联志来往,渐渐把他忘了。只是家里人跟着丢人,明里暗里被人背后戳脊梁骨。 高联志不回家,却往家里寄钱。他的行为让他做他做了好事也不讨人喜欢。即便在寄钱时,心里也没有家——寄钱的日子,往往是家人挨骂最狠的日子。每当邮递员把那辆绿色的邮局自行车停在高家门口,高声喊着“高家汇款单,拿印章来”,村里人便会暂时忘却平日对高家的冷落,重新记起旧事,纷纷咒骂起来;害得高家人拿印章出门时,活像做贼一般。 此刻,高连水问道:“连根,你说这事该咋办?” 高连根答道:“哥,这件事太大了,我们俩做不了主。” 一旁的陈明媛插话道:“魏振福老师刚主持编完魏家祖谱,你们可以找他商量商量。” 高家已有三十年未修家谱,高连根顺势提议,不如借此机会一并重续族谱。 魏振福老师当即应道:“好啊。” 于是,高连根、高连水原本想推荐魏振福老师担任主编,可他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最终,村里成立了“高姓族谱编委会”,由高连根出任主编,高连明、高连水担任副主编。 高连明问道:“我们要不要去一趟山西洪洞寻根问祖?” 追根溯源本就不怕路途遥远,若能鉴古编今自然再好不过。可一想到没有资金来源,高连根便无奈地说:“我们连盘缠都没有。” 高连明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后来,村里请算命先生为高姓续了十辈辈分——楷、炳、堂、铭、清、梓、煜、增、铎、济。 高鹏、高举也因此改名为高楷鹏、高楷举。 第二章 高衍公 第二章 高衍公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一九六七年春末,一声啼哭划破寂静,高连根家添了个小子。 这已是他的第二个孩子,长子名叫高保生。 如今媳妇再次临盆,高连根比第一次更显紧张——他实在不忍目睹妻子分娩时承受的痛苦。望着这个通体通红、娇嫩皱缩的新生命,他心中满是欣喜与怜爱。可转念一想,一个生命冲破黑暗降临世间,当他睁开双眼时,迎接他的会是怎样的世界?生命啊,你如此孱弱、懵懂、笨拙,未来充满未知,正如那些除了拥有你之外一无所有的人。 新生儿睁开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人类世界,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高连根更慌了。他想抱抱孩子,却又不敢,只能张开双手,笨拙地给媳妇擦汗。媳妇陈明媛推开他的手,急切地指向床榻下方——孩子已被抱到他怀里,可脐带还没剪断。 他慌忙把孩子递给妻子,转身去找剪刀。陈明媛用褥子裹住孩子,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渍。 大人们手忙脚乱,既新奇又紧张。一旁四岁的高保生被惊醒,莫名地大哭起来。 高连根正手忙脚乱地给陈明媛剪脐带,见状一巴掌扇过去: “你凑什么热闹!” 高保生不敢再哭,睁着大眼睛想看却看不见,急得要爬起来瞧小弟弟,最终还是没敢,又躺了回去。 陈明媛伸出一只手,疼爱地抚摸着高保生的脸:“保生,你有小弟弟了。” 高连根终于剪断脐带并系好。陈明媛长舒一口气,用脸颊贴着婴儿的脸,做出亲吻的动作,对丈夫说:“他爹,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老大叫保生,是希望他能保住性命;老二,咱就保个根基,小名保山,大名就叫高保山。”高连根略一思索便回答道。 这时,高保生的奶奶端着热水进屋。高保生见了奶奶,以为有了靠山,光着屁股爬起来。 “你娘刚生完孩子,快躺下。”奶奶急忙把热水盆递给儿子,哄道:“保生乖,你有弟弟了,睡吧,不哭。睡醒了明天就能看弟弟了。”——这个长孙家里人都不待见,只有她心疼。孩子长着枣核脸、尖下颌,面容憔悴,皮肤黝黑,胆小怕事,说话尖声尖气像个女孩子,气得爷爷直骂“一点不像他”,可其实这孩子最像爷爷。 高保生心里琢磨着有了弟弟是该高兴还是不该,钻进了被子里——他哪里知道,若是将来因为添了弟弟被送人,他该怎么哭呢? 小家伙依偎在母亲怀里,轻轻蹭着她温暖的身体。他再次睁开眼,不由自主地伸手乱抓,张嘴贪婪地吮吸起来,只是还没掌握技巧,浪费了不少乳汁。 母亲轻轻抚摸着他柔嫩的脸颊,小家伙似哭似笑,模样惹人怜爱。 高衍公(高保生的爷爷)这时也起床了,手里提着一盏灯走到门口。按照农村习俗,他不能进儿媳妇的屋子,只能在门外着急地喊:“生了吗?” 奶奶没好气地回答:“没听见哭吗?生了,是个小子。”说完重重地关上了门。 高衍公自言自语:“好!好!那就好。咳!咳!……”要是妻子用讽刺的语气说话,他是不会搭腔的。他小声抱怨:“唉,从来没人好好听我一个老人说话。”最近他咳嗽得更厉害了,常常咳得浑身乏力,偷偷去公社医院看过,医生说是肺结核晚期,病魔正无情地吞噬着他的身体。他没告诉家人,儿子儿媳催他看病,他嘴上答应,却只从卫生室拿点止咳糖浆,一天天挨着。生孩子是女人的事,既然知道母子平安,他觉得自己的事也算完了,便回屋继续睡觉,背影透着几分犹豫和不知所措。 房间里,奶奶跟儿子抱怨:“连根,你爹最近咳嗽得更厉害了,抽空带他去医院看看吧。”她想跟儿子谈谈公公的病情,可儿子不像她那样愿意敞开心扉。她曾半开玩笑地问公公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等死,公公却用一种看透生死的无奈语气说:“人老了,死……”“怕啥?”高连根应了一声:“哦。” “你爹就是个老顽固,啥事儿都跟我对着干,从来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咳嗽得这么厉害,我劝了多少次,他还是照吸他的烟、照喝他的酒,真气死我了!我都懒得说他了!” 高连根便说:“娘,我抽空劝劝爹。”他以为爹许是感冒了,过几天就能好。 高衍公个子不高,身材偏瘦,两道眉毛呈倒八字,为人热情又精明强干。左腮有颗带毛的黑痣,眉梢锋利如剑,透着他强硬的性子。说话粗声粗气、大大咧咧,看似啥都不在乎,心里却啥都记着。 抗日战争那会儿,他在村自卫队,每天早出晚归,家里难得见他人影。 那是个秋天的下午,地里的玉米刚抽穗,夕阳快要沉下去了。高衍公突然撞开大门,喊着儿子:“连根!连根!” 高连根正在上茅厕,听见喊声连忙翻墙应道:“哎——” 确认儿子在家,高衍公转身就去拴大门,脸上又是高兴又是神秘。 媳妇从堂屋出来,说道:“大白天关什么大门?一进门就喊孩子,发什么神经?”她瞥见老家伙手里提的白酒,纳闷道:“今天有啥喜事,还买酒庆祝?” 高衍公使个眼色让媳妇小声点:“嘘,轻点声……跟你说了你也会高兴!” 高连根提着裤子、腰里搭着裤带出来,高衍公一把将他抱起来,不停地亲。 媳妇便说:“有啥事儿屋里说。” 高衍公迫不及待地开口:“告诉你们——鬼子死了!” 原来陈家村有个碉堡,里面驻着个日本兵,这家伙偷鸡摸狗、烧杀抢掠、奸**女,无恶不作,早成了周围百姓的眼中钉、肉中刺。自卫队摩拳擦掌,决定除掉这个祸害。 前几天,自卫队从送饭人那里打听来,这日本兵今天下午要去县城,便提前在去县城的路上挖了个陷阱。 高衍公说:“我们寻思着,这蠢货肯定不会错过进城享乐的机会,就提前挖好了陷阱等着他,只要他掉进去,就能把他解决掉,就这么简单。” 高连根惊喜地问:“爹,陷阱深不深?” 高衍公瞪着眼说:“深——深着呢!” 高连根又问:“你们藏哪儿了?” 高衍公答道:“我们埋伏在路边的玉米地里。看着他走近,心想他要是走运回头,我们就一刀扎进他胸膛。” 高连根追问:“扎了吗?” “没扎。”想起日本兵骑摩托车摔进陷阱的模样,高衍公笑了,“幸亏他自己掉进去了。” 高连根拍手喊道:“太好了!” 高衍公接着说:“大伙儿把他围住呐喊,他不敢动。眼看包围圈越缩越小,他又急又怕,张牙舞爪的快要疯了。我们假装要救他,到跟前就亮出家伙,一拥而上刀砍枪砸,那鬼子就呜呼哀哉了。” 高连根听得激动,拉着爹要去看:“爹,你们把鬼子埋哪儿了?我去看看。” 高衍公头摇得像拨浪鼓:“嗯——这可不行,这是军事机密……” 妻子觉得自卫队这是给村里惹了大祸,劝道:“你们又不是正规部队,干嘛去干部队的事儿?要是鬼子报复,你们怎么办?” 高衍公看上去有点急,不满地说:“那你说我们该咋办?” 妻子没生气,笑了笑说:“也是。” 高衍公沉默了一会儿,咳了一声道:“日本为啥侵略我们?还不是因为我们太软弱了?这种祸害一天不除,我们能安生吗?难道就让他们这么欺负大伙儿?” 连着四个问题,满是对鬼子的痛恨。 媳妇没话说了。 “我们不能当汉奸!”儿子说。 高衍公赞许地点点头。 “我们得认清日本鬼子那‘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的豺狼本性,得斩断他们伸出来的魔爪。这么多年了他们贼心不死,只有让他们付出惨痛代价,才知道我们不好欺负。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但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终究不过是纸老虎。或许这便是前辈们留给我们的最残酷的教训。” 说罢,他摇头晃脑地自斟自饮起来。只见他从茶杯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酒,一个咸鸡蛋还没吃完,一斤酒却已见了底。 为此,他着实高兴了好一阵子。 第二天上午,全县的日本兵奉命去省城集合,没人再提及陈家村日本兵的事。日本鬼子也没有对陈家村、高家庄进行报复。 不久后,日本宣布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随之结束。由于无人看管,碉堡的砖石被附近村民一抢而空,都拿去垒墙盖房了。 再后来去陈家村时,那里已经见不到碉堡的任何踪迹了。 第三章 过继 第三章 过继 现在,高衍公走到自家屋门口,忽然想起刚才似乎听到保生的哭声。他停下脚步,本想问问保生怎么了,却又仔细听了听,确认再没听到哭声。念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摇摇头,进了屋。 凌晨的高家庄,重又恢复往日的宁静。静谧的夜空缀满星星,亮得透明。 初生的婴儿高保山,生得宽脸大头,脖子粗壮,鼻尖微扬,鼻孔朝天,口唇方正,透着一股机敏灵气,成了爷爷心尖上的宝贝! 高保山刚满月,娘就去生产队上工了。每天上午、下午各回一次家给他喂奶。吃饱了奶,他总抓着母亲的身体不肯松手,娘便笑着亲亲他,拿开他的手,将两个食指往中间凑,口里喊着:“碰!豆豆飞——”随即把他的双臂用力张开,仿佛他真要飞起来似的。高保山也跟着笑,靠在母亲胳膊上学她的样子,将两个食指往中间凑,嘴里喊:“碰!豆豆飞——碰!豆豆飞——”他做一遍笑一次,乐此不疲。高保山的童年,便是从这样的游戏开始的。 自从能抱出家门,谁也别想再把小孙子从高衍公手里夺走了。他把高保山驼在背上出去玩耍,从清晨到夜晚,一走就是一天。爷爷强壮的后背成了高保山的乐园,他趴在上面玩耍;爷爷宽厚的后背又像大海,他则是飘荡在上面的一艘小船;摇啊摇,他摇着摇着睡着了。 高保山总缠着爷爷抱,一抱就不肯下来。哥哥求爷爷抱,爷爷伸手想抱,可一怀抱不下两个,哥哥只得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跑。爷爷今天给高保山买这样吃的,明天买那样玩的,哥哥却没有——谁让弟弟小呢?偶尔能得到一点,也不过是高保山吃剩或不要的。 高保山哭起来像驴叫,震得天地响,爷爷却笑着说:“小家伙力气真大,快把天吹破了!” 奶奶提醒当家的:“都是孙子,不能偏心,两样对待。” 高衍公不服气:“告诉你老婆子,我乐意!”他就是稀罕高保山,指着孙子对奶奶说:“你看保山这鼻子、这眼!我保证,咱保山将来要做大官。” 桃花开了,杏花落了,天气一天暖过一天。阳光下,柳絮纷纷扬扬漫天飞舞,像突降一场“春雪”。眼看再过几天就是高保山的生日,姥姥(姥爷已去世)来到高家庄,和亲家商量给外孙过生日,顺便提提能否把高保生过继给小姨。陈继媛结婚后没孩子,这是她的心病。 “你看咋样,亲家?”姥姥试探着问。 “咋不行。”高衍公答。 “你同意?” “同意。保生跟他姨又不是外人,一来他姨不会亏待他,二来明媛年轻还能再生。” 此时高保山正跟奶奶在院子里踉踉跄跄学走路,奶奶教他:“姥姥。”他奶声奶气地跟着学:“姥……姥……” 陈明媛进屋问高衍公中午吃什么,高衍公问:“肉馅还有吗?”陈明媛说有,他便说吃水饺,接着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陈明媛道:“哦对了,你娘刚才提议把保生过继给他姨,我没意见,你和连根怎么想?” “保山满月时继媛来,就提过想过继保生的事。您同意的话,我们没意见。”陈明媛回答。 “保生没在家?” “出去玩了。” 高衍公从奶奶怀里接过高保山,让她和陈明媛去包饺子:“哦,大孙子,咱爷俩玩。”他忽然想起什么,想问高保生……陈明媛想从公公怀里抱过保山,公公不肯:“别,还是我看着他吧,你和你娘包饺子。”姥姥也想抱,高保山却不愿意,一头扑进爷爷怀里,高衍公哈哈大笑:“孙子跟爷爷亲!”姥姥有些嫉妒,陈明媛忙说:“娘,保山跟您眼生,亲熟了就肯让您抱了。” “啊——哦——!吃水饺喽!姥姥!”高保生回来,见要吃水饺高兴地喊。 姥姥笑眯眯地问:“保生,一会跟姥姥去你小姨家,愿意吗?” “愿意!” “你小姨脾气不好,总爱争吵,对啥都不满意,有时候我都觉得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要啥。” “小姨挺好!”高保生抹了把油乎乎的嘴,不认同姥姥的话。 “娘,我用推车送你们。”高连根说。 “不用,路不远,我们娘俩走着回去就行。” 就这么着,高保生糊里糊涂地过继给了小姨。 第四章 肺结核 第四章 肺结核 高保山的爷爷没能等到给他过生日的那天。 一天午饭后,爷爷背着高保山上街。他知道自己身患传染病,所以从不让保山面对面地被抱着上街,即便偶尔抱一下,也总是让保山脸朝外。 走到三大爷家门口时,爷爷累了,想歇会儿脚。可还没等坐下,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大口喘着气,额头直冒冷汗,双手不听使唤,浑身都在发抖。 “爷爷。”高保山在爷爷背上害怕了,担心地喊着,用小手去擦爷爷脸上不断淌下的汗水。 高衍公觉得情况不妙,想赶紧回家。 “保山,咱今天不去找建平玩了,先回家吧。” “好。”高保山懂事地点点头。 “保山,爷爷没力气了,抱不动你了。来,你站到这块石头上,自己爬到爷爷背上来。” “好。” 高保山手脚并用地勾住爷爷的脖子,正要爬上后背时,爷爷突然吐出一口鲜血,脸朝下扑倒在地上。 高保山吓坏了。他跪下来抱住爷爷,使劲想把爷爷拉起来,可爷爷太沉了,他根本拉不动。 “爷爷——爷爷——” 这时,爷爷缓缓睁开眼,在孙子怀里翻过身,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摸了摸高保山的头,苦笑了一下,跟孙子开玩笑说: “爷爷要是不在了,可就没人背着俺保山出来玩了。” 说完,爷爷又闭上了眼,躺在高保山和大门之间的地上。他的衣服和地上,到处都是喷溅的鲜血。 高保山试探着靠近爷爷,摸了摸他的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怀里抱着爷爷,脱不开身,只能拼命叫喊: “爷爷!爷爷!” 听到哭声,三大爷高连水第一个跑了出来。他看了看眼前的情景,不敢乱动,又急忙去喊人: “来人啊!来人啊!” 众人七手八脚把高衍公抬回了家,没人顾得上高保山。他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抹眼泪。 高衍公去世了。 他再也不能和疼爱的孙子上街玩耍了!再也不能兑现承诺,教孙子像自己一样去消灭日本鬼子了。 “怪我!怪我!都怪我呀!” 高连根捶胸顿足,边哭边喊。他一年到头在生产队里忙忙碌碌,爹的病总是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一想到爹就这么突然走了,他悔恨交加,痛不欲生。 “连根,不怪你。咱劝他去医院,他偏不去!” 高保山的奶奶翻出一条新毛巾,在脸盆里浸湿后,仔细擦拭着爷爷脸上的血渍。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她说,“这是命,不怪任何人。” 屋里挤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地提建议,乱成一团。随后,他们把高衍公的身子抬起来,脱掉他的衣服。奶奶一点一点地给爷爷擦着身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她不说话,也不掉泪,仿佛丈夫只是睡着了一般。 高保山站在门后,既害怕看这一幕,又忍不住想看。没人注意到他,没人跟他说话,也没人告诉他该做什么。这沉痛的场景,深深刻在了他伤痛的心上,他永远、永远也忘不了爷爷的死带来的失落和悲伤。 等大家忙完,爹发现了门后的他,拉着他系上白孝带,去村里挨家挨户磕头报丧。 爷爷被葬在了山上,就在自留地旁边。有时娘会带着高保山去上坟。看着树荫下长满青草的爷爷的坟,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他既不明白生,也不明白死。他知道自己很难过,可娘说的话,爷爷真的能听见吗?娘烧的纸钱,爷爷真的能收到吗?他不知道,也弄不懂生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草枯了,明年还能长出新的,那爷爷一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娘在一旁烧着纸钱,把带来的供品一样样丢进火里。高保山清楚地知道,他再也见不到爷爷了! 爷爷走后,奶奶的话变少了。她心里的苦说不出口,就自己咽进肚子里。夜里想起爷爷,她会一个人偷偷哭。哭坏了眼睛,一吹风就流泪;哭坏了耳朵,别人跟她说话,不大声喊她就听不清。 第五章 游戏 第五章 游戏 高保山三岁了。 他开始和小伙伴们一起玩游戏,游戏的种类可多了。 他会滚铁环。手里握着一只铁钩,推着铁环向前滚动,满街满村地跑,就算经过凹凸不平的路面或是水坑,铁环也不会倒。 他还爱吹肥皂泡。娘洗衣服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玩水。用一根细管沾点肥皂水,迎着太阳吹,泡泡五颜六色、色彩斑斓,他再顺着风追着气泡跑。 他喜欢捏泥巴。坦克、手枪、飞机、大炮、房子、小人……他什么都会捏。捏累了,就摔“哇呜”玩。泥巴加点水,和成黏糊糊的一坨,找块平地,最好是石板,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把黏泥揉几下,团成圆饼的模样,再用大拇指从中央往两边抠开,边抠边捏,做成盆子样、杯子样,总之是开着口子留着底儿的形状。往口里吐口唾沫,最后把“哇呜”托在手上,迅速翻手让它口朝下摔下去,只听“噗”的一声,底儿就炸开了。玩的是开口大小,听的是那响声儿。有时候故意使坏,把泥巴做得软一些,再加上唾沫,一摔就溅得人一脸泥巴。于是大家你指着我、我指着你,开心地大笑起来。 他会折纸飞机,不仅能折普通的飞机,还能折飞机里的“战斗机”,飞得又远又稳。折“东南西北”的时候,翻到“大官”就哈哈大笑,翻到“傻瓜”又垂头丧气起来。 他放风筝的次数并不多。爹娘没空指导他,他总也放不好,风筝还没飞上天就落了下来。 他最喜欢的是“捉迷藏”。几个人聚在一起,大家找地方躲起来,让一个人找;逮住一个,其他人就可以现身。有一次,高保山手脚并用地半走半爬,爬到了麦秸垛顶上,还振振有词地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爬到高处时,天空好像变矮了,云朵也近了,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朵云彩。 天气晴朗,空气暖洋洋的。 高保山躺进麦垛里,口含一根麦秆,伸着手脚沐浴在夏日的阳光中,忘记了“捉迷藏”的事。他慢慢合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他没有回家吃饭。 奶奶急坏了。儿子儿媳下工回家,她问:“连根、明媛,你们看到保山没有?” 儿子儿媳回答:“没有。” 高保山奶奶说:“天都黑了,保山还没回来!” 儿子儿媳便说:“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高保山奶奶不放心,出门去找他。 街上没有高保山的影子。 于是高保山奶奶逢人就问,大家都说没看见他。 高保山奶奶去问高保玉、魏建平。 他们说:“奶奶,我们没有看见保山。” “你们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 于是他们和高保山奶奶一起找。忽然,高保玉一声惊呼:“呀!奶奶,我想起来了!” 他拉起高保山奶奶就跑。 高保山奶奶一双小脚跑不动,气喘吁吁地问高保玉:“他在哪里?” 高保玉说:“刚才我们一起玩‘捉迷藏’,不知道他藏哪里了,怎么找也没找到。后来玩了一会儿,我们就散了,都回家了。” “那他在哪里?” “麦场。” 夜幕降临,麦场没人。 高保玉、魏建平、高保山奶奶就喊:“保山——” 高保山醒了,应道:“哎——” 这时他才发现月亮出来了,星星也出来了。夜空中星星点点,一弯月牙像钩子似的;它们仿佛就在头顶,触手可及。 高保山跳起来够星星,说:“保玉、建平,快看,快看!我快够到星星了!” 他想摘下一颗星星,当作礼物送给高保玉和魏建平。 高保玉说:“奶奶找你呢,你快下来吧!” 高保山大笑着从麦垛上溜下来:“哈哈,哈哈。” 高保玉、魏建平与高保山在一个生产队,三个人经常一起玩。 高保玉上面有个姐姐,比他大十岁。他是父母老来得子,打小就是爹娘娇惯的“宝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说话含混不清,眼睛小小的,腮帮子胖胖的,一脸憨厚的模样,虽有些黏人,却并不惹人生厌。 魏建平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他瘦高个儿,聪明又机灵,在三个人中常给保山提反对意见,和他唱对台戏。 村里没钱放电影,陈家村几乎每个月都放。高保山有时候跟着爹去,有时候跟着高保树去。 电影太少,满足不了孩子们的好奇心。高保山和高保玉、魏建平他们自己琢磨着“放电影”。高保山找来许多玻璃片,用煤油灯的油烟把它们熏黑,再在上面画好各式各样的图案;然后钻到床底下,打着手电筒摆弄这些玻璃片,像模像样地放起“电影”来。大人们发现了,便从床底下把一个个满脸沾着灰、头发上挂着蛛网的孩子拉出来。孩子们笑,大人们也跟着笑。 随着年龄慢慢长大,高保山他们玩的游戏大多有了明确的胜负规则,游戏往往以一轮或几轮的输赢来决定结束。 打尜是孩子们常玩的游戏。找一段长约10厘米、直径4厘米左右的木棍,把两头削尖,一个尜就做好了。在地上画个方框,把尜放进框里,再用一根长木棍(或是刀型木板)去敲击尜的两头,让尜弹起来,接着迅速用力把尜打向远处。另一个人跑去捡尜,再把尜往地上的方框里扔,最后能砸到方框里的长木棍就算一局,之后便这样循环往复。打尜可以两个人玩,也可以分成两队玩,只要双方人数相等就行。高保山打尜又准又远,能打过街头的拐角,魏建平那一组根本没法把尜砸到起点线处的木棍上;这时候高保山一组就从尜落地的最后位置重新开打。要是高保山一组后打的话,魏建平他们一上午都未必能轮到一次出手的机会,更别说先打第一把了。 打“王八瓦”,也叫打“丧门星”。玩这个游戏一般要六个人,先立起六块砖石。前三块砖石分别是“东门”“西门”和“王八”,“王八”在中间;后三块砖石则是“打手”“听户”和“大官”,“大官”在中间。“大官”的角色最重要,惩罚环节都由他发号施令;对应的那块砖石也是六块里最大的,力气小了根本打不倒。在离砖石大约一米远的地方画一条横线作为界限,每个人拿一块石块,从横线处往远处扔自己手里的石块,然后站到自己石块落地的位置。扔得最远的人先打;打倒“东门”就当“东门”,打倒“大官”就当“大官”。要是第一个人打倒了“王八”,六个人就得赶紧从自己石块的位置跑过去抢剩下的砖石,抢到什么就当什么角色。没人愿意抢“王八”,最后什么都没抢到的人,就只能当“王八”了。接着“大官”下令惩罚,“打手”负责执行,“听户”在一旁监督。要是“打手”发现当“王八”的是个小孩,或是自己的兄弟,不忍心下手太重,“听户”就会说“没听见”,“打手”便得重新执行惩罚。有时候人数实在多过六个,也照样能玩,只不过当“王八”的人会多些,场面也更热闹。 除了这些,他们还玩抽陀螺、丢手绢、老鹰捉小鸡、打弹弓、玩***、撞拐子、单脚推人、跳大马、找东西、打宝、剪刀包袱锤、弹玻璃球、背靠背背人,还有在地上画“老虎吃鸡”这类棋……高保山他们玩过的游戏数都数不清。 女孩子玩的游戏就少些,无非是踢毽子、跳房子、跳绳、翻绳子、抓石子、过家家、跳皮筋。 男孩女孩能一起玩的游戏,大概就是过家家了。两个人交叉着手搭成花轿,新娘坐在花轿里,新郎在旁边跟着走;其他人有的扮吹手,有的扮鼓手,随便挑个角色就行。别的女孩子都不行,大家只推举韩彩霞当新娘。 因为韩彩霞长得俊俏,也招人喜欢:一双杏眼明亮纯净,睫毛细软,像刚睡醒似的带着点朦胧;鼻梁挺直,皮肤是健康的颜色;手指纤细,身材修长,皮肉长得紧实,看起来透着股结实劲儿,不像个娇弱的小姑娘。她胆大心细,做什么事都不知退缩。可就是这样一位人见人爱的小姑娘,算命先生却给她批了一句:“小姐身子,丫鬟命。”——不幸的是,这话后来竟一语成谶,不过那都是她长大以后的事了。 韩彩霞是高保山的表妹。她娘高连婷,是高保山出了“五服”的姑姑。她爹娘就她这么一个闺女,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二老的性命后,她就没了本家的亲人。高保山的奶奶没有闺女,便把她当作“亲闺女”来疼。她对高保山的奶奶不叫“婶子”,而是叫“亲娘”。那份相互的依恋和暗中的同情,把她们紧紧连在了一起,她们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韩彩霞的爹之前在天津上班,家里条件不错。她爹回来的时候,逢年过节家里做了好吃的,都会叫高保山的奶奶过去吃饭,奶奶总会带上高保山。时间长了,高保山就和韩彩霞熟络起来,待她比亲妹妹还亲。 韩彩霞愿意跟女孩玩,也乐意和男孩一起玩;她还喜欢推铁环、爬树,从不觉得“像个男孩”是什么丢人的事。 过家家的时候,每次玩新郎都会换一个。韩彩霞愿意跟谁搭档就跟谁,高保山也不争。可等别人把“新郎”的位置抢到手了,他心里又有点后悔,刚后悔完又马上责怪自己不该这么想——别人当“新郎”,韩彩霞也一样开开心心的,自己争什么呢?愿意,第二回就不干了;结果,大家不欢而散。 那时,孩子们的游戏是群体的、互动的、真实的,不像现在的游戏,越来越个体化、独立化、魔幻化,一部手机在手里,就能玩上一天、一年。 游戏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通过无忧无虑、天真无邪的无意识活动,帮助幼儿解决所有问题;由此,他们也获得了日后成长所需的一切能力。 第六章 四季 第六章 四季 春天,燕子去而复返,带着羽翼丰满的子女,啁啾啼鸣,四处筑巢,建立新的家庭。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光,也随之而来。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燕子衔泥筑巢,看巢穴会落在谁家的房梁第几“等”,然后齐声喊着那句童谣:“一等穷,二等富,三等四等卖豆腐。”若是燕巢筑在了“一等”的位置,谁家也不愿沾上“穷”的寓意,便会拿起长竹竿,将燕巢戳落下来。 夏天,磨刀匠、理发匠、换货郎常来村里走动,为孩子们添了无尽的想象与欢乐。“磨——剪子嘞——,戗——菜——刀——”悠长的吆喝声响起,便是磨刀匠来了。主妇们闻声,纷纷拿出家中钝了的剪刀、菜刀,送到磨刀匠跟前打磨。孩子们对磨刀的活计并不上心,只觉得新鲜好玩,围在一旁看热闹。 磨刀匠的行头十分简单:一把长条凳,两块功用不同的磨刀石——一块粗磨,一块细磨。他将磨刀石挂在凳头,旁边坠着个小铁罐,用来磨刀时蘸水;凳的另一头放着工具箱和坐垫,箱里装着刷子、铲子、锤子等工具。准备打磨刀具时,磨刀匠会先将刀具高高举起,对着亮处仔细检查磨损程度,再用手指轻轻划过刀口感受锋利度,随后眯起眼琢磨片刻,在心里构思打磨方案。忽然,他睁开眼,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还扮个鬼脸,惹得孩子们“啊——”地惊呼出声。“嘿,嘿。”他得意地笑两声,便不再理会孩子们,也不再犹豫,按照想好的方案开始打磨。 打磨时,磨刀匠不停地往刀具上淋水,防止刀刃因摩擦过热受损。粗磨过后是更需耐心的细磨,还得用小锤子反复敲打。磨好后,他会吹吹刀口,再用手指轻划测试锋利度,若是不够,便继续打磨,直到满意为止。做完一桩活计,若暂时没了生意,他就扛起长条凳,带着工具去别的村招揽生意,一边走一边抑扬顿挫地吆喝:“磨剪子来——戗菜刀——”,直到找到新的活计才停下。 酷暑难耐时,大家都没什么胃口,中午总爱吃凉面。一家老少齐动手:妇女扦面,孩子剥蒜,老人摇着轱辘从院里的水井中打上冰凉的井水。煮好的面条在凉水里过两遍,浇上麻汁醋汤,再配上香椿芽、豆角和蒜泥,一碗冰凉诱人的凉面就成了。于是,人们纷纷蹲在自家大门口,一边吃面,一边拉家常。 和宝山家隔两条胡同的地方,有个小小的理发店——一间房,临街开一扇门,挂块招牌,便成了理发的去处。店里实在太小,只有一把理发椅,再加上盆架、衣架、晾手巾架,人进去连转身都费劲。所以,多数人更愿意在剃头挑子上理发。夏天,剃头匠会在大树下支摊;冬天,则选在北墙根避风的向阳处,那便是个移动的“理发店”了。 剃头挑子一头是长方凳,凳腿间夹着三个抽屉:最上层带锁放钱,下面两层放围布、剃刀、发剪等用具;另一头是个圆笼,装着脸盆和火炉。“唤头”一响,大家就知道剃头匠来了,呼朋引伴地来理发。小孩图热闹,大人想凑在一起说话,剃头挑子便成了聚会的场所——家长里短的闲聊声、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小孩理发,大人则多是刮胡子。剃头匠先用湿热毛巾捂捂大人的脸,再往容器里挤些剃须液,加水后盖上盖子摇晃几下,用圆形毛刷打出白色泡沫,涂满脸颊和下巴,让大人瞬间变成“白胡子老头”。接着,他拿起剃刀,在挑子上挂着的软皮条上来回蹭几下,动作韵味十足又格外潇洒。他一边和周围或坐或站等着理发的顾客天南海北地聊天,一边专注地刮脸。剃头匠的手总是软软的、暖暖的,每次理发,高保山都特别享受他的手抚摸脸颊的感觉。只见剃头匠大拇指和食指捏着剃刀刀柄前端,小指勾着末端,弯腰歪头,聚精会神地操作,孩子们着迷地在一旁看着,仿佛他不是剃头匠,而是一位精心雕刻艺术品的艺术家。剃头匠刮得小心又仔细,可偶尔还是会不小心刮破谁的下巴,渗出血来……“呀,出血了!”孩子们惊叫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剃头匠连忙道歉。 于是孩子们不自觉地摸摸各自的下巴,仿佛刮破的是自己一般,都觉得刮脸是顶危险的事。 剃刀在脖子上来回滑动,高保山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连看都不敢看,生怕剃头匠这一刀下去,正在刮胡子的三大爷就没了老命。 三大爷高连水不知道侄子正为自己担心,刮完胡子后显得年轻了不少,他笑着问高保山: “保山,三大爷帅不?” 高保山不答话,只是傻傻地陪着三大爷笑。 换货郎不用喊,“拨浪鼓”咚咚、咣咣一响,保山他们就知道最喜欢的商贩——换货郎来了。 换货郎的“拨浪鼓”分两部分,上面是一面小锣,下面是一面小鼓,锣鼓两侧各缀着两枚弹丸,鼓下有柄,转动鼓柄时弹丸敲击锣鼓,便发出声响。 锣是铜制的,鼓身有的用木材,有的用竹子;鼓面有的蒙羊皮,有的蒙牛皮,有的蒙蛇皮——蛇皮鼓带花纹,牛皮和羊皮鼓的声响更清亮。 换货郎是“行走的商店”,暖瓶、茶碗、缸子、勺子、绳子、杯盘、草帽、葫芦、纸扇、蒲扇、竹篮等生活用品,油盐酱醋、虾酱之类的调料,针线、顶针、鞋垫、手套、布头、头花、发夹等服饰用品;麻糖、子糖、薄荷糖、甘蔗、柿饼、柿皮、“麻神”(一种花生榨油后用渣子压成的圆饼)、“欢喜团子”、糖精等小食品;鸟笼、玻璃珠、香包、风车、拨浪鼓、泥人、不倒翁、风筝、小灯笼、“吹胡子瞪眼”(一种玩具,有红色鼻套、黑色胡子和彩色塑料条,可戴在双耳上,嘴巴一吹气,彩色塑料条就会充气伸直,让人又惊又奇又觉滑稽,嘴巴收气时塑料条便自动缩回,反复吹气收气,塑料条一伸一缩,其乐无穷)、小彩旗、面具等小玩具;还有铅笔、橡皮、小刀、本子、石板、滑石笔等学习用具,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换货郎的车子一来,孩子们就团团围住,害得想换东西的母亲和奶奶们直喊:“小孩子家,一边去!小孩子家,一边去!” 孩子们假装听不见、看不见,只顾着指东指西问这问那,有问不完的话。问完了就往家跑,回去拿东西来换看中的泥人或“欢喜团子”。 换货郎的东西大多可以换,偶尔也卖,可村里人口袋里都没钱,青黄不接时甚至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所以换货郎不说价钱,只说拿什么东西换——头发、穿坏的衣服鞋子、酒瓶子、废铁、废铜、废铝、骨头,总之收购站要的东西都能拿来换。父母管钱管得严,孩子们就千方百计找家里不用的东西。有一天高保玉实在找不到可换的,见爹的雨鞋放在屋檐下,便拿去换了一把弹弓;一夏天下雨时,他爹只能赤脚或穿着凉鞋出门,雨天路滑怕凉鞋拧坏,多数时候还得把凉鞋提在手里。 没人拿鸡蛋换东西,换货郎怂恿孩子们拿家里的鸡蛋来换,可父母早就嘱咐过不行——鸡蛋金贵着呢,村里人家没钱了就提一篮子鸡蛋去集上卖,换油盐酱醋,给孩子们买本子、衣服。 孩子们最喜欢的是“欢喜团子”和糖精,这两样也便宜。 把碎干粉炒了,染成五颜六色,再用糖稀揉成团,用一根细线吊起来,就是一个个好看又好吃的“欢喜团子”。 孩子们拿到手先不着急吃,要先玩一会儿,“欢喜团子”承载着他们童年里难以忘却的记忆与欢乐。 有时候从家里找出一双塑料鞋底子,能换一包糖精,从井里打上鲜凉水,放进糖精再倒点醋,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等人就坐在院子的梧桐树下,在阴凉地里喝得肚儿圆。 那天韩彩霞刚好来,高保山让她尝尝。她喝了一大口,差点全喷到高保山身上。 “这里面你放了多少醋啊?”她问。 “二斤。”高保山不好意思地回答,“这玩意儿就该味道浓点,不是吗?” “你想酸死我啊?” “呃,我们喝着挺好的。”魏建平、高保玉在一旁坏笑。 卖冰棍儿的穿着白色工作服,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一支冰棍儿一分钱,可孩子们没钱买,只能远远地看着。似乎也是一种享受。 西瓜是最好的解暑食品。商贩来了,没几家用钱买,都用小麦换。爹娘换回西瓜,高保山便把它们一个个放进竹篮,沉到井水里,吃一个捞一个。井水浸得西瓜冰凉,咬一口凉爽沙甜,暑气顿时消散。 秋天来了。许多树木褪去绿装,换上斑斓的新衣。大雁开始飞往南方过冬,它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谁也说不清。 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天上飞,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他们就在地上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学大雁“嘎嘎”叫,一边把手拢在耳朵后面仔细听,一边唱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儿歌: “大雁飞,飞得美。天空中,排成队。雁哥哥,前面飞。雁妹妹,紧跟随。一字飞,人字飞。团结紧,不掉队。” 高保山他们讨厌灰喜鹊!看到灰喜鹊在树上叫,就拿石头砸,一边砸一边喊: “长尾巴狼,长尾巴狼,娶媳妇忘了娘。” 高保山心里纳闷:燕子春天来,却不见它们秋天离去。他去问父亲,父亲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父亲说,“应该也是去南方了吧?” “嗯。” 高保山似懂非懂却又肯定地点点头,表示赞同。——他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对世界一无所知,却又认定父亲无所不能;那份近乎迷信的信赖,让他觉得父亲永远是对的,虽然没说出口,心里却免不了又敬又怕。 冬天,生产队集中部分劳力磨地瓜、做粉皮和干粉,有时也会分些淀粉。高保山的娘就用地瓜淀粉给家人做“面鱼”:有时用葱花炝锅,有时用蒜泥凉拌,一碗碗滑溜溜、香喷喷的“面鱼”很快就做好了。 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大雪封山,没处可去的大人小孩都挤在“饲养处”里抱团取暖,也不嫌粪便的臭味,也不嫌尿臊气。黄牛、骡马在食槽边哞哞叫,人们在外面聊天;晴天时太阳出来,大家就都到“饲养处”屋外排队晒太阳。 冬天也是相亲的季节。五哥高保树订婚,新媳妇上门时从“饲养处”前经过,避寒的村民们便成了“监考官”。 高保树是高保山二大爷家的孩子,和高保山是邻居;因为在叔伯兄弟里排行老五,街坊邻居和兄弟们都叫他五哥,反倒忘了他小名叫“清明”,大号是“高保树”。生产队分粮食时,会计魏振海喊了好几声“高保树”,没人答应。一旁的五哥正和人说笑,魏振海看见他就在眼前,便拉了拉他: “你聋了!来领粮食!” “哈哈。”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喊的是五哥。 “准五嫂”高中毕业,个子高,梳着长辫子;她羞红了脸,从二十几个人面前一一走过,胳膊不知往哪放,紧紧贴在身上。 五哥一个劲点头,一个劲笑;孩子们向他讨喜糖,他就说“没有,净捣乱”,却掏出喜烟分给大人们: “吸烟,吸烟。” 大家都替五哥高兴。——家里穷,找媳妇不容易,能找到高中生做媳妇,就更难了。 第七章 爆竹 第七章 爆竹 每一个孩子都盼着过年,新的一年总能给他们带来新的希望。 过了腊八,年关就近了,家家户户都忙着买鞭炮。高保山家里不宽裕,爹只给他买了两挂鞭炮、几个二踢脚和烟炮仗。屋里潮,他便天天把鞭炮拿到窗台上晒。拆开包装后,今天拆两个、明天拆两个,拿去跟高保玉、魏建平比赛,看谁的鞭炮更响亮。 年年这样玩闹,难免惹出点事来。六岁那年腊月二十八,高保山像往常一样拆鞭炮,这次他把鞭炮藏进了爹放在案头的烟盒里,却转头就忘了这事。 晚饭后,高保树来找爹聊天——这是他的习惯。那时他已经结婚,婚后更成了街坊嘲弄的对象。他不爱打听闲事,一心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这种没什么个性的人看似目光短浅,在生活里却如鱼得水、自得其乐。街坊们嘴上不说,心里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他,想学着他放下一切,可终究是说说容易做着难。 说放下,真能放下吗? 高保树没脾气,遇到事就像鸵鸟似的把头埋起来。朋友聚会时,五嫂推门进来,二话不说扭着他耳朵就走。他疼得呲牙咧嘴,还讪笑着说“等我,等我,一会儿就回来”,至于回不回来,谁也不当真。 后来路上碰到他,有人打趣:“五哥,那天等你回来喝酒,你咋没影了?”他便装模作样叹气:“你嫂子催命似的派活,一直干不完。”对方又逗他:“干完地下活,是不是又上床干活了?”他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哪有的事。”旁人笑他怕老婆,他反问:“怕老婆咋了?怕老婆咋了?” 大家觉得高保树是糊涂虫,想利用他的人用完还要取笑他。他知道人家捉弄自己,却不生气,由着他们闹。高保山倒觉得五哥是好人,对他被捉弄的样子满是同情。 高保树坐在床沿,掏出烟叶,用窸窣作响的烟纸卷起来。他吸烟的样子有些滑稽:深吸一口气挺直脖子,胸廓鼓起来,再慢慢吐出烟圈;烟圈飘到半空,又被他吸回肚子,最后从鼻孔冒出,像两根冒烟的烟囱。他憋气厉害,一口就能吸掉大半截烟卷,直到吸完才用手指弹掉灰烬,在鞋底捻灭烟头。 高保山看得好奇,放下小人书坐起身,听爹和五哥说话。爹坐在椅子上,脱了鞋把一条腿抬到椅面上抠脚,膝盖抬得和下巴一样高:“保树,今年咱早动手,过了正月十五你就领车队运土肥,别等化冻了不好走。”高保树应道:“行,叔,您咋安排我咋干。” 爹只顾说话,点着烟卷吸了一口却没冒烟,正纳闷烟卷怎么“罢工”,拿到眼前一看——“呯!”烟盒里的鞭炮炸了。随着一声响,高连根的脸被炸得像关公,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爹转头看向高保山。高保山吓坏了,从床上“出溜”下来,忘了跑,只后悔自己闯了祸。爹吼了一声“你!”,挥起手来。高保山闭紧眼睛,心想免不了一顿揍。他最怕爹,等着拳头落下来,娘却把他推到一边:“去去去,上一边去,我给你爹看看。” 高保山哆嗦着睁眼,看见五哥正瞪大眼睛望着爹——爹在五哥面前,到底手下留情了。 就是给高保山一百借他个豹子胆,也不敢用鞭炮炸伤爹。高保山跑到韩彩霞家,不敢回家,晚上就躲在她家睡。父亲十有八九还在气头上,他可不能回去,不然爹准得追问他为啥把鞭炮塞进烟盒。高连婷来问起时,他才知道爹鼻子出了血,嘴唇还掉了一层皮;他越想越怕,要是当时伤着眼睛,那自己可就万劫不复了。 高保山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可父亲好像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这倒让奶奶乐开了花。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奶奶指着他爹那还没好利索的嘴唇说道。 年三十这天,高保山把鞭炮捆在竹竿上挑着,打算天黑放一挂,明早五更再放一挂。爹发现鞭炮少了,便问: “保山,鞭炮怎么少了?” 高保山连忙狡辩: “爹,我晒的时候掉下来几个,就顺手放了。” 为了让爹信以为真,证明是晒的时候鞭炮自己掉的,他还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几个鞭炮给爹看。 “哦。” 受过伤的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任由高保山拾掇鞭炮,自己转身去忙别的了——他得去天王、井王、灶王这些地方摆贡品。年三十晚上要“请老的”,把家里去世的老人请回来过年;初一晚上又要“送老的”,再把老人们送走,一堆事等着他呢! 五更天刚亮,娘就在灶房下水饺,爹特意嘱咐高保山: “别乱说话!别让家里去世的老人听见。” 高保山吓得赶紧往黑影里瞅,恍惚间好像看见爷爷就站在那儿。 赶年集时,高连根买了一副新中堂:中间是幅年画,两边的对联写着“一元复始九州同庆,八方和合四海升平”。大年初一,中堂的位置要换上家谱轴子,方桌上摆好贡品。高保山爬上椅子,想看看自己在轴子上的位置,爹忙让他下来,说初一谁都不能坐椅子;他长了一岁,好奇为啥年年都是第十六代,爹却只笑不说话。方桌前放着两个蒲墩,方便来拜年的人磕头。 放鞭炮的人家一家比一家早。清晨,大伙儿开了门,就忙着给老人、长辈拜年。无论大人小孩,都穿着新衣服、新鞋子,也不管地上脏不脏,见了面就跪下磕头。有时候人多,屋里站不下,就挤到院子里;院子满了,干脆站到大门外。 “过年好!”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大家齐声高喊,也分不清谁喊了谁没喊。没喊的人偷偷乐着,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你爹你娘过年好!你们起得真早!”老人们和长辈们满脸堆笑地回应,他们眼尖得很,谁来了谁没来,心里都门儿清。 拜年的队伍几乎成了每个村庄必不可少的风景,这也是高保山最喜欢的传统之一,他觉得特别热闹,也特别有人情味。高保山和魏建平、高保玉碰面时,总爱聊哪家给了爆米花,哪家给了软枣,哪家给了糖果。 “今年三大爷家给的醉枣,快去!晚了就没了。”他兴冲冲地说——在他心里,自己喜欢的东西,别人肯定也喜欢。 韩彩霞家安了有线广播喇叭,喇叭箱挂在堂屋墙上,播放县、公社或大队广播站的节目,还会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早晨的《新闻和报纸摘要》与晚上的《各地人民广播电台的联播节目》。高保山、魏建平、高保玉一听起广播,连拜年都忘了去。 高保山不仅把好东西留着慢慢享用,就连吃的也一样,总想把幸福的时光拉长些。 中午娘煮了玉米,他舍不得自己吃独食,要和高保玉、魏建平他们分享。他把熟玉米粒剥下来装进口袋,拿到外面分给小伙伴们。 家里枣树上的枣红了,他看着满树的红果就手痒,不是爬树摘,就是拿东西砸,还提心吊胆怕被娘当场逮住。 他爬上树,专挑红的、大的摘。娘看见就批评他,说红枣要留着过年蒸年糕,现在吃了过年就没了。可他不管,摘了就跑。 有时候他一个人摘,有时候和高保玉、魏建平躲在树上一起摘。吃剩的熟玉米芯沉甸甸的,不用往树上看,往树干上一砸,红枣就落一大片。娘心疼得指着他们骂,他们却躲在一旁偷笑。高保山那争强好胜的心,在和玩伴的嬉闹中得到了满足。 山楂、煮熟的山药丸也是高保山喜欢的零食。口袋里装满了,他还想再装,每次娘问“你装这么多干啥”,他只要说“给彩霞”,娘就不再说啥了,这招百试不爽。 出了家门,高保玉、魏建平就用手指戳着腮帮子羞他,嘴里念叨着“给媳妇,给媳妇”。高保山起初不愿意,见高保玉、魏建平已经跑远,便在后面追赶。跑着跑着,大家都累了,先前的不快也渐渐淡忘,最后三人和解了。 韩彩霞也有自己的回报方式,而且总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隔一段时间,人们就会在口袋里发现几块糖果、一把软枣或是几块柿饼。 问她是不是她放的,她从不承认。问话时若身旁有人,她便一个劲摇头,着急地否认;若是只有两人相对,她就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那模样分明已经承认了。 第八章 荡秋千 第八章 荡秋千 从高保山家胡同出来往右拐,村南头立着一棵年岁无考的古槐树,据说已有数百年——村里最年长的黑子爷说,连他爷爷那辈这树就在了。 “除四旧”时,村里几个进步青年要砍树,扛着砍刀、大锯把树围了,却迟迟下不去手。原来成百条蛇,绿的、花的,粗的碗口般、细的筷子样,从树根一直缠到树顶。古槐树就这么保住了,枯木逢春般熬过沧桑,像个守护者似的目送人来人往,见证着高家庄的历史变迁。 每年正月初五前后,村里人会在古槐树南侧搭起秋千迎春。秋千架得很高,用两块方石做基石,两根木杠竖在上面;荡起来时,人能碰到古槐树的树枝。秋千可单人可双人,技巧好的能荡得高过横梁。 这时候,三大爷高连水最积极。他连街也不扫了,站在旁边给人加油,见着穿新衣服、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小媳妇,喊得更响:“再高点!再高点!好嘞,高过横梁啦!”女人们像一群欢快的鸽子,爱找帅气有力的小伙子搭档——小伙子能把她们送得最高。 日子久了,大家觉得荡秋千该比个高低,有人提议比赛,高连水第一个拍手响应:“对!比赛!看谁拿第一!” “谁出奖品?”有人问。 “我!”韩志国高声应道。 众人立刻欢呼起来。 秋千比赛在古槐树下举行。韩志国和媳妇高连婷从代销店买了三个脸盆、十条毛巾当奖品,把荡秋千的热闹推向了高潮。韩志国是韩彩霞的父亲,白净面皮,矮胖身材,喜眉笑眼待人热络;说话慢条斯理却清晰明白,让人听着格外亲切顺耳。他走路时左胳膊垂着不动,只有右胳膊摆动,站定了手会不自觉做成“莲花指”。早年他通过远房亲戚介绍去天津打工,后来留在当地一家机械厂;受过苦所以懂生活不易,自己俭省却待人慷慨,城里同事和村里乡亲都夸他,也都敬重他。村里人去天津总先找他,修路修桥他捐钱最多,以至于韩彩霞家虽有个在外的人,日子也没比别家宽裕多少。 高连婷生着瓜子脸,长眉秀目,肤色微黑却容光照人,鼻梁中间带着家族遗传的几颗雀斑。她性子安静通透,透着股优雅的宁静劲儿,里里外外都能干——丈夫常年在外,她一个人撑起了一大家子的生活。 这边正商量选评委,村支书高连东赶来了,大家便推他当裁判长。最终高保树拿了男子组第一,高连婷意外得了女子组第一。高连东和韩志国郑重颁奖时,有人打趣:“肥水不流外人田!”高连东装作生气,众人却只顾嘻哈取笑,领走了剩下的奖品。 “大家安静!”喧闹声里,支书开口了,“村委会研究过了,今年村里继续‘扮玩儿’,各生产队抓紧准备,争取去公社汇报演出!” “好!”众人又是一阵欢呼,纷纷回队准备,秋千也不荡了。 高家庄每年“扮玩儿”,既是祈福消灾、驱恶避邪,也是劳累一年后凑个红火热闹。扮玩儿的花样全乎:踩高跷、划旱船、舞狮子、舞长龙、扭秧歌、抬芯子、大头娃娃、猪八戒背媳妇、傻小子扑蝴蝶,样样都有。 大人孩子都爱“丑角”:头戴老太太的绣花帽,后脑勺安个丝瓜瓤当发簪,脸中央用白粉画块“豆腐块”,再贴几个黑豆皮当麻子,穿件老太太的大襟褂,叼着长杆铁锅烟袋——要多丑有多丑,还往人跟前凑,喷烟、抛媚眼。丑角走到哪,哪就笑声混着“骂声”。 队伍最前面是两个人扛的横幅,上面写着村名和生产队名,表明这是哪一支“锣鼓队”。横幅后方排列着锣鼓,其中一面大鼓负责掌控节奏,为整场扮玩活动烘托氛围。这样的开场既吸引了观众的目光,也预示着后续将有更精彩的表演。每当听到“冬仓、冬仓、冬冬仓,龙冬、龙冬、仓定仓”的锣鼓声,高保山就立刻往外跑——他虽帮不上别的忙,却会在夜里点起柴油火把,来回奔忙,为队伍照明。扮玩队伍所到之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旗帜招展,人山人海。在公社汇演中,高家庄扮玩队伍荣获第二名的好成绩。 第九章 马蹄 第九章 马蹄 七十年代,孩子们上学晚。他们并非贪玩,只因家里总有许多活计等着他们去做。 七岁的高保山还没上学。平日里,他要么和几个小伙伴约着去打猪草,要么跟着大人上坡,在田埂地头玩耍。 生产队秋种时节,地里活计繁忙,社员们顾不上回家吃饭,便由家里人把干粮、炒菜或咸菜送到地头,生产队则管“劳力”们的小米玉米粥。 高保山有时自己,有时跟着娘一起给爹送饭。他和娘不算“劳力”,不能陪爹喝粥。等爹吃完,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他和娘才坐下吃饭。 有一天,高保山闲来无事,东瞧西望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和事。忽然,他发现魏建平在偷偷喝粥,便指给爹看。没成想,爹突然翻了脸:“你别管!反正,你不行!” 高保山觉得委屈,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娘赶紧递给他爹没吃完的一角咸鸡蛋,劝道:“保山,咱一会回家吃。” 或许是想安慰高保山,爹起身,有意无意地朝魏振海家走去。魏建平见状,连忙起身跑开,一边跑一边喊高保山和高保玉去看牛马吃草。高保山也跟着跑了起来。 娘在后面喊:“回家吃饭!”高保山举着手里的咸鸡蛋和一个窝窝头,大声回应:“我吃饱了。” 生产队里放牛的人叫魏振旺。他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没治好,打小就两只脚横着走路,干不了重活,生产队便安排他在“饲养处”照管牛马。他喜欢孩子,爱和孩子们玩耍,也爱跟他们恶作剧——先设下圈套诱孩子们上钩,等孩子们上当后,又笑着承认是开玩笑。时间久了,孩子们都提防着他。 看到高保山、魏建平、高保玉围过来,魏振旺热情地打招呼:“你们好。”三个孩子齐声应道:“你好。”他又问:“你们吃饭了吗?”孩子们回答:“吃了。” 魏振旺故意不理他们了,躺到草丛里装睡。魏建平央求道:“叔,跟我们玩会儿吧。”魏振旺睁开眼问:“你们不烦我?”高保玉连忙说:“不烦!不烦!我们喜欢跟你玩。” 于是,魏振旺煞有介事地问高保山:“保山,你知道牛有几个脚趾吗?” 有一次下雪后,高保山曾无意间看过牛留在雪地上的脚印,此刻想起来,便回答:“两个。”魏振旺点点头:“对了。”高保山有些得意,扬起脖子朝高保玉、魏建平扬了扬下巴,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聪明。 魏振旺故作神秘,带着点挑逗的语气继续问:“那你们知道马有几个脚趾吗?” 高保玉这次抢了先。他本就对生活常识一知半解,偏又自以为懂,便大声喊:“五个!”人有五个脚趾,他便说马也有五个,简直是无稽之谈。高保山和魏建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尽管他们也说不准答案,但马有五个脚趾肯定是错的,于是便开心地嘲笑高保玉无知。 魏建平想起鸡爪的样子,试探着问魏振旺:“四个?”魏振旺摇摇头:“不对。” 高保山对此一无所知,即便知道恐怕也是误解。他只见过马蹄前面是个圆弧,后面是什么模样却从未留意。犹豫片刻,他猜道:“三个?” 魏振旺依旧摇头,瘪着嘴做出小瞧孩子们的样子:“不对。不对。你们都说得不对。” 高保山不愿不懂装懂,好奇心驱使下,他半跪半爬地凑到正在吃草的枣红马身下,歪着头想看看马掌,一探究竟。枣红马受了惊吓,后蹄突然蹬出,把他踢了个仰八叉。“哎哟!”他捂着肚子喊出声来。 “你在干什么?”魏振旺疑惑地问。“我数马蹄。”高保山回答。“数清楚了吗?”“没看到。”“那伤到没有?”高保山摸了摸肚子,似乎没骨折,便呲牙咧嘴地说:“没有。”其实还是有些疼。 “几个?”“你看清没有?”高保玉和魏建平一边问,一边看着高保山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魏振旺也跟着笑了起来。 “马只有一个脚趾。”他说,随即又问:“你们老师没告诉过你们马是奇蹄动物吗?” “我们没上学,哪来的老师。”高保山不服气地说。此刻,在他眼里,横着走路的魏振旺显得更丑了,简直……就是个丑八怪。 实在疼得厉害,他一边骂那匹马,一边骂魏振旺,一瘸一拐地往家走,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们猜,我发现啥了?”高保玉像是想讨好高保山,开口说道。 “发现啥了?”魏建平好奇地追问。 “我发现:***着朝上尿尿,女人蹲着朝下尿尿。”高保玉往四周扫了扫,压低声音说。 “呸!流氓!”高保山骂道。 “我不是流氓!”高保玉急着辩解。 “那你说!你咋知道女人蹲着朝下尿尿?” 高保玉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死活不肯说。 “别管咋发现的,你就说,你信不信?”他又问。 魏建平伸出两个食指戳着腮帮子,做出一副丢脸的样子,故意羞高保玉。 “哦!哦!羞!羞!偷看女人尿尿!” 高保玉急红了眼,扑过去要打魏建平。 “俺是无意看到的……” 他到底还是说出了缘由。高保山忘了肚子痛,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太阳升到了地平线以上。 一轮红日慢慢滑落,落日的余晖铺满田野,把西边的天空染得通红。 第十章 猪草 第十章 猪草 村子中央架着一座铁塔,朝四个方向安了四只广播喇叭,每天早晚定时广播,内容有通知、宣传,还有书记讲话。孩子们跟着广播学,学走了样就笑作一团,高保山学得最像。那天村里没开广播,他却在院子里用“喇叭手”模仿起了普通话:“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开始广播。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八点整。”娘听见动静跑出来,纳闷“大喇叭”怎么跑到自家院子里了,出门才发现,原来是高保山在一本正经地装模作样。 魏振理结婚时,新媳妇第二天就上坡参加生产队劳动。村里的大喇叭广播这件事,路边地头还用草席扎了宣传栏,“大字报”也跟着宣传。高保山他们跑到坡里看穿红衣服的新媳妇,连看了好几天,一边看一边议论,觉得新鲜有趣。看累了就捉蚯蚓、蛐蛐,一条蚯蚓能让他们乐呵一上午,一只蛐蛐能让他们争争抢抢一下午。 每到秋天,山林和树丛里到处是蛐蛐的叫声,这边刚停那边又起,可一走到跟前就没了声响,谁也不知道它们藏在哪儿。抓蛐蛐、斗蛐蛐,是孩子们最开心的事。捉蛐蛐要凭声音辨优劣:叫声“唧唧”短促、细微无力的,开不了牙,上不了场;脑袋尖尖的也不行;声音清脆响亮、浑厚低沉的,或是个头壮实、颜色黑亮的,才算优良品种,能上场打斗。 蛐蛐分公母,能叫好斗的是公蛐蛐,尾部只有两条须;母蛐蛐又大又胖,身体笨拙,翅膀小,尾部肥硕且有三条须,既不开牙也不叫,更不会斗。好斗的蛐蛐牙齿格外锋利,捧在手里会咬人,放进纸筒里常把纸筒咬破。孩子们用纸板或塑料板卷成圆筒,捉到蛐蛐就封在里面,小心翼翼地带回家,放进铺好沙土的瓶子或罐子里精心饲养。养上几天,大家就约定时间“斗蛐蛐”。把蛐蛐放进稍大的土罐里,用茅草拨弄它们的嘴,引得它们相互厮杀。这时蛐蛐会张开翅膀,露出两颗“八字形”牙齿,嘀嘀叫个不停,像仇人相见般红了眼,积蓄够力量就猛地扑上去撕咬。几个回合下来,失败者转身逃窜,胜利者则鼓起翅膀,发出得意的鸣叫宣告胜利。 高保山他们把秋天玉米地、大豆地里那种胖嘟嘟的蟋蟀叫“油葫芦”。收割后的玉米秸堆、稻谷堆或高粱秸堆被深秋的露水打湿,用树枝一敲,就会跳出一片“油葫芦”,孩子们捉来烧着吃。毛豆、油蚂蚱、“梢马甲”也烧着吃,那股茹毛饮血的样子活像野人。油蚂蚱个头小,腿却有劲,还会飞;“梢马甲”碧绿瘦长,性子比较老实。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把这些烧好的东西递给韩彩霞等女孩,她们不敢吃,只觉得看着好玩。 闹够玩够了,韩彩霞就会说:“该打猪草了!”这时男孩们才想起出门的正事。 高家庄地处山区与平原的交界地带,野草野菜肆意生长,猪草也多得数不清:万根草、拉拉秧、四叶草、蚂蚱菜、蒲公英、车前草、蒺藜、苦菜、荠菜、茼蒿、灰菜、苍棵子、小果菜、含羞草、茅草、狗尾草、节节草、刺角菜、扫帚菜、龙葵、地黄、决明子、曲曲芽、苘麻、薄荷、艾草……简直说不过来。 含羞草有毒,不能喂牲畜,但它的叶子很有趣——轻轻一碰,叶片就卷起来,垂下头,像害羞的小姑娘,软塌塌的没了力气。刺角菜的叶子边缘长满小刺,会扎手,可它的汁液能止血消肿,手指划破了,捣烂叶子捂在伤口上,一会儿血就止住了。地黄开着紫黄相间的喇叭花,摘下花朵含在嘴里用力吮吸,一股甜水就涌进喉咙,像喝了糖水似的。 打猪草累了,高保山躺到地上睡着了,韩彩霞就拿一根狗尾草,放在他鼻尖上来回轻轻蹭。高保山被痒得打个喷嚏,人就醒了。狗尾草的花茎很长,孩子们把捉到的蚂蚱、扑到的蜻蜓串在上面,能串一大串;有时还把狗尾草插到蜻蜓屁股上,看蜻蜓带着草笨拙地飞——飞不了多远就没力气了,又落到地上。飞起来,没力气了,又落到地面上。 拉拉秧的茎上带着刺,不小心就会在手上、腿上“拉”出一道道血痕。汗水一浸泡,血痕便“嗞啦嗞啦”地疼得厉害。 苘麻的果实多籽,剥开苘麻子,里面的白色种子可以吃。 刺角菜、蚂蚱菜、苦菜、荠菜、茼蒿、灰菜、扫帚菜、曲曲芽、薄荷这些也都能吃,或用蒜拌或用面煎,是农村人的救命菜。 蒺藜和苍棵子老了不能喂猪羊。蒺藜草在抽穗前质地柔软、营养丰富,猪羊极爱吃;抽穗后花序带着刺苞,再喂食就容易伤到它们。苍棵子茎秆矮小,叶面带刺,果实苍耳子有钩刺,顶端还有两枚较粗的刺,本身也有毒性,既不能喂,喂了还会让猪羊中毒。一天,高保山不知怎么惹到了魏建平。天热出汗,两人到生产队浇地的水沟里洗脚,魏建平偷偷往高保山鞋里放了蒺藜。高保山越挣扎,脚就疼得越厉害!他气不过,摘了一把苍耳追上魏建平撒到他头上。苍耳子“粘”在头发上,魏建平半天都没摘下来。 孩子们挖猪草的时间少,玩耍的时间多,名义上打猪草,不过是他们聚在一起的由头——他们实在太贪玩了。 孩子们还有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怕照相。六七十年代照相不容易,他们对照相既陌生又害怕。照相得去照相馆,里面大灯小灯都打开,照相师傅躲到相机后面,头钻进黑里透红的面绒布罩里准备拍照时,孩子们却都闭紧眼睛,说什么也不肯睁开。好不容易等他们睁开眼,照相师傅就喊:“一——二——三!”镁光灯“啪”地一闪,才算大功告成。 可孩子们还是不放心,磨磨蹭蹭不肯走——因为他们听说,人照完相,魂魄会被收到照相机里去。 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各自从家里偷拿了一张自己的相片,躲到槐河边上用火柴点燃。照片烧成灰卷,被风一吹就飘走了。高保玉挠挠头问:“怎么没看到血啊?”高保山和魏建平也跟着纳闷,一旁的韩彩霞却哭了起来。高保玉问她:“韩彩霞,你哭啥?”韩彩霞委屈地说:“我不知道。”魏建平接话:“那你还哭?”韩彩霞抹着眼泪:“看你们烧照片,看着里面的人一个个没了,我也说不清为啥,就是特别难受。”高保山立刻附和:“我也是。”高保玉跟着点头:“我也是。”魏建平也小声说:“我也是。” 第十一章 大龙 第十一章 大龙 清明节,家家户户都插着柳枝。高保山看了自家门上的柳枝,却不太满意,转身把娘蒸的“小燕子”面花插在了枝头——他想让那“小燕子”迎着风飞舞,把春天的消息早早报给大家。 在家忙完这桩事,他便去找高保玉和魏建平玩。路过魏振平家时,发现他家的柳枝上没插“小燕子”,心里立刻打定主意:要送两个“小燕子”给魏振平。于是他转身往家跑,打算回去拿面花。 刚跑进屋里,就听见一阵小狗的叫声。他四处找了找,爹高连根坐在椅子上抽烟,奶奶则在床上纺线,两人却都装作没看见。 “小狗,小狗!”高保山没找着,便大声喊起来。小狗像是听懂了呼唤,从奶奶身后慢慢爬起身,探出头,对着他“呜呜”地低叫了两声。高保山又惊又喜,一下子扑上床,把小狗紧紧抱进了怀里。 这只小狗刚满月,圆溜溜的眼睛又亮又有神,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高保山、高连根,还有奶奶。它的毛软乎乎的,比棉花还蓬松;滑溜溜的,又比绸缎更细腻,时不时还“汪汪”叫两声,生怕没人注意到它似的。 这时,高连根开口了,说起了小狗的来历:“保山,我今早去大队部开会,六队队长家的母狗刚生了小狗,我特意给你要了一只回来。” 高保山不大会说“谢谢”,只是抱着小狗扑进爹的怀里,拉长声音喊了一句“爹——”。这一声喊,竟让高连根的眼睛湿润了。他紧紧抱着儿子,也抱着那只小小的狗。 可高保山很快从爹身上爬下来,仰着头问:“爹,咱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好啊,叫什么呢?” “大——龙!就叫它‘大龙’!” “大龙,大龙,这名儿好!”奶奶躺在床上,跟着重复了两遍,脸上满是笑意。 高保山却突然想起什么,拉着爹的胳膊说:“奶奶,我能要些棉花吗?” “要棉花干啥?”奶奶问。 “给大龙铺床呀!它还小,铺上棉花软和些。” “行吧,棉花金贵着呢,要不是为了保山的小狗不受冻,我才不舍得拿出来。”奶奶说着,从床里边的包袱里掏出一团棉花递给了他。高保山又跟娘陈明媛要了个纸箱,用棉花在自己床前给“大龙”搭了个小窝。 可布置好窝后,他却没把“大龙”放进去,反而抱着它往外跑。娘从厨房端着锅出来,喊住他:“要吃饭了,你去哪儿?” “我一会儿就回来!我带大龙去给建平、保玉看看!”他边跑边喊,早把要送“小燕子”面花的事抛到了脑后。 “它是什么品种啊?”魏建平好奇地问。 “狼青!是中国特有的品种!”高保山骄傲地说。魏建平点了点头,其实他压根不知道“狼青”是什么;高保玉也跟着点头,同样一头雾水。其实高保山自己也不太明白,只是听爹说这小狗是狼青品种罢了。 “大龙”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没多久就胖了、高了,也壮实了不少,还越来越懂事,总能猜透高保山的心思。在它眼里,周围的一草一木都新鲜有趣,什么东西都能当成玩具。要是有外人靠近高保山,它立刻就会警觉起来——守护主人,仿佛是它天生的职责。 下雪那天,“大龙”看到雪地里自己身后留下的“梅花”脚印,好奇得不得了。它歪着头看了看,又用鼻子嗅了嗅,还是没弄明白这脚印是怎么来的。于是它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一圈又一圈,雪地上的“梅花”也跟着绕成了圈,活像一幅生动的“小狗雪地嬉闹图”。 有一回,高连根的棉鞋漏了棉花,放在太阳底下晒——等晒干了,陈明媛好给补上。“大龙”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把鼻子探进棉鞋里,一点一点地把里面的棉花全掏了出来。 “你这败家玩意!”陈明媛生气地踢了它一下。“大龙”警惕地往后退,眼睛却一直盯着高保山。它似乎也对女主人的怒气有些不满,乖乖依偎在高保山身边,用委屈的眼神看着他,还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裤腿。高保山轻轻抚摸着它的脸颊,心里软乎乎的。 “我看你得好好想想怎么管这条狗了!”娘凶巴巴地对高保山说。高保山看了看被掏空棉花的棉鞋,无奈地叹了口气。 “以后不许咬爹的棉鞋了!”他板着脸警告“大龙”,又像对待做错事的孩子似的,轻轻拍了拍它的头。“大龙”低低地“呜呜”了两声,像是在认错,摇了摇尾巴,然后跑开了。那天晚上,陈明媛熬了一宿,才把棉鞋补好。 “大龙”闲下来的时候,总爱蹭蹭高保山裸露的双脚,仿佛这样就能和主人更亲近些。腿上的皮毛搔得他浑身发痒;有时还会和院子里到处扒刨觅食的鸡打架。今天是这只公鸡,明天是那只母鸡,全看它的心情决定“打架”的对象。这天它不小心下口重了,把一只下蛋的母鸡咬死了。母亲气得踢打它。 母亲怀里的弟弟口齿不清地喊: “娘!吃鸡,吃鸡。” 高保山的弟弟名叫高保学,比他小六岁,长方脸,红面皮,天生活泼好动,说话大声大气。高保山朦朦胧胧记得自己曾有过一个妹妹,可妹妹生下来就夭折了,爹把妹妹埋到了乱葬岗。 兄弟俩年龄相差太大,玩不到一块儿。娘让他照看弟弟,他不是下手没轻没重,就是不耐烦,不一会儿就把弟弟弄哭了,娘也就不再把弟弟托付给他。 母亲忽然恼了,她拉过高保山打了起来,一边打一边骂: “养狗!养狗!都是你非要养狗!” ——这可冤枉了高保山。因为不是他非要养狗,是爹做主把狗带回家的! 也说不清是心疼死掉的母鸡,还是打错了高保山后悔了,陈明媛又用力扭了扭喊“吃鸡”的高保学的屁股。高保学顿时大哭起来。 陈明媛一手抱着高保学,一手提着母鸡进了屋。高保山的奶奶从屋里迎出来,在门口接过高保学。 “这是怎么了?两个孩子怎么都哭了?” 陈明媛抬手,让高保山奶奶看手里的死鸡。 “娘,您看‘大龙’干的好事!” “大龙”趴在院子里哭泣的高保山脚旁,不敢起身。 “走,‘大龙’,咱们上街玩儿去。” “大龙”立刻高兴起来,爬起身跟着高保山一起上街。 “大龙”特别警觉,上街时看到陌生人就会“汪汪”叫,直到陌生人走远;夜里听到动静,也会“汪汪汪”叫个不停,直到确认周围安静下来。五大爷高连水说,“大龙”看家护院是把好手。 高保山给“大龙”脖子上挂了个铃铛,走到哪儿响到哪儿;看到别的狗走来,它更来劲了,铃铛摇得格外响。不久它就开始到处跑,在田野里拼命撒欢;有时正要往前冲,中途又停下来,轻轻蹲在高保山身旁,呼出一大口气,肌肉慢慢放松。有时候高保山还没来得及外出寻找,“大龙”就拖着一个猪尿泡回来了。 这天天气闷热,高保山、魏建平、高保玉上坡去打猪草,在槐河边的树下乘凉。上午刚下过雨,河水高涨,浑浊的河水漫到了岸边。高保玉看着河水突然问高保山: “保山,你说‘大龙’会游泳吗?” “会。”高保山回答。 “我说不会。”高保玉一脸不信,坏笑着看魏建平,“建平,你说呢?要不咱试试?看看它到底会不会!” “别闹——”高保山话还没说完,魏建平就把“大龙”扔进了槐河。 大家发现“大龙”并没有沉入水底。只见它瞬间蜷曲身体又猛地翻转,在即将落水时一跃而起,高昂着头,四肢划水,然后转身从河中跃出水面,朝着高保山跑过来。它力气很大,几乎要把高保山撞倒。 魏建平、高保玉又惊又喜,连声喊道: “狗会游泳!” “狗会游泳!” “大龙”游上岸,奋力甩动全身,阳光下的水珠像一颗颗珍珠般抖落。 “对不起。”高保山喃喃自语,张开手臂抱住“大龙”,脸埋进它背上的毛里,深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高保玉想去抚摸“大龙”的额头以示嘉奖,可就在他伸手时,“大龙”却恼了,跳起来张口咬住了他的右手。 “哎呀!” 高保玉急忙往回缩手,又惊又怕地惊叫一声跳开,手上一道划痕渗出了鲜血。他哭着回了家。高保玉的娘像个泼妇似的拉着他来找陈明媛。 “你看看!看看把孩子咬成啥样了?!” “是他先摸‘大龙’的!”高保山不服气地说。 陈明媛陪高保玉到卫生室注射了狂犬疫苗,回到家二话不说,看到高连根就喊: “把它卖到集上去!” “大龙”听见这话,看着陈明媛低吼一声,迅速摆出准备战斗的架势——四腿着地,尾巴僵硬地向上竖起,不停地快速摆动,脖子上的毛也竖了起来,显然是生气了。它躲了起来,家里谁也找不到它。可最后还是忍不住饥饿,钻了出来。 第二天,高连根二话没说罢便带着大龙离开了。他让儿子跟上,自己去买别的东西,而儿子负责卖狗。集市上的人们看到一个男孩和一只黄毛狗安安静静地待在狗市,都觉得好奇,纷纷围拢过来。 “多少钱?” “多少钱卖?” 高保山按照爹教他的价格,把狗卖给了最后那个问价的人。因为其他人只是问问而已,只有这人掏出了一元钱。爹回来时,给高保山买了一对家兔。 “没有狗了,我给你买了一对兔子。”爹说。 第十二章 家兔 第十二章 家兔 两只家兔通体灰色,毛茸茸的身子圆滚滚的,耳朵直挺挺地竖着,鼻子湿漉漉的,三瓣嘴不停抖动,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珠里透着灵动的光芒。 一个孩子的兴趣总是变得很快,容易转移关注的目标。就这样,高保山把对“大龙”的全部热情,都转移到了这两只家兔身上。 他在北屋和猪圈之间,给家兔挖了个窝。知道家兔爱打洞,还特意朝猪圈方向预留了一个旁洞。 兔窝的上面,爹帮他用砖砌了起来,窝顶盖着一块方砖。弟弟过来想帮忙,他不让;弟弟要抱家兔,他也不给。于是爹发话了,非要他把兔子给弟弟。没办法,爹一离开,他又赶紧把兔子要了回来——他早把家兔当成自己的私人财产,谁也别想从他手里夺走。 家兔的吃喝拉撒都在窝里,所以他只好两天清理一次兔窝。 清理的时候,他会把家兔从窝里抱出来,让它们在院子里跑。弟弟看见了,就追着家兔玩,把兔子追得满院子跑,他也顾不上制止。 他把家兔吃剩的杂草、粪便清理出去,再垫上干土。所以他平时总得备足干土,一遇上雨天、雪天就犯愁:一方面得给兔窝垫干土,不能让家兔踩在潮乎乎的地上,免得着凉生病;另一方面,家兔吃了带雨水的草,容易胀肚子、拉稀。有时候实在找不到干土,他就偷偷把弟弟“沙裤”里备着的沙土拿来垫上。下雨天挖不到新鲜的小草,他就喂家兔麦麸,用温水拌了再喂;冬天,就把家里储存的白菜、胡萝卜拿给它们吃。 青草的话,他只喂家兔喜欢的苦菜、荠菜和曲曲芽。近坡的挖完了,他就约上魏建平、高保玉一起去山里挖。 每次吃草前,家兔都会先凑到草前嗅嗅,像是在拿主意要不要吃。拿定主意后就不再抬头,张开粉嫩的三瓣嘴,津津有味地细嚼慢咽,发出“嚓嚓”的声响,粉红的小嘴左右动着,可爱极了。吃一会儿,家兔会抬头看看高保山,两只黑眼睛眨呀眨的,仿佛在感谢他。这时高保山就放了心,心满意足地给兔窝盖上盖子。 天气晴朗的时候,他会给兔窝留条缝,好让里面透透气。兔窝顶上压着块大石头,是防备黄鼠狼、野狸的——魏建平喂的一只家兔没挖窝,就在院子里放养,一天夜里被黄鼠狼拖走了,害得魏建平哭了一整天。 家兔长得很快,年后开春时已经长到三四斤重。爹要把兔子卖掉,高保山不愿意,一个人反对力量不够,他还拉着弟弟一起反对。爹说给他买石板、石笔也不行。 可就在这时,家兔却长“干爪”了。一开始兔爪只是轻度红肿,接着就开始角化、增厚、干裂、脱毛,还慢慢向上蔓延——从口、脚、唇、鼻、眼周、耳尖这些部位开始,渐渐扩散到全身,皮肤表面附着一层糠麸样的痂皮,一蹭就掉;趾间和趾头部位变得像灰渣一样,用手摸上去硬邦邦的,还长出了小脓疱,趾间甚至出现了溃疡。后来痂垢越来越厚,皮肤也开始皲裂。 高保山心疼得不行,也不嫌脏,天天给家兔清洗。弟弟在一旁帮忙——小家伙已经三虚岁了,心眼细、记性好,家里谁忘了东西,问他准能找到;识数也早,算术也好,你问他三加七等于多少,他手指头动几下就张嘴回答,每次都对。 高保山抓了一把旱烟叶捣碎,做成“烟草水”给兔子清洗,可不管用。奶奶打听到一个偏方,用硫磺和柴油调成膏状涂抹,高保山试了几天,家兔的症状稍微减轻了些,却一直没好利索。 爹跟高保山商量:“保山,你看家兔这样,咱们把它卖了吧?” 收购站却不要,说这兔子生了病,会传染其他家兔。最后高保山爹只好在路上把兔子卖掉了。 后来弟弟高保学想要家兔,也不敢跟爹提。想家兔的时候,他就趴在兔窝顶上,喊:“嘟嘟,小兔子。嘟嘟,小兔子。”一个人能玩半天。 第十三章 麦种 第十三章 麦种 高保山七岁那年,开始跟着弟弟在石板上用石笔画画、写字、写数字。兄弟俩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反复练习,画带烟囱的房子,画藏在大青山脊后、向四面八方放射光芒的圆太阳。 爹娘教他数数,他能从一数到一亿。高保玉和魏建平却做不到——两人半斤八两:高保玉记不住数,魏建平数到一百七十九就会跳成一百五十,谁都比不过他。大人们觉得新奇,总让三个孩子站在一起比赛,一遍遍地比试,每次都是高保山赢。孩子是家长的骄傲资本,高连根扬眉吐气,乐滋滋地说儿子像个“得胜的将军”,事实也的确如此。可高连明和魏振海却觉得脸上无光,他们当着众人面不发作,回家就打孩子。 魏振海是魏建平的父亲,生产队会计,心眼比针尖小,脾气比失火急,爱莫名发火,还总爱强词夺理,不管说话还是沉默,他都要显得自己有理又有能耐,处处高人一等。远远走来时大摇大摆,活像县里省里下来的干部;可一到跟前,又立刻堆起笑,热络地问“吃了么”“上坡呀”。没事时躲着人走,有事了老远就打招呼。为了拉帮结派,他把自私藏得很深,做事向来偏心:今天给这个少记工分,明天给那个多记,弄得队里怨声载道。社员们多次要求换会计,可因为他识文断字、会算账目,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只好作罢。 他平时从不跟人打招呼,也没个笑脸,总是这副样子。 大伙都说他太一本正经。 年底生产队发结余款时,他更是拿腔拿调、酸文假醋:点一张纸票,手指就要在钱盒的海绵上沾一次水;数硬币时,得在手心里掂三遍,手指还拧成鸡爪似的。谁家要是欠款挂账,他就嗤之以鼻。 高连明是高保玉的父亲,生产队保管,长着三角眼、鹰钩鼻,为人口蜜腹剑、道貌岸然,还狂妄自大、骄横跋扈。在他眼里,别人都是供他使唤的工具——合心意就用,不合心意就随手丢弃。自己整天没精打采,却总爱说大话;对谁都指手画脚,对什么事都吹毛求疵;说话带刺,就爱看别人出丑,靠贬低别人抬高自己,仿佛他永远正确,所有人都是他的对头。他铁石心肠,做事不留情面,像社会的老大一样,对挡路的人狠辣摧毁;可对家人却关怀备至。他见不得别人好,大伙都像躲瘟疫似的躲着他。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叹气:“唉,人要是脏心烂肺,就真没救了。” 这种人最会钻营,高连根有时也不得不倚仗他,可两人关系并不好,主要是高连明太自私。 这天,高连根安排完农活,队员们都散开后,他没去地里。眼看要秋种,他打算让几个妇女晒麦种。 高连明正在保管室核对账本。 “连明哥,开下仓库门。”高连根说。 没想到,一听来意,高连明当场僵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要干啥?”他警惕地问。 “看看麦种。” “看麦种干啥?” “韩家坟、高家坟平坟后,今年不种地瓜改种小麦,我算算需要多少麦种。”高连根指了指屋外,“我留了几个人晒麦种。” 几个妇女挤到门口七嘴八舌地搭话:“就是,地瓜产量不高,不如种小麦。”“种小麦能收两季呢。”“我还是觉得种地瓜好……” 高连明极不情愿地站起身,嘴里嘟囔:“其实……我看……种地瓜挺好的。” 昨晚偷麦种时,他明明把麦种表面抚平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本来核完账想再去检查,这下却被打断了。仓库门一开,高连根还是发现麦种堆变了样。麦收后队里分完粮,为了防鼠用砖垒了个方池存麦种,高连根清楚记得当时麦种堆到了方池上沿第二块砖的位置——他还跟垒池子的社员说过“这个高度正好”。可现在,麦种只到第三块砖下面,而且明显有被人挖过的痕迹。的痕迹。高连根问高连明是否给五保户发放了小麦,他倒不吃惊,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没有。可当被问到是否动过麦种时,他却顿时惘然无措。“我感觉麦种少了!”高连根阴沉着脸看向高连明,语气像是在提醒。但高连明并不相信,反问:“少了?”高连根点点头。于是高连明绕过他的身子,故作要查看麦种的样子——他忘了自己早已积重难返,一旦伸手就再也停不下来。刚开始偷的时候,唯恐偷得太少;等到快要败露时,又嫌自己偷得太多。此刻他显然有些慌乱。几位妇女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随声附和:“少了,少了。”“我也发现麦种少了。”“就是少了!” 若是被当场逮住,他根本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况且仓库只有一把钥匙,麦种若真的减少,高连明自然难脱干系。于是他立即气急败坏地嚷道:“这不是血口喷人么!”“连明哥,那咱队里留了多少斤麦种?”高连根并不着急,缓缓问道。“咱队里一百九十八口人,每人一亩八分地,按每亩四十斤准备,加上之前的结余,一共一万五千斤。”高连明报出账目,本还想说些什么,可当他对上高连根那双毫无表情、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时,又把话咽了回去,脸上露出被冒犯的神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还真是没事找事。”“你清楚,我不是没事找事。”“我就知道你是。”高连根气得甩了甩手,他明白跟高连明这种人解释毫无意义,就像对牛弹琴——对方根本听不进去,于是决定报警。几位妇女起初还只是旁观,没插嘴,一听说要报警,顿时来了兴致,依旧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嚷嚷起来:“报警!”“报警!” 高连明只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突然急红了眼,太阳穴上的青筋也猛地暴起。他顺手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一把木锨,下意识地当作武器朝高连根扔去! 高连根完全没料到高连明会动手,急忙拨开木锨,伸手去抓他,却落了空。高连明像只惊慌失措的一只公鸡般钻进人群,一边跑一边喊:“打人啦!打人啦!”众人都笑了,有人接话:“谁打你了?明明是你先打人家吧?”“你没看见他追我吗?”高连明辩解道。“人家连根又没说谁偷了麦种,报警只是让警察来查查到底怎么回事。”有人解释。“没丢麦种查什么?他就是冤枉好人!”高连明喊道。周围的人急忙劝架:“别动手!别动手!”“别打了!别打了!”“哎哟!连明叔,你抓我干啥?”“哈哈!哈哈!”场面一片混乱。 高保山正在打猪草,听到麦场那边吵吵嚷嚷,连忙跑过来,挺着胸膛,血脉偾张,却没勇气真的冲到人群里。他冲着高连明大喊,还挥舞着拳头,可到底年纪太小,没力气保护父亲。高保树原本在浇地,正拉着柴油机赶牛车路过。这个平时没脾气的老好人,做事向来不急不忙,可当他看到高连明居然举着木锨再次朝高连根砸去时,顿时气冲冲地冲进了人群。同来的人都吓坏了,试图拉住他,他却挣脱着继续往前跑,撞开了好几个人。说时迟那时快,他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了高连明的衣领,大喊:“你这该死的,疯了吗?敢跟我叔动手?”两人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高连明依旧挥舞着木锨不肯撒手,喊道:“我也是你叔!”高保树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滚一边去!你算哪门子叔!”高连明这时顾不上高连根,转身把气撒到高保树身上,雨点般的拳头砸向对方,一边挥舞胳膊一边大呼小叫。 陈明媛跑了过来。对她来说,这是她必须冲上去的时候,哪怕是自不量力,她也顾不得了。她突然感到一种冲动。如同她少年时看到家猫被一只疯狗活活咬死时所感到的一样,她望着眼前看热闹的人群,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愤恨。她喊道:“谁要是碰连根一下,我跟他拼命!”可在这一片混战之中,她想让场面安静下来,难如登天。 村支书高连东、治安主任魏振录闻讯赶来。高连根上前迎接两位领导,高连明却以为来了救星,扑上去握住村支书的手说:“是高保树先动的手!要不是他,根本打不起来。”他让书记评理,还故作镇定地表示自己不怕什么,说着又顺势扭了高保树胳膊一把。高保树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不为所动,死死抓住高连明不松手,仿佛支书和主任根本不存在。 高连根说:“没错,是保树先动的手,我也动了手。难道你觉得队里麦种少了,就这么算了?” 高连东沉下脸,命令高保树:“松手!” 高保树不肯撒开。 高连根上前拉开了高保树。 高连东问:“到底怎么回事?” 高连根说:“今天生产队晾晒麦种,打开仓库时,我发现队里的麦种少了。” 高连明立刻接话:“队里麦种没少。” 高连东打断两人的争执:“麦种是多是少,哪能你们两个人说了算?”他皱着眉,“看看这闹哄哄的架势,简直要翻天了!多大点事?既然队里正在晾晒麦种,不如就这么办:一边往外搬运,一边过秤,等所有麦种都称完,真相不就清楚了?” 于是,妇女们负责装袋,男人们负责搬运,每运出三袋,就用磅秤称一次重量。 麦种很快称完了。 高连东问高连根:“队里当初一共留了多少斤麦种?” 高连根答:“一万五千斤。” 高连东说:“现在称出来是一万四千六百四十斤,麦种少了三百六十斤。” 结果已经明了,但高连明像鬼迷心窍一般,还是不肯接受。他蹲在地上,嘴里反复嘟囔:“我没偷麦种……我真没偷……麦种怎么会少呢?怎么就少了呢?” 旁边几个人窃窃私语,语气里带着怜悯,又掺着几分讽刺——对他这种人来说,就算抓个现行,他也未必肯承认。没人再理会高连明,大家都等着高连东拿主意。 高连东和治安主任魏振录,还有高连根、魏振海等几位生产队干部,一起进办公室商量处理办法。几个人一时拿不定主意,讨论了好一会儿。 最后高连东说:“如今麦种确实少了,但也得考虑水分蒸发的因素,不过按往年经验,损失绝不可能有这么多。好在损失不算太大,咱们内部处理就行。高连明作为保管员,仓库出了问题,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三百六十斤麦种的损失,由高连明和生产队各承担一半,高连明每年偿还六十斤,分三年还清。另外,他确实不适合再当保管员了,你们队里商量着换个人吧。大家有意见吗?” 几位生产队干部纷纷表示:“没意见。” 高连东吩咐高保树:“保树,你去把连明哥叫来。”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高保树朝外喊:“连——明——叔!” 喊了几声不见人,他就问正在晒粮的妇女们,高连明去了哪里。 一位妇女笑着说:“刚才看见他往自留地方向跑了,说不定是去尿尿了。” 高保树回到屋里一说,众人都被逗笑了。大家觉得高连明这副守财奴的样子实在让人恶心,他自己却浑然不觉,还总乐此不疲地算计。 高连东骂了句:“这财迷鬼!” 没过多久,高连明回来了。高连东把生产队的处理意见传达给他,他僵硬地挤出笑容,点了点头。他身为生产队干部,不尽心尽职也就罢了,还利用职务谋取私利,落得这般下场,正应了那句老话——公者千古,私者一时。 高连根余怒未消,气势汹汹地指挥妇女们继续晒麦种,甚至忘了支部书记高连东还在一旁。 几位生产队干部送高连东出门时,高保树忙替叔叔打圆场:“书记,您别见怪,我叔就这火爆脾气。” 高连东回头留下一句:“丑话说在前头,今后再出现类似情况,我们肯定要报警法办,绝不姑息。” 说完,他挥了挥手,和治安主任魏振录一起走了。从那以后,高连明很久都没在生产队部露过面。 第十四章 火车 第十四章 火车 几场细雨过后,田野里的玉米在阳光下铆足了劲生长,简直像一场无声的竞赛,一天一个模样。一株株玉米你追我赶,舒展着翠绿的叶片,在山间地头尽情舒展着生机。微风拂过,整片玉米地便婆娑起舞,叶片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 麦收过去一个月,玉米已长到齐腰高。夜里要给玉米地浇水,三大爷高连水约了高保山的爹高保树去地里听玉米拔节的声音。高保山怕黑,本不敢去,却又抵不住这份新奇的诱惑,心里直痒痒。恰好爹说要去地里看看,便把他带上了。 深邃的夜空缀满闪烁的星子,黑魆魆的田地里,玉米秆一眼望不到边。白天的暑气尚未完全消散,夜色却已渐渐沉下来。高保山看不见三大爷的身影,只听见他和爹低声交谈,说着今年的收成。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与静,耳边却热闹非凡:蛐蛐、蝈蝈还有各种小虫的叫声此起彼伏,有长吟有短调,有缓奏有急鸣,时而呼应时而独唱,像一场自然的交响。 高保山松开拉着爹的手,趴在田垄上,屏息凝神细听。嘿,还真让他听到了——地里不时传来玉米拔节的“咔嚓”声,断断续续,却清晰可辨。 “听到了吗?”爹问。 “听到了。”高保山又惊又喜,眼里满是新奇。 “玉米生长期短,得在短时间里长足个头,才能开花结果。所以这热天里它拼命长,连拔节都能发出声音。” “哦。” “好,听到了咱就回家。” 三大爷高连水留在地里继续浇水,高保山跟着爹往家走。 高家庄有个传统,麦子地里套种玉米。芒种前麦子还没收割,玉米就已经种下了。 玉米苗刚长到两寸高时,不能太早追肥,得先“蹲苗”。老话说“一追尺寸高,二追齐腰腰,三追刚露须”:等玉米长到一尺来高、四五片叶子时,要施第一次肥,这叫“提苗肥”,能让玉米很快拔节、长出喇叭口;等长到齐腰高时施第二次肥,这时天热雨多,得赶在下雨前或雨中施肥,让雨水把肥料化开,这叫“攻穗肥”——前两次用的都是碳酸氢铵,容易挥发,气味冲得很。第一次追肥时边浇水边撒肥,第二次却要挖坑埋肥,这可让高保山犯了难:爹在前面挖坑,他提着篮子跟在后面撒化肥,太阳像火一样烤着,浑身的汗直往下淌,抬头怕被玉米叶划伤,一旦划出血痕,汗水一腌就“滋滋”地疼;低头又难免闻到化肥那刺鼻的气味,呛得人直皱眉。第三次追肥要等玉米扬花时,这次是为了让养分往果穗上聚,让籽粒更饱满,叫“攻粒肥”,得边浇水边往地里冲氨水。 晚饭后,五哥高保树来家里,爹安排他去县城拉氨水。这可是个美差:不仅有工分,还有出差补助。高保山心里琢磨,上午爹和高连明拌嘴时五哥帮忙拉了架,这大概是爹给的奖赏。高家庄地处偏僻,平时难得见到汽车,只有农忙时农机站派拖拉机来耕地才能瞧见。要是有汽车进村,孩子们准会追着看稀罕,围着车爬上爬下,能乐上好一阵子。听说五哥要去县城,高保山赶紧央求带他去看火车。虽然爹反对,五哥还是应了他:“叔,明天我带保山去县城看火车。” “他会耽误事。”爹说。 “我看着他,没事。”五哥笑着,“陈村有个工人朋友在火车站上班,我带保山去找他,说不定能让他上火车看看。” 高保山本来都要上床睡觉了,一听这话立刻从床上溜下来,非要跟着爹一起送五哥出门。他们约好第二天一早出发,五哥来叫他。高保树抬头看了看天,有些担心:“但愿明天是个好天气。”爹还没接话,高保山抢先喊道:“明天一定是好天气!”五哥笑着和他拉钩:“这可是军事机密,千万不能让建平、保玉知道。” “知道。”高保山用力点点头。 送走高保树,他心情激动地上了床,像过节般兴奋,整夜在蚊帐里翻来覆去,直到半夜一点钟还没睡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误了起床时间。第二天天还没亮,五哥来叫他时,他竟还没睡醒。 五哥喊:“懒虫,起床啦!” 高保山这才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脸也顾不上洗就往外跑。娘一把拉住他,用湿毛巾给他擦脸,他却一个劲儿往外挣——此刻头等大事是看天气:果然如他所料,真是个大晴天! “五哥,晴天!”他喊道。 “是。”高保树应道。 娘把昨晚煮好的两个鸡蛋塞进他口袋里。 “早上没吃饭,别忘了路上吃。” “行了行了!” 高保山有些不耐烦,唯恐娘又要唠叨,说着便快快活活地爬上高保树停在胡同口的牛车,跟着五哥往县城去了。 时间是农历八月,天气晴朗,四周却还黑魆魆的。气温微微下降,预示着夏季即将结束。 天边悬着一轮月牙,玉米正处在拔节的时节,苹果树上结了果,一阵阵暗香随风飘来。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黄牛脖子上铃铛的轻响——那铃声似乎在诉说着某种无奈,为前路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他们并不着急,反倒像放了暑假的小学生,做什么都慢吞吞的,连牛车也走得慢悠悠。邻村有个村民在黑暗里等公交车,见了他们便上前搭话: “兄弟,你们是去县城不?” “是啊。”高保树答道。 “兄弟,我也去县城,能搭你这车不?” “咋不行!你不嫌弃俺牛车慢就行。” “哪能嫌弃呢!” 村民说着便爬上了牛车。 “靠里坐点儿。”高保树招呼道。 “您太客气了。” 村民把手里提的鸡、鸭、板栗、山药之类的东西安置好,鸡鸭在笼子里“咯咯”“嘎嘎”地叫着,倒添了几分热闹。 “兄弟,带这么多东西,是去县城走亲戚?”高保树问。 “是嘞,去孩子他舅家。搭你这车,还省了去县城的车费呢。他舅转业到县城了,我今儿去,想托他给孩子在县城找个活儿干。” 黑暗中,那村民转向高保山:“你好啊。” 高保山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不太爱讲话,是不?”村民又问。 高保山再点了点头,瞥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认识我五哥?” “不认识。” “那你还坐我们的车?” 高保树和村民听了都笑起来,村民没接话,高保山又点了点头。 “你也去县城?”村民好奇地追问。 “去看火车。” 路人和高保树又笑了,可高保山觉得他们是在小瞧自己,顿时有些不快,撅着嘴不再说话。两个大人却聊得热络,像碰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嗓门越来越大,仿佛下一秒就要吵起来、动手打架——奇怪的是,他们并没真的起冲突,只是越喊越响、越聊越热烈,说的都是些不痛快、惹人愤的事。他们并非动了真气,倒像是单纯为了叫喊而叫喊。或许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把那些不平事、烦心事发泄出来,本身就是一件快活的事吧。 两个大人聊得兴起,高保山虽有些反对,他们却像没听见似的,只顾着自己说,仿佛车上只有他们两人。高保树甚至忘了赶车,任凭黄牛慢悠悠地往前走。 初秋的清晨,云雾朦胧。没人管着的高保山伸腿伸脚,左顾右盼地看着公路上往来穿梭的汽车、拖拉机和牛车:逆风走的人都低着头,骑大链盒自行车的漂亮女工却抬着头,穿“的确良”白衬衣的小伙子把车骑得飞快,像要飞起来似的——他们的鼻子和脸颊被风吹得通红,脸上带着一股自命不凡的神气。高保山看了直想笑,觉得这些人实在太逗了! 太阳渐渐升起来,阳光透过路边的杨树,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晨风中,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工厂烟囱里冒出的烟柱直冲天际,像给高塔戴了顶帽子。蔚蓝的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鸟儿重新开始歌唱,燕子像剑一样的黑影掠过秋天的田野。 高保山从牛车上站起来,快活得浑身发抖:“啊!” “坐下。”高保树说着,好心拉了他一把,帮他坐回车上。 临近中午时,他们终于到了县城。邻村的村民道了声谢便下了车,高保树则开始担心找不到停车的地方。牛车穿过十字路口,进了城区——头一件大事他们得找个地方停车。 两人来到“国营第一饭店”,高保树把高保山从车上抱下来,说:“保山,咱先停好牛车,再去看火车。” 七岁的高保山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这是他第一次出门,正晕头转向的。听到五哥的安排,他小声应道:“好。” 高保树将牛车停在饭店门口,给牛卸下套,拿出草料让它歇息吃食。这时,一个穿白褂的服务员迎出来,语气随意却带着客气:“你们吃饭?” “是,但我们先进城,一会儿再来吃。”高保树说着,又问,“我们的牛和车停在这儿行吗?” “行。”服务员嘴上答应,脸上却透着不高兴。高保树没在意,拉着高保山的手往火车站走去。 离车站还远,高保山就听到了火车的汽笛声,他顿时激动起来,脚步也快了,催着五哥:“五哥你听!火车叫了,快到了,快走快走!” 高保树笑着说:“还远呢,保山。”走着,他指着路边的建筑给弟弟介绍:“这是汽车站,这是银行,那是百货大楼,还有水利局。” 街上到处是人。高保山挺直脊梁,全神贯注地跟着五哥穿过拥挤的人群——他不想丢脸,更不想被人看出是第一次来县城,连四处张望的力气都不敢分。人山人海让他发怵,陌生的环境更是让他手足无措。坚硬的水泥地硌着脚,行人不时撞到他身上,人家扭头要骂,见是个孩子,嘟囔两句也就算了。高保山跌跌撞撞地被五哥拉着往前走。 火车站里挤得满满当当,不少人穿着干净的衣裳。高保山低头看看自己,又瞅瞅五哥,瘪瘪嘴摇了摇头。“五哥,咱进去吗?”他问。 “不,就在外面看。”高保树带着弟弟绕过站楼,来到火车站西边的站台尽头。 刚站定,大地突然震颤起来——一列货车吞云吐雾地转弯驶来!车头的烟囱冒着黑烟,呼啦啦地冲到眼前,仿佛要把两人吞下去或碾在轮下。高保山吓得心都要跳出来,手心直冒冷汗,紧紧攥住五哥的手。 火车鸣了声汽笛,一个站员提着信号灯跑过去。高保树指着远去的火车安慰他:“保山别怕,火车压不到咱们。” 可高保山还没缓过劲,又一列火车“吼”着冲了过来——是绿皮客车。车头一侧喷着白烟,“吭哧吭哧”像老牛放屁似的,慢慢停了下来。 刚才没数清货车的车厢,高保山赶紧数客车:“一、二、三、四、五、六……”可火车太长了,没等他数完,列车就发动离开,他还是没数清楚到底有多少节。 “数到多少节?”高保树问。 高保山丧气地说:“没数完。” 往回走时,高保树拍拍他的肩:“下次再来,一定数清楚。” “那我们还去找陈村的工人吗?”高保山问。 “不去了,”高保树说,“刚才你看火车时我去问了,人家说他们今天歇班。” 高保山其实不想走,还想再看会儿火车,但他们不能久留——拉上氨水后,得赶在天黑前回家。 两人正准备往外走,高保山听到脚步声,转过身,一个年轻的铁路警察走到他面前,看着像刚参加工作的样子,语气很友善:“小朋友,需要帮忙吗?” 高保树立刻防备地说:“不用。”他猜警察是把保山当成走散的孩子了。 年轻警察看了看保山,似信非信地站了会儿,直到看见保山信任地拉住五哥的手,这才放心地离开。 第十五章 黄鼠狼 第十五章 黄鼠狼 等两个人回到高家庄时,天已经黑透了,家里却出了大事。 昨天高连根和高连明吵过架后,一气之下中午晚上都没吃饭。今天早上高保山和高保树走后,他强撑着起身吹哨上工,谁知突然犯了胃病,又是恶心又是呕吐,中午喝下去的小米汤全吐了出来。这是他连续第二天交黑运的日子。 此刻高连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四肢冰凉,浑身抖得不停,止不住地**,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疼得厉害时,牙齿咬得“咯吱”响。 高保山的奶奶在一旁不停地递毛巾、递碗,高保学在边上哭个不停,陈明媛想给高连根喂点红糖姜水,高保山则扑到床边,满脸担忧地看着父亲。 刚停好牛车,高保树跟着走进屋,原本是想问高连根氨水该卸到哪里,可一看到这情形,立刻把高保山推到了一边。 “婶,您还喂什么红糖姜水啊?还喂啥呀!您看人都成啥样了?快收拾东西,咱直接去县医院!我这就去大队找拖拉机!”高保树见高连根呼吸浅促、脸色煞白、额头冰凉,急得大吼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五哥,你氨水卸了没?”高保山娘急得都糊涂了,跟侄子说起话来竟称兄道弟。 “都啥时候了!顾不上了,自然有人卸!”高保树边跑边应。 消息传开后,村支书高连东、拖拉机手孟祥鹏和魏振海都赶来了。高保树又喊来三大爷高连水和高保军哥——高保学年纪小,离不开娘。陈明媛给丈夫和孩子收拾好衣物,又打开原来锁着的木箱拖出一床新被子,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高连根抬上了拖拉机。 高保树刚爬上拖拉机,陈明媛就把他推了下来,不让他去。 “你累了一天了,晚饭还没吃,不能去。” 于是高保军上了车,跟着一起去也好给陈明媛搭把手。 村支书高连东握着高保山的手叮嘱:“连根,先好好看病,安心养病。” 魏振海没上车,对着发动的拖拉机挥了挥手,对高连根说:“连根,家里的事你放心。” 秋天的雨就像小孩的眼泪,说下就下。几声闷雷过后,雨点子落了下来,众人赶紧各自回家。去医院的人都拿了雨衣雨伞,至于有没有淋着雨,就不得而知了。 到了医院一查,是胃穿孔。高连根当天晚上就住了院。 “你这家属是怎么当的?再晚来一步,人就危险了!”老医生对着陈明媛发了脾气,说了好些责备的话,末了却又笑了,说病人已经没事了。 陈明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抓着老医生的手使劲摇:“俺错了!俺错了!”她承认自己平时太粗心。 “去吧,进去看看,一会儿就能回病房了。”老医生说。 爹娘带着保学去了县医院,家里只剩下高保山和奶奶。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原本就怕黑,总觉得黑暗里藏着神出鬼没的东西,现在更是疑神疑鬼,怕黑怕到了杯弓蛇影、自相惊扰的地步。 从高保山家的胡同出来左拐,有个磨坊。那磨坊没门没窗,里面除了一盘碾子空空荡荡。有人在的时候倒还好,没人的时候就鼠患猖獗,怪吓人的。一到晚上,磨坊里黑黢黢的,静得可怕。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高保山开始怕这磨坊。有人说里面住着“怪物”。 没人见过那“怪物”——据说它从不在白天出来,只有一次,有人夜里听到过它发出的声音。 打那以后,高保山更怕了!一想到“怪物”就胆战心惊,每次经过磨坊都拼命跑,生怕跑慢了被“怪物”抓去,跑远了还得回头看看“怪物”有没有跟上来。 这天韩彩霞的奶奶过生日,爹娘以为他去找韩彩霞了,没等他就锁了大门,带着奶奶去了韩彩霞家。高保山回家经过磨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磨坊里没人,高保山飞快地跑过磨坊,拐进了自家胡同。他像在逃命似的,感觉身后正“跟着”那“怪物”。以前他也被追逐过好多次,却从没像这次这样害怕——这种恐惧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难承受了。 大门关着,他拍了拍门,没人应。 “娘——”他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回答。这时他才发现大门是锁着的。进,进不去;退,胡同口就是磨坊,他不敢退。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尖叫传不到家里人的耳朵里,心脏跳得飞快,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腿抖得厉害,脚下一滑,赶紧扶住了墙。他仿佛能感觉到“怪物”就在身后,甚至能听见……见他沉重地喘息,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他想,这大概就是死亡的感觉——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他听见“寂静”本身的声响,却辨不清来源。朝黑暗中望去,只有一片虚无。他试图让自己冷静理智,却完全做不到。那种感觉难以描述,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他,而是某种“怪物”。他告诉自己,那“怪物”不过是道听途说的幻影,可这念头毫无用处,他根本无法挣脱眼前的困境。他需要支援! 韩彩霞来叫他吃饭。她拽着高保山,先看了看大门,又转向他。 “保山哥,这么晚了,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她有些奇怪,茫然地问,“家里都快开饭了。” “我要回家……可我进不去。”高保山嘴唇发抖地说,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却仍控制不住心底的恐惧。在他看来,韩彩霞简直“救”了他一命! “姥娘和舅妈他们都去我家了。” “我不知道。” “今天是我奶奶的生日,我爹也回来了。” 高保山之前和魏建平、高保玉玩得忘了一切,这时才想起早上娘说过“晚上去韩彩霞家吃饭,给她奶奶过生日”。 高保山就是这样胆小。 记得那天晚上家里吃芹菜水饺,他高兴得在屋里转圈,兴奋地大声说着些没头没脑的话。娘冷不丁叫住他:“保山!” “嗯。” “去伙房把水勺拿来。”娘想让他也有些参与感,便布置了这个任务。 “这……我……娘,外面……”高保山却蔫了,小声说,“外面太黑了。” 夜晚的屋外黑咕隆咚,而那间常年烟熏火燎的伙房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要他去那儿拿水勺,简直像天方夜谭!他露出惊慌不安的神色,茫然不知所措,向众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可没人理会他:爹在椅子上抽烟,奶奶在床上“吱呀”地纺线,娘低头包着水饺,各人忙各人的。他们明知他怕黑,却憋着笑不说话。 “拿着手电去。”爹在案板上找到手电,递给了他。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高保山忽然来了劲,像疯了似的夺门而出,一头冲进黑暗里——他想起了一部电影里的台词。 ——有时候大人觉得孩子这样是孩子气,是一时冲动;可孩子恰恰是在这样的尝试与锻炼中慢慢成长的! “给!”高保山跌跌撞撞地冲进屋,气喘吁吁地站着,努力让自己冷静。当身后的门发出沉重的“砰”声,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他试着不再害怕,这才明白:黑暗只是看不清而已,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恐惧不过是自己吓自己。 他拿回了水勺,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心里的害怕也烟消云散。 恐惧就像秘密,当你看清它的真面目,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就像第一次模仿大人抽烟,偷偷吮吸“丝瓜藤”——许多男孩子(甚至女孩子)都经不住这种诱惑。 西门里有个“烧水点”,那里有个“疯子”。“疯子”是个女人,和爹、弟弟建设子住在一个没有院墙的院子里:爹和弟弟住正房,她独自住西侧的小北屋,自己做饭吃。她披头散发,花白的头发整天乱蓬蓬的。院子南边盘着个大灶,中午晚上供应热水,也卖一分钱一碗的大碗茶。家家户户中午从坡里干活回来没时间烧水,都会来这儿。“疯子”负责拉风箱,有时也卖水票、收钱。每当她头发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扫向高保山,他就吓得两腿哆嗦,站在那儿说不出话。建设子十六岁时长了疝气,没治好,人变得半痴半傻。 有次一个大人插队到高保山前面,“疯子”犹犹豫豫地说:“是他先来的。” 从那以后,高保山就不那么怕她了,甚至有点同情。他不再恐惧,反而和这位疯女人有了点莫名的“交情”。 不过,如今爹娘不在家,他还是忍不住感到害怕! 雨过天晴,月亮升了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房间。奶奶睡熟了,发出沉稳的鼾声。窗外,鸡窝那边忽然传来公鸡母鸡的……一阵纷乱的叫声传来。高保山凝神细听,原来是黄鼠狼偷鸡来了。马善被人骑,人遇到倒霉事,连畜生也上门欺负。 高保山心里发怵,把身子紧紧蜷成一团,止不住地发抖,恐惧像块巨石压得他心脏阵阵发紧。 他小声喊着奶奶,可奶奶睡得沉,根本听不见。 屋外的公鸡母鸡叫得更凶了,高保山在屋里吓得魂不守舍。这一番折腾,他老毛病又犯了——他也知道把大便拉在屋里实在不像话,可生理的冲动哪里是他能憋住的呢? 去年冬天的一个深夜,他从梦里醒过来,也说不清是闹肚子,还是晚上吃得太饱,想喊奶奶陪自己出去解手。他迷迷糊糊地叫着“奶奶,奶奶,我想拉屎”,想着天太冷,赶紧拉完回来睡觉。可偏偏奶奶怎么叫都不醒,他实在等不及,就拉在了屋里。那股臭味接连几天都散不去,把屋子熏得臭烘烘的。 “要不,奶奶给你揉揉肚子?”奶奶问他。 以前高保山一肚子疼,奶奶就给他揉,后来他肚子疼的毛病就少多了。 娘还让他拜鸡。他没法子,只能用这种古怪的法子排解心里的烦恼。等鸡进窝后,他走到鸡窝前,跪在蒲墩上,双手合十,一边磕头一边念叨:“鸡大哥鸡大嫂子,你们夜里屙,我白天屙。”念完就赶紧跑回床上,好像慢一步就不灵了似的。 也不知道是肚子真好了,还是晚上吃得少了,或是拜鸡真起了作用,他这毛病后来竟真的改掉了。 小时候,高保山总爱闹这类糗事。 拉完后,他爬回床上,隔着玻璃窗往外看,外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想搬椅子顶住屋门,又怕弄出动静把黄鼠狼招进来。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不敢合眼——只要一闭眼,就仿佛看见横梁上有个“怪物”正盯着他,湿热沉重的呼吸都能扑到脸上。暗影在屋里飘来飘去,黑暗中他能听见奶奶平稳的呼吸、邻居的干咳、老鼠的吱吱声,还有自己“怦怦”的心跳。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怪物”立刻跳下来把他吞掉。他蜷着身子,屏住呼吸,小声念叨:“别怕,别怕,黑暗里其实啥也没有。”脑子里好像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又好像根本没时间去细想。 他坐起来,刚鼓起勇气想叫醒奶奶,夜空中突然传来猫头鹰鬼魅般的叫声,吓得他一哆嗦。连猫头鹰也来添乱!他心里又气又恼,转念又疑惑:黄鼠狼怎么知道他爹娘不在家呢?可黄鼠狼才不管这些,鸡又叫做一团了。 过了会儿,鸡窝没了动静。高保山屏住呼吸听着,以为黄鼠狼走了,可刚松口气,鸡又惊叫起来——黄鼠狼没吃到鸡不死心,又回来了。 天终于亮了,黄鼠狼也逃走了。高保山想问问奶奶去韩彩霞家住的事,可念头刚冒出来,眼皮就沉得睁不开了。 “奶奶,我晚上去姑家睡。” 奶奶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自然不明白孙子早上为啥突然要去姑家。高保山不说原因,却铁了心不肯在家睡。 “你怕了?”奶奶问他。 “嗯,怕。”高保山老实承认。 奶奶没说“别怕”,也没哄他说“不用怕”,只是送他去了韩彩霞家。 “闺女,他爹娘不在家,保山怕是吓着了。”奶奶对侄女说。 “霞妹,夜里有黄鼠狼。”高保山拉着韩彩霞的手说。 “太吓人了!” “嗯。” “保山哥,你看,今晚咱们都在一起,你就不用怕啦!”韩彩霞笑着说。 魏建平、高保玉见高保山不在家,知道他去了韩彩霞家,就跑来找他玩,还跟他开玩笑:“你这还没成婚呢,倒先当上上门女婿了。” 他们故意逗他:“你们晚上咋睡啊?” 高保山说:“我跟建成哥睡一张床。”韩建成是韩彩霞的哥哥,还在上小学。 魏建平撇撇嘴,摇摇头:“我才不信呢。” “她明明就是喜欢你嘛。”魏建平又说。 高保山摇摇头,脸上露出被冒犯的神情。 “你可真是个小混蛋!” 高保玉因为高连根是跟他爹打架才生病的,一直没说话。后来高连明不当保管员了,可高保山还是恨他,谁也劝不住。变他的想法! “不信拉倒,不和你们玩了。你们走!” 高保山生气了,转身去找韩彩霞。她正和娘一起推碾子磨面呢。 “好,好,我们相信你说得还不行吗?” 魏建平、高保玉这才闭了嘴,和高保山在院子里继续弹玻璃球。 因为和韩彩霞朝夕相处,高保山嘴上不说,心里却总想起魏建平、高保玉的话,自己和韩彩霞的友谊里,不知不觉掺进了少男少女间那丝丝缕缕、懵懵懂懂又缠缠绵绵的情愫。爱情就像春天的种子,在两个人心底悄悄发了芽! 高连根出院了。他不顾医生的再三叮嘱,丢下陈明媛就往回赶,一心想看看生产队和家里的情况。 他先回了家,只有娘在。正准备去饭屋做饭的娘见他回来,他开口道: “娘,我回来了。” 说完转身出门,径直去了生产队。 第二天,两家的奶奶有意无意听到了高保山和韩彩霞的传言,都觉得是一桩好事。她们便各自找两家父母商量。韩彩霞这边,韩志国正好在家,他和高连婷都没意见;高保山那边,高连根和陈明媛也了解韩彩霞,自然也同意。于是,两家热热闹闹地举行仪式,给他们定下了“娃娃亲”。 这天是韩彩霞的生日。她并不笨,当然知道,也一直都知道高保山对自己的心意,这事儿也算不上完全出乎意料。她悄悄把娘煮的红皮鸡蛋分了一个给高保山——这可是高保山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谢谢。”高保山轻声说,想装出一副骄傲的样子,又补充道,“我生日不吃鸡蛋。” “舅妈给你什么了?”韩彩霞一眼就看穿了他。看一个人说话时的眼睛,总能明白些什么。 她的眼神告诉高保山,她此刻的心情和他是一样的。 “我让娘给了我一毛钱。” “要钱做什么?” “买小人书。” 往常生日,娘也会给高保山、高保学煮两个鸡蛋当礼物。可高保山不要鸡蛋,偏要娘给一毛钱。他用这钱买石板、石笔,买小人书。有时自己一个人,有时和弟弟一起,用石笔在石板上写字、画画。写了画了又擦,总不满意,却不说自己是新手,反倒怪石笔是蹩脚货。 《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西游记》,他一次买一本,一本本攒下来,几年功夫就集齐了四大名著,这成了他向伙伴们炫耀的资本。 “说不定你也是呢——我娘说我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高保山实在不擅长撒谎。 “我也这么觉得。” “真的!不骗你!我去看过好几次,什么都没有!”高保山一脸严肃地说。 他这傻话逗得韩彩霞哈哈大笑,前仰后合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骗你的!奶奶说我娘当年难产,差点就没了我。” 韩彩霞把脸上的头发撩到耳后。想到自己的人生是从母亲的痛苦中开始的,尽管今天是她最快乐的生日,韩彩霞还是对高保山说出了心里的害怕——怕那天母亲难产时真的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高保山疑惑地问: “有你说的这么可怕吗?” 韩彩霞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这个嘛……你们男孩子不懂。”她不屑一顾地说。 第十六章 约斗 第十六章 约斗 高家庄共有十个生产队。或许是为了宣泄过剩的精力,队与队之间的孩子们常常会毫无缘由地“约斗”。 每次“约斗”都激烈异常。人人心里发怵,却谁也不愿丢面子。他们从不记仇——今天打破头发誓老死不相往来,明天就忘得一干二净,勾肩搭背地重归于好。 这群孩子和成年人截然不同:大人们表面上风平浪静、相安无事,私底下却互相猜疑妒忌、说长道短,仇恨的种子悄悄埋下,随时可能爆发冲突。 “约斗”分两种形式:一种是“占山为王”,一种是“扔石块”。 “占山为王”的战场是土堆。高家庄家家户户都有猪圈,人畜共用——一侧垒着窝棚养猪,中间是约一人深的方形粪池。家里人上厕所时,通常会虚掩房门,或在门口挂条腰带,外人见了便知里面有人。 家家户户都养猪:一来,人吃剩的饭菜、涮锅洗碗水有了去处,猪养肥了能送“畜牧站”售卖,或是八月十五、过年时生产队杀猪分肉;二来,猪粪和人便能沤肥。粪池的肥料不够用,人们就把灶膛掏出的草木灰、从土场运来的新土和粪肥掺在一起。这种肥料不能直接施到地里,得“沤”——于是在家门口、胡同里堆成粪堆,用黄泥抹上外皮继续发酵。 粪堆就这样成了孩子们“约斗”的战场。 高保山他们约好人,分成两队,每队由战斗经验丰富的孩子当首领。这种组合无关友谊,只是临时的口头同盟。一队守在粪堆“山头”,一队在“山下”进攻,展开争夺战。胜利者会牢牢守住位置,直到山下的队伍把山头的人全拉到地面,再交换攻防。站上山头的孩子,都觉得那是件了不起的事! “扔石块”则是模仿电影场景:两队相隔约一百米,互相扔石块、土块假装打仗。“扔石块”不需要理由,约好就开打。多数时候,很多孩子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打,还常因意见不合差点内讧。哪队“弹药”充足,哪队战斗力就强。有一次战斗中,高保山那队没了弹药,竟把高连水准备春天盖房、码在胡同里的土坯都摔碎了——几个毛头小子,让成年人一天的活计付诸东流。要追究责任根本说不清,高连水却一口咬定是高保山出的主意、第一个动手,还去跟陈明媛告了状。 高保山只能说:“我错了。”任凭高连水责骂、母亲打罚,默默承受着——他因让母亲为难而羞愧。他讨厌道歉,却不得不道歉,瞪了三大爷一眼,带着被迫的不悦,勉为其难地认错、无奈地低头。毕竟,他可以不管别人,却不能不听母亲的话。他不得不承认,有时“有失”才能“有得”。 高连水走后,奶奶对陈明媛说:“打急眼了,什么事做不出来?”用奶奶的话说:“既然人家都准备好了,难道我们就等着挨打?不!不能!绝对不能!” 这是原则问题。 “如果可以,你能选战斗或停战,但只要战斗没停,就不能服输!”奶奶的话,正是孩子们需要的。所以即便并非本意,高保山还是决定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尤其看到魏振平和同伙在二十米外却打不到他时,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扔石块”没有真正的输赢:要么一方没了弹药主动停手,要么有人打破头,伤者得回家抹药包扎,仗才算结束。 高连根还没出院,高保山仍在韩彩霞家时,魏振天来找他、魏建平、高保玉“约斗”——起因是上次高保山设圈套让他们上当,他们以少打多吃了败仗。 高保山是第八生产队的,魏振天是第五生产队的,两人同岁。因为别人捡到东西他也非要捡到,大家给他起了“貔貅”的外号。奶奶说貔貅只吃不拉,高保山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你来吗?”魏建平冲高保山挥了挥手。 高保山点了点头,甚至没问去哪儿——他们对这种突袭喜欢得不得了。 “地瓜炕!”魏建平说。 每到霜降,生产队会挑选优质麦茬地瓜要留作来年的种子,需轻刨轻放存入地瓜窨井,待来年惊蛰时节育苗。那时没有塑料薄膜和大棚,生产队便垒砌“地瓜炕”来增温育苗。 生产队会在麦场选一处空旷之地,挖一条宽约两米、深约一点五米、长度依场地而定的地沟。沟两侧向上垒起“地瓜炕”,炕深约半米,炕底整平后挖火道,火道连通地沟,地沟里再砌起炉膛烧火。地瓜炕的上方铺着秫秸编的箔子,箔子上抹一层泥,最上面是粪与熟土混合的营养土。 育苗时,夜晚天凉就烧火,盖上草苫子保暖;中午太阳高照、气温升高,便停火掀去草苫子透气,始终保持适宜的温湿度。清明节过后,地瓜苗起垄,用来栽种春茬地瓜,此时地瓜炕里会剩下地瓜母子。地瓜母子有毒,牛、猪吃了会被毒死。高保树媳妇饿急了没东西吃,便去捡地瓜母子,高连明看见阻拦,她却不听。奇怪的是,高保树媳妇吃下后竟没被毒死。 地瓜炕起苗后,因来年还要用,一般不会拆掉,于是成了魏振天选作“约斗”的地方。他们一会儿一伙在上面、一伙在下面,一会儿一伙在这边、一伙在那边,喊声阵阵,恨不得“石石”见红。地瓜炕地方不大,都是近距离搏斗,两队人马都杀红了眼:眯了眼睛就睁一只眼打,出汗了也顾不得擦,石子打在腿上皱皱眉,打到背上咬咬牙,轻伤不下火线。后来八队寡不敌众,退进了地沟,五队随即闯了进去! “哎哟!” 随着一声喊,战斗戛然结束——不知五队谁没轻重,慌乱中拿起块大石头,砸中了高保山的头部! 五队孩子欢呼起来。 “如果你不行了,就别再打了,”魏振平走了过来说,“咱们这一次是不分胜负。” 这完全是他的心里话。他也因为造成高保山受伤而感到内疚。但是,高保山却把他的话看作了是挑战。 “不!再打!”他喊,用手捂着头,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用仇恨的目光扫视围着自己的伙伴,龇牙咧嘴地破口大骂,那模样恨不能立刻报仇。伙伴们想笑,却笑得勉强。 魏建平拉住高保树:“保山,快去包头!” 高保山的爹娘在县城住院不在家,奶奶虽在家,他却不信她。于是他捂着头,和魏建平、高保玉往姑家跑。 韩彩霞从家里迎出来,见高保山头破了要查看,他却不让:“保山哥,我看看。保山哥,我看看。”高保山只喊:“姑!姑!”他满脸是血,韩彩霞又急又疼,掉下泪来,哭得梨花带雨。高连婷抱住他,翻开他的手查看伤口:“保山,疼不?”高保山老老实实地答:“姑,疼。” “以后不准打架了!”高连婷说,“不是不让你们玩,是这么打架会出事!”她知道孩子间“破头”是常事,见多不怪,便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伤口。高保山抬起头,用袖子抹干眼泪。高保玉在一旁越骂越起劲,魏建平也大喊大叫:“上回我们还打败过他们!”高连婷便问:“难道你们觉得这值得得意?” 高保山的爹娘在县城住院,奶奶在家他却不信,于是捂着头和魏建平、高保玉往姑家跑。韩彩霞迎出来,见他头破了要查看,他不让,只喊“姑”。韩彩霞急得掉泪,高连婷抱住他查看伤口,他老实说疼。高连婷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告诫他不准再这么打架,高保山抹干眼泪,高保玉和魏建平在旁叫骂喊冤。 韩志国上午从天津回到高家庄,从屋里出来对高连婷说:“带保山去卫生室上点药,别发炎。”高保山赶紧叫“叔”,韩彩霞脸上挂着泪珠,向他挤了挤眼:“保山哥,爹买了羊肉,一会儿叫姥娘来吃羊肉。” “嗯。” 高保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姑姑还是和他一起去卫生室包扎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