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君游》 1、白玉阶 祈山,山脚。 天空冻着半轮青白的月,夜华倾泻,洒落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寒风呼啸而过,镇门前两盏高悬的灯笼晃了晃,树叶沙沙作响,更衬得四下异常寂静。 通往扶砚镇的大路上,一道伤痕累累的身影正大口喘息着,拼命地向前奔跑。 追杀者高出好几个境界,她升不起半点反抗的心思,也不敢贸然回头,唯恐又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瞳。 游君十浑身战栗着,尽全力迈开沉重的步子,模糊间看到了不远处散发着微光的红灯笼。 此处属于万泉学院的管辖范围内…… 只要能到达镇里,驻守于此的学院弟子们便可护她平安! 还有一线生机! 下一瞬,四周忽然由晦暗变得明亮,却是一道寒芒破空而来。 游君十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 剧烈的疼痛袭来,游君十的右手被洞穿,一整个钉在了地上,温热的液体飞溅,汗水与泪水将乌黑的发丝浸透,胡乱贴在她额前。 她的眉毛拧作一团,咬着牙,竟硬生生地用左手拔出了那利器,半跪在地上,倔强地朝前爬去。 快了、快了。 就快到了! “啧啧。” 全身拢在黑袍中的魔修,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叹息。 他不紧不慢地跟着,似是胜券在握,又像是起了逗弄的心思,任凭几步开外那蝼蚁般渺小的人,垂死挣扎着。 游君十攒了些力气,全身止不住地发抖,目光却逐渐坚定。 只要能争取到一息的机会…… 便够了! 她调动了周身仅存的灵力,蓦地起身,用力朝后甩出一张符纸,浓郁的白雾迅速弥漫,又奋力一跃,终于扑倒在小镇的门边。 手上肉眼可见的黑气缠绕,血肉模糊。 霎时间白光大绽,四方剑阵发出示警,镇上的学院弟子们纷纷朝此处赶来。 为首的人来得极快,像是一道划破天际的流星,照亮了半片黑夜。 游君十蜷作一团,咬紧牙关,此刻仍然不敢放松警惕。 万一来的人打不过这魔修怎么办? 她注定难逃一死吗…… “滚。” 极其冷冽的话语声传来,游君十下意识抬头朝上方看去。 木剑上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玉兰色广袖锦衣于风中烈烈翻飞,他的眉峰如刃,墨色双眸极为深邃,鼻尖半点小痣,狐狸眼微微上挑。 分明是勾人心弦的长相,却在此情此景下充满了肃杀意味。 只一眼,游君十就认出了来者身份。 向淮。 霁池真君座下大弟子。 她前世唯一的同门师兄。 向淮冷冷地掀起眼皮,指尖瞬间弹出黑白两颗棋子,落地成阵,笼罩在那黑气缭绕的魔修身上。 “竟然是你……很好。” 魔修发出一声嗤笑,然后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原地。 得救了! 游君十眉头紧锁,艰难地撑起眼皮,看向她的右手。原本白净修长的手,此时却看不清形状,贯穿伤深可见骨。 ……只怕是灵脉都碎完了。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再强撑不得,一闭眼,晕死过去。 向淮落地后收起木剑,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的游君十,见人还吊着一口气,便掐诀祛除了附着的魔气,又蹙着眉清除了她身上的血污。 竟然还是个修者…… 能活下来,纯属运气好。 扶砚镇位于祈山脚下,长期受到万泉学院的庇护,一般来说,并没有人敢胆大包天地前来进犯。 更别提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修。 半个月前,向淮正好带队下山历练。今日任务完成,他打算领着众弟子在镇上歇息一晚,明早再回院复命,没想到正好遇到个不怕死的,在镇门口准备杀人。 他眉梢轻轻一挑,掐诀四处探查了一番,发觉那魔修的气息果然消失得干干净净,无法追查,只得作罢。 向淮又飞出几颗黑棋,为镇上再添了一道防护阵法。 跟着御剑而来的众弟子这才匆匆赶到,神情戒备地四处张望。 “大师兄,出什么事了?” “大师兄,我听到四方剑阵的示警了……是不是有魔修出现啊?” “再来晚点,人都该重新投胎了。”向淮目光淡淡地扫过这些弟子,示意他们看地上躺着的人,“还愣着做什么?” “噢……噢噢!” 弟子们面色讪讪,七手八脚地把不省人事的游君十抬了起来,送去了医馆。 * 游君十睁开眼,抬手挡下从窗外照进来的几缕日光,晕眩感阵阵涌上脑海。 不久前,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六岁那年。 明明上一瞬,她还剑指青天,打算硬生生劈出一条飞升路,接着便被突如其来的雷光轰击。 本该死去的人,如今却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没来得及庆幸,游君十就发现自己处在被追杀的节点上。 那是她及笄的第二天。 一帮身份不明的黑袍修者破开了城池的防护大阵,为首的魔修带着他们,屠尽了整个禹洛城。 尸横遍地,满目疮痍。 游君十的家自然也没能幸免于难。 爹娘将她藏进家中密室,拼死拖延时间,转移了魔修的视线,才保住她一条性命。 前世,逃亡路上的游君十本打算寻一门派庇佑,但由于大多数宗门规定的入门年龄为十六岁,没有人肯收留她。 她猛然想起,爹爹提过一嘴跟万泉学院的院长有些交情,于是便中途改了道。 这一年里,游君十东躲西藏,睡过田间,也住过桥洞,睁眼的时间都在赶路。 虽然带出的储物戒里有很多值钱之物,但她还是只敢穿些不起眼的粗布麻衣,下意识避开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等人多的地方。 以至于都没吃过几顿饱饭。 等游君十紧赶慢赶,快要抵达祈山边界时,却又在昨天夜里碰上了那魔修。低微的修为和极致的恐惧,使她忘记了重生的事实,即使经历过一遍,也下意识认为自己会死。 目前为止的遭遇,和前世一模一样…… 右手传来熟悉的、剜骨般的疼痛,游君十惊讶之余,再次被迫接受了这一事实: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的确是重生了。 游君十继续探查,本就微弱的灵力,还因为受伤而运转滞涩。 “你身上的伤口我已处理过。右手的灵脉尽碎,我无能为力。桌上放了药,切记按时上药。”医馆的师姐似乎知道她醒了,捣药的身形一顿,声音清冽,“送你过来的人说,三天后是学院招新日,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扶砚镇上居住的百姓们,为学院膳堂提供食材,还有其他生活用品,而学院为小镇提供庇佑,二者之间关系紧密。 每隔一段时间,学院都会派不同的医修弟子前来医馆驻守。 比如这位师姐。 游君十起身时,只瞥见撑开的半个伞面,以及被风扬起的一角面纱。 这便走了。 大概是有什么急事吧? “多谢。” 游君十拿起桌上的瓷白小瓶,眼神黯淡。 前世她顺藤摸瓜找到了魔修的同伙,却没能撬开他们的嘴,得到半点关于魔修的消息,只好杀了个干净。 但此时,她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去复仇,甚至身体状况十分糟糕。 重生说不准是好是坏…… 无论如何,得先重新入门再说。 游君十没有在医馆多待,她在镇上逛了逛,买了些吃食和衣物,于某位好心的百姓家中借宿了一晚,离开时留下一锭金子。 第二天一早,她就找到了学院办事处,完成考生登记后便开始爬山。 三百六十九级白玉阶。 熟悉至极。 由于有伤在身,游君十走到半路实在是气虚,便随意挑了个台阶坐下歇息。 学院前山数条小径交错分布,若是第一次来,很容易迷失方向。临近文试,山路上人影寥寥,她来得算迟了。 这时,一道阴影投下。 游君十抬首,就看见一只白色绣花的荷包在眼前晃来晃去,荷包的主人双髻粉衣,身材娇小。 商秋水弯着腰,笑意盎然:“道友好!请问上山该走哪条路呀?” 游君十犹豫片刻,朝右挪了挪,抬手指路,目送商秋水高高兴兴地走了,忽然有些想笑。 这世上还有这么单纯的人呢? 学院特意没有在山路上安排任何标识,正是把这项内容,也当作了招新前的考核环节。 上来就问路,万一遇到的人故意指了条错路…… 只怕是连文试都赶不上了。 不过这人她倒是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是同届的内院学子。 游君十面色如常,站起身来继续爬山,终于在日落前赶到了外院正门。 * 翌日,万泉学院,前山。 空气清新,紫金的殿檐上水珠滴滴滚落。殿中央檀香袅袅,细灰飘散,香已燃至底端。屏风纵横交错,隔开奋笔疾书的一百一十道身影。 正是今年来参加文试的考生们。 几息后,铃声大作。 文试结束。 游君十放下笔,右手手腕止不住地发抖,针扎般的痛感令她蹙眉。 没有灵脉,无法调动灵气。 如今连长时间提笔书写都成了难事。 偏偏万泉学院的文试题目刁钻至极,还规定得在两个时辰内上交。 游君十又扫了眼桌上的十八张试纸。 考察内容除了下界历史,药草灵兽,还有关人鬼妖魔四类,剑符阵医奇五修,占卜和机关二术。 饶是她前世答过一遍,也不敢有片刻分神。 字太多。 怕写不完。 游君十慢吞吞地起身,效仿其他考生,朝空无一人的主座方向行礼。 学院文试向来无人在场监考,但并非真的不管不问。 传闻好些年前有一试图作弊的考生,被毫不留情地扫出了殿门,神魂震荡,后半生只能当个傻子。 游君十天生五感异于常人,甫一踏入殿中,就觉察到被什么所注视着,这滋味并不好受。前世的她忙于答题,只装不知道,这次仍是硬扛着威压,答完全卷。 有时候,感官过人也是件麻烦事。 游君十轻轻叹息,摇摇头,跟随人潮挪动。此时天光正盛,浮云被风吹散,出了殿门的考生们由窃窃私语转为高声阔谈。 “啊啊,最后十道题我都没来得及做,没分了!” “哎,道友此言差矣——做了的题,难道就有什么把握了?” “完了,我娘还指望我留在学院混口饭吃呢……” “无妨,这位道友,大不了来年再战!我听闻镇上有家新店,他家馄饨那叫一个香,不如你我二人同去——” “……” 游君十听着考生们交谈,默不作声,缓步朝着临时住处走去。 道路两边绿草如茵,野花竞相开放。她走在一条蜿蜒小路上,抬头远眺,山峰连绵起伏,难以望尽。 万泉学院坐落于下界北部,其资源雄厚,一家独大,办学是为接纳并培养有修道天赋的学子。 招新每年一度,分为文试和武试两道环节。 若是想谋求生路,只需通过文试,便可作为外院弟子留下;若是想修道求学,必须通过半个月后的武试,成为内院弟子。 更有幸运者,能被三位院长看中,收作亲传弟子。 游君十前世便是幸运儿之一。 她是万泉学院三大院长之首——霁池真君座下的关门弟子,几代亲传弟子中最受宠的小师妹,也是最年轻的大成境修者,剑符双修的天才。 师尊虽然爱放养,但倾注在她身上的资源只多不少。 她也不负师门所望,起早贪黑,潜心修行,二十多岁便修至大成境。 如今却要从头来过…… 真是造化弄人啊。 游君十眸光虚实不定,鞋尖踢着一块小石头,然后将它勾回来再踢,如此反复,小石头骨碌碌滚到“十三”号门前。 木门吱呀应声而开,屋内陈设简朴,只有桌案、椅子和床,但整体比较干净。 她换完药,收拾好东西坐下。 “叩叩。” 敲门声响起。 游君十警觉地起身,扬声问道:“谁?” 她素来孤身一人,鲜少结识朋友,如今刚参加完文试,又有谁会找上门来?《 》 2、桃花糕 “君十道友,打扰啦,我是商秋水!”门外的人嗓音甜美轻快,热情作答,“前日上山,我们见过的!” 游君十将木门开了一半,左手仍放在门框上,目光紧紧锁定来人。 怎么是那个问路的姑娘? “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打听到你的住处。咱们参加文试的,基本互不相识,门牌又是随机的……”商秋水杏眼扑闪,小声嘀咕道,“还好你长得好看!一个个问过来,倒也挺快的。” 她又抬起胳膊上的食盒,递给游君十,笑得明媚。 “我做了些甜糕,想着你也许会喜欢,就给你送来啦。” “不……” 游君十被这倒豆子般的话语和突如其来的好意,砸得一时怔住。她下意识想要拒绝,奈何鼻息间充斥着糕点的香气。 但给人家指了路,吃一块人家的甜糕…… 好像也不是不行? “多谢道友,我收下了。”游君十抿着唇,双手接过食盒。 “你叫我秋水就好啦!本来随便找了个人问路,没想到你人美心也善,这才想与你结识……半月后就要武试了,我才刚到引灵境呢,得再多练练!那我就先走啦。” 游君十颔首应好。 待商秋水蹦蹦跳跳地消失在拐弯处,她才掀起食盒一角。里面桃花状的糕点还散发着热气,放入口中时,丝丝甜意化开。 她看向自己拿起桃花糕的右手。 五指纤细,骨节分明,仿佛生来就适合握剑…… 可惜。 思及此处,游君十连尝到美食的喜悦都被冲淡了,神色恹恹地净了手,抽出绢帕擦拭指尖。 重来一次,即使依然无法右手握剑,该查的事定要查个彻底…… 该报的仇,也休想让她放下分毫。 游君十缓缓呼气,将绢帕收好,带上了门,沿着商秋水消失的方向追去了。 前世入门后,有一件小事发生,当时觉得没必要多管。 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深绿竹林里,曲径幽长,穿林风送来扑面的清香,偶有云雀啁啾。不远处,隐约传来人声。 游君十闪身隐入林中。 “……你就没考虑过,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进内院?!”粗旷的嗓音暗含威胁意味,却有几分气急败坏之感。 是今日参加文试的男考生之一。 却被巨石挡住,看不真切。 游君十收敛气息,脚尖轻点,落到石头后方,从袖中掏出所剩无几的符纸,捏在掌心。 “我能不能进内院关你什么事……赵佑,我警告你,不要乱来!你假借边天渡的名头把我约到这里来,也不怕他打断你的腿!” 言语间二人动起手来,竹叶纷飞。 商秋水明显不敌,不停闪躲后撤时,指尖微动,一只银蝶悄然飞出。 赵佑专心对付商秋水,身后全然不设防。 游君十神色冷然,咬破左手指尖,以血为墨,纸上勾勒符文,猛然甩出。 这是最低阶的火灼咒,经她改良后就成了附骨之火,倒是能让这人渣好好吃上一番苦头。 “啊——!” 血符无形无踪,甫一成咒便自燃,红光没入赵佑身体,他顿时觉得五脏六腑似受灼烧,眼刀飞向面前的商秋水。 “你使了什么邪术……你给我等着!” 见撂下狠话的赵佑逃走了,危机莫名化解,商秋水抬手抚去额上汗珠,拍了拍胸脯,四下张望。 奇怪,明明只催动了联系边天渡的银蝶,还没来得及取出武器,而银蝶的速度没有这么快…… 只可能是有他人在暗中相助。 “多谢道友,秋水感激不尽!” 商秋水朝着空气道谢,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任何回应,面带诧异地离开了。 游君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小道上,才神色平静地出了竹林。 上辈子杀人放火的事干多了,她岂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心神不定? 想起赵佑刚才的话,她眸光幽暗,漫不经心地掐着指尖溢血处。 等着便等着。 我倒要看看,究竟谁会付出代价。 游君十下了山,到镇上买了毛笔、足量的符纸,还有些日常用品,又去尝了尝听说还不错的馄饨,这才打道回府。 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能落下。 她慢悠悠地向上爬着石阶。 微风吹拂,幼嫩绿草随之摇曳,脚下的石阶多数存在着细小裂缝,那是学院悠久历史的证明。 夜幕降临,道路两旁的灯笼接二连三点亮,仿佛在指引归家之路。 游君十走得恍惚,此刻忽然生出了几分重生的实感。 前世她不是在拼命修炼,就是在钻研剑法和符咒,难得如此悠闲地感受周围的一切。 行至中途,游君十去了一趟云亭,回到房中只觉身心疲惫,洗漱上药后,便瘫倒在床榻上,沉沉睡去。 * 次日,莲池。 游君十亭亭玉立,左手持一截笔直的树枝,嘴里叼着半块膳堂买来的包子,心中淌过几分惆怅。 忽然有些怀念昨日的桃花糕了。 ……好歹馅儿是实的。 她咽下最后一口,收回了散漫的思绪,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就着树枝挽了个极漂亮的剑花,无形剑气横扫而出。 晶莹剔透的露珠本坠在绿色叶片上,宛如颗颗明珠,此刻纷纷落进池塘,漾起圈圈涟漪。莲叶间的红色鲤鱼吓得吐了串泡泡,一摆尾潜到深处。 前世的游君十也曾在这里挥剑。 卯时,她准点睁开双眼,望向窗外冉冉初升的太阳,无奈叹气。 多年如一日的自律刻在骨子里,磨灭了最后一丝想要偷懒的心情。 起床! 练剑!画符! 不能早日领悟剑意的符修不是好剑修,不能每日练习画符的剑修不是好符修。 这是游君十用来激励自己的话。 传说千年前上界灵气溢散,一条龙脉凭空出现下界,人族应运而兴,更迭换代,如草木般生生不息。 修道可强健体魄,永驻青春,打破人族生命短暂的规律,凡有天赋者,基本都会择一道而入门。 但诡异至极的是,达到大成境的修者,无论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再取得丝毫突破。 千年来,无人飞升。 前世游君十曾翻遍古籍,查询未果。 她突破大成境后,更是辗转于各种风水宝地和秘境之中,企图求得飞升之机,皆以失败告终。 最后,她只能气急败坏地登上祈山最高峰,剑意冲天,逼问天道“为何如此”。 现在看来,飞升应该有什么条件。 这世上不乏天才,难能可贵的,是永求上进之心,和严以律己之实。 不管为何无法飞升,但若是想要立于不败之地,刻苦的修炼必不可少。 游君十深谙这个道理。 所以她卯时起,亥时歇,练剑画符,冥想读书,雷打不动,剩下的极少部分时间,要么去赏花,要么去品尝美食。 张弛有度,方为修道之根本。 游君十过了一遍剑谱,确认自己没有对剑招感到生疏,随后将劈、刺、点等基础剑招各练了上百遍,练得兴奋劲逐渐褪去,这才满意地颔首。 她拭去额上薄汗,摇摇脑袋驱散了疲惫感,抬脚欲走,忽然听到了细碎人声,于是当机立断地上了树。 “佑哥,我昨个按照您的吩咐去看了,地方是没错……怪就怪在,之前埋的东西都没了!” “什么?东西没了!”赵佑眉头拧成川字,追问道,“你确定没有被其他人发现?” “没有,哪能叫人发现!只是东西没了,泥土也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我挖的时候还纳闷呢……活见鬼了。” 赵佑听到这话,突然联想到昨日那道莫名的攻击,面色阴骜。 他整晚泡在冷水中,还服了不少药才好受些,此时身上还有灼烧的痛感,心下忌惮,因此放弃了对商秋水下手。 没想到在这能碰上赵佑和他的小弟。 游君十隐在枝丫中观察。 赵佑不爽的啧了一声:“鬼什么鬼!青天白日的,放什么屁!丢了的就算了,不得声张,否则……” “是是是!您放心!” “得了,去看看文试结果。” 游君十的唇角无声勾勒出弧度。 前世的赵佑并未考入内院,且没过多久就被人给揭发了。 正是昨日商秋水提到的边天渡。 在云亭练完剑,刚准备回住处的游君十有意听了一耳朵。 赵佑在刑法堂真言石的拷问下,交代了其龌龊行径——不仅偷了两位女修的贴身衣物,吩咐小弟埋在山腰云亭处,还试图用文试成绩威胁她们就范。 渣滓,猪狗不如! 简直污染了云亭的空气! 但偷窃的证据早已被销毁,赵佑还没来得及对女修们做出更过分的事,他和他那担任文试阅卷官的舅舅,就被逐出了学院。 昨日游君十击退了赵佑,回屋路上,又去云亭挖走了那两件贴身衣物。她用了御土咒,赵佑的小弟自然发现不了什么。 游君十收回思绪,静待二人离开莲池范围。 恶行不分大小,都无法原谅。 若有证据,她便取证;若没有,她便制造证据。 这一世的揭发者,由她来做。 游君十随手丢了捏折的树枝,落地时估计了下时辰,也慢步朝着正殿走去。 学院内外院皆有一正殿,外院的主要用来招考,不比内院正殿那般灵气充足,但也异常巍峨壮观,金碧辉煌。 殿顶铺满琉璃瓦,四檐攒尖,呈斜飞状,一对石狮镇守其门。 游君十已走到殿前的广场上,收回了目光,不远处的公示板前围满了人。考生们个个伸长脖子,试图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名字。 若是前世,她早就挤进去看结果了,现下却待在层层人群外,抱臂远观。 “噫!第十八名,我过了!” “好险,老子四十八,倒数第一啊!” “倒数第一不也是过了?道友啊,在下这便要打道回府了,苟富贵,勿相忘……” “去去去……” “咦,这第一名你们谁认识?叫游君十,名字怪好听的,怎么我没见过啊?” “我看看……怎么还是满分啊,这么变态?!” 商秋水笑意盎然,回头招手,嫩绿的衣裙衬得其皮肤更加白皙,腰间荷包随着她的动作而晃动。 “君十,你来啦!”《 》 3、大师兄 君十? 游君十? 那个文试满分的变态! 热烈讨论的考生们一瞬静默,齐刷刷转头。 待在人群外围的少女睫羽轻颤,凤眸亮若星河,淡红的唇轻抿着,整体线条清晰却柔和,一袭月白纱裙无风自动。 正是恣意明媚的年纪,倒无端让人品出些遗世之感。 游君十对那几句调笑般的话语本不予理会,哪想被商秋水逮个正着。此刻,她几乎被那几十道目光戳出个洞来。 ……你莫不是上天派来坑我的吧? 商秋水没心没肺地贴上来,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我们先回去!” 考生们见二人远去,唏嘘几番,又转头谈论起其他话题。 “对不起君十,我刚刚看到你是第一名,太激动了,比我看到自己是第四名还要高兴!”商秋水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出言道歉,“没想到这么多人盯着你看,好尴尬呀……” “还好。”游君十见她言语间无比真挚,反倒有点儿不知所措。 “真的吗?你不怪我吗?”商秋水眨眨眼,偏过头看游君十的表情。 “没必要。” 又不是没被这么多人注视过。 “那就好!我就知道你最好啦——走走走,去我那,我给你烤小甜饼吃!” 游君十迟疑片刻,还是颔首应下了。 她以前就喜欢钻研各类书籍,尤其是修行相关的,最爱窝在家里的书房。直到爹爹和娘亲轮流喊吃饭,才肯出来。 初次文试便是第一,题目相同的情况下,这次不考满分反而奇怪。 游君十垂眸,视线落在交叠的胳膊上,缓缓挣脱后说:“……我伤还没好。” 商秋水啊了一声,挠了挠头,道了句“抱歉”。 二人不一会儿就来到那处挂着“四十九号”的小屋。 游君十站在门前,暗暗无言。 这可比她的住处好找多了,也更靠近正殿。 一般来说,不由她亲自经手,任何要靠运气得来的结果,都是难以言说的差。 但成为内院弟子后,就能自行选择居所,这点还是值得慰藉的。 商秋水领着游君十进门。 她平日在家就爱做糕点,登记完考生身份后,惊觉没有带面粉,又回镇上去买,也正因如此,才比同伴晚了些。上山时又发现自己不认识路,只好求助于人。 商秋水揉完面团,却四处找不到模具在哪,不由得咦了一声。 怎么连东西放在哪都记不清? 游君十实在看不下去,扶额叹息,抽出两张普通的寻物符帮忙。 符咒生效时,白光满溢。 商秋水好奇地问:“君十,你是不是也到引灵境啦?” “嗯,半个月前。”游君十谦虚道。 实际上,她十五岁就达到了引灵境。 受的伤好转,灵气运转也逐渐恢复。 “你真厉害!懂得多,修行也快!”商秋水的眼中满是艳羡,撅起嘴道,“来这之前,爹娘老强迫我背好多东西,总算是考过了——比起这些,我还是更喜欢打架!” “多看过几本书罢了。”游君十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 没什么值得羡慕的。 “我看你刚刚用符好熟练啊,你是符修吗?” “不全是。”游君十鼻尖微动,嗅到了烤饼的香气,耐心解答道,“我是剑符双修。” 虽然宗门入学年龄较晚,但幼年择道之时,大多数人便知晓自己适合哪一道。 很少有人能够修习双道且精通之。 商秋水瞪大双眼,称赞道:“天呐君十,我太崇拜你了——饼子要好了!你去边上点,小心烫着。” 这么点温度,哪里伤得到人? 游君十微微皱眉,但还是依言坐远了些。 * 夜幕笼罩,繁星闪烁,游君十站在院外与商秋水告别。 今日还没练习画符呢。 商秋水抿唇看向游君十,欲言又止。 游君十将她拉着的衣角抽离,语气不确定地反问:“……下次见?” 商秋水的杏眸倏忽亮了,疯狂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游君十与前世一样努力修行,伤势终于好了七成。与前世不同的是,她偶尔会去商秋水那里坐坐,品尝点心。 日升月落,时间如流水般悄然而逝。 半月已至。 * 阳光穿过云层,照耀着广场上四十七道考生的身影。 清风拂过,送来几分凉意。 游君十凤眸微眯,仔细感受着体内增长的灵力,不紧不慢地赶来集合。她今日穿了件正红的窄袖劲装,腰间系着金丝水红腰封,马尾高高束起,飒爽利落。 尽管站在队尾,依然十分亮眼。 “君十,你怎么才来呀。”商秋水眼尖地跟人交换了位置后,和她咬耳朵,“我听说,今日的武试,由那位代理学院的大师兄来主持!” 游君十觉察到前排某位蓝衣银冠的男修,似乎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她并未放在心上,闻言忽地一愣。 “大师兄……向淮?” “是啊。”商秋水扫视游君十白皙的鹅蛋脸,惊讶道,“你知道他?我以为你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呢!” 游君十讪讪一笑,只说“略有耳闻”。 “位居主座是霁池真君,大院长,基本上只管紧要大事。”商秋水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内院分为东西两院你知道吧?西院只教授五修相关的课业,由衍玉真君管;东院教的东西更广泛,也更基础一些,归庚弦真君管……” 游君十掐着发尖,漫不经心地听商秋水讲这些烂熟于心的东西。 她目前更关心的是:前世抽签的对象,是否会因为重生而改变? “静。” 无形波纹晕开,嘈杂的人群归于寂静。 商秋水收了声,努努嘴,示意游君十看前面凭空出现的一道人影。 向淮今日穿了件白衣,隐约可见其上的银色暗纹,整个人像一抹冷淡的月光,清逸而孤傲,狭长的狐狸眼微微上挑。 看似漫不经心,又仿佛尽在掌控之中。 “我名向淮,暂代师尊行使院长之责,转达相关内容。” “三轮武试,皆为一对一,最后根据文试成绩综合判定,只取前五名入内院……” 游君十听着这声音,脑海中忽然涌出零碎的片段。 她这位师兄处事周道,待人有礼,处理各项事务可谓得心应手,整日忙着收拾师尊留下的烂摊子。 游君十心中只有修炼,偶尔出门逛逛,也只能看到向淮那张冷峻的侧脸。他或是在与其他两位院长议事,或是在赶去刑法堂的路上。 基本上都是擦肩而过。 总的来说,她与师兄相处的时间不算多,了解的消息基本也是从别处听来的。 说他是大院长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年纪轻轻就能居于高位;说他这么忙,修行速度仍然极快,肯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法;又说他没有风度,会把离得过近的人统统一脚踹开…… 笑话! 好歹是我的师兄,轮得到旁人来乱嚼舌根? 对于这种无稽之谈,游君十向来不屑一顾。因为向淮为人的确还不错,她甚至撞见过这位师兄在桥边喂猫。 于是她悄悄找出了散布谣言的人,给这些弟子背后贴了几张符,威力不大,不过是害得他们连续跑了几趟茅房。 故人相见应不识。 游君十有些唏嘘地收拢指尖,盯着向淮的脸发呆。 前世也如同今日这般仰望师兄,当时的她在想什么呢? 反正肯定不是“这男的有几分姿色”。 大概是在担忧武试是否能拿第一吧。 向淮在上面言简意赅地讲,游君十在下面思绪飘散地想。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小差开得太过明显,她感觉师兄的视线朝这个方向停了几息,却看不真切。 游君十立刻收拢眉宇,摆出一副“打扰您,我在听”的正经表情,待向淮挪开视线,又低头去瞧鞋尖。 向淮说的不外乎是“友好为主”、“不得伤人”云云。底下的人听得认真,他却讲得兴致全无。 这种刻板规矩的东西,合该让他不靠谱的师尊来讲。 一年也不出席几次活动,弟子们都快忘记霁池真君长什么样了吧? 向淮负手而立,微微挑眉。 他刚刚的确有意看了队末的桃衣女修一眼。 全体考生中,只有她满脸不耐,巴掌大的脸上写满了“不想听了快开打吧”,简直跟腹诽自家师尊的自己有得一拼。 向淮觉得有点意思。 除此之外,他还对此人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是错觉吗? 被藏书阁的掌灯人带回学院后,他睁眼便发现记忆缺失,偶尔梦里会闪过一星半点的片段,但总是抓不住关键所在。 向淮当下打定主意,若是再想不起任何东西,便强行下山,寻找记忆。 反正总有倒霉蛋来接管学院。 “祝各位考生好运。” 终于听到结束语,游君十抬起头,真心实意地鼓掌。 向淮伸手成诀,衣袂飘动,灵力倾泻而出,二十四座比武台凭空升起,防护阵法瞬间成型,又朝负责武试的于掌事略一颔首。 于掌事心领神会,朝虚空一抓,登记的名册赫然出现在掌中。 强大的威压下,考生们屏气敛声。 “武试抽签的号牌,依据文试排名而定。一号游君十,二号边天渡,三号闻岚……上台抽签——”于掌事老神在在,尾音拖得老长,每念一个人名,便有一圈光团飞入半空。 游君十看着眼前不停转动的光团,有些头疼,信手捻住其中一个。 商秋水跟着上台,在旁边摇摆不定,直到深蓝的衣角遮蔽了视线,寒玉骨扇点在离她最近的光团上。 “这个。” “你干什么呀,我要自己选的!”商秋水当即跳脚,气鼓鼓地瞥了那人一眼。 边天渡无奈道:“我的大小姐……照你的性子等下去,待会儿都该开打了。” 商秋水当然知道他是为了让自己尽快做出决定,但众目睽睽之下,哪有替人包办的道理? 上山到现在,除了那日为求救发出的银蝶,她已经尽量减少跟边天渡接触了。 就是为了少些议论。 现下闹这么一出,商秋水直觉面子挂不住,赌气似的丢下句“少管我”,抓起面前的光团,牵起游君十到旁边看结果。 边天渡倒也不恼。 他深知商秋水的性子如此,摇着折扇到一边准备自己的比试去了。 游君十和商秋水对视一眼,先后展开掌心。 金色的“三”和“二十”缓缓浮现。《 》 4、不周剑 游君十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抽签结果并未改变,第一轮武试,她对上的仍是闻岚。二人分别立于比武台两侧,互相行礼致意。 向淮和于掌事在广场高处观看。 “铛——” 钟声响起,武试开始。 闻岚抬眼时正对上游君十那双毫无波澜的凤眸,无端感到压迫。他反手掷出一柄寒芒闪烁的短刃,试图抢占先机。 游君十指间的符纸燃烧,咒文飞快缠上指尖,纤长的手指上浮现出几点半圆形的鳞片,瞬间变得坚硬无比。 聚元咒。 这也是她前世改良过的符咒,不仅能使身上的任意部分金石难摧,更有激发潜能的效果。 她抽得那刀掉转方向,又凭借诡谲的身法,骤然拉近距离,动作游刃有余。 游君十并不打算用剑。 她依稀记得,闻岚只是个花架子,引灵境的修为多半是靠丹药堆砌而成的。 ——那便速战速决! 见人影逼近,闻岚心中警铃大作,再度丢出几柄小刀形成防御,朝右闪身。 游君十掌势如山,轰击时空气中隐隐有电光闪烁,进攻角度一次比一次刁钻,显然不想给他喘息的机会,没多久就把人逼至比武台边缘。 而后她送出一记飞踢,极为干脆地送闻岚出局。 身处上座的向淮,本来正颇有闲情逸致地端着瓷盏,半掀着眼皮向下一扫,就看到了这粗放至极的打法,差点被茶水呛到。 这又是什么打法? ……她不是符修吗? 闻岚没想到文试第一的修者身手也如此出色,拱手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游君十回礼道:“承让。” “君十,咱们俩都赢啦!” 商秋水下台后正好撞见这一幕,兴冲冲地朝游君十招手。 游君十便也走了过去,看见商秋水手持一把半人高的长刀,讶异地问:“你是刀修?” “我家里人都是学刀的呀!”商秋水神色自若地一挥手,长刀化为点点荧光,没入囊中,“不管是以什么入道,只要能保护好自己和家人朋友就好!再说,你之前也没问我嘛……” 游君十深以为然。 说的对。 不管修哪一道,只要坚持本心,能保护自己,守护所爱之人,便是正道。 游君十离开时回望了一眼比武台,第一轮武试基本都已结束,考生们神情各异,都陆续离开了。 落败者既可以选择打道回府,也可以留在外院。 但是大多数人既然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就没想过要回去。 游君十没空关心这些人何去何从。 她回房时眉头深锁,用手支着下巴,回想着前世有关武试的点点滴滴。 不出意外的话,后两场比试的对象,应该是慕容予和赵佑。 慕容予…… 她有些记不清了,好像是个平平无奇的阵修,赢得算不上艰难。 再说这赵佑,他竟也是剑修。 游君十有些不爽地瘪瘪嘴。 这世上的剑修,大多数为一身浩然气,刚正不阿之辈,否则容易剑走偏锋,走火入魔。 剑意则因个人领悟而各有不同。 赵佑境界一般,剑术平庸,却心思阴毒,下流至极。除了威胁三位女修之外,还热衷于给对手使绊子。 跟他比完的前两位考生,不是受了内伤,就是武器破损,都有苦说不出。 没有证据! 饶是五感过人的游君十,当初也险些着了道。 这种渣滓,也配用剑?! 游君十五指在桌上随意点着,余光落在一旁那把散发着盈盈白光的剑上。 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让他身败名裂,再也握不住剑! * “你输了。” 游君十周身符光环绕,左手点在对手喉间,下巴微扬。 “道友连赢两场,果然厉害!”慕容予一拱手,跳下比武台。 今日剩下的二十四位考生旗鼓相当,对战的时间延长了不少,比武台将会开放一整天。 没有休息的时间,对于修为稍逊的考生来说有些不利。 商秋水虽赢下第二场武试,但因此有些担忧,不过很快就自我调节好了情绪。 她神情期待地告诉游君十:三场武试结束后,院长们会亲自到场,并公布这一届的亲传弟子。 哟。 师尊终于舍得出来露个面了。 游君十不冷不热地应道:“是吗?” “是啊是啊。”商秋水摸摸脑袋,转而谈起游君十下午要对上的赵佑,“我听说,之前跟他打过的考生好像都出问题了……君十,你可一定要小心啊!” 游君十点头道:“没关系,我有分寸。” * 末时,十二道人影立于广场等候。 于掌事挨个确认了考生身份后,朝旁边的向淮致意。 向淮靠着椅背,长腿交叠,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看到于掌事的手势后打了个响指。 比武台霎时只剩下最后六座。 游君十好奇地瞟了一眼向淮的动作。 这种大范围的控物之法很有意思……有机会的话,或许可以研究一下? 她身形轻巧地跳上比武台,转头时正好看到了赵佑那张脸。 ……有点儿烦。 赵佑见面前的少女雪肌乌发,眉目清冷,别有一番韵味,舔了舔唇角,露出莫名的笑意。 游君十蓦地沉了脸色,眸中戾气一闪,把抽出的符纸塞了回去。铃声响起时,她左手自腰间一抹,行云流水地挽了个剑花,直捣赵佑门面。 ——不周剑出鞘! 赵佑只道她是个符修,此刻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举剑格挡,连连后退。 游君十招招逼人,软剑被牢牢握在掌心,却又灵活至极。 道道剑气交织,攻势犀利,仿佛化作了夺人性命的凶器,透出凌冽的剑意。 “铮。” 两把长剑交错。 游君十抬眸,幽幽问道:“你想知道,云亭埋着的东西去哪了吗?” “……!”赵佑反手挡下一击,惊愕道,“你怎么会知道?!” “……那你猜,其他人会不会知道?” 游君十唇瓣微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完这句话,拧身时转走偏锋。剑光如匹练般飞出,招招直指关节要害。 同时,她袖中早已备好的符纸悄然飘出。 白光大绽,烟雾覆盖住整个比武台。 “嗯?”上方的向淮转了转眼珠,微微挑眉。 赵佑就地一滚,堪堪避过攻击,大口喘息,再起身时已然变了脸色。 他的剑招越发狂暴,破风而来。 游君十反倒勾了勾唇角,脚尖一点,迎着剑芒冲了上去。 剑气划出长弧,于半空炸响。 不多时,雾气完全散去,游君十的左胸上正插着一把剑。 “我竟不知……学院武试,是可以杀人的么?” 她蓦地吐出一口血,神色颇为惊异,望向赵佑的双眸满是不可置信。温热的血顺着剑柄流下,瞬间染红了青衣。 怎么可能…… 这一剑明明是冲着肩头去的! 赵佑打了个激灵,当即想要拔剑,却被突然闪至身侧的人按住。 来人正是向淮。 修长双指夹在剑刃上,动作看似随意,却令人无法再挪动那利器分毫。 他轻轻啧了声,施术替人止血。 游君十呼吸渐渐变得粗重,只觉得视线模糊,天旋地转,无力地倒向一侧。 向淮下意识地将人接在了怀里。 他冷笑着拔出那把沾满血的剑,灵力震荡,任由剑渣碎了一地,将游君十打横抱起,转身消失在原地。 赵佑滑跪在地,目光逐渐呆滞,心里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院规第一条,“不得伤害同门”,招新的武试同属于万泉学院的这一规定之列。 伤人者,轻则被划去姓名,废除资格;重则被剥夺修为,碎尽全身灵脉。 于掌事本来还在观看其他考生的武试,记录结果,待他反应过来时,被台上的满目鲜红吓得直哆嗦。 “这、这是怎么回事!见血了,完了完了,这下三位院长不得治我一个监管不当啊……” 再看一旁,本该主持大局的向淮早已不见了踪影。 于掌事长吁短叹,满面愁容。 他告知其他比完的考生自行离开后,当场带走了赵佑。 * 月光如水,洒在回春堂窗外的树上,树叶随风摇曳,簌簌作响。 “醒了?” 游君十睁开眼,就见到了床边站着的向淮,看得几乎愣住。 师兄今日穿了件鹅黄长衫,乌发以绸带束起,此时在灯火的映照下,眉目间有几分懒散之意,不似昨日那般疏离。 游君十坐起身来,却牵动了胸前伤口,眉头蹙起。 她开口时,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多谢大师兄……我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不过是身上被开了个大洞。”向淮语气淡淡,将手里以灵力温过的、盛着水的瓷杯递给游君十,“医修替你治过了——偏离半寸便是心脉,差点一命呜呼。” “……我受的伤,这么严重吗?”游君十故作震惊的啊了一声。 向淮垂下眼,打量着这张毫无血色的脸,仍然觉得十分熟悉。只得搜肠刮肚地去回忆,终于有了点印象。 噢。 这不是在镇上救下来的人吗? 不久前他击退魔修时,倒在地上的那个。 当时向淮负责的一队弟子,最高也不过绽华境修为。他当天夜里便传话下去,尽早回学院复命,并报告魔修一事。 他把游君十安置在附近的医馆里就走了,只留了句话给当值的师昭同,让其代为转达。 没想到这人还真的来参加招新了。 游君十见向淮一直盯个没完,险些以为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 她指尖摩梭着杯口,抿了一小口水,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大师兄,那我还能进内院吗?” 向淮冷笑,没好气地回道:“命都快没了,还想着进内院呢?” 他在一个月内救了游君十两次。 每次近距离见到她,都是这副受了重伤的模样。 游君十只得乖巧道:“我会按时用药,尽快好起来的……一切等大师兄和三位院长作决断。” “你今日就在这里歇息,别乱折腾了。”向淮略一沉吟,还是给出答复,“武试皆已比完,待刑法堂查清,明日告知你结果。” 虽然过程与前世并不相同,但她前两场武试发挥不错,证明了实力;师兄看起来很怕麻烦,今日却肯送她过来救治,说明还是对自己有几分关注的。 游君十顿时心中有了底,不担心霁池真君会不收自己为徒。 向淮见游君十神色中带了些倦意,便挥灭了灯,抬脚离开。 房间里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雪松香。 “大师兄慢走。” 游君十目送向淮走出回春堂的大门,一点点缩回被褥里,眸光变得幽深。 当时她看似招招狠辣,直指要害,还故意暴露偷窃罪证在自己身上,就是为了挑衅赵佑。 同时用符遮挡众人视线,故意被刺中胸口,目的是使其变为重创对手的罪人。 但此时的比武台,估计早就被收拾干净了吧? “赵佑重伤游君十”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无论那个渣滓是否有意,都百口莫辩。 游君十身上无处不在疼,却眉眼一弯。 不是要“走着瞧”吗? 恭喜你呀,成功做到了。《 》 5、宴清殿 次日清晨,内院正殿。 “……事情便是如此。” 向淮站在台阶下方,正朝着座上的两男一女,禀报昨日下午的所见所闻。 霁池真君抚额叹息,转头问旁边的女修:“衍玉,你觉得呢?” “哎我说你这人,多少年了,遇到什么事就知道问问问、问问问,烦不烦啊?”衍玉真君翻了个白眼,万般无奈道,“你徒弟不都把事情理清楚了吗,还能怎么着?” “——废了呗。” “伤人者,当罚。”庚弦真君面无表情,接过话茬。 向淮见怪不怪。 他早已习惯了三位院长的相处方式,按照院规,心下已然有了决断。 “刑法堂那边也审完了,弟子命人押过来。另外,招新成绩三位皆已过目,今日该公布新一届亲传弟子了。” “去吧乖徒。”霁池真君乐呵呵地点头,摸胡子时却抓了个空,有些尴尬。 想到要见新一届弟子,还能收个徒弟,他特意化成了年轻时的模样,只保留了标志性的白发。 听说小徒弟是个文试满分、剑符双修的宝贝啊…… 可不得了! 游君十正坐在回春堂的床上看书,接到向淮的传讯后,摇了摇正趴在自己床边睡觉的商秋水。 “唔……啊,要公布招新结果啦,还要公开惩戒赵佑?!快快,君十我们走!” 商秋水原本眼神还有些迷离,被喊醒后立刻揉了揉脸蛋,拉起游君十就走。 内院与外院的距离说远不远,由于游君十有伤,她们二人走得不快不慢。跨过一道红漆檀木大门后,便能看见广阔的演武场,以及巍峨的正殿。 宴清殿。 两刻钟内,接到传讯的五位考生都抵达了门口。 商秋水昨天知道游君十受伤后,担心得睡不着觉。 她夜里就想到回春堂探望,奈何当值的师姐不允许,只好一大早溜过来看游君十。 结果却困得睡着了。 “君十,你难受的话一定要马上告诉我,我去喊医修!”商秋水正搀扶着游君十上台阶,言语间满是心疼。 游君十伤势比起昨晚好了不少,但脸上仍没有什么血色,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她略略颔首,抬手掩盖嘴角扬起的弧度,假意咳了咳。 是时候将这出精心编排好的戏码收场了。 三道殿门自内缓缓打开。 五百多根楠木作为构造主体,金黄色的琉璃瓦铺顶,镶紫剪边,雕梁画栋,碧玉为墙。四角上皆有一鼎炉,殿内檀香缭绕。 考生们一字排开,安静走到殿中央。 游君十仰头,望向三位院长。 师尊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白发如雪,剑眉星目,周身气质返璞归真,依稀能分辨出眼底的几分笑意。 左侧的衍玉真君一袭紫衣,面容姣好,兴致缺缺地扫了眼台下人群;庚弦真君身着玄衣,坐在右侧,正面无表情地品茶。 向淮站在台阶下,抱着胳膊,歪着脑袋靠在墙上,像个吊儿郎当的少爷。和一旁神色不安的于掌事,形成鲜明的对比。 游君十收回视线,恭敬俯身,随众人行礼。 “拜见三位院长——” “见过大师兄,于掌事——” “好了,无须多礼。”霁池真君语气温和道。 游君十艰难起身,一股熟悉的灵力将她稳稳托起。 ……师尊还是这么细致。 真好啊。 游君十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感激。站在她左边的商秋水见状,赶紧将人扶好了。 “今日就两件事,想必方才吾徒向淮已经通知过了。”霁池真君顿了顿,示意向淮,“来,先说一下,怎么处理昨日比武场上发生的事件。” 赵佑原本正跪在众人的右后方,咬牙切齿地盯着那道虚弱的身影。 是游君十,一定是游君十! 她佯装不知道一切,却设计陷害他…… 无耻!卑鄙! 负责押解赵佑的吴执事听到霁池真君发话,瞥了地上的人一眼,拎小鸡仔似的将他往前提了提。 游君十觉察到了刚才那道视线,懒得理会,等着向淮发言。 向淮上前几步,正色道:“刑法堂已审过,赵佑确于第三场武试中重伤考生游君十——根据院规,成绩作废,剥夺考生资格,废除修为后,即刻逐出学院。” 赵佑双目满是血丝,却因刑法堂的禁言咒发不出声音来,只得疯狂摇头。 “下面宣布入选名单。”向淮掀起眼皮,提起第二件事。 “素绾,文试第七,武试第五,入选为内院弟子。” “方恨远,文试第六,武试第四,入选为内院弟子。” “商秋水,文试第四,武试第三。”他看了一眼站在游君十旁边的商秋水,稍作停顿道,“……拜入衍玉真君门下。” 商秋水听到自己的名字,甚至还被收作了亲传弟子,小声惊呼起来。 她望向座上的衍玉真君,俯身一拜。 衍玉真君轻抬下巴,挥了挥手道:“小丫头跟我一样使刀,对我脾气,回去再正式拜师!” 商秋水连忙点头。 “边天渡,文试第二,武试第二,拜入庚弦真君门下。” 边天渡站在商秋水的右边,听到这句后,挑唇一笑,向着庚弦真君俯身。 庚弦真君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游君十,文试第一,除去之前的特殊因素,三位院长综合其武试表现,最终判定为第一。” 向淮的话音落下时,游君十还有些懵,茫然地望了回去。 这就没了? 师尊不收我了? 向淮摊了摊手,唇瓣翕动,俨然是“别问我”三个字。 “前不久起了一卦,说本尊命中还有一段师徒缘分,尚未结果……这倒是巧了。”霁池真君将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唇边漾开笑意。 “吾徒——游君十!” 游君十堵着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 师尊搞什么名堂,怎么跟前世不一样啊…… 差点没把她吓晕。 另外三人投来艳羡的目光。 商秋水激动地小声道贺:“君十,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谁人不知学院成立已有百年之久,创院之初,霁池真君就已经达到大成境修为,修的正是二术之一的占卜。 在此一道上,无人可望其项背,下界更是流传着“一卦定死生,一卦通天地”的俗语。 但霁池真君鲜少起卦。 上一次收向淮为徒的时候,也不过说了一句“有缘”。如今却提到“师徒缘分”,这就说明游君十不仅是他的小徒弟,更会是他的关门弟子。 “弟子游君十,拜见师尊!”游君十俯下身,郑重一拜。 “不急,我们也回去再行正式的拜师礼。” 霁池真君见游君十伤重至此,仍然礼数有加,不骄不躁,对这位小徒弟越看越满意,笑容更是不加掩饰。 旁边的衍玉真君见他这样,看看一旁的庚弦真君,递了个眼神过去。 差不多得了啊。 别整得像我们俩没收徒弟似的。 “咳咳。”霁池真君佯装咳嗽,抬起宽大的衣袖,挡住半张脸。 看不到,不知道。 “既然如此,向淮,你按方才所说的去收个尾。其余弟子回去收拾一下,即日起,入住内院。君十,你跟为师……” “师尊且慢。”游君十朗声打断了霁池真君的话,“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正准备离场的其他四位考生闻言都怔住了。他们立在原地,互相递眼色。 才刚拜师,有什么事要求? 衍玉真君顿时来了兴趣,招招手,示意板着脸的庚弦真君一起听。 霁池真君虽有些惊讶,但也好脾气地应了:“什么事?你说。” “弟子要揭发一人罪行!” 向淮听到这话,望向跪在地上的赵佑,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后者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噢?” “此人,正是赵佑!” 游君十从怀中掏出一个储物戒指,上前几步,呈给霁池真君和其他两位院长看。 “赵佑窃取了戒中之物,还仗着其亲属担任文试阅卷官一职,先后威胁了三位参加招新的女修……这些物件原本埋在云亭附近,以便日后销毁。” 赵佑每听一句,心就更沉一分,不由得流下了冷汗,在地上疯狂挣扎,试图挣脱束缚。 吴执事抬手制住了他。 霁池真君以神识扫视,发现里面竟有两件沾染泥土的肚兜。除此之外,还有半截破碎的剑尖,和染血的木片。 储物戒的禁制只对比主人修为更低的人生效。 看不见戒指里有什么,对此事毫不知情的素绾和方恨远皆是极为震惊,目光转向地上跪着的赵佑。 这一番陈述,不仅隐瞒了三位女修的身份,还将此人恶劣行径阐释清楚了…… 可谓十分理智、心细。 边天渡听完后,是对游君十怀揣着感激之意的。他知道商秋水被盯上过,但赵佑没能得逞,仍然面色一凛,轻轻握了握商秋水的手。 商秋水咬着唇,难得没有当场甩开。 霁池真君问道:“其他两样东西是……?” “与赵佑交手的前两位考生,一人断剑,一人受了严重的内伤。这两物,是他们交予弟子的。” 游君十掷地有声,端的是一副不卑不亢之姿,清越的嗓音缓缓道来,更令人信服了三分。 “考生境界相差无几,弟子不相信在师兄的眼皮子底下,有人能仅凭自己的力量,伤人至此,却悄无声息!” 向淮本就在看他新添的小师妹,听到这话后,神情古怪。 不是。 怎么还扯上我了? 游君十捏着拳头道:“弟子一人伤重事小……但桩桩件件,关乎院规和学院名誉。” “如此心术不正之辈,若不严加惩治,势必难以服众。” “这几样东西想必还残留着异常的灵力波动。弟子实力低下,难以探查,所以今日特地禀明师尊和三位院长。” 她缓缓跪地,磕了个结实的响头。 “弟子在此——恳请师尊彻查!”《 》 6、听五方 游君十的尾音回荡在殿中,四下寂静,唯有起伏的呼吸声。 霁池真君听得真切,罕见的皱起眉头。他沉吟片刻,掐了掐眉心,给出一个较为稳妥的方案。 “……这件事,让你师兄和刑法堂一起查,你总该放心了吧?” 说罢,他再次以灵力托起游君十,并隔空取走了她手中的戒指。 “多谢师尊,谢过师兄和刑法堂长老!”游君十得了承诺,如释重负。 赵佑无法开口反驳,行动完全受制于人,此刻心如死灰。 向淮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更何况游君十现在成了他的师妹。而刑法堂的拷问手段之严酷…… 他昨天刚领教过。 这无异于直接判了死刑。 游君十试图站直时,耳鸣不断,又重重咳嗽两声,唇边溢出些许血迹,接着头一歪,晕了过去。 商秋水反应极快地将她托住,急得大叫道:“君十、君十!你怎么了?!” “我带她去找医修。” 向淮一闪身,从商秋水手中接过游君十,撂下这句,抱着人直接消失了。 ……这臭小子! 为师还没替你小师妹把脉呢,你着的哪门子急?! 霁池真君“哎”了半个字,将抬起的手默默收回去,轻哼一声,也消失在原地。 第一名晕倒了,大院长又跑了,殿内的四位考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自觉不好再留。 他们还得收拾东西,尽快从外院搬过来;还需完成登记,去领取院服;还要熟悉环境,挑选日后居住的地方…… 总之,有很多事要做。 听上方的衍玉真君叮嘱了几句后,考生们便各自离开了。 商秋水猜想游君十肯定被带去了回春堂,神情忧虑地频频望向远处。 “知道你担心,但在这也看不出个花来,不如先回去收拾。退一万步来说,你不放心游君十,难道还不放心大师兄吗?” 边天渡半哄半劝,总算是拖着商秋水回去了。 站了全程的于掌事听到最后也没自己什么事,暗自庆幸,逃也似的飞快出了殿门。 * 游君十在回春堂的床上醒来,微微仰头,只见外边日头正盛。她暗中布局,主动受了一剑,又在众人面前痛声控诉,力竭晕倒了。 这一切只为揭发一个赵佑。 ……还真是亏大了。 “醒了就起来,把药喝了。”屏风前边传来熟悉的女声。 游君十有些恍惚。 她记得自己尚有意识的时候,似乎嗅到了似有若无的雪松香。 ——难道又是师兄把她送过来的? “向淮送你来的,上次和上上次都是。”师昭同仿佛知道游君十在想什么,一边翻看书页,一边冷冷开口道,“一个月内见了你三回,还真没见过如此不惜命的人。” 原来上次在回春堂,也是这位师姐替她诊治的。 游君十赧然一笑。 她端起碗,想一口气把药喝完,随即又因嘴里过于浓重的苦味而怔住了。喉管里的药汁没下去,反倒被呛得冒出了眼泪。 “多谢师姐……”游君十偷偷揩掉泪花后道,“在下游君十,不知师姐名讳?” “师昭同。” “……麻烦昭同师姐了,我日后一定争取少来回春堂。” “这样最好。你的伤切忌劳心伤神,情绪起伏。”师昭同转过头,面上仍然覆着白纱,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眸子,“向淮去忙了,让你喝完药后去檀木门,你的朋友在那等你。” 游君十再次道谢,轻轻带上回春堂的门,转身时莫名浮现起一个念头:怎么每次师兄带自己来医治,遇到的都是这位师姐? 学院不可能落魄到只有这一位医修了,除非是师兄特地喊来的。 ……还总让她给自己传话。 这位昭同师姐看起来,好像和自家师兄挺熟的样子呢。 游君十瘪瘪嘴,加快了脚步。 她刚解决了一桩心事,这一路上还都有阳光晒着,现在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久违的感到十分惬意。 什么师姐、师兄的,全都被抛之脑后。 没走到檀木门前,游君十就一眼看到了探着头张望的商秋水,还有旁边看起来百无聊赖的边天渡。 “君十你好些没?怎么会晕倒呢?怎么样,还有哪里疼吗?” 商秋水见她来了,扶着她的肩膀,扫视她的全身上下。 游君十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受了伤,最忌讳耗费心力……这下可算是替你出头了,只不过代价嘛——有些大。” 边天渡摇着扇子,适时地插上了这么一句话。 商秋水并不知道武试时的具体情况,更不知道游君十受伤是有意而为之。 但她不笨。 一听便明白了话中含义。 游君十中剑以后,伤未痊愈,还坚持要在大院长面前控告赵佑,脱力晕倒了……最有可能的,便是替包括她在内的这几位考生报仇。 商秋水红了眼眶,一时哽咽,擦着眼泪,胡乱地看向眼前面色苍白的人。 “别……” 游君十对上那双眼泪汪汪的眸子,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她绞尽脑汁想说些什么,却尽数堵在嗓子眼。 算了。 杀人还行。 安慰人这事儿她可真没干过。 游君十胳膊一重,被商秋水牵住了。 “走,我们替你收拾东西去!”商秋水拿定主意,发了话。 “别啊小姑奶奶,你俩住的地方也是我能去得了的?说好了我只负责陪你等人,顺便结识下咱们第一名。” 边天渡唰的收起折扇,弯腰鞠了一躬,神情严肃道:“在下边天渡,商秋水的同乡,兼竹马——多谢道友,此番大义!” 这张嘴真的是…… 道谢就道谢,提多余的干吗! 商秋水这下顾不得哭了,直接抬起胳膊给了边天渡一肘子。 边天渡不甚在意地揉了揉痛处,心道:力气见长,修为进步,这是好事。 游君十很少当面收到别人的感谢,继续沉默,扭头看向了前面的木门。 啊。 头好像更疼了。 “我回去收拾东西了。” 游君十抽走了被商秋水牵住的手,没有半点身为伤患的自觉,脚步飞快地离开了。 “都怪你!”商秋水飞了个眼刀给边天渡,提脚就追。 君十伤都没好,她还得帮忙提东西呢! 等到二人背影彻底消失了,边天渡这才直接朝内院走去。 本就没什么好收拾的,早上便猜到了结果,需要带走的东西都已经在身上了。 有这时间,不如先一步逛逛内院,等下也好带商秋水参观。 边天渡打定主意,唰的一展折扇,悠哉悠哉地去登记处了。 * “姓名?” “游君十。” “年龄?” “十六。” “有无师承?” “霁池真君。” 孙景彦看着面前一白一粉的两位师妹,打了个哈欠,在登记册上又添一笔。 昨天晚上他切磋输了,刚收拾完演武场不说,还被师姐派来负责今年内院弟子的信息登记。 这会儿困得头晕眼花的…… 哎!下次定要打赢师姐。 孙景彦笔尖一甩,喊道“下一个”,全然不顾院服上绽开的墨点儿。 游君十朝边上一跨步,给凑到桌前的商秋水让出位置。 “姓名?” “商秋水,十六,师承衍玉真君!” 孙景彦快速写完,掀起眼皮,神情带着几分疑惑。 游君十他知道,大院长新收的小师妹…… 这个商秋水又是怎么回事? 学院每年招收五名内院弟子,院长又只有三位,还都不爱收徒。 几年前,大师兄入门之时,三位院长差点打起来。最终还是霁池真君靠“天道批语,与本尊有缘”略胜一筹后,才将向淮的师门落定。 自此,这三位好多年都没有再收徒。 今年不知道刮的是什么风,竟然人手一个亲传弟子。 孙景彦的视线反复落在两个人身上。 莫非亲传弟子也成了什么遍地走的萝卜白菜了?! “这位师兄,可是有什么不妥?” 游君十发觉他的眼神满是好奇,却没有恶意,启唇发问。 “没,没事。这是听五方,落个神魂印记,就可以和其他内院弟子传文传音了,还可以记录泉点。树林两侧都有空院落,你们挑好住处,再用这个认证一下就行。” 孙景彦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把莹白的听五方递给游君十和商秋水。 ……听五方? “多谢师兄。”游君十接过这块类似于玉佩的东西,纳闷道,“但我听说,以前的通讯灵器似乎叫听四方?” “对啊对啊,这是改名了吗?”商秋水也略有耳闻,跟着点点头。 “原本确实叫听四方,是一位长老研制的,取自听东南西北,四方之意。” 孙景彦见她们好奇,于是耐心解释了一番。 “这不后来长老走了,这玩意儿又坏了吗?大师兄修好以后,说这名字忒小气,要听就听仙妖人鬼魔五类,硬生生把名字改了……” “原来如此,受教了。”游君十了解事情原委后,眼底含笑。 这倒是与记忆里的不太相同。 她第一次发觉,师兄好像有点儿狂。 “嗨,这多大点儿事。院服你们记得领,既然登记完了,我就先回去了啊……” 孙景彦收拾好桌上东西,准备离开时又回了头。 “对了,我叫孙景彦,院里分管内勤的。遇到什么生活上的难处,也可以先联系我。” “孙师兄慢走。” 见人走远了,商秋水呼了口气,赶紧把旁边的院服展开来看,眉宇间难掩激动的神情。 “哇,我之前听说内院弟子服好看,就特别想摸一摸……这个用料好好,似乎还有防护效果,君十你快看!” “我们去选住处吧。”游君十顺手接过衣服,如此提议道。 内院弟子服是统一的天青色,用料柔软顺滑,水火不侵,还可以根据穿衣者的身形变幻得更为贴合。左胸处小小的“万泉”二字内更刻有微型法阵,可抵挡一次致命伤害。 要不说学院大手笔呢。 就院服上这个法阵所消耗的灵石,都够寻常宗门运转一年了。 商秋水搂紧了院服,感慨道:“啊——有钱真好!” 游君十点点头。 不论何时,她都会被学院的财大气粗所震撼。 二人一路走一路看,商秋水依照听来的地图,兴奋地给游君十介绍内院布局和路过之地。偶有想不起来的,或是错处,下一瞬也会被后者指正。 商秋水奇怪道:“君十,我怎么觉得你对学院很熟悉啊?上山的时候也是,明明我们俩都是第一次来……” 游君十脚步不明显地一顿,轻飘飘地抬眸扫视商秋水,启唇无言。《 》 7、雪松香 “我知道了!” “你爱看书,知道上山的路也不难;大师兄对你这么上心,肯定提前告诉你怎么走了……我真聪明!”商秋水一拍脑袋,自说自话地替游君十圆好了。 游君十没吭声,显然是默认了。 非要这么说也对。 前世带自己认路的,确实是师兄。 ……只是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怎么怪怪的? 二人终于走到了树林附近,绿色的海洋在微风中泛起一阵阵涟漪,路径分叉成两条。 游君十说:“我去东边住。” “那我去西边啦君十,我更喜欢那边一点!”商秋水挥手道别。 游君十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自己前世居住的地方。 这里背靠悬崖,瀑布从期间垂下,铺就晶莹剔透的水帘,远处巨大的水声下,更显得院内空荡荡的。 她收拾打扫一番,再抬首看向窗外,天空中残留着一抹绚丽的橙红色,已是夕阳西沉之时。 身上的伤新旧交叠,还练不得剑。她只好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开始画符。 没想到一个时辰过去,越画越兴奋。 游君十面无表情地收了符纸,把窗户“啪”的一关。 她出门散步去了。 道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游君十漫无目的地在学院里转悠,没多久,就来到了一片竹林前。她瞥见不远处的点点灯光,又环顾四周景色,有些无语。 内院的这片竹林极其靠近后山,而后山里经常有许多异兽出没,寻常弟子都不会选择住在这。 这里只住着一个人。 她的师兄。 向淮。 游君十调转脚步,打算离开,转头却正好撞上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她吓得赶紧朝后倒退两步。 “这么晚了,师妹不在自己的住处好好待着,是迷路迷到我这里来了吗?”向淮抱着臂站定了,似笑非笑地开口。 游君十揉着撞得生疼的鼻梁,闷声道:“……这好像跟师兄没什么关系吧?” “若记得起自己是个伤患的话,散散步也未尝不可。不过昨日,师妹的态度似乎不如现在这般强硬?”向淮见她身上有伤还到处乱跑,语气带了几分揶揄。 废话! 当时我还不是你亲师妹,可不得客气点儿? 游君十暗暗腹诽着,瞥了向淮一眼,敷衍地道声“抱歉”,又抬脚要走。 “那看来,这锅煮得稍微多了些的排骨汤,就只能我一个人享用了……”向淮颇为遗憾地啧啧两声,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别的菜早就做好了,但汤的确多炖了些。 他这会儿回来正是找好了配料,打算顺便试试新的配方。 哪里想到天上掉下个小师妹。 游君十脚步一顿,肚子应景的咕了一声。 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的确有些饿了。 游君十转过头,脸上浮现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绯红,垂眸道:“散步并非什么大事……但拜见师兄这件事,择日不如撞日。” 向淮轻笑一声,偏头示意她进屋。 游君十坐着等待上菜时,有些局促地抓了抓膝上的衣裙。 这是她第二次来向淮这里。 上一次来,还是前世因为师尊闭关,想问些事却四处找不到人,急得直接蹲在向淮的门口等他。 结果这一蹲,竟然蹲到了晚上。 向淮回来时略显震惊,喊她一起吃饭,但游君十得到答案后却直接跑了。 ……不知道师兄手艺如何? 如果不好吃的话,她就要当场展现一下精湛的演技了! “好了,小心烫。” 正当游君十胡思乱想的时候,向淮已经把菜上齐,落座时端了碗盛好的排骨汤给她。 游君十偷瞟了一眼向淮,小声说了句“谢谢师兄”。她浅抿一口,睁大了双眼。 好喝! 比以前喝过的任何一种汤都要好喝! 游君十呼噜噜喝完一碗,胃口大开,把里面的肉挑出来吃了。又接过向淮递来的米饭,去尝试其他菜,吃得心满意足。 吃得这么急。 ……师妹难道是个馋猫转世的? “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向淮透过饭菜的氤氲雾气,看到游君十这副模样,狐狸眼斜斜一挑,勾唇道,“有这么好吃吗?” 确实。 没想到师兄做饭这么好吃。 游君十自然觉察到了向淮的视线,含糊其辞道:“也就一般般吧。” 她埋头刨饭,直到吃不下了,这才靠在椅背上,放松休息。 “既然吃好了,现在来聊一聊别的,怎么样?” 向淮早就吃完了,此刻正坐在软榻上,一双大长腿随意地伸着,见游君十不再动筷子了,这才出声挑起话题。 游君十原本还沉浸在吃到美食的喜悦中,猛地听到这话,身形微怔。 她手指轻点,试探道:“师兄想聊什么?” “别紧张。”向淮斜睨着游君十道,“师妹不打算和我仔细说说,比武台上发生的事吗?” “比如说——你一个连赢两场,修为半步初通境的修者,怎么就会被赵佑那种废物给伤到了呢?” 游君十听到这一问题,维持着面上的表情不变,思考着如何作答。只是额间垂下的一缕发丝,出卖了她的平静。 她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在第三轮武试期间,能当场发现异样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或者说是只有眼前的向淮。 “换个问法吧,那张改过的符还不错,有什么别的用处吗?” 经她改良过的符咒,非未晋以上,不能窥得其中奥秘,师兄只怕是早就到大成境了。 若是将此事告诉师尊…… 游君十咬了咬唇,只闭了闭眼,左手悄悄地抚上腰间的不周剑。 再睁眼时,她那双漂亮的凤眸竟滚落了几颗晶莹的泪珠,望着向淮的眼神委屈又无助。 “说了别紧张,师妹怎么还这副表情?真有点什么事,我又不会吃了你。”向淮见她这模样,语气不由得柔和下来,只好挑明道,“放心吧,师尊不知道。” “你那个符咒挺有意思——师尊只会高兴,收了这么个天才。” “赵佑无可饶恕,他和他那个舅舅明日便会被废除修为和灵脉,赶出学院……以前你没入门,这事我不知道,是我监管失职。” “师妹,以后少用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法子,嗯?” 赌对了。 游君十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敢肆无忌惮地在向淮眼皮子底下用符,有半成的把握,来自她知道师兄一定会遵守院规,先行处置真正有错的赵佑。 另外半成,则是在赌—— 赌的就是师兄得知自己重伤后,会心生不忍,如今又成了他的同门师妹,便不会继续追责。 甚至像现在这样包庇于她。 “知道了,谨遵师兄教诲。”游君十一板一眼地回复。 她左手朝下,装作掸灰的模样偷偷将那只手放了下去,假装擦拭眼泪时,又对上了那双狐狸眼。 既能两三句话吓得她险些自乱阵脚,又能轻言细语,轻易安抚好她心中情绪。 如此实力强悍,却又聪慧狡诈,如同狐狸一般…… 实在不敢想,若师兄是她的敌人该怎么办。 幸好。 他们始终没有对立。 向淮见游君十眼神虚虚实实,没个落点,就知道她还在神游。 他忽然站起来,几步拉近了距离,又俯下身,将那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回了她的耳后,不近不远地启唇。 “师妹……夜深人静,吃饱以后在我这发呆,不太好吧?” 游君十鼻尖微动,闻到了雪松香,温热的气息还挠得她耳朵发痒。 她瞪大了双眼,后知后觉地猛然倾倒,接着从座位上弹起来,夺门而出。 “怎么不好,好得很!师兄告辞我们明天拜师礼见!” 向淮歪着头一笑,倒也没追,慢悠悠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人都跑出三里地了,嘴上还是这么不服输。 这个师妹啊…… 真是越接触越觉得有趣。 游君十跑回房间后,捏了捏自己还在发烫的耳尖。 师兄到底怎么回事?不是都说他高冷禁欲,只在乎学院和师尊吗? 救了她好几次,邀请她吃饭,又隐瞒事实就算了…… 忽然贴这么近干什么?! 游君十用冷水洗了把脸,躺到床上,拿着听五方给商秋水发了个消息,然后缩进被褥中,缓缓呼气。 明日还有拜师礼呢。 睡觉睡觉! * 翌日,商秋水站在游君十的院里喊她:“君十,快起来啦——我们面见完师尊,还得去上课呢!” 不好,要迟到了! 游君十难得一觉睡到了辰时,现下被叫醒,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内院禁空,不可御剑,只能老老实实地走路。 幸好她昨天发了消息给商秋水。 “等我一下。”游君十正在洗漱,含糊回应。 她拿起天青色的院服往身上一套,束起披散的长发,抓着听五方给商秋水开门。 商秋水递过来两块热乎乎的栗子糕,牵着游君十的手就跑。 ……真是好久没这么狼狈过了! 等二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演武场上,却发现三位院长还没到。 游君十见缝插针地嚼起栗子糕,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见到队列整齐的数百名内院师兄师姐都在回头看。 她咽下最后一口糕点,也跟着转头。 后面空无一人。 商秋水轻轻捅了捅游君十的腰窝,奇怪道:“我怎么觉得……他们好像就是在看咱俩啊?是我们的院服没穿好吗?” “不可能。” 游君十回首时,跟身处队首的某双狐狸眼对上了,于是心知肚明地瘪了瘪嘴。 为首的那位自然是向淮,其他弟子则是好奇大师兄在看什么。 ……这人也是上天派来坑我的吧?! 游君十正想说些什么,前方的向淮抢先一步开了口。 “站好。” “一个个瞎看什么。刚刚看到一只小猫,现在被你们这些人给吓跑了。” 向淮的语气中满是惋惜之意,不似平常那般冷淡,尾音竟让人听出了些莫名的缱绻。 “什么颜色的啊大师兄?来学院以后就没摸过家里的猫了,我可想念我家里的猫咪了,呜呜呜……”一位师姐难过道。 “咱们内院还有猫咪呢?上次那只很久没见了,也不知道哪去了。”另一位师兄接过话茬。 “白的。”向淮淡淡地扫过游君十的荔白色衣裙。 怎么感觉被师兄内涵了…… 游君十打了个哈欠,垂眸看向她的新裙子,神色恹恹,任由商秋水拉着她走到其他新生站的那一排。《 》 8、拜师礼 素绾和方恨远往左挪了挪,给二人腾出位置,友好地点头致意。 边天渡更是笑着摇了摇折扇,朝右边横跨几步,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了她们。 游君十回以颔首。 而商秋水先是朝左边二人招了招手,然后朝边天渡扮了个鬼脸。 边天渡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她的脸,然后被商秋水一巴掌打掉。 周围忽然陷入沉寂。 来了。 游君十抬眸,看着师尊和其他二位院长从空中落了下来。 霁池真君仍是一副俊朗模样,笑眯眯地挥着手,然后开始了一段冗长的演讲。 从学院历史,讲到了生老病死。 游君十耷拉着眼皮,有了些倦意。 队首的向淮借着宽大的袖笼掩饰,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看师尊乐此不疲的样子…… 就说这种东西应该让给师尊来讲吧。 霁池真君终于收了话音后,弟子们纷纷鼓起掌来。 每年公布招新结果时,可以只有三位院长和当事人在场,但拜师礼却是一定得在往届内院学子的见证下举行的。 学院传统历来如此。 “现在正式举行拜师礼,亲传弟子上前。” 在向淮的主持下,游君十、商秋水和边天渡走到最前方,于各自师尊的面前站定,而后行了三拜的叩首礼。 游君十接过向淮端来的茶杯,双手朝霁池真君奉上。 “弟子游君十,拜见师尊。”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霁池真君弯着眉眼接过瓷盏,抿了一口后道,“惟愿你,如同你的名字一般,有君子风骨,跳出一九之外,终得圆满。” 师尊说的这段话,与娘亲当年给她取名的寓意一模一样。 “弟子定……牢记在心,不负师门,不负学院所望。” 游君十回话时红了眼眶,几近哽咽。她捏着拳,不让泪水当场流下。 旁边的商秋水和边天渡也先后完成了拜师礼,乖巧地等着各自的师尊发话。 “刀是单刃,不易伤人伤己。愿你惩恶扬善,恪守心中之道,守护珍贵之物,庇佑所爱之人!”衍玉真君拍了拍商秋水的肩膀。 “持重笃行,莫忘来路。” 庚弦真君一如既往的话少,送出的寄语只有八字。 “弟子谨记。定不负师门,不负学院所望!”商秋水和边天渡齐声回答。 三人重新回到队中。 “好了,既然大家都在,本尊再宣布一件事。”霁池真君严肃道,“浊日、败月、困星三泉一年后会同时开,相应的,学院大比也会提前举办,大家好好准备。” “老规矩,排名前三的队伍进泉。” 此话一出,底下的弟子们顿时哗然了。 万泉学院的资源雄厚从来不是空谈,院名中的“泉”字,代指的就是学院中不定期开放的成千上万个秘境。 其中最大的,就是刚才霁池真君提到的浊日、败月和困星三泉。 泉里机遇与危机并存。 举办学院大比,就是为了选拔出有实力的学子去其中探寻机缘,减少折损,安排不可谓不合理。 ……师尊的占卜从不出错,怎会如此? 游君十眉心轻轻一跳。 前世她分明去的是其他泉,是什么导致了三大泉同时打开? 游君十第一次觉得,仿佛有什么,在冥冥之中操控着自己的行动轨迹,开始逐渐背离前一世的路线。 但一年的时间,最多也只能修至绽华境。 游君十眉头微皱,无端焦躁,觉得时间紧迫,一时间忘记了关注外界的声音。 “君十、君十!” 商秋水又叫了好几声,游君十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回应。 “怎么了?” 商秋水的目光中透露着期待:“听说学院大比有团队赛,我们可以组队!” 边天渡也举起手:“秋水跟你组队的话,也算我一个。” 学院大比起武试更为公正、严格,同境界的学子分在一个大组内,共有初通境、绽华境、未晋境三个组别。低如引灵境或是高如大成境,都没有资格参赛。 两轮比赛分别是个人赛和团队赛,都以积分制进行。 目前看来,的确只能如此。 游君十点头应好。 霁池真君等众人讨论的差不多了,这才再次开口:“其他弟子可就地散了。向淮和君十,跟为师来一下。” “是——”众弟子齐声行礼。 * 向淮神色懒散地跟着霁池真君。 游君十垂着头,跟在向淮后面。 三人一路无言,直到来到一处洞府前。 向淮和游君十驻足门前,霁池真君进了洞府,不多时又拿着一只银镯和一枚戒指出来了。 “乖徒,戒指里面的证物移交给了刑法堂,你师兄也说赵佑之事已水落石出……你受苦了。东西这便还给你。” 游君十伸手接过戒指,大大方方地戴在右手食指上了。 “这手镯是个防护法器,乖徒,你……” “知道了,给我吧师尊。” 向淮伸手接过那银镯,随意地丢进自己的储物戒里。 霁池真君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小子越发没规矩了,这是给你师妹的!” 向淮摊手道:“您蒙蒙师妹就得了——这上面的法阵年久失修,有几成威力?怕不是本来就等我拿了去修吧。” 霁池真君嘿嘿一笑,没有反驳,俨然是默认了。 “……那就,多谢师尊和师兄?” 游君十看看自家师尊,又转向师兄,为刚才选择沉默而暗暗庆幸。 她才不傻呢。 就让老狐狸和小狐狸耍心眼去吧! “为师这就要重新闭关了,除了特别紧急的情况,有什么事找你师兄就成啊。” 霁池真君说完这句话,干脆利落地转身回了洞府,一挥袖子落上封印,徒留游君十愣在了原地。 向淮一抬下巴:“走了。” 回去的路上,游君十摩挲着手上的戒指,纤眉一挑。 有点儿不对劲。 师尊没必要喊自己专门过来一趟,就为了这点小事。 她有两个储物戒,这个还是最低阶的,没必要特意交还。 不会是又偷偷塞了什么东西吧? 游君十闭上眼,用神识一扫。 果然。 里面码着三座灵石堆成的小山,一堆金银珠宝,角落里还有几十本修炼功法。 前世师尊也爱偷偷给自己塞东西,说不感动是假的。 向淮看到游君十摸着戒指,脸色从诧异到惊奇,最终定格为感激,顿时有些莫名的感慨。 他已经过了师尊会偷偷准备惊喜的年纪,但今日看师妹收到礼物,还是无端感到心情舒畅。 “给你的,就好好收着。”向淮想到游君十刚刚因寄语红了眼圈的模样,思忖着开口道,“既然有了师门,以后便多了个归处,好好修行。” 游君十不知作何回答。 她仰起头,眼神定定地看着向淮。 师兄看起来面若冠玉,轮廓深邃,但实际上不比她大多少……没记错的话,前世她入门之时,师兄也不过十八岁出头。 但他异常的成熟冷静,肩负着管理整个学院的重任。 游君十以前度过的日子,前半段忙着修行,后半段满脑子都是真相、报仇。她从没有好好看过身边的人,也没有想过要去认真了解谁。 对她这样无家可归的人来说,和人产生任何羁绊,都显得没有意义。 此时,游君十却莫名从向淮的话里品出了些安抚之意。 “师兄,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不像看着这么不近人情?” 向淮没接话,轻笑一声反问道:“在师妹心里,我是很好的人?” “不告诉你。”游君十笑着跑开了。 向淮没有拦,他看着身着天青色院服的师妹,像翩跹的蝴蝶般飞走了。 总感觉现在像这般鲜活,才是师妹原本该有的模样。平常的她,总是给人感觉背负着什么东西。 ……明明才十六岁。 向淮盯着那背影入神,直到少女的身影完全不见,他也转身消失在空气中。 游君十窜出去很远,再回首没有看到向淮,眉眼微动。她摇摇头,把杂念甩出脑海。 估计又去忙了。 师兄其实是个温柔的人吧? 不止是他,还有师尊,商秋水、边天渡、素绾和方恨远,甚至是负责登记的孙景彦,再三救治她的师昭同…… 这些人都在用不同方式向她表达善意。 游君十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虽然很少开口感谢别人的好,却会在行动上加倍偿还。她伸手捏了捏耳垂。 重生…… 似乎并没有想象中这么糟糕。 等游君十终于到达东院,学堂里的众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聊天,三十人的座位只剩下了第一排最右侧那个。 商秋水回过头,疯狂招手,位子显然是留给她的。 游君十拍了拍胸脯坐下。 这一早上还真是跑个没停啊。 “早上有拜师礼,这堂课的教习还没来呢!没事的。”商秋水见游君十气喘吁吁的,出言安慰道。 “是什么课?” “好像是讲五类历史。” 游君十歪过头朝旁边看去,边天渡和方恨远坐一桌,素绾和某位不认识的学姐坐一桌。 第一排基本都是他们这些新的学子。 东院教习所授的都是较为基础的课业。尽管有些学子早入门,但每次来的教习都不固定,教学方式也各不相同,总给人一种新奇的感觉。 有些学子是因为喜欢某位教习,或者单纯因为对这门课感兴趣,才来听课。 而另外一些学子,则属于犯错被扣除了泉点的,或者没攒够泉点毕业的,都会选择来东院听课刷点。 一两点的,聊胜于无。 但不管来了多少人,他们都会默契地将第一排留给新生。 无他。 只因这排会被教习重点关注。 游君十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她前世可没少被教习抽问。《 》 9、天星镯 “来了来了,是百里教习,噤声啊!” 不知道谁好心提醒了一句,学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游君十掀起眼皮,看着那径直走到讲桌前的小老头,有了点印象。 百里教习,全名百里逸,为人古板严肃,最讨厌的就是学生在课上插嘴和睡觉。 这两类人都会被罚站,扣除泉点。 游君十只爱听课,几乎没在百里逸手上吃过亏,甚至有点儿喜欢这门课。 因为百里教习不拘泥于书中知识,思考问题的角度很新颖。 “这堂课,接着上次的讲。”百里逸抖开手里的画纸,道,“正统的五类历史,你们去藏书阁随便摸本书出来,上面放的屁都是一个味的。” “老夫现在要讲的,是历史上衍生出的另一种可能性。” 游君十前几天刚思考过这个问题,此刻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 “我族史书记载,千年前上界灵气溢散,下界修者得了天势,发展兴旺。可是,为什么好端端的上界会灵气四散?” “你来答。”百里逸就近敲了敲方恨远的桌子。 方恨远吓得一哆嗦,半猜半蒙道:“呃……因为仙人太多了,上界不堪重负?” “你小子新生是吧?文试第几名,抄来的?”百里逸皱着眉,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方恨远弱弱答道:“回禀教习,弟子文试第六名,文试是不可能作弊的……” 百里逸懒得听他多扯,直接点名:“今年的文试第一,起来回答。” 游君十腾的一下站起来。 “我族史书上并无确切记载。”她略作思考,组织语言道,“弟子认为,千年来无人飞升,种种迹象表明:上界可能并无仙人,或者只有极少部分……至于灵气一事,不知教习是否听过平衡之法则?” “嗯?有点意思……你往下说。” 游君十认真道:“万物平衡,相互依存、制约,下界既能够有充足的灵气供给,使得我们有天赋者皆可修道,那么上界衰微,将会是一种必然趋势。” 百里逸难得没有出言嘲讽,反而继续提问:“那你说说看,那条千年前忽然出现的龙脉何解啊?” “时境过迁,沧海桑田……版图变更并不稀奇。那条龙脉可化为灵气,滋润万物,也许只是形似真龙,实则像我们学院中存在的各种泉一样。” “不错,老夫也是这么想的。”百里逸摸了把胡子,赞许地看了游君十一眼,“你这个娃娃不错,坐下吧。” 游君十坐定后,还能感知到学堂后排的各种气音和目光。 商秋水轻拽她的衣角,在下面比了个大拇指。 可惜。 这堂课上没法讨论。 百里逸并指朝后方一划,三张画纸被他以灵力尽数钉在半空中,展示了出来。 “这是老夫走过某一处泉后所作的。第一幅是如同仙境般的地方,老夫推测这便是上界;第二幅是一截阶梯,是什么暂不清楚,先且不表;第三幅便是绵延数千里的龙脉……” 水墨作画,却栩栩如生,尤其是那条龙脉。仿佛是真龙盘踞一隅,正在蛰伏一般。 游君十凤眸轻抬,仔细观察,盯得出了神。恍惚间,她竟看到那龙脉化作腾空而起的黑色巨龙,睁开了双目,正在昂首咆哮。 游君十被吓得打了个激灵。 商秋水也在看画,却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会儿被身边游君十的反应惊到,打使了个眼色。 ——出什么事了?! 游君十摇摇头,无声道了句“没事”。 她偷偷抽出几张静心符用了,压下心头升起的异样感觉,而后发觉丹田内也隐隐有躁动之意。 百里教习的画功了得,作画用的墨水也是上乘灵宝,才能有如此活灵活现的画面……说不定还有幻阵什么的。 不对。 游君十微微挑眉,有了点预感。 ——她可能今晚就要突破了! * 结束了一天的学程,已是酉时。 游君十伸了个懒腰,从东院大门缓步走出,拒绝了商秋水一同吃饭的邀请。 “真的不一起吃饭吗?”商秋水神情落寞,再次追问。 “不用,你和边天渡去吧。” “哎呀,谁说我要和他一起吃饭的?”商秋水跺了跺脚,朝后瞥了一眼道,“……他又没喊我。” 游君十只好解释道:“我今晚可能要突破了。” 商秋水惊喜道:“这是好事儿——那你安心突破,晚点我给你带些吃的来!” 游君十愣了下,说:“麻烦你了。” “怎么会是麻烦我呢?君十,你就是跟我太客气啦!”商秋水挥动着胳膊,转身离开了。 大多数修者到引灵境后便可以辟谷,不再吃五谷杂粮,更别提马上要晋升初通境的游君十了。 但修炼本就很刻苦了,再剥夺余下不多的喜好,是不是太为难人了? 游君十自认无法做到割舍美食。 不仅与之前逃亡一年的经历有关,更因为以前每每烦躁时,都会吃些什么来能抚平她心中的焦虑与躁动。 游君十爱美食、美景、美人。 还爱钱。 美食排第一位,是以前和以后都不会变的原则。 游君十走回了小院门口。 这地方也没什么人住,因为大多数弟子都受不了那条日夜奔流的瀑布。 只有她喜欢。 她讨厌人多的地方,但是又会害怕一个人呆的地方没有任何声音。 繁华的地方,会被迫接收许多不相关的信息,使得她不堪其扰;更会让她联想到当初的禹洛城,升起无能为力的烦躁之感…… 而太安静的地方,则会让她回忆起密室里的那段日子。 在那个黑暗狭小的空间里,连放声痛哭都成为奢望。 游君十恍惚地收回思绪,正要推门,抬眸时,发现门上挂着一只银镯和一串项链。她四下张望,又放出灵力探查。 但附近的确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看这镯子的样式,似乎是被师兄拿走的那个? “叮。” 刚碰到那镯子,游君十就听见清脆的响声。听五方里,传出了向淮那略带慵懒调调的冷清声线。 “天星镯上的法阵已经修好,另附赠一串项链——泉中所得,于我无用。” “师妹,试试看,尺寸合适吗?” 游君十鬼使神差般的听了话。 手里的这条项链极细,在阳光下折射出闪亮的五彩光芒。她戴好后,中间那颗温润的深绿色宝石闪了一下。 游君十迟疑着,掏出了另一只戒指。 这是存放她所有家当的高阶储物戒,包括从家里带出来为数不多的那几本书。 游君十把掩月戒和天星镯放在一起进行对比,越看越惊讶:这两样首饰上的星月相对,从纹路到质地,仿佛是天生成对的。 镯子被改过,还意外有了这个巧合。 游君十心下欣喜之余,不由砸舌。 师兄这手艺,只怕是离开学院也照样有一堆人追捧……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练出来的。 游君十抑制住心里那点小小的好奇,指尖轻点,在听五方上写了回话。 “尺寸正好,多谢师兄。” 另一边。 向淮原本全身隐在阴影里,眸光晦暗不明,忽然听到了听五方特有的响声,这才停了审讯。 他拿起桌上的听五方,看到是游君十发来的回复,脸色有半分舒缓。 上一条消息其实没有经过他的手,只要特定的对象碰到那只改造好的镯子,两方的阵法遥相呼应,听五方就会把那条录好的传音发过去。 当然。 阵法也会自行销毁。 向淮把玩着手里的听五方,懒洋洋地抬眼,视线落到前方还在发出哀号的人身上。 “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放过我吧……啊!那个人只是喊我来学院放一个东西,然后我就来——啊!!” 房间中央,原本透明的真言石此时正散发着幽幽红光。 每说一句假话,便有一道鞭刑落在那人身上,令他不住地颤抖与挣扎。 或者已经不能称作是人了。 这是向淮今日在外院周围抓获的可疑人物,刚被逮捕进刑法堂,就触发了四方剑阵的示警,昭示着魔修身份。 魔修的血液都极为特殊,甫一洒落,便会化作黑色雾气,企图逃出生天。 真言石之下,绿光为真。 偏偏还嘴硬的很,问什么都只说不知道。 向淮轻轻啧了声,像是怕弄脏了他的衣履似的,往后退了两大步,任由那黑雾四处逃窜。他的双眸中,明晃晃地存着几分轻蔑。 混沌的黑白二色闪烁,黑雾被角落里以棋子组成的天罗地网给尽数拦下。 学院哪都好,就这刑法堂最无聊。 抓来的人整日鬼哭狼嚎也就罢了,有时还审不出什么东西。 刑法堂长老们审不了的人,基本都会落到向淮手里,因为他的审讯手段层出不穷。 这算是近期见过最能扛的一位了。 不得不说,这份定力真是叫人有些佩服啊…… 可惜。 这张嘴最是无用。 “废物,还不如死了痛快。” 向淮蹙着眉,指尖夹着的一颗黑棋弹射出去,又跟旁边的长老交代了几句,转身走了。 那魔修握着喉咙,无声地滑倒在了地上。 显然是一击毙命。 外面的天色渐暗,向淮站在落日的余晖里,漫不经心地摁着听五方,给游君十发传文。 “师妹。” “你对魔修有多少了解?” 听五方闪了闪,那边的游君十几乎是秒回。 “魔修的血液比起人、妖、鬼三修更为特殊,修练的功法基本是以血、肉、魂作为引子。” “个人认为,过于阴险毒辣了。” 向淮看着这十分正经的回答,几乎能想象到师妹那没什么起伏的语气。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 10、双成道 “师兄,你又遇到魔修了吗?” 游君十有些纳闷。 她不懂话题怎么从首饰跳到了魔修,瞬间联想到了糟糕的画面,轻拢眉梢,如此追问了一句。 “遇到了。”向淮指尖停了停,写道,“刚刚正好吃了一个,这会儿撑得慌,还无聊得很,只好找师妹聊聊天。” 游君十垂眸盯着听五方上的文字,呼了口气,抬手将这东西甩到一边去了。 好意关心却没有得到正经回复,这不是摆明了拿她当消遣呢?! 不管了,先突破再说! 向淮见那边迟迟没有回复,唇角微扬,回屋做饭去了。 毕竟魔修那玩意儿,哪能真吃啊。 游君十左手一拂,十几张符纸一字排开,燃烧殆尽,如此便封住了房间的声音,隔绝了气息。她又把木桶拖到床边,往里加热水和灵药,手动制作药浴。 等到水逐渐变成深褐色,游君十只着一层里衣,坐了进去。 每个内院弟子的院落里都有一方聚灵阵,用听五方认证激活后,阵法就会一刻不停地运转。 对于目前突破至初通境的她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师尊给的灵石,该节省的还是可以节省一点,以备后续不时之需。 至于自己的家当嘛—— 她还舍不得用。 游君十盘腿而坐,仔细回想着百里教习所展示的三张画,徒手把所有药材捏爆后,轻轻阖眸。 这样药效才能发挥得更好。 以往她不需要在突破时泡药浴,现下这么做,自然是因为伤还没痊愈。 要么不做。 要么就有充分把握再去做。 游君十咬着下唇,任由热流在身体里乱窜,保持着掐诀的手势,吸纳灵气,直到头顶形成了飞速旋转的小型灵力漩涡。她不知怎的,倏忽想到了那双竖金的瞳孔。 如此震撼,如此逼真。 ——这世上当真没有龙的存在了吗? 恍惚间,游君十仿佛置身于第一幅画中的洞天福地。她茫然地朝前走着,指尖轻轻触碰两侧的石壁,周遭的色彩却如同潮水般褪去,像是无意间展开了一副千万年前便枯朽的画卷。 游君十触电般地收回了手。 这里没有任何生物存在的痕迹,也没有一丝声音,天地间只剩下死气沉沉的灰与白。 直到悠长的龙吟声响起。 游君十打了个寒颤,揉了揉脖子,悠悠转醒。 好冷!! 她打了个喷嚏,看到眼前只剩下整桶透明的凉水,药浴被尽数吸收了。 怎么会睡着了? 游君十赶紧爬了出来,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然后重新洗了个热水澡。 周身清爽了不少,游君十甩了甩手腕,这才有空关注起身体状况。她的食指与拇指交叠,指尖轻触额心,一触即离,双手翻飞起印。 内视法。 法诀不同于五修的基础修炼心法,只要能调动灵气,知道正确的手印与口诀,就都可以使用。 用来探查体内的状况,最合适不过。 游君十此刻灵力充盈,伤势完全大好,除了右手掌心正中狰狞可怖的伤疤还残留着,其他各处大大小小的痕迹都消失了。待她缓缓向下探查,却讶异地睁大了双眼。 一颗纯金色的内丹正悬于她的丹田之上,周身色泽莹润,只是散发的光彩却很黯淡。 寻常修者,一般要修炼到绽华境才能结丹,而且,就她从书上和实际经历的了解来说,每个人的内丹都是白的。 最多发蓝或者发紫。 在初通境就能结出金丹的修者,简直闻所未闻。 说不准这是重生的附属产物,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总之就是无比诡异地出现在了她的身体里。 游君十把脸迈进掌心,长长叹气。 既然目前顺利突破了,也没有任何不适,只能暂时先瞒住这件事。 走一步看一步。 等游君十收拾完房间,打开院门,商秋水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君十,我昨天把糕点挂在门上了,然后给你发了传音,结果还是原封不动的样子……有点儿担心你,就来得早了些。” 商秋水担忧地凑到她跟前,然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块绿豆糕。 “——是不是没想到,我又做了新的!嘿嘿,你快吃吧!” 游君十的确没想到商秋水这么早就来等着了,还重做了新的糕点。她不知道说什么,叼着绿豆糕,小心翼翼地反手圈住了商秋水。 君十抱我了……第一次! 她主动的! 商秋水笑得杏眼眯起,嘱咐道“慢点吃”,然后又从小荷包里掏出个水囊来。 游君十放手后接过,有些难为情地别过脸去喝。 商秋水见她面色红润,问道:“君十,你突破顺利吗?伤好了吗?” “对,差不多。” “有什么感觉吗?”商秋水边走边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天跟你待在一起,我最近修炼挺顺利的,再有个把月应该也可以晋升初通境了!”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游君十摇了摇头,“心境变化后,修为突破是水到渠成的事。” 她向商秋水传授着前世突破的经验,又觉得疑惑。 多看了几眼画,怎么会算作突破的契机呢?看起来,画里真的暗藏了什么玄机。 多想无益。 游君十打算下次找机会问问百里教习。 日光柔和,像是为大地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纱。二人又聊了关于泉点、考核之类的话题,不多时就来到了西边的学堂门口。 今日的学程内容全部在西院。 因为每位学子属于五修中不同的类型,所以会在不一样的地方上课。 商秋水是刀修;边天渡是奇修,使扇子;方恨远同为奇修,却属于其中的音修……而素绾则是个不折不扣的医修。 有师承的亲传弟子,由师尊亲自授课,剩下的则都会由不同的教习来教。 游君十此刻正站在分配到的学堂前发呆,歪着头思索教习的名单。 师尊闭关得这么早,谁来教她? “愣着做什么?还不进去。” 向淮修长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游君十旁边,他轻轻推开门,先一步跨了进去。 ——当然是师兄教! 游君十在心里默默补全了这句,认命地跟了进去。 西院的单人学堂因多用于实战,不仅大,而且布局也与东院大不相同。雕刻精美的红木和流苏的窗帘作为装饰,几道屏风起到划分区域的作用。 只是没有桌案和椅子。 游君十打量着这陌生又熟悉的环境,想起了前世由师尊教导的日子。 霁池真君虽然主修占卜一术,但剑、符、阵、医、奇,无不精通,每堂课都变着花样,用不同的方法授课。 若是一堂课教了控剑,下一堂课兴许就是隔空画符…… 就算闭关后不能来上课,他也会喊大徒弟或是其他教习,过来查看游君十的进度。 就连大多数修者眼中危害极大的血符,她都是从师尊给的书里学来的。 毕竟涉及血的东西,都有些邪门。 说出去只会让人感觉是魔修的手段。 游君十认为,自家师尊是真的很厉害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各道都没能达到最高境界。 不知是不是因为主修占卜,时常推衍旻穹局,从而受到了天道的制约。 剑修和刀修的最高境界,分别是鸣锐和斩魄,符修的是封礼,阵修的是囚息,医修的是定魂……而奇修因为心法和武器层出不穷,没有明面上定义的臻境。 占卜术和机关术的臻境,则分别是勘衍和牵机。 前世的她也达到了鸣锐和封礼境界,在剑符两道上,同辈之中可谓是无人能出其右。 师兄以前没怎么给她上过课,他一个阵修,又要教些什么呢? 游君十眼神带着些许探究意味,朝向淮看去。 向淮刚打扫完学堂,此刻正倚在墙边,回首时就撞上了游君十眼中明晃晃的质疑。 他拍了拍手,悠悠开口:“师妹不用担心,师尊能教我的,我都能教你。” 向淮从不穿那身天青色的院服。 不知道是真不爱穿,还是打定主意要创造个人风格。 譬如他今日就穿了一件米色金纹的云锦长袍,头发以镂金冠半束,鼻尖上那颗小痣明晃晃地勾着人,俨然是一副富贵公子的形象。 再配上那句狂妄至极的话—— 游君十简直觉得师兄不是来授课的,而是来自己面前炫耀的。 她眨眨眼,噢了一声:“那师兄可真厉害呀——” 向淮装作听不出其中的揶揄:“我当然知道自己厉害……行了,站过来。” 游君十对待修道一事还是十分认真的,当即收了表情,上前两步。 “你剑使得不错,还精于符咒一道,有没有想过五道皆修,或者弃一道而专精之?”向淮稍稍站直了些,盯着那双亮晶晶的凤眸发问。 游君十想也没想地作答:“没有。” 剑术和符咒于她而言,就像左膀右臂一般。她前世不是没有尝试过其他三道,甚至还考虑过做个奇修。 但总是差一点点。 哪一道都愿意接纳自己,稍微练练,也能够取得一定成就。但想运用自如时,却远远比不上这两道得心应手。 人心不足蛇吞象。 游君十选择放弃其他几道。 “我不知道你是左撇子,还是什么时候改用的左手。但是师妹,你有没有考虑过,若千钧一发之际,唯一可用的那只手是该握剑,还是用符?” 向淮话音刚落,指尖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色棋子骤然弹出。 “——就像这样。” 游君十反应极快地翻身避开,转头时,喉间正对上散发着一点寒芒的白棋。 她惊魂未定地咽了一口唾液。 快。 实在是太快了! 若面对的是敌人,她此刻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向淮一拂袖,收起了黑白棋子,轻轻弹了一下游君十的脑门。 “若我境界再高一点,怎么可能避不开?而且你这明显是偷袭!” 游君十捂着脑袋,幽怨地看了向淮一眼,心里却不能更明白了。 师兄说的没错。 虽然字字不提她右手碎掉的灵脉,但他话里话外无处都透露着这一信息:若遇到修为更高的敌人,或是被围攻的情况,她只能是死路一条。 前世尚且能凭借境界优势,以一敌多,而今空有对剑意的领悟,知晓各种符咒的画法…… 实在是没办法弥补这个短板。 “我就修双道。”游君十目光移向自己的右手,抬眸时语气坚定,“皆可大成。” 师兄这个人,从不做无用之事,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只为揭短,而提起自己的右手。 除非…… 游君十想到此处,凤眸微微上挑,露出狡黠一笑。 “师兄,想必你是有什么办法了?”《 》 11、梨花林 向淮长眉一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聪明。 办法倒是有,但具体怎么办,还得看师妹接下来的表现。 他阴差阳错地在山脚下救下游君十,又因其修者身份,起了些惜才之心,才为她祛除魔气。 否则等游君十彻底被魔气侵蚀,送到医馆时也没救了。 也就是这顺手一救,让向淮知道了游君十的右手与废了无疑。 但这人十分要强,尽管嘴上不说,估计也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治愈她的灵脉。 师尊并不知道这一层缘由,而且闭了关,无法帮忙…… 他这个当师兄的,只能多照看着点。 向淮在游君十入门后不久,便拜托了朋友去打听能够重塑灵脉的方法,终于在今日清晨收到了回复。 仅此而已。 若是本人不争气,再好的机缘也无用。 “先剑后符,你把常用的招式演示一遍。”向淮拍了拍手道,“只当我是个陪练的教习。” 游君十凤眸一亮,二话不说,反手抽出不周剑就对向淮攻了过去。 “溯月?学得倒是挺快。” 向淮侧身躲过,竟也抽出一把木剑来,游刃有余地接了招。 游君十前世学的正是溯月剑法。 第三场武试时,她只用了些基础剑招,否则就露出破绽了。 因为这本剑谱是师尊所赠,前不久才躺进了她的储物戒当中。 游君十凌空挽了一个剑花,长剑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刺出时,隐约可见形同满月的弧光。 还真是…… 一说开打就这副六亲不认的模样。 向淮轻轻偏头避开,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他手腕一转,狭长的狐狸眼微动,木剑斜斜地往上一挑,极快地回了几招。 动作飘逸流畅,竟也使出了相同的剑法。 向淮从不看轻任何一名面前的对手,即使是低了好几个境界的游君十。 没想到效果比预料之中的好。 师妹这左手剑,应当是童子功。 游君十心无旁骛,不周剑横斜刺出,动作越来越快,几乎出现了残影,剑意仿佛化作了漫天月芒,瞬间在向淮手里走过几十招。 她举剑又挡下一击,回身出招,抬手再杀! “铛——” 两剑交错。 向淮手里的木剑竟然发出了细微的震颤。他看着手里被砍出一道缺口的木剑,旋身将其丢回了储物戒中,抬起双手认输。 “不打了,不愧是我的师妹,真厉害。” 游君十打得正畅快,猝不及防地听到了夸赞声,又见向淮忽然收势,转腕顺势递出一剑,使得剑气堪堪擦着他的右襟飞出去。 学堂的大门顿时发出一声巨响,剑气被防护法阵消除了。 游君十握着不周剑的左手捏紧了,拢了拢眉头,给了向淮一个“你干吗”的眼神。 向淮勾起唇角道:“论对剑的理解,大成境以下,无人可超过你。” “那师兄你呢?” “我可以,但我不爱用剑。”向淮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你师兄就一把木剑,刚被砍了个豁口,更是报废了。” “……” 游君十只当他又在消遣自己,索性不接这话。 “师兄,接下来用符吗?” “嗯。”向淮揉着手腕答,“刚活动了一下,等下你用符轰的时候躲起来更快。” 说得好像她只会攻击类的符咒似的…… 真的很想趁机揍师兄一顿啊! 说干就干。 游君十淡淡地瞥了眼不远处那道身影,猛然甩出一张符纸,青紫色的雷光炸在向淮刚才所站的位置。 雷光威力之大,学堂的地板被砸出了个焦黑的洞。 “引雷咒!” 向淮下一瞬出现在左侧,抱着胳膊道:“悠着点儿师妹,砸坏了我们可没钱赔。” “我有的是钱!”说罢,游君十又丢出一张符,“火灼咒!” 这正是拿来惩戒赵佑的同类型符咒。 巨大的火球飞速逼近,将要在向淮眼前炸开时,却被一把捏住,丢到旁边去了。 向淮下巴微抬:“还不错,继续。” “御土咒!” “水箭咒!” 游君十憋着一股气,这会儿借机全发泄出来了。她的身形随着向淮动作而变化,飞撒的符咒交织,形成了天罗地网。 不是陪练吗? 我也练练你的反应能力好了! 如此反复,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游君十便气喘吁吁,甩符的胳膊也有些酸胀。 她摸了摸袖笼,才发现画好的符纸竟然全部用完了,只好朝身形狡猾、越躲越偏的向淮比了个“不打了”的手势,一骨碌坐在地上休息。 反观向淮,仍然是一副轻松的神色。 他迈步跨出,直接走到了游君十面前,双膝弯曲,递过来一杯温度适宜的水。 “丢符丢累了?喝吧,师妹。” “……我才不想喝,是师兄你非要给我的。”游君十毫不客气地接过茶杯,一口气喝完。 还是这么别扭。 向淮接过游君十顺手还回来的杯子,哭笑不得。 陪师妹练剑不说,挨完揍,还得把这杯子洗了……看来师尊给他的月例和泉点,还是太少了。 游君十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袍,又开始捏手臂,放松肌肉,俨然是还想继续打。 “不上了。”向淮轻松道,“走吧,出去转转。” 这授课方式,还真是随心所欲! 游君十暗暗腹诽着,却仍然脚步匆匆地跟着向淮出了学堂大门。 也许…… 她是该休息一下了? 抬起的脚步忽地一顿,游君十缓缓扭头,看了一眼被自己砸得不成样子的学堂,有些汗颜。 她眨眨眼,神色无辜道:“师兄……那个,真的要赔吗?” 向淮似笑非笑地说:“师尊和师兄还没死呢,哪用得着你赔。” “师兄!”游君十蹙眉,连呸三声,神色严肃道,“生死乃大事,不能随便说的。” “下次不说了。”向淮一挑眉毛,还是顺着游君十的话应下。 师妹似乎对这件事的态度极为认真。 但生死不过复归天地,有什么可怕的? 他倒是觉得比起死,更为可怕的是自己这种状态。 只记得一个名字,不知道在哪里出生,期间又经历过怎样的事,遇到了什么样的人…… 仿佛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一般。 他偶尔夜半惊醒坐起,也不过眉目冷然地抓着被褥,无处发泄。 再躺回床上,便是一夜无眠。 每当脑中茫然与混乱交织,向淮便会下意识地摩梭着被用作武器的棋子。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竟是生命里唯一的慰藉告知他再明确不过的一件事: ——你还存活于这个世上。 不知哪一天起,师尊把学院的事务全部交给他处理。 向淮虽然嘴上推脱着,但乐得如此,后来还热衷于忙里偷闲。 自己做饭自己吃。 只有忙正事和做饭的时候,他才能将大脑放空,假装自己是个记忆完整的正常人,有一些与寻常人相通的地方。 向淮沉浸在思绪中,眼中幽冷,宛如千年化不开的寒冰,直至察觉到宽大的衣袖被人牵动。 ——是师妹在扯他的袖子。 向淮偏过头问:“怎么了?” 游君十看着向淮说:“没什么……师兄,我们去哪里?” “这么大的学院,随便走走。” 得了向淮的回复后,游君十才松开手。 刚刚师兄的脸色着实可怕…… 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思考未果,游君十放弃了。她不禁暗自感慨了一句“男人真是复杂”,脚步一顿。 正好撞到向淮的背上。 退后两步,游君十揉着额头抬首,发现面前是一片梨花林。 枝头上每一簇都是雪白的梨花。 紫红的花蕊,反衬着花瓣的无暇,柔和的枝条托着银星点点的花蕾。 向淮抬起手,骨节分明的五指轻抚枝条。花与人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宁静而美好的画面。他眸光流转,其中倒映着她的身影。 “半个月后,我会带队下山历练,你跟我一起去。” “为什么?”游君十本在欣赏美景美人,不解地反问。 向淮神色自若道:“不小心听到的消息,有能重塑灵脉的药出世了……但具体地点暂不清楚。” 游君十这下彻底没话说了。 怎么不去? 去! 必须去! 修复右手灵脉是她上辈子的执念,只是到死都没能如愿以偿…… 如今终于有了一线希望。 哪怕是不真实的消息,她都得亲自去打个假,才能安心。 游君十难掩兴奋神色,朝向淮投去感激的一眼。 怎么师兄好像还挺在乎她右手的样子? 也对,师门一损俱损。 她当然不能拖了师尊和师兄的后腿! 向淮将游君十的神情尽收眼底,缓步走回游君十跟前。 “师妹,其他课学得如何?” 梨花纷纷随风飘落,但游君十过人的嗅觉,还是令她闻到了雪松香。 那是师兄身上的味道。 “基础课都有教习负责,有劳师兄费心了。”游君十收拢目光,缓缓移向鞋尖。 二人此时距离极近,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师妹跟我客气什么。”向淮伸手,游君十头上落的那朵梨花被他轻轻拢进掌心,“等师尊他老人家出关,让他再喝一杯敬师茶吧。” “——该回了,不是还有别的课?” 游君十不太适应跟人距离太近,尤其是向淮这样的异性。她此时还在偷偷数着梨花,就听见师兄念了一句又一句。 什么“师尊”,什么“喝茶”,什么“别的课”…… 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向淮到底在干什么,游君十就这么被轻轻一送,消失在原地。 白光闪过,游君十已经站在了西院学堂的门口。 “……不是,修为高了不起啊?!” 还真挺了不起的。 至少送这么个大活人回来,跟闹着玩儿似的。 游君十瘪瘪嘴,一边循着记忆找下堂课的位置,一边眯着眼去瞧悬在空中的太阳。西院的学程向来比东院要久一些,现下到了巳时。 下一堂课相对来说会轻松很多。 是实战练习。 课堂上共有十人,除去他们这些新生之外,还有随机分配来的其他师兄师姐。两队分别进入不同的模拟泉中进行实战,泉的境界则会依据小队的综合实力而变化。 若放在以前,游君十独来独往,外出任务也总是孤身一人,遇到类似的课,只会苦恼如何与人配合。但今日听了向淮的提醒后,她此时却双眸发亮。 只有在实战中,才能够改善无法剑符并用的问题…… 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啊!《 》 12、越关山 游君十与新生们汇合后,还在想即将到来的模拟泉试炼,越想越兴奋。 “君十,你来啦。”商秋水没精打采地招了招手。 衍玉真君表面上是个不正经的,但其实对弟子要求无比严苛。她让商秋水将撩、刺、劈等基础刀法练了几百遍,并且亲自上手,调整其不足之处。 一堂课下来,商秋水累得连话都比平常少了许多。 她不由得奇怪地看向游君十。 怎么君十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累? 听说霁池真君又闭关了,难道替代他上课的教习,手段更加温和吗? 游君十自然不知道商秋水在想什么。她听负责本堂课的楚教习说完相关事项,抬脚进了模拟泉。 其他四人跟上她,鱼贯而入。 一炷香过后,五人都被弹了出来。 “……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方恨远捏着手中的玉笛喃喃。 “我不知道。”跌坐在边上的素绾摇了摇头。 虽然在模拟泉中受伤,出来后也只有五成左右的伤势,但仍然需要及时医治。 她原本估计会有伤患出现,结果还没来得及出手,这次实战就结束了。 “嗯……”边天渡扶起商秋水后,摇着折扇,少见的沉吟了。 商秋水仍是一副瞪圆了双眼的模样。她不是第一次看到游君十出手,饶是如此,还是被震撼到了。 方才进了模拟泉的五人,除了游君十之外,均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显然状态是不好。 灵气都还须调整。 边天渡提议道:“不如我们二三成组,轮流分担兽潮的攻击,其他人抓紧时间恢复。” 五位新生开出来的,正是名为“万兽涌”的小型泉。 这泉需要五名初通境修者联手,才能解决接二连三的兽潮。水平整体上升,自然是因为队里的某人不久前晋升了初通境。 游君十此时可谓是神清气爽。 师兄的教学看似随意,时间也短,却极有分寸。不仅指点了剑法,更有意引导她用符时做到合理分配灵力。 不然这么多张符用完,是个人灵力都会被抽干。 游君十扫了眼队友们,主动道:“我来吧。” 大家的灵力所剩无几,模拟泉又是因为自己才升了级。 理应如此。 其余四人理所当然地认为由她来负责第一波兽潮,于是没有异议。 素绾捻着几枚闪着寒光的针默默站到了游君十身后,以防意外出现。 手中的金针,既可用来悬壶济世,更能作为武器对敌。否则不善战的医修们,便只能依附于他人生存。 这并不是她择道的初衷。 游君十没有关注身后。 她缓缓拔剑,如月华般的剑光扫过,所有冲上前来的异兽都被劈得四分五裂。又眯起眸子,再出了一剑,精准地遏制住了运转的核心。 不轮实战还是模拟,布景都差不多。 她前世就发现硬扛兽潮太费劲了,于是下意识地进来就找泉眼的位置。 这么老实做什么? 给它破了便是! 游君十掏了掏袖笼,疑惑地嗯了一声,又讪讪地放下手。 还说练练双道的配合呢,竟忘了符纸在师兄身上用了个干净。 罢了。 大不了再来一剑! 游君十举剑蓄力,结果下一瞬,他们五人同时消失了。 楚教习控制着阵法,赶紧将这队人送回了学堂里。他看着出剑的游君十,按了按太阳穴,长叹一声。 支撑阵法运行的泉眼都没了,还打什么打…… 你这是想拆家啊?! 另一边。 比他们大一届的学子们开出了名为“昙华现”的中小型泉。 五人正规矩地用自己所修习的实战技巧,破解着森林中的植物攻击。 楚教习转过头来,见游君十神情无辜,只是低眉顺眼地站着,刚张开的嘴巴又合上了。 虽然说能够一进去就找到泉眼并破解,也是算是种本事。 ……但这未免也太暴力了吧?! 若都这般乱来,重设阵法的速度会远远不及破坏来得快。 楚教习烦躁地挥手道:“罢了罢了,你们几个,下课吧!” “下课啦!”商秋水振臂高呼,“多亏了君十!” 旁边的三人点头附和。 能提前休息,的确是一件开心的事。 游君十摸了摸鼻子。 她没想到斩出的那两剑竟然威力这么大,几分诧异在心中蔓延。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下意识地调动了体内那颗来历不明的金丹。 目前可以确定的只有两点—— 首先,金丹无害;其次,调动金丹后,可以将招式威力成倍放大。 不知道符咒会不会有同样的效果…… 买些符纸画了再试试吧! 游君十暗自琢磨着,跟在商秋水等人后面,走到了膳堂门口。她仰起头,看向这形似酒楼的建筑。 内院的膳堂共有三层,配置比外院的要高上不少,从修缮到菜品的成色,都让人感到赏心悦目。更有个别致的名字,叫作“越关山”。 寓意为祝愿学子们突破阻碍,修为步步高升。 游君十以前常常独自来此吃饭。 灭门的真相就像巨石一般压在她的心头,让她的神经紧绷,必须争分夺秒地修炼,提升实力。 这还是她重生后第一次来到越关山。 如今还阴差阳错的,要跟其他新生们一起吃饭了。 “在越关山吃饭,可以用灵石,也可以用泉点结账……但一般都不会选第二种,太奢侈啦。” “第一层是大堂,我们去第二层的小隔间!” 商秋水牵着游君十的手,滔滔不绝介绍着,显然是恢复好了精力。 游君十随之踏上旋转的阶梯,在心里补全了没介绍完的那部分。 第三层其实也可以上的。 那里有手艺更好的厨子,可以根据食客的私人要求进行烹饪。只不过价格昂贵,基本上是院长们的专属雅间。 但她前世偷偷去过好几次呢…… 因为实在是太想念家里的味道了。 游君十没有骗向淮,除开师尊给的那堆东西之外,她本身就挺有钱的。 但财不外露的道理,是个人都懂。 游君十安安静静地跟着众人进了门,坐在商秋水边上,环顾四周。 如果说第三层的雅间是繁复之美,那么第二层的隔间则更偏向于简约典雅。墙壁上挂着水墨的字画,窗户上悬挂着浅色流苏,连他们五人围坐的圆桌,都是以玉石打造的。 商秋水知道游君十的口味偏甜,于是推荐了几道菜喊她选。 游君十摆了摆手道:“你们选就好。” 这倒不是客气。 只要是好吃的,她都可以! 商秋水瞥了眼边天渡,综合了素绾和方恨远的意见,麻利地点完了菜。 膳堂人员便退下去准备了。 “那个,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方恨远一反常态,率先打破了沉默,看着游君十说,“久仰大名——在下方恨远,奇修,主修音律,是从东南边的小镇来的。” “我叫素绾,是医修,之前住在西南边的锦庆。” “那我也介绍一下自己!我叫商秋水,出身于陵涯用刀的世家!” “在下边天渡,同方兄一样,也是奇修,武器是扇子——和秋水是同乡。” “我知道。” 前世也是他们五人最终进入了内院,游君十自然有所了解。 但不多。 素绾和方恨远投来不解且敬佩的眼神。 瞧瞧。 这就是第一名。 虽然都没说过,但就是什么都知道! 游君十对上这二人的眼神,自我介绍道:“游君十,剑符双修,来自……禹洛。” 一个早已不复存在的地方。 “啊,什么禹洛?”商秋水眉头一拧,疑惑地看向边天渡,“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呀?” 边天渡一挑眉,说了句“许是你看的书不够多吧”,眼神示意回去。 ——不要再问了。 商秋水“哦”了声,瞪了边天渡一眼,转头拉着素绾聊起其他话题。 游君十无意识收拢的掌心这才松开,朝边天渡投去感激的一眼。多亏了他揭过了这一话题,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修者间一般都极少谈论覆灭的城池。 因为魔修结伴所到之处,会被视为“不祥”,更何况是一夜之间被血洗了的禹洛城。 等到她的记忆逐渐模糊,也许百年之后,这座城的存在也会彻底被历史所湮没。 那天。 向来严厉的游行椿摸了摸她的头,柔声说:“别怕,藏好了。” 卿南一温柔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坚毅神色。她眼里含着泪,却努力不让它落下,只是反复地描摹着游君十的眉眼。 “别说话,也别哭。” 只这一眼,便是永别了。 游君十蹲在密室的角落里,不敢乱动。又死死捂住嘴巴,不让声音泄露出去半分。那是她第一次这么听他们的话。 无能为力的自己,是那么弱小。 不堪一击。 甚至搭上了爹爹和娘亲的性命,以此来为她争取时间,逃出生天…… ——令人厌恶! 游君十陷入回忆之中,心下戚戚,用来夹菜的竹筷都快被她给咬断了。 “君十,愣着干吗,吃呀!你可是让我们提前下课的大功臣呢!” 商秋水见游君十连吃饭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往她的碗里夹了许多菜。 平常觉得可口的饭菜,此时却显得难以下咽,游君十松了牙上的力道,黯然地点点头。她麻木地动着筷子,目光在菜品之间游离,思绪却早已不在席间。 为什么…… 为什么她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爹爹和娘亲却不可以? 为什么重生到这个时候?! 游君十埋下头刨饭,试图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但肩膀仍然不住地轻颤着。 哪怕只有……再见一面的机会呢?《 》 13、趁东风 临走时,商秋水去结了账,大方道“我请客”。这顿饭吃到最后,大家都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除了不愿让人察觉到异样的游君十。 难得有这么多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同院学子,她还跟他们一起吃饭了…… 游君十不想打扰了大家的兴致。 边天渡见游君十垂着头离开了,摇了摇折扇,若有所思。然后他半拖半拎地把商秋水给带走了。 “我的大小姐,你可长点心眼儿吧。” 这番话一出,瞬间阻止了商秋水还想跟着游君十回屋聊天的想法。 “边天渡,你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上了半天课,你不累吗?下午没有学程了,各回各屋歇会儿吧。”边天渡组织好了措辞,下巴微扬道,“你没看见人累得直接走了?” 他哪里会看不出来,游君十提到“禹洛”后脸色瞬间就变了? 但显然,游君十不愿多说。 大概是不想让人担心吧。 边天渡摇了摇头,想到早上的训练强度,啪的收了折扇,转过身将商秋水背了起来。 “你干吗……这是在学院里!” 商秋水惊呼一声,挣扎几下,发现是徒劳无功,只好侧着头把脸埋在边天渡的肩膀上。 “这不是背你回去吗?”边天渡将背后的人整个往上抬了抬,柔声道,“你别多想,也别再乱动了……小心掉下来。” 每个人都有不愿言说的事情。 若是当事人不主动开口,那么就没有必要追问。 哎,只有这个反应慢半拍的大小姐不懂这个道理…… 幸好他在。 边天渡如同小时候一般,背着长大后的商秋水,也走得极为稳当。 万泉学院招新的最低年龄限制为十六岁,而边天渡今年十七。 若不是为了等商秋水一起来求学,说不定他早就遇到别的朋友,有一番不同的际遇了。 但世事无常—— 却没有如果。 小时候就说要一直陪着自己的人,现下仍然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背上。 虽然商秋水不会承认就是了。 边天渡背着商秋水,朝着树林西边走去,心情颇好地哼起了小曲儿。 * 回到屋里的游君十直接往床上一倒,抬起胳膊遮住了双眼。 下午没有学程…… 倒是可以暂时休息一会儿了。 刚刚心情受了影响,食不下咽。现在想想,真的很心疼那一桌子的大鱼大肉。 但她不怨任何人。 就算不提及禹洛,不刻意去想游行椿和卿南一,她的脑海中仍然会不断浮现出那些画面。 待她恢复实力,倘若真的再碰上了那魔修…… 必定杀之而后快! 游君十安静地蜷缩在床上,眸中戾气一闪而过。她侧耳听着瀑布哗哗的奔流声,胸口轻而缓地起伏,仿佛在默默数着过往的诸般苦涩。 前世与今生的画面交叠。 当时,各种声响不断传入密室里,魔修似乎还在家中不停翻找着什么。 她吓得迟迟不敢出去,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可双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引灵境的修者,可以保持不吃不喝,甚至不眠不休的状态数日。 游君十就这么独自待在密室中,从神经紧绷,到最后不自觉地睡着,再打了个寒颤惊醒过来。 如此反复。 也许是五天,也许是半个月。 她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直到院中没了任何动静,才敢从密室的通道里爬出来。 密道的另一连接着城外的某一废弃府邸,也记在他们家名下。 院落中明显有被搜查过的痕迹。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里实在是太久没有启用,而且破损不堪,以至于那些人一无所获,所以并未有人留守。 游君十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地朝前跑去。她不敢求助记忆里的任何人,也不敢停下步伐,只要耷拉下眼皮,仿佛就能听到娘亲的声音,在自己身后撕心裂肺地喊着。 “跑啊——” “别说话,快跑——千万别回头!” 游君十就这么跑出了十多里路,直到夜幕降临,身后那座城缩成了一个渺小的黑点。 甚至没有勇气,再回头多看一眼。 游君十翻了个身,时至今日仍然觉得费解。 那魔修究竟在家里寻找着什么,又是怎样在祈山山脚发现她,并且认出她的?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未解之谜实在是太多了。 实在是令人烦躁。 游君十闭上眼睛,神色恹恹地转了回去,又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呼吸这才逐渐平稳。 她放松下来,沉入了梦乡。 在梦里,爹爹游行椿和娘亲卿南一都安然无事。他们陪着自己练剑,给自己讲书中的知识,夸赞她从小就这么有天赋,二人皆是满脸幸福的模样。 还答应下次陪她一起外出踏青。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仿佛触手可及。 不远处,看不清楚脸的一道身影拿着纸鸢跑了过来。 他大声喊道:“等什么等!今儿就开春了——趁东风,咱们放纸鸢去!” 床边传来“叮”的一声,骤然打断了游君十接下来的梦境。 什么东西? 响的真不是时候! 游君十一边伸手摸索着床上的听五方,一边双眼放空,开始发呆。 家中……其实一直都是四口人。 她还有一位哥哥,叫游知枫。他年长两岁,最爱带着自己到处疯玩。 ……怎么会忘记了呢? 不等她多想,听五方又接连发出声响,游君十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无可奈何地拿到眼前看。 “师妹。” “要不要去买符纸?” “我出钱。” 游君十每摁一下听五方,里面就传来一句话,还是熟悉的慵懒语调。她捂住耳朵,晃了晃脑袋,极力克制住了想要把手中东西摔出去的冲动。 疯了吧这个人? 能好好发传文,为什么非要一条接一条地发传音啊?! 游君十泄愤似的叩击着听五方,一笔一划地,用力写下了回文。 “要。” 既然师兄说他出钱,不去的是傻子! 向淮又弹来一条传音。 “未时,外院正门。” 不用去学堂上课,游君十特意穿回了自己的衣裳。 院服虽然是个宝,但哪里有从家里带出来的衣服香? 没出事之前,除了日常练剑画符,游君十最喜欢的就是陪着娘亲去逛街市,挑首饰、买衣服。母女二人眼光出奇得一致,尤其钟爱那些华丽又舒适的衣裳。 譬如她现在身上这件云丝长裙,淡紫色的烟纱外裳上隐隐透着金银双色的刺绣。 游君十透过铜镜,在额间画了一个花钿,侧首时,耳垂上的珍珠耳坠轻颤。挽在脑后的头发,又将一支雕花样式的玉簪斜斜地插入盘起的发中。 如此一来,既起到了固定的作用,也让发丝有了点缀。 她这才满意地颔首,收起了其他暂时用不着的金钗、流苏和玉佩。 这还是游君十入院后,第一次有空认真打扮自己。但她好久没有穿此类繁复的衣裙了,转了一圈,前看后看,觉得浑身上下透露着古怪。 实在太不自然了。 之前一心考进内院,如何低调,便如何打扮。而此时她人在学院,就算出行,也是跟师兄一道。 那魔修断然不敢在明面上作恶。 游君十如此想着,不徐不疾地朝着外院走去。 学院还是建得过于大了些。 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学程倒是没什么,一天下来,最麻烦的反倒是赶路的环节。 之前还能用御风符加快速度,现下符纸用完了,也没必要为了走得轻松些而用血咒。 “……所以到底为什么禁空啊?!” 游君十正暗暗腹诽着,没忍住出了声。结果她刚走到檀木门前,就见到了偏着头倚在门边的向淮。 向淮不慌不忙地抬眸看过来,幽幽道:“外院大门离得有些远。怕师妹迷路,就先行过来等着了。” 游君十:“……” 若非前世走了百八十遍,她不否认自己可能还会在学院里迷路。 游君十目移道:“走吧,师兄。” 向淮挑眉问道:“师妹打算走下山?” 游君十反问:“不然呢?爬下山?” 这下轮到向淮无言以对了,他唇边的弧度转瞬即逝,勾了勾手。 “过来吧,我带你。” “不就是大成境吗。”游君十站到向淮旁边时,扭头哼了一声。 她当年也可以这么轻松的撕裂空间。 要努力修炼,早日恢复巅峰水平! 向淮没有接话,他盯着靠过来的人,微微扬眉。 今日的师妹好像有些不同。 似乎……格外好看。 若说上午和之前见到的游君十,都美得寡淡而精致。那么现下特意打扮了一番的她,那张白皙的脸蛋又因走了很远的路而微微泛红。 就像是染上了一层动人的色彩,艳丽得撼人心魄。 “把手给我。”向淮说。 “啊?”游君十没反应过来。 向淮只好主动勾起游君十的衣袖一角,信手划开面前的空间,带着人钻了进去。 熟悉的眩晕感传来,游君十阖眸避开刺目的白光。她有些没站稳,下意识地搭上了向淮的右臂。 “睁眼。”向淮感觉到了那只异常柔软的手,身形一怔,缓缓启唇,“到了。” “……!” 游君十这才发现她下意识抓住的、安稳可靠的东西竟是向淮,顿时面色讪讪地撒开了手。她垂下头,又嗅了嗅指尖。 ……好香啊? 只抓了这么一小会儿,都沾染上师兄身上的味道了。 向淮目光跟随着游君十放开的那只手,眼角轻抽,露出了少有的疑惑神色。 没记错的话,刚才好像是师妹主动抓的他吧? 放手放得这么快,这是把他当脏东西了不成? “走了。”向淮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只留给游君十半个冷峻的侧脸。《 》 14、观霞楼 “师兄,不是去买符纸吗?” 游君十四处看了看,发现这里并不像是祈山周围的景色,虽满腹狐疑,仍然一个箭步跟上了向淮。 “不一定。”向淮勾起唇角,斜睨了她一眼,示意她抬头,“万一是用买符纸当借口,实际上是拐卖你呢。” 游君十无动于衷,只当向淮在胡言乱语。她昂首朝前方看去,不远处的城墙巍峨壮观,主城楼红墙黄瓦,正中间镶嵌着刚劲有力的三个大字—— 望舒城。 游君十露着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师兄说不定是正好有事要办,又顺便想带她来城里见见世面,再把符纸买了…… 一举三得。 她都懂。 游君十和向淮规矩地在城门口排队。轮到他们二人时,向淮掏出了两张薄纸。 正是进城所需要的路引。 下界人族数目庞大,修者的占比也不小。即使是身为凡人的城门守将,在城中生活多年,且一直都在此检查通行凭证,所以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修者。 一来二去的,就对这类看起来比较特殊的人族熟视无睹了。 除了保持绝对中立,只管脚下扶砚镇的万泉学院之外,不论哪一方城池,都归不同的修道宗门管辖。 负责的宗门不仅会派出弟子守护,更会维持日日夜夜运转着的护城大阵。 办事也好,过路也罢,想要进入城中的修者们,自然会卖这些宗门几分面子。 基本都不会仗着灵力而肆意妄为。 守城的士兵见面前的游君十和向淮气度不凡,容貌更是出众,一看就是厉害的修道者。他仔细核对好路引上的信息后,恭敬地递还给二人。 “欢迎二位来到望舒城!路引信息核对无误,不用再办别的手续了。” “有劳了。”向淮语气淡淡,却不失礼数。 他将路引随手塞回储物戒中,带着游君十径直往城里走。 以高大的城楼为中心,两边的房屋鳞次栉比,店肆林立。 日光铺洒在红砖绿瓦和楼阁飞檐之上,给眼前这一片繁盛的望舒城,平添了几分诗意。 游君十跟在向淮身后,左拐右拐,最终钻进了一条铺满青石的小巷。 小巷狭窄而深邃,与刚才繁华的街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抬眸遥望,似乎只有尽头的那一家店还开着。 那应该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了。 “师妹,跟紧点儿,可别走丢了。” 向淮脚步一顿,余光瞥到了游君十的衣袂,然后果真钻进了这家店里。 甫一踏入其中,游君十便感到天旋地转,像极了撕裂空间时的感觉。 那店门不过是个障眼法。 里面别有洞天。 游君十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街。 街道两侧有各种店肆和摆摊的小贩,上空无数彩带斜斜地拉着,每个店铺的顶端挂满了各种色彩艳丽的灯笼,形成了一副杂乱无章的画面。 视觉冲击力虽强,却没有丝毫的美感可言。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锣鼓声,甚至还有吵架声不绝于耳,对于听觉极其灵敏的游君十来说,可谓是异常煎熬。她下意识地蹙起眉头,神色极为不耐地抬手,捂住了两只耳朵。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啊?! “师妹,你先把手放下。”向淮眉峰微扬道,“信我。” “……” 游君十回了个“你当我疯了”的眼神,在向淮的注视下,还是不情不愿地妥协了。 她慢慢放下双手。 向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游君十身侧,那双修长有力的手自她的耳侧停留了一瞬,轻柔地撩开了旁边的碎发,替她带上了面纱。 师妹似乎不大喜欢嘈杂的地方。 向淮下意识认为,只一层薄纱还不够,于是他轻轻打了个响指,往上面叠加了一层法阵。 隔绝杂音。 游君十闻着这挨得极近的雪松香,一时愣住了。她再回过神来,蹙起的眉也缓缓舒展。 各种声音都像被滤过了一般,不再这么刺耳。 游君十抬手轻触脸上忽然多出来的、那一层纱制的东西,眉头微皱,显然是有些不习惯。 师兄竟然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不对。 他怎么知道我讨厌人多的地方? 身旁的向淮面色如常,任由自己这张脸被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去。看起来像是不觉得皮囊有多大用处似的,对某些低声的议论也无甚表示。 反正只要师妹不被随便乱看就好了。 他歪着头,欣赏自己为师妹挑选的面纱,满意地一颔首。 “好些了?” 游君十应声:“差不多。” “这里是鬼市,每座城池其实都有,但望舒城这里的最大。”向淮打了个手势,示意游君十跟紧自己,后知后觉地开口道,“买符纸是一方面,主要是带你见个朋友。” 游君十眸中闪过几分迟疑,但还是加快脚步,跟在向淮身旁。 虽然她在书上看到过鬼市相关,但的确是第一次亲身来到这种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要被拐卖的错觉……师兄还是靠谱的吧? 至少在大事上,从没出过什么问题。 因为从刚才起,游君十就发觉了:街边的各种小贩和行人都是修者。 其中最正常不过,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是与他们二人相同的人族修者;有些毫不遮掩地露出头顶的毛茸兽耳,或者屁股后面挂着一根尾巴的,无疑是妖修;而有些面色惨白,或是打着伞,或是包裹得极为严实,脚底下没有影子的,显然是鬼修…… 游君十神色谨慎,挨个分辨着,视线没有过多停留。 放眼望去,无论是哪类修者,最低都是初通境以上的修为。 其中唯独没有魔修。 下界中,人、妖、鬼三修可以在明面上和平共存,而魔修,却是三者公认要一致对外,恨不得尽数除去的异类。 只因魔修的功法太过诡异狠毒。 他们成群结队地出现时,便意味着某个地方即将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但魔修们要争夺鲜血、魂魄等,诸如此类可以使自身功力增长的东西,因此大多数利益相冲,互相之间并不怎么来往。 游君十想到这里,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不知道为什么,追杀她的那个魔修血洗禹洛时,竟然带了一堆小弟。 简直是异类中的异类。 游君十和向淮越往长街深处走去,遇到的妖修和鬼修也就越多。 这些修者服饰奇特,有的蹲着,有的立在一旁,神色戒备,向在走在路中间的二者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 游君十不由自主地放沉了呼吸,背绷得笔直,左手轻轻搭上了腰间的不周剑。 对于这种陌生的、没什么把握能掌控全局的环境,唯有握剑的时候,她才能感到心定。 “鬼市的风格都比较夸张,看习惯也就好了。马上就到了。” 向淮将游君十的那点小动作看在眼里,微微侧身,将那些目光尽数挡下,抬手指了指最为显眼的那一栋建筑物。 “看不起谁呢师兄。”游君十听出来向淮的意思,仍然嘴硬道,“我只是不想迷路,免得麻烦你回来找人。” “是吗?”向淮偏过头,轻轻笑了,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 也不知道是谁靠得越来越近,差点就要贴上来了…… 刚才明明还这么嫌弃他。 “……”游君十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算了。 她宽容大度。 才不跟师兄在嘴皮子功夫上瞎较劲! 这段路看起来挺长,走起来却没有想象中的费劲,游君十神色平静,跟着向淮走进了头顶“观霞楼”牌匾的酒楼中。 酒楼里面也是喧闹非凡,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只是修缮的风格甚至比街上更为诡异几分。 寻常酒楼中摆放的字画,此处一幅也没有。入目的都是层层叠叠的暗红帷幔,看起来十分厚重,且有垂感。 厅堂中坐满了客人。 他们的椅背和扶手上雕刻着狰狞的鬼脸,不明材质的石桌上,隐隐透露出暗红的纹路。每一桌都摆放着蛇形烛台,微弱的火光摇曳,堪堪能够照亮脚下的路。 仔细看就会发现那蛇没有眼睛,活像是死不瞑目。 负责接待的店小二忙着给已经落座的客人上菜倒酒,没有一人上前迎接游君十和向淮。 酒楼一共五层,不知道单是这一层如此,还是每层都是这样。 简直跟这雅致的楼名没有半分关系! 游君十匆匆扫过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眉头微微一蹙,跟着向淮往最高层走去,期间也没有碰到任何阻碍。 也对。 既然师兄说是“朋友”,想必是来过这里挺多次的了。 指不定是什么在下界里名头响当当的人物…… 游君十正在胡思乱想,一头撞上了向淮的背,揉着鼻梁倒退了两三级台阶。 “师妹,看路,摔折了我可不好跟师父他老人家交代。”向淮立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望着游君十,语气无奈地提醒道。 “不劳师兄费心,我有眼睛,看得到。” 游君十重新抬脚,跨过那道有些高的门槛,跟着走了进去。 这间房间比起下面简直朴素得过分。整体呈红白两色,墙壁上隐约可见凤凰展翅的金色浮雕。 ——没有人在吗? 游君十四处打量了一番,待在向淮身边,不敢随意走动。 片刻后,只见屏风后走出个身姿婀娜的女子。她的朱唇红得有些过分,满头金黄的发丝垂在右侧,抬手掩着唇,似乎发出了浅浅的笑声。 “哟,这不是那谁谁吗?舍得带你家师妹来了?” 管瞳走到桌案边,手指随意点着,又轻飘飘地抛出个媚眼。 “少放屁。”向淮丝毫不为之所动,眼底一片清明,冷声道,“上次说的太清芝,我要知道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太清芝。 是她前世没能得到的、能够重塑灵脉的灵植。 游君十眼皮一跳,讶异的目光落到向淮身上。 这位金发女子将气息隐藏得极好,且除了发色之外,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特征,但她还是能感知到微不足道的妖力波动。 师兄带她来这,就是为了打听这个消息? 而且,这妖修说“师妹”,怎么好像认识她的样子…… “好好好,一个个都把我当情报贩子对待,那就如此吧……” 管瞳故作伤心地捂住了胸口,叹息着摇了摇头,片刻内恢复了正经模样。她拨着指尖的蔻丹,又拢了拢发丝,眼底一片冷然。 “时间提前了,大概在三天后,地点就在望舒城附近——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哪方势力都盯着这东西出世……” “你可别死了,向淮。” “定金。”向淮随手抛出一小袋灵石给管瞳,顿了顿道,“你最好日日烧香,祈祷我平安无事,否则你也拿不到剩下的钱。” “对了,还有我要的一箱符纸。”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人真是无趣,难得带着师妹来一趟,连个正脸都不给看……小气得很。” 管瞳颇为不满地翻了个白眼,轻轻拉开袋子验了货。见里面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她这才语气轻快了许多。 “待会儿老样子,直接给师妹弄回去——行了,快滚蛋吧你。” 向淮正要抬脚跨过门槛,忽又转首,斜睨着管瞳,冷声轻笑道:“我的师妹,你看不得。” “还有,再乱套近乎,小心你的毛。”《 》 15、步万端 管瞳从不怀疑向淮说的话会做假。 因为她很早以前便知道,这位是个真的疯子。 管瞳眨了眨眼睛,捂紧了怀里装满灵石的袋子,又飞快地比了个“封口”的手势,往后连退几步。 不就嘴上占你师妹点便宜吗?竟然还说要拔她的毛?! 这人也忒小气了。 合着这么多年的交情白搭了呗! 在旁边站完了全程,安静得几乎成了个陪衬的游君十,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她看着管瞳吃瘪的模样,偷偷瞟了眼向淮的表情。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难得看见这么较真的师兄…… 有点儿可爱。 不过,这一趟的确很值得。 打听到了太清芝的下落不说,还拥有了这么多的符纸。 更重要的是,她就出了个人,没有出一分钱。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游君十正下着阶梯,不由得绽开了浅浅的笑容。她一脚刚踏出观霞楼,就被向淮隔着衣袖轻轻捏住了手腕,顿时疑惑地歪头看过去。 “回去了。”向淮神色坦荡道,“不用走城里的正门。” ……谁问这个了? 游君十抬眼看向淮:“师兄,你为什么抓我的手?” 向淮煞有介事地答道:“自然是怕你站不稳。” 他迅速地破开空间,带着游君十跨入其中,丝毫没给人反应的机会。 游君十再一脚跨出虚空,已经回到了她的小院门口。并且还真的因为脚步不稳,被向淮扶了一下。 “……” 虽然感觉不会摔着,但的确被师兄说中了。 落日缓缓地向地平线沉去,将整片大地染成了金红色,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今日的最后一抹温暖,照在院门边那十分突兀的、大得离谱的木箱上。 游君十看向旁边的向淮,有些咂舌。 想必这就是师兄订购的符纸了…… 看这大小,以她手上那只并不常用的储物戒来说,确实放不下。 只是没想到送来的速度还挺快。 学院里有守山大阵,未得允许,不得随意运输物品入内。 这应该是用了什么特殊的阵法。 “那个脑子看着不太正常的叫管瞳,酒楼的老板,上古大妖。”向淮也看到了那箱子,摊了摊手道,“因为一个误会才认识的……与其说是朋友,其实更像是合作伙伴。” “师兄,你其实没必要告诉我的。” 游君十心道谁要听你的交友历史。她朝前走了几步,打开木箱,蹲下后摸了张符纸出来,打量着这大家伙,面露难色。 这要怎么搬? 不周剑可是她的命根子……用它来运,自然是不行的! 总不能在师兄面前画血符吧? 向淮见游君十一转头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轻声哂笑,抬手飞出两黑两白的棋子。 双色光芒闪动,几息便成了阵。 他双指一抬,竟无视了院落的阵法,将这箱符纸隔空运到了游君十的院子里。 好吧,你们阵修真有用! 本剑修佩服,符修也佩服。 游君十撅起嘴,抬脚转身,准备回房时,却被向淮一伸胳膊给拦住了。 “师妹,你的面纱还没摘呢。” 游君十不甚在意地挥手道:“不用麻烦师兄了,等下我自己会摘。” 清风掠过,送来淡淡的雪松香。 向淮已闪身至游君十面前。他伸手时,神情无比认真,动作堪称温柔地摘下了那面纱。 二人挨得极近。 游君十唇瓣微张,同时屏住了呼吸,仿佛被无形的绳子拴在了原地。接着,她的手便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掌握住,轻轻抬了起来。 视线转向自己微微发痒的掌心。 向淮已经把那摘下来的面纱放到了她手里,嘴角翘起了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叫有始有终。” * 游君十第二天上课时,都还在琢磨着这个“有始有终”。她支着下巴,双眼放空了一瞬,罕见地在课上走了神。 师兄到底什么意思? “那个文试第一的娃娃呢?起来,回答老夫的问题。”百里逸轻抚胡子,下巴一抬。 “特殊的五类修者……特殊……” 同桌的商秋水扯动游君十的衣角,疯狂使着眼色,以气音示意她问题是什么。 游君十斜斜瞥了一眼商秋水的唇形,大脑飞速运转,站起来的瞬间开了口:“如果说魔修是为人、妖、鬼三类修者所不容的一类,那么其他三者中,最为特殊的则是鬼修。” 百里逸反问:“噢?为什么?” “因为数量稀少。”游君十沉吟片刻,给出了回复,“也因为成为鬼修的条件,十分苛刻。” “古往今来,只有将死未死的人族修者能够成功化为鬼修。因为妖族死后,神魂不可入轮回。” 见百里逸没有出言打断,游君十放心地往下补充。 “绝大多数鬼修,都是依靠生前身体残存的灵力,致使全身经脉逆转,尽数转化为鬼力。” “而这一过程,并非没有意识的尸体可以完成的——必须借助外力,最后方可达到生息断绝,而尚存于世的状态。” “只是他们没有影子,且畏惧阳光,夜间方可与常人一样行动自如。” “不错,说的还算详细。”百里逸满意地点点头,追问道,“那你可知道鬼修中那最为特殊的存在?” 游君十被问得一愣。 不知怎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了几个前世的片段。 硝烟四起,战鼓声震耳欲聋,无数的士兵在战场上挥舞着刀剑,互相冲撞、厮杀。而他们的每一次冲锋,都伴随着牺牲。最终无一人生还,铺天盖地的血色蔓延至她的脚下。 ……那是一幅怎样惨烈的画卷。 游君十睫羽轻颤,颔首道:“自然是知道的,教习。” “那是极少部分有影子的鬼修。他们生前往往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死后反倒成为灵力强大的鬼。” “错了!生前没有灵力,死后也没有鬼力。”百里逸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却难得没有训斥游君十,“好了,坐下吧。” “新入院的弟子能了解到这种程度,也算比你们后边坐的这一两个刷点的有出息!以后有机会,多去藏书阁看看。” “多谢百里教习指点。”游君十垂眸应下。 百里逸却没有继续往下讲。他收拢眉头,扶了下右眼的单片镜,曲指一弹,以灵力隔空打醒了原本坐在最后一排的某位学子。 那正是晕晕欲睡的孙景彦。 “孙景彦,给老夫滚出去,再扣除两个泉点!还真当学堂是你家了……哪里都能睡是吧?!” 游君十微微偏头一看,果然是那日负责内院新生登记的师兄。 他怎么一直这副睡不醒的模样? 孙景彦本来还在睡眼惺忪地擦着口水,这一声怒吼之下,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倒翻下去。他揉着摔得生疼的屁股,这才慢悠悠地爬起来。 百里逸目光锁定了那道身影,愤怒拍桌道:“还不出去,是等着老夫请你吗?!” 这一下摔得可真疼。 哎,是时候该给学堂的椅子升个级了……这都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 “是,教习……”孙景彦叹了口气,挠了挠脑袋,打着哈欠出了学堂的后门。 和他同桌的厉晏唇角微微翘起,却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巴,在百里逸目光扫过来之后坐得笔直。 这要笑出声还得了,百里逸这老头还不得也扣我两个泉点…… 那毕业就更加遥遥无期了啊! “接下来,老夫要讲的是妖修。” 百里逸又以灵力敲击手边的桌案,见所有人背都挺得笔直,他顿了顿,继续开口。 “史书上所记载,大部分人族认为妖是天生天养的凶物,生性好斗,即便修成人形,也难以驯化。比起我们人族,始终低了一等。” “实则不然。” “老夫当年进过的泉,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个之多。一次偶然的机会,老夫有幸见到了天生双脉的妖修……” * “铃——” 下课了,游君十却意犹未尽,发出轻叹,起身跟着商秋水出了学堂大门。 “君十,你说的那个鬼修,和百里教习后来说的那个妖修还有点儿意思,别的都好无趣噢……啊啊啊啊,到底为什么梅教习要同意跟他换课啊!” 商秋水探头探脑地垫起脚,看到百里逸的身影缩成一个小黑点,用手捂着嘴巴开口。 游君十歪着头思索,解释道:“大概因为梅教习是他的……道侣?” “什么?!”商秋水连眨了几下杏眼,惊奇道,“连你都知道了……失策失策,看来我还得多挖点小道消息!” “随你。” 游君十轻轻勾动唇角,摇摇头,银白的发带随着她晃动。 前世的她仅仅只是好奇为什么这两位教习经常换课,却没有仔细深究。直到很久以后,快要离开学院之时,才在一次意外中消除了自己的疑惑。 不过,百里逸今日所讲的这部分知识,竟然是她前世没学过的。 真是有意思极了。 只是,天生双脉,可使用灵妖两种力量的妖修…… 真的存在吗? 但有影子的鬼修,还能够使用灵力的鬼修,却是真实存在的。 ——因为她见过。 在前世进过的泉里,游君十碰到过一位极为特殊的鬼修。那人全身拢在黑色罩袍中,面上也戴着面纱。 他出手时,幽青色的灵力流转,蛮横地破开了那片如同血色炼狱一般的战场幻境,解救了被困的两名学院弟子,还把他们还送到了游君十身边。 这二人才得以保全性命。 游君十并不知道这位鬼修的身份。但也是那次以后,她对此类修者的印象稍微有所好转。 原因是她第一次见到的鬼修,便是那支在禹洛城中屠杀百姓的队伍。从那以后,她心里便自动将鬼修归为了魔修一路的货色。 “君十,君十!”商秋水跳到了她的面前,手指点着下唇问,“你说我们是随便在越关山吃点呢,还是下山去吃啊?” 游君十抬眸,疑惑道:“什么意思?” 商秋水见她眉目间一片茫然,于是拿出听五方。 “咳咳,通知通知——” “院内禁空,考虑到上下山不便的问题,我院已特派修习机关术的弟子下山搭建传送通道,现已竣工。各位学子可乘步万端前往山下,亦可通过步万端返院。” 游君十取下挂在腰间的听五方,葱白似的指尖轻轻一划,果然看到了同样的传文。 “还真是。如此一来,下山的确更方便了。” 昨日还因为这件事情而烦恼,今天竟然就解决了? 游君十凤眸微眯,下意识觉得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君十,你还真不知道啊?”商秋水笑嘻嘻地贴过来挽住游君十的胳膊,拉着她往西走,“这都是昨晚的传文啦!” “走吧,咱们去见识见识这个步万端!”《 》 16、淮方河 由于百里教习与梅教习换了课,所以新生们整个早上的学程都在东院。 游君十和商秋水去位于西院的步万端,还需要走一段路。 并且不得不经过一条河。 这条河发源于后山某处,流向前山,斜着贯穿了整个万泉学院,将内院分隔成东西两面。 游君十跟着商秋水踏上拱起的石桥,右手搭着阑干,下巴微扬,探头朝脚底看去。 宽广的水面宛如一面明镜,在阳光的映照下波光粼粼,奔流不息。 “秋水。”游君十五指轻轻拂过桥上的龙纹,忽地心念一动,朱唇轻启,“你知道,这条河叫什么名字吗?” “啊?噢噢!你等我,我想想啊……”走在前面的商秋水闻言回头驻足,挠了挠头道,“好吧,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帮你问问。” 她拿出听五方,屈指敲了敲。 “边天渡,学校里那条很长很大的河叫什么名字啊?” 商秋水只听到“叮”的一声,对方几乎是秒回,她吓得差点把手里的东西甩出去。 不是吧。 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回复这么快了? “那叫淮方河。”听五方又闪了闪,传出边天渡清澈温润的嗓音,“怎么了,你出什么事了吗?我马上赶过去。” “我没事,随便问问,别瞎担心了。也别过来啊!我跟君十下山吃饭去了。” 商秋水发完传音就把听五方丢回荷包里了,轻轻击掌,示意游君十听自己说话。 “君十,我问到啦!这条叫淮方河。” “咦,怎么有个跟大师兄一样的淮字啊,该不会这也是他改过的名字吧?” 站在旁边看远处风景的游君十也呆住了,同样想到了莫名升了一级的“听五方”,她面色古怪地又瞥了眼桥下。 比起前世的知之甚少,她近些日子算是对师兄有个初步的了解了。 什么高傲冷淡,什么只在乎学院事物和师尊…… 全是旁人的主观臆测罢了! 自己这位师兄,分明就是个嘴巴厉害得很,又自恋的幼稚鬼。 甚至在某些方面还离奇的较真。 依照他的性子,改名这种事,有一就有二,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游君十被这莫名的想法逗笑了,她往前跨了一步,和商秋水并排而行。 “好呢!等下了桥,很快就能到啦!” “嗯。” 游君十心不在焉地蜷了蜷手指,忽然想现在就问个明白。她步履不停,转眼间却把听五方捏在了手中,写了好几句传文,又反复删除修改,这才敲定话语,准备发送。 向淮此时正在自己院边的菜地里给蔬菜浇水。 他听到屋里的响声,直起身来,并指使了个净尘诀,右手朝前虚虚一抓,将听五方牢牢握在掌心。 “师兄,淮方河也是你起的名字吗?” 他长眉一挑,摸索着玉质的听五方,有点儿拿不准游君十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也”? 当年不过是修了修手里这玩意儿,还顺便改了个名称罢了。 师妹很少给他发传文,难得主动一次,倒像是在指责他很不务正业似的。 向淮冷笑一声。他指尖动得飞快,不过几息,就回完了传文。 “哪里的话?这河流了成上万千年,比师尊的年岁还大。” “你师兄我怕是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看上什么不顺眼的,给它的名字说换就换了。” 游君十恍然地哦了一声,这便是说“和他没什么关系”的意思了。 只是…… 为什么感觉师兄这段话的语气有些奇怪? 游君十眨眨眼,又写道:“师兄,你心情不好吗?” “怎么不好?天天忙着回答某些毫无意义的问题,自然是好得很。” 游君十:“……” 这下是个人都听懂了。 她不就问了一个小小的问题吗? 发这么大火,简直莫名其妙! 游君十嘴角那点微末笑意彻底没了,索性把听五方收了起来,不再看那条令人窝火的传文。待她走下桥,抬眸便望见了那凭空出现的新式建筑物。 那是一个以扁平的黑石铺底的巨型空间,四面立体环绕的墙壁和顶盖,由大大小小数十万块苍木搭建而成。 但奇特的是,整栋建筑物竟然是透视的,所以才能够一眼从外部看到里面的结构。 游君十还注意到了房檐上隐约可见不停地流转着的暗金色符纹,异常玄妙。 这正是开设在越关山不远处,独自占据一大块空地的步万端。 按学院统一发送的传文内容来说,是修机关术的学子们搭建了它外部结构,起到稳固核心的作用,内部再辅以阵修们的法阵,两者结合,方可传送到指定地点。 但刚刚那些符纹,明显就是达到了封礼境界的符修才能够做出来的手笔。 真是有趣。 这东西恐怕远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 游君十仰头捏着下巴,聚精会神地盯着步万端的主体,下意识地拆解起了这东西的构造。她猛地拍着脑袋,回过神来。 ……不对,商秋水呢? 怎么自己的身边安静了这么久? 游君十扫视一圈,眼尖地在那木门旁边发现了一坐一站的两个人。 于是她抬脚走了过去。 “孙师兄,真没想到步万端竟然是你主要负责搭建的。你看你熬了个通宵,难怪在百里教习的课上摔倒了……” “哈哈哈哈哈……不过真的有点儿过分,那可是两个泉点!”商秋水正在背对着游君十,跟人聊天。 “是吧,我也这么认为……” 孙景彦神色愤愤,拳头虚虚一握,却又打了个哈欠。 “我今日本来就是要去刷点的。梅教习是我们机关一道的前辈,知道我们负责内院大小事物的修缮,平日对我们格外宽容……” “谁知道百里教习又换课啊?嗨……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呐!” “孙师兄好。” 孙景彦听到这话,掀起眼皮一看,见是文试第一的游君十,连连摆手,说了声“不必多礼”。 “君十,你总算过来啦!”商秋水拍了拍桌边,给她让出位置,“你刚刚一看到步万端就入迷了,我刚喊你了好久噢……喊都喊不醒你。” “又看到孙师兄在这里,才想先过来聊聊天。” 竟然是她自己太过于投入了,这才没能听到商秋水的声音吗? 游君十瞬间收敛了视线,抿唇道:“抱歉,我以后会注意。” 她的确是有这么一个坏习惯。 遇到感兴趣的东西就下意识钻研起来,全然不顾外界发生了什么…… 只是,前世根本没有人会跟她同行,也不会有人喊她好多遍。 “没事啦,我刚还给你发了听五方呢,你总能知道我在哪里的。再说了,你这不是过来了吗!” 商秋水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又笑嘻嘻地转向孙景彦。 “孙师兄,麻烦你开一下步万端,让我们体验一下啦!” “噢!行啊,走吧。” 坐着在门口的孙景彦本来默默听着游君十和商秋水聊天,这下反应过来了,站起身来拍了拍院服,这才看到那滴明晃晃的墨汁痕迹。 他去开步万端的门时,偏头轻戳那黑点,奇怪道:“这又是什么时候弄上的……” 你上次给我们登记那天。 游君十在心底接上了后半句话。 怪不得这位孙师兄整日看起来没精打采的,原来是被抓来做苦力了。 竟然还是主要负责人。 这说明孙景彦至少在机关术方面造诣极高。 游君十和商秋水同时跨入步万端,转过头来。身后的孙景彦还在调试手中那形似小木块的、散发着黑金色光泽的机关密钥。 游君十突发奇想,问道:“孙师兄,为什么不能直接用法阵带人呢?” “嗯……”孙景彦又用手指刨了刨密钥,出乎意料地正经道,“师妹,你这个想法虽然是好的,但是你知道一个法阵最大的承载量是多少吗?” “我知道我知道!三个人吧!”商秋水举着手抢答,“阵修,再加其他两个被带着传送的人。” “不,不能这么算。”游君十若有所思地抬头,抢答道,“孙师兄,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什么意思呀君十?” “先出去,我演示给你看。” 二人重新退回到外面空旷的场地上。 孙景彦也倒退几步,收起了指尖的密钥,抱着胳膊等在一旁。他心中也有些好奇,想看看这位不修机关术的小师妹到底要怎么表达她所理解的东西。 游君十站定后缓缓呼气,凝神后,反手甩出了三张木傀符。 三道黄光接连闪过,商秋水揉了揉眼睛,再回神时,地上出现了三个木制的傀儡,歪歪扭扭地动了起来。 “哇……这是什么?” 傀儡的关节处皆系着银色的灵力丝线,另一头则缠绕在游君十白皙纤细的左手五指根部。 “是符咒。”游君十神色凝重道,“我也是第一次尝试,你们离远些。” 商秋水和孙景彦相互看了一眼,瞬间默契地往后倒退了十几步。 “……” 不是。 你们倒也不用离得这么远? 游君十无奈扶额,然后恢复了正色。 她猛地张开五指,灵力丝线骤然绷直,傀儡们顿时如同人一般立正了,又缓缓调动体内的金丹,以此为媒介,为中间那个傀儡注入了足量灵力。 束缚它的丝线瞬间变成了纯正的金色。 游君十咬着牙,同时用右手摸出了不周剑,一剑向上,斜斜递出,挑飞了地上的傀儡们。 瞬间尘土四溅。 商秋水和孙景彦不顾四散的泥点子,随意朝空气中挥了两下手,一边咳嗽一边往前走。 二人死死盯着面前的傀儡。 只见被扫到了半空的那三个傀儡,关节处的丝线迅速交织、缠绕,而后晃晃悠悠地被迫收拢,抱作一团。 下一秒—— 这团东西竟然凭空消失了!《 》 17、千仞壁 “啊?” 商秋水手中比划,疑惑地张望。但她的视线范围内,却没有出现任何类似傀儡的东西。 “——就这么没了吗?!” “在这里。” 游君十已经收起不周剑,左手上的灵力丝线也消失无踪。她走到桌边,弯腰捡起碎成几段的木制傀儡,轻轻拍去它们身上的灰尘,将它们揽到怀里。 还好有师兄给的一箱子符纸…… 不然每次都这么用,真的很心疼! 虽然她一直有服用灵药,右手情况稳定了许多。但刚刚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竟然带得整条右臂失去知觉。 现下要想使剑,还是过于异想天开了。 游君十叹了口气,遏制住右臂的颤抖,往前伸了伸胳膊,示意商秋水和孙景彦来看。 商秋水用手指戳了戳木头片,眼神仍然好奇又懵懂,定定地望向游君十。 反倒是修为已至绽华境的孙景彦抬起头来,眼神中充满震惊。 倒不是因为这些木头渣子。 而是他刚刚,竟然捕捉到了一丝大成境修者特有的能量波动。 ——那是空间法则之力。 这位师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游师妹,你……”孙景彦收拢眉宇,咬着牙,蓦地将话锋折了,“你给商师妹解释一下其中的门道吧。” 游君十面露意外之色,扫了一眼孙景彦。 这位孙师兄竟然是个有眼色的。 她还以为他会直接问呢,没想到竟然在商秋水面前,替自己隐瞒下来了。 这是游君十半夜爬起来练剑,意外得到的新发现。不知为何,那颗金丹完美融入了身体,心念一动,便可如臂使指。 她挥出不下上千次剑,每一道剑意都蕴含空间法则之力,更令人诧异的是,其中还隐隐带有阴阳二气。 可阴阳二气,分明是师尊那样以占卜术入道的修者所独有的…… 打住。 不能再追根究底了,身边还有两个大活人呢! “是这样的,秋水。”游君十眸光微动,道,“大成境修者才可随意撕裂空间,这点你知道吧。” “嗯嗯,然后呢?”商秋水虚心请教。 “我刚刚用符所化的傀儡模拟了这一操作。”游君十稍作停顿,昂首道,“面前这一方天地,实际上,是由无数个空间叠加构成的。” “大成境的修者之所以能打破这一规则,是因为他们或多或少都领悟了空间法则之力。” “所以他们在传送时都能够无视,或者说,与所有穿过的空间建立起桥梁。” “那我们尝试就会有危险……更别提带人传送了!”商秋水一拍脑袋抢答道。 “对。其他境界的修者,都无法承受这空间叠加后,所产生的法则之力。”游君十轻轻颔首,流露出赞许的神色,“想要尝试的人,最后也只能如同这傀儡一般。” “全身被折叠、碾压,分解在其中某一个空间里……死无葬身之地。” 游君十徒手捏碎了手中残缺的木制魁儡,眯起眼睛,任由细微的木屑随风飘散。 “——这正是天地的无情之处。” 孙景彦呆呆地看着散出去的细小残渣被风卷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刚听了游君十所说的,他似有所感,不住点头。 但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一番话,好像还挺瘆人啊? 说的好像他们几个小蜉蝣似的修者,能撼动天道似的! 孙景彦后知后觉,用力鼓起掌来。 “透彻极了,不愧是咱们文试满分的游师妹啊!”他又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商秋水,补充道,“所以需要咱们学机关术的冤大头,没日没夜地搭建出这么一方天地。” “那些暗金色符纹,正是几位符修教习的杰作,能够对抗空间法则之力。” 果然有符修的参与呢。 游君十仰起头再次看向步万端,又黑又亮的凤眸满是欣赏之意。 这的确是个伟大的机关发明! “咕~” 商秋水听到自己肚子发出的声响,瞬间撅起嘴道:“君十……走这么久了,我好饿啊!” 搞忘了这一茬。 游君十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转向孙景彦道:“孙师兄,麻烦你这就送我们去镇里吧。” “密钥也调好了,这会儿我也要下山吃个饭,一块儿走吧!” 游君十再睁开眼时,已到了扶砚镇上的步万端里。她无意识地用指尖扶着脑袋,却没有传来熟悉的晕眩感。 想来这东西,对空间法则的拦截效果是极好的。 “我还有点儿事,弄完了才能安心吃饭,走了啊!”孙景彦挥了挥手,留给二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孙师兄慢走。” 商秋水拉着游君十,左拐右拐,钻进了一家偏僻的饭馆里。 “我要这个,这个,这个!”商秋水指尖在菜单上连点几下,转头道,“再来两份酒酿小汤圆吧!” “好嘞!您稍等。”店小二一撩肩上的抹布,接过菜单。 等终于上齐了菜,商秋水欢呼一声,又是添饭又是夹菜。 游君十见商秋水吃得如此之香,这才觉得的确是有些饿了,不紧不慢地拿起木筷。 商秋水神色满足,朝椅背上躺倒,发出嘿嘿一笑。 “总算是活过来啦!这家店我可喜欢了,他们家厨子做的菜,跟越关山比起来也不差。” 游君十感知到腹中微胀,却还想再吃一口。她正握着勺子往嘴里送了口糖水,闻言敷衍地嗯了声。 越关山和小饭馆各有各的滋味是不错,但她却觉得,还有一个做饭最好吃的人。 是向淮。 可惜她没这么厚的脸皮…… 而后游君十手里动作一顿,把勺子轻轻往碗里一摔。 不对,她这会儿还生着气呢。 谁要去那个莫名其妙的师兄那里蹭吃蹭喝! 旁边的商秋水忽然直起了身子,用力摇了摇游君十的右手。她咽了口唾沫,神色凝重。 “君十,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脚底的地面……好像在动!” 游君十神色一凛,反手揽过商秋水的腰,二人眨眼间便出现在了店门外。 震动持续不断,越来越明显,像有人在重重锤击着地面。几息之间,整块地板便如破碎的镜面般裂开。 她们刚刚所坐的位置,出现了一道迅速蔓延的巨大裂隙。 游君十放开商秋水,抬眸环视街道四周,发现许多地方都出现了类似的沟壑。 黑漆漆的缝隙,简直如同无尽深渊一般,正不怀好意的窥伺着镇中所有人。街道上的男女老少惊恐万分,都捂住了头,四处逃窜。 “快跑啊!地裂开了!” “快,狗蛋你跑得快,去找学院的仙长们!” “爹,那你呢?” “你娘和你弟弟还在屋里呢!” 神色焦急的布衣男人正咬牙对着家门口出现的裂缝,心中微微发怵。但他捏拳鼓气,下定了决心,抬脚就朝里面冲。 “不要命了是吗?”游君十闪身,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声色俱厉。 “我夫人和儿子还在里面呢!”布衣男子拼命摆动着四肢,“我、我要去救他们啊!” “弱小之人,连自己都保不住。”游君十眸光幽深,往他身上贴上一张符,转头将人丢给了商秋水,“秋水,交给你了。” 商秋水动作极快,单手拖住了布衣男子,见人竟然直接晕了过去,她带着男子往学院的办事处跑。 “君十,你千万不要乱来啊!我马上去喊师兄师姐们来!” 商秋水边跑边回头,不放心地嘱咐游君十。 游君十抿唇抽出了不周剑,轻轻踩上剑身,冲进屋内。不一会儿,她双手提着困在屋里妇人和小孩,落到了还算完好的街道上。 游君十秀眉一拢,目光转向又因负重而失去了知觉的右手。 这只手或许真的要废了…… 但现下,她却顾不得这么多了。 “多谢、多谢仙长!” “别废话,走!” 游君十看着惊魂未定的二人,往他们背上又各拍了一张祈生符。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防御类符咒。可护人一路无恙,直至寻找到更高阶的防护法阵,获得庇护,保持安全状态。 见人逐渐远去,游君十御剑缓缓升空,望向地面的双眸冷静而深邃。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裂隙。 是力量过强的泉现世之时,随之产生的巨大深渊。 学名叫千仞壁。 常人若是想凭借自己的力量跨过,只会被其中的吸力直接带到深渊底部去。但若是支撑泉运转的核心被取走或破坏,这些突然出现千仞壁,也会消失无踪。 这东西极为离奇。 游君十脚踩不周剑,循着呼救声,四处寻找别的被困镇民。她又接连救下两个人,把人放在了安全的地方,递给他们一人一张符纸。 “去找办事处的学院弟子。” 小女孩本依偎在母亲身边,神色懵懂地把游君十给的符纸接过,却紧紧捏在了掌心。 “谢谢仙长!”棕衣妇人把她整个抱起,拍了拍她的头,“丫丫,咱们走!” 游君十耳尖微动,发觉探查不到任何呼救声了,这才收了不周剑,轻轻落到尚未被千仞壁波及的红瓦房顶上。她秀眉一蹙,隐隐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上一次碰到这东西,还是在前世下山游历的途中。可扶砚镇周围数百里的泉,早就尽数囊括在学院内了…… 难道说,这附近也出现了全新的泉? “叮。” 游君十取下腰间微微颤动的听五方,接通传音时,眉目一片冷然。 “师兄。” 那端的向淮,语气异常认真:“站着别动,等我。”《 》 18、生辰礼 “你怎么知道扶砚镇上出事了?”游君十感到诧异。 不对。 师兄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听五方那头却蓦然没了声音。 游君十偏着头,摇了摇手里的听五方,正打算再发条传音过去,右手手腕却被制住了。她惊惧地转身,下意识递出的不周剑却对上了向淮的脸。 ……现在收剑还来得及吗?! “不用打,我认输。”向淮歪了歪头,并指挡开了剑刃,瞥着游君十脖子上的项链。 那颗深绿的宝石,此刻正闪烁着血红的光。 “怎么了,师兄?” 游君十收了剑,被他看得一愣。她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细长项链十分贴合肩脖的曲线,白皙而优雅。 她没有觉察出半分异样。 “过来找你。”向淮轻飘飘地敛了视线,转向一旁,“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正事面前,游君十向来理智,更何况向淮现下主动来找她了。于是她悄悄抚平了心中那点小小的不愉快。 “先告诉我好消息吧,师兄。” “太清芝出世了。” 这的确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游君十双眸一亮,又唤出不周剑,朝着向淮招招手。 向淮扬起眉尾,不可思议道:“师妹,你都不问问坏消息是什么吗?” “事在人为。”游君十目光流转,语气坚定道,“与其被迫接受这个消息,不如努力争取自己的机缘。” “没看出来,师妹竟然是个如此豁达的人?”向淮偏过头,抱臂打量着游君十,略略颔首。 什么“豁达”? 游君十掐着指尖,叹息着摇了摇头。 她是莫名其妙倒霉了两世,早已不对天降好运抱什么期望了。 游君十故作深沉道:“师兄,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懂了。” 重生后的一切对她而言,只要没到最糟糕的地步,都是可以去尝试改变的。 “我,回到十六岁?”向淮陡然一愣,目不转睛地盯着游君十。 这意思分明是要赶紧死了以后,好继续托生。 入门才几日,师妹学什么不好,倒是把他的牙尖嘴利给学去了。 “走了。”向淮冷笑一声,并指破开虚空,“你是打算在这破屋顶上待到下辈子吗?” 游君十皱眉道:“等下。” “嗯?” “秋水跟我一起下山,她人现在不知道在哪。” “所有绽华境以上的学院弟子都下山救援了。”向淮瞥了眼那只纤细的手腕,冷淡道,“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先管管你自己。” 他从刚才起就发现了,师妹的右手绵软无力,直直地垂下,虽然指尖不住地颤抖着,她都恍若未觉。 显然是情况又严重了。 向淮不由分说地带着人跨进半空中。 等游君十眼前不再泛黑时,已经站在了泉的外围。她正准备拿起听五方给商秋水发传文时,就听到“叮”的一声。 “君十,我们新生都在办事处集合啦!对了,我师尊也来了。” “大师兄刚给我们发传文说要带你去救人,有他在的话,应该是没什么危险的……我们几个境界更低,就不去添乱了。” “你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啊!” 游君十握着手里的听五方,面上闪过一丝愕然,偷瞟向淮的表情,却发现他面容如水一般平静。 师兄办事妥帖,刚刚这么着急,该不会是因为发现她的右手恶化了吧…… 她好像又差点误会了师兄。 “师兄,对不起。” 向淮嗯了声,却没有看身旁的游君十。一双狐狸眼眯起,是少见的凝重神色。 游君十也随之抬头向前方望去。 这里并不是望舒城附近,而是扶砚镇向东大概三十里处。两旁树木稀少,像是在荒郊野外。飞沙走石,黑金色的灵力漩涡像破碎的镜面一般,在寂静中延伸出无数条裂缝,仿佛要吞噬一切。 这正是导致千仞壁出现的源头,也是太清芝的出世地点。 管瞳怎么办的事? 时间地点全都错了。 要不是师妹脖子上那条项链可感知主人危险,他这会儿人还不知道在哪里。 向淮掀起眼皮,打量着这处泉的入口,轻轻啧了一声。他感应到项链异动,走得匆忙,只拜托了庚弦真君坐镇学院,办事处那边有衍玉真君,想来镇民和下山的弟子们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会儿唯一需要担心的…… 就是某人那条快废了的右手。 游君十还是第一次遇到全新的泉。她踮起脚,四下探查了一番,狐疑地看向身侧的向淮。 “师兄,不是说会有很多其他宗门的人等着抢吗?” 这会儿连个人影子都没有看到。 “你说那群废物?”向淮唇角闪过一丝冷然的笑意,不屑道,“连我都没有把握全身而退的新泉,他们来了也只怕是没命抢。” 他转了转手腕,在游君十身上落了个防护法阵,缓缓地抽出了木剑。 “走吧,去看看你的新机缘。” 游君十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同样把不周剑握在手中。 二人并肩跨入泉中。 晕眩感袭来,游君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像是失了重,不断地往下坠落着,连着喊了两声“师兄”,却因为呼啸的风声而听不到任何回应。 大抵是走散了。 偏偏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浓重的黑色遮蔽视线。 游君十划出一道剑芒,但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她心头泛起一丝异样之感,骤然意识到了也许是空气有问题,自己只怕是暂时性的失明了。 不好。 再这么下去,可能会活生生摔死! 游君十咬着牙,运起灵力抵御这片空间中无处不在的罡风,摸索着用了两张聚元咒,以提高全体的肉身强度。她正打算调动体内金丹,却发现空间法则之力使不出来了。 “……” 这玩意儿怎么失灵了? 分明刚刚还带了个商秋水闪避至店外…… 她就说自己的运气从来没好过吧! 游君十用腰腹力量稳住身形,左手紧紧握住不周剑,掌心霎时间出了层细密的汗。她划破右手,正打算强行使用血符,却狠狠地撞到了结实的冰面上。 下一秒,冰冷的水从口鼻中倒灌而入。 游君十整个人被沉重的水吞噬了。她用力挣扎了几下,周身的水流却像是有生命一般,死死包裹住她。 呼吸逐渐困难。 游君十徒然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四肢乏力,缓缓沉向水底。意识逐渐模糊,她仿佛看到了游行椿和卿南一的身影。 自打有记忆起,他们就日夜端着碗,追在屁股后面,不停地给她喂药。 游君十不仅五感过人,还从未中过毒和蛊,正是因为这一身流淌着的血脉极为特殊:说好听点,是百毒不侵的稀有体质;说难听点,就是硬生生被爹娘用药养起来的药罐子…… 她耳濡目染,辨得成百上千种灵药,所以才会制作药浴。 五岁前的游君十便喜欢剑,也喜欢符,时常在书房安安静静地学习,俨然是一副铁了心要修双道的模样。但无论她怎么撒娇乞求,游行椿和卿南一就是不同意。 因为那时的她是个身娇体弱,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 至于修行? 那更是痴心妄想。 有一次,游知枫看游君十实在是闷着慌,想带着她爬树。他蹭蹭蹭地爬了上去,站在树杈,笑她“不行”。 她受了刺激,撩起袖子就准备也爬上去,却因没力气,抓不牢树干,狠狠地摔在了王府的院子里。 游君十放声大哭,嚎得一抽,骤然晕了过去。 游知枫见状赶紧跳了下来,扒开吓得手忙脚乱的小厮和丫鬟们,带着晕倒的游君十去找爹娘了。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摔伤,将近半个月才好,期间还发了几次高烧,只因为“站在院里的时间久了些”,受了风寒。 这件事以后,游行椿和卿南一对她的身体更是上心,明里暗里以重金收购各种不同的天才地宝。 游君十也被禁止再偷偷习剑。 她只能每日托着腮,待在房中看着窗外游知枫的身影,像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偶尔出府,也是陪着卿南一逛街。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游君十过八岁生辰那天。 爹娘说要送她生辰礼。 一人一件。 游行椿露出些许笑意,从身后拿出了一把银白的软剑。 正是陪伴她两世的不周剑。 “等我们小十明日早晨醒来,就知道了……”卿南一温柔地轻抚着她的发顶,卖了个关子,“绝对是你很喜欢的礼物。” 第二天,游君十醒来便觉得全身轻盈了不少。她坐在梳妆台前,捏了捏自己的脸,平常苍白的小脸竟然也有了几分红润,又出去跑了几圈。 游君十拂去额上的汗水,神采奕奕,又惊又喜。 没有任何难受的感觉,还能感知到灵力在体内流转……竟然一夜之间完成了引灵入体的过程! 的确如娘亲所说,是个极好的礼物。 游君十看向自己的双手,眼前竟然渐渐出现了重影,忽然愣了神。 不对! 如果药浴有用,为什么三年才起效果? 她如今的体质百毒不侵,五感敏锐,甚至修行速度极快…… 游君十眸光微动,瞥见了府中飘落的秋叶。 爹爹和娘亲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换来了这珍贵至极的“生辰礼”?《 》 19、太清芝 游君十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腰间。指尖的布料传来冰凉丝滑的触感,空空如也,她不由得一愣。 ——剑去哪里了? 游君十心下泛起疑惑之意,开始在院中踱步,仔细地观察起周围的一切。 眼前枯萎的叶,褪色的瓦片,墙壁上爬满的青苔……甚至房檐一角破败的蜘蛛网,无一不昭示着:这处庭院很久无人打扫了。 但卿南一极爱干净。 有她打点府里大小事务,断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游君十抬脚时,正好踢到了一块石子,青黑色的小石块骨碌碌地滚到了她的闺房门口,又被弹了回来。她轻拢眉宇,抬手去推面前的房门,却摸到了冰凉无形的墙壁。 不对劲! 游君十瞬间旋身后撤,同时割破了掌心,动作飞快地画了个繁琐的符咒。 “破妄咒,去!” 血符熊熊燃烧,红光闪耀。 游君十再抬起头时,那双本该清澈的凤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阴霾。 她的眼前仍是一片混沌。 是了,她刚刚分明落入了什么空间,在此期间失去了视力……不可能看得到院落,更没有回到家中。 此处是幻境! 这念头甫一出现,游君十调动起全身灵气,抬掌重重地轰击在身前的无形壁垒之上。 “轰——” 空间震颤。 悲鸣声传入游君十耳中,仿佛千万冤魂在不甘咆哮着,无形的利刃撕扯着她的身体。 游君十捂住耳朵,鼻血直流,又一次感受到了全身被挤压的痛苦。 错了! 若说这个空间本就存在,那么自己才是那个闯入的异端。 破局之法,在于她本身。 游君十果断抬手,又一掌打到了自己身上,骤然喷出一口血来。她指尖微动,猛然睁眼,捂着胸口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往外吐水,瞥见了地面上的不周剑。 太好了…… 终于能看见了! 游君十赶紧捡起了被摔落的剑。她双手环着冰凉的剑身,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却长长地呼了口气。 幸好剑没丢。 若是就这么弄丢了命根子,凭初通境的微末修为…… 她必死无疑。 游君十使出个火灼咒,烤干黏在身上的衣裳,随意地把头发一拢。而后将剑尖往地上一插,借力直起身来。 举目皆是荒芜之色,黑金色的土地在脚下延伸出一条道路,远处的天空几乎烧成了血红色。 看上去颇为诡异。 游君十散出几张探路的符咒,死死地握着不周剑,目光清明,试探着朝前走。 如果自己掉入的只是一个空间,那么还会有别的幻境存在。 不知道师兄落到了哪一处? 能够被他评为“极其凶险”的地方、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未知。 若没有从幻境中挣脱…… 游君十心下一紧。 她此刻只怕是溺水而亡了。 周身环绕的符光暗淡了不少,游君十侧耳一听,发现前面的风声更为狂暴,蕴含的灵力波动也更为强大。她心念一动,闪身出现在了十步开外,再回头看,发现身后已被阴影所吞没。 好吧。 这是逼着她往前走了。 可修行不就是这样吗? 于死境中求生,在一线间获得机缘。 游君十无奈地摇了摇头,抬眸时异常坚定,又迈步向前。在心底默数着时间,终于在大约一刻钟后,她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生长着一棵高耸入云的树,枝繁叶茂,犹如一只巨大的伞盖,遮蔽了血红天空的一角。树叶呈碧蓝色,无风自动。 其上隐约可见灵力流转。 游君十驻足树下,仰起头,痴痴地看向它,不由得往前走了几步。而后她猛然回神,拍着脑袋清醒过来,迅速退了数十步。 ……好险。 差点又着了道! 游君十眨了眨眼,绕着树转了一圈,又挥出一剑,剑气被无形消解了。她不信邪地打量着那棵树,飞出几张符咒,也统统被弹了回来。 灵力强大,对自己这么有吸引力,还可消弭一切外界攻击…… 这东西不会就是太清芝吧?! 游君十前世四处奔波,收集情报,最后也不过打听到个名字,并没有真正见到过太清芝。 许多单纯想要提升实力的修者,找到最后都放弃了,甚至试图劝说在泉中出生入死的游君十:不要再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不如再钻研一下自己的道。 可还有许多像她这样,只有某处灵脉碎裂的修者,不肯放过任何太清芝的消息。 因为对于修者来说,修复灵脉的药堪比续上第二条生命。 若是不能修复灵脉,如何飞升? 不能走得更远,还何谈道心? 游君十也是如此。 她自认天赋不低,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右手断了,前世的她仅凭左手也能横扫大成境下所有对手。 以前屠戮禹洛城的修者,被她如数找出,在她的不周剑下都没能走过一招。 唯有那黑袍魔修…… 她找不到,抓不着! 滔天的恨意无处发泄,每当受伤,体内灵力运转稍微不稳,右手便会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游君十咬着牙练剑。 本该灵动轻巧的溯月剑法,却越练越沉重,她索性收了剑,爬上树坐着,沉默地望向空中的半弦月。 月光微凉,散发着幽幽荧光。 这和当初在扶砚镇上被追杀时,见到的月亮一模一样。 且不说今日频繁动用右手,情况已经到了最糟糕的情况,右手的灵脉,已然成为两世心结…… 游君十敛了眸子,视线落在不自觉颤抖着的右臂上,神色恹恹。 这条灵脉若不能治愈,今生她的修为只怕是再难进半步。 杀不死那魔修,何谈复仇? 解不了满腹疑惑,如何飞升? 游君十缓缓阖眸,捏着拳,瞬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区区一株破灵药…… ——收了便是! 她抬起左手,剑光倒映出那双骤然睁开的冷厉凤眸。不周剑在那血迹未干的右掌上寸寸划过,血液霎时迸溅而出。 那些血隐隐泛着金光。 游君十周身灵气震荡,抬手往回收剑,唇色又白了几分。无形的气流托起所有溢出的血,竟然于几息之间聚成环绕剑身的细线。 以血为凭,溯月出。 身随心动,剑随影行。 ——双道共鸣! “给我——收!!” 血月的弧光大亮,游君十仿佛身化长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剑意斩出。 一时间,太清芝爆发出了无比强大的灵力震动,仿佛下意识抵抗一般,将她撞飞到了地上。 游君十蓦地喷出一口血来。 她挣扎着直起身子,费力地撑开双眼。逐渐模糊的视线中,那棵碧蓝的树正在飞快地缩小。 周身无处不在疼。 这种熟悉的感觉…… 想必又碎了好几根肋骨吧? 游君十露出个几近嘲讽的笑来,咬着牙,缓缓爬向那颗已变回原本模样的灵药。等她终于爬到太清芝跟前,顾不得身上血污一片,又喘息着,收了不周剑,将那巴掌大的灵药连根拔起。 这么小一个东西,却能搅动天地风云…… 游君十看着被自己紧紧攥在手中的太清芝,无声地笑笑。下一瞬,眼泪却止不住地冒了出来。 拿到了! ……终于,可以修复灵脉了。 这可是她在梦中都在渴求的机会啊。 游君十眸光定定地看着太清芝,眩晕感阵阵涌向脑海。 “这么凶险……不愧是孕育太清芝的地方。”游君十呓语似的话语越来越小声,手中仍死死捏着那株太清芝。 而后她两眼一黑。 * 另一边。 向淮原本也和游君十一样,失重落到了幻境中,但这此处灵力构造的幻境,却只是徒有其表。他抬头时,便透过透明折叠的数层空间,窥见了这泉的主体和泉眼。 是那扎根于黑金色土地上,伪装成普通树木的太清芝。 向淮修长的手指点在颈脖处,瞬间穿透了自己的喉管。幻境被破后,他甫一落地,就站在了太清芝面前。 那伸展着枝叶的大树散发着一层浅蓝色光晕,似是觉察到有人逼近,忽然发动了攻击。 向淮无声冷笑,灵活地避开道道攻击,反手打出一排白色棋子。 这破玩意儿一上来就对自己这么大敌意,看起来开了些许灵智。 作用也不过是拿去给师妹修复灵脉…… 不服? ——那便打到你服! 向淮猛然掀起眼皮,狭长的狐狸眸冷色尽显,衣袂飘动,围绕着树干展开攻击,杀招频出。 太清芝却突然不动了。 向淮眼前一黑,被拉入一片黑暗的空间之中。他抬起手,刚要起阵,却被无形之力重重地压回了原地,只得半跪着朝前看去。 太清芝的本体出现在不远处,缩小版的它枝叶飘动,蓝光满溢。 “区、区、妖、物,也敢觊觎神迹?” 一道不可抗拒的意志忽然出现在了向淮脑中。他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望着那碧蓝的灵芝。 ——什么意思? 向淮被掌灯人带回学院后,虽然失去了记忆,却不止一次发现自己的灵力并不纯粹。 又或者说,身体与旁人构造不同。 寻常人族修者之所以可以使用灵力,因为遍布他们全身上下的是灵脉,而他却有双脉。第二脉还会在接触妖修时,无端躁动起来。 向淮眼底幽深一片。他硬生生扛着威压,直起身子,拭去了嘴角溢出的鲜血。 难道说…… 他缺失的那些记忆,和自己的身份有关?《 》 20、三重生(二合一) 向淮身处这方独立的空间中,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了某些记忆片段。他长眉轻拢,被迫接收了这些零碎的信息。 模糊的画面像晕染开的水墨画,如梦似幻,在他的眼前缓缓放映。 那是许多陌生而又熟悉的东西。 向淮看到了高耸入云的祈山之巅,看到了几千级宛如通天的阶梯,看到了空中游动的黑龙,还看到了正在小径上奔跑的白狐…… 他一时间竟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置身于其中的当局人,还是游离在尘世外的看客? 向淮头痛欲裂,满目血红,仍然不肯闭眼,死死地注视着眼前的画面。 这些都是有用的讯息。 只是不知道,到底与自己有什么关联。 待记住了所有看见的,向淮发出一声自嘲般的轻笑,声音喑哑地反问:“所以呢?” 意思说我是妖物…… 所以碰不得你这株高贵的草? “你不也还是棵草么?” 向淮话语中饱含嘲讽之意,整个人仍然异常镇定。他没有放松警惕,暗暗思考着,该如何收服这么个难啃的硬骨头。 传说中,太清芝是天生天养的灵植。 它长在上界门边,蕴含无穷力量,能够沟通天地。所以才可助人提升境界,甚至起到修复灵脉的作用。 而眼前的这一株,不仅开化灵智,自成一方空间,还能引动天地异象。 向淮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寸寸地卷起衣袖。那原本白皙的胳膊上,竟然爬满了银色的纹路,每一道都随着心脏的跳动而起伏着。 从前遇到妖修时,也不过是有些躁动,调动灵气便可压制。 但今日为了对抗太清芝的压迫,体内第二脉的妖力已经完全爆发出来了…… 向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左手运起灵气,自暴自弃似的,顺着那些妖异而瑰丽的银纹,重重一按。 霎时间,胳膊上鲜血直流,那根妖脉剧烈地跳动了几下,仿佛在挣扎,最后也逐渐隐去。 向淮缓缓呼气,抬眸望向前方不再有任何回应的太清芝。 也无怪乎这东西会一见到自己,便主动攻击,奋力反抗。若换作他是太清芝,想必也是不愿被摘下的。 他是什么? 不过是一个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清楚的怪物。 但他今日前来,所求并非为己。 向淮死死地盯着那株碧蓝的灵植,指尖微动,他硬生生顶着威压,一步步接近太清芝。 师妹此时此刻不知落到了哪处空间。 她的右手情况急剧恶化…… 自己的动作得再快些!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四十八枚黑白棋子齐齐飞出,同时于半空中炸破。 向淮眸光微动,闪身至太清芝前方,他右手中木剑蓦地递出,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破开太清芝的防御,直捣它的中心。 “妖物,尔敢亵渎神迹!” 太清芝叶片摆动,爆发出强烈的灵力,却仍然被那一柄再平凡不过的木剑死死钉在原地。 “有何不敢?”向淮笑得放肆,厉声喝道,“今日就算天道现身,也休想阻止我!” 但凡他看上的东西…… 就没有拿不到的道理! 无形的灵力冲撞,力量之大,将向淮狠狠掀飞。他以木剑支撑起身,唇瓣微动,仰首时杀阵起势,半空之中,银色的光华倾泻。 这片空间轰然崩塌,如同被打破的镜面一般,光点四处散落。 向淮敏锐地从千万碎片之中,捕捉到了一丝纯正的溯月剑意,甚至还有血腥的气息。 师妹正在这片空间外面吗? 她是不是受伤了? 这么说来,他此刻便是在太清芝的本体内了。 还没来得及仔细思索,向淮便被强硬地弹出了这方天地。他起身时,一眼就看到了那心心念念,却浑身是血的人。 游君十阖着眸子侧躺在地面上,整个人难以言说的安静。她半蜷着的手掌上,隐约可见下方的白骨,身上血迹斑斑,浓重的鲜红色甚至掩盖了原本天青色的衣衫身上的院服外层破破烂烂。 “万泉”二字还微微泛着荧光。 本该用抵抗致命伤的法阵,不知道为何没有起作用。 向淮轻轻阖眸,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那可是连他都打不破的屏障,师妹竟然做到了。 无法想象…… 究竟付出了怎样惨重的代价? 向淮走上前时,脚步放得极轻。他屈膝半蹲在游君十面前,轻柔地撩开了那散乱的发丝。 一张毫无血色的小脸露出来。 向淮伸手去探游君十的鼻息,这双处决犯人时都极为平稳的手,此刻竟不住地轻颤着。 ……万幸。 还有气息。 向淮全身上下紧绷的肌肉这才放松了下来,仿佛于一刹那间卸去全身所有力道。他瘫坐在了游君十边上。 向淮打心底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师尊派他处理学院的杂事,他便耐着性子,去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学院弟子拜托他摆平障碍,他便冷着脸去解决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掌灯人喊他偶尔去藏书阁最高层坐坐,谈心品茶,他就也半推半就地照办了…… 向淮像提线木偶似的在生活。 他一边甘愿忙碌着,一边又因缺失的记忆,而长久地陷入迷茫和痛苦。 就像是有什么破坏欲的种子,种在了他的心间,不断生长发芽,悄无声息地长成了参天大树。 所以他对待那些被送来审讯的疑犯,向来能够干脆利落,痛下杀手。 因为他并不抗拒杀戮本身。 甚至还隐隐期待着,能够破坏一切的滋味。 不知是不是暗中察觉到自己的秉性并不纯良,向淮对待所有人都本能地排斥着。哪怕是师尊霁池真君,也无法突破他心里的那道防线。 只有一个人不同。 她从一开始便牢牢地吸引着他的视线,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无偿提供帮助,甘愿为之付出。 甚至潜意识里知道她喜静,知道她爱吃什么…… 这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向淮暗中接近,渴望着,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忧虑。因为他异常自负,所以格外害怕突如其来的失控,更怕伤害到她。 这个人正是游君十。 是他见了第一面,便觉得“有些熟悉”的师妹。 并不是因为救下她那一次,才觉得眼熟,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向淮隐隐有一种预感:师妹也许和自己缺失的记忆,有着很大的关系。 但无法确定,因为没有证据。 他小心翼翼地将游君十圈在怀里,用仅剩的灵力为她疗伤续命。 现在可以确定的,唯有一件事。 若是师妹鲜活的模样,永远定格在失去生机的那一刻…… 他肯定会发疯。 并且,会连同以往被深埋在心里最深处的杀戮欲望一起,铺天盖地爆发出来。 “师妹。”向淮垂着眸,将游君十死死攥着的手掰开,太清芝落进掌中,他自言自语道,“我给你疗伤。” 向淮宽大的手掌几乎瞬间被太清芝灼穿。 灵药这种东西,要想最大限度发挥其价值,首先是交给医修炼丹,其次便是直接服用。 向淮想:现下师妹晕过去,只能由他作为媒介,化开全部药力,再渡进她的体内。 但他的灵力已经耗尽了。 而且,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妖力了…… 向淮眉梢轻挑,感受着怀里那生命力寸寸流失的躯体。他狠狠咬牙,于瞬间做出了决定。 只要能救人,妖就妖呗。 至于双脉不稳有什么后果,他不清楚,也懒得管。 向淮的狐狸眸中闪过银白的光泽,滔天的妖力陡然爆发。下一息,他满头青丝竟然化为雪色,甚至泛起银色光泽,指甲也伸长变尖。 妖相已现。 向淮蹙着眉,现下却没空关心这些。他不顾体内气息混乱,徒手掐碎了那株太清芝,双手起印,将那纯正的灵气引入自己体内,想强行炼化太清芝,再将灵力渡给游君十。 碧蓝的叶与片化为点点星光,环绕着二人。 浮空的金光每融入身体一分,向淮便呕出一口血。他随意抬手拭去,全神贯注地对付那磅礴的灵力。 时间缓缓流逝,这片空间只有二人存在的空间仍寂静无声。唯有血红色的天空,逐渐变得阴沉。 像是过去了千万年这么久。 待向淮将太清芝的灵力全部炼化,他对着自己变化的指甲,轻轻一啧,屈指点在游君十额心。 充盈的灵气化作了一股细细的流水,片刻间,就被那看似无知觉的人吸收了个干净。 游君十眼睫轻颤。 她的身上晕开一层淡金光晕,所有伤痕于瞬息开始愈合,就连面色都红润了不少。 向淮愕然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他以为自己是十足的异类,没想到游君十竟能如此迅速地消化这股力量,显然是有过之无不及。 看来师妹身上,也藏着不少秘密。 只是他们二人的关系,还远没有到推心置腹的程度…… 他不问。 她也不见得会说。 向淮眼见最后一点金光也没入游君十的额心,这才彻底放心。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掐诀替游君十净了身上的血与尘,低头探了探自己的储物戒,而后拿出一套全新的衣物披在游君十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游君十脑后垫了个玉枕,悄悄地抽出胳膊。 向淮慢慢直起身来,刚走了几步,却眼前一黑,重重地栽了下去。他单手撑地,半跪在游君十身前,待视线恢复清明后,抬首望向远处那逐渐被黑金色所吞没的天空。 体内双脉烫得惊人,妖力与灵力混乱不堪,现下,就连自保都困难。 这样下去谁都走不了。 “那就委屈你了……一个人走吧,师妹。”向淮双掌猛然击地,三十六颗黑白棋子交织成局,传送阵法落成。 黑洞洞的裂痕昭示着生的希望。 向淮正要将那昏迷的人往里送,却没料到一只纤细的手制住了他的行动。 本还陷入沉睡的游君十倏忽坐起身来,睁开了双眼。那对灿金色中分明没有丝毫感情,定定地望着向淮,唇瓣翕动。 “太清逆,三重生。” 向淮诧异地盯着那只主动搭上来的手,闻到了一股清新的莲香,顿时觉得身子轻盈了不少。 一霎那,二人都消失在了原地。 * 游君十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的。 她坐起来时拍了拍自己的脸,看向身上穿着的新衣裙,神色茫然。 怎么忽然回来了? 她记得,自己跟着师兄去找太清芝,然后掉进了幻境,受了很重的伤…… 还以为要死在那里了! 游君十坐起身,只觉得头痛欲裂。她摁着太阳穴,赶紧探查了一下掩月戒。 不是。 她这么大一株太清芝呢?! 游君十一骨碌爬下床,索性把两个戒指里所有的东西抖了出来,趴在房间里四处翻找。 这儿也没有……全都没有啊?! 拼命拿到的东西还能不翼而飞,这叫什么事啊! 要不……问问师兄? 游君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跪坐在书堆旁边,像前世那样习惯性地勾了勾手。而后垂下眸,面色古怪地看向掌心。 她此时手里捏着的,正是听五方。 隔空取物。 这不是绽华境才能做到的事吗? 游君十面无表情站起身来,心念一动,将所有东西收回了储物戒后,以内视法探查了全身上下:她的右手灵脉完好无损,甚至一举破境。 除了服用过太清芝之外,她再也想不出别的可能性了。 她得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游君十突然非常想见向淮。她摁着听五方发传音,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来到了竹林旁边的院落。 但奇怪的是,不仅传音无人接听,屋里更是漆黑一片,就像是在告诉她:家中的主人仍未回来过。 “叮。” 听五方骤然亮起,是商秋水的传文。 “君十,山下情况稳定啦,我们前天就回来了。不知道你和大师兄出去一趟,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你身上的衣物是我帮你换好的,别担心!醒了记得告诉我哦!” 不是师兄的传音。 游君十视线匆匆扫过听五方,指尖轻触,回道“我醒了”,心中无端有些失落。 太清芝不见了,师兄也消失了…… 是师兄用它治好了自己的伤吗? 游君十死死抓着手里的听五方,又抬眸望向不远处黑漆漆的院落。她清冷的凤眸中划过一丝担忧。 ——所以,师兄到底去哪里了? * 藏书阁,最高层。 向淮此时正待在这里,或者是被囚禁在此处。银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半截线条冷硬的下巴来。 仔细一看,便能发现向淮身上的那几根寒铁链无比坚硬、异常粗重,将他自上而下地吊起,悬挂在半空中。 每当他稍想动作,便会被束缚住身形,重重地摔回原处。 “早跟你说多喝茶,修身养性,少出去乱疯……”掌灯人对手中的热茶吹了口凉气,啧啧两声,摇摇头道,“哎,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向淮微微抬头,狐狸眼斜斜一睨,视线穿过那以灵力打造而成的牢笼,启唇时声音沙哑。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 “诶,我可没说啊。”掌灯人将茶杯啪的一放,若有所思道,“我当年捡你回来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个麻烦……” “那你带我回学院做什么。”向淮张口打断了那没说完的话,冷笑道,“直接杀了我不就行了,还假模假样地劝诫什么?” 掌灯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下一息,他闪身来到无形的灵力囚笼前。 “不应该啊……这玩意儿没坏,你脚都离地了,怎么这张嘴还是这么冲。” 掌灯人拍了拍那几根看不见的封妖柱,而后抬起黑色的衣袖,装模作样地擦了擦,无奈叹气。 “要我说你也是个犟种,你知道自己是双脉的妖物,顺从本性,好好用着不就完了……” “——喊我把你关起来,何必呢?” 向淮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得伏下了身子。他这一动,全身上下的铁链也跟着刷刷的动。 “顺从本性?”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半掀起,红光在向淮眼中一闪而过,“那怕是整个学院都不够我杀的。” “噢?其中包括你的师妹吗?” 向淮扫了眼面前的封妖柱,语气平淡道:“……你试试看。” “别啊。” 掌灯人往后退了几步,连连摆手。他又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软榻,窝在其中,手里捧起了那杯热茶。 “我几斤几两,你又不是不知道……喊我困住你,若是以前还成,现在啊,也不过是借了这柱子的便利。” “我可是听说,你那小师妹发了疯似的在找你。我也知道你想见她……” “——要怎么做,不需要我提醒吧?” 向淮听完这番话,余光瞥到了自己的指甲和发丝,竟然罕见地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一直拜托这不靠谱的掌灯人,也的确不是个办法。 距离从那方泉逃出来,已经过了两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最后一刻,太清芝的力量的确传到了自己身上,还分别转化为了他可以吸收的灵妖双力。 本是重伤的他于片刻间痊愈了不说,现在双脉满溢,简直能冲出去以一当百。 但杀的是魔修还是别的什么…… 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最令向淮觉得不爽的还是自身的变化,他最引以为傲的满头青丝变成了银白色,指甲又尖又利,张嘴时,甚至还能看到小小的虎牙。 若心绪不稳,头顶还可能冒出兽耳。 妖相毕露啊。 这模样莫说是去见游君十了,只怕出去转一圈都能吓死不少学院弟子。 长期支撑着学院的,最让人信赖的大师兄是只修为不低的妖…… 没疯吧? 向淮露出个自嘲的笑,又试图沟通:“喂,放我出来。” 掌灯人正背对着他,抿了口热茶,疯狂摇头。 向淮认真道:“这次可以了,信我。” “信你大爷!”掌灯人怒气冲冲地跳转过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丫知道昨天你这么说以后,发生了什么吗?” 向淮神色无辜地耸肩。 他神智不清,记不得了。 掌灯人跳脚道:“你把我的最高层差点拆完了!差点!全部!拆完了!” 向淮冷脸道:“拆完了就赔你一个,放我出去,现在。” 这次是命令句了。 掌灯人无可奈何地搓搓手。他掐着眉心,来回踱步,思考着向淮今日这番话有几分可信。 既然他这么着急去见游君十…… 再怎么说,也得收敛点吧? “罢了罢了,真是败给你了。” 掌灯人摸了摸下巴,宽大的黑色袖袍拂过,封妖柱和寒铁链一齐消失不见。 向淮转了转手腕,从牢笼中缓步走出。他每迈出一步,身上就出现些许变化。从收回的尖牙与利爪,到变回乌黑的发丝,不过十几次呼吸的功夫,那些妖异姿态全都消失不见。 像是在其身上,强行落了层层叠叠的封印。 “你师尊那边不会知道,我保证!不过要是再出什么事儿,你自己负责啊。” 向淮听着掌灯人的话,懒懒地应声。他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向着内院的竹林处走去。 步伐稳健。 简直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掌灯人握着茶杯的手微顿,黝黑的双眸死死盯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唇边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这狐狸也开始恢复记忆了吧? ……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呢。 * 游君十此时站在向淮的紧闭的房门前发呆。 她自认不是个实心眼的。 但从醒来到现在,都没能收到向淮的回音。又问了好几个学院弟子,也没打听到半点消息。 此刻,她只能回到了这片竹林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原地打转。 师兄到底在哪里啊…… 没事的话,好歹发个传文告诉她吧? 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院落里的盏盏红灯忽然亮了起来。 游君十被强光一晃,眯起眼,额上的发丝也被风吹乱。她正要伸手去捋,眼前就忽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紫衣身影。 向淮面色如常,他抢先一步,将游君十的发丝别回了耳后。 “师兄,你……” “想吃点什么吗?”向淮轻拍游君十的头,道,“我刚去山下买菜了。” 游君十是不太信向淮的话的。 这张嘴惯会骗人…… 若他心情好时,更是没半句正经的。 这么着急的转移话题,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又不愿意让她知道。 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游君十抬眸,探究地看向面前高出快一头的向淮。她猝不及防地伸出手,捏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感觉有点儿凉…… 难道是师兄走夜路,被风吹的? 向淮身形骤然一愣,微微挑眉,却没有反抗。他启唇无言,任由游君十主动探脉。 师妹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体内的双脉还不太稳定,但他应该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才是。 游君十垂着眸子,调动脑海里关于医修替人诊治的记忆,神色认真地替向淮把脉,结果什么都没看出来。她决定直接问,张嘴时,肚子却抢先咕了一声。 游君十:“……” “得了,进屋再说吧。”向淮极快地抽回右手,反问道,“师妹若是不肯点菜,那我便自由发挥了?” “随你。” 游君十瘪了瘪嘴,眼尖地抬脚踢飞了一块挡路的石子,跟着向淮进了房门。她忽然有点后悔前世没好好修医理了。 向淮径直去了厨房。他熟练地生火,又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堆食材,看着正在沸腾的清水,支着下巴思考。 该做什么比较好呢? 向淮转身便看到了忽然出现在旁边的游君十,有些意外道:“怎么,师妹是想要给我打下手吗?” “竹笋炒肉,番茄蛋汤,干煸青椒……”游君十戳了戳向淮的腰窝,又别过头去。 “行。”向淮唇边勾了勾,失笑着摇了摇头。 师妹竟然还跟到这儿来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馋猫自然是有想吃的,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向淮轻声笑道:“出去吧师妹,你又不会做饭,就别来厨房添乱了。” “我不。”游君十反倒皱着眉上前,猛然抓住了向淮的衣袖。 生怕人忽然再消失了似的。 二人此刻离得极近。 “师兄。”游君十无比认真地望向身前的向淮,闷声道,“你今日若是不交代清楚,在泉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打死我也不会出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