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橙黄橘绿时》 1、初见 文首发 作者:木易歌。 初见程白和沈行州是在2006年冬至,年橙七岁。 那天天气很冷,天空下起了大雪。 军区大院内。 年橙牵着年纭和钟烨嘉的手,踩着积雪,去参加沈家给他们三办的接风宴。 沈家与钟家、程家以及久居大洋彼岸的陆家是世交。 而年橙并不姓钟,她随母亲姓年,按父亲钟安庆的话来说,因为他太爱母亲,所以冲破一切阻碍,给年橙上了外公家的户口。 年橙很喜欢这个姓氏,更喜欢这个名字。 年橙。 走进沈家别墅里,暖气扑面而来,年橙热得轻晃身子,歪头笑:“妈,北方的冬天跟南方的冬天真的很不一样,哇塞,好暖和。” 年纭笑着解开年橙身上的帽子围巾,“那阿橙是喜欢南方还是北方呢?” 年橙认真思索,呵呵傻笑:“都喜欢。” 年纭摸了摸她发顶,宠溺地领着年橙和钟烨嘉朝沈家客厅走去。 客厅的壁炉燃着柔和的火光,木柴“哔啪”作响,壁炉前的意大利高奢沙发上乌泱泱坐满了小孩。 众人看年纭牵着钟烨嘉和年橙进来,嘈杂的客厅顿时静了一下,片刻后,欢呼声像浪潮般涌来,铺天盖地,噼里啪啦,瞬间把整个客厅淹没。 年橙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吓得抱紧了年纭大腿。 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哄笑。 钟烨嘉走过来,揉了揉她乌黑头发,“瞧你这点出息。” 从年橙记事起,她这个哥哥总是以长辈口吻同自己说话。 明明他也就只比自己大两岁。 年橙放开手,仰头对着哥哥小小翻了眼睛。 眼风一扫。 电视机前的一众小孩纷纷朝她望了过来,或欢呼,或打量,或好奇...... 年纭拉起她的手,言笑晏晏带着儿女一一认人。 每认识一个长辈,年橙和钟烨嘉便收到一个鼓鼓的红包,一圈下来,他们身上满是红包。 年橙抱着怀里的红包,甜甜望着沈家两位老人,糯声说:“沈爷爷好,李奶奶好,我是年橙。” 字正腔圆,嗓音甜糯。 沈家两位老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女孩皮肤如瓷般细腻白皙,脸颊红润,一双眸子乌黑明亮,安静凝视时,即便没有笑,眉眼间也有温柔笑意流淌。 沈爷爷和李奶奶心中暗暗称许,一时间竟又想起了之前的娃娃亲,两眼亮得发光:“好好!” 二老高兴地将红包递给年橙。 待她接过,沈爷爷转身,手杖往地上一敲,大声吼:“小东西,还不招呼你哥哥和妹妹一起去玩。” 沈爷爷中气十足的嗓音着实吓了年橙一跳。 还未等她回神,一个小男孩已经站在她面前,迅速拉起年橙和钟烨嘉的手,一溜烟地往电视机那串,边串边抱怨:“老头子,你好烦,我的小糊涂神快要打败小魔包了啊……” “别挡住啊……快让让……” 沈家客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等他们穿过去时,电视机上放起了片尾曲,“别求爸,别叫妈,口渴打井自己挖......” 小男孩瞪大了眼,静了一下,转头,朝沈爷爷大吼:“老头子,还我小糊涂神,我的小糊涂神没有啦!” 沈老恼了:“小兔崽子,你喊我啥?” 沈思景也走了过来,朝男孩脑门上轻轻一拍,“小州,哥哥和妹妹第一次到我们家,你应该带他们好好玩。” 对上男人温和威严目光,小男孩道:“爸爸,我知道了。” 在这个沈家,也就只有沈父管得住他。 沈思景笑了笑,蹲下身,将手上拿着的零食盘子递到钟家两兄妹面前,“你们就当这是自己家,想吃什么就自己拿,想玩什么就告诉沈行州,让他给你们拿。” 沈行州,沈行州。 年橙看着眼前浓眉大眼的父子,想起妈妈刚提过,沈家有个淘气包,和她同岁。 女孩轻轻抬头,望着男人亲切温和的目光,点了点头。 沈行州站在一群小孩子中间,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朝年橙咧嘴笑:“我叫沈行州,他是陆辰易,她是陆辰欣......” 陆辰欣是个一眼看上去就漂亮可人的小女孩,笑起来时,一对可爱洁白的小虎牙特招人稀罕。 陆辰易有些腼腆地朝她挥了挥手。 孙浩被点名后放下手中游戏柄,转头朝年橙做了一个鬼脸:“你怎么这么胖呀!” 不等年橙回话,钟烨嘉当即白了孙浩一眼,脸凶了:“吃你家大米了?” 他虽然看不惯自己家妹妹憨憨老实的样子,但也不允许其他人欺负她。 孙浩性子大大咧咧,也不放心上,哂笑一下继续玩游戏。 年橙不是个爱吵架的人,笑了笑,不回话,只静静盯着沈行州看。 男孩靠着沙发,细软的刘海下一双清冽的眼。 眼睛又大又漂亮,乌黑明亮,看起来乖得要命。 只是他的目光高傲而张扬。 目之所及,没有她。 沈行州起身踢了孙浩一脚,嬉笑道:“都是一家兄弟,烨嘉哥,阿橙,你们要一起玩么?” 小小年纪,已经懂得了察言观色,明明沈行州和她一样都是七岁小孩。 年橙不想一回大院就不合群,于是拉了拉钟烨嘉的手,用哄人的语气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不舒服。 “哥哥,这好像是最新款的游戏诶。” 隔离了一会,钟烨嘉才说话:“你想玩吗?” 年橙摇摇头。 她性子喜静,没有和他们闹作一团。 年橙悄悄揣了一把糖果塞进口袋,看了四周一圈,走向一处冷清的角落。 角落里,只有一个身着白色高领毛衣的男孩,在专注看书。 “我能坐这吗?”年橙巴巴盯着男孩旁边的座位,小声问。 男孩坐得笔直,似是没听见声音,轻轻翻着书页。 年橙眨了眨圆圆的杏眼,也不等男孩回答,直接坐在他旁边,安静地扒拉着糖果。 平时年纭怕她再长胖,天天管着她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现在好不容易能明目张胆吃零食,年橙只想大吃特吃。 到了用餐时间,客厅里的孩子们路过程白身边时,看到这幅和谐的画面,皆倒吸一口冷气:难以接近的程白身边居然会有人! 而年橙怡然自得,丝毫没有发现不对劲。 直到钟烨嘉过来喊年橙吃饭,她才抬起头,发现本在玩闹的一众小孩路过她身边时,诧异地瞥了她一眼。 年橙眨眨眼,一脸懵。 “哥哥,大家为什么都盯着我看啊?”年橙好奇问。 钟烨嘉也是初入大院,摇摇头:“不知道。” 哥哥说不知道那就是真不知道。 年橙闭了口,她就应该找一个更隐蔽地方。 今晚的家宴很简单,喝酒的一桌,不喝酒的一桌,小孩子们则由保姆佣人看顾着一桌。 小孩桌上,大家各自坐好了位置。 “烨嘉哥,要不要坐我边上。” 年橙远远望去,只见沈行州龇着一口大白牙,朝钟烨嘉狂挥手。 一人带头,其他男孩也起哄。 钟烨嘉温柔体贴地带上年橙,笑着坐在了沈行州旁边。 年橙乖乖吃饭,偶尔侧头看。 沈行州慵懒斜靠椅背,手捧白碗,嘴里被一个个肉丸塞得鼓鼓的,眉眼隐于碎发,看不真切,而暖黄灯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茸茸光晕。 蓝衣男孩,明亮温暖,像会发光的天使。 任谁见了都想与之亲近。 事实上亦是如此。 他身边挨个坐满了人,一群小孩子围着他转,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今日原是钟家兄妹主场,如今被沈行州抢了风头,钟家二人却没有嫉妒、不爽。 年橙是因为沈行州咬肉丸的唇,实在是红得娇嫩好看,她一时看呆了。 有匪君子,如切如琢。 于是,在往后的十四年里,沈行州稳稳当当站在她不灭的记忆中,带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甜蜜。 又在往后的年岁中,她一点点将这些甘之如饴的心绪剖开来,放肆宣泄,又一点点缝回去。 大家各自落座后,晚宴开始。 餐桌上,年橙发现,与众星捧月的沈行州相比,之前看书的白衣男孩那边显得格外寂寥。 之前年橙专心吃糖,没注意白衣男孩是何人,现下回过神来,忍不住偷眼看他。 第一眼瞥见的是程白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 那双瞳沉静冷冽,无波无澜,淡漠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倏然,一道锐利的目光朝年橙直刺过来。 四目相对,年橙心尖一颤,紧握的汤勺柄随之掉落地上,她被吓得腿软。 “那是程家小孩,叫程白,和你一般年纪。”站在年橙身后的吴嫂一面解释,一面换上新的汤勺。 吴嫂在沈家干了二十多年,对待这些小孩就是像是自家孩子一样慈祥,可说起程白,她脸上不自觉露出一抹尴尬。 在这个大院,吴嫂也鲜少见到程白。他性子孤僻,不喜与人亲近,所以,连她在大院中碰上,也都不知该不该上前打声招呼。 就像现下,吴嫂可以对其他小孩嘘寒问暖,可对程白,她不敢上前,就怕惹了他不开心。 出于礼貌,年橙紧张说:“你好,我是年橙。” “这是我哥哥,钟烨嘉。” 程白从年橙身上收回目光,轻嗯一声,神情淡漠。 孙浩冷哼一声,小声嘀咕,“神气个什么。” 那些拥护孙浩的小孩挤眉弄眼,形成小团体,以表示对程白的不满。 年橙不解:大家对程白似乎有很大敌意,转而一想也正常,他忒凶了点。 “橙橙,你以后最好离程白远一点,记住,千万别去招惹他。”陆辰欣靠近年橙,趴在她耳边小声提醒。 陆辰欣跟钟烨嘉同龄,都是九岁,她觉得自己要扮演好一个姐姐,便善意提醒。 年橙咬了一口饺子,蹙眉问:“为什么呀?” 其实程白长得极俊俏,五官端正,睫毛纤长,就是眉眼凌厉,不怒自威,多看一眼便会心生胆寒。 “嗨,你以后就知道了。”陆辰欣低声说:“程白是我们这一片的神童,明明跟你我一般大,却半点孩子气也没有,整天板着个脸,活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年橙愕然:所以之前他们用怪异眼光看着自己,不是因为她躲在一边吃糖?而是诧异程白身边竟然会坐着活生生的人? “总之,你离他远点就是了。”陆辰欣道。 陆家姐弟两虽久居国外,但偶尔也会回b市,每次回来都能听到各家长辈对程白的夸奖,说什么小小年纪就能自己吃饭、上学、穿衣......使得他们极看不惯程白。 年橙嘴里塞满红烧肉,再次抬眸。 程白已经用完饭,起身往玄关走去,灯光斑驳,留给她的是一道清瘦孤寂身影。 随着岁月流逝,这道剪影在她记忆中越来越淡,一如十二年后那个盛夏,程白真的消失在了他们的世界。 而后,她常常思索,若没有命运的恩赐,她的身边会站着谁? 然而,幸运的是,七岁这年冬至,年橙终究还是遇见了程白。《 》 2、是哥哥呀 年橙见过南方的雪,转瞬即逝,轻盈、细腻,等她回过神想再见时,又得等上一个未知的时间。 所以,她的心中,雪始终笼罩着一层薄薄的迷雾,白色、轻盈、又像是空气中最不真实的存在。 这个形容与程白很像,若是无人点醒,程白只会是她漫长岁月中一段模糊背景,从天而降,飘然离去,不留痕迹。 当钟烨嘉兴奋地敲她门,对她说“小橙子,快起来看雪”时,她忽略了哥哥的狡诈,等她推开窗。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与南方雪不同,北方的雪厚重持久,可以一直感受体会,就像是时间的脉络,静静流淌,不会堙灭,一如沈行州。 街上的环卫工人已经开始扫雪,院中钟烨嘉也挥舞着苕帚,对她喊:“起来了啊,赶紧得,跑步去,我都等你一个小时了。” 看着院中雪花被他扫得一干二净,年橙微蹙眉,想起什么,她关上窗:“我不去,都回b市了,为什么还要跑呀,我不跑。” 年纭是大学教授,为了给钟烨嘉和年橙一个完整童年,选择停薪留职,跟去了钟安庆部队,这一停便是七年,后来因为停职时间实在太久了,便又重新找了份工作,进了文工团。 在这七年里,钟安庆虽然对小孩子温柔细腻,可也严厉刻板,在钟烨嘉四岁时,便要求他每日晨起锻炼。 年橙本以为自己能够幸免,可年纭一句话“我们家小橙子可不能再胖下去了”,让她睡懒觉的梦彻底破灭。 自此,钟烨嘉跟打了鸡血似的,每天雷打不动叫她起床。 她不起,他就换着花样来,她哭,他就血脉压制,乐此不彼。 “我去看过了,小区里有一篮球场,就在程家后面,我已经叫李叔去打扫了,你下来就能去跑了啊。”钟烨嘉笑得温柔。 年橙打开窗户:“我不去!” 父亲不在,谁都别想让她去。 “烨嘉哥!”隔得老远,震天的喊声。 年橙循声望去,远处有二人渐渐走近。 两人一个蓝袄,一个红袄,五官皆上乘,可一眼,年橙只记得了沈行州的脸。 雪色映了人面,男孩黑发红唇,面若桃花,一双漂亮的大眼笑弯了岁月,好看极了。 “小州,浩浩。”钟烨嘉回头,苕帚倒转,猛挥,“你们怎么来了?” “沈少说你昨天讲得航天故事很有趣,他很喜欢听,还想再听你讲,我们就过来了。”孙浩吸着豆汁说。 “呵呵!”沈行州微微一笑:“明明是你想过来玩。” 钟烨嘉抬头望了眼发愣的妹妹,笑说:“要晚一点再跟你们玩,我们等会去跑步,你们去不去?” “不去,不去。”孙浩一听跑步,顿时萎了,仰头嚷嚷:“烨嘉哥,你怎么跟我家老头一样,这般......严于律己......” 在他眼中,他们这般富家子弟,只要安分老实、做好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就行,根本不需要自强不息。 沈行州伸了个懒腰,有些懒散地把双手交叠背在后脑勺,挑眉道:“好像......是很久没运动了。” “沈大少,你吃错药了吧。”孙浩豆汁也不吸了,想去拉沈行州耳朵,被沈行州一把拍开。 “本少爷正常着呢。”沈行州笑得花枝招展。 见有人回应,钟烨嘉急忙说了句“等我们三分钟”后,朝二楼年橙吼:“年橙!你再不下来,这个月零钱可就没了啊!” “啪”关窗户声响起,而后一句“哥哥,你不要脸!”回荡在寂静的院子里。 - 做完热身运动,钟烨嘉边小跑着边鼓舞其他人跟上。 年橙小小翻了个白眼,跟在最后头。 雪天路滑,她跑得极小心,可还是跌倒在了地上。 看到新衣服染上污渍,年橙“哇”一声哭了出来,心里对哥哥的讨厌又加深了几分。 钟烨嘉见怪不怪,一如既往停在原地等她,文质彬彬说:“妹妹,还有最后一圈,别放弃。” 年橙哭得更凶了。 说实话,世界上应该没有比钟烨嘉更直男的人了。 女孩子落泪也不心疼,更不知女孩子是需要哄一下的。 后来,年橙找机会提醒钟烨嘉,他依然笑得人畜无害反驳她:“可是妹妹,你不是大美女呀。” 呵呵。 这般直男,又有哪个女孩子会喜欢,也难怪十多年后钟烨嘉情路坎坷。 良久,年橙咬咬牙,抓起旁边的雪揉成团,往钟烨嘉方向砸去。 砸完,继续哭,圆润脸蛋上挂着大泪珠。 篮球场外树枝上沉甸甸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偶尔有一阵微风掠过,雪花轻轻地飘落,一片雪花刚好飘到年橙眼睫上。 她抬眸,恰好一道蓝色身影笼罩了她,而后,一只圆白的手伸向她。 “再跑一圈,这颗糖给你。”沈行州哄道。 是昨日她一直吃的水果糖! 目光上移。 寒风冷冽,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打在盛雪的篮球场,随后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蓝色身影静静立在跳跃的金光中,眉目含笑。 是沈行州。 他比自己的便宜哥还像个哥哥。 年橙擦了擦鼻涕泪,小手覆上他的小手,不要面子喊:“哥哥,哥哥......” 从此,这声“哥哥”,她没停过。 平白无辜多了一个便宜妹妹,沈行州静了下,揉了揉她浓密黑发,“乖。” 钟烨嘉莫名的两眼直跳,按压眉眼,侧头望去,篮球场旁边那栋小洋房二楼的窗户正好关上。 窗户内,一道清瘦小身影泄满斑斓落照。 “这是怎么了?”林奶奶见程白顿时沉了脸,起身往窗边走去。 程家很大,却人丁稀薄,整栋楼就住着林海芬、程白和管家帮佣。 林海芬已是六十多高龄,其老伴去得早,留下三个儿子。 长子程志天成家后去国外发展业务了,一年回不了几次国。二子程志安怕被催婚,日日躲在高楼大厦,最后一个小儿子程志海整日花天酒地不着家。 而程白,便是林海芬的小儿子程志海与一个十八线明星一夜荒唐后留下的孩子。 程白由林海芬一手照顾长大,外人都说他孤僻、自闭、难相处,可她自己心里知晓,程白心地良善、懂事明理、有事也都自己消化。 林海芬瞥了一眼坐回钢琴凳上的程白。 男孩身量清瘦,肩背笔直,稚嫩侧脸已有清冷凛冽感,眼睛黑沉深邃,像是被无尽的阴霾所笼罩。 这般年纪的小孩明明应该是像花儿般,美好灿烂,朝气蓬勃。可程白,浑身上下散发着枯索冷寂,沉郁阴冷的气质,像是小区角落里那片无人问津的枯竹。 冰冷的黑白键盘上,稚嫩指尖飞快游走。 屋内只剩下急促的钢琴音。 林海芬叹了口气,看向窗外。 孩童嬉闹声此起彼伏。 篮球场上,年橙终于跑完了最后一圈,坐在中间的雪地里,喜滋滋吃着糖。 忽然,一个雪球砸到了她后背,她回头。 孙浩龇牙咧嘴笑着,极其嚣张。 年橙愣了片刻,温和地搓了一个雪球,平静地砸了回去,正中孙浩正脸。 孙浩吃痛大叫,“他奶奶的,谁砸的我?” 年橙躲在沈行州身后,心满意足,只露出一个小脑瓜,朝孙浩傻笑。 孙浩不忿,砸回去,雪球落在了沈行州肩膀。 下一瞬,雪球大战一触即发。 篮球场上欢笑声不断,引来了陆家姐弟俩,大家玩成一团。 休息时,陆辰欣坐在年橙旁边,笑道:“下次叫上我们。” 年橙圆圆脑袋点了点。 于是,这个跑步活动,人数越来越多,到后来,连程白也加入了。 只是老来回忆少时,陆辰欣便会偷笑:“橙子,你有没有发现,跑步时,程白总是跟在你身后,离你一米距离,不近不远,从小到大,始终如一。” 从小到大,始终如一。 所以,自己凝视着沈行州背影时,那副少女怀春的模样,跟在她身后的程白,是不是也一目了然。 所以,程白才会不告而别,独自去了南方上学。 余生不见,就能不再想念。 原来,一切有迹可循。 只是她从未上过心。而其他人,自然装作不知。 可看着最后结局走向,大院里的人也不得感叹一句:天意弄人。 - 看着外头一群小孩玩得热火朝天,林海芬收回了目光,慢慢往楼下走去。 回去路上,孙浩问:“烨嘉哥,下午去我家打游戏吗?” 孙浩很喜欢钟家两兄妹,大哥能帮他游戏通关,而小妹虽总哭闹,但待人和气大方,娴静乖巧,他也很喜欢。 钟烨嘉点了点头。他和妹妹的转学手续还没办好,这段时间可以随便玩。 孙浩开心地蹦跳,转身,看见了一丈之外的林海芬,立马手脚并列,恭敬喊:“林奶奶。” 其他小孩子也跟着唤了声“林奶奶”。 林海芬走到院门口,慈眉善目看着众人,笑了笑,然后对着钟家兄妹道:“好孩子!你们是钟家的两个娃吧?” 钟家兄妹点点头。 “阿奶腿脚不方便,昨晚没去,这两封红你们拿着。”林海芬微笑,眼角皱纹很是柔和。 “昨夜程二伯伯把您的那份也给了。”钟烨嘉礼貌道。 林海芬道:“他们是他们,阿奶是阿奶,你们收着吧。” 看着老人吃力站在模样,钟烨嘉收下了。年橙见状也轻轻收下。 “谢谢林奶奶。”钟家兄妹道。 林海芬眼睛亮了,“有空多来阿奶家玩,小白虽然性子温吞腼腆,不爱说话,但他是个好孩子。” 昨夜从沈家回来后,程白难得多说了一句话,林海芬便明白自家孙子是喜欢钟家那两个孩子的。可他脸皮薄,不愿开口,她只能上点心了。 小白?是程白吗? 年橙圆脸红润,杏眼弯成了月牙:“好呀。” 钟烨嘉不是个记仇的,有仇当场就报了,对于程白,他没什么意见,也点点头。 站在一旁的沈行州转转大眼睛,笑靥如花:“林奶奶,我们下午要去孙浩家打游戏,您告诉他一声,到时候一起去。” 孙浩极不情愿地轻哼一声:“两点,我们来喊他。” 林海芬笑得合不拢嘴:“你们都是好孩子。” 门后程白静静听着,在听到“好呀”时,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片刻后,又骤然握紧。 他们皆生来高贵,真的不在意他这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 又或许,他们现在不知道。 可迟早会知道。 等知道了,就会离他远远的。《 》 3、相亲相爱 下午两点,程白没有依约出现。 郎心似铁。 不管年橙怎么呼喊,程白始终闭门不出。 黄昏时分,天边的余晖被冷冽的朔风吞噬。 回家路上,年橙路过程家时,下意识地驻足抬头,眯着被寒风吹得生疼的眼睛,透过半是霜冻的树隙,看到了一扇藤条爬满的窗。 窗内,一道单薄清瘦的身影逆光而立,轮廓模糊,藤蔓的影子透过窗格斑驳洒在他浅灰色毛衣上。 年橙有些怔忡,想看清面容。 “走了。”钟烨嘉在前方催促。 女孩回神,轻哦一声跟上,眨眼之间便忘了这道身影。 若非程白时不时被各家长辈当做楷模供起来和自家孩子比来比去,在同辈中出尽风头,只怕年橙会随着光阴流转而忘了窗内之人。 可这如雷贯耳的称赞也给程白带去了不少麻烦。 转学后,年橙和孙浩、沈行州、程白一个班。 她的座位被老师安排在了沈行州旁边,从小学到高考结束,一直同桌,似是心照不宣。 沈行州对此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 与闹腾的孙浩同桌,又或是其他不熟悉的同学同桌,于沈行州而言,都不如年橙让人来得心安。 她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偶尔望向他的眼眸呆萌可爱,瞳仁黑黝黝的,像极了猫。 平日里,班里小男孩们要么围着沈行州献殷勤,要么和孙浩一起说笑打闹。 小女孩们则是三五成群。 唯独程白永远一个人安静坐在第一排,腰杆笔直,读书写字。 孙浩每见程白这幅样子,都要鄙夷一声“假正经”。 班里其他同学为孙浩马首是瞻,也都自觉离程白远远的。 程白是程家三爷的私生子,一出生就被母亲抛弃在了程家这个狼窝。要不是林海芬护着他,只怕程家其他人都不承认程白的身份。 年橙听爷爷说起程家那些烂事时,心里着实有些难过。 班里同学对程白的嫌恶就罢了,怎么连血缘相连的亲人也对他如此冷酷。 心下不忍。 年橙上学、放学路上遇见程白都会奶声奶气喊声“程白哥”。 在这几个人中,年橙生于盛夏,年龄最小。 而程白每次都神情淡漠,目不斜视往前走,未理年橙。 次数多了,孙浩越发看不下去,开始骂人。 “他就是屎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阿橙理他做什么。”男孩说话爽利,满是讽刺。 “孙浩!”年橙脸憋得通红。 平日里年橙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连个吵架都不曾有过,大声说话代表她真的生气了。 “怎么!还不能说了?”孙浩也火,“你个小没良心的,平日里可都是我和阿州陪你,偷偷给你带零食,有什么好玩的也拉着你一起,你现在要为了一个外人……啊……” 孙浩还没说完,沈行州当即踢了他一脚。 “咱不能对女孩子凶哈。”沈行州声线清澈,大眼睛黑黑亮亮。 孙浩揉了揉臀,昂起头,极力掩饰自己的委屈。 年橙大眼睛望着沈逾,糯糯开口:“哥哥,老师说同学之间要互帮互助,相亲相爱。” 沈行州揉揉她浓密头发,漾着笑:“嗯,我们阿橙说得对。” 年橙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的红色更浓了。 他笑容怎么能这么好看! 孙浩咬牙切齿,哼唧哼唧自己走了,也不和他们一起等钟烨嘉。 可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 孙爷爷见程白每日都能拿小红花,而自家孙子是个混不吝的二世祖、天天闯祸,日子久了,孙爷爷憋不住了,只要孙浩犯错,他不分青红皂白就拿起鸡毛掸子使劲揍。 长此以往,孙浩对程白的怒气越攒越多,终于在小学三年级爆发了。 放学后,孙浩抢了程白的奖状。 “幼稚。”程白淡淡瞥了孙浩手里的奖状一眼,继续往校门口走。 他有很多奖状,多一张,少一张,也不会有人关注。 奖状对他来说,一点不重要。 “你窝不窝囊,这都不抢回去?”虽然智力比不上,但体力上孙浩绝不逊色。 程白回头看了孙浩一眼后,撑开伞,踏入雨中。 孙浩气得脸颊通红,小手紧紧攥着发烫的奖状,而后,两行泪水流了下来。 “你们都看不起我……”小男孩哭声响天彻地。 年橙大跌眼镜,本以为两人会大干一架,转而一想,程白那沉闷死板性格,是很难吵起来的,除非将他惹到极点。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小白都把奖状给你了。”沈行州拍了拍了孙浩肩膀。 “唔……谁稀罕啊!又不是我的,有什么用啊!”孙浩擦了擦眼泪,静了一下,哭得更猛了,“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小白?” “就没差过。”沈行州给了他当头一棒。 年橙站在一旁,眉目柔和,稚嫩脸上露着笑。 孙浩嚎啕痛哭。 小孩时代的龃龉就是这般来得莫名其妙,而消除嫌隙,却需要疾风骤雨。 2010年盛夏,他们十一岁。 少年宫的白杨树高大笔直,亭亭如盖,年橙坐在绿荫下,安静看着露天篮球场上鲜活奔跑的少年们。 篮球场上少年很多,长得出彩的少年更是不少,可年橙始终将目光落在沈行州身上。 十二岁的沈行州穿着白色背心,随着肆意享受着篮球带来的纯粹快乐,身上白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大半,紧贴在略显清瘦但线条分明的脊背上。 夕阳西下时,阳光将沈行州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年橙总以为自己往前跨一步,就能触及他的世界。 快结束时,年橙像往常一样,向前走了三步,朝篮球场上三人喊:“还是三瓶水吗?” 孙浩甩了下额头汗水,咧嘴笑:“我还要抹茶味的雪糕。” 钟烨嘉朝年橙回了声“好”,转头对沈行州道:“我爸新寄了游戏卡,晚上来不来?” “先赢过我再说。”少年从钟烨嘉手中抢过球,一个帅气转身,朝年橙喊:“阿橙,我要冰的。” 年橙杏眸微弯,扬扬手,转身往少年宫里小卖部走去。 小卖部开在少年宫大门边的矮楼,从篮球场过去有三条路可以走,平时为了省时间,年橙都走小道。 拎着沉甸甸的水和冰棒往回走,路过西侧楼边石子路,一条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粗腿拦住了她的去路。 “小妹妹,今儿个怎么一个人?”痞里痞气的声音。 拦人的是个初中生,个子又高又壮实,一脸坏笑凝视年橙。 女孩扎着两股麻花辫,一双黑眸明亮清澈,明明没有笑,却让人感到有笑意流淌,一看便是有钱人家养出的小孩。 他观察眼前女孩有一段时间了,他就在楼上的奥数班补课,每次从窗户往下看,都能看到她一个人笑盈盈去小卖部,回来时手上拎着三瓶水,三根冰棒。 年橙眨眼,将拎着的水和冰棒抱在怀里,平静问:“有事吗?” “哥几个现在渴得不行,但又忘了带零钱,想跟妹妹讨个水喝。”另一个高大壮实学生朝年橙吹了声口哨。 年橙抱紧手中水和棒冰,语气平淡:“我没有多余的水,你们找其他人借吧。”说完便绕开他们五人,继续往前走。 还未走两步,后领被人拽住,戏谑声响起。 “呦,小妹妹还挺犟。” 年橙强忍着不适,躲开他们触碰:“我哥哥就在附近,你们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几人像看戏般大笑几声,将年橙围了起来。 “把你的小包包给哥哥看看,看一眼,我们就走。”最开始拦她的学生低声哄着。 年橙警觉地盯着他们,摇摇头,不肯松口。 她是有些犟的。 他们做得不对,她便不会助纣为虐。 此时,不远处有几名男学生走来,年橙似看到希望般,乌溜溜的眼睛朝他们去,祈祷他们能见义勇为。 可路过的男学生往年橙这边瞥了一眼,便急匆匆绕道走远了。 年橙怔怔地看着他们走远,一时间忘了说话。 眼中的希望也一瞬间熄灭。 几人也失了耐心,作势要明抢。 可在高年级学生动手那一刻,一个清瘦少年猛然冲进人群,两手死死抓住快要碰到年橙腰间挎包的手,狠狠一甩,将年橙护在自己身后。 所有人愣住了。 一身白色瘦削身影牢牢挡在了年橙身前。 “程白哥……”看清来人,年橙有些窘迫,觉得着实给人添麻烦了,可狂跳的心脏却静静平稳下来。 不知为何,看到程白,她就觉得很安心。 程白轻嗯一声,没有回头,面无表情,漆黑眼眸静静凝注着在场的所有人。 “别碰她。” 声音冰冷,眼神骇人。 在场所有人回过神来,打量着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少年,得意大笑:“英雄救美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 “小学生,趁我们没发火前赶紧滚。” 英雄救美是这么用吗?年橙唇瓣微动,想我还没程白哥长得好看。 程白闻声不动。 对面五人互相交换着眼神,最终,眼睛定格在程白身上,齐齐朝他拳打脚踢。 程白也不示弱,抓住其中一人衣领死劲锤,白皙的指骨间暴着青筋。 场面顿时混乱,年橙被吓住了,她看着嘴角开始流血的程白,掐了下发软的双腿,转身往篮球场跑去,边跑边喊:“哥哥,哥哥,呜呜呜……打人了。” 在场有人反应过来,风驰电掣般抓住了年橙手腕。 年橙重心不稳,跌落在地,连着化开的雪糕袋子一同洒在地上。 当她整个人再次被人提起来前,程白一把挣开按住自己的人,脑袋撞向面前挥拳之人,急如星火走到她面前,用自己身体挡住了高年级学生的拳头。 一拳接一拳,一脚接一脚。 年橙被护在程白身下,她的手掌撑在石子地上,化开的雪糕黏腻地洇湿了她的掌心。 抹茶味的绿色雪糕不知何时变成了血红色,血腥味冲刺鼻腔。 “程……白,哥。”年橙哆哆嗦嗦,泪珠啪啪地往下掉。 少年只是紧紧将她护在身下,感觉到她浑身颤栗,他第一次试着轻声取笑:“哭什么?等会你哥就来了。” 在他从楼上冲下来时,就已经预料到了结果。 他们从小护着长大的姑娘,一直都是干干净净、心地纯良。 他怎么会允许那些恶心肮脏的手碰到她。 年橙试着掰开程白青筋显露的手,“程白哥,你放手呀,放手!” 程白一言不发。 “我被打一下没事的。”年橙无助抽噎,饱满的泪水不听使唤般越掉越多。 钟烨嘉一行人到时,看见程白鼻青脸肿,地上鲜红血迹未干,自家妹妹双眼哭得通红,登时怒发冲冠。 他一个冲步把其中一人扑倒,膝盖压下,一手死死钳住他双手,一手死死地掐住他脖子,目眦尽裂:“他妈的,老子今天掐死你!” 素来温润如玉的钟烨嘉说了此生以来第一句脏话,动了第一次怒火。 这可是钟家捧在手心的小闺女! 沈行州和孙浩同样怒火烧心,与另外想上来帮忙的四人扭打在一处。 眼见围着的人没了,程白环住年橙的手渐渐松开。 年橙擦了擦眼泪,快速抓住他臂膀,扶他起身,“程白哥,你还好吗?” 程白左眼青肿,伸手蹭掉唇角的血迹,沉声说:“我没事。” 年橙稍稍松了口气,抬眸,怔怔地看着更为混乱的场面,心中更为内疚,着急。 别打了,别打了…… 所有人置若罔闻,两方人马打得水深火热。 一个被压住的高年级学生得了机会,摸到手边的大石头,乘人不注意,猛地朝沈行州头上砸去。 “沈行州!”情急之下,年橙失控,大喊了一声。 少年闻声半起身,转头,猝不及防,沿边锐利石头砸中了他后背。 闷哼一声,少年粉衣上,洇湿一片鲜红,花一般的色泽,触目惊心。 年橙怔愣,等反应过来,耳畔已是一阵轰鸣。 无意识地,她放开了程白的手,猛然冲了过去,在石头第二次落下前,一把拉过沈行州。 程白垂眸。 掌心划过一阵风。 “你们都在干什么?”穿着警卫服的保安匆匆赶来,大声喝道。 看着两个保安拿着电棍走上前,那五个高年级学生登时作鸟兽散,最后还是被大门口的警卫拦住。 保安室里,五个高年级学生面露不满,“凭什么他们可以走,我们就得在这做笔录?” 警卫看着五个富家公子哥,叹了口气。 他们往日里作威作福,警卫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他们面前,他们就能凭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态,将事情推给教课老师和其父母,现下却不能了。 一旁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看了眼腕表,神色冷漠道:“走吧,去派出所。” 中年男子本是b市鼎鼎有名的金牌律师,后被沈家挖了过去,成了沈家专用律师。 * 医院vip病房。 钟老和年纭见着俩孩子没事,松了口气。 年纭起身,往病房外走去:“我去看看程家那小子。”林奶奶行动不便,年岁也大,他们接到电话时没敢告诉她,只说快暑假结束了,接程白一起出去玩一趟。 年橙低头看着脏兮兮白鞋,声如蚊蚋:“妈妈,我能一起去吗?” 平时干净齐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女孩,头发凌乱,脸上蹭了血和泥土,蓬头垢面,形容狼狈。 似乎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妈妈,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当时要是把钱给他们就不会有这些事了。”年橙只是反应迟钝,不是傻。 年纭走上前,屈膝抱着年橙,柔声安慰:“我们阿橙没错,是那些孩子做错了,我们的小橙子今天很勇敢,敢跟坏人对抗了。” 年橙抱紧年纭脖子,放声大哭。年纭又安慰了几句,直到年橙情绪稳定了,带着她一起去见其他几个受了伤的孩子。 在来医院路上,叶纭了解了事情经过,令她惊讶的是,默默不显的程白竟会挺身而出。 程白的病房位于走廊最里头,其旁边是沈行州的病房。 “疼,疼,轻点儿!”刚路过沈行州病房门口,年橙便听到他大喊大叫的声音。 沈老冷哼一声:“瞅瞅你这点出息,大老爷们怕疼成这样,到外头别说是我孙子。” “药都还没上。”沈父道。 沈行州不管,嗷嗷叫个不停,好看的眉毛眼睛皱成核桃,活像奓了毛的猫。 年橙透过门缝看着里头情景,脚似灌了铅,走不动了。 年纭看了一眼,推开沈行州病房的门,与里头的人寒暄几句,就将年橙留在了病房。 年橙安静坐在沙发上,看着少年吼天吼地,将隔壁的程白忘得一干二净。 在往后漫长岁月里,她也都只记得沈行州背后那道狰狞的伤疤。 那是2010年一个盛夏,程白望着病房门口。 始终没等来他的小女孩。 在她喊出“沈行州”三字,而非“哥哥”那刻,他就明白。 他想着的姑娘,不会来。《 》 4、我知道了 经历过共患难,孙浩待程白好了不是一点点多,逢人便说“这是我兄弟,过命的交情。” 更不管程白意愿,一到放学,孙浩都会搭上程白肩膀,将他拉来他们的秘密基地。 说是秘密基地,其实是钟家的阁楼。 起初,程白每周都会被孙浩强拉来钟家玩耍,但上了初中后,程白跳了一级,要参加的竞赛也更多了,便很少同大家一起玩。 直到他初三时,被保送到京市最好的高中,才有了空闲,偶尔过来坐一坐。 寒来暑往,钟家阁楼里的变形金刚、各类积木、模型不知何时变成了极具个性的架子鼓、吉他。 程白低头,看到角落里落满灰的涂鸦,有一瞬恍惚。 好似又回到了从前。 一个圆滚滚的姑娘,拿着彩笔和白纸,坐在自己旁边,安安静静画画。 姑娘偶尔抬头,笑着问自己:“我画的漂不漂亮?” 夏日天气炎热,阁楼里又未装空调,只有屋顶的吊扇机械地吹着热风。 孙浩见程白呆呆站着,挥了挥手:“又中暑了?” 程白回过神,摇了摇头,慌乱地拿了一本书架上的书,走到了角落。 “你可真会挑地方,那角落风都吹不到,就你这身板,等会真中暑了。”孙浩骂骂咧咧,注意到程白手中的书,哼着气。 “不是,兄弟,你都保送上林了,怎么还看书?” “你让我们这些即将初三,还有高三的人怎么活?” 孙浩并不是真抱怨、嫉妒,而是心疼他这个兄弟。像他们这种富贵子弟,人生轨迹都已经安排了,按家中长辈来说,只要不逆天,就有享不完的福。 程家和陆家有钱,孙家和沈家有权,钟家有权且有钱。 关于前途,从来不用他们操心。若是考不上上林高中,家里给学校捐些钱,这事就解决了。 可程白不同,程家除了林海芬会管他,其他程家人根本不会关心程白死活。 即便院中各家长辈对程白多有赞誉,夸他品学兼优、奥数天才、好好学生,可这些,都不能打动程家三爷,程白他亲爸。 程白一脸平静听着,眼皮也没动一下。 钟烨嘉见人到齐了,便赶忙拉上窗帘,拿出一张碟片,神秘兮兮说:“都别说话,快坐下,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即将高三的钟烨嘉,总是比在场少年要成熟些,从小到大,很多新领域都是他第一个带着大家去尝试。 孙浩忙凑了上去:“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沈行州正玩着架子鼓,看着钟烨嘉嘘的手势后也停了下来,坐在了老旧沙发上。 程白阖上书,闭目养神。 他一直很忙,少有停歇的时间,在钟家的时光是他人生中仅有的自在。 好戏开场。 可钟烨嘉不知道的是,有些尝试,是需要有些人不在场才能继续的。 电影开头一切都很和谐,直到出现一声撩人的女声,程白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不可描述的画面出现在了眼前,电视里的美人开始裸着腿......呀呀呀的啃着嘴......正上头之际,画面戛然而止。 程白走到电视机前,关掉电视。 刚开始兴奋期待的其他几人,集体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空气有些凝滞。 “去他妈的,程白,你有病吧。”孙浩率先起身,狠狠一踢,小桌子被踢翻在地。 “我是倒了八辈子霉,要跟你成为兄弟。” 程白还是和平时一样,神情严肃,眉眼一派清冷:“其他人会来。” 钟烨嘉心虚地收起dvd碟子,觉得程白做的对,可又心有不岔。 明明他是这里最年长的,为何要受小辈管教? 钟烨嘉睇了程白一眼,感觉随着年纪渐长,程白的心思深了很多,有时竟比自己还要成熟,让人看不透。 孙浩撇嘴:“橙子此时正在写作业,冯嫂就不会上来,你凶什……嗷嗷,沈行州,你拍我干嘛!” 沈行州拉开窗帘后就猛拍孙浩后背,露出大眼睛,装无赖说:“哎哎,干这么猥琐,这么流氓的事你还有理了,小白,浩浩不懂事,我帮你打他。” 孙浩气呼呼的,嘴上继续骂,可骂归骂,却不曾赶程白出去。 他们也后知后觉,若被楼下的姑娘撞上,着实有伤风化。 * 年岁渐长,年橙就不喜欢窝在逼仄的空间了,于是,安安静静在自己房间做着暑假作业,看看漫画,练练字。 偶尔想起那个满目阳光的少年时,她笔下的二元一次方程组揉成了一团浆糊。 年橙放下笔,轻轻伏在桌子上望向窗外,等着家中阿姨做好冰饮。 今日的冰饮是绿豆汤,三伏天,用来解暑。冯嫂做好后,年橙看着阁楼房门紧闭,揉揉眼睛。 往日恨不得全大院都听到他们“绝美”乐声的几个人,如今是转了性子? 年橙敲门,咚咚。 没反应。 继续敲,咚咚。 没反应! 再敲门,有反应了。 少年瘦削的身影映入眼帘。 目光上移,是两道锋利浓眉,透着不符合他年龄的威严,冷漠肃然,不知为何,他的目光没有往日犀利,沉沉的,似在隐忍着什么。 自从程白跳级后,年橙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大院,几乎没见过他。 许久不见,少年长高了不少,比她高了一大截,快有一米八的个子了。 年橙怔忡,片刻,眉眼温和:“诶~程白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程白垂眸,不敢看她清澈的双眼,淡淡说:“来时,你在午睡。” 年橙哦了一声,欢喜说:“冯嫂做了绿豆汤,好可吃了。” 程白嗯了一声。 话题到这终止,程白看着她,不说话,年橙有些不自在,侧身往里看,三个少年正在打怪兽。 于是,年橙又说了一遍:“绿豆汤好喝了,冰的,你们是下去吃,还是端上来?” 屋里三个少年并不看她,孙浩说:“橙子,我要端上来,麻烦了。” “我都不敢使唤我妹,想吃自己下去。”钟烨嘉盯着游戏,温和开口。 年橙乖巧笑了笑,说:“不碍事,两位哥哥呢?” “我要在上面。”沈行州抬眸,扑闪着漂亮的大眼睛,笑语嫣然。 年橙乖巧点头,不等钟烨嘉选择,她说:“那你们三就都在上面喝吧。” 钟烨嘉和孙浩:...... 年橙转头又问程白:“程白哥呢?” “我下去喝。”程白说。 钟家餐厅里,程白坐姿端正,低头一口一口喝着绿豆汤,汤里特意加了两大勺白糖。 年橙很细心,他没跟任何说过自己喜好,她却暗中记下了。 她的细心又不单独属于他。 眼角余光里,那个满脸笑意的姑娘重新盛了一碗绿豆汤,往里加了三滴薄荷汁、半勺白糖。 “冯嫂,行州哥哥喜欢绿豆汤中加点薄荷,不喜多糖,下次少放些糖。” 说着,少女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容灿烂,尾音带了几分不自知的撒娇。 程白眼皮低垂,专心喝汤。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不属于他。 阁楼里。 “啧啧,橙子,你偏心哈,为什么我碗里的绿豆怎么只有这么一点点。”孙浩看着沈行州碗里满满当当的绿豆,偷偷舀了一勺,咆哮:“靠!怎么放了薄荷,要辣死人了!” 整个阁楼似乎在颤抖。 沈行州不惯着他,捧着骨瓷碗走到一边,黑黑亮亮的眸子直直盯着孙浩,笑言得意:“你个夯货,继续偷吃啊。” 孙浩见沈行州嚣张劲儿,叫嚣:“不就喝你一口汤,小气劲儿!还是不是京市爷们了!” 沈行州挑眉,当着孙浩面,用勺子挖起满满的绿豆,慢条斯理地一口接一口。 年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那一刻,薄薄的唇微弯,漆黑的眼眸里是灼灼的灯花。 钟烨嘉抬眸,透过门缝,看到了一个明亮的女孩。 阁楼里仅剩三人。 钟烨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绿豆,白皙手指摩挲碗沿,沉默良久,他皱着眉,认真望向沈行州,“小州,你和我们家阿橙的事,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少年呆愣一会,轻轻一笑,佯装无辜,“俩毛都还没长齐,能有啥事?” 孙浩看着钟烨嘉不同于平时的温润和气、谦逊有礼的模样,悄悄转身,看着窗外默默喝汤。 钟烨嘉迟疑,顿了许久,终是开了口:“这些年来,钟沈两家的长辈从未断过心思,当年的娃娃亲并不是戏言,你若没有那方面的心思,就不要给阿橙希望......她有时候有些呆,人又老实木讷。” 以为掏心掏肺,就能换来同样的真心,可在这个大院,真心,最为奢侈,不是谁都付得起。 沈行州愣了,脑海中出现了少女干净无尘的眸,半晌,红唇飞扬,“我知道了。” 钟烨嘉看着碗中绿豆,恼了,“你知道?知道什么知道?” 若是无爱,只是当好一个妻子,一个后半生同行的伙伴,若是只是如此,年橙便不会受到伤害,可她,偏偏生了其他心思。 面若桃花的少年垂眸,语气认真,说:“烨嘉哥,将来的事,谁都不能预料。但是我保证,只要有我在的一天,就不会让年橙受到一点委屈。可若是要其他东西,谁能保证永恒不变?若是只视为亲妹妹,我敢说,此生,我定护她百年长乐,岁岁长安。” 至于其他的,他如何能保证? 看他的父亲沈思景,就知道了,这十多年来,真爱不断,哪里还能永恒不变! 钟烨嘉也明白沈行州话中意思,良久,再次提醒:“不要给她希望。” 将来,若阿橙真嫁给了沈行州,没有了旁的心思,她便也能岁月静好,不会失望,不会难过,不会落泪。 沈行州轻嗯一声,低头继续喝绿豆汤。 绿豆汤甜度适宜,薄荷味清凉爽口,是自己喜欢的,独特的味道。 然沈行州一口饮尽,速度太快,被绿豆呛得直流眼泪。 他如何不知她的心思。 可那个山明水净的女孩。 那个一直坐在他旁边安静乖巧的女孩。 那个纯真良善的女孩。 他是得有多混蛋,多禽、兽,才会想要去染指她。《 》 5、他该知足 年橙下楼时,冯嫂正匆忙到大门口,见有人下来了,忙留下一句:“阿橙,家里解暑药过期了,我去买些回来。” 解暑药?是程白哥又中暑了吗? 钟家的人很少会中暑,在程白来家里玩之前,没有准备过解暑药,后来,程白总在钟家三天两头中暑,家里便备上了解暑药。 只是上了初中后,程白来的少了,解暑药也用不上了,渐渐的,冯嫂也就没注意了。 年橙扫了客厅一眼,透过宝石般的珠帘,看到那个瘦削少年,蜷缩在沙发上吹着风扇,黑发覆额,眉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 女孩走上前,半蹲下身,轻轻唤了声,“程白哥。” 程白胃里翻江倒海,头脑发昏,难受得厉害,轻轻地嗯了一声。 “家里解暑药过期了,冯嫂正去买,你若难受得紧,要不要先抓痧?”年橙没有走开,离近了些说。 程白从疼痛中睁开眼,哑着声说:“没关系。” 声音很轻。 从小到大,程白就不想麻烦别人,凡事自己忍者、扛着,除了林奶奶,没有人护着他。 蓦地,年橙心里泛起酸疼。 她站起身,打了盆水,搬了把凳子,挪到沙发前,“程白哥,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没事。”程白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年橙听不清。 她稍扶正了少年坐姿,将他白色短t袖口往上卷,露出两边膀子。 清凉的水洒在肌肤上时,程白清醒了一会,抬眸。 女孩正使出全力,给他抓痧。 她一手沾水,拍了拍半边光着的膀子,一手努力嵌起皮肉,狠狠用力。 风扇呼呼吹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橙子清芬,在全身难受下,肩膀处仍能感觉到年橙小手的柔软纤细,明明她那么用力了,应该感觉疼的,可程白只觉得一阵阵清爽。 像梦一样,像小学六年级的那个盛夏。 渐渐的,程白闭上了眼,想让这个梦久一点。 那是2012年,六年级的盛夏。 当时的程白知道自己中暑了,又不想中途退出游戏,扫了大家的兴,直到游戏结束,他才起身去厕所,试图自己抓痧。 可能是忍得太久了,全身没有了力气,连抓痧也变得费力。 年橙见程白迟迟不回来,去厕所看时,才发现程白昏倒在了地上。 她惊了一大跳,急轰轰地想要去喊哥哥们帮忙,可抬腿时,一只手拽住了她裤脚。 那双手修长白皙,青筋暴起。 程白抓着年橙裤腿,低声呢喃:“我这么不中用......你们是不是......不会再同我玩了?” “请你,不要惊动他们......好不好......” 年橙恐慌的眼神,渐渐变成了怜悯。 终究,眼眶滚烫,泪水掉了下来。 她一向觉得自己反应慢,可对这少年,固执地捍卫自身尊严的心思,她竟然一眼清楚,感同身受。 良久,年橙说:“好,我不告诉哥哥。” 她弯腰低头,拖着他身体,慢慢转移到了自己房间,打开空调,又去厅冰箱找了冰块,毛巾,湿敷在程白额头。 又觉得不够,跑去问了冯嫂有什么法子,又急匆匆地跑出去买解暑药。 等喂完药,做完一切,年橙趴在程白旁边,心大的天听由命。 程白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橙子清香。 他睁开眼,一整片粉色映入眼帘,垂眸看去,床边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乌亮浓密头发扎了个丸子头,小脸粉雕玉琢。 他看着窗外窗外葱郁坚厚,入冬不凋的橙子树,风起时,绿叶簌簌拂动,心里的害怕也慢慢被抚平。 程白动了动手,想起身时,发现自己的手正被年橙握在手心里。 年橙察觉到异样,转头对上程白茫然无措的眸。 下一瞬,滚烫的泪水不加掩饰地掉落。 “你要是不醒来,我是不是就成了杀人犯了......”她说。 “我下次,再也不瞒着了。” 这一个小时,年橙胆战心惊,懊悔无及,怕程白因她耽搁而死了。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生死,手中握着另一个人的命运。 程白感觉,自己手背有暖暖热热的液体落在,缓缓的,一片濡湿。 他坐起身,凝注着年橙,半晌,像极犯了错的小孩,小心翼翼地把头抵在她的颈间。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他抛下伪装,嘴唇蠕动,要继续说什么。 可年橙快速推开了他,仓促转身,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再让眼泪掉下来。 郑重说:“程白,我不要你和我说对不起,在你没承认我们是你的发小之前!” 女孩喉咙干涩得难受,她没有回头,努力微笑:“在你不爱惜自己生命之前,不要和我说对不起!” 若是再把自尊看得比命重,若你不想活着,那我们,不再是朋友。 这是程白这辈子第一次见老实敦厚的姑娘发了大火,第一次听到她没喊“程白哥”。 也是第一次,他对一个人敞开心扉,只是,那时的年橙在气头上,全然不知。 后来,又是隔了多少个春秋,程白才再次鼓起勇气,对她说:“重新认识下,我叫程白。” * 程白醒来的时候,已是用晚饭了。 沈行州捧着一个白碗,客厅餐厅来回走,狂饮水后,嘴里念念有词:“哎哎哎,冯嫂是不是被我美色迷住了,忘把辣椒当馅放了。” “我靠!辣死本少了。” 沈行州自小就是个小霸王,皮得很,即使在钟家,也当在自家一般,傲娇无比,目空一切。 “臭小子,喊啥喊!就你嘴刁,咱咋没事。”沈老心虚地吼。 沈老和钟老下完棋,听闻钟家晚上吃饺子,便死乞白赖跟着过来蹭饭。这臭小子,以后还想不想白吃白喝了。 少年一脸天真烂漫,也吼:“这可是新社会,新时代,咋还不能让人说了。” 沈老恼了,放下筷子,就要拿手杖去抽少年。 少年捧着碗,机灵地躲到年纭身后,对着沈老做鬼脸,又得意地往嘴里塞饺子。 年纭温柔笑说:“沈老,多大点孩子,您还真打啊?” “就是......还是阿姨疼我。”少年朝扬眉,嘴里含混不清说着,轻轻一咬,辣得满脸通红。 吸了吸鼻子,抬眸,眼泪流了出来。 “丫的,最好别让我知道这盘饺子谁包的。” 限量版gglogo的绿色短t在眼前来回晃荡,一张红得娇嫩的脸高昂着,从头到脚,像一朵成了精的花妖。 年橙乖乖坐在餐桌上吃饭,本是呆呆看着,听了最后一句,想起自己也包了不少饺子,至于什么馅,她忘了。 那时总回头看客厅里的程白,便走了神,好像,是她放的。 年橙伸了伸脖子,看着美貌惊人的少年,诚惶诚恐,挣扎良久,糯糯开口:“好像,是我包的,呵呵。” 少年喝水的动作顿了顿,转身看着她,气不过,猛咳了起来,面色愈发嫣红,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好啊,谋杀亲夫?” 年橙囧,脸顿时红了一大半,薄唇动了动,发不出音节,于是,饺子也不吃了,羞着起身去看蜷缩在沙发上的少年醒了没。 在场老人看着此情此景,笑意盈满眉眼。 隔着笑声,沈行州握着水杯,眼神明明灭灭。 * 程白闭着眼,听着大家的嬉闹,全程没出声。 沙发边走来一个人影,他佯装咳嗽几声,缓缓抬眼,对上少女的明净的视线。 年橙呆了一呆,然后惊喜地出声,“程白哥,你醒了!” 她满脸笑意,远山眉弯成月牙儿,欢喜得又说了几遍。 “程白哥醒了!” 这句,是对其他人说的。心思细腻如她,总是无意间为他斡旋,让他走进大家的生活。 不再被抛弃。 在客厅里吃饭的孙浩,正沉迷《浪漫满屋》无法自拔,听到喊声,挥泪抛下帅哥靓女,一双油腻的手紧紧抱着程白。 “兄弟,你吓死我了。” 程白喉咙干涩,轻轻咳嗽。 钟烨嘉起身,拉开孙浩,“好点了吗?怎么去了奥数集训营回来,身子又这么虚了?” 程白点点头,声音沙哑,“好多了。” 年橙倒了杯温水,送到程白唇边,“程白哥,先喝点水。” 各位长辈们也都走了过来,对程白嘘寒问暖。 耳边是关切声,面前是一双纤长玉手,那句谋杀亲夫刺激着程白每一个细胞。 深而黑的眼眸暗淡了。 终究,程白闭了下眼,惊涛骇浪尽数压进心里。 他该知足。 杯沿近在咫尺,程白没有喝,而是轻轻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语气礼貌疏离:“谢谢。” 年橙愣了一下,明明程白举止有度,规矩有礼,可她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然而,女孩的忘性太大,此时的不适,一会就烟消云散。 可是,若干年后,她又暗自懊恼,为什么当时不能多注意下程白。 冯嫂端了碗鱼片粥出来,淡淡的药香飘入客厅。 “还是你小子有福啊,这粥冯嫂熬了两个小时,还加了不少名贵药材。”沈行州虽是对着程白说,可一双眼飘向了餐厅。 钟烨嘉笑:“冯嫂也做了你的份。” “这哪好意思啊。”沈行州说话间,人已火速拿起客厅还未吃完的饺子,乖乖回了餐桌上。 众人重新回到餐厅,继续说笑交谈。 程白最初说了句“给大家添麻烦了”,便没再说话,低头专心吃粥。 宴散,众人在客厅又聊了一会,长辈问了小辈近期学业,补习班结束后想去哪儿玩等等。 沈行州一箩筐说了好些地名,另外几个少年从中投票决定去哪儿玩,兴致高涨。 “小白,我去跟林奶奶说声,这个暑假你就跟他们一起出去玩玩吗?”年纭温和问。 瑞士雪场、美国迪士尼......他们说的地方,程白一个都没去过。 少年默默摇头,拒绝了他们的好意,“我想多陪陪奶奶。” 想起前段日子林海芬刚生了一场大病,年纭叹:“好孩子。” 其他几人依旧在聊迪士尼哪哪项目好玩,长辈们各自聊了起来。 程白看了眼时间,对众人打了声招呼,便准备离开了。 年纭让钟烨嘉送他回去,钟烨嘉正玩得上头,让年橙送,年橙乖乖起身,对程白笑:“程白哥,我送你。” 走到屋门口,年纭拿出外包装全英文的、有按摩功能的护膝,交到年橙手中,“顺带把这护膝给林奶奶送去。” 几家之间来往是常事,程白知道推来推去也无用,接过年橙手中的护膝,说:“我来拿吧。” 两人一走,沈老感慨:“小白这孩子什么都好,模样好,举止好,成绩好,还懂分寸,就是摊上了一个酗酒爱赌的爹。” 钟老气说:“程家老三的媳妇最近正挑唆着分家,这往后啊,小白的日子,只怕更难过了。” 年纭看着少年瘦削身影融于黑夜,也心有可惜。 穿过庭院,年橙站在金质大门口,看着程白往程家走去,挥手说:“程白哥,明天见。” 像儿时一样,只要有了约定,就一定能再见。 夜色沉甸甸的,门柱上欧式壁灯泛着柔和而模糊的橘光。 程白轻嗯一声,没有停下,直到大门关上,他驻足回眸。 紧闭的大门,泛黄的灯光,门外寂静无声,门内笑语嫣然。 他无声看着。《 》 6、君子不器 上了初三学业繁重,应着钟安庆的要求,年纭给年橙请了一对一的王牌讲师,高三的钟烨嘉自然也有。 钟家虽是钟鸣鼎食之家,有许多捷径可走,可钟安庆更希望他的孩子能脚踏实地,能凭自身实力进上林,也尽可能的做到公平。 在金牌讲师的锤炼下,年橙成绩上升了不少,近两次月考试中,由原来的年级前五十直接冲进了年级前十。 “这个数学似乎没什么起效。”年纭看着年橙那不及格的数学试卷,微叹了口气。 年橙撑着下巴,眨巴着眼睛:“可能还没开窍?” 年纭哭笑不得:“我给程家打了招呼,小白这周末不出门,他是数学天才,想必会有很多学习心得,你这周末去找他取取经?”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年橙有些恍惚,透过窗外,橙子树长出了嫩叶。 去岁暑假,她堪堪见了程白一面,今年寒假,更是一面都不曾见上,更遑论平时节假日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他们似乎越走越远了。 三月末的大院,槐树把各条小径笼罩在绿荫里,晨风轻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满晃动的光斑。 年橙拿着一沓试卷,去找程白,开门的是管家,他走到年橙面前,鞠躬行礼: “年小姐,二少爷和林老夫人在后花园,我带您过去。” “麻烦您了。”年橙礼貌回。 程家很大,帮佣很多,可住在屋子里的程家人却少的可怜。 程家是京市大族,改革开放后,程爷爷是这个大院中最早下海的那个人,商海沉浮,几经生死,程家商业版图扩大了数百倍。 可积劳成疾,程爷爷四十岁未到便撒手人寰,留下林奶奶独掌整个程家。 可程爷爷去世时,程家三爷程志海不满五岁。 林奶奶白日里忙着打理公司,晚上下了班还要检查三个儿子各种琐事,见着程志海每晚等她,出于愧疚,她对程志海越发溺爱,最后将程志海养成了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纨绔公子哥。 长大了的程志海,常年混迹歌舞厅、酒吧、赌场,除非没钱了,才会回一趟程家老宅。 四年前,他对一个清华毕业的高材生一见钟情。 随后,两人火速结婚,生下一个儿子,回大院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程家大爷程志天和二爷程志安的性子早就成型。 程志天完美继承了程爷爷雷厉风行、目光毒辣的天赋,在接手家族公司后,将市值翻了两倍,又将公司总部设在了海外。 除了逢年过节,程志天会带着妻儿回趟老宅,其他时候,都是在忙于公事,跟程爷爷一样,都是个工作狂。 程志安既不像哥哥程志天奔波劳碌,也不像弟弟程志海纨绔享乐,是一个有着艺术细胞的画家。 在京市,他经营着一家画廊,日子不温不火,却也自得其乐。 唯一令林奶奶不放心的是,程志安都快奔四的人了,还没娶对象。 可急的林奶奶满大院托人帮忙给他介绍对象。 年橙也有两年没进程家大门了,看着别墅一角的二楼,满墙绿色的爬山虎,她不觉想起了那道瘦削的身影。 程白,是程家三爷程志海的非婚生子。 红色屋顶的别墅后面是一片花园,正值春日,园中玉兰初绽,洁白如雪,海棠灿烂,花开似锦,百卉千葩,竞相盛放。 风起时,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花香。 程白坐在玉兰树下,桌上放着一堆整齐的书,他左边坐着林海芬,两人互相低语浅笑。 林海芬坐在轮椅上,手中缓缓翻着相册:“那时候,你刚满一周岁,对什么都好奇,常副将抱着你走在前头,奶奶啊,就在后方举着一辆玩具车哄你,你猜猜看,那时的你回头了没有。” 程白唇角弯起:“回头了,照片都拍下来了。” 林海芬露出慈爱笑容:“那时的你,挤眉弄眼又龇牙咧嘴,傻傻的,对奶奶笑个不停。” 程白语气柔和了些:“那时候太小了,孙子不懂事。” 玉兰树高耸笔直。 少年挺直的肩背弯向了林奶奶,修长的手指拿过相册,轻轻地翻着页。 看着往日的照片,林海芬眯着眼,不自觉说:“常副将也走了,下一个,该是奶奶了。可奶奶走了,奶奶的小白该怎么办......” 程白霎时怔住,手指停在半空。 “奶奶。” 微风拂过玉兰花。 洁白的花瓣飘落了几片,适时遮住了少年惊慌的眼眸。 年橙收回视线。 原来,程白也会笑。笑起来时,也可以如阳光般灿烂。 管家走上前,恭敬地鞠躬:“老夫人,二少爷,年小姐到了。” 年橙颔首示礼,糯声说:“林奶奶好,程白哥好。” 林海芬视线落到年橙身上,苍老的眉眼满含笑意,“小橙子又瘦了,是不是最近学业太重了?” 年橙抱着试卷,大大方方转了一圈,很认真、很严肃问:“真的吗?” 平日里,钟烨嘉可是在餐桌上一直不停对她说:“少吃点,再吃下去,要成大胖子了。” 林海芬被年橙老实巴交的样子逗笑了,答非所问说:“难怪沈老稀罕,若奶奶再年轻个几岁,也要同沈老争上一争,给我家小白也定个娃娃亲。” 年橙听后小脸顿时红了一大半。 程白收起相册。 “奶奶。”他满脸严肃。 林海芬笑:“好了,奶奶不说了。” 她朝对管家招手:“推我回房吧。”末了,“准备些点心。” * 年橙把近期做过的数学试卷交给程白后,安安静静坐他对面,吃着草莓蛋糕,喝着早茶。 她偶尔抬头,轻轻看一眼程白。 少年漆黑沉静的眼眸始终看着试卷,修长手指徐徐翻动试卷,偶尔拂去落在试卷上的玉兰花瓣。 他眉眼低垂,神情专注。 年橙轻轻松了口气。 程白看到满试卷红叉,没有出言嘲笑自己,更没有那些在他眼中简单不能再简单的题目而高傲到露出鄙夷的神色。 在他身上,年橙只看到了少年对学识的严肃感,看不到一丝情感,只有满目空灵的、清冷的圣洁光辉。 身处泥沼,却君子不器! 程白每一张试卷的每一道错题都认真看着,少顷,他拿出纸笔,开始条理清晰地帮她罗列出一个个问题。 粗心大意做错的,完全不会、解不出的,学过但混淆概念、模糊不清的......他一一归纳,找到根源,逐个瓦解。 年橙认真听着,不知不觉,身子往程白那边越来越近。 她微微抬头,碰到了少年坚毅的下巴。 鼻尖涌入一股淡淡的发香。程白身子一僵,垂眸看她。 年橙浑然不觉,沉浸在解题的快乐中。 程白的基础非常扎实,理解深刻,在讲解中会顾及她的情况,对于自己没有掌握的知识,他会放慢语速,耐心详细,对于自己已经完全掌握的,他则一笔带过,绝不拖泥带水。 程白逻辑清晰、举一反三,让她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不似钟烨嘉,讲着讲着,能把自己绕进去。 “还有不懂的地方问我就好。”程白起身,离年橙一丈开外,慢慢抿了几口茶,强压住心底涌动的陌生感觉。 “好。”年橙从一堆试卷中抬起头来,看向程白。 留给她的,依然是一道枯索清瘦的背影。 * 待年橙整理好试卷上的错题,程白取出一本厚厚笔记本,递给她:“这是初中三年的知识点,重难点地方我做了标记,你回去慢慢看。” 年橙大方接过皮质笔记本,眨眼笑的灿烂:“谢谢程白哥。程白哥,你真是太厉害啦。” 程白面色一如平时,肃穆威严,没有任何喜色。 往别墅走的路上,年橙又酷酷夸了程白一通。 程白最终扶额,沉声道:“我在上林等你们。” 年橙刚想回好,别墅里突然传出林奶奶怒骂声:“你现在知道为后代考虑,谋算了?小白出生至今,你可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 程白顿了一下,便快步往别墅里走去,却停在了玄关处。 少年漆黑光亮的眼瞳随着客厅内男子发出的声响,渐渐变得黯淡无光,空无所有。 客厅内,程志海神色鄙夷道:“妈,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在我面前提他。” “生他的何静,就是个婊.子!当年,她在设计我之前,都不知道睡了多少人。“ ”就这么脏的一个人,生得孩子能有多干净?”程志海越说越气,眼里喷射着怒火:“妈,就这么说吧,我程志海此生,就认心怡所生的孩子。” “自从这王八羔子进了程家,老子就没一天顺心过......” 林志海还想继续说,林海芬早听不下去了,勃然大怒,气得边咳嗽边骂人,手掌重重拍打着轮椅,“你个混账东西!你给我......滚!家产......你一分都别想要!” 见状,旁边挺着大肚子的许心怡忙劝道:“妈,大海说的都是气话,您别往心里去。” ...... 后面的话,年橙听不清了。 她迅速拉起程白的右手,一句话没说,拉着他大步向自己家走去。 程叔叔一口一个称呼程白为“他”,字里行间全是憎恶。 而血亲之人的恶语,最是蚀骨穿心。 年橙一阵心痛。 程白哥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被这么对待? 上代人之间的恩怨,为何要发泄在一个孩子身上。 手心传来一股暖流,程白冰冷的身躯渐渐恢复了温度,他任由年橙将他拉在身后。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深刻的眉眼渐渐聚起了亮光。 少年无声看着,前方少女坚定的步伐,挺直的腰板,从朦胧逐渐变得清晰。 “对不起,吓到你了。”走出大门,程白松开了手,嗓音沙哑。 年橙转身,看着程白平静的眼睛,心里难受得不得了,可安慰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程白又做错了什么? 他努力,刻苦,各种竞赛奖状拿到手软,为人谦逊有礼...... “你没有错,不需要说对不起。”年橙真挚地盯着程白。 语气坚定。 程白没作声。 除了奶奶,年橙是第一个对自己说“你没有错”的人。 没有刻意,没有安慰,只是笨拙地、如实道出一个事实。 半晌,程白走到年橙的面前,抬起手,冰冷的手掌就要落在她发顶,犹豫片刻,他收了手。 从小到大,他听过不少污言秽语,早已习惯。 只是这窘境,这秽事,不该染了眼前这位姑娘的耳目,她一直都是干干净净,鲜活且纯真。 “我没事。”程白语调一如平时,温文克制。 年橙吸了吸鼻子,不知为何,委屈了,低头揉了揉眼睛。 为一个人,感到心酸。 程白双手握拳,不敢再看年橙。 其实,她很少哭。 从幼儿园到现在,她一直都是钟家的掌上明珠,每天有无数人哄着她,逗着她笑。即使她跟孙浩吵架输了,因为沈行州而被班里其他女生暗地里说闲话,她都从不掉眼泪,也不告状。 吵输了下次可以再吵。那些喜欢背地里嚼舌根的人,她只会觉得他们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隔天就忘了。 可是,她有哭过三次,这三次都与他有关。 第一次,青年宫打架。 第二次,他中暑,不肯让她告诉别人。 第三次,就是现在。 “年橙,以后离我远一点。”良久,程白沉声说。 所有跟我有关的人,都会变得不幸。这一点,程志海没骂错。 年橙哽了一声,“可你上一秒还说,你在上林等我们。” “我后悔了。”他语调清冷。 转身,往程家走去。 薄薄的阳光槐树中照进来,筛下的斑影落在他身上,寂寥而凄怆。 年橙擦擦眼泪,无声地看着程白孤绝的背影。 若是哥哥,沈行州等人说这话,她可以任性走上前骂句‘你混蛋’,可面对程白,她不敢。 他是一个连命都不在乎的‘赌徒’! “程白哥,我想去游乐园玩!”年橙跟上程白的步伐,提着他衣袖,眉眼弯弯:“你陪我去。” 女孩不知如何安慰人,她老实憨厚,只知道自己每次不开心了,沈行州都是带她出去晃荡两圈就好了,想着程白可能也会喜欢。 如是想着,便如是做了。 程白微微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说了这么重的话,年橙也没有生气,只是将他放在心头,细致周到的引导。 可他何德何能? “程白哥,你真的不陪我去吗?”年橙执拗地、顽固地看着他。 这次她喊得很大声。 少年停下脚步,眉眼依旧冷冽,眼眶却莫名其妙地红了。 他很想去。 可是,他不配。 半晌,他面无表情,淡淡说:“回去吧,我没事。” 少年始终没有回头,他不敢。 他怕一回头。 看见少女山明水净的笑,温和若水的杏眸,就会想丢盔弃甲,然后不满于此,想要得到更多。《 》 7、包办婚姻 中考越来越近,年橙按部就班的过着日子。 她的生活一向井井有条,考了小提琴的证,得了省里的奖,中考可以加分,平时学习也没落下,所以在孙浩弥补蹉跎的那些时光,加倍勤奋的时候,她还是老样子。 沈家庭院。 天空蔚蓝。 “小橙子做得快就算了,怎么连你也做完了?平时也不见你有多认真听课啊。”孙浩脸上挂着一双浓浓的黑眼圈,从一堆模拟题中抬起头来。 沈行州跷了二郎腿,眼睫也未掀一下,修长白净的手指飞快在试卷上打钩打叉,红唇却漾着得意的笑:“本少爷天赋异禀,自然跟你等凡夫俗子不同。” “去你丫的。”孙浩嚷了一声,而后,低头做题,眼泪颤巍巍的:“你们这样,让我很有压力,我还怎么活......” “哈......就是想让您有压力。”沈行州在模拟卷上写了个大大分数,鲜红得烫眼。 他背靠椅子,摊开手,慵懒而恣意,“有了小白的笔记,你丫的还能考不及格,出门可别说是我兄弟哈。” 看着对方接近满分的分数,孙浩手一抖,拿起试卷坐到角落,继续顶着黑眼圈死磕数学题。 年橙改完自己的试卷,轻轻抬头,闪着金光,通身完美的少年映入眼帘。 以及一手好看的钢笔字。 沈家祖上是勋贵世家,沈爷爷从商,沈叔叔从政,自沈叔叔去年担任b市一把手后,沈家权利盛极一时,商政两届通吃。 只是不知为何,沈叔叔早年升官升得极慢。 而沈行州,沈家人给他的安排是让他成年后开始打理家族产业,所以对于他平时的功课,并不要求他出类拔萃、事事夺得第一。 他自己呢,喜欢自由,率真随性。 其实,沈行州极聪明,若他想要,必定会成为全大院最惊才绝艳的那一个。 此次摸底测试,他可是轻轻松松就考进了年级前一百,这下沈家都不需要给上林捐教学楼了。 “阿橙,中午想吃什么,我让张嫂去准备。”沈行州明亮的眉眼飞扬着,见她愣神,白皙双手撑在桌上,绝美面庞离年橙越来越近。 “中午想吃什么?”他又问了一次。 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年橙回神,四目相对,她心一紧,手中钢笔掉了下来。 玉雪可爱的脸涨得通红。 “吃......饭。”年橙说完,立马低头去捡钢笔。 声音糯糯软软的。 “黄焖鱼翅、红烧排骨、红烧鸡枞.....”一旁孙浩忽然接话,嘴里念念有词。 沈行州看着弯下去的倩影,一时怔然。 即便她极力遮掩,面上云淡风轻,将喜欢压在心底,可少女的一腔赤诚,掩饰时的笨拙,他如何能不懂。 也不能再装作不知。 * 中考成绩出来,三人喜大普奔,孙浩掐着末尾进了上林,孙爷爷当即订了常去的西餐厅forever庆祝。 要不是有钟家姑娘督促着,他家兔崽子哪能走了这狗屎运。 出门前,孙老杵着拐杖走到年橙跟前,握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今晚孙爷爷包了场,到了forever想吃啥就点啥,孙爷爷是个粗人,开了一辈子战机,不知该说什么,就是希望在上林,我家臭小子也要拜托你多管着点......千万......” 一旁沈老听了这话不乐意了,犀利的眼横了孙老一眼,打断道:“去去去,你个老鳖孙,想撬墙角是不是,人家小姑娘没有自己事干啊,不需要学习啊,净帮你看孙子是不是,一把老骨头了,想得还挺美。” 年橙乖乖站着,听了这话,只觉风中凌乱。 孙老被这话刺激,又想起了陈年旧事,拐杖一登,恼了:“咱今日就把话说清楚,到底谁撬谁墙角,想当年,小燕本来都要跟我回家见父母了,要不是你从中作梗......” 沈老眯着眼笑:“你可别给我乱扣屎盆子,是我从中作梗嘛,是人家压根不想跟你见父母,我都把人带到你门口了,人家硬是跑了,怪得了谁?” “去你奶奶的,要不是你顶着这张脸乱晃,小燕能跑啊。”孙老越说越来气。 这番争吵,年橙是从小听到大的。 在这个大院,孙爷爷一碰上沈爷爷,就跟两座老钟撞在一块似的,叮叮当当没完没了。 一个嗓门洪亮如打雷,一个说话带刺似刮风,两人能从城南吵到城北,从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翻到昨儿谁多浇了一瓢花,谁家的鸟儿多叫了一声,再以比较两家孙子收场。 沈行州从生下来就长得好看,一双大眼睛闪闪亮亮,而且在大院是出了名的嘴甜。 两岁时,他逢人便喊“哥哥,姐姐”,可把大院的叔叔阿姨哄得喜笑颜开。 孙浩可就不一样了。 他刚出生时,他全身黑得不行,一双眯眯眼完全继承了孙爷爷,且到了三岁才会开口说话。 这些年来,孙老就没在这点上得意过。 此次中考,孙浩靠自己进了上林,虽是凤尾,到底是跟沈行州同了校,可让孙老扬眉吐气了一把。 不过两人吵归吵,孙老有一次住院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沈家。 当时年橙正在沈家,沈老看见孙老拄着拐杖站在那儿,笑眯眯:“哟,舍得回来了?电话里不是说躺医院享清福嘛?” 孙老慢悠悠地走进来,眉头一竖:“什么享福?医院那饭淡出鸟来,还不如在这儿听你嚷嚷来得下饭。” 后来年橙观沈行州与孙浩那点事悟了,这俩老头儿的交情,就像冯嫂腌的酸菜——闻着冲,吃着香,搁越久越有味儿。 “老头儿,你们再聊下去,天都要黑了。”沈行州听着大人说话,并不插嘴,此时看着天空,单手倚在车窗,耀眼的星眸望着沈老,模样乖巧,语气却欠收拾:“孙浩,还不快让你的爷爷放了阿橙,还吃不吃饭了,我饿了。” 坐在副驾驶的孙浩回过神来,学着沈行州的语气,吼:“爷爷,你快让小橙子上车,还让不让我们吃饭了!” 沈老恼:“小兔崽子,你喊我啥呢?” 孙老也恼,拐杖就要往副驾驶戳:“催什么催,你个龟孙子,人家让你干啥就干啥?” 年橙轻轻收回手,终于插上话:“孙爷爷,沈爷爷,你们看,外头热得跟蒸桑拿似的,你们别中暑了。” 这样憨笑的装傻,这样明着的体贴。 沈行州教了女孩多少次脏话,她还是学不会粗俗无礼,也同他们一般,抱怨一句“我饿了”。 上车前年橙礼貌地鞠了躬,规规矩矩,长辈们见了,眸底的笑容愈发慈爱。 * 一行人到了forever,孙爷爷包了场,一整层楼只有他们几个客人。 forever是全京市最难订的西餐厅,主厨gabriel是个法国人,周游全球搜罗食材,每一道菜肴都好吃到心尖上。 至于它的设计,白纯极简风搭配星空顶,一抬头,便能看到满天星辰,浪漫又梦幻。 “沈少,孙少,钟少,年小姐,晚上好。”穿着燕尾服的栗发蓝眸中年外国男子走了过来,一口流利的中文,领着他们往里走。 钟烨嘉举止得体回礼:“马赛奥。” “这次想喝什么酒?”马赛奥标准微笑,语气熟稔。 沈行州挑眉,对马赛奥漫不经心说:“爷爷在这存了瓶酒,今晚就用它吧。” 钟烨嘉眼睛亮了:“浩浩求了你多次,今日怎么舍得拿出来了?” “好兄弟!够义气!”孙浩几乎要飙泪。 孙老不似沈老讲究,爱珍藏美酒古董,今夜虽说孙家做东,可孙老并没有在意这等细节,按他自己说的,他就是一个粗人,只懂得打战。 沈行州挑眉笑:“收起你那不要钱的眼泪。” 年橙偷笑。 落座后,主厨gabriel和老板热情地过来招呼,即便早就熟识,仍然细致地介绍菜品,这道菜改了火候,那道菜添了什么佐料等等。 “gabriel,这几道不要,其他各上一份,新鲜的龙虾可多挑几只。”孙浩熟练点菜。 gabriel殷切回“是”。 forever老板毕恭毕敬地笑着,走前寒暄一句“沈老有好些日子没来了,最近身体可还好?” 官场隐脉,暗相交杂,而商人重利轻义,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成为墙头草。 沈行州凝睇,脸上挂着标准微笑:“老爷子最近迷上钓鱼,天天在太湖边上跟鱼较劲呢,昨儿还钓上来条松花鱼,戏笑说,得空了请gabriel来家里做个全鱼宴。” 这话无不得体,派头无不做足。 素日里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少年此时却进退有度。 “那我们就静候佳音。”forever老板听了这话,心满意足离开了。 在场众人对此都是习以为常,也都明白‘静候佳音’是句客套话,无非是forever老板怕后台倒了或失势了,好早些谋出路。 点完菜,有人打了电话过来,孙浩喜滋滋接起,挂了电话后却露出一个苦笑,随后咆哮:“靠!陆家姐弟正赶来的路上。” “怎么了?人多不是热闹?”钟烨嘉刚结束高考,这一年都在备战高考,因而对各种细节并不了解。 孙浩抓狂,伸手想撩头顶黑发,一摸才发现这一年自己剪了个寸头。 钟烨嘉不明所以。 陆家姐弟常年在外,可每年寒暑假都会回来一段时间,而且都会给他们带礼物,按理说,不应该存在龃龉。 他扭头,看向年橙。 年橙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认真解释:“哦,之前孙爷爷说,孙媳妇要从小养起,而陆爷爷见孙浩一身蛮力,觉得他要是和自家孙女一起,那他孙女出门都不需要保镖了。于是,两人一拍即合,也订了个亲事。” 趁着年橙喝水之际,沈行州看热闹不嫌事大,饶有兴致道:“若是孙浩和陆辰欣三十岁前都未结婚,那两家就结为亲家。” “什么亲家,现在可是新中国,还来旧时代包办婚姻那一套,晦气。”孙浩苦着脸,最后,字字切齿:“老子天生丽质,我就不信三十岁了还娶不到媳妇。” 众人笑。 年橙跟着笑,心底却涌起一阵失落。沈行州呢?他对包办婚姻也是如斯看法吗? “就你这副猴样,别说三十岁,就是过了四十岁都娶不到媳妇。”陆辰欣刚踏进forever,就听到孙浩满是嫌弃的话,当即怼了回去。 大战一触即发。 孙浩和陆辰欣互相看不顺眼由来已久。幼时大家一起做游戏,陆辰欣手气不好,总和孙浩一组,游戏输了就互骂,觉得都是对方问题。一个嫌弃对方笨,一个嫌弃对方豪横,不沟通。吵着吵着就大打出手,直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才肯罢休。 长大了,知道脸上挂彩不好,两人便只斗嘴不动手。 孙浩和陆辰欣吵他们的,年橙安安静静吃自己的。 “哼~要不是有程白的笔记,你能考上上林?得意个什么劲儿。”陆辰欣高傲地白了眼孙浩。 看热闹的钟烨嘉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说:“程白通知了吗?就缺他了。” “忘了。”孙浩一拍脑门:“我发微信问问。” 少顷,孙浩手机一亮,说:“程白来不了,林奶奶住院了,他正在医院陪着。” 想着程白的不容易,众人一阵沉默。《 》 8、在意 在这个大院,沈行州他们最不愿去程家串门。 大家一致认为,走进程家,就跟玩密室逃脱一样恐怖。 空荡荡的房子,毫无生人气息。 于是,在林奶奶出院后,孙浩等人一致投票决定,派年橙代表众人前去慰问,以及对程白表示感谢。 在众发小眼里,就数年橙脾气好,规矩好,气质恬静温和,让人看上去就不舍得欺负。 走亲访友这种事,交给她最合适不过。 八月末的京市,天气依然炎热,路边的槐树上,蝉躲在茂密的叶丛间声嘶力竭地叫着。 十余分钟的脚程,年橙,走到程家大门前,也热出了一身的汗。 她带了水果和鲜花,所以按门铃时极为吃力,可她刚按下,黑色大门缓缓打开了。 日光炽烈,洒在门内那道瘦削身体上,少年穿着纯色白t,黑色短裤,露出的肌肉线条却蕴含力道,蓄势待发。 程白凝视着她,信步朝她走去。 “程白哥。”年橙微笑,眉眼温柔。 少年接过果篮和鲜花,看着年橙。 她一路提着果篮走来,额前几缕发丝有些乱,一颗晶莹的汗珠沿着脸颊缓缓滑落至羊脂般白细的脖颈,而她浑然不觉,只对自己笑。 程白以为他上次了说了重话,阿橙就会冷眼待他。 是他低估了年姑娘的良善。 “擦擦吧。”程白错开了视线,单手取出手帕递给她,关切中带着疏离。 年橙怔怔地接过锦帕。 小时候,程白看着凶,内心却是热乎的。连亲哥哥都不跟她一起涂鸦的时候,程白会静静地坐她旁边,看着她画画。虽然她问什么,程白就答什么,不会说多余的话,可她就是感到无比安心。 为什么长大后就一定要装作不熟呢? 明明大家一起长大,关系好到穿同一条裤子的发小呀。 年橙稍整理了下,跟在程白身后往别墅走去。 热浪吹过,鼻尖萦绕着似有若无的香水味,可称香水味似乎不合适,它不是果香,花香,木香,它淡淡的,好似雨后清晨的气味。 冷冽的干净。 抬手,年橙鼻尖轻嗅,是帕子留下来的气味。 “奶奶知道你要来,她很高兴。”程白淡淡地说:“家中大伯父、二伯父回来了......你若不自在,直接告诉我就好。” 年橙抿了下唇,一向落落大方的人,竟然生出了一丝紧张。 良久,她吐出一字:“好。” 程家产业现在都由程志天打理,身兼数职,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今日怎么都回来了? 进入别墅,平时里宽敞寂寥、冷冷清清的客厅,一时间满是人,花团锦簇,一团热闹。 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金发蓝眼的年轻夫人,在保姆的拥簇下,逗着一个刚满月的女娃。不知她说了什么,惹得女娃的母亲许心怡笑得合不拢嘴。 而林海芬坐在落地窗前休憩,深深的皱纹里全是岁月的痕迹,两名护士打扮的人时不时观察她的生命体征,李秘书西装笔挺站在她身后。 看到年橙来了,一行人纷纷转头望过来。 “这位是大伯母,xavièrejoly,夏维尔.约利。”程白介绍。 年橙虽见过不少外国人,但如此明媚精致的外国人还是第一次见,小脸憋得通红,磕磕绊绊说:“hello,howare......you......mynameisniancheng.” 夏维尔.约利说:“你好,年橙,你的英文说得很棒哦,不过,我是法国人。” 女子嗓音甜美。 年橙囧,忙笑:“大伯母好,大伯母好。” 夏维尔.约利好奇,她对中国的这些称呼还不是弄得很明白,笑得温柔:“你是跟着程白喊我大伯母,还是......” 年橙更囧,刚要解释,程白说:“大伯父比钟伯父大,所以她喊您大伯母。” 夏维尔.约利恍然,望着年橙笑意满眼。 少女窘迫的样子极想要撇清什么,可弯腰的姿势,规规矩矩。 当程白望向许心怡时,他顿了一下,眉头微皱。 “去年过年,我见过许阿姨。”年橙顺势解围,笑说:“许阿姨好。” 许心怡是程志海明媒正娶的妻子,生了一儿一女,此时刚出月子不久,脸蛋圆润,体态丰腴。 她微微一笑:“小橙子是不是长高了?” 可能是因为程白缘故,许心怡问什么,年橙便回答什么,举止得体,面子做足。 认识了程家其他几位小公主和少爷后,程白领着她到落地窗前坐下。 “奶奶,年橙来了。”程白半蹲身子,轻轻靠着林海芬耳边说。 林海芬缓缓睁开眼,目露慈爱:“小橙子来了。你爷爷和妈妈前些日子刚刚来过,让你们记挂了。” 年橙杏眼微弯:“那我爷爷有没有告诉您,多亏了程白哥的指导,我们三也考上上林啦。尤其是孙浩,考前还对着程白哥的笔记本膜拜。” 简简单单两句话,道明了来意。她代表小一辈来看望林奶奶。 林奶奶被逗笑了,眼中露出久违一丝神气:“这是好事。不过,别的不说,单单考试啊,没人能考过我家小白。” 年橙眨眼:“那可不,您知道大家是怎么称呼程白哥的?” 林海芬好奇望着年橙。 年橙歪头笑:“大家称呼程白哥为学神,比学霸高一级,新出来的词,是不是很神气。” 林海芬开怀笑了两声,便咳嗽不止。 程白皱眉上前,林海芬摆摆手,拉着年橙的手:“你们都下去吧,我想跟小橙子单独聊聊。” 李秘书等人退到了客厅中央。 程白远离所有人,在客厅一个角落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看着少年的背影,年橙不自觉地想起了爷爷养的一只土猫。 在它去世前,它蜷曲在窗台上一个角落里,缩着脖子,眯着眼睛,神情一片寂寞、凄清、孤独、无助...... 林海芬也望着程白方向,眉眼满是不舍。 “奶奶的小白也曾有过天真无邪的时候。只是,在他四岁时候,一切美好都成了泡影。”林海芬自顾自说起了陈年旧事。 “当年,奶奶出差的时,将小白一个人留在了家,而老三也就是小白父亲大海,他刚好赌博输了钱,酩酊大醉地回家要钱。” “那是小白记事后第一次见父亲,他很高兴,围着大海转,嘴里‘爸爸’喊得不停。可是大海……他把所有怒火都发泄在了小白身上,对他拳打脚踢,往死里打。那一次后,小白左耳失聪,后来,我带着他满世界求医,才彻底治愈。” 林海芬哽了一下,眼角有泪滑落:“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大海怎么下得去手啊!” 年橙安静听着,眼眸起了水雾。 她听过各种诋毁程白的流言,也亲眼见过,在程白十岁生日宴上,程志海是如何不顾家族形象与面子,疯了似地砸场子。 那时,林奶奶已经做了退让,低调到只在家中请了几个亲朋好友给程白庆生。 程志海得知消息后,还是不满,火急火燎赶了回来,给林奶奶一顿难堪,扬言:“我程志海没有儿子!” 场面闹得很僵。 程白没吭声,麻木地,低头吃长寿面。 长寿面是林奶奶亲手所做。 程白一口没剩。其他菜肴,他一口没碰。 用完饭,在众人怜惜的目光中,他一步一步,离开宴席。 眼中没有抱怨,没有委屈,没有恨。 从小到大,林奶奶试了很多办法给程白正名,无一例外,都被程志海打断。 林海芬继续说着过往的伤心事。 年橙听得心里很难过。 程白一出生就被生母何静作为交易筹码,而其生父,对他冷嘲热讽,更是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血脉至亲,冷酷无情至此。 “在那之后,小白再也没有笑过,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更有了自毁倾向,直到你们回京市,他才渐渐有了在意的东西。” 年橙思索一下,真诚说:“程白哥,很在意您。” 林海芬沉默了很久:“奶奶也要走了。”留在他身边的,能让他在意的人或物,又少了。 莫名的,年橙想哭。 林海芬摸了摸她乌发,释然说:“是人总会有这一天。小橙子,别难过。” “其实想一想,小白也很幸运,结识了你们这群有情有义的发小。” “你是一个好姑娘,奶奶作为长辈,不该让你这么早接受生死的定义,可是……奶奶没有办法了,奶奶想求你件事......” 年橙哽咽,努力微笑:“林奶奶,您说。” “若是真有一天,小白站在了十字路口,迷茫了,到时候,请你们拉他一把,不要让他......走上歧路。” “他真的......是一个好孩子。” 年橙望了一眼程白背影,泪水终究决堤,“好。”《 》 9、黑暗一面 金乌西坠,暮色氤氲,绚烂的晚霞穿过落地窗,倾洒在年橙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茸茸光晕。 在绚丽的晚霞中,女孩眉眼含笑,细细说着程白在学校风光事迹。 一旁的老人时不时睁一下眼,点头微笑。 程白静静看了一会,走上跟前说:“奶奶,晚饭时间到了。” 林奶奶含笑点点头,拍了拍年橙的手:“小橙子在这吃晚饭吧,奶奶还想听你讲故事。” 年橙思索片刻,说:“我打电话同妈妈说声。” 程白站在林奶奶身后,扶着轮椅,余光注视着女孩的一瞥一笑。 一颗希望她留下,又不想她留下的心,在她挂了电话,点点头后,尘埃落定。 程家简单的家宴中,按程家规矩,林奶奶坐在主位,旁边依次往外按辈分落座,小辈坐在最末。 可来着是客,林奶奶唤年橙坐她左边,又唤得宠的孙子程白坐右边。 程白拒绝,肩背笔直地往最末尾走去。 程志海和许心怡的五岁儿子程子胜轻轻朝程白翻了一个白眼,低喃:“哼,还算有自知之明。” 此时,一直在书房商量事情的三位程家男主人走了过来。 小辈们皆以落座,朝着程白挤眉弄眼,离他远远的。 年橙静静看着这一切。 外头的人只知程白不苟言笑、心性凉薄,却不知他处境艰难,连血脉亲人都可以随意轻贱。 年橙找了个理由回了林海芬,坐在了程白旁边的空位。 席间,一向自大无礼的程志海全程不敢说一句重话,每当他想说什么时,程志天那不怒自威的气场直接让他闭了口。 其实,程志天只是慢条斯理地用餐,连眼神都未分给程志海半分。 而程志安则同嫂子夏维尔.约利滔滔不绝地聊起了油画。 许心怡除了督促着程子胜用餐,便是对程白嘘寒问暖,在人前,看着确实像一个贤妻良母。 菜肴丰盛精美,中式西式皆有,年橙专心地享用,偶尔被点名,她不急不缓地回答,举止得体,从容不迫,偶尔因为小孩子的天真,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程志天瞧了她一眼。 对她的第一印象是模样乖巧温婉,吃相很好,时不时放些小迷糊。 这么多年,年橙也是第一次见程志海天。 自从程家将产业往海外转移,程志天与钟家、沈家的来往渐渐变少,各种家庭聚会上,他都少有露脸,一直很低调。 如今见了程志天,年橙只觉得程家一脉单传的锋利浓眉着实强大,目光不自觉落在程白身上。 程白坐姿端正,垂眸,注意到年橙的视线,他不动声色转头。 她是真公主,他却不是白马王子。 宴散,程志天又将程志安和程志海叫进了书房,林海芬则拉着年橙在房间聊了一会便休息了。 年橙走下楼梯。 珠光宝气的大厅,程子胜和夏维尔.约利的小女儿和小儿子追逐嬉闹,佣人保姆在他们身后看护着,夏维尔.约利和许心怡坐在一边看着孩子们,乐得合不拢嘴。 这场热闹中,没有程白,也不见他的人影。 年橙往偏厅望去。 程白坐在璀璨的水晶灯下,头发黑玉般有淡淡的光泽,脖颈细白如美瓷,乍一看,是个秀逸的翩翩少年郎。 只可惜,少年郎抬了头,凶厉的眉眼写满沉郁荒凉,饶是灯光再明媚,也掩盖不了他凌厉冷漠的气势。 “林奶奶睡下了。”年橙走向程白,轻声说。 程白放下手中的《百年孤独》,轻轻松了口气,起身送她出门,“我送你。” 年橙点点头,同夏维尔.约利和许心怡告别后走出别墅。 这一天,她有点累,心里有点闷,却又说不上来为何会闷。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程白走在年橙身后,路边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默默地踩着她的影子,一步一步。 倏地,一道急促惊恐的尖叫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快让开!快让开!” 程子胜开着一辆鲜红色仿真玛莎拉蒂电动童车,车子似失控了,从后面直直地撞向程白。 千钧一发之际,程子胜手忙脚乱地用力摆弄方向盘,仿真童车在快撞上刹那,往旁边大石堆砌的花坛猛冲。 年橙回头时,还未弄明白情况,只见程白纵身一跃,双手揽住飞出来的程子胜,随着落下一声沉闷的撞击,程白抱着程子胜跌落在了石砖地。 别墅内匆匆追上来的佣人们,有的飞快往回跑,去通知许心仪等人,有的惊呼:“小少爷——” 程子胜被吓得脸色苍白,愣了片刻,嚎啕大哭:“妈妈......妈妈......呜呜......” 佣人们又慌又怕地扶起程子胜,围着他左问右问,左哄右哄。 许心仪和看顾林海芬的医生、护士赶了过来,程子胜忙伸手,想抱许心仪,突然撕心裂肺,哭得更大声,“呜呜......妈妈......我的手......我的手......” 许心怡惊慌失措地抱着他,“什么手......哪只手?......你的手怎么了?” 程子胜委屈地哭说:“我的手,抬不起来了......呜呜......” “许太太,让我们看看。”医生插话,开始仔细检查程子胜的身体。 年橙惊出一身冷汗,看着慌乱的人群,寻找程白的身影。 人群外,少年身子颀长,安安静静站着。 少顷,医生说:“小少爷除了皮外伤,左手臂也脱臼了,其他地方无大碍。” 话音一落,许心怡松了口气,眼神心疼地看着医生给程子胜正骨,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程白。 程白皱着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忍着痛走向年橙,嗓音低沉,“走吧,我送你回去。” 年橙执拗地看着他:“你呢?你的背痛不痛?我刚都看到了,你后背也撞上了花坛石墙。” 程白心口泛起一种灼烧痛。 在所有人都不把他当回事,在他想着再熬一熬,等奶奶走了,他什么都不欠的了时候,她总会朝自己伸出手。 内心一个温柔的声音告诉他:“程白哥,拉着我的手。” 像儿时,手拉手,过马路。 程白双手握拳,越过年橙,继续往前走。 “天色黑了,再不回去,阿姨该着急了。” 看着少年清瘦的背影,年橙又窝火,又委屈。 没人注意到程白,没人关心他伤没伤着,明明他也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明明他什么也没做,明明他根本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 可为何大家就不能对他宽容点,像他对所有人那般。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他自己消化所有不幸,包容一切不公,良善对待同父异母的弟弟程子胜,在他危难之际,挺身而出。 明明他那么好。 年橙生气。 可她也什么都做不了,她不是程家人,她不能对别的人家指手画脚,她只能默默跟在程白后面,走出程家大门。 黑色大门徐徐关上。 年橙回眸。 院门的里头,程白背对着她往回走,而他对面,站着怒气滔天的程志海,以及,眼尾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笑容的许心怡。 程白也看到了两人。 只是他没有向任何人求助,选择了独自面对,默默承受。 贴心的,挡住了年橙的视线,不让她再看到门内那污秽不堪的一面。 大门紧闭。 门内疾风骤雨,电闪雷鸣,门外清风朗月,岁月静好。 年橙无声看着。 眼睛又红了。 他总是这样,把光亮留给她,把黑暗留给自己。 * 程志海信步上前,挥手重重给了程白一拳。 “逆子!” 在第二拳落下前,许心怡忙挽过程志海的手臂,万分忧心说:“大海,你这是做什么,胜胜说了,是他自己慌不择路,小白不过恰巧在那,你打他做什么,要让妈见了,又该心疼了。” 此言将程志海的怒火烧得更旺盛,狠狠瞪着程白,“一月前,胜胜掉进游泳池是意外,两周前胜胜被蛇吓到也是意外,今日还是意外,可真巧,每次意外都有这个孽障!” 许心怡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旋即恍然般,泪眼婆娑说:“肯定不是小白,我相信小白。” 回过神来的程白,静默地看着两人。 一个披着羊皮,虚情假意,一个不辨是非,暴力成性。 “爸爸,许阿姨,若没事,我先走了。” 乱哄哄中,程白神色一如平常,疏冷淡漠,举止得体,在众人的注视下,独自走向别墅。 他没有驻足回头,也没有人上前关心他。 程子胜看着他形单影只,顿时止住了哭泣,嘴角轻轻上扬。 他一定会将程白赶出程家,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怎么配和他同住屋檐下,怎么配让自己喊他一声“哥哥”。 离开众人视线,程白先是吩咐李秘书不要将刚刚之事告诉林奶奶,才回到二楼房间,将自己锁在里面。 浴室里,他抹了把湿漉漉的脸,擦干身子,平静地对着镜子上药。 大片大片清淤霍然跃于镜中。 程白视若无睹,面无表情。 至亲至疏,他早已明白。 四岁那年,他就已经放弃了幼稚的想法,觉得蝉联年级第一、赢得各项比赛会得到父亲的青睐。 也接受了程志海的谩骂。 他的父亲,从未以他为傲,迎接自己的是一句句“滚!” “别再让老子看到你!” “丢人现眼的东西!” ...... 程志海和许心怡愣神片刻,待回神,已经不见程白踪影。 处理完琐事,程志海回房间时,许心怡从背后环抱住他,低声啜泣:“咱妈真要将这栋别墅赠予小白吗?” 程志海点头,明白许心怡的担忧,说:“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家伙,即便他真继承了这栋别墅,在他成年前,可由我们管理。” “这期间,想让房子变成我们的还不简单。” 许心怡整个人贴着程志海,“大海,你知道胜胜左臂复位时在说什么吗?” 程志海嵌住她乱动的手指,放手将她压在身下,低笑:“说什么?” 许心怡倏然梨花带雨:“胜胜说,要告诉爸爸,不要怪哥哥,真是我自己不小心搞的,不要再让爸爸惹奶奶生气了。” “胜胜一心想着你,一心想着小白,他这般天真无邪,若小白真像我们想的那般刻薄阴毒,以后,胜胜该怎么办。” 程志海边擦她眼泪,边哄:“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我们的孩子。”《 》 10、选择 翌日。 “大海是嫌我命长是不是,这个混账!” 透过帮佣异样的目光,林海芬随随便便炸了几句,他们和盘托出。 她还是得知了昨夜之事,心里彻底放弃了最后一丝希望,单独找程志天聊了一上午。 最后又喊了程白进书房,同他聊移民去法国,跟程志天一家生活的事。 “你自己怎么决定?”程志天看向立在身前的程白,简单告知了对他日后的安排。 少年穿着极简的白t和黑裤,脸庞清瘦白皙,许是这段时日没睡好,眉宇间略显疲态,明明是肆意张扬的年纪,却有了沉郁冷峻之感。 在回国主持这场分家之前,程志天查了所有人,包括程白。 资料中的他,是个惊才绝艳,十里八乡的神童,为人干净正直,没有遗传程志海的狂妄自大、蠢笨天真,在这个年纪能够沉着冷静、不卑不亢实属难得,家族中也需要这种人。 若是好好培养,假以时日,程白必能扛起家族大业。 即便日后沦为普通人,至少在这期间,他也能成为自己长子的磨刀石。 程白摇头,没看奶奶担忧的目光,直接说:“大伯父,我想留在这。” 林海芬目光闪过一丝错愕,急说:“小白,你大伯父是个什么样的人想必你也清楚,我们程家能有今天,志天的功劳不可谓不大,你大伯父不会亏待了你。若是你留在这,就大海......奶奶是真怕......你就跟你大伯父走吧。” 程白抬头,双眸漆黑望着林海芬:“奶奶,我不想走。” “你也要气奶奶吗?你不去法国,等奶奶走了,谁来给你撑腰,谁来保护你......” 面对奶奶的质问,程白沉默不语,依旧站得笔直,像是悬崖峭壁上的青松,刚直挺拔。 “说说你的理由。”程志天点了跟烟,审视他。 程白说:“我不能选择自己出身,但我想决定自己以后要过的人生。” 屋内一阵沉默。 程志天和林海芬都知道,当年程白的出生,给程家抹了多大黑。 整整一年,圈子里的人,茶余饭后都在看程家热闹。 除了流言蜚语,程家更是出了不少财力。 程志海被人做局。 程家为了捞他,下了不少血本,本以为事情了解了,后面突然又出现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 稚子无辜。 林海芬留下了程白。 可程志海从未想过虎毒尚且不食子。 只觉得程白存在,就是在告诉自己曾经那段蠢笨的过往。 他将所有过错都发泄在程白身上。 父爱在程白身上,是一片空白,更是修罗地狱的代名词。 程志天思索良久,掐断了烟:“你可以再考虑,等我们回法国前,你再告诉伯父答案。” 可直到财产分割完,公证完毕,程白依旧是原来的答案。 回法国那天,程志天找了程志海单独谈话。 “你的破烂事我不想管,今后也不会再管你。但是,程白,他毕竟是你亲生的。”程志天是程家的定海神针,叱咤商界十多年,对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这是他也有许多无奈。 程志海拉下脸冷笑,颇为无赖说:“跟我有什么关系,当初是你们要把他留下的。” * 满墙青绿的爬山虎变了黄,秋天也就来了。 不管是早晨还是晚自习放学,年橙路过程家,习惯性轻轻瞥一眼那爬山虎。 在这个大院,多多少少会有尔虞我诈,尤其在争夺家产时,更是血雨腥风。 原本的兄友弟恭、姐妹情深,到最后为了多分点家产,大家争得头破血流。 这些事,年橙从小耳濡目染,比如孟家是怎么因为家庭内斗而倒台的,许家是怎么因为私生子闹大,丢失家居市场的,以往这些,年橙听了就忘。 只是近日在长辈口中听到程家的消息,她心情低落。 程白会在这场风暴中活下来吗? 年纭看出年橙情绪低落,认为她是刚上高一,不习惯兵荒马乱的高中生活,给了她几张电影票,让她放松放松。 年橙握着电影票,说出了前段时间在程家的所见所闻,“妈妈,程白哥很善良是不是?” 年纭轻嗯一声,温柔说::“他很善良,也很勇敢,可在程家那种地方,靠善良是活不下来的。” “他会死吗?”年橙心一惊。 轰动一时的孟家,在财产分割的敏感时期,曾经上过一个电视新闻—— 38岁孟家长女酒后驾驶劳斯莱斯,于凌晨与一辆大货车相撞,造成1人死亡,1人轻伤。 死的是孟家长女。 年纭语重心长说:“这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妈妈知道,小白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们玩得好,这是好事,可是程家的水太深了,我们要保持距离。” 年橙微笑点头,可眼角豆大饱满的泪水在低头那一刻,落了下来。 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程白在想什么? 保持距离吗? 若是保持距离,他又怎么会被牵连,被打得住进了医院。 那一日,阳光很好,年橙终究拨打了郑淑琪电话,约她看电影。 从江南回到京市,她是一直乖巧,但乖巧不代表没有一丁点成长,而成长的代价,便是不能像小时候那般,毫无顾忌、毫无原则地对一个人施与善意。 * 郑淑琪是一个笑起来时有两颗虎牙,性子大大咧咧的姑娘,也是年橙在高中交到的唯一一个真心朋友。 她的父母是京市有名三甲医院的医生,家境优渥,可能是父母双双皆是博后毕业,所以他们对于郑淑琪的培养则是完全放养式教育。 也正因为郑淑琪简单跳脱的性子,两人才有了交集。 记得那时刚上高一,学校就安排了摸底测试,年橙考得不错,年级前十,于是当天晚上就被沈行州和孙浩拉去庆祝了一番。 吃完饭后,他们去唱歌。 沈行州和孙浩一人霸占一个麦。 两人从凤凰传奇的《奢香夫人》开始高歌,激情澎湃,再是互相抱着,嗷嗷嗷、呜呜呜地唱着情歌,颇有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悲怆。 年橙哭笑不得。 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谁考了年级前十,到底是谁又能这般高兴,竟比自己得了好名次还要开心。 钟烨嘉发来微信【行州说你考得不错,再接再厉,我的傻妹妹。】最后附了个6666的转账。 年橙吸吸鼻子,点了收款,回:【哥,这周末回家否?】 自从钟烨嘉上了b大,就搬出去住了,美其名曰自立自强。 【否。】钟烨嘉言简意赅。 年橙放下手机,看着前方唱得不亦乐乎的二人,舞动着手中的鼓。 从最开始的五个人,到四个人,再到现在的三个人。 钟烨嘉上了大学,程白的班级明明在他们楼上,却好似隔了一个时空,遇不上一面。 “阿橙,你怎么不点歌?”沈行州喝了口水,红唇泛着光。 孙浩也停了下来,直接给她点了个《小苹果》。 “你怎么乱点呀......你别把麦给我啊......”年橙愣了。 孙浩不管,把她推到前面。 女孩被赶鸭子上架,无法,轻声唱了起来,“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她越唱越开心,身旁的两个少年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她。 “你跑调了。”沈行州吊儿郎当地笑,深吸一口气,少年气概在他胸腔中喷涌而出:“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孙浩炸毛:“你们都跑错了......” 在谁都不服谁中,沈行州忽闪着大眼睛,认真望着年橙。 “阿橙,恭喜你。”他真挚地,像个哥哥般,鼓励她。 可谁家哥哥会做到他这样。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事无巨细地照顾自己。 有时候,连想偷偷躲在角落里抹眼泪,都会被他发现,然后,再也无法自卑,自怨自艾。 以前,年橙也曾因为自己的普通,木讷而被大院里或者是学校的同学嘲笑过。 说她“光投了一个好胎,跟祖辈比起来差远了。”“钟家的姑娘是个笨蛋。”等等。 一开始,年橙为自己的平庸而有点难过。 钟家祖上先辈一个个都有过不少丰功伟绩,早年时就开始出名。别说他们,连哥哥、沈行州、程白都处处显着不凡。 而她,普普通通,平平无奇,毫无闪光点。 要不是沈行州不动声色地引导,她也不能那么快走出来。 觉得当一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 平凡之人有平凡的活法。 隔日上学,要交作业,三人根本来不及完成。 沈行州大气一拍桌子,水弯弯地大眼睛一瞟周围同学:“谁的作业借我抄抄?” 逡巡,沈行州桌上叠满了物理、英语、数学作业本。 孙浩也不示弱,跷了二郎腿,“谁帮我做个作业?” 于是,又有一拨人一拥而上。 这两人,一山更比一山高。唯独年橙坐在座位,风中凌乱。 “小橙子,你的也给我。”孙浩拿走她的作业本。 年橙笑嘻嘻摇摇头,默默抽回自己的作业本,又将沈行州桌上的作业本还给大家,盯着沈行州微笑:“自己做。” 沈行州飙泪:“阿橙啊,好人可不兴过河拆桥哈。” 年橙佯装凶相:“您看我像吗?” 于是,英语课代表郑淑琪过来收作业时,年橙急赶慢赶也才做完数学作业,最后只能交出空白的英语作业本。 郑淑琪惊愕:“咱班乖乖女是不是生病了,没关系啊,空白了就空白了。” 年橙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没完成作业,羞愧得红了脸。 本以为郑淑琪回来时会叫她去办公室挨训,可等了一上午,英语老师、物理老师都没喊她。 心里惴惴不安。 物理老师不喊她就算了,英语老师是个老顽固,极保守,吹毛求疵,要求极高。 谁若是昨天不交作业,那第二天的英语课要么就站着上课,要么就被狠狠挨训。 英语课在下午。 年橙趁着午休问郑淑琪:“英语老师有提到我吗?” 郑淑琪正在画物体的受力方向,转头望着年橙,恍然:“嗷,张老师说让你好好休息,作业什么不要紧的。” 年橙一脸懵。 郑淑琪坐在年橙前排,她起身凑到年橙耳边,轻轻说:“咳咳,我跟老师说你昨天生病了。” 年橙怔愣。 郑淑琪自顾自地坐回位置,挑眉笑说:“怕什么,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树不要皮必死无疑。” 年橙反应过来,笑得脸颊露出了两个小梨涡。 经过后面的相处,年橙发现,郑淑琪待人从不看人下菜碟,甩着高马尾,拽拽的。 这点很对年橙胃口,两人便熟悉了起来。 孙浩是个自来熟,握起郑淑琪的手,咧嘴笑:“英语课代表,我是孙浩,我们也认识一下。” 郑淑琪回握,“幸会幸会,我认识你,人大附中和九中的篮球知道吧,你那乾坤一撞,可上了我们班沈奇的黑名单。” “沈奇是谁?”孙浩摸不着头脑。 郑淑琪说:“九中的校霸啊,他见你这学渣也能上上林,也开始铆足劲儿学习呢。” 孙浩想了很久,说:“哦哦哦,校霸啊,哈哈哈,还是不认识啊。” 郑淑琪说:“没关系,没关系,我认识你们就行了,你们可是从人大附小开始就出名了的,我记得还有一个神童是不是,只要有他出场,各种竞赛就别想得奖了,你们四人可是制霸京都学校的四剑客啊,诶,怎么就三个人了。” 孙浩傻笑,“哪里哪里......” 两个话痨就此称兄道弟。《 》 11、越线 电影院。 郑淑琪嚼着爆米花,颇为好奇:“怎么不叫上你那个貌美如花的同桌?还有那个傻大个儿。” 年橙数着爆米花,看着银屏上搞笑画面,想着程白的事情,心底却笑不出来。 听到郑淑琪的问话,她勉强笑了笑。 是啊,为何不叫沈行州? 大抵是因为她怕自己副哭丧着脸的模样会惹得沈行州厌烦。 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想把最美好的一面展示给他看。 “我要看青春片,他俩要看星际片,说什么看青春片的都是这里有问题。”年橙难得糊涂,手指了指自己脑袋,声音糯甜。 郑淑琪没见到年橙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觉得很恼火。 但是在电影院又不能大声说话,郑淑琪憋了憋,忍不住轻声辩驳,奋力捍卫起新时代女性的尊严。 什么你做得很棒,我们要有自己的思想啊,不能被他俩牵着鼻子走; 什么男女对等呀,看青春片并不丢人呀。 其实,年橙并不明白看不看青春片跟女性尊严有什么关联,无非是喜好不同罢了,可见郑淑琪喋喋不休的样子,肯定了一件事。 人要有自己的思想。 于是,年橙想明白了一件事—— 程白是程白,他的家庭背景再复杂,与他们之间的友情有何干系? 他们可是学校的四剑客,一起长大的发小。 年橙想明白后,如释重负。 从电影院出来,年橙没有喊司机来接,她坐着公交车回家,头懒洋洋地靠在车窗上,欢喜地看着车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夜色沉沉,霓虹灯和车灯闪着光怪陆离的光。 年橙本以为再睁开眼时,能来到一个童话世界,可当看到眼前场景,她只想问自己,为何要下车? 不早不晚,恰巧遇见一场好戏。 年橙站在公车站台,停住了脚步。她看到远处转角两道清晰暧昧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有一点夜风,风中飘落着枯卷的银杏叶。 沈行州身姿挺拔地站在银杏树旁,晚风拂面,他雅贵的脸庞似漾着春光,桀骜难折的背脊微弯,似笑非笑地凝视怀中的女生。 女生身量高挑,五官明媚精致,双手环着少年的腰,头轻轻后仰,巴掌大的脸盈满笑意,似在撒娇。 “我真的是你女朋友了吗?”女生脸涨得通红,妩媚的凤眼却直视着沈行州。 沈行州懒散地嗯了一声。 女生的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她发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男生的脸颊,踮着双脚,在他右颊落下一个虔诚珍惜的吻。 “沈行州,谢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说完,女生逃也似的消失在了年橙的视线中。 年橙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是呆愣地看着前方。 若是以前看到这般景象,她只会红着脸,装作没见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可是,此时此刻,她只是静静站着,磊落地望向那个少年。 原来,长辈口中的娃娃亲,只有她当真了。 恍惚间,耳中轰鸣,耳边的车水马龙声被一种更清晰的声音替代,像极了小时候贪玩,不小心溺入水中的那一刻,绝望到只剩下了呼吸声。 尔后,寂灭无声。 公交车停下,又开走,霓虹灯打在了年橙身上,沈行州似乎觉察到了她,偏头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年橙怔忡地微仰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一句话。 刚刚的女生长得好看,五官精致得像洋娃娃,笑起来也好看,阳光灿烂,撒起娇起来,毫不做作,反而妩媚中带点可爱。 若是其他时候见了她,年橙也会忍不住心生欢喜。 而她呢? 用长辈的话来说,她性子老实憨厚,长得珠圆玉润,是个福气相。 其实年橙知道,长辈们没话夸了才会这么说,毕竟她的长相是温婉恬静那一挂,不是一眼就觉得惊艳的大美女。 “青春片看完了?”沈行州率先回神,信步走到她面前。 年橙微笑:“是呀。” “好看嘛?男女主人公最后在一起了没?”沈行州又问。 “好看。”年橙微笑,糯糯说。 其实,她已经快笑不出来了。 其实,电影一点也不好看,男女主人公最后没在一起,女主角另嫁他人了。 其实,她想找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可多年的教养,让她要保持体面。 沈行州定定看着她,眸光一寸寸逡巡,最后扬了眉笑:“好看?好看你能哭丧着脸......是不是又在电影院大哭了一场?” 他语气带了点调笑的意味,如平时一般熟稔。 年橙深吸一口气,犟犟的,也略带些鼻音说:“我没哭。” 看着女孩想哭不哭的样子,沈行州想起了以前。 那时候,女孩会在看完烂尾青春片后骂骂咧咧,会在碰上虐恋情深的剧情,能恣意妄为的大哭,更是在他面前无所顾忌。 是有心事了? 沈行州轻嗯一声,没深究。 两人无声地朝大院走去。 沈行州走在前方,年橙跟在他侧后方,仰头便能看到一张完美无瑕的俊脸。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年橙却没有如往常一般抬头。 她怕对上少年的星眸,她怕现在不甘、悲伤、绝望的自己会映入他眼眸。 她怕自己一抬头,所有心思都会暴露无遗,给沈行州带来烦恼。 现在是新中国新时代,沈行州有自由恋爱的权利。 她无权干涉。 倏然,一阵猛烈的晚风过境,灌进年橙鼻里,她重重地打了几声喷嚏。 沈行州当即停住,转身,脱下烟灰色皮衣罩在年橙身上,动作一气呵成。 “出门前不是提醒你了,多穿点衣服,晚上风大。”他说。 九月底的天气变化无常,别看白天还是艳阳高照,晚上有可能疾风骤雨。 年橙穿了身浅蓝色秋款连衣裙,白天还不觉冷,晚上风一吹,就止不住打喷嚏。 烟灰色皮衣飘出淡淡的、清甜的香味,是女生惯会用的香水。 年橙微皱眉,取下外套,轻轻放在沈行州手中,努力笑弯了眉眼:“哥哥,我不冷,换季了,鼻炎。” 她摸摸鼻子,快速走在前头。 就怕下一秒眼泪不争气的流。 沈行州总是像亲哥哥一样对她好,却又超出了哥哥的那条线,她快撑不住了。 年橙有点想哭,更想亲口问他—— 刚刚那个女生是你的女朋友吗? 话到嘴边,却没了勇气。 小时候看泡沫剧,总是觉得男女主角不长嘴,明明一点误会说清楚就好了,可现在亲身经历了才发现—— 有些话就是说不出口的。 况且,她和沈行州之间,没有误会。 不过是她单方面的暗恋。 沈行州快步跟上她,将烟灰色皮衣直接盖在她头上,气不过,又揉了揉她的脸,不容拒绝说:“姑娘,本少的衣服都敢嫌弃,胆肥了呀?” 年橙改了一惯的温婉乖巧,拽下外套,扔在地上,也恼了,踩了几脚。 抬头,长辫子打在了脸颊上,有点疼,疼得她眼眶渐红,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她忍着声音里的颤意,终是坦荡荡地直视少年:“行州哥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行州怔愣。 从小到大,年橙很少使性子。 不,记忆中,眼前的女孩,从来没对他使过性子。 见她这样,少年捡地上外衣,使劲塞回她手上,嗓音又低又磁,似在示弱:“我这可是限量版的。” 年橙望着他。 少年眸中的那般晶莹亮光,仿佛天外来的陨石,光焰越来越暗。 女孩最终拿沈行州的袖子蹭眼泪,想问的话,中道夭折。 若你不能只对我一人好,那能不能,不要再越线了? 可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没说出口。 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她又后悔了。 她想,像她这般举棋不定,以后若真去挖野菜了,也是活该。 * 上了个高中,每天出门上学,冯嫂都会递给年橙两个食盒。 其实一个饭盒就够了,只是冯嫂上了年纪,前几天年纭刚提醒过不用给钟烨嘉准备饭盒的事情又忘了。 年橙笑了笑,没再纠正冯嫂。 她在钟家干了几十年活,给钟烨嘉和她准备了近十年的午饭,这习惯,不是说改就能立马改的。 年橙提着两份食盒去学校,本来不知该如何拉近跟程白的关系,这下有了。 刚好,多出来的那份可以给程白。 她在学校食堂就没见过程白自个儿带饭,不管饭菜好不好吃,程白都是在饭菜快被扫空的时候出现在打菜窗口。 小学和中学的食堂还好,饭菜还算可口,不至于突然齁咸齁咸,又或寡淡无味。 可上林的食堂,隔断时间换个主厨,其饭菜是出了名的难吃。 刚上学那天,沈行州不信谣传,非要去尝尝咸淡。直到他优雅地举起了夹着一条虫子的筷子:“这胶原蛋白还挺别致。” 又赞叹着几乎没有蛋花的蛋花汤,“厨子刀工可真精妙,能把蛋花切得如此透明而富有空气感。” 更要命的是,他在青椒肉丝中找了到了三根肉丝,于是,露齿一笑,炯炯有神地盯着孙浩的饭盒:“浩浩,你不是最爱吃青椒了嘛,我的都给你。” “谁他妈爱吃青椒!老子最爱吃肉!吃肉!”孙浩捧着饭盒,转身,小心翼翼偏过头吼:“老子是肉食主义者。” 这一吼引来了整食堂的瞩目。 “哎呀,你看你,吃着饭呢,吼什么,我是素食主义者,跟你又吃不到一块去。”沈行州挑眉,迷倒一片女生。 两人惹得四周女生连连惊叫。 年橙坐在他俩对面,专心吃饭。 “去你妈的,从小到大,你都这么说,结果转头,我的肉就没有了。”孙浩护着饭盒跟护着崽一样,一脸戒备盯着他。 “说脏话,阿橙会打你的,再说了,咱们什么关系,不就是几块肉嘛,至于记到现在。”沈行州夹了丝青椒放入嘴里,细嚼慢咽。 孙浩瞟了年橙一眼,又瞥了眼沈行州的青椒,死死捧着饭盒,就是不转身。 “哎呀,小白。”沈行州突然抬头,朝食堂门口方向喊。 孙浩随之望去,沈行州趁着他分神,眼疾手快地去抓饭盒。孙浩一个机灵,夺了回来。 于是,两人上演饭盒争夺大战。 “你为嘛总抢我的?你去抢小橙子的呀。”孙浩爆哭。 “阿橙正是长个儿的时候,需要补身体呢。”沈行州笑得邪气。 “我就不需要长个儿了。”孙浩委屈。 “你看你,膘肥体壮的,长个啥。” “去你丫的。”孙浩飞扑到沈行州背上。 年橙习惯了两人的争吵,始终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瞧一眼,在沈行州喊“小白”时,望了过去。 程白远远地走向打菜窗口,形单影只,身影落寞。 年橙把自己的饭盒推到沈行州面前,扒了另一半动过的饭菜到沈行州盘子中,“你们好吵,都快坐下来吃吧。” “阿橙,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咳咳,我哪好意思啊......”沈行州笑得灿烂,嘴上说着哪好意思,手上已经夹了个可乐鸡翅开啃。 耳边终于消停了,年橙扒拉着饭,没有继续吃,盯着程白的背影。 原本习惯坐角落的程白,在听到吵闹声后,破天荒地走向中间那条道。 那条离年橙近的,能让她看得更清的路。 不同于沈行州时时刻刻在阿橙身边,他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有机会多看她一眼。 少年瘦削的身影慢慢走近,年橙甜甜喊了声“程白哥,坐这吗?” 沈行州和孙浩闻言,笑着将程白拉了过来。 初中毕业后,四人首次在高中入学第一天齐聚。 孙浩突然想到什么,后知后觉问:“小橙子,为什么你喊沈行州叫哥哥,喊程白叫程白哥,喊我就是全名?” 年橙眨眼笑的俏皮:“因为你从不让着我呀。” 她还记得小时候孙浩为了最后一块桂花糕,追了她一整个院区,最后还是沈行州站出来,拦住了孙浩。 要知道,她小时候唯一爱好就是吃甜食。 甜食! 孙浩迷糊:“我没让着你吗?” 沈行州微笑:“你从不让女孩子。” 孙浩不服气,看向程白。 注意到投来的视线,程白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你没让。” 年橙笑弯了眉眼。 吃完饭后,大家约着以后都一起吃饭,程白没点头,默默地往教学楼走去。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程白都是等他们吃完了,他才出现在食堂门口,去打冷了的饭菜。《 》 12、固守极端 课间铃响,学生如同脱缰的野马,争先恐后地冲向食堂。 孙浩注意到年橙手里的两份饭盒,嘿嘿笑:“小橙子,今天怎么带了两份饭盒,这是给我准备的吗?” 年橙摇摇头,笑:“你自己带了一份了呀。冯嫂习惯了准备两份,这个多出来的刚好可以给程白哥。” “女大不中留啊,往日里可都是我们一起玩的时间多呀。”孙浩嘀咕。 这时,门外响起一道甜甜的女声。 “行州,一起吃午饭吗?” 刚醒来的沈行州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盯了好一会门口的女生,才淡淡回了一句“稍等”。 孙浩看着门口拎着粉色保温袋的女生,瞪大了眯眯眼,“我靠!沈少,你什么情况,交女朋友了?” 年橙拎着食盒的手紧了紧,心忡忡地望向门口的女生。 “哦,忘了跟你们说了,刚昨天交的。”沈行州漫不经心地回答。 尘埃落定。 年橙焦灼难熬的心也在这一刻彻底架在了火上烤。 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孙浩大大咧咧地走到门口,低头,伸手,露齿笑:“小妹妹,你好,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行州的好兄弟。” “顾晴。我是你们的学姐,高二(七)班。”顾晴凤眼上扬,笑的妩媚。 孙浩还想说什么,却被沈行州拉倒了一边,顾晴趁势取走沈行州手中的饭盒,笑着对孙浩说:“要一起吃吗?” 宣誓主权的意味十足。 孙浩识趣地摆摆手,礼貌微笑:“谁爱当电灯泡。” 沈行州笑了笑,懒散说:“今天中午你们自己吃。” “跟我说什么,跟小橙子说去。”孙浩撇嘴。 沈行州眼神飘忽地望向年橙,心里有点虚,刚要开口,年橙抬眸,微笑:“知道了。” 即使缺了你,地球还是在转的。 年橙的眉眼一片清明,看不出任何感情。 可当少年身影消失在门口,她心底防线彻底崩塌。 从今往后,我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对待沈行州呢。 又该每天提醒自己多少遍—— 长辈的诺言,不可加之于你。 郑淑琪看着年橙低着头,迟迟不动作,便走到她旁边拍了肩。 半晌,少女抬头时,一如平时,眉眼笑得温柔,“你们先去食堂,我去叫程白哥。” “行州就是......”孙浩试图说些什么,却在目光触及年橙云淡风轻的背影时,说不出话来。 沈行州就是玩玩?其实,孙浩也不确定。 大院中,脑子最灵光、活络的人就是沈行州,从小到大,他每天都有无数个点子,和他一起玩时,你总猜不透他下一步的玩法,更猜不透他的心思。 和沈行州在一起,不是惊喜就是惊吓,在他的生活中,变数贯穿始终。 而年橙,始终温和平静。 两个固守极端的人,未必能携手到老,福寿双全。 * 高二火箭班就在年橙楼上,年橙到达高二(6)班时,程白孤零零坐在座位。 天空蔚蓝,水衫树高耸入云,程白靠着窗坐着,秋风吹来,白色窗帘轻轻摇动,几片泛了黄的水杉叶簌簌落在桌上。 年橙站在对面的窗看着,怔了片刻。 小学、初中、高中,每次来找程白,他都是在座位上或看书,或做题,认真专注。 薄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黑玉般浓密乌发有淡淡的光泽,晶莹如雪的腕口上,白色袖口始终干净。 隔着一道玻璃窗,年橙却觉得隔着远远的距离。 里面的人,像是她这辈子都不敢染指的神明。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是程白最好的写照。 年橙站在教室门,晃动手上食盒,歪头朝他笑:“程白哥,吃午饭吗?” 程白抬头,见着女孩明亮而温和眉眼,愣了一下,才阖上书本,信步走到年橙面前,冷冷问:“行州和孙浩呢?” 语气不善。 年橙小小白了他一眼,又把饭盒递给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沈行州的事,只淡淡说:“他们先去食堂了。” “冯嫂每个工作日都多准备一份午饭,年纪大了,不好改习惯,我想着丢了也忒对不起袁隆平同志,对不起国家,于是只好请你帮忙了。”年橙指着饭盒,把想好一套说辞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出来,说完,她不敢看程白。 先斩后奏用于淡漠冰冷的程白身上,似乎不是件理智的事。 头顶悬着一道清冷目光。 年橙心脏狂跳几下,莫名感到一阵心虚。 女孩不知道。 因着善意和不忍,因着程白对她的好,所以秉持着感恩和怜悯,想把他所有的不满一一周全。 而这感恩和怜悯,只会加深程白的痛楚。 因为它不是出于男女之爱。 程白接过饭盒,目光在年橙脸上停了好一会,女孩的心思一目了然。 他深吸一口气,无奈说:“走吧。” 年橙松了一口气,转而眉眼弯弯,得逞似的,跟在程白身后,走向食堂。 * 食堂里,每个班都分了各自吃饭区域。 年橙到时,孙浩和郑淑琪在自己班占好了座位,只是这座位与高二(7)班的区域只隔了中间一条一米宽的过道。 一偏头,便能看到极为醒目的沈行州,以及他对面一直忙碌着给他夹菜的顾晴。 两人形貌皆上上乘,惹得食堂的学生时不时侧目。 程白用微波炉热好饭,信步走向年橙落座的地方。 中途,注意到众人异样的目光。 程白垂眸望了一眼,不远处二人亲昵样子尽收眼底,情况一目了然,于是,目光飞速落回年橙身上。 年橙刚好买了三瓶旺仔牛奶回来,孙浩说不喝,她也就不买。 刚一落座,郑淑琪悄悄凑了过来,默默瞅了沈行州那厮一眼,急不可耐说:“我刚打听了,顾晴,高二(7)班的班花,校学生会主席,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成绩从未掉过50名开外,家庭富裕......” 年橙微笑着听着,接过话:“我知道,我还知道她爱潜水,喜欢危险的运动,活得如烟花般绚烂,甚至是她养的比熊小名,我也知道。” 这就是一晚上没睡的战绩。 沈家有条家训:沈家之人不得做极限运动。 而顾晴勾起了沈行州心底深处的野性。 “你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郑淑琪愕然。 年橙眨眨眼,吸了口牛奶,甜甜的,压住心底的苦。 我总是要知道,顾晴是否善良,是否真心......而自己......又是否能像沈行州母亲那般容忍、大度。 郑淑琪呜呼哀叹一声:“是谁说老天打开一扇门,必会关上另一扇门,明明有人门门大开。” “原话出自圣经,godcertainlyopenawindowatthetimeofclosingadoor,翻译过来呢,就是上帝在关上一扇门时,会打开另一扇窗。”孙浩难得博学,眼睛痴痴盯着郑淑琪碗里的排骨,脸上露出一副‘快奖励我的吧’的神情。 郑淑琪跟看傻子一样看孙浩,嫌弃说:“想都别想。” 孙浩开始打感情牌,郑淑琪不为所动。 年橙沉浸在郑淑琪对顾晴的那番夸耀中,直到程白落座,耳根骤然清净了,她才回过神来。 看着失魂落魄的女孩,程白看破不说破,把饭盒放在年橙面前,取出筷子和汤匙递给她,“吃吧。” “嗯。” 年橙笑了笑,将红烧排骨一一夹出来放进孙浩碗里后,开始专心享受美食。 孙浩大为感动,眯眯眼似乎都大了点,本想拉起年橙的手,大肆夸耀,可冷不丁被程白看了一眼,心里不由得紧张发虚。 平时有沈行州在中间调和,孙浩还能皮一皮,现下沈行州不在,孙浩只好挪到一边,乖乖低头吃饭。 长大了的程白,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肉,只是脸型愈发冷峻凌厉,棱角分明,配上凶厉的眉眼,愈发显得他威严沉郁,令人心生胆寒。 气氛顿时凝滞。 而郑淑琪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程白,两眼兀地放光,像看到偶像般,突然起身,搓了搓手,腼腆着脸。 “学长好,我是郑淑琪。” 程白微皱眉,淡淡回:“你好,我是......” “程白。”郑淑琪笑得心花怒放,眉飞色舞说:“学长,我知道你!!!!从小到大,只要有你参加的比赛,我们就别想得第一名了。在九中时,不管男女,都把你视为自己偶像......” 在郑淑琪喋喋不休中,氛围变得欢快起来。 孙浩也笑着凑了过来,不满囔囔:“怎么这大冰块成了你的偶像,我就要被你说成傻大个,你这心也偏得忒过分了啊。” 郑淑琪高傲地仰起头颅,认真跟孙浩理论:“你觉得你有当偶像的特质?” 孙浩不服,“怎么没有?老子一身腱子肉,篮球队一把手,就是长相......” 声音愈来愈小。 郑淑琪冷哼一声,继续给孙浩泼冷水。 此情此景,年橙和程白没有出言劝阻,只是相视一笑。 倏地,两人皆愣了下,忽然又默契地错开了视线,往一旁看去。 不远处的顾晴不知和沈行州说了什么,惹得沈行州扬唇笑,笑到致兴处,少年偏头。 恰巧见着女孩男孩相视而笑,他们身旁两人有多吵闹,就衬得他二人多么岁月静好。 蓦地,少年乌亮漂亮的眸,闪着冷冽的光,有些莫名的火。 三人视线在空中刹那汇聚。 年橙心跳漏了半拍,呆呆望着沈行州半晌,终究没说什么,微微一笑,挪开视线。 “那是沈行州新交的女朋友。”而后,她轻声说。 或许以后还会有第二任,第三任...... “嗯。” 程白轻轻应了一声,见沈行州那玩世不恭的笑,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最终颔首收回视线。 他多希望他的女孩能够事事顺遂,觅得良缘,白头偕老。 可若不是良缘...... 顾晴还在对面说着什么,沈行州已经全然没了兴致,脸上只是挂着礼貌而懒散的笑。 心里闷闷的。 他将这种症结归为一时的不习惯。 经过一顿饭,沈行州与顾晴处对象的事,全校皆知。 可不知为何,沈行州后来再没跟顾晴一起出现在食堂,他又同年橙他们腻在一起。 说是十几年的习惯突然变了,不习惯。 年橙笑笑,将所有心思埋在心底。自觉的,与沈行州保持距离。 只是在午睡时,听着身旁传来细微的鼾声,她偶尔轻轻转头,凝注着少年。 克制不住的,放纵的,不加掩饰的。 穿着蓝色校服的沈行州,褪去了了一层层假面,仅余下年少的纯真、质朴。 好看得无法无边。《 》 13、灯塔 时间也过得飞快。 在十一月的某一天,年橙一如往常,站在高二(6)门口,却没有见到那个持重自律的少年。 转念一想,许是程白又去参加各种竞赛,未来得及告知她。 三天过后又是三天,程白依然没有出现。 放学路上,孙浩骂骂咧咧,“程白怎么回事?居然敢放老子鸽子!” 上周四孙浩盛情邀请了程白和沈行州加入篮球队,沈行州懒散地应了,程白却说要再想想。 孙浩给了程白一周时间考虑。 结果只剩一天时间了,程白压根没个准信儿。 “真是屎坑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就让他偶尔参加下比赛也不行,好说歹说,就是不答应,不应就算了,现在还找不到人了,呵,这小子铁定是跑到哪个地方躲闲了。” 最后,咆哮:“别让我看到他!” 初中时期,他们三人曾是篮球队的铁三角,坚不可摧,战无不胜,创下无数荣光。 而年橙,则是他们的后援团,啦啦队中最不起眼的那个。 按孙浩的话说,她就是穿得大红大紫站在最中间也不会有人注意。 初中时期的她确实是圆润的,不符合大众白幼瘦的审美标准。 现在的她虽长个了,肉感减少了不少,可与大美女还是有天壤之别。 每每此时,年橙总是一笑置之。 孙浩并没有说错。 可程白不一样! 他正直、勇敢、坚韧......在别人需要帮助之际,他会挺身而出,不当冷漠的看客;在屡遭至亲抛弃折辱之后,他没有自暴自弃;在她提的每个要求,他都记着...... “孙浩,程白哥不是言而无信的人,他说,过几天回你,肯定就会回你,若是不回你,只有一个可能,他遇上事儿了。”年橙昂着下巴,一字一句解释。 孙浩愣住。 这般尖锐的年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 沈行州细细打量着年橙。 一种错觉快速掠过脑海。 那个乖乖跟在他身后,甜甜喊着他哥哥,笑嘻嘻地伸出手,渴望着糖果的女孩,似乎正在离他愈来愈远。 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的女孩,学会了护人。 而那个人,居然不是自己。 不知是该庆幸,还是生气。 良久,孙浩讪讪,不屑的模样极为神气,“今晚吃完饭,大家一起去找程白,他要真躲了起来,看我不抽他筋,扒他皮,他若真遇上事......” “自然是为了兄弟,两肋插刀了。”沈行州嘴角微微上扬,接上孙浩的话。 年橙好脾气,含笑说:“没个风火轮,还想装哪吒。” 回家路上,大家言笑晏晏,无事发生。 到了家里,年橙看着鞋柜中多了一双男士运动鞋,只觉欢喜无比,书包也忘了放,往楼上跑去。 钟烨嘉刚巧下楼,看到年橙小步跑来,展开结实有力的双臂,微弯着身子,抱着年橙晃了一圈。 “哥,你今天怎么舍得回来了?”年橙好奇询问,丝毫没注意客厅里沉闷的氛围。 钟烨嘉摸了摸她头顶,温声说:“去换身素雅的衣服,林奶奶走了。” 年橙呆住:“什么?” 年纭也从丢下了表演,从偏厅走了出来,嗓音厚重,“今日一早,程家发了讣告,林老太太因病去世了。你换好衣服后随我们一道去程家。” 年橙久久回不过神。 原来程白真是遇上事了。 她倏然抬头,“程白哥呢?” 消失的这六天,程白在做什么?是不是又被欺负了? 屋内一阵沉默。 不等钟烨嘉回答,年橙火速上楼换完衣服,往程家冲去。 钟烨嘉在身后叫她,她置若罔闻。 程家黑色大门敞开着,不少黑色轿车进进出出,门两边宽长的红色对联贴上白色纸条,对联下站着身着黑白套装的门童。 大朵大朵素白的花沿路而铺。 夜幕降临,原本石柱上金灿灿的壁灯不知何时,也变成了白色,整个入门花园幽幽静静,肃穆阴冷。 年橙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酸胀。 林奶奶终是没能撑到这个冬天,看一场2015年的初雪。 她走了,去了另一个地方。 尔后一天,隔着汪洋大海,年橙半夜接到一个电话,那头的程白,紧紧地攥着手机。 他说:“阿橙,我看到奶奶了,那个地方真的很好......” “可是,我想回家了……” 很想见你。终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接着,电话那头只剩刺耳的救护车声音。 耳边的手机颤抖着。年橙站在阳台,迎着风,等回过神,忽然,饱满的泪水,止不住地颤落。 * 灵堂里,程家人身着素服,面容悲恸,因着程志天早早安排好了家产,因而并没有上演家产争夺大战,一切事宜有条不紊进行着。 钟老和钟安庆宽慰了程家三子几句,本想说过来帮忙,可看到这般场面,也只是递了封包,说了着些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的客套话。 年橙站在钟烨嘉身边,温和有礼地同程家人打了声招呼,打量一圈,发现身着素服的人中,没有程白! 年纭打完招呼,领着年橙去了女眷那边。 许心怡是虽程志海媳妇,可到底清北毕业,在安排林奶奶后事上逻辑清晰,有理有度。 而程志天的妻子——夏维尔.约利本就是法国人,又常年住在国外,对国内的风土人情、婚礼丧仪等事不甚清楚,此时只是礼貌的,安静的,坐在一旁。 许心怡见年纭和年橙走了过来,抛下吩咐到一半的事情,先迎了上来,说:“嫂子,小橙子,这边坐。” 年纭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忍不住说:“心怡,接下来会更忙,有需要帮忙的,你可直接唤我。” 许心怡眼含泪水,叹息一声,“妈在的时候我刚好都在照顾孩子,没怎么尽孝,现在亲自多做些事,也好弥补心里的愧疚。” “你的孝心,林姨肯定是知晓的。”年纭拍了拍她瘦弱的手,“你也要多顾及自己的身子,瞧你瘦的。” “还是年橙瘦得快些,才多久未见,她都快瘦成竹竿了。”许心怡瞧了年橙一眼,见她态度冷淡,便顺势把话题带到年橙身上。 年橙礼貌微笑,轻轻喊了声“许阿姨”。 许心怡应了一声,安排好人后又去忙事情了。 年纭借着上厕所的由头,将年橙一同叫到了一边,低声说:“妈妈上次是怎么教你的?” “要与程家人保持距离。”年橙四处望。 年纭虽然也看不惯许心怡的做派,但自家女儿毫无规矩也该教育。 她勉强似的微叹,“是你心里要保持距离,面上还是要热络些。” “我知道了。”年橙一眼也没看年纭。 “你要知道,刚刚一见许阿姨便可打招呼,为何还要许阿姨先开口?”年纭温声说:“我们需要的是程家这层关系,而不是程家的某个人,你明白吗?” 年橙明白,某个人特指程白。 没了程家的背景,许心仪什么也不是,没了程家的背景,程白也是,什么都不是。 所有来往,都是需要处于同一个维度。所以只要处于这个圈子,你所打招呼的那个人是谁,重要吗? 可少年的年橙,还未被缸子里的颜料染深。 她终于抬头看年纭:“妈,为何要这样虚与委蛇?我不喜欢许阿姨。”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为何要当笑面虎呢? 妈妈,这样活着,不累吗? 在年纭微怒之际,沈行州远远的,突兀的,喊了声,“阿姨,阿橙。” “你去吧。”年纭凝视了远处的少年,温和开口。 年橙微松了一口气,看着沈行州,笑靥如花。 笑了一会,年橙突然呆愣了。 若是有一天,沈行州不姓沈了呢?又或是她,脱离了钟家呢? “阿橙,你磨蹭什么呢?还不快过来!他奶奶的。”沈行州穿着黑白正装,装得人模狗样,一开口,却是个痞帅流氓。 年橙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年少,就该像眼前这个黑衣少年一般,活得率真,随心,恣意。 沈行州,你又一次照亮了前方的路。 “傻笑什么?”沈行州双手叠在脑后,懒懒散散垂眸,望着年橙。 女生混沌的眉眼渐渐变得灵动,纯粹,脸颊浅浅浮现两个梨涡,是往日温柔静美的模样。 少年松了口气。 灯塔的光,没有黯淡。 年橙没有回话,只是微笑,两边梨涡愈发深了。 “靠!我找了一圈,都没发现程白的影子。”孙浩从旁边小路走了出来,“他不会真那么倒霉,被扫地......靠!沈行州,你干嘛又打我。” 沈行州半边唇角勾出一抹笑,蛊惑而危险,“等会回家找人打听打听,程白被搞到哪去了。” “就我家老头子那脾气,找他办事前,非得先扒了我一层皮。”孙浩狂翻白眼。 沈行州晃了晃手腕,皮笑肉不笑:“那要不要我先扒了你的皮。” “行行行,怕了你了。”孙浩气愤地揉了揉腚。 其实他也很担心程白,只是有些口是心非罢了。 夜深了,离开程家前,年橙见到了林奶奶生前的李秘书。 她悄悄跟了上去,在人少的地方叫住了他,“李秘书,您好。” 李秘书四十多的年纪,西装笔挺,风貌依旧。 他回头,见出声的是钟家小女,愣了一会,“你是想问程白少爷的事?” 年橙点点头。 李秘书双手插进裤袋,本想摇摇头,说不知道,可见她眼底的真挚,他沉默了一会。 他也是当父亲的人了,实在想不出,一个父亲怎么能做出这等泯灭人性的事? 他想阻止,而他无权无势,拖家带口,根本没法抵抗,只能顺从。 于是,离开前,李秘书留下了一张不起眼的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 14、十字路口都是路 夜间下起了雨。 雨水淅沥,打在南四环外鸡鸭遍地的乡下,声声萧瑟。 程白吃下药后静静看着窗外。 一户户黑瓦白墙的农村院子早已熄了灯,外头黑黢黢的,只有他脚下这座爬满藤蔓的红白建筑还闪着极白的光。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程白躺回病床上,鼻尖满是消毒水味。 值班医生半夜惯例查一次病房,他站在监狱样式的铁栅栏门外,扫了一眼病历,粗眉微蹙,询问身旁护士:“19床今夜还有没有发病?” 护士不敢打开铁门,只敢透过栅栏缝隙往里望,而后极认真说:“没有,白班医生开了双倍的药量,逼他吃下后就没再发过病。” “要是后半夜再发病,再多加一倍剂量。”值班医生叮嘱着。 护士薄唇微动,再加一倍剂量,可要痴呆了,又想起19床是院长亲自“叮嘱”过的病人,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只跟上医生,应一声“好的”。 程白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听不见铁栅栏外的脚步声,才敢小心翼翼起身。 他被程志海送来这家精神病院第三天了。 第一天,程白不断呼救,不断挣扎,像个疯子一样,告诉医生他没有得病,可回应他的只有医生冷漠的眉眼和阴恻恻的笑容,只有护工蛮横架起他的四肢,奋力掰开他嘴巴,只有护士温温柔柔地给他灌药。 第二日,他用性命威胁他们,得到的是一针镇定剂,于是,一直沉睡到天明。 天亮时,病房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枕头,一床被子,以及自己那浑浑噩噩的脑子。 程白想,不能再这样了。 再这样下去,奶奶要见不到他了,到时候奶奶该担心了。 他要逃出去。 他一定要赶去见奶奶最后一面。 他要让奶奶走的开开心心。 屋里开了暖气,程白裹着被子,身子却异常冰冷,他咬破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些。 雨水滴滴答答,打湿窗台。 程白努力起身,靠在铁栅栏门边,记下夜间医护、保卫人员的来往时间,注意着医院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没有纸笔,他便在脑海中一遍遍重复整个医院的构造,医护换班时间,休息时间...... * 静谧的夜晚,一声惊雷炸响后,护士站的座机突然响起,打盹的护士接起电话。 ——“您好,这里是京市九院,精神科二区,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精神科二区?是精神病人住的科室吗?程白被送去了精神病医院? 年橙紧紧握着电话,心口咯噔一跳。 她不敢相信,那般圣洁的程白会被人如此糟蹋! ——“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甜甜的声音炸响耳边,年橙猛地回神,啪一声挂断电话。 程白才十六岁,程家的人怎么敢这么对他! 年橙气得直打哆嗦,她颤抖地点开发小群聊,努力平复心情,打字。 【我好像知道程白哥在哪儿了。】 两秒后,群聊炸开了锅。 孙浩:“还有人能找得比我快?”后面附加一个“炸了”的表情包。 沈行州:“嗯?在哪?” 年橙刚要发地址,门外响起敲门声。 “是我。”钟烨嘉说。 年橙打开门,“哥,你还没睡吗?” 钟烨嘉自顾自坐在了年橙对面,温润说:“看你心事重重,便想着看看你,是在为了程家那小子吧。” “咳咳,被哥哥发现了。”年橙低头,看着手机界面刷新的消息。 孙浩说:“小橙子,程白在哪呢?” 两分钟后,“……你人呢?” 年橙屈指打了几字,“我在,稍等。” 年橙抬头,斟酌着言语道:“哥哥,程白哥消失好久了,我今天发现,他可能被关在了京市九院的精神科。” 钟烨嘉顿了好几秒,饶是他从小见惯了各种尔虞我诈,也是一惊。 他安抚说:“程白这事,先别让爸妈知晓。” 年橙疑惑,又想起前段日子爷爷将家族部分业务交给了钟烨嘉,给他练练手,想来他是知晓了些她所不知道的内幕。 钟烨嘉说:“程志海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之人,他手底下的人皆是亡命之徒,爸妈的意思是,让我们别与程家走得太近。” 这些年,程志海产业触及灰色地带,更有越线的意思,或早或晚会被上头盯上。 为防暴雷,钟烨嘉这段时日夙兴夜寐,不动声色地同程家业务划清界限。 “为了一个程白,惹得一身骚,不值当。”钟烨嘉说。 再者,别人家务事,他们也没有干涉的权利。 年橙没想到一直敬重的哥哥会说出这般冷漠的话,顿了一会,才回过神来。 明明程白没受到程志海一丁点恩惠,却要被程志海的错误无端波及,这又是何道理? 她抬眸凝视着钟烨嘉,认认真真说:“哥哥,程志海干的那些腌臜事同程白哥有何干系?惠不及程白,又想祸及程白,哥哥,您觉得这对吗?” 姑娘眉眼依然温柔,黑亮的眸子依然干净清澈,没沾染半点杂质。在她的世界,依然只有对与错,黑与白,纯真的让人不想告诉她残酷的生存规则。 钟烨嘉漆黑眼珠微动,揉了揉眉心:“这是爷爷原话。” 不得不说,好脾气、好说话的妹妹,很少护人的妹妹,一旦犟起来,一旦想要护着谁时,那可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似铁了心般,不撞南墙,不回头。 “阿橙,别这样看哥哥。”钟烨嘉伸手盖住年橙眼睛,不想让她看到这世间污秽一面,“不是所有事情都是非黑即白,若程白真被关在了精神病医院,我们真将他救了出来,那之后呢? “钟家要养着程家的私生子吗?你觉得合适吗?” “若传出去,又该有多难听?” “你与沈行州自小定下的亲事,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你说,爷爷会不会因此伤心?” “程家权势也并不亚于钟家,若真为了程白同程家撕破脸面,且不说程志海这块狗皮膏药难甩,就是对钟家虎视眈眈的死对头,也会借题发挥,届时钟家又该如何收场?” “阿橙,他姓程,你姓年,虽不姓钟,却是钟家女,我们是一家人,所以,别对哥哥阴阳怪气。”钟烨嘉慢慢吐了口气,调整好情绪,轻轻将手盖在年橙发顶,揉了揉她的头发。 良久,年橙静静望着钟烨嘉,点点头,而后,艰难的,微笑着,可在钟烨嘉转身刹那,眼泪,下一瞬落了下来。 原来,她与那些冷漠的看客,并无不同! * 两日后,风止雨霁。 程白站在窗边眺望。 京市九院的花坛处可见零零散散的病号,或傻傻望着天空笑,或像个孩子一般跑来跑去,又或自觉是个哲学家、科学家等等,说些异想天开的话语。 铁栅栏的门缓缓打开,许护士端着换药盘走了进来。 闻声,程白没有回头,宛若木偶般,呆呆看着窗外,不见往日的肃穆冷峻。 许护士亲眼看着他,从反抗到服从,最后变得一声不吭,如丢了灵魂。 粗粗的针管,透明的液体,一点点注入程白体内,男孩不声不响,而身体因为痛楚轻轻颤抖着。 看着男孩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许护士侧目闭眼,不忍再看。 许护士转身离开之际,程白伸手抓住许护士衣角,使劲吸了口气,小小含混的声音:“太阳。” “太阳出来了。” 许护士看着这般天真、稚嫩的男孩,这样讨人喜爱的孩子,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还记得程白刚被送进医院那天,他思路清晰地自证自己不是精神病患者。 可是,这里是权贵豢养的医院啊。 再正常的人,也会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看着渐渐枯槁的程白,许护士又想起,自己也有一个与程白差不多大的孩子,她的女儿虽没有眼前这个男孩长得端正,也没有聪明的头脑,遇事也不如他沉着冷静,可她女儿有一个温暖的家,爱她的爸妈。 “阳光,好暖。”程白攥着衣角,低声呢喃。 许护士回过神,看着青色血管里的针头,微微皱了眉眼,“你想不想晒太阳?” 满室寂静。 程白眼神空洞,只呆呆望着,不明白许护士的话。 见此,许护士红了眼眶。 是了,每日负荷量的剂量,意志力再超凡的人,也会变成痴呆儿。 许护士迟疑着,想到这几日来程白呆愣的表现,又想起与他差不多大的女儿,心底一软,轻轻开口:“等回去了,阿姨就跟上面申请,带你出去晒晒太阳。” 程白抬头,拽着许护士的衣角,始终不肯放手。 那样子,无所依,无所靠,像个绝望无助的孤儿。索性这个孤儿快要没了自我意识,也就感受不到伤心、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