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皇父互换身体后(清穿)》 1、皇父,骗子 康熙十七年,十月。 乾清宫,昭仁殿。 胤礽端端正正地坐在康熙专门为他隔出来的小书房里,摇头晃脑,一字一句地诵读着面前的《论语》。 这是康熙昨晚上给他布置下的任务,今日下了朝是要检查的。 胤礽合上书本,嘴上默默背诵,心思却已经不知道拐到哪儿去了。 这些日子康熙忙碌得紧,少有休息的日子,偶尔有空闲过来,也只零星看几眼,连话都说不了几句,又要出去召见大臣。 每日早上和晚上倒是有空闲,偏偏康熙忙完了回来胤礽早就睡下了,等他早起要临朝的时候,胤礽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认真算起来,他们两个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胤礽忍不住瘪了瘪嘴。 他都快记不得皇父长什么样子了! 好在他聪明! 昨儿晚上,他使劲儿撑着不睡觉,硬是等了皇父回来,这才得了这个承诺。 皇父说了,若是自己在他下朝前能把这一篇完完整整、一字不落的背下来,他今天就什么都不做,一直陪着自己玩儿。 胤礽对这个奖励尤其心动。 他也不要玩什么,只要皇父能好好陪陪他就好了。 小太子满怀憧憬地等着他皇父过来检查,谁知人是来了,却连一刻也没待足。 总管太监梁九功顶着小太子要杀人的视线,悄悄在康熙耳边说了几句话。 原本神色松懒的康熙顿时一凛,手上翻书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先是吩咐梁九功把人都请去南书房,然后略有些迟疑地看了眼仰着小脸正等他抽查功课的胤礽,留下一句“保成再自己背一会儿,阿玛马上就回来”,便脚步匆匆地离开。 胤礽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再看看桌子上被随手扔下的那本《论语》,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失落,逐渐又变成了委屈。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把书本认认真真地摆好,然后才一声不吭地回到了西暖阁,把里头伺候着的宫人都赶了出去,只剩自己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软榻上。 皇父又走了。 明明说好了要陪他的! 胤礽委屈极了。 皇父就是一个大骗子! 什么平三藩忙碌得很,别以为他不知道,分明是急着和别人一起生弟弟! 等有了弟弟,皇父就不会再喜欢他了! 到时候,他也得跟那个叫保清的人一样,被送到宫外去养了。 一想到自己日后再见不到皇父,胤礽顿时又委屈又害怕,他强忍着泪水,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道诡异的声音。 【叮咚,口令激活成功。】 【欢迎绑定互换系统,设身处地,以己度人,推己及人,天下太平。】 【祝愿宿主一切顺心,生活愉快。】 一连串的电子音把胤礽吓了一跳。 他扭头看看四周,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可偏偏他就是听见了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连串的话。 什么细桶,什么速度…… 胤礽慌极了,方才一直努力抑制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哗啦啦地往下流。声音还没哭出来,却猛地被自己的手给捂住了。 不,不能哭! 皇父,皇父说,孤是太子。 太子……不能哭! 胤礽吸了吸鼻子,把自己缩成一团,装作镇定地问:“你,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皇父说,这是他的寝殿,外人是绝对进不来的。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答,心里更慌了,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是人是鬼?” 还是没有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你住在哪里啊?” “你走了吗?” 他试探着又问了几个问题,却犹如石沉大海,还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胤礽终于松了一口气。 应该是走了。 他想。 这想法一出来,胤礽整个人瞬间就松懈下来,他昨日睡得晚,今日又起了个大早,还碰上这么件奇事,心力都耗尽了。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龙床,连这么几步的距离都懒得过去,就这么缩在软榻上,连康熙什么时候回来都顾不上了,闭着眼睛慢慢就睡了过去。 等康熙见完大臣回到昭仁殿,却没见着人,一问才知道他前脚刚走,胤礽便回了西暖阁,赶走了所有人,把他自己关在里面。 他不由皱了皱眉,心里觉得胤礽小小年纪气性委实有些大了。 身为皇太子,他怎可如此任性,一点都不懂规矩。 然而毕竟是自己失言在先,康熙想了想,又觉得今日胤礽确实受了委屈,心里那团子火气便稍微弱了点儿。 等他几步走进寝殿,看见软榻上那孤零零的一小团时,还没烧起来的火便“噗嗤”一声彻底灭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疼惜。 “……怎的有床不睡偏要睡榻上。” 康熙怨嗔几句,把胤礽抱回床上,亲自给他盖上厚厚的被子,这才坐到一边,翻阅着从昭仁殿里拿过来的那本《论语》。 他看了两遍,见胤礽看样子还得睡一会儿,寻思着等胤礽睡醒了再来问他,便把书又放在了一边的柜子上,转而让梁九功把今日内阁呈上来的题奏本章都送了进来。 厚厚一沓奏章,看起来多,却有好一部分是之前御门听政六部衙门面奏时直接处理过的,这一部分康熙只略看过就罢,不费什么精力,只要内阁票拟出来的与他的旨意一致,便不做改动。 难办的是京外各地由通政使司递上来的通本。 康熙一本本细细看过,先在脑海中预想出一个处理方案来,若内阁给出来的方案与他想的一致,或是有一些不同但无伤大雅,他便提笔在票笺上改动几下。 若是那些不尽人意的,他便皱着眉头折下一角,留待明日听政时再与几位大学士商议——南方战事有关的题本,基本上都处在这一列。 康熙揉着眉心,将手中姚启圣上奏的题本折下一角,放到一边,端过一旁的茶盏饮了几口,再抬头,便对上了胤礽的视线。 小太子趴在床上,瘪着嘴看他,好似受了什么委屈一般,明明一声不吭,看着却让人心疼。 康熙看看桌上剩下的一沓奏章,想了想还是放下笔,几步走过去,坐到床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胤礽的眼角:“朕的小太子怎么好像要哭了?” 他佯怒道:“谁那么大胆子竟然敢欺负到咱们太子爷头上,说出来阿玛给你做主。” 胤礽一点儿都没被他骗到:“阿玛欺负我。” “朕欺负你啊,那可难办了。”康熙也不生气,收了脸上装出来的怒意,转而笑吟吟地看他一眼,道,“保成舍得罚阿玛吗?” 胤礽扬起下巴,刚想说“怎么不舍得”,目光触及康熙脸上肉眼可见的疲惫,话音又收了回去,自己闷闷不乐起来。 小太子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不想跟皇父说话。 康熙轻笑一声,拿起一旁的书本,随手翻了几下,问道:“保成背完了吗?” 早就背完了! 胤礽又从被子里冒出个脑袋来。 康熙摸了一把他的小辫子,鼓励道:“那背给阿玛听听。” 他才学《论语》不久,康熙前些日子只给他讲大义,并未让他背诵,昨晚还是第一回,因此布置的是“学而篇”。 胤礽从被窝里钻出来,在康熙身边盘腿坐好,充满稚气的脸上一派认真模样,朗声诵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子曰:……”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小小稚童,或许不知其意,却已能在君父面前流利地背诵出来,丝毫不见慌乱胆怯。 康熙从胤礽背第一句时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直到他背完了全篇,才“啪啪”鼓起掌来,赞道:“好!” 保成小小年纪,学问却丝毫不差,平日里又不骄不躁,颇为刻苦,康熙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只觉得等他百年之后,胤礽必定能延续他的政策和理念,肩负起这大清江山。 他忍不住骄傲:“不愧是朕的太子。” 见胤礽眼睛清亮亮地看着他,康熙心里清楚他的意思,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心情极好地问道:“保成想让阿玛陪着你玩什么?” 他回忆着自己幼时爱玩的玩具,从一旁的博古架上取下来一串九连环,颇有几分兴致道:“朕陪你解这个玩儿?” “不玩。”胤礽摇了摇头,把九连环从康熙手上取下,放到一边,然后起身费力地拽着被子,把它盖到康熙腿上,仰着小脸道,“阿玛睡觉。” 小太子看着康熙此刻疲惫的样子,觉得现在什么事情都比不上让皇父睡一觉来得重要。 康熙显然没想过胤礽这般努力背书,得了奖励后第一时间竟是为他着想,他有些讶异,但细细看过胤礽认真的小脸,不由又心中触动。 他温柔地笑了一下,揉了揉胤礽的小脑袋,语气顺从:“好,阿玛睡觉。” 他挥退了宫人,只留梁九功一个在殿外守着,然后拉下明黄色的帐幔,带着胤礽一起躺倒。 “保成陪阿玛一起睡。”《 》 2、老祖宗? 胤礽刚刚才睡过,现在一点儿都不困,但见皇父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他陪着睡觉,又由衷升起一股子使命感来,他像平日里皇父哄他那样拍拍皇父的背,自己也跟着闭上眼睛。 他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谁知一躺下便迷迷糊糊起来,昏昏沉沉之间好像做了一个梦。 胤礽梦见自己在皇宫里绕啊绕,最后不知怎么的,绕到了一个特别偏僻的宫殿,宫殿门是敞开着的,从外面看,所有房间都是黑漆漆的,只有最里面的书房还亮着灯。 若是正常情况下,胤礽是不敢一个人进这种地方的。但此刻他明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康熙又在他身旁睡着,他的胆子好似也大了许多,直接就走了进去。 一进门,胤礽就看见了一个生得很好看但脸色阴郁的男人在书桌后面练字。 胤礽看了几眼,总觉得这个男人有些面熟,于是他大着胆子问道:“你是谁啊?” …… 废太子自从被二废之后,便一直拘押囚禁在咸安宫。 虽说有康熙的吩咐,此间用物一应皆是好的,但到底没了自由,近几年也再没见过皇父,每日能见到的人除了自己的贴身太监何玉柱,便只剩下宫门口日日轮换的侍卫了。 他每日无事可做,只能读书习字,打发时间,直到此刻听到胤礽的声音,他才意识到一向不允许旁人进来的咸安宫竟然进来个外人,不由有些惊异。 他轻轻挑了挑眉,问道:“哪来的小孩,竟能走到孤这里来?外头没有人拦着你吗?” 胤礽正要说他也不知道,便见废太子的目光忽然顿了顿,然后落到了他那一身杏黄色的寝衣上。 “……你是太子?” 胤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想着皇父之前似乎确实说过,杏黄色是太子的颜色,于是点了点头,换了自称:“孤是太子。” 废太子一怔,虽早已有所预料,但真正听到之后,还是忍不住心里发寒。 他呆呆地看着门外黑漆漆的夜空,仿佛能透过高耸的院墙看到远处乾清宫里的模样。 大抵是笙歌燕舞,其乐融融吧。 废太子嗤笑一声,怪不得这小孩能进来。 原来他又立了太子。 “太子……太子!” “他立了太子,那孤是什么?” 废太子只觉脑袋嗡嗡嗡的疼,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 他看着书桌上写着“君臣父子”四个字的白纸,“嘶啦”一声便将其撕了个粉碎,再一抬眸,将整个书桌上康熙送过来的东西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砸了个干净,双眼发红,一瞬间似乎变得疯癫起来。 他有些悲哀,但转瞬又变得暴戾。呆呆地看着胤礽,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他怎么能再立太子?” “他凭什么再立太子?” “……他把孤一废再废,有什么脸面再去立太子!” …… 废太子最后的行为太过疯癫,胤礽被吓了一跳,猛地惊醒过来,待发觉自己身处乾清宫时,才反应过来方才只是在做梦。 吓死了。 原来是梦啊…… 胤礽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意识到方才一切只是个梦境,他才放松下来,转而有闲心去想梦里的那个人。 那人的脸真的好熟悉啊。 他也自称孤,他也是太子吗? 胤礽想着,莫非那人是自己的哪个长辈? 胤礽长那么大,如果不算康熙,见过的长辈只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两个人,在他并不算充沛的认知里,长辈都是对自己很好很好的人。 是与皇父一样,会一直疼爱自己的人。 有了这个认知,再想这个梦的时候胤礽就不觉得害怕了。 他又想到那人口中说的“一废再废”,原来他是个被废掉的太子啊。 还被废了两次。 胤礽想,真可怜。 回头问问皇父他是哪个长辈,他好给他磕个头,上柱香。 胤礽向来是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的,前脚下了决定,后脚就扭过头想要唤他皇父,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身边空荡荡的,根本就没有人。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寝殿,伸手摸了摸身旁,凉凉的,一看就是离开很久了。 可是,明明说好了,今天一天都用来陪他的。 胤礽瘪了瘪嘴,有点想哭。 又骗人! 皇父又骗人! 【口令……滋滋……激活……】 他刚这么想,忽然就又听到了那道奇奇怪怪的声音。 胤礽顿时又把自己缩进了被窝里,慌乱地扫着空无一人的寝殿,心里害怕极了。 原来那个东西还没走吗? 胤礽吸了吸鼻子,等着它说下一句话,却听见那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发出了跟皇父的自鸣钟坏掉时一样的“滋滋”声。 它也坏了吗? 胤礽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来看,寝殿里还是空荡荡的,他正欲松口气,就见面前忽然出现了个虚幻的影子。 那影子一开始只有个人的形状,接着慢慢凝实,没过多久就变成了真人。 胤礽看着眼前大变活人的一幕,呆呆地捂住了嘴,瞬间闭上眼睛,一声也不敢吭。 是,是鬼吗? …… 废太子在咸安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舒畅之后才发现那溜进来的小孩不知什么时候又离开了。 他正蹙着眉,后悔自己没把人抓住好好盘问一通,便看见眼前有一个稀奇古怪的盒子正乱七八糟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叽里呱啦吵得他头疼。 脾气向来不怎么好的废太子当下就抓着鞭子甩了过去,没成想鞭子一碰见它就被吸了进去,紧接着自己整个人都被拉着进去了。 嘶…… 这是来了哪儿? 废太子站稳了身体,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便看见了熟悉的宫殿和摆设,以及正中间龙床上坐着的那个不久前才见过的新太子。 他这是来到了乾清宫? 废太子眉头微皱,扫了一圈周围,见有些摆设是他没见过的,还以为是老爷子近些年新添上的,没怎么放在心上,只快走几步要去抓那小孩。 然而他一伸手,却直接从胤礽身体里面穿过去了。 废太子怔了怔,才发觉自己现在似乎是魂体的形态。 他放弃了抓人的想法,定定看了胤礽几眼,然后问道:“看你的年纪……你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 他摸了摸下巴,又自己否决了:“嘶……老爷子莫非还生了二十五、二十六不成?” 听了这么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话,胤礽才忍不住悄悄睁开眼睛,原本的害怕和恐慌在看到面前人的真实面目后顿时消失了。 原来是长辈啊。 胤礽松了一口气,把被子往旁边一推,膝盖往床上一跪,挺直了腰板,然后利索地给废太子磕了个头。 “咚”地一声,磕得还挺响。 好在是在床上,响是响,却并不怎么疼。 胤礽揉了揉自己的脑瓜子,又觉得在长辈面前这样不太礼貌,于是把手放下,然后跪着道:“不肖子孙胤礽,给老祖宗请安。” 胤礽从来没跟已经死过的长辈请过安,但他记得他皇父在奉先殿拜祭时说过的话。 小太子想着,他既然不知道面前这位废太子是他哪位长辈,那学着皇父那般叫老祖宗应该不会错了。 他乖巧地磕了头请了安,正在心里盘算要不要叫个人进来递他一把香烧烧,又犯难自己根本没烧过香,怕一不小心把房子给烧着了。 不过若是乾清宫着火烧掉了,皇父会不会闲一些? 胤礽想来想去,自个儿把自个儿乐出了声。 废太子却全然震惊在原地。 他一开始看着胤礽给他下跪磕头,还想着这不知道是自己哪个弟弟的新太子小小年纪还挺会装模作样讨好人,正打算让他再磕几个,就听见了他说的那句话。 不肖子孙胤礽? 老祖宗? 废太子蜷了蜷手指,忍不住问:“你叫胤礽?” 胤礽仰起小脸,乖巧地“嗯”了一声,又道:“阿玛还叫我保成。” 废太子踉跄几步,再看过这熟悉又陌生的寝殿时,终于发现了几分不对劲。 他脸色阴郁难辨,喃喃自语:“你是胤礽……那孤是谁?” 他又看向自他来到此地后便莫名其妙一直飘在他身侧的一个古怪盒子:“这……又是何物?” 废太子闭了闭眼,忽然往殿外冲去,然而他在外头绕了一圈,却无一人能看得见他。 他最终又回到胤礽面前。 “孤……是鬼?” 胤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疑惑地看他:“老祖宗?” “孤不是你老祖宗!”废太子瞪了他一眼,转而意识到他瞪的其实是他自己后,又有些烦躁。 他问胤礽:“今年是哪一年?” 胤礽想了想,回道:“康熙十七年。” 康熙十七年…… 废太子有些茫然,康熙十七年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他那时候在做什么? 可不管他怎么想,记忆里都是一片模糊。 他早已忘却幼时的一切了…… 脑海中仅剩下的,唯有朝堂上和那么些个冤家唇枪舌剑、针锋相对的记忆,以及—— 一废时的震惊和惶恐,二废时的怨怼和绝望……《 》 3、孤掐死你! 胤礽见他又出了神,也没出声打搅。他爬下床,自己给自己穿好鹿皮小靴子,然后背着小手好奇地绕着废太子转了几圈,还伸手戳了几下。 “真是鬼啊……”胤礽见自己压根碰不到他,不由有些惊异。 皇父还说世上没有鬼,哼,骗人。 胤礽笑眯了眼睛,为自己比皇父多知道一件事而感到高兴。 待废太子回过神来,便见胤礽不知从哪儿搬了个小凳子过来,正两手托腮好奇地盯着他瞧。 废太子忍不住后退几步:“你做什么。” 胤礽连凳子带人一起跟上,然后问道:“老……你是谁啊。” 废太子不让他叫祖宗,但胤礽为难了一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废太子却不答反问:“你阿玛……他对你好吗?” 胤礽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阿玛对保成可好啦,他最喜欢我啦!” 话刚说完,胤礽忽然想起这几日听到的闲言碎语,以及今日皇父一而再再而三说话不算话的样子,不由有些委屈,但就算委屈,他也不想被别人知道。 胤礽嘟着嘴巴,在心里头不情愿地想,虽然皇父最近可能不是最喜欢他了,但还是对他很好的。 他不能贪心。 废太子没看出来他心里头的小官司,因为在胤礽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嗤笑一声移开了视线。 “傻子。” 胤礽这还是头一次被除了皇父以外的人骂过,还是他刚磕了头的老祖宗,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你骂我!” “孤就骂你了,怎么了?”废太子冷笑道,“所有人都知道帝王无情,只有你傻乎乎的以为他是真心对你。” “孤告诉你,你阿玛根本不喜欢你,也没有把你当儿子。你不过是他用来稳固朝纲的工具,是他立在所有儿子面前的挡箭牌……” “他对你的好都是假的!” 废太子越说越气,仿佛废弃他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一般,言语愈发尖刻冷厉:“他害怕你结党营私,害怕你窥伺皇位,害怕你谋逆弑君……他会警惕你,猜忌你,防备你,最后废了你!” “你胡说!” 胤礽大声反驳道:“阿玛是真心喜欢我的!他最喜欢我了!你又不是阿玛,凭什么这么说!” 凭什么? 废太子冷笑一声:“凭孤就是未来的你!” “孤方才所言句句是真,绝无半点虚假。”他看了眼胤礽,恨意如毒蛇一般缠绕在身侧,“世上焉有二废太子之说?孤落得这么个下场,全部都是因为你的好阿玛!” …… “凭孤就是未来的你!” 这句话让胤礽愣在了原地,纵使心中有无数话想要反驳,可看着眼前人愤恨的模样,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是未来的我吗? 阿玛会废了保成吗? 可是皇父明明,那么疼他。 是因为他做错什么事情,惹皇父生气了吗? 胤礽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做错事情的时候,皇父只会生气一会儿,然后高高抬起轻轻落下,简单罚过他以后就算过去了。 皇父从来不会真正对他生气的! 他舍不得! 胤礽回想着自己短暂几年的记忆,想着那个会温柔地抱着他,给他唱童谣,哄他睡觉的皇父,终于大着胆子反驳道:“那不是我阿玛!” “阿玛是不会生保成的气的。”他看向废太子,头一次板正了小脸,端出太子仪态,认真道“废掉你的是你的阿玛,不是我的。” 废太子眉峰紧蹙,看胤礽的眼神好似在看扶不起的阿斗,他怒斥:“不识好歹!冥顽不灵!” 胤礽哼了一声,不耐烦离他近了,他脱下鞋,重新爬上床,盘腿坐好,一脸不高兴道:“你说我阿玛坏话,我不理你了!” 难道孤耐烦理你吗? 废太子也哼了一声,又往殿外飞了出去。 没错,短短时间内,他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飞行。 废太子轻飘飘地在整个皇宫飞了一遍,看着自己住了几十年的皇宫,原本高涨的怒火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他飞回乾清宫,肆无忌惮地在所有人面前乱晃,甚至飞到了昭仁殿,看着年轻的康熙皱着眉头翻看奏章,恨得直接往康熙身上撞了过去。 “哼!算你命大!” 见自己根本碰不到他,废太子嘴硬几句,无趣地离开。 他能看到所有人,却没有一个人能看见他。 最终,废太子还是回到了西暖阁。 坐在床上的胤礽看见他回来,登时就把脑袋一偏,一点儿都不想搭理他。 废太子也不想搭理他。 他开始研究起自己身边那个古怪的盒子来。 他记得就是因为这个盒子,自己才被吸过来的。 盒子看起来很是普通,材质却极为特别,废太子摸了一下,没摸出是什么做的。 盒子上什么都没有,只一左一右镶嵌着一红一绿两个圆圆的东西。 废太子看了几眼,有些好奇,于是试探着伸手碰了碰。 他按下红色那一个,听到“嘀”的一声,却没发现有什么变化。 正当他要再按下去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床上坐着的胤礽不知为何胡乱动了动,目光扫了一圈周围,最后落在他的身上。 废太子眯了眯眸子。 他…… 康熙前脚还在批折子,后脚就觉得脑袋一晕,再清醒时已然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身子。 他正暗自惊异,忽然目光一变,直直地看向废太子:“你是何人?” 乾清宫里怎么会出现一个陌生人? 而且…… 康熙仔细看了两眼,竟觉得这人看起来还有几分眼熟。 康熙不认得废太子,废太子却对他再熟悉不过。几乎是康熙刚有动作,废太子便心有所感,待听得他的问话,更是确定下来。 “你是康熙?” 废太子冷哼一声,不待康熙答话,也不去细想为何他忽然到了胤礽体内,又为何能看得见自己,直接唰地飞过去,伸出两只手就往康熙脖子上掐去。 “孤掐死你!!!” “放肆!”康熙见废太子迎面而来,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挥手过去,却触了个空,这才意识到面前人似乎并没有实体。 见他伤害不到自己,康熙才放下手,惊疑不定:“你是鬼魂?” 废太子分明碰不着人,却依旧执着地把两只手卡在康熙脖子上,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掐上去,怎么都不肯放弃。 康熙见此不由皱眉:“朕和你有何仇怨,让你化了鬼都要来杀朕?” 掐着康熙脖子的废太子翻了个白眼,根本懒得理他。 有何仇怨? 孤说了你也不知道! 他不肯说,康熙便也不再多问,见废太子根本碰不到他,就只当自己看不见这人,收回思绪,开始想起胤礽来。 他似乎是到了保成的身体里,那保成…… 康熙面色凝重,下了床就要往南书房走,迎面正巧碰上来寻他的梁九功。 梁九功看着眼前的小太子,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开口:“皇上?” 康熙一听便知道胤礽那里暴露了,好在当时书房里只留了梁九功一个人:“是朕。” 梁九功松了口气,道:“殿下吵着要见您呢。” 康熙便大步流星地往南书房去,见废太子到这时候依旧不死心地掐着他的脖子,不由微微皱眉。 废太子梗着脖子:“孤也去!” 见康熙的目光落到梁九功身上,废太子轻哼一声,不情愿道:“他看不见孤。” 康熙便由着他,只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这是哪个人物。 自称孤…… 是之后哪一朝的太子吗? 可为何会寻仇寻到他这里来? …… 梁九功在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说着方才发生的事情。 他原本立在康熙身后,忽见前面的主子爷不知怎么的,扔了手上的奏章,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便上前几步准备听候吩咐。 谁知一向冷着脸的主子看见他以后竟莫名红了眼眶,好似看到亲人一般,亲切地唤了他一声“谙达”。 好悬没把他吓一跳! 威严俊美的皇上忽然作出哭哭啼啼的小儿姿态,梁九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努力才没被吓晕过去,竟然还灵光一闪叫了一声“殿下”。 果然就听那人应了一声。 得,就是他家小主子。 小主子跑到大主子身体里了,那大主子人呢? 梁九功只得哄着胤礽乖乖呆在南书房,自己匆匆忙忙跑出来寻人。 怕胤礽那边出了漏子,他连宫女太监都不敢让他们进去。 “如今可算找着人了!”梁九功松了口气。 康熙听了梁九功的话,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担忧,还带了几分对莫名换了身体的忌惮,面上表情复杂得很。 保成毕竟年纪尚小,就连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都差点失态,更何况是他了。 他原本好端端地呆在寝殿里,忽然跑到了南书房,又发现自己换了个身体,想必怕极了吧。 康熙一脸忧心忡忡,废太子却全然没有他这一番老父亲的心态,听见梁九功的话以后,直接就“哈哈”大笑起来。 “有趣,有趣,真是有趣!” ……《 》 4、你放肆! 废太子看着身旁的康熙,再想想此刻呆在南书房里慌慌张张的胤礽,只觉得此事有趣极了。 他看向身边飘着的小盒子,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这盒子一直跟着他,但似乎不论方才那个年幼的自己还是眼前这个让人十分讨厌的康熙,都看不见它。 废太子眯了眯眼,一向阴郁没有生气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 胤礽目光灼灼地盯着大门,恨不得给它烧穿一个大窟窿,他焦急地等了许久,好不容易看见门开了,冲过去正欲好好抱一下皇父,忽然面色一变,惊道:“你快放开我阿玛!” 康熙微微皱了皱眉:“梁九功,你在外头守着。” 梁九功知道接下来的话不是他能听的,他低眉顺眼的应了声,全当自己没听见方才胤礽的话,自己快步走了出去,把门又轻轻合上,然后赶走了外头守着的侍卫,自己也走远了几步守着。 康熙见门重新合上,这才看向胤礽,虽然以仰视的角度看着自己的脸有些奇怪,但康熙见胤礽又委屈又慌张的模样,还是哄道:“保成莫怕,他伤不到阿玛。” 胤礽这才想起来废太子此人是个鬼魂,他们是碰不到的。 饶是如此,胤礽却还是有些担忧,想起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跑到了皇父身体里,又有些无措,委屈巴巴地看着康熙:“阿玛,保成害怕……” 康熙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保成不怕,阿玛在这儿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好一副父子情深的场面,然而唯一的观众却并不怎么买账,废太子轻嗤一声,一时觉得有些无趣,终于放开了手。 胤礽立刻摸摸康熙的脖子,心疼坏了:“阿玛,疼不疼?” 废太子瞪了他一眼:“孤根本没碰着他!” 胤礽才不理他,硬是听了康熙亲口说没事,又仔细检查看过后才罢休。 松了一口气后,胤礽习惯性想窝在皇父怀里,刚想动作,看着自己伸出来的属于皇父的手,顿时又失落地垂了下去。 他想了想,转而自己坐在椅子上,把康熙抱在了怀里。 康熙:“……” 康熙长那么大,从来没被人这么抱过,一时觉得别扭极了,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开来,但抬头看了眼宝贝儿子委屈的模样,还是强忍着不动了。 罢了,保成年纪小,忽然遇到此事,必定害怕不已,若是抱一抱能让他安心些…… 康熙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可真是个好阿玛。 胤礽也这么觉得,他皱着眉与废太子讲道理:“这是我的阿玛,不是你的阿玛,你若是生气,也不能往我阿玛身上发。” 胤礽此刻用的是康熙的身体,皱起眉来与康熙别无二致,若是忽略他那副孩子的口吻,看起来倒还真有几分气势在。 只可惜他面对的是跟在康熙身边几十年的废太子,那么长的时日,康熙什么样子废太子没见过,怎么可能会被他一个假货糊弄住。 废太子看了胤礽一眼,懒得跟他说话。 ——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康熙在一旁听着只觉得不对,保成这话的意思怎么——他似乎与此人相识一般? “保成认识他?” 胤礽看了废太子一眼,点了点头:“他说他是未来的我。” 废太子之前的话言犹在耳,胤礽纵使心里头不信,但始终有些害怕,如今见康熙问了,不由一通都说了出来,然后瘪着嘴道:“阿玛,他说阿玛将来会废了保成——” 胤礽还未说完,康熙便“啪”地一声打在扶手上,怒不可遏:“胡言乱语!” 废太子冷笑一声:“你爱信不信。” “你放肆!” 康熙自亲政以来,江山在手,大权在握,哪还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顿时怒火中烧,偏偏他又拿废太子毫无办法。 废太子是魂体的事实,不光保护了康熙,也保护了他自己。 他毫不客气地道:“孤就是放肆了,你待如何?” 康熙怒极,一时间也忘了胤礽方才所说的话,口不择言道:“如此不懂规矩,不通教养,妄自尊大,你阿玛是怎么教你的?” 胤礽见皇父当真动了火气,忙伸手抚着他的背,像以往康熙哄自己那般哄道:“阿玛,不气,不气。” 倒显得废太子是孤家寡人。 废太子也没生气,反而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了康熙许久,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嘴角慢慢向上扯出一个弧度。 他笑起来:“说的是啊,也不知道孤的阿玛是怎么当的,当真是枉为人父。” 康熙:“……”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与他无关,康熙却总觉得废太子是在指名道姓地骂他。 废太子见他脸色难看,又往前一步,笑容灿烂:“孤的皇父教子无方,养出来孤这么个不忠不孝不悌不义的废太子,实在是罪大恶极——皇上不如下个圣旨,把他拖出去砍了?” 康熙:“……” 康熙看他一眼,在他步步紧逼之下,怒火反而渐渐平息下来。 他看起来,确实恨极了自己。 康熙凤眸微敛,他一开始并不相信废太子所言,可待他冷静下来后,却发现了问题所在。 此人既口口声声自称“孤”,那便是他大清的太子。 而他初见此人便觉得有几分熟悉,如今时间长了,才发觉那份熟悉是出自何处——废太子与他生得极为相似,而他的眉眼,细看之下又有几分已逝的仁孝的神韵。 再加上废太子自见到他以来莫名升起的恨意,以及无时无刻不想掐死他的举动…… 康熙眉头紧蹙,想起方才胤礽说的话,实在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人竟然会是未来的胤礽。 他的保成,他的太子,生来尊贵,是他一点点用金玉浇灌着养大的,合该是下一任皇帝,合该是大清下一代主人…… 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未来的他究竟是如何想不开才会将保成废弃,又是如何才舍得将他逼成这副模样? 康熙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右手牢牢握住胤礽的,视线却不断在他们二人之间徘徊。 无论怎么看,他二人都无半点相似。 胤礽对未来充满希望,对他这个皇父充满爱意,每一次他看过去的时候,胤礽总会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废太子却一直拧着眉,不耐烦他的视线:“怎么,你是在同情孤?” 他气急败坏地道:“谁准你用这种眼神看孤?孤挖了你的眼睛!” 康熙:“……” 什么暴脾气,竟比他的气性还大! 哪有他的保成乖巧可爱! 康熙目光微垂,再次确认一个事实——这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 康熙与废太子冷眼相对,胤礽坐在椅子上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见两人脸色都不怎么好,机灵地选择乖乖闭嘴不插话。 他老老实实抱着康熙,捏着原本属于自己但现在属于皇父的小嫩手,忽然想到什么,忙道:“阿玛,我们什么时候能变回去啊?” 他不想呆在皇父身体里! 他还那么小,还不到长大的时候呢! 胤礽回想着这几日康熙忙碌的连睡觉都没有空闲的样子,顿时打了个激灵。 他每日听皇父的话早起温书就已经很累了,可不能变成皇父那样! 康熙也不清楚,他安慰地拍拍胤礽的手,视线一转落到废太子身上。 此事发生得太过突然,又极为诡异,但康熙总觉得与眼前这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废太子自己都没弄明白那盒子的功能与限制,自然不可能告诉他们缘由,见父子俩都朝他看过来,顿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康熙顺势收回视线,安慰胤礽:“保成莫怕,正如你我是人,他是鬼,人鬼殊途,你我碰不到他一般,此事有违天命,必然也有所限制,我们等着便是。” 胤礽向来是相信他皇父的,听康熙这么说,心里也十分信服。 果然,又过了一段时间,两人只觉脑袋一晕,再睁眼便换了回来。 康熙若有所思:“一个时辰。” 胤礽却没心思去探究什么,一发现自己变回来了,立刻就往康熙身上扑了过去,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委屈地唤着:“阿玛!” 康熙放下思绪,安抚地把他抱起,亲亲他的小脸,哄道:“保成莫哭,这不是换回来了吗?朕的小太子一向最是坚强,从来不会哭的,对不对?” 若是往常,康熙这么一说,胤礽定会羞涩地擦干眼泪,再露出一个笑容,向皇父证明他正如皇父所说的那般坚强。 但方才经历这么多事情,胤礽一心只顾着害怕,哪里还记得维持皇太子的体面? 不管康熙再怎么哄,他还是稀里哗啦哭了个痛快。 康熙叹了口气,偏又舍不得呵斥,只能摸了摸胤礽的脑袋,由着他哭。 他安慰自己,保成如今年纪小,害怕也是应当的。 不过这般爱哭,长大了可怎么办。康熙不由又想起了废太子,抬眸一看,却不见人。 莫不是已经走了?《 》 5、有眼无珠 康熙思索着,莫非自己与保成这一番互换当真是因为他的缘故?如今换回来了,他便消失了? 抽噎着的胤礽趴在康熙怀里,见康熙失神,就吸吸鼻子问他在想什么,待听见康熙一番分析后,不由傻了眼,指着前面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的废太子问:“阿玛,他不是还在这儿吗?” 在胤礽眼里,废太子一直就在原先的位置,从未有过变化,怎么皇父却说他走了呢? 嗯? 康熙顺着胤礽的手指看过去,确实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想,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或许因为他与你二人……同源,所以只有保成能看得见他,朕方才也是因为借了保成的眼睛……” 这一点确实说得过去,但若真是因为这个,就说明废太子与胤礽确确实实就是同一个人。 康熙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可今日发生的一切又都在告诉他,这的的确确就是事实。 康熙神色莫名,心中有无数思绪翻滚,可任是千万种情绪,在低头看见怀中乖巧的胤礽时,便蓦地消散了一干二净。 他动作轻柔地贴了贴胤礽的脸,轻声道:“阿玛会保护好保成的。” 绝对不会让你变成他那个样子。 康熙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胤礽“啊”了一声,没听明白。但见皇父亲密地贴着他的脸,又觉得高兴,转瞬就把方才的疑惑抛下了。 废太子却听得清楚。 他回头看了眼父子两个亲密的动作,神色略微恍惚了一瞬,紧接着又变成了一如既往的冷漠。 保护好他? 到了最后,伤他最深最重的不就是你吗? 不愿意再看身后两人的互动,废太子拿着盒子,东敲敲西敲敲,又使劲按了按中间那块红色,却始终没再听到那一声“嘀”声,而康熙与胤礽两人也依旧在自己的身体里。 一日只能有一回吗? 还是其它缘故? 废太子左思右想,却因为手头能用的信息太少,而不得头绪。 罢了,多想无用,明日一早再试试就一清二楚了。 做好了决定,废太子便不再管这小盒子了。他看向那么久过去还窝在康熙怀里的胤礽,不由皱了皱眉。 那么大了还要人抱! 偏抱的还是那个薄情寡义的人! 废太子暗骂一声:真是有眼无珠! 骂完了他又觉得晦气,因为胤礽说起来就是他,兜兜转转他骂的还是自己。 气死了! 废太子气得想要伸脚踹碎一旁立着的花瓶,偏他是魂体碰不着,这么一下子过来,更是生气。 他愣是晃到胤礽眼前,遮挡住他的视线,没好气地吩咐:“你,跟孤出去!” 胤礽不乐意搭理他,直接扭过头去。 废太子:? 嘿,他长那么大,除了老爷子不讲理,还没人敢这么无视他! 他绕了一圈,又晃到胤礽面前:“跟孤出去!” 胤礽皱皱小脸,不高兴道:“你要出去做什么?” 废太子理直气壮:“你管孤要做什么,找你有事儿就是了。” 胤礽更不高兴了,直接把头埋在康熙怀里,把废太子气了个倒仰。 康熙瞥了一眼身旁空无一人的地方,低头拍拍胤礽的脑袋,问道:“怎么了?可是他说什么了?” 胤礽抬起小脑袋,不情不愿道:“他让我跟他出去。” 胤礽一点儿都不想出去,他就想跟皇父呆在一起——这是他功课做得好的奖励,才不要这么浪费掉。 康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问:“他说出去做什么了吗?” 胤礽摇摇头。 康熙便道:“那便不出去。” 虽然已经大致确定了那人和保成之间确实有关系,甚至很可能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但康熙还是不太乐意两人长时间相处。 尤其是,他根本看不到两人相处画面的情况下。 若是把他的保成带坏了怎么办。 康熙这话说得轻松,废太子听着却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他见胤礽当真没有一点要随他离开的想法,只得哼哼几声自己飞了出去。 这父子两个一派相承的讨人厌! 胤礽埋在康熙怀里,等废太子的声音消失了,才探出半个脑袋,见四周空荡荡的不见人,顿时高兴起来:“阿玛!他走了!” 康熙见状敲敲他的脑袋:“既然人都走了,那你还赖在阿玛身上做什么?” 说罢他下巴抬了抬:“下去吧。” 胤礽顿时垮了脸,试图撒娇:“阿玛——” 康熙凤眸一瞥。 胤礽缩了缩脖子,这才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慢慢从康熙身上爬下去。 等他乖乖在地上站好,康熙才重新露出笑意:“阿玛还有事要忙,保成自己一个人乖乖的好不好?” 胤礽下意识摇了摇头。 今日明明说好了什么都不干,全用来陪他的。 皇父又骗人! 康熙拧着眉,又哄道:“等这一段时日过去,阿玛空闲了,再好好陪你玩,嗯?” 胤礽还是想摇头。但他知道皇父不会喜欢他那般任性,只好违心地点了点头。 康熙这才松了口气,只觉哄人尤其是哄孩子当真不是个容易的事情。 他弯腰又亲了亲胤礽的脸,夸了句“乖孩子”,然后才回到桌案前继续看之前的奏章。 胤礽摸摸被亲到的地方,小脸红了红,原本的十分不情愿变成了七分。他看看皇父认真处理政务的模样,觉得自己一个人呆着毫无乐趣,便迈着小步子出了门。 在外头守着的梁九功见他出来,先是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会儿,而后才放松下来,笑道:“殿下这是往哪儿去?” 胤礽乖巧道:“阿玛要忙,孤回寝殿去。” 梁九功笑着点点头,点了几个小太监跟上,自己则进了南书房,重新站到康熙身后。 胤礽回到西暖阁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绕着房间转个不停似乎在找东西的废太子。他顿时把身后跟着的人都赶了出去,然后才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 小太子心里还有一点儿生气的,但他着实想知道废太子在转悠什么,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出声:“你在找什么啊?” 废太子像是才发现他一般,递给他一个冷漠的眼神,语气嘲讽:“怎么,愿意出来了?” 胤礽向他解释:“阿玛要忙。” “谁管他忙不忙?”废太子皱眉骂了一句,心里觉得这小孩属实不会看眼色。 明知他看康熙烦得慌,还动不动在他面前提。 他翻了个白眼,不再继续问这些让人烦心的事情,转而飞到胤礽面前,下巴微抬了抬,毫不客气地吩咐道:“你给孤找一身衣裳出来。” 他的语气着实不算好,但胤礽此刻注意力全被他说的话给吸引住了,忍不住问道:“你找衣服做什么?” 胤礽看看废太子身上的寝衣,很是好奇:“原来鬼还能换衣服的吗?” 能不能试试不就知道了。 废太子懒得跟他多说,只催促道:“快找。” 若不是他碰不到实物,早自己翻了,哪还用得着这小屁孩。 胤礽“哦”了一声,问他要什么样的衣服。 废太子看傻子似的看他:“自然是太子服饰。” 胤礽有些为难:“可是我的衣服都太小了,你穿不下啊。” 见废太子噎住了,胤礽颇为好心地提议道:“不然我先给你找一件谙达的衣服穿?” 废太子在心里想了一下胤礽口中的“谙达”是谁,顿时黑了脸:“孤是太子,怎么能穿太监的衣服!” “那找不到我也没办法。”胤礽撇了撇嘴,觉得这人真当是难伺候。 废太子才不管他心里头怎么想,他绕着胤礽转了两圈,忽然道:“把你阿玛的衣服给我一件。” 胤礽瞪大了眼睛:“你要穿龙袍啊!” 废太子梗着脖子:“孤什么穿不得?” 也是,他就算穿了,别人也看不见他。 胤礽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道:“阿玛会生气的。” 他的衣服若是被别人穿了,也是会生气的。 口口声声“阿玛”“阿玛”的,多大年纪了,不嫌害臊! 孤小时候怎么会是这副鬼样子! 废太子深吸了一口气,哄他:“孤来自未来,你不想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胤礽有点想,但也没有那么想。 而且,未来的自己现在不是就在这儿了吗? 他已经知道了。 但为了不伤废太子的心,胤礽还是道:“我干嘛要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毫无进取之心! 废太子暗骂一声,换了个说法:“你不想知道你阿玛后来怎么样了吗?” 这个胤礽很有兴趣。 他眼睛蓦地亮起来,一时间也忘了先前的不愉快,伸手就想去拉废太子,见拉不到,还遗憾了一会儿。 “你等着。”他认真道,“我现在就去给你找。” 胤礽说罢,在整个寝殿里翻来覆去找了一通无果,这才想起来:“阿玛的衣服好像不放在这里。” 废太子:“……去端凝殿。” 胤礽问他:“端凝殿在哪儿?” 废太子简直要被他气死,他满脸都是不敢相信:“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 6、神仙术法 胤礽觉得他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我干嘛要知道阿玛的衣服放在哪儿?” 他又不用给阿玛换衣服。 “你!”废太子努力平心静气,不再看他,“跟好!” 胤礽跟着废太子到了端凝殿,这才找到康熙的龙袍来。他看了废太子一眼,挑挑拣拣找了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然后有些好奇地问他:“怎么给你?” 废太子看他那副小气吧啦的样子就有气,直接又飞回了西暖阁,等胤礽拖着重重的龙袍走回来,才听他道:“让人寻个火盆,烧了它。” “烧掉啊……” 胤礽觉得有点可惜。 这是皇父的衣服,怎么能烧掉呢。 但想想方才在端凝殿看到的那么多件衣服,胤礽又觉得烧一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便出去叫了个小太监,让他给他寻个火盆来。 …… 胤礽小小年纪,又是要龙袍,又是要火盆的,谁敢把东西给他? 早在他进端凝殿的时候,就有人匆匆忙忙跑去找梁九功报信了。 如今见得人还未回来,太子爷又闹着要火盆,几个小太监你推我我推你,没一个敢上去讨骂的。 最终,还是一个刚来不久,人缘不好的小太监被众人一致推了出去。 胤礽便问那个哆哆嗦嗦的小太监:“火盆拿过来了吗?” 小太监姓何,年纪满打满算也只有八九岁,是去年才被卖进宫来的,去势以后一直跟着一个老太监做些洒扫的杂事,直到老太监病故,运气好,才到了乾清宫来。 乾清宫向来是最好的缺儿,他无权无势,单个儿的来这里,自然就成了其它人欺压的对象。 如今太子殿下找人要火盆,他虽心里有数,知道其它人不敢凑过去,到最后还是会像往常那般推他出来。 但就算心里头清楚,真正面对的时候,他还是害怕得浑身发抖。 他咬着牙,战战兢兢道:“殿下……殿内已经有炭盆在了。” 胤礽觉得他笨死了:“孤要火盆用来烧衣服的,炭盆那么小,要烧多久。” 原本还不知道胤礽要火盆做什么的众人顿时吸了一口冷气。 烧衣服,哪来的衣服给他烧? 再想想方才太子殿下从端凝殿扒拉出来的龙袍…… 嘶—— “怎么还没过来!” “快去!”有人又催促着道:“再叫几个人去寻梁爷爷,说殿下要放火烧皇上的龙袍!” 周围簇拥着的众人顿时又离开了好几个,小何子两股战战,终于忍不住跪了下去,喊道:“殿下,龙袍是不能烧的啊!” 他喊得情真意切,胤礽还没什么反应,在里头等着的废太子便提着鞭子冲出来,刚要往小何子身上甩,待看见他的脸的时候,却忽然顿了一下。 胤礽知道他碰不着别人,废太子冲出来的时候他便没想着阻拦,如今见他停了动作,还有些好奇。 他可是连皇父都要上手掐的人,怎么这会儿停下来了? 废太子面色复杂地看了小何子一眼,对胤礽道:“此人名叫何玉柱,是孤的贴身太监,生性老实……极为忠心。” 忠心到直到他被二废之后,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胤礽知道贴身太监的意思,就跟梁谙达之于皇父那样,要时时刻刻跟着的。 他虽然也有许多太监跟着,但都是皇父随意指派的,今日是这几个,明日是那几个,还没有过固定的贴身太监呢。 他在心里理了一遍,废太子是未来的他,这个小太监是废太子的贴身太监,那就是他的贴身太监。 是自己人的话,胤礽觉得就不好再骂他笨了。 他对小何子说:“你起来吧。” 小何子有些诧异,听话地站起来,就见面前的小太子对他笑了笑,然后指了指他自己背后,对他道:“你站在孤的后面。” 他愣了一会儿,虽不知道何意,但还是顺从地站了过去。 胤礽高兴自己得了一个贴身太监,语气便也欢快起来,继续催促着道:“快去给孤找火盆来。” 原本听了消息还不太相信的康熙脸一黑,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本想呵斥几句,但顾及着胤礽的面子,不愿意当着那么多奴才的面让他没脸,只得压着怒意道:“随朕进去。” 胤礽一看见他,脸上原本的笑容瞬间就扩得更大了,他高高兴兴地跟着康熙走。 废太子翻了个白眼,深觉他无药可救。 待康熙与胤礽走进寝殿,梁九功施施然站在众人面前,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敲打了几句,才让众人离开。 等人都走了,梁九功正欲离开,余光瞥见一个小太监站着不动,不由皱眉:“你怎么还在这儿?” 小何子也想走,他挠了挠脑门:“太子殿下方才让小的站这儿,没说能不能离开。” 反正也不缺他这一个人,梁九功便让他继续站着,自己则跟着回到康熙身边。 康熙进了寝殿便一声不吭,直到梁九功回来,知道他安排好了,才轻哼一声,问胤礽:“朕不是让你乖乖呆着?没事儿烧什么龙袍?” 他气道:“龙袍是能烧的吗?” 胤礽知道龙袍是只有皇帝才能穿的,但也仅限于有这个认知,却不清楚到底有多重要,如今见康熙动了气,才觉出害怕来。 他下意识就看向一旁的废太子。 废太子觉得康熙说的都是屁话! 太子都能一废再废,龙袍怎么就不能烧了? 康熙看见胤礽的动作,察觉不对,知道此事大概与那人有关,想了想还是让梁九功退下,然后冲胤礽招手:“保成,来。” 胤礽刚迈步过去,就被康熙一把搂在怀里,温声细语地道:“阿玛知道保成向来乖巧,烧龙袍这事儿绝对不是你的主意,对吗?” 胤礽点点头。 康熙又问道:“他要你烧朕的龙袍做什么?” “他想换一件衣服。”胤礽老实交代,“他原来想要我的衣服,但太小了穿不下,才想要阿玛的。” 这完全超出了康熙的认知范围,他愣了一下,然后才问道:“烧了他便能拿到?” 胤礽看向废太子。 废太子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心虚,偏过头嘟囔了一句:“不试试怎么知道。” 说完这句,他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孤总不能一直穿这件吧。” 胤礽把废太子的话重复一遍给康熙听。 康熙脸色发黑,很想骂人。 偏偏胤礽他舍不得,废太子他看不见摸不着,骂了也白骂。 努力压下心里的火气,康熙看了眼地上那件龙袍,想了想,还是让梁九功取了个火盆来,又让他随便找了件衣服丢进去,然后问胤礽:“他收到了吗?” 胤礽看过去的时候,废太子正满屋子地找,显然烧过去的衣服并没有直接送到他手上。 胤礽告诉康熙:“没收到。” 康熙不由眉目舒展,只觉得心情大好。 他被气了这么多次,总算扳回来一局。 他故作叹息地对胤礽道:“朕本都愿意给他了,没想到……看来是天意如此。” 把整个寝殿转了一圈都没找着的废太子听了康熙这话,暗骂一声虚伪。 说话就说话,那么大声做什么? 指望谁不知道是在说给孤听的一样。 废太子气得要死,他绕着寝殿转了一圈又一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是越看越烦躁。 正如他方才说的,他总不能一直就穿这一件吧! 纠结了一会儿,废太子余光瞥见身旁的小盒子,忽然想起他还有一个按钮没有试过。 红色按钮能让人身体互换,绿色按钮想必也大有用处吧。 他抱住小盒子,看了眼一旁的康熙和胤礽,想了想,还是按了下去。 下一瞬,废太子眼前便出现了一个透明的光幕。 他微微挑眉,绕着光幕转了几圈,发现不管他怎么转,光幕的正面始终面对着自己。 这是什么东西? 莫非是什么神仙术法不成? 废太子伸手戳了一下,便见光幕如石子落入水中一般,泛起淡淡涟漪。 他琢磨了一会儿,当即飘到胤礽身前,然后绕着他转了一个圈。 胤礽疑惑地看着他,目光跟着他一起转了一圈,依旧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废太子也没打算给他解惑,他只细细观察了一番胤礽的神色,便知道胤礽应当是看不见这块光幕的。 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 废太子瞬间起了兴致。 他开始仔细研究起来。 光幕并不大,上面有十数个奇形怪状的图标,却全然是黯淡的,唯有最角落里的那个还亮着光。 废太子当即便伸手戳了一下。 光幕一闪,原本的图标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小格子。右上角还写着系统剩余1积分几个字。 废太子不知道系统为何物,却能大致看出来积分的用处。 ——想必是用来换取东西的。 只不过,废太子看着空荡荡的小格子,又觉得不对。 他试着点了点其中一个,那个格子瞬间扩大了好几倍,与此同时格子下方也出现了许多小的画面。 废太子仔细看了看,认出来画面里的东西都是寝殿里所有的,其中就包含了康熙手上的那件龙袍。《 》 7、孤不羡慕 古怪。 废太子试着点了一下龙袍,便见右上角的数字迅速变为0,紧接着那放大了的空格子便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再一看,格子里装着的正是一件缩小了的龙袍。 而此刻康熙也是皱起眉来,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明明前一刻衣服还在他手上,现下却莫名消失了,当真诡异得很。 废太子也觉得诡异极了,他只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格子,里面装着的龙袍便瞬间被放了出来,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废太子这回能碰到它了! 原来积分是这般用的…… 就是不知道是怎么攒的。 废太子想了一会儿便抛在脑后,拎着龙袍对胤礽笑道:“孤就说总能摸到的。” 胤礽看看康熙空荡荡的手,又看看废太子手上的龙袍,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阿玛,跑到他手上去了!” 康熙:“……” 饶是看不见废太子的脸,康熙也能想象得出来,他现下必定是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态。 方才扳回来一局,没成想不过一会儿,竟又让他赢了去。 康熙拧着眉,在心里安慰自己,那人与他的保成是同一人,他穿了便相当于是保成穿了。 再者平日里他又看不见他,也不会碍着眼…… 康熙想了许多条理由,心情终于舒畅起来。 他皱着眉,虽然看不见,但还是对着半空道:“仅此一件,朕这便让人去给你寻合适的来。” 废太子在他家老爷子跟前苦苦熬了四十几年,连龙袍的影子都没碰过,如今得了,正是新鲜的时候,光顾着摸上面的五爪金龙,压根没听康熙在说什么。 还是胤礽提醒了,他才分给康熙半个嫌弃的眼神,然后对胤礽道:“你告诉他,孤只要皇太子规制的。” “对了。”他心中一动,忽然道,“既然衣服孤能拿到,旁的物什想必也不成问题——你让他回头给孤准备些上好的桌椅床榻来,总不能晚上你们睡觉孤站着吧!还有珐琅彩碗、金银玉著、琉璃酒盏、湖笔端砚……!” 他抚着下巴,思考起来:“不知道你们用膳的时候孤能不能跟着一道……” 胤礽目瞪口呆地听着他报出一连串东西,只觉他当真想得极美。 康熙原本都要走了,看见胤礽的神色,脚步微微顿了顿,还是问了句:“他又说什么了?” 胤礽把废太子要的东西说了一遍。 康熙:“……” 不生气,不生气,康熙在心里头默念:他是保成,他是胤礽,他是朕的太子…… 念着念着,他就忍不住骂:未来的朕到底会不会教孩子! 康熙在心里把未来的自己噼里啪啦骂了一顿,这才舒服不少,再看向正仰着脑袋担忧地看着他的胤礽,心中一软,心态终于渐渐平稳下来。 罢了,龙袍都给他穿了,还缺这些东西吗? “行了,朕回头让人准备。”康熙捏了捏胤礽的脸,道:“阿玛先走了,晚会儿过来陪你用膳,乖一些,嗯?” 胤礽点了点头,等康熙走了,他才看向废太子,有些羡慕:“阿玛对你真好。” 废太子已经换好了龙袍,在寝殿里转了好几圈,因为没有实体,他也照不了镜子,正欲询问胤礽,就听他莫名其妙说了这么句鬼话。 他顿时离胤礽一丈三尺远,犹疑地看着他:“你疯了吧?” 饶是他丝毫不想承认,废太子也知道在这个年轻的康熙眼里他大抵就是个疯疯癫癫的陌生人,对他的诸多忍让也皆是看在胤礽的面上。 废太子完全不理解胤礽为何会得出这么一个结论的。 胤礽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他道:“阿玛连龙袍都愿意让你穿。” 废太子:? 那不是因为你吗? 他正这么想着,就听胤礽喃喃着道:“若是我偷偷去穿阿玛的龙袍,他会不会生气啊?” 废太子翻了个白眼,心道那你还得再等个十几年,等你能穿得下再说。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废太子看着胤礽跃跃欲试的样子,正欲开口讽刺几句,心里却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难受得慌。 废太子沉默地看着胤礽。 他很清楚,只有真正被宠着长大的人,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才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正是因为胤礽心里相信康熙不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真的对他生气,所以他才敢有这样的想法,才敢这样去试探。 正是因为他曾经也如此坚信,所以才敢在生气的时候一次次直闯乾清宫,一次次肆意抒发自己的委屈,甚至在被废了之后,也敢借着一次次的装疯卖傻,指着皇父劈头盖脸地骂。 “孤不羡慕你。” 他对胤礽很好。 可他从前对自己,也很好。 废太子神情恍惚,再看自己身上的龙袍时,已然没有了方才的欢喜。 龙袍又如何呢? 总归不是皇父亲手给他穿上的。 …… 康熙曾言,废太子不仁不孝,不悌不义。毫无忠君爱父之念,亦绝无兄弟友爱之意。 废太子自己也这么认为。 他觉得自己当真是如皇父所说那般没心没肺,方才还闷闷不乐,现下看见寝殿里康熙派人送过来的东西,却又瞬间开心起来。 虽然他现在还碰不着,但总会有机会的。 待到了第二日,等废太子早早睁开眼睛,亲眼看着康熙在众人的伺候下换上厚重的朝服,然后在他预备前往乾清门的时候轻轻按上红色的按钮,如愿听到“嘀”的一声时,他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当真是一日一次啊。 废太子眉眼弯弯,待点开光幕,看见上头又重新变成1的积分后,心情愈发得好。 他看了眼现下的情况,想也不想便选中了昨日康熙送过来的椅子,在光幕上点了几下之后便自己坐上去,悠哉游哉地往后面一靠,双腿交叠,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情况。 康熙起得太早,他收拾好要出门的时候,胤礽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此刻突然从原本熟睡的身体换到了康熙的体内,胤礽一个不察险些摔了一跤。 好在周围围着的人多,几个小太监忙把胤礽扶了起来,梁九功小心地向上觑了眼龙颜,待看见那一脸的茫然和懵懂时,顿时心里一跳。 他立刻捏了捏胤礽的手心,搀扶着他坐稳,然后挥退了所有人,才试探地问道:“太子殿下?” 胤礽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梁九功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又去龙床上寻康熙。 康熙从前就觉得胤礽睡起觉来很不老实,但先前并未有太多实感,如今换成自己控制这副身体,才觉得麻烦。 他艰难地顶开厚厚的被衾,躺平了身体,剧烈地喘息几下才缓过来,回神以后第一反应就是呵斥:“睡着了还不老实,下回再把自己卷被子里,日后你就与朕一道起来。” 胤礽“啊”了一声,原本还迷迷糊糊的人立刻就清醒起来。 他看着好不容易才从被子里出来的康熙,委屈道:“儿臣自己又不怕……明明我就能顺当钻出来……” 废太子乐出了声。 康熙听见笑声,下意识往废太子那儿看了一眼,一眼就看见了他那件熟悉的龙袍。 康熙:“……” 当真是奇怪的体验。 也好在看见了龙袍,他这才想起来每日临朝的事情,看了眼即便用着他的身体依旧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的胤礽,忍不住双眼发黑。 康熙深吸了一口气:“梁九功,传令下去,今日罢朝一日,六部奏书直接递交内阁。” 梁九功应了声,迅速派人往乾清门那儿传旨。 他不知其中缘由,心里虽有些怕,却依旧觉得好笑。只觉这父子二人换了身体的事儿就好像有人控制着一般。 ——但凡再早一会儿,那些个大臣说不得也都能开开心心省了今日这一次朝会,偏等到了时辰再换,大家伙都冒着寒风冷意在门口等着了,这时候突然让人回去,谁不在心里骂一句折腾人。 “折腾人”的康熙自己也觉得折腾。 但凡再早些,他早早地就把旨意传下去,也省得自己花了那么些时间收拾,到头来却一点儿没用上。 他心中有气,再去看笑得坐没坐态的废太子时就更气了。 看他这么幸灾乐祸的样子,谁信这事儿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康熙干脆眼不见为净,等梁九功回来,让他叫了人进来把胤礽身上的朝服脱了,重新换上轻便舒适的常服,这才又把人都赶了出去。 他朝胤礽招了招手:“保成,来。” 胤礽乖巧地走过去,到了床前才觉得有些不对。想了想,胤礽干脆自己蹲在了地上,然后仰起脸看他皇父。 康熙差点被他这一脸孺慕乖巧的表情噎住。 ……他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事儿来! 康熙心里头别扭,偏又不好说胤礽什么。 能说什么呢? 保成对他有孺慕之情是好事儿,他总不能让保成别再用这种眼神看他吧。 康熙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怕是得少十年命数。《 》 8、画虎不成? 胤礽原本蹲在地上等着康熙说话,等了一会儿没听着,仔细看看,才发现皇父竟是在发呆。 他瘪着嘴又等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住,抬头瞟了一眼康熙,试探着坐到了地上。 见皇父没发现,胤礽不由悄悄露出来个笑容。 等康熙思绪回来,便见眼前顶着他的脸的胤礽盘腿坐在地上,正好奇地玩着他的辫子。 康熙:“……” 他看得伤眼,干脆唤了胤礽起身,安排道:“难得今日醒得早,干脆趁着机会温一会儿书。” 他让梁九功取了本《论语》来,道:“昨日背过的那一篇,等会儿再背一遍给朕听。” 胤礽被惊到了,完全没想过都这时候了皇父还不忘让他温书。 他不由开口道:“阿玛,我们还没变回去呢。” 康熙摆了摆手:“一个时辰后换回来了,不妨碍。” 胤礽:“……” 小太子有些不情愿,他正想说什么,一旁守着的梁九功忽然开口道:“皇上,若是明日这时候也——” 废太子看热闹不嫌事大:“他说的不错,指不定你们两个明儿还得再换一回呢。” 康熙忍不住沉下脸。 废太子更高兴了,对胤礽道:“你快趁现在还有时间,多模仿模仿你阿玛,省得明日代他上朝的时候被底下人看出不对劲来。” 胤礽被他的话吓了一下,连忙回头看着康熙:“阿玛,我明天要上朝吗?” 康熙嘴角一抽。 看着胤礽用他的脸做出忧心忡忡的表情,康熙实在是想不出来他若是代为听政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但正如梁九功所说的,万一明日这个时候他二人继续互换,总不能再罢朝一日吧。 何况—— 康熙看了废太子一眼,总觉得明日的结果是他不会想看到的。 康熙思忖着道:“明日若是依旧换了的话……保成,你随阿玛一起上朝。” 胤礽呆了一下,然后猛地开始摇头。 且不说上朝要起得很早,就算不用起早,胤礽也不想去。 能和皇父一起去上朝是很开心,但前提是皇父认真工作,他在旁边玩着的情况。 现在角色换一下,让他代皇父去听政…… 胤礽根本连想都想象不出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去啊! 胤礽急得眼睛都快红了,康熙看得着实别扭,却又不舍得就这般让他哭,只能握着胤礽的手安慰道:“怕什么,朕在旁边陪着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便是。” 胤礽瘪了瘪嘴。 说的容易。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可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而且—— 胤礽有些慌:“若是,若是明日阿玛上朝了才换过来怎么办。” 康熙心中一沉。 这也是他所忧虑的。 唯一的办法也只有像方才说的那样。 所以明日不管两人有没有互换,他都要带着保成一起去听政。 不换最好,若是换了,起码他在旁边陪着,总不会出什么大的漏子。 不过,康熙看着胤礽的样子,觉得现下最重要的,不是明日听政能否顺利完成,而是保成怎样才能好好模仿他,不被旁人发现。 不然,别说去乾清门听政了,连出乾清宫都是困难的。 康熙这么想着,头一次赞同废太子的话,对胤礽道:“他说的对,保成,阿玛平日里是什么样子的,你做出来给阿玛看看。” 胤礽回想一下,努力板起脸。 废太子飘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摇摇头道:“画虎不成反类——” “孤没骂你。”他及时咽下那个对自己不太友好的字眼,继续道:“脸倒是板起来了,但你的眼神不太行,左看右看都显得委屈巴巴的。” 胤礽垂头丧气。 那是因为他本来就很委屈。 康熙叹了口气,终于伸手摸了摸胤礽的脑袋,一边在心里感慨着自己的头没有保成的好摸,一边安慰道:“保成乖,照方才那样,再凶一点试试?” 胤礽“哦”了一声,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 可他今年满打满算也才四岁半,再凶又能凶到哪里去? 康熙不由有些犯愁。 废太子在旁边瞅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主意。 他轻咳两声,飘到康熙身后,然后对胤礽道:“看孤这里。” 胤礽抬眸,呆了一下,然后立刻朝他瞪过去。 康熙一个没留神差点被胤礽眼里的凶劲儿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忍不住勾了勾唇,点头道:“这一次不错。” 他正疑惑着废太子是怎么做到的,低头一看,就见废太子的手正稳稳当当掐在他脖子上。 康熙:“……”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该骂人好还是感动好。 康熙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在心里头骂了一顿未来的自己。 说到底,事儿都是他搞出来的! 不过不管怎样,胤礽总算是有个样子在了。 康熙松了一口气,嘱咐他:“往后你我一旦互换,有外人在时你便用方才那个表情。” 其实那个表情也还差了些东西,毕竟康熙也不是看谁都是瞪着眼睛的。 但谁让现在情况特殊,康熙也没心思去管别人怎么想了。 只要大方向上不出错就够了。 …… 康熙担忧了一整天,生怕他听政听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互换。他自己倒没什么,主要是忧心胤礽。 毕竟以今日的经验来看,让胤礽从头到尾保持一个表情或许行得通,但若是让他在察觉到换了身体之后能立刻反应过来并迅速整理好表情,康熙觉得有些难。 好在他上辈子造的孽看起来似乎还不是那么大。 等第二日他把被窝里的胤礽拽出来收拾好,自己也穿戴整齐后,康熙便觉得脑袋一晕,接着就直接换了副身体。 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度的晕眩的康熙迅速反应过来,当即扭头看向胤礽,待见得他只略略茫然了一会儿便像之前所说的那般板起脸后,康熙总算松了口气。 但下一瞬,他又皱起眉。 刚巧在他们二人都穿戴完毕的时候发生互换,这不是最差的结果,但却让康熙愈发怀疑起来。 时间卡得如此之准,当真就像是有人在一旁窥视着一样。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看向一旁那位正撑着下巴似乎有些无趣的废太子。 “看孤做甚,眼睛不想要了?”废太子瞥他一眼。 康熙:“……” 每与废太子多相处一刻,康熙便觉得自己的命数至少要短半年。 再这么下去,他迟早有一天要提前龙驭宾天。 康熙这般想着,一时间竟有一种荒诞的想法从脑海里冒出来——莫非这人上辈子没当上皇帝,这辈子想方设法地要气死他,好让保成提前登基? 他甚至还略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直到听见自鸣钟的钟声敲响,才猛地清醒过来。 当真是被气得多了,竟连他自己都有些魔怔起来。 康熙摇了摇头,见时辰差不多了,刚要去握胤礽的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二人已然互换,只得嘴角一抽,转而把自己的手塞进胤礽手里。 察觉到胤礽的手心有些湿润,他安慰道:“保成莫怕,像昨日朕说过的那样,从头到尾保持这一个表情便好。” 胤礽心里慌极了,只得点了点头,然后努力地板起脸。 赶鸭子上架,如今他在皇父身体里,不照做也不行。 胤礽年纪尚小,离入朝的时候还远着呢,他从未在康熙听政时靠近过乾清门,也从未听康熙说过听政时的过程。 在他有限的认知中,皇父御门听政,顾名思义大概就是每日一大早走到乾清门前,听朝堂上的大人们谈论政事。 那应该是不需要他说话的吧。 像皇父说的那样,他只要负责露个脸就行了。 胤礽跟着前面领路的小太监走到乾清门,悄悄看了门洞下、丹陛下乌泱泱的朝臣,深吸了一口气,越过御座两旁翼立着的乾清宫侍卫,装作镇定地在门洞下早已摆放好的御座上坐下,然后便想要把康熙抱起来。 康熙本想站着,但见胤礽有些委屈地朝他看过来,想了想,还是顺从了他的动作,然后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罢了,反正保成是太子,亦是未来的皇帝,他就算坐了,旁人也说不得什么闲话。 按照规矩,接下来该是大臣们给康熙行礼。 众大臣连带周围守着的侍卫极其利索地下跪,却在请安时险些卡了壳。 往日里一向只有皇上一人听政,今日上头怎的还多了个孩子? 竟然还坐上了御座! 一些对康熙的子嗣有些了解的隐约知道这是前几年才立下的太子,不了解的则完全傻了眼。 满汉大臣僵直地跪在地上,脑袋垂得低低的,眼神却不断地发生着交汇。 “哈哈哈哈哈!” 康熙与胤礽皆一言不发,朝臣又陷入诡异的安静,一时间乾清门广场上只剩下了废太子的笑声。 废太子跟来看戏,还不忘带上他的椅子,此刻往御座旁边一摆,一坐,翘个腿,再加上他身上那身明黄色的龙袍,若此刻有人能看见他,指不定能将他错认成皇帝。 ……《 》 9、御门听政 “假皇帝”看着地下乌压压一群人,里头有他熟悉的,也有根本没见过的,有曾经坚定地支持他的,也有被他持着鞭子打过的…… 那么多大臣,如今跪在下面,虽不是在跪他,但废太子看了眼御座上的胤礽,依旧高兴得慌。 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底下众臣,在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才终于收起了笑意。 叔公啊…… 康熙见废太子突然收敛起来,还有些诧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看到了索额图的身影。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 看起来,未来的保成与索额图的关系很不错啊…… 如今是康熙十七年,索额图还任着保和殿大学士的职位,地位仅次于任中和殿大学士的图海,离御座的距离也是极近。 与旁人还要猜测御座上的孩童是谁不同,索额图在康熙一坐下的时候,便认出来那是他们赫舍里一族的希望,当今昭告天下的太子殿下。 皇上居然带着太子殿下一道御门听政,这其中蕴含的意义还需要想吗? 索额图激动地看着康熙,率先拜下,声音洪亮道:“奴才恭请皇上圣安,太子殿下金安!” 有了打头的,底下众人不论心中如何作想,皆仿照索额图的唤法行事。 满汉大臣皆跪拜道:“奴才/臣恭请皇上圣安,太子殿下金安!” 康熙捏了一下胤礽的手,胤礽便按照之前教过的,沉着声音道:“起来吧。” “多谢皇上!” 又是一阵山呼之后,众人才一一站起。 他们把自己的小心思藏的严严实实,按照往日的规矩开始分班面奏起来。 各部门面奏,按规定,一般是吏、户、礼、兵、工五部,理藩院、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先后起奏。 剩下那些不常奏事的,如宗人府、太常寺、刑部等,则穿插在各衙门之间。 今日宗人府无事可奏,吏部便是第一个奏事。 吏部全体官员跪了一地,满汉两位尚书将奏章捧置案前,便开始奏事。 康熙伸手将案上的奏章拿起,一边听他们奏事,一边看着奏章上的内容,神情严肃。 胤礽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看了几眼,见里头密密麻麻都是字,不过一会儿便开始眼晕起来。 他不再看奏章,努力忽略着耳边嗡嗡嗡地声音,看了一会儿底下或站或跪的大臣,一时觉得无趣极了。 这样无聊的事情,皇父怎么能天天坚持住呢? 胤礽想了一会儿,没得到结论,反而被一旁的废太子给吸引住了。 废太子早知道御门听政有多无聊,仗着没人看得见他,便提前把昭仁殿里一部《史记》给换了过来,此刻正悠闲地翘着腿,一边听下面人奏事,一边颇有闲情逸致地翻着书。 感受到胤礽羡慕的眼神,他还轻轻挑了挑眉,笑问:“想看吗?” 胤礽脸上的“想看”二字都快溢出来了。 可是看看怀里认认真真看着奏章的康熙,胤礽还是叹了口气,把视线收了回来。 废太子正觉无趣,就见本该全心全意听政的康熙忽然朝他的方向警告地看了一眼。 啊—— 忘记了。 现在这人也能听见他说话来着。 废太子笑出了声。 好在他也知道这是正式场合,笑了一会儿便收了声音,静静地看起书来。 康熙回过头,继续看着奏章,吏部所奏不过就是些职位升降调换的小事儿,只要不是太过,康熙一般不会否决什么。 待吏部尚书奏事完毕,他点了点头,然后捏了一下胤礽的手心。 胤礽知道这是同意的意思,秉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道理,他只“嗯”了一声,然后道:“下去吧。” 户部与兵部就更没什么事儿了,两部无外乎因为钱粮和军饷的事情扯几下皮,若是平时,康熙定会多问几句,但现下情况特殊,他也怕胤礽这里出什么岔子,便都像吏部那般直接略过去了。 这几部完了,再往下就更是枯燥无味起来,礼部奏请为节孝、五世同堂和高寿等人颁赏族表,报备各项祭祀费用的开支报销;工部奏明各项工程的实施情况及费用;通政司转交各地通本…… 康熙听得认真,胤礽却忍不住开始打起哈欠来。 他一手抱着康熙,一手悄悄摸摸抬起来,捂着嘴极小幅度地打了个哈欠,然后迅速把手放回原位,生怕被康熙发现。 昨日本就被迫起得早了,今日又起这般早,胤礽当真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极了。 在这里被冷风呼呼地吹着,又不能乱做什么动作,还得听底下人嗡嗡嗡地说些乱七八糟的,哪有在窝在床上好好睡一觉来得舒畅。 他越这么想,越觉得困乏,听着大理寺的人在下面奏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眼睛眨啊眨,慢慢地就闭了起来。 直到康熙听完奏事,捏了一下胤礽的手心却没得到反馈时,才发现胤礽竟是在这个时候睡着了。 康熙:? 康熙显然没想过这个情况。 他每每御前听政,都认真得很,丝毫不敢有半分懈怠,就连大臣面奏所言与奏章内容不符都要当堂指出来,好好骂他几句。 在知道胤礽有可能会代他上朝时,康熙便想过胤礽或许听不懂,或许会一脸茫然,但从未想过在这种庄严的环境下,他居然能直接睡过去。 他一张小脸顿时黑了个彻底。 看着下面跪着的大理寺卿,康熙咬了咬牙,实在是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只好盯向了一旁安静看着书的废太子。 废太子正晃荡着一双长腿,百无聊赖地看着史书,听见耳边配乐没了,还有些不习惯,正要抬头看看怎么回事儿,就撞上了康熙的视线。 他挑了挑眉,顺着康熙的目光看到了双眸紧闭呼吸平缓的胤礽,心中好笑之余竟丝毫不觉得意外。 他瞥了康熙一眼,想了想,还是凑到胤礽耳边,大声地喊了一句:“起来了!” 胤礽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废太子“哈”了一声,有些不敢置信。 这都叫不起? 他又喊了几遍,见胤礽只略略蹙起眉,挣扎几下便依旧陷入沉睡,不由朝康熙摊了摊手。 康熙:“……” 康熙只得自己开口:“下去吧。” 上头一直没有指令,好不容易有了声响,却是孩童的音色,大理寺卿犹豫了一会儿,想着皇上既然由着太子开口,想必便是圣意,再三考虑之后还是恭恭敬敬地退了回去。 康熙扫了眼下面群臣,又道:“今日各部面奏到此结束,都退下吧。” 众人跪了安,跟着侍卫从后左门一一退去。 康熙趁着机会,使劲掐了一把胤礽的手心,然后在他痛得要呼出声来的时候及时捂住了他的嘴。 胤礽泪眼汪汪地看了康熙一眼,神色有些茫然,视线在空空的丹陛下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听政已然结束了。 康熙见他不再试图开口,才松开手,然后看了眼废太子。 废太子没好气地解释道:“你方才睡着了,孤怎么叫都叫不醒。” 说完这一句,他看了康熙一眼,又道:“不过在孤看来,多叫叫就罢了,他这么使劲儿掐你肯定是不怀好意,不然你想办法掐回去?” 康熙:“……” 胤礽没搭理他,悄悄凑到康熙耳边,问:“阿玛,结束了吗?” 康熙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往这边来的几位索额图等人,摇了摇头。 胤礽顿时垮下脸。 康熙轻声提醒:“注意表情。” 好叭。 胤礽又努力板起脸。 内阁众人上前是为了请示有关折本的问题,这一项可不像方才部门面奏那样,只要胤礽说一两句话就行了的,康熙心里犯愁,看着面前那几本被折了角的奏章,暗恨自己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正犯着难,想着实在不行他便直接开口算了。 倒时对外便说是太子早慧,年纪虽小却已然能处理政事。 ——虽牵强了些,但总比让保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强。 他正这么想着,在一旁看了许久的废太子撇了撇嘴,绕到那几本折本前看了几眼,然后回来对胤礽说了几句话。 胤礽愣了一下,然后照他说的开口:“徐国相、姚启圣所奏朕另有打算,今日不必再议。” 众人怔了一下,把原本欲拿出来的折本又收了回去,仔细翻了翻,便只剩下一个关于顺天府武乡试的考官人选的折本了。 于是他们又问起这个来。 胤礽看向废太子。 废太子冲他摇了摇头。 鬼知道这时候都有什么官,这个他可说不出来。 胤礽于是又看向康熙。 康熙想了想,在胤礽手心慢慢划了三个字出来。胤礽仔细感受了一下,道:“王士正。” 翰林院侍读王士正? 内阁学士们互相看了几眼,倒也觉得合适。 “那……副考官?” 副考官康熙之前属意的是韩菼,但此人名字有些难写,他不确定胤礽能否认出来。 他试了一下,胤礽果然辨不出来。 康熙便想着反正不过是个副考官,干脆换个人算了。 ……《 》 10、叫哥哥吧。 他正在脑海里搜寻着其它人的名字,便听见废太子对胤礽道:“问索额图。” 康熙眉梢一挑,在胤礽看过来的时候点了点头。 索额图一向最知他的心思。 ——除了在撤藩这件事上。 见康熙同意了,胤礽便问道:“索额图,你以为如何?” 索额图还处于自家太子被皇上抱着来上朝的喜悦之中,听了胤礽的问话,心情更是激荡不已。 他颇为热切地看了康熙一眼,想也不想便回道:“奴才以为翰林院侍讲韩菼可担此任。” 话落,他又神色激动地看了康熙好几眼。 本还因为索额图所想与自己相同而暗自点头的康熙察觉到他的视线,不由觉得奇怪。 索额图因何这般看着他? 然后康熙便意识到,他现下用的是胤礽的身体,索额图看的其实是胤礽才对。 这么想着,康熙忽然又想起之前废太子看见索额图的脸时忽然愣住的画面。 在未来,保成和索额图的关系很好啊…… 再回想一下废太子一见到他就叫嚣着要掐死他的场景,两者一对比,康熙心中对索额图的那一丝赞赏瞬间就消失了。 康熙冷冷瞥了一眼索额图,见他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只觉得此人看起来当真面目可憎。 他轻轻哼了一声,不愿意再去看他。 待折本事宜完毕,内阁众人一一退去,康熙才从胤礽怀里下来,正欲说什么,便觉脑袋一晕,心知这是到时辰该换回去了。 他再次睁眼,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身旁的胤礽,看着他放松下来打起哈欠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真这般困倦?” 胤礽努力睁着眼睛去看他皇父,听见问话,下意识便点了点头,语气中还有一丝委屈:“阿玛,困死了。” 康熙叹了口气,也没心思再去数落他在朝上睡着的事情,看了看已经空下来的广场,想了想,还是把胤礽抱了起来。 “睡吧。”他柔声道,“阿玛在呢。” 胤礽在康熙身边一向是最有安全感的,听见这话,小脑袋当下就歪倒在康熙肩上,不过一会儿,呼吸便渐渐平缓下来。 康熙好笑地摇了摇头,终究抱着他一步一步朝乾清宫走去。 废太子自下了朝便没再开口说话。 两人换回来以后,康熙已然看不见他,胤礽又睡着,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能与他说话的人了。 每当这时,废太子都觉得自己异常孤独。 他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废太子跟在康熙身后,明明能轻轻松松直接飞回去,偏偏要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跟着,视线自始至终一直放在前面的父子二人身上,从未离开。 他忍不住想,他那个世界的皇父,在发现他消失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会担心吗? 还是像丢了一个早就该丢掉的累赘一样,说一句“知道了”? 他没有答案。 …… 胤礽这一觉睡得舒服极了。 他舒畅地睁开眼睛,抻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转头,就看见废太子坐在椅子上,正一手撑着下巴,悠闲地翻着书。 胤礽忍不住趴在床上看他,好奇地问:“好看吗?” 废太子把书收回格子里,问他:“你没看过吗?” 胤礽摇摇头:“我还小呢,阿玛说还没到学这个的时候。” 废太子便回他:“那等你长大了孤再告诉你好不好看。” 胤礽:“……” 好嘛。 小太子有些不高兴地在床上打了个滚,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又滚了回来,问他:“我以后怎么称呼你啊?” 废太子怔了怔,一时无言。 好半晌,他看着睁大了眼睛看他的胤礽,道:“叫哥哥吧。” “哥哥?”胤礽思索了一下,“我好像有一个哥哥了。” 废太子嫌恶地皱了一下眉:“他算你什么哥哥,你日后只有孤一个哥哥。” 胤礽想问为什么,但看废太子的神情不佳,便把问题放在了心里。 等他见到皇父的时候,问皇父好啦。 胤礽于是问起其它的问题来。 “哥哥,你以前上过朝吗?你也会像我一样困得打瞌睡吗?” 废太子瞥他一眼:“孤上朝的时候已经长大了,听得懂大臣们在讲什么,不会打瞌睡。” 胤礽“哦”了一声,然后又问他:“那你觉得上朝好玩吗?” 废太子想了想:“挺好玩的。” 胤礽大为惊讶。 这么枯燥的事情,怎么会有人觉得好玩呢? 废太子看出来他脸上的好奇,道:“所有人都害怕孤,自然好玩。” “他们为什么怕你?” “因为孤一不高兴,他们就会挨打。”废太子嗤笑一声。 说完这句,废太子有些不耐烦起来:“你喜欢听政?” 胤礽摇摇头。 “那问这么多做什么。” 废太子想了想,又问:“你明日还想去上朝吗?” 胤礽顿时垮了脸:“好无聊啊,我不想去,但是阿玛一定会让我去的。” 废太子也觉得实在无聊。 本以为能看场好戏,谁知道干巴巴的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他安抚道:“过几天他就不会让你去了。” …… 接下来三天,康熙日日带着胤礽一道上朝,却一次都没有发生过互换。 直到第四天,在胤礽委屈地挥开他的手,就是不乐意起来的时候,康熙终于妥协了。 “算了,不去便不去吧。” 胤礽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他醒后高兴地对废太子道:“哥哥,真的不会互换了诶!” 废太子“嗯”了一声。 知道自己可以不再每日起个大早去听那些枯燥无味的政事,胤礽的精神前所未有的好。 他终于想起来之前废太子答应过他的事情:“哥哥,你之前说过,要告诉我阿玛以后的事情的。” 废太子这才放下书,问道:“你当真想知道?” 见胤礽眼睛亮晶晶的,使劲儿朝他点头,废太子叹了口气,问他:“你想知道什么?” 胤礽问道:“阿玛以后会生很多弟弟吗?” 废太子没想到胤礽居然会问这个,不由有些诧异,想了想道:“据孤所知道的,活下来的儿子便有二十多个。” 那么多啊…… 胤礽有些郁闷,想到之前在假山后面听见的闲话,不由忐忑起来:“那,阿玛日后会喜欢他们吗?” 废太子恍惚了一下,想说没有,可他看了眼天真的胤礽,终究还是回道:“会的,他之后会喜欢一个叫胤祄的孩子。” 胤祄是谁啊? 胤礽有些委屈。 皇父为什么会喜欢他啊,保成不乖吗? 他心里这么想,便也闷闷不乐地问出来:“阿玛为什么喜欢他,因为他很乖很听话吗?” 废太子摇了摇头:“孤不知道。” 他对胤祄没有丝毫印象。 他怎么知道,皇父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一场对话,惹得两个人都不怎么高兴。 胤礽把自己缩在被窝里,自己跟自己生闷气。废太子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看起自己的书来。 有什么好说的,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事情。 他现在喜欢你,将来就会喜欢别人,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康熙下了朝回来,没能在昭仁殿看见认真温书的胤礽,不由觉得奇怪。 保成向来规矩,一般在他下朝之前,都已早早地到昭仁殿里,复习前一天学过的功课,以便他来抽查。 如今没见着人,康熙下意识以为胤礽是出了什么事,一时间不由担忧起来。 他几步出了昭仁殿,又进了西暖阁,然后一眼便看见了龙床上鼓起来的那一小团。 莫不是还在睡着? 康熙脸上的担忧瞬间消失,脸色顿时有些不好。虽然他今日没硬唤胤礽起来,便是允了他好好睡一觉。可他从未想过胤礽能一直睡到他下了朝回来。 他眉头微蹙,上前一把掀了胤礽身上的被子,正欲开口将其叫起,却蓦地发现不对。 胤礽此刻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正在呼呼大睡,而是像受了什么委屈一般,可怜兮兮地蜷缩成一团,一声不吭,见他掀了被子,也不与他说话,只默默看他一眼,便又扭过头去。 ……这是,被什么人给欺负了? 康熙先是一怔,而后便是勃然大怒。 这宫里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欺负到他的保成身上? 莫非是嫌脖子上顶着的那玩意儿太重了,想卸下来松快松快吗? 康熙气极,目光触及胤礽委屈的模样,又觉得心疼得慌,忙不迭地伸手将他搂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道:“保成莫怕,阿玛回来了,来,告诉朕,是谁欺负你了?” 胤礽本不想搭理康熙的,他还气着康熙未来会喜欢上其他人的事情。可是如今被皇父亲密地搂进怀里,又被这么温柔的声音哄着,他纠结了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住直接扑到了康熙怀里。 待得他感受到皇父温暖的怀抱,想到日后这个怀抱不再属于自己,心里就更伤心了。 小太子委屈巴巴地哭诉:“阿玛欺负我!” 康熙一愣,这话从何说起啊? ……《 》 11、胤祄是谁? 康熙被他控诉的脑袋一懵,完全不知道他又是哪里惹了这小祖宗不高兴,一边不停地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回忆起这几天自己的所作所为来。 想了许久,康熙还是没得出来结果。 他不由问胤礽:“朕怎么欺负你了?” 总不至于是做了个梦,误把假的当成真的了吧。 那他可太冤了。 胤礽抽抽噎噎地道:“阿玛,喜欢弟弟,不喜欢我!” 康熙:“?” 天地良心,他哪里不喜欢他了? 老父亲觉得自己也委屈极了,一颗真心摆在那里,偏这臭小子装作看不见,居然还有脸控诉他不喜欢他。 他心里气得慌,却又不忍心胤礽再这么哭下去,只好委屈自己哄着他:“好了,别哭了,嗯?朕分明只喜欢你的。” 才怪! 胤礽哼唧一声,把小脑袋一扭,不乐意去看康熙的脸了。 他生气道:“就是喜欢弟弟!喜欢胤祄!……我都听见了,等弟弟生出来,我就要被送到宫外去了!” “哇——”胤礽哭得更大声了,“再也,再也见不到阿玛了呜呜呜……” 他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康熙听得直皱眉。 什么胤祄?胤祄是谁? 然而这个陌生的名字远不如后面那句话来得刺激。 待听到“送至宫外”四个字时,康熙简直怒不可遏:“梁九功,你去查,到底是谁竟然敢在太子面前嚼舌根子,不要命了不成!” …… 废太子自与胤礽交谈过后,心情极为低落。 他一个人默默坐在椅子上,想起一废时老爷子因为胤祄的死对他说的那些话,想起诏书上那一句句恶言,只觉心里一抽一抽的疼,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当下便有个人来,让他狠狠抽上几鞭子才痛快。 也正因他一直深陷自己的阴暗情绪之中,才没能及时发现胤礽的异常。 直到康熙匆匆进来,二话不说便掀了被子,废太子才觉得不对,凑过去仔细一瞧,才看出来胤礽竟是偷偷摸摸地哭了起来。 废太子当下便有些烦躁。 他堂堂大清太子,一国储君,身份何等尊贵?纵使被废弃,也绝不会是这么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 不就是知道未来的阿玛会不再喜欢他吗? 有什么好哭的! 没有一点儿男儿气概! 废太子气呼呼地看着胤礽趴在康熙怀里抽噎,看着康熙耐心又温柔地哄着他,心里莫名有些泛酸,面上却还是冷着一张脸。 他嘴硬地想,就是因为康熙这种态度,才把胤礽养成这么一副动不动就要哭的鬼样子。 一点儿都没有太子仪态! 根本就不像他! 一直在胤礽说最后那两句话之前,废太子都以为胤礽是因为他今日与他说的那些话而伤心。 他心里虽然嫌弃胤礽是个爱哭鬼,认为他与自己一点儿都不像,但心里头终究还是有几分愧意在。 这小屁孩毕竟还小,在心里把他阿玛当成天神一样崇拜着,今日自己这般直白地告诉他胤衸的存在,对他或许是一个挺大的打击。 直到胤礽说出最后两句话。 正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的废太子愣了一会儿,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他木着脸,待见得康熙怒气冲冲地要梁九功出去彻查时,才突然嗤笑一声。 真有意思! 废太子注视着下完指令后重新温柔地安抚起胤礽的康熙,那双与其肖似的凤眼微微一挑,勾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孤还当你有多疼他……原来在这么早的时候,你便已经护不住他了啊……” 废太子早已记不得自己曾经这段经历了。他也根本记不得自己是否曾像如今的胤礽一般,伤心地窝在皇父怀里,倾诉自己的委屈。 他不记得,也不想记得。 他只冷淡地瞥了一眼相拥的父子二人,凛了眉眼,径自出了寝殿。 …… 康熙大怒着让梁九功下去彻查后,便心疼地把胤礽搂得更紧了些,坚实的大手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道:“保成乖,别听那些个小人胡说八道,朕怎么可能会把你送到宫外去住呢?” 他一边安慰,一边回想着胤礽方才所说的话,细细品了品,忽然咂摸出几分别的意思来。 虽然明知道此时此刻有些不合适,但康熙还是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保成这般委屈,哭得这般伤心,原来是在害怕日后再也见不着他了。 康熙眉眼含笑,轻轻贴了贴胤礽的脸。 怎么会呢? 这可是他的保成啊,他亲手养大的孩子。 他曾亲眼看着这个孩子从最初那个小小的、连哭声都细微得不成样子的婴孩,到逐渐会爬,会走,会板着小脸跟他闹别扭,也会高兴地扑到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唤他一声“阿玛”。 这是他费劲了心思娇养出来的孩子,他在他身上倾注了自己全部的父爱。 康熙素来知道自己在胤礽心目中极为重要,但从不知道竟重要到这样的地步。 他满心疼爱的儿子,同样对他充满了孺慕之情,满腔爱意得到回应,康熙只觉心中一片柔软,有什么东西满满的,好似要溢出来。 “朕不会把你送到宫外去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朕怎么舍得。” 胤礽被他哄了许久,终于愿意正眼瞧他了。 他向康熙求证:“阿玛真的不会把我送走吗?” 见得康熙摇头,他才把双手挂在皇父脖子上,亲密地蹭了蹭,又问:“也不会不喜欢保成,不会喜欢其他弟弟?” 康熙有些想笑:“不会。” 胤礽正要高兴,忽然想起他还有个哥哥在,忙补充道:“也不能喜欢那个,那个叫保清的哥哥。” 康熙是知道这几日胤礽习惯称呼废太子为“哥哥”的,他本没什么想法,但如今乍一听到胤礽对胤禔的称呼,虽知道是为了分清楚两个人谁是谁,但还是有些想笑。 他再次顺从地回道:“好,阿玛不喜欢那个叫保清的哥哥。” 胤礽终于高兴了,把自己贴在皇父怀里,心满意足乐得直冒泡。 康熙见此,才问起他今日这般的缘由来:“保成为何会觉得阿玛会把你送出宫去?” 虽然康熙已经明确说过不会这样做,但一提到这个,胤礽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他解释道:“我前几天在假山后面听到的,有两个宫女说,等阿玛生了弟弟以后,就不会喜欢我了,会把我像保清哥哥一样,送到外面去养。” 胤礽先前并不知道保清是谁,但他知道他是有个哥哥的,还被送到了宫外,让别人家养着。 据说便是因为要给他腾地方。 胤礽小小的脑袋思考不了太过复杂的问题,但这么简单的道理还是想得出来的。 保清要给他腾地方,所以被阿玛送到了宫外。那等他有了弟弟,就也要给新弟弟腾地方,也要送到宫外去了。 胤礽想着,又忍不住委屈起来,小嘴一瘪,又哭出了声:“我不要给弟弟腾地方!” “好好好,不腾不腾!”康熙手忙脚乱地去哄他,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个事儿。 “她们是骗你的。”康熙哄道,“保成不知道,宫里如今又不只有你一个孩子在,远的不说,钟粹宫荣嫔那儿就有你一个弟弟在呢。” 是吗? 胤礽眨了眨眼睛。 他已经有弟弟了,但他还没有被送到宫外去。 胤礽思考了一会儿,总算破涕为笑:“阿玛最好了!” 这时候又觉得阿玛最好了? 康熙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日后还敢不敢再像这样乱生朕的气?” 胤礽试图躲了几下,没能成功,最终还是红着一张脸埋进了皇父怀里。 “不敢了。”他瓮声瓮气地道。 康熙无奈地笑了笑,正欲拍拍怀中小团子的背,忽然想到方才胤礽那一串哭诉中意外出现的人名,不由有些疑惑。 他把胤礽从自己怀里拉出来,两只手捧住胤礽的小脸,认真地问他:“保成方才说的……胤祄是何人?” 康熙觉得自己当真是冤枉! 天可怜见,他连此人是谁都不知道,又何来的喜欢? 不过,胤字辈,倒确实是他的子嗣……莫不是真当做了梦误以为真? 胤礽原本都快忘记胤祄这个名字了,听康熙这么一说,又被迫把他记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又瘪了嘴,视线在寝殿里转了一圈,没见着废太子,才闷闷不乐道:“哥哥说,阿玛日后会特别喜欢这个叫胤祄的弟弟。” 他想起废太子说这话时的神情,自己做了猜测:“还因为这个弟弟不喜欢保成了。” 康熙在胤礽四处乱看的时候就有了预感,如今听了胤礽的话,顿时眉心一跳。 又是他! 康熙忍不住皱起眉来,暗骂一声。 净会给他惹麻烦! 在心里头把废太子和未来的自己两个人都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康熙才缓过劲儿来,对胤礽道:“他是在胡言乱语,朕怎么可能会因为别人而不喜欢你。” 康熙说完,还又踩了废太子一下:“那人所说没一句是真的,保成勿要相信。”《 》 12、保清哥哥? 胤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匆匆自殿外飞入的废太子便气得一鞭子甩了过去。 他怒极:“孤所言句句是真,何曾有假?” 长鞭呼啸着席卷而来,胤礽看得一惊,下意识挡在了康熙身前。直到好一会儿却没察觉到痛觉,他才恍然忆起废太子根本就没办法碰到他们。 他不由讨好地冲废太子笑了笑,唤道:“哥哥……” 废太子瞪了他一眼,收回了自己的鞭子,看着胤礽的目光中满是恨铁不成钢:“不听孤的话,迟早有一日你要吃大亏!” 康熙这才反应过来许是废太子听见了他的话,正发着怒,胤礽方才是要为他挡灾。 他心里既欢喜又觉得郁卒,伸手把胤礽重新拉进怀里,而后才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道:“朕所言难道有假?如今世上根本没有胤衸此人,光凭你一句来自未来,便妄想挑拨朕与保成之间的关系?” “你!” 废太子气得要死,偏那臭小子一点儿是非都不分,硬是要挡在他阿玛身前,害他鞭子举起来了,却怎么也甩不出去。 他甚至都有些委屈起来。 胤礽明明知道他根本碰不得他们,却连他想发泄一下怒火都要拦着。 在他眼里,果然他阿玛才是最为重要的。 废太子莫名觉得心里不痛快,当下忍不住又瞪了胤礽一眼。 笨蛋! 傻瓜! 蠢货! 你这是在认贼作父! 气死他了! …… 废太子简直要气死了。 他觉得自己长那么大,就没见过如胤礽这般冥顽不灵的人。 他明明都告诉他了,康熙以后会忌惮他的存在,会宠爱胤祄,会想方设法废除他的太子之位…… 他又不会去骗他! 自己这个二废太子的下场明明白白在他眼前摆着呢,这臭小子怎么就不知道害怕呢? 居然还把他那个阿玛当成什么好人。 废太子越想越气,又有些委屈,觉得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他堂堂大清皇太子,从来都是被人捧着供着的,甚少有如此为一个人操心的时候,这人居然一点儿不知道承情! 他实在忍不住瞪了胤礽一眼,看着那小孩前一瞬还窝在皇父怀里哭啼啼要哄,现在却张开双臂以身挡在康熙面前的模样,心中不知是不甘还是嫉妒的情绪作祟,只觉得又酸又疼,恨不得直接一鞭子将那碍眼的父子二人全部解决了了事。 干脆一了百了得了,也免得到最后这小孩落得和他一个下场! “哥哥。”胤礽见废太子神情愈发阴鸷,隐隐有头一次梦里相见时那般失控发狂的趋势,心里一颤,面上不由浮现起几分惧意,忍不住轻叫出声。 废太子动作一顿。 他扫了眼缩在康熙怀里小心翼翼看着他的胤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火气,哼了一声,应也不应,径自回了自己椅子上坐下。 废太子咬牙切齿。 罢罢罢,算他多管闲事! 虽这么想,但见胤礽看向康熙时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孺慕眼神,废太子还是忍不住暗骂一声。 常言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孤等着你吃大亏! …… 胤礽原本有些胆怯,但见废太子不再像方才那般怒气冲冲了,原本缩回去的胆子瞬间又大了起来。 这些日子他和废太子相处久了,彼此之间也熟悉了不少。胤礽觉得刨去这人动不动就要讽刺几句、讽刺的对象还大都是他皇父这个大缺点不谈,废太子勉强还算是一个好哥哥。 对目前还没有哥哥这个概念的胤礽来说,废太子在他心里头的地位还是有一些的。 被宠着长大的胤礽在亲近的人跟前向来很自在,方才废太子生气时他不敢开口,如今见他不气了,那股子劲儿又上来了,忍不住就想找他说话。 “哥哥。”他问道,“你方才哪儿去了啊?” 皇父问他胤祄是谁的时候他找了一圈都没找着他。 废太子瞥了他一眼,见小太子脸上肉眼可见的讨好之色,轻哼一声,直接扭过头去。 晚了。 你当孤是这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 废太子决心三天不搭理他。 胤礽有些苦恼。 他忍不住缩回了康熙怀里,愁眉苦脸:“阿玛,哥哥好像生气了。” 康熙看不到废太子,也没看见方才两人对峙的那一幕,自然不知道胤礽所谓的生气是什么模样。 不过康熙乐得如此。 他巴不得胤礽和那人断了联系呢! 若是能让那人打哪儿来回哪儿去那就更好了。 省得天天污蔑他,在他儿子耳边吹风。关键他还不知道那人说了他些什么坏话,连驳都没法驳! 康熙心里高兴,见胤礽似乎因为那所谓的“哥哥”生气而有些闷闷不乐,心念一动,忽然想起自己养在宫外的另一个儿子来。 说起来,保清才是保成真正的哥哥呢。 这么一想,康熙立刻精神起来,试图用胤禔来替代那人在胤礽心里的地位:“保成别伤心,他要生气就生气便是,保成若是想要哥哥,朕把保清接回来陪你如何?” 这话一出,胤礽还没反应过来呢,那边刚决定了三天不搭理人的太子爷就气得拍桌而起:“你敢!” 气势汹汹地喊完了,才想起来这时候的康熙压根儿就看不着他,方才的模样都给鬼看去了,气得他当时就按了按钮。 康熙微微眩晕一瞬,再一抬头,就看见废太子怒气冲冲地站在他跟前,喝道:“不许接他回来!” 这模样…… 康熙心里一动:“你与保清有矛盾?” 也是,毕竟是他的长子与嫡子,有矛盾也正常。 那就更得接回来了! 让这人天天呆保清那儿去,省得成日黏着保成。 康熙清楚废太子根本碰不到别人,因此并不觉得自己把大儿子推出去做筏子的想法有什么不对。 他心里正想着,就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阵冷笑:“矛盾?孤和他有生死大仇!” 若是让废太子在心里头给自己最恨的人物排个高低,第一自然是康熙不提,紧接着第二的毫无疑问就是老大胤禔。 更甚一步说,若他对康熙是怨大于恨,心里更多的是对皇父辜负他、放弃他的怨怼的话。 那他对胤禔,就是完完全全的痛恨了。 那句“今欲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的锥心之语,让胤礽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这何止是一句简单的“生死大仇”可以概括的? 废太子忆起往昔,心情更是恶劣,一字一顿,语调虽不尖锐,却不难听出其中充斥的恨意。 康熙被他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惊到,抬头去看,却见废太子已不复方才那般怒气升腾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极其平静的面容,平静到似乎方才那句话都是自己听错了一样。 康熙定定地看了许久,才从那双阴鸷的眼眸里窥出他的半分情绪。 他不由皱起眉。 生死大仇…… 什么样的生死大仇? 怎么样才算是生死大仇? 他正欲再问,那人却只冷冷看他一眼,而后便坐回了那张从不离身的座椅上,眼睑低垂,似乎不欲多言。 康熙:“……” 前有一个据说夺了他宠爱的胤祄,后有一个生死大仇的保清…… 还有吗? 他看了眼一声不吭的废太子,又看看自己身后一脸茫然的胤礽,沉默下来。 明明一直告诉自己,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可当废太子用这样一张融合了他与仁孝二人神韵的脸,用这样一副仿佛历尽千帆的语气,诉说他对胤禔、对他这个皇父的怨恨时,康熙竟然会觉得心口一疼。 好像他的保成真的会走向这样的未来一样。 康熙闭上眼。 难不成,将来他真的会因为宠爱那个不知道是自己第几个儿子的胤祄,而冷待自己的保成,甚至于不顾国本,废储二立么? 那保清,又在其中占据了什么样的位置? 生死大仇…… 康熙满心不解,满腹犹疑,却又不知该去向谁求证。 他并不愿意去相信那人的一面之词,但凭他如今的年岁,又着实想不出几十年后的情况来。 ……真是令人头疼。 康熙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 “阿玛。”胤礽看看那边的废太子,又看看自己怀里的康熙,有些不明所以,“哥哥他不喜欢保清哥哥吗?” 康熙看着胤礽用自己的脸做出茫然的表情,心下无奈,烦躁无力的感觉却渐渐褪去:“嗯,不喜欢。” 他问胤礽:“保成喜欢你保清哥哥吗?” 胤礽摇摇头,他不知道。 “我还没见过呢,得见过了才知道。” “你说得对。”康熙原本有些郁结的心忽的松快起来,他重复一句,“你说得对,得见过了才知道。” 他不相信未来的自己会因为宠爱别的儿子而伤害他的保成,那自然也不能因为那人的一句话,就让保清承受原本不该他承受的责难。 康熙微微眯起眼。 罢了,想不通便不想了,暂且放下便是,反正时间还充裕得很。 况且,何必自寻烦恼呢? 康熙从不相信废太子口中的皇父与他是一个人。 正如他同样不相信,他的保成未来会变成那副样子。 ……《 》 13、是惠嫔? 废太子神情倦怠,不愿再开口。 康熙被今日一连串的事情闹得头疼,此刻又是在胤礽的身体里,不能去做其它事情,正好也闭目养神。 这两人看起来都累极了一样,胤礽自然也不好意思打扰他们,只好一个人自娱自乐地玩着自己的辫子。 殿内一时间陷入一片沉寂。 直到梁九功在殿外轻轻唤了一声,康熙才睁开眼:“进来。” 梁九功听见稚嫩的音色,也不觉得奇怪,几步走近殿内,凑到康熙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康熙眸色一凛,吩咐道:“让慎刑司的人先盘问着,朕待会儿过去。” 梁九功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恭敬地应声,又退了出去。 康熙心里估算着时辰,待差不多要换回去的时候,听见废太子用冷淡的声音说了句话。 他有些讶异,看过去时就见说完那句话的废太子似是累极了的样子,再次阖上了双眼。 下一刻,康熙与胤礽便换了回去。 康熙看向方才废太子的方向,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沉默了一瞬,摸摸胤礽的脸,道:“阿玛有点事要处理,保成一个人好好呆着好不好?” 胤礽看了眼废太子,乖乖地点头:“我陪着哥哥。” 康熙很想说不必,但又觉得这样显得他这位皇帝有一点过于计较,太小家子气,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罢了,反正那人又不会听他的,说了也白说。 …… 康熙到的时候,那两人身上血淋淋的,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了一块好肉。 他随意瞥了一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径自落座,问梁九功:“怎么样,问出来了吗?” 梁九功恭敬地回道:“回皇上的话,这二人已经招了,说是……乌雅贵人指使的。” 乌雅贵人? 康熙略挑了挑眉。 乌雅氏如今正怀着身孕,眼看着正要临盆,且先不说是真是假,即便真查出来了是她,他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不过—— 想到方才那人说的话,康熙微微眯起眼,视线落到那二人身上,细细看了几眼,忽的开口:“惠嫔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居然能让你二人心甘情愿地给她送命?” 话音一落,两人中年纪小些的那个顿时抖了抖。 就这一下,方才的供词就全成了一张废纸。康熙脸色一沉,看了梁九功一眼,大步离开。 梁九功冲慎刑司的人微微点头。 不管是谁指使的,这两个人到底是没了活头。 …… 延禧宫。 惠嫔接过大宫女细柳递过来的剪子,轻轻剪掉了最后一个线头。将手中的小衣服拿起来细细看过,满意地点了点头。 “收起来吧。”她道,“待保清回来穿。” 细柳笑着将衣服收好,奉承道:“娘娘对小阿哥一片慈心,咱们阿哥回宫后啊,定然是最知道孝顺的。” 惠嫔抚了抚鬓间的簪子,眼角挑出一抹笑意:“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事事都要为他着想。” 她扶着细柳的手站起,正琢磨着是不是去御花园逛逛,就见守门的小太监四喜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娘娘,皇上来了。” 皇上来了? 惠嫔看看天色,有些犹疑,却还是匆匆前往宫门处接驾。 本以为这个时间段康熙忽然到她的延禧宫来必然是有要事,可连着换了三盏茶,康熙依旧沉默着,没有一点儿要开口的意思。 惠嫔心底一沉。 康熙眯眼看着眼前的女人,直到她额间沁出了汗,才悠悠开口道:“朕本想着保清在外头呆得够久了,寻思着趁这几日把他接回来。” 惠嫔脸上笑容浮现,正欲开口谢恩,就听眼前这位至高无上的人又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句:“只不过朕今日听闻了一桩趣事,据说爱妃宫里有两个小宫女,年少不知事,说闲话竟说到了太子头上……” 康熙止住话音,“咣”地放下茶盏,惠嫔的心也随着茶盏重重落下。 “朕看这事儿还是再往后推推吧。”康熙似笑非笑地扫她一眼,“什么时候惠嫔管好了手底下的人,朕再来与你商议。” 惠嫔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将康熙送出了宫,然后失魂落魄地跌倒在地上。 “娘娘!”细柳急忙将她扶起。 惠嫔扶着她的手腕,闭了闭眼:“让底下人近些日子都安分些。” 无论什么谋算,都得等她的保清回宫再说。 …… 康熙出了延禧宫,脸上才流露出些许复杂来。 惠嫔啊…… 方才那人对她说幕后之人是惠嫔之时,他还不愿相信,毕竟在他印象中,纳喇氏一向端庄大方,是后宫诸妃里最稳重的一位。 没想到,只是这么一诈,便被诈了出来。 想到那两个宫女说的那几句闲话,再想想还在宫外的保清,康熙叹了口气。 大抵再温和的人,面对自己子嗣时,也会手执屠刀吧。 他这般想着,只觉得疲累,而后一股想要见胤礽的冲动不知为何忽然就涌了出来。 在这深宫里,大概只有像保成这般的稚童,才拥有一颗纯净的心吧。 康熙踏进殿内的时候,胤礽正想方设法地吸引废太子的注意力,可惜废太子向来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说三天不搭理他就三天不搭理他,任他怎么说也不开口。 胤礽有些沮丧,见康熙回来了,便委屈地伸出手要抱。 康熙愉悦地满足了小儿子的愿望,心满意足地将胤礽抱在怀里,然后亲亲他的小脸,笑道:“阿玛本来想把你保清哥哥接回来陪你玩,但他有些舍不得回来,朕就允他在外头多住几日,保成再等几天。” 这话一出,一旁“闭目养神”的废太子心里一动,偏头瞥了他一眼。 舍不得回来? 胤禔听了得气死。 这假话说得跟真的似的。 废太子打量了一番康熙的脸,见他面不改色,不由冷哼了一声,觉得这人果然是惯于说慌的。 他又瞥了眼听得认真的胤礽,觉得世上果然只有这小屁孩是个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相信。 康熙看不见废太子,也听不见他的哼声,自然不知道那人因为他这么短短一句话就又在心里把他批了一顿。 胤礽倒是听见了。 但他知道他这位哥哥极其不待见他皇父,便以为废太子这是不满他皇父回来得这般快。胤礽还没和废太子和好,不想再与他吵一架,干脆就直接装作没听见了。 小太子自认为这是一番好心,可在废太子看来就是方才还着急要跟他说话的小屁孩一见康熙回来,便直接把他抛在了脑后,可谓一点求和的诚意都没有。 他哪里比不上那满嘴瞎话的人? 废太子再次哼了一声,决定把“冷战”的时间再延长两日。 …… 废太子说一不二,当真就连续五日没再与胤礽说话。 反正这皇宫大得很,除了他试过一次出不去宫门外,偌大的紫禁城几乎是任他来去自如,没道理他要天天守着个小萝卜头过日子。 这五天里,废太子将整个皇宫逛了个遍。他从小在这宫里长大,没人比他更了解这深宫九重的全貌。因此很轻易地便把数十年后的情形与现在对上了号。 而每当康熙御门听政时,他就拖着椅子坐在一边,身子往后一靠,两腿交叠,唇边挂笑,以康熙紧蹙的眉头和大臣们的奏事声为乐,顺带还能瞧一瞧他年轻时候的叔公。 这么瞧了几天,废太子是越看索额图越满意,觉得他叔公果然比老爷子顺眼得多。等视线再落到康熙身上时,就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一句好话都没有了。 五日时间匆匆过去,废太子终于纡尊降贵跟胤礽说了自那日后的第一句话:“孤带你出宫去。” 虽说皇宫大得很,但毕竟是自己家,再好看的地方成天到晚的逛也会腻,废太子向来耐不住寂寞,自然不愿意被困在宫里头。 他这几日琢磨了一番,觉得之所以出不去,是胤礽在宫里头的缘故。就如只有胤礽能看见他一般,他们二人是绑定了的,他并不能离开这小孩太远。 反正其它人也见不着他,能和他聊天的也只有胤礽一个人,废太子倒是对这一点没多大抗拒,只想着无趣的时候就拉着小屁孩出宫便是,又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就是这么一件在废太子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却遭到了胤礽的严词拒绝。 胤礽见废太子终于愿意和他说话了,正高兴呢,听见他的话,还以为“出宫”是出乾清宫的意思,于是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去找弟弟玩吗?” 他还记得康熙之前跟他说的,宫里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小阿哥的话呢。 胤礽平日里被拘在乾清宫里,很少出去见世面,如今听废太子要带他出去,就想见见弟弟到底长什么样子。 废太子却拧了眉:“看什么弟弟,孤说的是去宫外,去民间看看。” 宫外? 就是保清哥哥现在住的地方吗? 胤礽对这个地方没什么概念,只知道自己不想去那里。《 》 14、索额图? 胤礽又问:“民间是什么地方?” 废太子想了想:“就是那些百姓住的地方,在皇宫外面。” 原来保清哥哥现在住在百姓住的地方啊。 胤礽不知道百姓住在什么地方,但他知道他和皇父、乌库玛嬷、皇玛嬷还有那些娘娘都是住在皇宫里的。 他怎么可以从皇宫里出去呢! 胤礽甚至都没去问他皇父,就知道这件事是绝对做不了的。更何况,他也不想出去。他皱着一张小脸,反对道:“我还小呢,阿玛不会让我出去的。” 废太子没听出来胤礽话里的不情愿,对康熙限制小孩自由行动的举措极为不满,当下便道:“孤陪着你。” 胤礽张了张嘴,盯着废太子虚幻的身体看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废太子顺着他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看了看,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为胤礽能随时看到他的缘故,废太子在与他交谈时总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正常人,很容易忘记自己现在的情况。 也是,他这么走出去,别人看不见也碰不着,就算真的遇到危险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哪里能护得住胤礽呢。 事实摆在眼前,方才还口出狂言的废太子脸上不由有些挂不住。他脸色微红,狠狠瞪了胤礽一眼,然后自顾自生气去了。 废太子好不容易才愿意与他和好,几句话的功夫又被自己惹生气了,胤礽顿时有些后悔。 他不是故意的。 …… 胤礽沮丧地抱着本《论语》,心思全然没在上头,每隔几下就要往废太子那儿看一看,然后再失落地收回视线。 这么重复了几次,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的康熙微微皱眉,往那块儿空无一人的地方看了眼,大步流星地踏进来。 “保成怎么了?”康熙在胤礽身侧落座,随手拿过小孩手上一页都没翻开的《论语》,不等他回话,又问,“他又闹什么了?” 废太子觉得康熙这句话明里暗里都在嘲讽自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胤礽看到了,但他夹在中间,十分不愿意两人再起争执,只好装作看不见。 他有些闷闷地回道:“哥哥想要出宫去玩,我不同意,他就生气了。” 康熙就觉得这人可真是不懂事,宫外是说出去就能出去的吗? 保成还这么小,若是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康熙可不愿意把自己儿子的安危寄托在旁人身上。 他当即面向胤礽,认真道:“保成做的对。人心叵测,宫内尚且不是绝对安全,何况是宫外呢?外头的人大都不怀好意,你如今年纪尚小,实在不是出去的时候。在宫内,有阿玛在,勉强能护你周全。可在宫外……” 康熙生怕自己一个疏漏,胤礽就被那人哄骗了去。想了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伸手抚上胤礽的脸,垂眸叹道:“你知道的,阿玛最是疼你,你若是有个什么万一,叫阿玛如何是好!” 胤礽前头认认真真地听着君父圣训,待到最后一句时实在忍不住红了脸。 他心里欢喜得很,见康熙凤眸垂着似乎很是伤心的模样,急得忙作出保证来:“阿玛别担心,保成绝对不出去。” 胤礽平日里一刻离不得自家皇父,少见一面都念得慌。他觉得皇父对他也是一样的。 他若是被坏人抓走了,那阿玛得多难受啊。 胤礽只是想想就心痛得不得了。 为了阿玛,他也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的。 …… 废太子没想到康熙居然这般撇得下脸,在他面前演了这么一番苦情戏码,实在是有些反应不及。 待回过神来,见得胤礽脸上那一片真挚的感动时,废太子才察觉此人心机之深沉。 该死的! 废太子一脸懊恼,这人好厚的脸皮,居然这般明目张胆地哄骗人。 这下子,那小屁孩定然愈发觉得他这个皇父是什么好东西了! 废太子是绝对不愿意胤礽被那恶人的糖衣蛊惑的,心下有些着急,想了想,觉得还是得从索额图那里下手。 他认为胤礽之所以对康熙满怀依赖,全然是只有他一个人可以亲近的缘故。 叔公待他一片真心,等胤礽多接触几次,自然会知晓叔公的好意。真心对假意,到那时,胤礽与康熙自然而然便会疏离起来。 就像从前的他那般。 …… 于是第二日,康熙收拾妥当正要去乾清门听政的时候,久违的眩晕感突然出现。 一愣之下,康熙又一次被埋在了被窝里。 好不容易爬出来,康熙喘息几声,目光掠过迷茫的胤礽,直接落到角落里的废太子身上。 康熙有几日没见过这人了,今日再一次见面,只觉得还是如从前一样的惹人厌。 他虽不明白废太子为何又在这时候让他们换过来,但他一向对这人没什么好印象。此刻见废太子面上带笑,只当这是在戏耍他们,心下更为不喜。 他懒得跟废太子说话,直接从床上下来,让人伺候着穿衣洗漱,而后对仍旧处于茫然状态的胤礽伸出手:“走吧。” 胤礽迷迷糊糊地握上康熙的手,跟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今日他又得跟着皇父去听政了,当下脸上就是一垮。 康熙捏了捏他的掌心,示意他收敛着些。 好在今日并没有什么大事要商议,倒是不难忽悠过去。 康熙这般想着,心下不由松了口气。 然而等他到了乾清门,见到御座旁身着龙袍的废太子时,康熙才深觉自己话说早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专门为了膈应他,分明方才这人穿得还不是这一身,现下却直接换了来。 明黄色的属于自己的龙袍穿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康熙是看一次别扭一次。 他强迫自己忽视掉废太子的存在,把注意力全投在政务上。本以为这次和前些日子那几次一样能安然度过,没想到一向不在这时候掺合的废太子竟破天荒地开了口。 “看到那边那个了吗?”废太子瞥了眼正襟危坐的康熙,撇了撇嘴,指着不远处的索额图问胤礽,“你知道他是谁吗?” 胤礽用手捂着嘴,悄悄打了个哈欠,顺着废太子指的方向看过去,先是摇头,想了想又点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但他记得上回他好像叫过他的名字,叫什么……什么图来着? 废太子也不在意,继续给他介绍:“他叫索额图,是赫舍里家的人,皇额娘的三叔。你该唤他叔公的。” 他顿了一下,才道:“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真正会全心全意对待你的人。” 康熙面色一冷。 他一直听着废太子的话,本是想看看这人今日这般作为究竟是想做什么,没想到却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好啊。 真好。 好一句“唯一一个真正会全心全意待你的人”。 怨不得他对他这位皇父的态度这般恶劣呢,原是在他人那儿寻到了寄托。 康熙心情极为不佳。 他之前便觉得这人对索额图的态度有些不对,本以为是皇子与外戚之间自然的相处,顶多关系亲近了些,却没曾想竟是这般的亲近法。 这人对索额图的评价居然如此之高…… 他把他这位皇父搁到哪儿去了? 索额图…… 康熙再听不下去底下官员的奏报,一双带着冷意的凤眼微微眯起,将他那位心腹大臣——如今的保和殿大学士索额图,一寸一寸细细看过。 他的目光锐如利刃,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想知道索额图这个恶人到底有什么本事,竟能勾得他乖巧可爱的保成与他这位皇父离心。 贼子! 当真是好手段! 康熙深吸了一口气,好悬才遏制住自己的恶念,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胤礽身上。 这人如何想他不在乎,他只想知道他的保成究竟是何想法。 他不相信,在胤礽心中,他的地位会连区区一个索额图都比不上! …… 这自然是没得比的。 一个是他最亲近信赖的皇父,一个是今日方才识得的陌生人。 即便那陌生人据说是他皇额娘那边的亲戚,可那又如何? 小太子鼓着脸想,他连未来自己那个叫胤祄的弟弟都不喜欢,更何况是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叔公呢。 胤礽很不满意废太子的话。这个哥哥不喜欢皇父,天天在他耳边说皇父坏话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要挑拨他和皇父的关系。 他瞪着眼睛看他,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张嘴就要反驳。 好在康熙时时关注着他,见他似乎生气得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地,忙捏了一把他的手心。 胤礽这才反应过来,狠狠瞪了废太子一眼,扭过头闷闷不乐地继续听下头大臣的奏事。 待听政结束,回到乾清宫,离一个时辰还有一会儿功夫。 康熙示意梁九功将人都带了下去,这下子,胤礽终于可以开口了。 他怒气冲冲地瞪着废太子,不满道:“你胡说!阿玛才是待我最好的人!” 康熙顿时就心满意足了。 果然,他就知道,他精心爱护的保成,对他定然是同样的信赖与孺慕。 ……《 》 15、咎由自取 心情舒畅了,康熙再看废太子时,目光中也不由带上了几分得意。 瞧瞧,任你怎么挑拨分说,保成就是与他最为亲近。 康熙心中愉悦,觉得面前这人绝对不是保成的未来,他口中的那位皇父也绝对不是自己。 他可比那个人会教儿子多了。 康熙瞥了废太子一眼,忧心胤礽会被气坏身体,将他拉到榻上坐下,轻轻拍着他的胸口:“保成别气,阿玛待你如何你自个儿知道就是了,犯不着与他辩驳。” 他虽这么说,但其话里透出来的得意傻子都能听得出来。 废太子脸色一黑,忍不住心里暗骂。 装模作样! 见胤礽赞同的点头,废太子连话都不想说了。 他早就知道的,这人惯会伪装,向来爱拿嘴哄人,说出来的话十句有八句都是假的,偏偏还有不少人傻乎乎的愿意相信。 废太子盯着康熙的脸,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再清醒时,心中不免苦涩。 别说这小屁孩了,连他自己之前不都被他这般骗到了吗? 皇父。 呵。 君父的身份天然带着压制,让他根本无法翻出他的掌心。随便几句好话,几样赏赐,便能让自己全心全意地把他奉若神明。 可惜他忘了一点。 神明从来无情。 有用的时候他是他口中的“乖孩子”“好太子”,而等他毫无利用价值了,便会如同最不起眼的垃圾一般,从高台跌下,被扫落泥尘。 说到底,一切终归还是—— 咎由自取。 …… 自那日后,废太子沉寂了许久。 他想了好长时间,终于明白,想让胤礽意识到自己自小便依赖着的皇父并不值得信赖这件事,需要好长一段路要走。 但他不惧。 他最了解康熙,也最了解自己。 总有一日,那小屁孩会明白过来的。 而他要做的,便是将这一日,尽可能地提前。 …… 最先要做的,自然是促进胤礽与索额图之间的关系。 废太子始终觉得,胤礽之所以对康熙充满孺慕之情,是因为他短短几年的人生中,并没有太多人的参与。 康熙自然而然便占据了其中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废太子坚信,等胤礽接触到的人多了,自然就会知道,对比他人的感情而言,所谓君父的爱护是多么的贫瘠、廉价,以及——易逝。 他是这般相信,因为他自己便是这样一个亲历者。 …… 康熙既然不让胤礽出宫,那他大可以想办法让索额图进宫来。 御门听政到底不是个好时机,虽能见着面,却无法单独交流,废太子想了想,终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胤礽终于不用大早上爬起来听政,连续几日心情都是好的。 心情一好,他也忘了之前闹的不愉快,缠着废太子要听故事。 最多的自然还是他皇父的故事。 废太子心里并不情愿谈论康熙的事情,但想着自己的目的要达成少不得与这小屁孩打好关系,只好牺牲小我,黑着脸搜寻起与康熙有关的记忆来。 ……其实根本不必搜,因为他的记忆里,大部分都与康熙有关。 君父的身影几乎贯穿了他从小到大所有的记忆,他似乎一直都在围着那人转。 被宠溺,被信任,被交托大任,被呵斥,被责骂,被废除储位…… 这些单薄的字眼,却代表了他一整个人生。从辉煌到败落,从耀眼到灰白。 废太子不愿意去说那些被宠爱时候的事情,而胤礽又不乐意听他抱怨康熙的不好。他只得努力从里面找到一些与他没什么干系的不痛不痒的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胤礽说话,一边琢磨着该怎么才能把索额图带进宫。 想了许久,废太子终于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失策。 早知如此,他应该最开始便徐徐图之,直接哄着胤礽让那人下旨把叔公召进来,想来这么件小事那人应当也不会太过在意。 现下可好,他都因为这事儿闹了那么一通了,那人又不傻,怎么可能会再愿意让叔公进宫来。 废太子忍不住懊恼,觉得自己近些日子有被小屁孩传染的趋势。 都变笨了。 …… 废太子还没想出来个所以然来,宫里就又出了件大事。 承乾宫的乌雅贵人临盆,生了个小阿哥,被赐居永和宫了。 不过,她生下来的那个小阿哥却被留在了承乾宫佟佳贵妃那儿。 老四出来了? 废太子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康熙正要去承乾宫。他瞬间就抛下了自己纠结了许久的问题,迅速来到胤礽面前,道:“我们也去!” 胤礽一直没被允许去钟粹宫看弟弟,如今知道自己又多了一个弟弟,也有些蠢蠢欲动。此刻见废太子都这么说,就更想去了。 他拽住康熙的袖子不让他离开:“阿玛,我也想去。” 康熙蹙眉:“你去做什么?乖一些,阿玛一会儿就回来。” 胤礽不乐意了,他怎么就不能去了? “我要去看弟弟!”他喊道。 康熙扫了眼空荡荡的周围,有些犹疑:“他让你去的?” 胤礽很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我自己也想去的。” 康熙这下子是真的犹豫了。 他虽总是拘着胤礽不让出去,但到底不舍得真的将他困住,再加上那人既然也要去…… 宫里不止承乾宫这一个小阿哥,可那人从未撺掇着保成去钟粹宫,如今这般,康熙自然便忍不住去想,是否这一个有什么特别之处。 回想起之前的胤祄与胤禔,康熙心下一哂。 能有什么特别之处? 总不至于又与他有仇吧。 康熙摇了摇头,再看了眼胤礽,见他确实坚持,便不再说。只让人拿了件厚实的小披风,将胤礽整个人包裹的严严实实了,才拉着他出门。 胤礽头上戴着帽子,身上裹着披风,全身都暖洋洋的,甫一出门,又被康熙迅速扯进了御撵上,更是一点儿冷风都没吹着。 他有些心动外头的冷空气,很想把帽子摘下来感受一下,可惜在自家皇父威严的目光注视下不是很有勇气,只好与一旁的废太子聊起天。 “哥哥,你很喜欢这个弟弟吗?” 胤礽也觉得,这个弟弟很特别,至少哥哥从来就没想过去看另外一个弟弟。 他问得天真,废太子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反驳道:“怎么可能!” 他冷笑一声:“孤恨不得直接掐死他。” 若不是他没有实体,碰不到人,早在最初就会想办法制造一场意外,让老四根本来不到这个世界上。 胤礽吃惊地张大了嘴,觉得这个哥哥戾气好大。 康熙自然听到了胤礽的问话,正巧,他也想知道,不由便分了几分关注过去。虽不知那人说了什么,但见胤礽惊讶的模样,康熙便已经有所预料。 “怎么?”他问胤礽,“他不喜欢?” 何止是不喜欢。 胤礽看向康熙,有些愁:“阿玛,哥哥好像跟弟弟有仇怨。” 康熙神色一顿。 又有仇。 他很想问问那人,他到底和哪一个没有仇怨。 康熙也愁起来了。 他看看身边单纯的胤礽,难道说,保成长大后身边竟没有一个真心实意的兄弟吗? 康熙开始思考是否是未来的那个他在教导胤礽的方式上出了什么问题。 不然怎么能养成这么一副嚣张跋扈、遍地结仇的性子? 与康熙相比,胤礽想得则简单多了。 他毕竟还小,无论废太子再怎么说,他也不能全然融入身份。这些日子大都把废太子当哥哥看,几乎都快忘了这人其实是未来的自己这件事。如今正一心考虑着哥哥和弟弟有仇,他该站在哪一边的事情上。 三个人各有各的愁绪,直到到了承乾宫,外头梁九功的声音传进来,才打破了一片沉寂。 “走吧。”康熙将胤礽带下来,牵着他的手往里走。 废太子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 小阿哥被佟佳贵妃养得很精细,短短几日便不见刚出生时红通通的模样,开始变得白白嫩嫩了。 康熙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些满意。 他子嗣不丰,算上这个,如今还活着的儿子也只有五个而已。就这样,还不知道是不是都能活下来呢。 胎里带来的弱症很少有能治好的,如今这孩子看起来很是康健,活下来的概率又大了些,自然值得他高兴。 他夸了一句佟佳贵妃,然后低头看看胤礽,笑问:“保成这下看到弟弟了?” 胤礽点点头。 原来弟弟这么小啊。 他看着小阿哥浑然不觉他们的到来,正闭着眼睛呼呼大睡,小嘴一张一合,看起来很是自在,不由觉得可爱。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了弟弟的脸。正要戳一下弟弟白嫩嫩的脸蛋,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道充斥着怨恨的声音——“掐死他!” 胤礽被吓得手里一紧,竟是直接掐了上去。 “哇——”的一声,小阿哥哭起来。 胤礽一愣,忙扭身钻回了康熙怀里,委屈又害怕:“阿玛,我不是故意的!” 康熙眉头一皱,当即便反应过来又是那人在惹事。 ……《 》 16、雍亲王。 见胤礽怕得眼里快要沁出泪来,康熙想了想,干脆让正哄着小阿哥的佟佳贵妃带着其它人先离开。等佟佳氏依依不舍地退了下去,才蹲下来温柔地安慰着被吓到了的胤礽。 “保成别怕,阿玛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康熙哄了几句,待胤礽心情渐渐平复,脸色才冷下来,“他又说什么了?” 胤礽看一眼一旁的废太子,见他眼中带红,恨不得自己亲自动手的模样,不由更往康熙怀里缩了缩:“哥哥,哥哥说让我掐死弟弟……” 康熙当下就火起来了:“放肆!” 他自顾发火,废太子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他深深地看着大哭的婴孩。 本以为能按捺住的。 这些日子和那人相处的,也还算和睦,不是吗? 可是废太子没想到,自己一看见胤禛,心里的怨恨与怒意便不受控制的爆发出来。 老四…… 雍亲王。 好一个雍亲王! 回想诸王,老大一介莽夫,有勇无谋,白占了长子之位,难当大任;老三书生文弱,空有野心,却无实力支撑,也不足为虑;老八倒是心思缜密,可惜到底出身卑下,只知笼络朝臣,以至被君父厌恶,当堂呵斥,更是再无前途可言…… 唯有这个不声不响的老四,凭借一个“忍”字,竟是几乎笑到了最后。 好啊,果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废太子想着自己最后那几年听到的风声,心中更恨。 他最后看了眼哭声渐渐弱下去的胤禛,也不去管一旁的父子二人如何编排他,径自甩袖离去。 再留下来,他怕自己当真忍不住要杀人! …… 胤礽觉得废太子之前的样子好可怕。 弟弟才那么小,那么可爱,为什么要杀了他呢? 他托着下巴,杏眼圆睁,一个劲儿地盯着废太子看,直把人看得头皮发麻。 废太子终于受不住了,一脸不耐地瞪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胤礽于是问他:“你为什么想要杀死弟弟?” 废太子觉得他这就是废话:“孤早就与你说过与他有仇怨。” 是啊,是说过。 可当时胤礽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仇怨啊。 他有些发愁,不由庆幸起废太子并不能碰到旁人这个事实来,要不然胤礽觉得自己会好麻烦的。 他放下一点点担忧,觉得只要他自己不动手,废太子怎么怂恿都没用。 于是胤礽心情又好起来,也有闲心去问两人的恩怨了。他好奇道:“哥哥,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弟弟啊?” 废太子瞥了他一眼,对胤礽这副把他当故事主角听的模样很不喜,不过为了让小屁孩离阴险狡诈的老四远一些,他还是开了口。 “你知道民间有句话叫做‘咬人的狗不叫’吗?”废太子极其讨厌自己那位“好”弟弟,恨不得把他贬到尘埃里去,再也爬不起来,“老四就是那条不会叫的狗。” 胤礽没听过这句话,但大概知道不是句好话就是了。 他也不放在心上,反正哥哥对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是这个态度,哦,不对,偶尔对他也是这个态度。 胤礽有时会觉得他这个哥哥好像厌恶着世上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 自动忽略了这句疑似骂人的话,胤礽的注意力集中在废太子对弟弟的称呼上。 “老四?”他好奇地问,“弟弟排第四吗?” 他自己数了数,在宫外的保清哥哥、钟粹宫的弟弟、新的弟弟,加上他自己,正正好是四个! 于是他没有了疑问,只睁着一双大眼睛继续听故事。 废太子很不满他的关注点,哼了一声,想到那从前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跑的老四,更是不悦:“老四在宫里头身份尴尬,贵妃去世后更是可怜。孤见他有额娘跟没有一样,与孤有些相似,怜他柔弱,便待他极好。” 没成想一番好心竟养出个白眼狼来! 废太子冷哼一声,目光落至胤礽身上,更是冰得刺骨:“孤自幼疼他,一废后仍相信他真心为我,二废时才明白,原来他才是自始至终隐藏最深的那一个。与其如此,不如先掐死了事。” 胤礽眨了眨眼睛,终于想起来这位废太子是被废了两次的。 真可怜。 胤礽为他哀悼了一会儿,就把注意力又转开了去。 隐藏最深的那一个—— 这么说,四弟弟以后很厉害了? 胤礽觉得自己听懂了,这就是一个辛苦养大的弟弟最后反过来跟自己作对的故事。 怪不得哥哥这么生气。 要是他,他也生气。 不过胤礽毕竟没经历过那段历史,并不知道四弟弟和哥哥“作对”到了什么程度,因此没办法同仇敌忾。 他想了想,问出了眼下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阿玛喜欢四弟弟吗?” 废太子嗤笑一声:“他倒是想!” 胤礽这下放心了。 看来,他目前最大的“敌人”还是胤祄弟弟。 废太子见胤礽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当真是恨铁不成钢。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没想到这臭小子一句话都没听进去,整颗心都挂在他那皇父身上,真是可恶!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这个不知事的小太子:“老四日后会谋夺你的太子之位!” 胤礽偏了偏头,一脸懵懂。 他还不知道“太子”这个身份的重要性,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会这么生气。 废太子简直要气疯,他恨恨地瞪他一眼,终于抓住了这人的要点所在:“没了太子身份,你阿玛便不会再喜欢你了。” 胤礽这下觉得不高兴了,他有些生气:“四弟弟怎么这样坏!” 废太子心满意足。 可还没开心几下,他就见满脸不高兴的胤礽直接扑到了刚进来的康熙身上,大声道:“阿玛,我不喜欢四弟弟了!” 废太子:“……” 他早该知道的,这就是个傻子! …… 康熙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接住了扑过来的胤礽,抱着他到榻上坐下,才有心思去想他方才说的那句话。 四弟弟? 康熙疑惑:“哪个四弟弟?” 胤祉吗?可保成分明连见都没见过他,何谈喜不喜欢? 胤礽不明白康熙在想什么,只觉得皇父有些傻,总共就四个儿子,还能有他哪个四弟弟? 他天真地道:“就是刚生出来的那个弟弟啊!” 刚生出来的那个弟弟…… 康熙一怔:“是他说的?” 胤礽点点头。 康熙不由垂眸,沉默起来。 怎么会是行四呢? 就算按现在活着的排序,他也当排在第五啊…… 这么说,他又有一个儿子熬不下去吗? 是哪一个? 不会是保清,也不会是这个据说行四的。是胤祉,还是……万黼? 想起那个自出生以来便体弱多病的儿子,康熙终于沉沉叹了口气。 大概是他吧。 他自己也早有预料了不是吗? 所以,他甚少去看这个儿子。 明明知道他估计活不久了,依旧没有去看他。 …… 胤礽觉得皇父现在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悲伤的气息,让他很不舒服。 他忍不住回身反抱住康熙,呐呐地唤他:“阿玛——” 康熙指尖一动,终于反应过来。看着胤礽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不由露出一抹笑意。他抚着胤礽的脸:“阿玛没事。” 他想了想,道:“过几日阿玛带你去看另一个弟弟,怎么样?” 另一个弟弟?胤礽问:“是钟粹宫的那个吗?” “不是。”康熙摸摸他的脸,“是另外一个。” 他还有一个弟弟? 一,二,三,四…… 那为什么,哥哥要把这个弟弟叫四弟弟呢? 胤礽想问,但总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好,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康熙看他嘴巴张开又闭上,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一片柔软。 他的保成啊,一向是最聪慧不过的。 康熙蹭了蹭胤礽的脸蛋,压下心中那一丝极浅淡的哀伤,问他:“保成方才为何说不喜欢你四弟弟了?” 胤礽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话,看了眼废太子,有些闷闷不乐:“四弟弟坏!” “嗯?”康熙疑惑。 这从何说起? 他顺着胤礽方才的视线看向废太子的方向,心中一动。 又是这人说的? 康熙哄着胤礽:“保成告诉阿玛,他是怎么说的?” 胤礽把废太子方才的话重复一遍,重点落在最后一句上:“阿玛会改立四弟弟做太子吗?之后会不喜欢保成了吗?” 康熙看着怀中小孩杏眼含泪的可怜模样,觉得废太子果真是他的克星。 前不久还说他会因为胤祄废掉保成,现下又说他会改立这个刚出生的儿子做太子,当真是满嘴瞎话,无一句可信! 康熙心里不悦,面上却一片柔软,他哄道:“保成乖,阿玛最是喜欢你了,怎么可能会改立他人。” 他们也配? 保成是他亲立的太子,会由他亲自教养长大,承袭他的理念,肩负他的江山。 他怎么可能会废了他! 见胤礽不信,康熙只好又道:“就算朕因为别的缘故必须废掉保成的太子位,保成也依旧是阿玛最喜欢的孩子。” ……《 》 17、这是天花! 他的话听起来似乎诚意十足,可废太子却不屑地撇嘴:“假惺惺!” 谁信谁傻! 可偏偏眼前就有一个傻到极致的小孩,一脸感动又孺慕地看着他皇父:“真的吗?” 康熙点头:“当然。” 康熙看不见废太子的脸,觉得他此刻定是得意极了,心下不爽,不由开始上起眼药来:“保成要知道,那人的话并不可信。”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一出,那人定是又要生气地辩驳。不过康熙丝毫不在意。 反正他听不见。 康熙摸摸胤礽的脑袋,开始给宝贝儿子讲道理:“保成是觉得,那人对你四弟很好,结果你四弟大了以后却反过来与他作对,这是不对的,是吗?” 胤礽点了点头,他觉得这种做法很有问题,叫什么,什么来着? 他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这是白眼狼!” 康熙赞同地点了点头:“保成说得没错,这就是白眼狼。” 他慢条斯理地瞥了眼一旁废太子的方向,分明看不见,废太子却总觉得脊背一寒,好似有什么地方不对。 康熙笑吟吟收回视线,轻轻摸着胤礽的脸,忽然问道:“阿玛待保成这般好,保成长大了一定不会像你四弟弟那样做一只白眼狼的,对吗?” 胤礽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当然啦,他最喜欢阿玛了。怎么可能跟阿玛作对呢! “那么——”康熙的视线又一次落到废太子那边,话音要落不落,给足了胤礽想象的余地。 胤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由想起了废太子在他耳边说过的那些坏话,又想起废太子最初恨不得杀了自家皇父的样子,顿时反应过来,义愤填膺地道:“哥哥也是白眼狼!” 废太子愣了愣,终于明白不对在哪里了。 他恨恨地瞪了康熙一眼,反驳道:“这两者情况根本不一样!” 怎么能拿来一起比较! 康熙听不见废太子的辩驳,就算听见了,也不准备理他,只问怀中的胤礽,“保成觉得呢?” 胤礽觉得是一样的。 他哼了一声,扭身背对着废太子。 皇父说得对,哥哥的话不能信! 废太子气了个倒仰,觉得康熙果真是诡计多端。 他就算被废了,到底也是太子,除了在老爷子面前,从来没低过头。哪里做得出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来。 见胤礽拿屁股对着自己,废太子哼了一声,也不乐意再凑上去了。 笨蛋! 傻子! 简直愚蠢! 活该你被骗! …… 胤礽和废太子又开始冷战了。 当然,在胤礽看来,这是他单方面不搭理废太子。 他觉得皇父说得没错,哥哥和四弟弟一样坏! 他两个都不喜欢了。 废太子一点儿也不稀罕他的喜欢。 这么笨的人,他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到,还怕伤了自己的眼呢! 废太子恨不得这小屁孩当真受一次挫折,免得成天到晚把他当坏人一样避着,反而把他皇父当成宝。 于是废太子不乐意围着胤礽转了。 接连几日,他都在宫里乱逛,有时去看看他乌库玛嬷,有时去承乾宫拿鞭子甩几下老四,出一口恶气,时不时地还去看看存在感极弱的老三。日子过得倒也还算不错。 直到他再回到乾清宫,发现原本就肃穆的宫殿如今愈发守卫森严,恨不能一步一个侍卫守着时,终于发觉了不对。 他听了两个小宫女的谈话,才知道是因为胤礽不知为什么突然生了高热,康熙正在大发脾气。 废太子一懵,忙进到殿内,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胤礽,以及被梁九功扶着、凤眼微红正牢牢盯着太医诊脉的康熙。 这是……怎么了? ……天花! 废太子神色一恍,有两个字从脑海深处被挖掘出来,与太医的诊断结果相吻合。 “皇上,太子这是……这是见喜了!” 康熙神色一变,近乎瘫软下来,若不是有梁九功扶着,差点儿便直接倒了下去。 天花? 保成缘何会染上天花? 康熙幼时得过天花,自然知道其中的凶险所在,他心里一慌,脚下有些软,一时间竟是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皇上!”梁九功看他这般模样,忙劝道,“殿下还要您看顾着呢!” 是……保成还得他护着。 他不能倒! 康熙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吩咐道:“去,把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叫来,告诉他们,朕的药库任他们取用,务必要保证太子的安全;派人去通知太皇太后,贵妃毕竟年轻,让她老人家这几日多劳心后宫事务;承乾宫……罢了,派人把胤祉送到宫外去;另外,封锁乾清宫,一应题奏本章全部交予内阁处理,无必要不得来报,朕……要守着太子!” 康熙说一句,梁九功应一声,到听到最后一句时,顿觉不妥。 这可是天花啊! 天子尊贵无比,怎么能亲自守着太子呢?即便皇上得过天花,可—— 梁九功迟疑:“皇上……” 康熙狠狠瞪向他:“朕说了朕要守着太子!” 梁九功只好退下,待要出门的那一瞬间,又听得帝王森寒的声音传来:“去查,朕要知道前因后果,到底是谁竟敢谋害朕的太子!” 梁九功身子一颤,低头应是。 …… 不过五岁的太子突然得了天花,皇上竟是不再理政,连南边的战事都不顾了,将一切事务都交给了内阁,自个儿全心全意在乾清宫守着。 一直在慈宁宫中养老、已经沉寂许久的太皇太后,这一次一反常态,手腕凌厉,事发后不过才半个时辰,便将宫务牢牢握在了掌心。 慎刑司众人受帝王指令,几乎是大清洗一般,一个宫一个宫的搜查,连贵妃的承乾宫都没放过,势必要找出罪魁祸首。短短几日,鲜血便染红了禁宫。 天变了。 无论是朝堂还是后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心惊胆战,朝臣后妃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生怕自己被帝王之怒牵连,一时间竟是人人自危。 …… 废太子看着守卫愈发森严的乾清宫和指令下达后变得风声鹤唳的皇城,对康熙下的所谓彻查的指令不抱任何希望。 查? 怎么可能查得出来! 上一世到最后,不也依旧不了了之了么? 在废太子看来,这全然就是在做样子,等胤礽醒过来,康熙便会后悔,而后高高抬起轻轻落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过他的太平日子。 他很想出言讽刺几句,想骂康熙假仁假义,想让他别再这样假惺惺…… 可当他看到康熙夜不能寐,几乎日日守着胤礽,片刻不得安眠的时候,终于还是沉默下来。 他直直地盯着康熙看,想要看出他脸上有没有一分一毫的虚假。 可是没有。 康熙是真情实感地在为胤礽而忧心。 废太子被他泛红的眼睛刺到,下意识后退几步,待反应过来,神情不免有些恍惚。 透过康熙疲惫的脸,废太子仿佛能看到许多年前,他染上天花的那一幕。 皇父的身影与眼前的人相重叠,一时间废太子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很久了啊。 可他突然很想知道—— 皇父当时也是这般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吗? 皇父也会这般愤怒,焦灼,为他担忧吗? 皇父也曾……这般真心实意爱护着他吗? 可为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记不清了呢。 皇父温和、慈爱的面容在记忆中渐渐褪色,取而代之的是老爷子冰冷而又严厉的容颜。 他记不清了啊。 …… 康熙彻夜不休地陪了胤礽整整两日,废太子便沉默地看了他两日。直到康熙终于撑不住,在一旁的软榻上沉沉睡去时,废太子才挪动着几乎僵硬了的脚步,慢慢凑近去看他。 俯下身,明明知道自己摸不到,废太子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描摹康熙的脸。 这是一张,他看了几十年的脸,与皇父极为相似的脸。 但是更年轻,更俊美,也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亲近。 为什么呢? 废太子很是不解。 明明你这时候这般的关心我,爱护我…… 可为什么,之后一切都变了呢? “生而克母,不敬君父。” “不忠,不孝,不悌,不仁,不义。” 这般爱护我的你,为何能说出这样残忍的话来? 是因为不论什么样的情感,最终都会随时间一点点消散吗? 还是说,是因为他自己,先变了呢? 他错了吗? 废太子微微偏头。 回想起那人愤怒的面容,严厉的斥责,失望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冷的,刺骨的冰寒,好似身处二废时的咸安宫一般。 那时候啊—— 夜色如水,星光微凉。 咸安宫内死寂沉沉,咸安宫外却是焰火漫天。 外头一阵又一阵的欢笑声,透过高高的宫墙,穿透进来,却不能带给他一丝一毫的暖意。 他站在空旷的院子里,抬头时只能看到枯树上高悬的明月,以及院外怎么也飞不过来的焰火。 好像是过年了吧? 原来又一年了啊。 一年复一年,一日复一日。 一道宫门,一堵高墙,将他与人世隔离。 一座咸安宫,圈禁了他的余生。 废太子的脸色忽的冷下来。 他没错。 错的是他那冷酷无情的阿玛! 是那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间的皇帝! 是他高高在上的皇父! ……《 》 18、保成莫怕 胤礽的高热一直不见退,康熙急得嘴角都长了好几个燎泡。 自古以来,能熬过天花的人太少了。康熙自己虽是其中一个,可他实在不知道胤礽是否也有这份福气。 自胤礽得了天花,康熙便一刻不停地在旁边守着,只实在撑不住了才会在一旁的软榻上歇一会儿,不过半个时辰便又匆匆爬起,就怕自己一个不注意,胤礽便会就此离他而去。 此刻见儿子小脸通红很是痛苦的样子,康熙心里焦灼,恨不能以身代之。 他不由想起废太子来,若不是自己看不到人,不知他此刻是否就在此处,康熙还真想让他想法子将自己与胤礽换一换。 他是大人,总是比保成更能忍些的。 可惜废太子不知道康熙心里头在想什么,若不然非得当一次长生天圆一回他的心愿。 直到第三日晌午,康熙端着碗清粥正试图让胤礽硬咽下去的时候,床上的小人儿发出了一声轻呓,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睛。 “阿玛……”胤礽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家皇父,心里头委屈极了,伸出手就要抱,“难受——” 康熙简直大喜过望,忙放下碗,将还虚弱的胤礽搂进了怀里,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一刻都不愿意撒手:“保成乖,阿玛在呢。” 胤礽在康熙怀里蹭了蹭,还是觉得不舒服,小脸皱成一团,难受得有些想哭。 “阿玛……”他又唤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微微有些啜泣,余光瞥见了角落里长身玉立的人影,又喊道,“哥哥!” 康熙顺着看过去,眼前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那人就在此处。 原来他也一直守在这儿。 康熙对废太子的观感稍微好了几分,收回视线,正要开口哄着胤礽用些粥,就觉眼前一花,身体好似被投入了一座熔炉,烘热得难受。 他一眼就瞥见了踱步而来的废太子,顿时反应过来,这是又换了一下。 正好,他受罪总比保成受罪好。 感受着身体的虚弱,康熙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转瞬便隐藏了去,而后面带笑容地看着一脸茫然的胤礽,问道:“保成觉得如何?现下还难受吗?” 胤礽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忙把怀里的康熙重新放倒在床上,又手忙脚乱地给他盖上被子,眼睛紧紧盯着他,话音还打着颤:“阿玛,你,你疼吗?” 康熙笑着摇摇头:“阿玛不疼。” 怎么可能! 他方才都难受死了,阿玛怎么可能不疼! 胤礽又是心疼又是愧疚,眼里慢慢酝酿出了泪意,竟是伤心得快哭了。 废太子很不愿意看到胤礽用康熙这张脸流眼泪,当下就撇了嘴,随口扯了句谎:“哭什么?他虽用了你的身体,可到底不是你,怎么可能会疼。” 这个谎话说得太假了,可当胤礽用一双朦胧的泪眼看向自己时,康熙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胤礽看着康熙额头沁出来的汗,不是很相信,正要再问的时候,就见康熙目光看向一旁的粥碗,用虚弱得不得了的声音道:“保成,阿玛有些饿了。” 胤礽闻言,顿时忘了方才的想法,忙又重新将他扶起,一手环过康熙,端着碗,另外一只手拿着一柄玉匙,舀了一勺,晃晃悠悠地递到他嘴边,似乎是要亲手喂他。 康熙有些失笑,他的小太子自幼金尊玉贵,哪里会伺候人呢? 不过这到底是一片孝心,康熙看着胤礽坚持的目光,实在是舍不得他再难过,只得就着他的动作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起来。 喝一口漏一口,等一整碗粥喂完,喝得竟还没有漏得多。 胤礽顿时有些丧气,觉得自己可真是没用,连那么一点小事儿都做不好。 康熙只好又安慰他。 他的太子本就尊贵无比,世上除了他这位君父外,根本没有人值得他做这种小事,又何必因为这个不高兴呢? 等胤礽心情重新平复下来后,康熙看了看自己脖子上、衣服上漏的粥,只得庆幸梁九功送来的粥温度正好。不然这么一场下来,病还没好呢,又得被烫伤了。 让人伺候着擦了身,又重新换了件干净的里衣,康熙重新躺在床上,拉着胤礽的手,轻声细语地哄他。 康熙知道胤礽嘴上不说,心里头定然是害怕的,于是细细安抚道:“保成莫怕,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你既然醒了,那再过两日便能大好了。” 胤礽从来没得过这么严重的病,昏迷的这几日只有他一个人,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弃了一样。一个人呆在黑漆漆的小屋子里,看不见也听不见,心里的恐惧根本无法言说。 直到睁开眼睛见了皇父,他才重新找到了归属,像是再一次活过来了一样。 胤礽心里恐慌,虽然如今用的是康熙的身体,可他还是如往常那般,轻俯下身,执起康熙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微微蹭了几下,小声地跟皇父撒娇:“阿玛陪我。” 大人身体的胤礽做出这种动作,看起来很是奇怪,有一种淡淡的违和感。但差点以为自己就要失去这个儿子了的康熙还是觉得可爱,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温柔地抚着儿子的脸,眉眼带笑,轻声应着:“好,阿玛陪你。” 好一幅父子相和的图画。 废太子抱臂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有些复杂。他虽已承认现下的康熙待胤礽的诚心,可他也坚信君父的爱来得快去得也快,是世上最多变的。因此虽心有触动,却还是强迫自己偏过了头。 等那父子二人缠缠绵绵叙完了话,废太子才开口打破了父子情深的一幕:“你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生病吗?” 这话一出,康熙顿时也严肃起来。这几日,他只要一想到那日殿内孤零零晕倒在地上的胤礽,心就忍不住揪成一团。 与胤礽交握的手微微用力,康熙问道:“保成,你仔细想想,晕倒之前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胤礽被二人严肃的态度吓了一跳,他抿着唇想了想,道:“是阿玛,阿玛让人给我送了一盒点心。” 废太子皱眉。 还是疏漏了,若是自己在,怎么会让人用这么简单的法子骗过。 康熙同样脸色一沉。 他怎么会无缘无故给胤礽送点心?要知道,二人平日里饮食基本都在一处,就算真得了什么好东西,要么让梁九功把人带了来,要么自己带着东西过去。 宫里的阴司手段康熙看得多了,怎么可能会给旁人可趁之机。 没想到就是这样,也还是被人寻到了空子。 康熙看着小心翼翼说话的胤礽,都不知道是该骂谁了。 他看向梁九功,后者点了点头。 乾清宫里所有可疑的物品早在最开始就被拿走了,只要下手的人没在那时候把东西拿走,那点心就还在。顺藤摸瓜,总能找到幕后主使。 不管怎么样,有了头绪,康熙总算是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看胤礽可怜兮兮的模样,也不舍得再训斥什么,只板着脸告诫他:“下回再不能乱吃东西了!除了梁九功,不管谁拿过来说是朕送的,都是骗子,明白了吗?” 胤礽吸了吸鼻子,后怕地点了点头。 不吃了不吃了,谙达送的他也不吃了。 胤礽很懊恼,谁知道那人这么坏,居然特意要来害他! 康熙看着他天真的表情,深深叹了口气。 指望胤礽自己估计是没用了。而康熙毕竟是皇帝,又不能真的时时刻刻把胤礽带在身边。他犹豫片刻,目光落在废太子身上,想了想还是道:“保成还小,若是可以,还望你能多看顾一二。” 这倒是这人头一次对他说软话。 废太子微一挑眉:“不用你说,孤自会如此。” 废太子向来睚眦必报。小屁孩虽笨了些,可到底是他小时候,谋害他便是谋害自己。废太子凤眼微眯,神色很不好看。胆敢谋害他的人……哼! 他冷笑一声:“孤让他看不了明天的太阳!” 康熙听着废太子的言论,头一次觉得这人嚣张得恰到好处。看着软绵绵的胤礽,他不由叹了口气。想着未来的自己教儿子的能力也不是太差,至少教出来的这人一看就绝对不会被旁人欺了去。 就是惯得过了些,以至于性子看起来着实不算太好,总是对他这个皇父发脾气。 康熙想着,连自己这个被迁怒的都从头到尾没一句好话,可见未来的那个他每日水深火热到了什么地步。 怕不是动不动就要被自己儿子怼着脸骂吧。 这么想想,康熙又觉得这人被废弃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的康熙愣了一下,忙把方才的念头甩了出去。 怎么可能,不管怎样,他都不会将保成废弃的。 不过,康熙看看自己乖巧可爱的儿子,突然又觉得保成这样就很好了。那些个坏脾气咱不学也罢。 恶人自有他这个做阿玛的来惩治嘛。 ……《 》 19、无人指使 胤礽自从那日醒过一次后,高热渐渐退了,身体也不似前几日那般难受。 终于,在康熙与胤礽这两个天底下最尊贵的父子俩的注视下,太医院院使孙太医连眉毛都不动一下,静静地诊了脉,又观察了一番胤礽脸上残留的痘印后,终于下了定论:“恭喜皇上,太子殿下这是大好了。” 康熙松了口气,瞪了眼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的胤礽,追问道:“太子脸上的痘印怎么样?能消去吗?” 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脸上便有几个浅浅的印子,虽不太明显,也不能掩盖他的俊美,但康熙显然还是对此留下了阴影。 孙太医知道康熙的郁卒,好在胤礽这回的印子不深,只涂上几天膏药便能彻底消去。只是要记得:“这几日务必不能见风。” 康熙严肃地记下,俨然把这个当成金科玉律了。 胤礽并不觉得脸上留下痘印有什么要紧,他觉得他皇父依旧很英俊,可在康熙刀子一样的目光下,只好继续留在寝殿里发霉。 他摸摸自己的脸,凑到西洋镜前仔细看了看,觉得就算有几个小印子也依旧很可爱,不明白皇父为何这般在意。 废太子在旁边看着他自恋的举动,挑了挑眉:“他是小时候没在意,现在后悔却没办法改了,就想在你身上找找寄托。” 好叭。 胤礽觉得这是小事儿,既然皇父想的话,那他就满足他好啦。 不过,等康熙再来的时候,胤礽还是捧着自家皇父的脸重重亲了几口,以示自己并不是那等以貌取人的“男子”。 康熙不明所以,以为这是儿子想要与自己亲近的新方式,便也乐得如此。等胤礽亲完了,就凑过去也亲了亲宝贝儿子嫩嫩的小脸,美其名曰“礼尚往来”。 废太子被他恶心到了,嫌弃地“啧”了声,扭过头不愿再看他。 …… “自古帝王绍隆景祚,首重国本。既建元储,毓德于青宫;尤喜冲龄,茂膺夫嘉祉。推恩寰宇,用洽舆情,甚盛典也。兹皇太子出痘,仰荷天地祖宗眷佑,已经痊愈,朕心欣悦,率土同欢。遘斯纯嘏之祥,宜有鸿恩之沛,应行事宜开列于后……” 胤礽如他一般熬过了天花,在康熙看来,就是连天地祖宗都很满意他立下的太子。心中对废太子说的那些话愈发不屑一顾了。 儿子捡回了一条命,江山又后继有人,康熙欢喜地祭完太庙、方泽、社稷,又忍不住大赦了天下后,才终于有心思处理起朝政来。 等把这些时日积压的政务处理完,他便召了梁九功,询问胤礽此次出痘的前因后果。 “说罢。”康熙冷声道,“是哪个不要命的敢谋害太子?” 虽然胤礽从天花中活了下来,太子的位置愈发的稳固,可康熙根本不可能去感谢那幕后之人,想到这些日子胤礽吃不好睡不好的可怜样,恨不得将其掐死了事。 他的太子何曾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简直是胆大包天! 梁九功早查出了真相,可这真相相比于帝王的猜测太过没有道理。他叹了口气,深觉这话难回:“回皇上的话,经慎刑司及奴才百般查验,太子出痘背后并无他人指使。” 康熙眉梢一挑,眸光愈发冷厉:“无人指使?你想好了再回话。那盘子点心呢?莫非真当是朕命人送的不成?” 梁九功恭敬地回道:“皇上,送点心那人名唤宋玉,是乾清宫一个洒扫太监。因为平时机灵伶俐,偶尔也被人托着做些采买的活计。宋玉与前些日子嚼舌根子的那两位宫女之中名唤扶金的那位是青梅竹马,自小的情谊。” 康熙听到这里,指尖一顿,已经可以猜到接下来的事情了。 梁九功继续道:“因为扶金死的突然,他几经查探后猜测是与殿下有关,一时气愤,便趁着一日出宫采买的功夫,将宫外农家里出过痘的衣物夹带进了宫,将痘痂抹到了点心上,并借着皇上的名义,将点心献给了殿下。”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没了?” 梁九功低头:“没了。” 康熙一怔,本以为是哪个后妃不甘寂寞,使了手段想让他的太子早夭,没曾想梁九功查了许久,却查出这么个结果来。 一个宫女…… 就因为那个该死的宫女,他的保成竟受了这么重的苦头,甚至险些离他而去? 康熙脸色阴沉沉的,许久,才哼了一声。 “那人找着了?” 梁九功道:“找着了,他当时正要投井,正巧叫人看见救下了,就这么一拖,就被找着了。” “倒是命不该绝。”康熙哼笑。 梁九功沉默不言,果然,下一刻,便听帝王阴冷的声音传来:“传令下去,太监宋玉涉嫌谋害太子,动摇国本,施凌迟,着六宫观刑。” “奴才遵旨。” “宋玉……可惜了一个好名字。”康熙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想了想,又道了句:“他不是与那个宫女情深义重么,去吧,两个人一块儿丢到乱葬岗去。” “扶金送玉,呵,朕就允他们做了这一对野鸳鸯。” 梁九功微微低头,躬身退下。 明明知道此事有问题,可偏偏就是查不出什么幕后黑手,康熙的心情极为不佳。 他凤眸微敛,嘴里突然吐出一个人名:“纳喇氏……” 此事要说与惠嫔有什么干系,康熙是不信的,他方才警告过她,量她也没那个胆子敢违逆皇令。 可谁让那个宫女是她手底下的人呢。 本想着把胤祉接回来的时候顺带也接胤禔回来,现在想想,还是再等一段时日吧。 康熙知道这是明明白白的迁怒,可是谁让——他是皇帝呢? …… 康熙下旨六宫观刑。 宫里头除了太皇太后与皇太后这两位巨头,以及年纪尚小的几个阿哥格格,其它上到权倾后宫的佟佳贵妃,下到地位卑下的辛者库罪奴,无一例外都被人带到了乾清宫门口,强迫性地看完了这一场血淋淋的刑罚。 几乎没人能眼睁睁地看完这血腥的一幕,可同样的,也没有人敢当着慎刑司的面晕厥过去。 所有人几乎是强撑着才没有崩溃。等好不容易处罚完毕,梁九功朝佟佳贵妃微微躬身,道:“贵妃娘娘,皇上有令,娘娘既然暂时管着宫务,后宫诸事便是娘娘的份内之事。太皇太后毕竟年事已高,也不好总因为这些个事情烦请她老人家。还望娘娘往后多劳心一些,皇上可不希望这种事情再出现第二次了。” 佟佳贵妃大概是所有人里最镇定的一位了。她扫过周遭脸色发白的众人,扶着身旁大宫女的手,严肃地点头:“本宫知道了,梁公公尽管回去禀报皇上,就说本宫接下来定会好好整顿六宫,绝不会再让这等子恶奴欺主的事情发生了。” 梁九功又一躬身,这才退下。 废太子在宫门口看完了这么一出大戏,暗暗赞了赞佟佳贵妃的心性,这才施施然回了乾清宫。 虽说没查到什么幕后黑手让他对康熙的手段很不满意,不过这么一场观刑应当能让这些人安分个一段时日。 也罢,就这样吧。 反正也查不出什么来了。 扶金送玉? 废太子冷笑一声,谁信谁傻。 这宫里头啊,都人精着呢。 想来也就只有他那位高高在上的皇父是个傻子。 …… 废太子甫一回到乾清宫,胤礽便凑过来问他:“哥哥,你去哪里了?” 他打了个哈欠,卧倒在自己随身的软榻上:“看戏去了。” 看戏? 被康熙强迫着闷在西暖阁的胤礽当下精神一振,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奇道:“看什么戏啊?谁在演戏?” 废太子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想去掐他的脸,可惜手伸出去便摸了个空。他有些无趣,随口道:“看一场大戏,人嘛,喏,这不就来了。” 胤礽顺着废太子的手指扭过头,就看见了踏步而来的康熙和梁九功。 他垮下脸来:“你骗人,阿玛又不会演戏。” 傻小子,你阿玛可是全天下最会演戏的人了。 废太子摇了摇头,懒得跟这个被迷惑了的傻子说话。 胤礽只好转身与他皇父抱怨。 康熙倒是猜到了废太子所说的大戏是什么。只是这种血腥的事情怎么能说与胤礽听呢?吓坏了孩子怎么办! 康熙深觉此人不怀好意,生怕胤礽被他吓到,忙道:“保成别听他胡说,宫里哪有什么大戏好看。” 他看看丧着一张小脸的胤礽,心知他这是被闷久了,不由也有些心疼。想了想,康熙问他:“保成还记得朕之前说的吗?带你去看你另一个弟弟?” 之前总被其它事情拦着,这几日胤礽又大病一场,康熙倒是差点把这一出给忘了。 想想自己那个或许活不了多久了的儿子,康熙低头看看胤礽,许诺道:“待过几日保成大好了,阿玛就带你去看他,怎么样?” 胤礽心里不由有些意动:“真的?” 康熙道:“当然。”《 》 20、万黼 虽然康熙口口声声说着不会忘,可正值年关,事情多得很。等他好不容易想起来这事的时候,已经临近封笔了。 胤礽头一次对康熙所说的“阿玛何时骗过保成”这句话产生了怀疑。 废太子喜闻乐见地在旁边吹风:“你看,信誉就是这么一天天没了的。如今这么件小事他都要说谎,可见日后他有多会骗人。” 胤礽听了他的话,非但没生起对康熙的质疑,反倒想起之前与他的口角来。 他于是想起来,他们两个还在冷战呢。 “我不跟你说话。”胤礽道,“你也是骗子。” 废太子一懵,实在不知道这小孩的思绪到底是怎么转的,见他前脚刚骂过他,后脚又欢喜地扑进他皇父怀里,不禁恨得牙痒痒。 臭小子! 气死孤了! 康熙很乐意享受宝贝儿子的“投怀送抱”,不过见胤礽脸色不对,还是把小孩抱了起来,然后捏了捏他的小脸,好奇道:“怎么了?” 胤礽板着脸:“阿玛骗人。” 康熙就知道是自己当真惹恼了他,正要想法子取得原谅,就见怀里小人往自己胸前蹭了蹭,然后哼了一声,道:“哥哥自己就骗人,还说阿玛坏话。” 于是康熙压根不需要想办法,对手就自己递上了梯子。他头一次感谢废太子,口中则道:“阿玛是真的太忙了,不是故意的。” 胤礽听懂了他的意思。 皇父不是故意的,那谁是故意的? 他又扭头瞪了废太子一眼。 废太子倒是头一回知道这人还会这般阴阳怪气的说话,颇有几分后院里拈酸吃醋的架势,一时间竟愣住了。即便是知道他在暗讽自己,心里也生不起怒意来。 他好奇为何自家老爷子从前没用过这样的口气说话,想了想,大抵是那时没这样的机会吧。 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哪儿用得着这般开口呢?即便是当初面对与他亲近的索额图时,老爷子也大都是直接呵斥的。 废太子想着,若是那时候他皇父也用这种口吻与他说话,他或许也不会那般生气,偏执地觉得皇父是在试图控制他,以至于父子二人越走越远。 所以说到底,一切都是老爷子自己的问题! 废太子再一次把球踢回到康熙身上。 …… 万黼生于康熙十四年,是贵人那拉氏所生。比胤礽小了整整一年半,看起来瘦弱得不得了。 饶是对他并没有多少感情的康熙,初初见他时也不由带了几分怜惜。 这瘦的几乎皮包骨的孩子,是他的儿子啊。 那拉氏挺着个大肚子站在一旁,脸含悲切,因为康熙突然到来的喜悦之情在触及万黼苍白的小脸时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慈爱地握着儿子的手,指着康熙对他道:“乖孩子,快看,这是你汗阿玛,汗阿玛带着哥哥来看你了。” 这话让康熙一时间有些心酸。 他走近几步,摸了摸万黼苍白枯瘦的脸,勉强维持了几分笑意。平时对着胤礽时分明有无数的软话可说,可当面对这个自生下来便被病魔缠身的儿子时,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太陌生了。他最终只得重复方才那拉氏的话:“好孩子,朕带你哥哥来看你了。” 万黼习惯了额娘悲伤的目光,对康熙和胤礽脸上的表情也不觉得不自在。他只好奇地盯着康熙看,好一会儿才轻轻唤了一声:“汗阿玛?” 那拉贵人一直告诉他,他汗阿玛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因为要管着全天下人的生活,所以特别忙,不能来看他。 这就是他的汗阿玛吗? “汗阿玛,你忙完了吗?” 康熙一顿,扫了眼一旁的那拉氏,见她脸上有着祈求,不由心里一软:“是啊,朕忙完了,所以过来看看你。” 万黼笑眯了眼睛,真好,他终于见到汗阿玛了。 他盯着康熙一直看,一直看,好似永远也看不够一样。直到把康熙的面容牢牢记在心底,他才把目光投向被康熙牵着的胤礽。 万黼歪了歪头:“哥哥?” 胤礽眼睛有些红。 他只见过四弟弟一个弟弟,四弟弟浑身都白白嫩嫩的,他就以为所有弟弟都是这个样子。 可是这个弟弟看起来好像生病了,他好虚弱好虚弱,看起来就快死掉了。 胤礽有些害怕,可是看着弟弟澄澈干净的眼睛,他又忍不住去握他的手。 又瘦又小,握起来手感一点都不好。可胤礽还是握得紧紧的,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弟弟。” 万黼被哥哥握住了手,高兴地笑了起来。 他看着胤礽的眼睛,忍不住道:“哥哥真好看。” 胤礽认真道:“弟弟也好看。” “真的吗?”万黼去看他额娘,那拉氏眼中带泪,点了点头。他又去看他汗阿玛,康熙同样笑着点了点头。 万黼于是笑弯了眼睛。 他没照过镜子,因为那拉氏怕他被自己的模样吓到。因此听几人这么说,他就相信了。 汗阿玛和哥哥生的都好看,额娘也好看,嗯,所以他也很好看。 他们一家人都好看。 万黼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见一见自己厉害的汗阿玛,如果汗阿玛能陪自己吃一顿饭就更好了。 他知道汗阿玛很忙,因此在心里准备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提出这个小愿望,清澈的眼眸怯生生地看着康熙,生怕自己无理的请求会打扰到康熙的工作。 康熙自然不会拒绝这么小的一个愿望。 梁九功迅速传了膳,那拉氏几乎强忍着泪水给万黼换上了刚做好的新衣裳,让他尽可能显得更精神一些。 万黼不乐意让额娘抱着,想要靠自己坐在凳子上,小小的身体摇摇欲坠,康熙看得揪心,想了想,干脆把他接到了自己怀里。 “……汗阿玛?” 康熙低头看着小孩眼里止不住的惊讶与喜悦,轻笑了一下:“汗阿玛喂你吃。” 万黼很喜欢这个怀抱,他忍不住蹭了又蹭,好一会儿才应声:“好。” 那拉氏吓了一跳,想要开口说这不合规矩,可当看着自己儿子久违的明媚笑脸时,还是沉默着咽下了话头。 身为一个母亲,她最知道自己儿子的身体状况。万黼已经油尽灯枯了,这是他汗阿玛第一次抱他,或许也将是最后一次,她怎么舍得夺走这份仅有的美好。 万黼毕竟身子虚弱,简单用了几口便再也咽不下去了。 康熙将他重新放回床上,见他明明困极了却依旧舍不得闭眼的样子,心下一软:“睡吧。” 万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康熙看:“汗阿玛之后还会来看我吗?” 康熙摸了摸他的头:“会的,朕一有空便来看你。” 万黼心满意足地笑了笑,闭上了眼睛:“真好。” 那拉氏看着万黼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离开,对康熙轻轻福了福身:“多谢皇上垂怜。” 康熙叹了口气:“多让太医看着些吧。” 那拉氏恭敬应了,等目送康熙走远了,才回到室内,静静看着万黼,眼中落泪。 她心里知道皇上觉得这孩子站不住,不愿意来。可她到底是个母亲,又怎么舍得儿子知道这个残忍的事实?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着万黼,他汗阿玛忙,很忙,特别忙。不是因为不喜欢你,只是太忙了,才顾不上来见你。 说得多了,孩子便信了。 可是看着万黼对他汗阿玛愈发渴望,她有时也会怕,怕这孩子真的这般福薄,出生在这皇家,却连自己汗阿玛一面都没见过便草草离世。 好在,他终归是幸运的。 他汗阿玛来见了他一面,还亲自抱着他,喂他用膳。甚至还留下了下次再来的承诺。 不管康熙日后会不会来,这总算是给了万黼一份期待。 她奢望地想,或许能撑过今年呢? …… 康熙牵着胤礽上了御撵,见这么久了他的眼睛依旧红彤彤的,有些心疼地抚了抚:“保成乖,别伤心了。” 胤礽瘪了瘪嘴,扑到康熙怀里:“阿玛,弟弟他,他是不是……”要死了。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见胤礽眼里快要沁出泪水,不由叹了口气。 “他身体不好,总生着病,活着反而痛苦。”康熙摸了摸胤礽的脸,似乎是在对他说,亦或是在对自己说,“他与皇家没有缘分,与朕也没有缘分。下一世,会活得更好。” 胤礽抽了抽鼻子:“真的吗?” 康熙一边点头,一边拿了帕子给他擦眼泪。 胤礽又问自见了万黼后便再没开口的废太子:“哥哥,阿玛说的是真的吗?” 若是在平时,废太子会哼他一声,回一句:“你不是说孤是骗子吗?还来问孤做什么。” 可他现下却什么也没说,只面色复杂地看了康熙一眼,沉默地点了点头。 废太子有些恍惚,他觉得,万黼方才的眼神竟有些熟悉。 好像是在咸安宫时的那一个个夜晚。他就如同方才的万黼一样,满怀期待地等着皇父的驾临。 然后一次又一次希望的破灭。 最终变成了绝望。 不同的是,万黼是从来没得到过,而他,是曾经拥有过。《 》 21、离世 胤礽对这个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活不了多久了的弟弟很是怜惜,恨不得每日都去看他。 可康熙实在是挤不出那么多时间来,他又着实不放心胤礽一个人出门。两个人对峙了许久,最终还是康熙妥协,答应每隔两日便带着他去一次。 虽说时间不等,有时能像那日一样一起用上一顿膳,有时只够匆匆说上几句话,不过不论是胤礽还是万黼都已经很高兴了。 在那拉氏的奢望,万黼的满足,胤礽的喜悦中,康熙十七年匆匆过去,一眨眼,便来到了康熙十八年。 几乎是一翻了年,万黼那里便下了病危通知书。 体弱多病的万黼到底如同他额娘奢望的那样,熬过了康熙十七年,可却在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正月里,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他这一个月过得很快乐。 不光有一直陪着他的额娘,还有特别忙特别忙却依旧抽出来见他的汗阿玛,明明比他大不了多少岁却对他特别好的哥哥,还有一个,哥哥偷偷告诉他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另外一个更大些的哥哥。 真好。 他的身体很疼,可他心里真的很高兴。他几乎是笑着闭上眼睛,临走时认认真真看遍了所有人,高兴地说:“真好,下辈子我还要做万黼。” 因为万黼有这么好这么好的家人啊。 那拉氏哭得撕心裂肺。 康熙早有心理准备,可他再是冷情,在听见万黼最后一句话时,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傻孩子。 万黼有什么好做的? 下辈子,你应该投身在别人家里啊。 他闭了闭眼,弯腰抱住哭得稀里哗啦的胤礽:“保成乖,别哭了。” “哇——”胤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玛!弟弟,弟弟没了呜呜呜……” 他才陪了他几天,还没带他出去踏青呢! 万黼,万黼出生在这座小小的储秀宫,连御花园都没看见过! 他不是一个好哥哥呜呜…… 胤礽哭了许久,直到再也哭不出来,哑着嗓子疲惫的倒在康熙怀里。 康熙抱着他,一步一步,离开这分明只短短一个月,却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的储秀宫。 康熙十八年正月,皇九子万黼薨。 …… 万黼死了,胤礽消沉了许久。 他好似突然间就长大了一样,每日认认真真地读书,用膳。不再如以往那样向皇父撒娇,也不笑嘻嘻地凑到废太子身边缠着他讲故事。 康熙放任了他半个月,等到第十六天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将他提起来按在大腿上,“啪啪啪”打了一顿屁股。 胤礽又羞又恼地哭了半个时辰,直到声音都哑了,才消停下来,气呼呼地喘息几下,然后一口咬上皇父的手臂。 小孩的牙口还挺利,康熙倒吸一口冷气,等把手从他嘴里拔出来时,小臂上已然有了一圈鲜红的牙印。 康熙磨了磨牙,怀中干了坏事儿的小人却在他胸前蹭了蹭,咂着嘴巴,似乎正做着甜甜的美梦。 废太子自从长那么大,只见过两个敢损伤龙体的。 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就是胤礽。 唔,这么说来,其实两个都是他。 废太子摸摸下巴,笑得得意洋洋。 等胤礽睡饱了打着哈欠爬起来的时候,才觉得有些奇怪。 咦?今天的床怎么变软了? 他闭着眼睛探手摸了摸,还温温热热的呢。 康熙就这么看着他在自己身上动手动脚,许久才冷哼一声:“怎么,太子终于舍得醒了?” 他挑了挑眉:“朕的腿睡得还舒服吗?” 胤礽一僵,睡前的记忆忽然向他涌来,他这才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 皇父打了他屁股,他哭了好长时间,然后……然后…… 胤礽脸色一变,也顾不上担心会不会被骂了,扒着康熙的手臂就要去看:“阿玛,疼不疼,疼不疼啊!” 康熙见他担心,脸色才好起来,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脑门:“好大的胆子,连朕都敢咬了,嗯?” 胤礽根本躲都不躲,眼睛红红地盯着康熙的手臂,一副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康熙生怕戏弄过了头惹这小祖宗再大哭一场,忙又抱过来哄。 “好了,阿玛没事儿。”他说着,拉过胤礽的手按在那牙印子上,“这一口小牙哪里能咬伤朕,不过是看着可怖了些,实际上一点儿都不疼。” 胤礽吸了吸鼻子:“真的吗?” 康熙认真地点头:“当然。阿玛什么时候骗过保成。” 废太子觉得康熙这话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傻子也知道有问题了。 果然,这话不出还好,一说出来胤礽顿觉不对。他狐疑地看了康熙一眼,想了想,干脆下了狠心,对着自己的手臂重重咬了一口。 “哇——”胤礽疼得又哭出来,一边哭一边还记得抱怨,“阿玛又骗人!” 康熙:“……” 康熙当真是被宝贝儿子闹的这么一出给整懵了。他愣愣地看着胤礽,好悬没反应过来。 直到胤礽疼得直叫唤,康熙才乐出了声,一边拿过药膏给儿子抹药,一边敲他的脑袋:“怎么,自己闲得没事儿咬自己一口,还有脸哭?” 胤礽觉得自己很有脸,他瘪着嘴,不满道:“阿玛骗人!” 康熙哼了一声,道:“你咬朕一口,朕怕你担心把伤势往轻了说,你居然说朕骗人?” 康熙瞪他一眼:“没见过你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的。” 胤礽红了脸,偏过头不看他:“反正骗人就是不对!” “这可是你说的?” 胤礽昂着脑袋:“昂,我说的。” 康熙就捏着他的小脸,笑吟吟道:“那阿玛可就记住了,保成自己说的,日后可不能说谎话骗阿玛。” 胤礽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当下便利索地点了点头:“我才不会骗阿玛呢。” 不像皇父,天天说谎话骗他。 康熙似笑非笑扫他一眼,认认真真给他手上上了药,而后问他:“怎么样,屁股还疼吗?” 胤礽顿时羞红了脸,两只手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的宝贝屁股:“不,不疼了。” “真的?” 胤礽忙点头,见康熙不信,还自己使劲儿又打了一下:“真不疼了!” 康熙本就舍不得打他,全然是做个样子罢了,高高抬起轻轻落下,压根就没用几分力。 只是小儿的皮肤毕竟娇嫩,康熙生怕自己一个没注意打伤了他,这才多问一句。如今见当真没事,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见胤礽心情似乎好了些,再没有之前那般低沉,康熙便轻轻揽着他,摸摸他的脸:“还难过吗?” 胤礽想到已经离开的万黼,点了点头。他还是有些难受,但是,“已经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 他认真地说:“我好像很快就会把弟弟忘记了。” 康熙刚松了口气,就见胤礽摸摸自己的心口,有些沮丧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些茫然:“阿玛,保成是不是个坏孩子?” 怎么会呢? 他的保成是世上最好的孩子。 有着最美好,最美好的一颗心。 康熙贴了贴胤礽的脸,温柔地安抚他:“保成才不是坏孩子,弟弟死了,你为他伤心那么多天,足以证明你对他的感情了。” 胤礽抿了抿唇:“可是,可是我快要忘了他了。” 康熙摸摸他的脑袋:“保成方才咬了自己一口,疼吗?” 胤礽点了点头。 “那现在呢?还疼吗?” 胤礽摇头:“阿玛给保成上药了,就不疼了。” 康熙便告诉他一个道理:“时间啊,就是消除痛苦最好的一味药。再难受的记忆,时间久了,也就渐渐不觉得疼了。” 他见胤礽还有些懵懂,一时失笑,想了想,还是温柔地道:“保成没有忘记他,是万黼心疼你这个哥哥,不愿意你再为他难受下去了。” 胤礽这下听懂了。他摸摸康熙的心口,问他:“阿玛也不难受了吗?” “是啊。”康熙认真地回答他,“他心疼阿玛,所以也不愿意让阿玛再难受了。” 废太子怔怔地看着康熙说出这句话,看着他用温柔的语气哄着胤礽,看着胤礽一个人偷偷溜到储秀宫,用天真的语气告诉那拉氏:“别伤心啦,弟弟心疼你,不愿意让你继续为他难过的。” 是吗? 是因为这样,才会忘记的吗? 废太子垂下眼睑,有些茫然,又有些难过。 可是,他没有忘记那些难过的记忆啊…… 皇父骂他的那些话,他明明记得清清楚楚,一句都忘不掉。 皇父失望的表情,每晚都会在他脑海里回现,连一个眼神都不会错过…… 为什么他没有忘记这些难受的记忆,反而遗忘了年幼时那些幸福的、美好的、被皇父疼着宠着的记忆呢? 是因为皇父不再喜欢自己了,所以不愿意让自己因为他而感到快乐了吗? 是的吧。 就是这样。 皇父早就厌恶他,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了。 对,他也一样。 废太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康熙温柔的与胤礽说话,伸手摸了摸眼角,竟然觉得有些凉。 下雨了吗? 他愣愣地想。 可是乾清宫里,怎么会下雨呢。 ……《 》 22、弟弟好乖 胤礽的心情虽然看起来好了许多,可康熙还是忍不住担心他。想了想,便准备拿他另外两个儿子诱惑他。 可另外两个,一个刚刚生出来,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孩,动不动就哭,根本没办法与之交流不说,指不定还得胤礽费心费力去哄他。 胤祉倒是两岁了,可刚经历过万黼离世的康熙,在没确定他能立住之前,实在不敢把他往胤礽的眼前送。 纠结来纠结去,等再看到惠嫔时,康熙终于想起来他在宫外还有一个儿子了。 这个正好! 年纪也合适,跟那人还有仇,说不得还能替他分担一些那人的仇怨。免得成天到晚说他的坏话。 康熙越想越觉得有戏,当晚上就去了惠嫔的延禧宫。 惠嫔自年前被康熙警告了一次后便修身养性起来,平日里无事大都不出门,只一心一意在宫里呆着,期望康熙能看在她这般安生的份上,尽快将胤禔接回来。 虽说宫外必没人敢欺负皇子,可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惠嫔怎么可能放心他一个人孤零零呆在外头。 因此,见康熙突然驾临,惠嫔先是回忆了一番近些日子的所作所为,确认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后,一颗心顿时高高地提了起来。 在她满怀期待的目光下,康熙终于开了口:“朕看保清在外头待得也够久了,这几日便让人接他回来吧。” 皇子年满六周岁便要搬去阿哥所,胤禔虽早就到了年纪,可到底没在宫中住过。康熙怜惜惠嫔一片爱子之情,想了想,还是允了胤禔在延禧宫多住三个月。 惠嫔简直大喜过望,待欢欢喜喜送走了康熙,便急着招呼细柳让人把延禧宫偏殿给挪出来。虽然只能住三个月,可毕竟是自己儿子,说不得日后还有机会在这儿留宿呢,自然是怎么舒适怎么好。 于是在惠嫔的翘首以盼下,康熙十八年二月,一直住在宫外大臣噶禄家的胤禔,终于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包袱款款地进了皇宫。 …… 胤禔虽进了宫,可在胤礽眼里,当真没什么存在感。 经历过万黼的事情,胤礽深觉自己不是一个好哥哥。如今正认为自己责任重大,一心热忱地想要好好照顾照顾自己另外两个弟弟,哪有空闲和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哥哥玩耍。 因此,当康熙愉悦地提出要带他去看胤禔时,胤礽却说了另外一个要求:“我要去看弟弟。” 他想了想,自己还有一个弟弟没见过呢,于是补充了一句:“钟粹宫的弟弟。” 康熙担心胤祉的身体状况,不是很乐意让胤礽过去看他。可宝贝儿子最近几日好不容易心情才好些,他又实在是不想驳他的意。心里头纠结半晌,直到对上一双满含期待的杏眼,才终于缴械投降。 罢了,康熙想着废太子口中的排行,觉得胤祉长成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康熙松了口,胤礽终于见到了他最后一个弟弟。 和万黼瘦弱的模样比起来,这个弟弟可太胖了!浑身都肉嘟嘟的,懒洋洋地趴在床上,看起来连翻身都困难。 胤礽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饶是废太子已经看过了不止一次,再看时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啧啧称奇:“老三从来一副文弱书生的扮相,没想到小时候居然是这个样子。” 他依稀只记得幼时和胤祉的关系还不错,却早已记不清这个时段他具体的样子了。现在看来,他与老三交好的时间还要往后推一推。 毕竟他一向只喜欢与好看的人交往。 虽说幼儿肉嘟嘟的并不难看,可当真不属于“美人”的范畴。 胤礽听了废太子的话,知道这个就是他三弟弟了。他看着趴在床上露出屁股蛋的胤祉,伸手戳了戳他肉乎乎的脸。 胤祉似乎很不喜欢动弹,任由胤礽往他脸上动作,却连眼皮都没掀一下,自顾自地打着盹儿。 这真不像是皇宫里的孩子。 康熙年纪轻轻,却已经送走好几个儿女了。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孩子幼时都是瘦弱的,没想到竟出了这么一个意外,一时还有些惊讶。 他看看动都不动的胤祉,再看看一旁温柔站着的荣嫔,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夸她照顾得好了。 康熙问胤礽:“保成觉得这个弟弟怎么样?” 胤礽想了想,努力给他找到一个好一点的评价:“弟弟好乖。” 康熙莞尔。 废太子则嗤笑一声:“这叫懒。” 一直趴在床上睡觉的弟弟实在没什么趣味可言,就算胤礽努力说服自己要当个好哥哥,可独角戏演起来实在是太累了,他坚持了半个月,终于放弃了。 胤礽苦着脸:“当哥哥可真麻烦,我想当弟弟。” 康熙闻言,又想起被他接进宫的另一个儿子来,刚要开口,一旁猜到他想说什么的废太子挑了挑眉,率先道:“钟粹宫虽然没有哥哥,但有个姐姐啊。” 咦? 胤礽好奇地问康熙:“阿玛,钟粹宫里还有姐姐吗?” 康熙一愣,点了点头。 那他怎么没见过呢? 胤礽再次对钟粹宫生起了高涨的热情。 因为有康熙的提前吩咐,等他再一次过去的时候,终于见到了这个比自己只大了一岁的姐姐。 小小的,娇娇弱弱的尼楚贺站在荣嫔背后怯生生地叫自己“弟弟”,不像是姐姐,反倒像是个可人疼的妹妹。 胤礽又开始想做好哥哥了。 …… 胤礽连着拉着康熙去了好几日钟粹宫,终于消停下来了。 康熙以为他是小孩子脾气,想一出是一出,如今只是对尼楚贺不感兴趣了,便没放在心上。 废太子却觉得他近日有些奇怪。 他已经连续三天看到胤礽拿着一块布傻乎乎地发呆了。 “你到底怎么了?”当胤礽又一次拿起枕头底下的黄布时,废太子终于忍不住开口,“这块布有什么特别的吗?” 胤礽眨了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他身边还有一个大活人在。他放下手里的布,看向废太子:“哥哥,生辰是什么意思啊?” 废太子不明所以,挑眉道:“便是你出生的时辰,每年这一日,都会有人给你送礼,来庆祝你的诞生。” 胤礽似懂非懂:“那哥哥过过生辰吗?” 废太子一滞,好半晌才道:“当然,孤可是太子,每年的千秋节都有无数人上赶着为孤庆生。”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废太子想了想,问他,“莫不是你想过生辰了?” 废太子还没这般面对面给自己过过生辰,觉得很是有趣,思维不由飘远了去。等再回神时,便见胤礽摇了摇头,捧着自个儿小脸笑得傻乎乎的:“不是我想过,是我想给阿玛过。” 废太子:“?” 他有什么好过的。 不对,“你怎么知道你阿玛要过生辰了?”那人难道脸皮厚到直接开口跟这么小的儿子要礼物的程度了吗? 胤礽摸摸手边的布,想起这几天的白费功夫,有些丧气:“是姐姐告诉我的,她最近在跟荣嫔娘娘学绣花,说要给阿玛绣一个荷包。” 废太子有些讶异地看他一眼,想起他这些天一直对着布发呆的模样,有些不敢置信:“你不会是也想给他绣荷包吧?” 胤礽委屈巴巴:“我不会。” 他跟在旁边看了很久了,可等小姑娘都能挽着袖子亲自上手了,他还是一头雾水。 你会了就怪了! 废太子瞪他一眼,十分不情愿承认这般呆傻的人居然和自己是一个人。 胤礽看到废太子的反应,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也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决定还是换一个礼物好了。 可是阿玛喜欢什么呢? 不对,应该说,他会什么呢? 这可真是个愁人的问题。 …… 胤礽这几天问了很多人,乾清宫里头的小太监小宫女几乎被他问了个遍,终于得到了一个最多人认同的答案。 废太子全程跟着他,本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最后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走进了乾清宫的小厨房。 见小小的胤礽板着小脸盯着御厨做菜,废太子不由嘴角一抽:“你当真要做这个?” 胤礽一脸认真地点头:“他们说了,过生辰的时候是要吃长寿面的。” 可你也太小了,连灶台都够不着,做什么长寿面? 胤礽看着废太子的表情,觉得他是看不起自己。决定露一手给他看看。胤礽才不相信自己会一再失败呢。 他盯着揉面师傅看了好久,觉得自己差不多会了,便让人给他拿了一个面团来,准备上手了。 小何子自从去年被胤礽亲口要了来,便一直兢兢业业地跟在他屁股后头跑。因为成了太子的贴身小太监,他在乾清宫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对胤礽更是充满了感激,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 听到小主子开口要面团,小何子才不管他要来做什么,当下就从其它师傅那里拿了一大团来。 胤礽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这个贴身太监很是有用。《 》 23、长寿面 胤礽打定主意要给皇父亲手做一碗长寿面,可连续两日都被迫止在了第一步。 他的手太小了,根本揉不动面团,更不用说把它拉成细细的一根面条了。 废太子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建议他让揉面师傅帮他把面揉得差不多了再上手。 胤礽一开始还不同意,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实在害怕来不及,只好把自己的准备工作让出去一半。 到了最后,他只要负责把已经细得跟拇指一样的面团继续揉成面条就行了。 即便这样,最后成型的面条也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忽粗忽细的,胤礽觉得实在是有点丑,有些拿不出手。 皇父不会嫌弃吧。 胤礽把心里的想法跟废太子一说,废太子顿时皱眉:“他敢!” 在废太子看来,这世上根本没有人配让他亲自下厨,就算是皇父都不行! 小屁孩这么小的年纪,一心想哄他开心,愿意给他做长寿面,是康熙的福气。 不管做成什么样子,他都应该感激涕零地吃下去才对。 哪来的胆子敢嫌弃? 废太子越想越火大,当即道:“就这样了,直接下锅吧。” 哪有那么娇气,吃什么不是吃。 相比揉面这个程序,下锅对胤礽来说简单多了。 胤礽学着磕了两个蛋,又抓了一把不知道是什么菜的叶子往锅里一扔,然后就被小何子拉得远远的,手里拿着个特意加长过的勺子,踩在椅子上,像模像样地搅拌起来。 一旁的御厨紧紧盯着,觉得差不多熟了,便忙熄火的熄火,出锅的出锅,全程硬是没让胤礽插一次手。 经过御厨费心的摆盘,一碗乍一看还成的面条被小太监奉到了胤礽面前。 废太子饶有兴趣地看着这碗成品,见胤礽接过筷子挑起一根放入嘴里,不由好奇:“如何?” 胤礽咂巴一下嘴,评价道:“好像没什么味道?” 废太子哈哈大笑:“那是你没放盐。” 胤礽“哦”了一声,又咬了一口黄澄澄的鸡蛋,觉得嘴里怪怪的,吐出来一看,原来是几块蛋壳。 他皱着小脸不明白怎么回事。 明明他方才没看到蛋壳啊。 废太子凑近看了看,然后想了想,对他道:“孤看你得先练练怎么磕鸡蛋。” 胤礽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 按理说,乾清宫内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瞒不过康熙。 事实也的确如此。早在胤礽第一次踏进小厨房的时候,事情就已经报到梁九功那儿去了。 梁九功一看就知道,这是太子殿下要给皇上一个惊喜。他正纠结是否要禀报康熙,胤礽就在废太子的提醒下急匆匆地赶了来,让他帮自己保密。 这种事情自然不是他一个外人能掺合的。若是扰了这父子俩的兴致,他可没地方赔。 梁九功心里这般想,又见胤礽像模像样地跟他保证“绝不会让他有事”,心下好笑,吩咐底下的小太监们都机灵着些,确认胤礽不会伤着,才点头应下。 于是乎直到三月十八日康熙万寿当天,他都不知道胤礽还专门为他准备了一份惊喜。 和往日一样过了一个白天,等到晚宴的时候,胤礽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任康熙怎么喊也喊不起来。 他皱着眉,见胤礽似是困极了的样子,心里虽有些不舒服,可到底舍不得因为这么一场可有可无的宴会硬拽他起来。 于是留了几个人在外头看顾着,自己一个人去了乾清宫正殿。 等康熙一走,胤礽就从床上一跃而起,带着小何子匆匆跑去了小厨房。 他已经认认真真练了好几日,绝对能入口了。 胤礽在小厨房里认认真真做准备的时候,康熙正百无聊赖地听着底下人叽叽喳喳地叙话。 他面上虽挂着笑,心里对这个每年一次的寿辰并没什么期待。 他觉得这其实就是另一种的例行公事,目的就是为了和朝臣后妃交流一下感情。 他静静看着底下与往年一样的献礼、献艺,连变都不带变的,着实没什么趣味。 只有自己几个儿女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给自己送礼的时候,康熙才稍微提起些兴致。 笑着接过三个女儿送上来的绣品,一一给了赏。康熙看向上个月才回宫的胤禔,见他壮实得跟个小牛犊子一样,不由有些满意。 胤禔送的是自己在宫外时最喜欢的一把玩具小弓,虽然对康熙来说没什么用处,但到底是儿子的一片心意。他笑着接过,同样给了赏,又问了几句,才让他下去。 胤禔重新回到惠嫔身边坐下,目光仍旧黏在上首的康熙身上不放。 他就是自己的汗阿玛啊。 胤禔在宫外长大,自有记忆以来,所有人对他都是恭恭敬敬的,连头发花白的老人都得颤颤巍巍地给他行礼。 他一开始不懂,后来才知道,这是因为他是汗阿玛的儿子。 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汗阿玛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他是他儿子,所以就是天底下第二厉害的人。其他人自然会怕他。 胤禔很喜欢别人对他恭敬的样子,心里不由对赐予他地位的康熙起了浓浓的敬仰与孺慕之情。 他拉着惠嫔的衣袖,眼睛好似带着光:“额娘,汗阿玛真威风!我喜欢汗阿玛!” 惠嫔就对他说:“你汗阿玛是咱们大清最厉害的巴图鲁。” 胤禔握紧拳头:“那我就要成为第二厉害的巴图鲁!” 惠嫔拍了拍儿子的手,对胤禔的上进心很满意。 康熙放下手里的小弓,视线一转就看见胤禔用崇拜的眼神盯着他,心下莞尔,觉得这个儿子虽养在宫外,但到底是亲生的,知道他是他汗阿玛。 嗯,胆子也大。 康熙就这么几个儿子,虽然自己不常去看他们,但心里也是喜欢他们亲近自己的,不由朝他笑了笑。 等视线再收回来,不由就想起了他那正在床上会周公的小儿子,忍不住“啧”了一声。 果然万事都怕对比,本来还没什么,现在突然就有些不舒服。 康熙决定晚上回去的时候得先抓着胤礽打一顿屁股。 胤礽并不知道他皇父的险恶用心,此刻正托着下巴坐在桌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大门看。 他面前摆着一个白瓷大碗,怕凉的太快,还专门拿了个盘子盖上。 胤礽一会儿摸摸碗上的温度,一会儿抬头看看静静垂下的门帘,听着耳边传来的丝竹乐声,心里头很是郁闷。 “阿玛怎么还不回来啊。”他向废太子发着牢骚。 废太子抽空溜出去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康熙面对胤禔笑得开心的一幕,当下心情就有些不好,哼了一声直接回到胤礽身边。 听到胤礽的话,不由撇了撇嘴,道:“他正关心他另外一个儿子呢,哪里顾得上你。” 胤礽鼓起脸:“哪一个呀?” 废太子道:“自然是延禧宫的那个。” 哦,是保清哥哥啊。 对哦,他好像被接回来了。 胤礽摸了摸脑袋,差点忘记了。 胤礽心里清楚废太子讨厌胤禔,所以并不知道刚刚他说的话是真的还是编出来骗他的。他看看废太子难看的脸色,决定还是不再开口了。 嗯,谁让废太子在他这里已经没有信誉了呢。 不过,皇父真的好慢啊。 胤礽再次垂头丧气起来。 …… 梁九功是知道胤礽的惊喜的,他自个儿在心里头算了算时辰,也知道那里差不多该准备好了。 果然,他稍一抬头,就看见了个在殿外探头探脑的小太监,不是小何子又是谁? 想必太子是等急了吧。 梁九功心下了然,但是见康熙虽然觉得无趣可似乎并未有要提前离席的意思,他不由有些迟疑,不知道自己是否要在后头推一把。 他在这里犹豫着,那头康熙早就发现他不对劲了,如今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皱眉:“想说什么就说。” 梁九功一急,当下便道:“回皇上,奴才方才看见有人在外头探头,认出来他是太子殿下身旁的小何子,担心是否是殿下那儿出了什么事,所以——” 康熙脸色一变,自从年前天花事件后,他对胤礽的安全问题一直很是警惕,听得梁九功的话,什么也顾不上了,当下就想走。 他想了想,对太皇太后道:“皇玛嬷,朕突然想起还有一摞奏章没有批阅,您看,若不然朕就先离席了?” 太皇太后瞥了他一眼,哪里看不出这是随意扯的由头,不过想想还是点了点头。皇帝一年到头的忙碌,好不容易轮到自个儿寿辰想轻快些,她也不是那不讲道理的人。 康熙见她老人家同意了,当下便急匆匆地出了殿门,一下子就看见了门口守着的小何子,一边走一边问他:“太子怎么了?” 见小何子不吭声,康熙眉头皱得愈紧,几步踏入西暖阁,掀了帘子一看,胤礽正好端端坐那儿呢。 “阿玛?”胤礽听到声音抬头一看,见康熙一声不吭站在门口,不由委屈地瘪嘴,“阿玛,你怎么才回来啊。”《 》 24、谎话连篇 康熙见他没事,心底不由松了口气。 他几步踏过去,走到胤礽身边坐下,见他瘪着嘴委屈巴巴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怎么了?方才是你宁愿躺在床上睡大觉也不愿意随朕出去的,朕还没委屈呢,你倒是又要闹了?” “才没闹!”胤礽鼓着脸反驳! “好好好,没闹没闹。”康熙失笑。 胤礽哼了一声,伸手摸摸碗上的温度,见已经不复温热,嘴巴不由撅的更厉害了,郁闷道:“都凉了!” “什么东西凉了?值得你这般表情。”康熙手痒,忍不住伸手刮了一下,笑道,“瞧瞧把朕的太子给委屈的,嘴巴都能挂油壶了。” 见胤礽偏过头不开口,康熙也不生气,一边伸出手去掀盖子,一边则抱怨道:“凉了让人再做就是了。今日可是朕的寿辰,旁人都巴巴地跑过来送礼,就你小子忘得一干二净,还敢为这等小事与朕闹脾气。” “咦?”康熙愣了一下。 本以为是胤礽肚子饿了让人传的膳,没曾想竟只是碗再普通不过的面条。 想起方才小孩质问他为何回来晚了的语气,康熙突然福至心灵,他轻轻掰过胤礽的小脸,问道:“这是保成给阿玛准备的吗?” 胤礽还记得他方才说自己闹脾气的事情,哼了一声不说话,下巴抬得老高。 康熙敲他的脑门:“别和那个人学。” 废太子没想到这都能扯上自己,当下就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踹空了的废太子哼了一声,决定看在这人今日寿辰的份上,不和他计较! 胤礽捂着脑门不说话,但康熙看看他那别扭的脸色就什么都清楚了。 本以为小孩根本就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没想到居然还偷偷让人准备了长寿面。虽然简陋了些,但多少也是儿子一番心意。 康熙完全忘记自己不久前才说过的要打儿子一顿屁股的事情,笑容满面地摸了摸胤礽的头,执起筷子尝了一口。 长寿面是要一口气吃完的,胤礽瞬间忘了生气这回事儿,急忙扭过头来,一瞬不停地盯着康熙看,眼睛眨都不眨,生怕他一不小心就给咬断了。 康熙方才没认真看,见卖相不错,便以为是御膳房的人做的。入口了才觉得味道不对,味道不够,火候也不够,哪哪儿都差了一点。 他神色一顿,正准备吐出来,余光却瞥到了胤礽紧张兮兮的表情。康熙看着他紧握的小拳头,想了想,还是硬撑着咽了下去。 康熙默默吃着碗里的面,心里琢磨着胤礽方才奇怪的表情,忽然有了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这碗面……该不会是保成亲手做的吧! 这个想法一出,康熙就觉得离谱,他的太子金尊玉贵,一双手更是养尊处优,从小到大什么重活都没做过。连上回喂他喝粥都能洒掉一半,更何况是下厨房呢。 更何况,他还这么小,怎么可能呢! 他笑着摇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胤礽一直盯着康熙看,直到康熙把一整碗面都吃完了,才欢喜起来:“阿玛,好吃吗?” 康熙想了想,道:“有些淡了。” 御膳房今日是怎么回事?康熙正要呵斥,就听胤礽“啊”了一声,然后胤礽失望地垮了脸:“我明明记得放盐了啊。” ……嗯? 康熙蓦地看向他,方才被抛掉的那个想法再一次浮现出来,他有些迟疑:“这碗面是……保成做的?” “咦,阿玛没吃出来吗?”胤礽眼睛一亮,不由有些沾沾自喜,“那看起来和御厨做的也没什么区别嘛。” 康熙:“……” 见胤礽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康熙心里一软:“还是有区别的。” “啊?” 康熙笑道:“保成做的比他们做的都好吃。” 真是不可思议。 只要一想到他的保成那么小小一团,拿着铲子颤颤巍巍在厨房里的模样,康熙的心就软的一塌糊涂。 不说味道如何,单是这份心就没人比得上。 康熙觉得,这或许会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长寿面。 他不由有些可惜。 若是早知道的话,他定会更加认真地品尝的。 这么一想,康熙的视线瞬间如利刃一般向梁九功扫去,还没说什么呢,胤礽便扯扯他的袖子,道:“阿玛,是我不让谙达说的。” 康熙自然要给儿子这个面子:“没有下次。” 梁九功松了口气。 康熙警告完了梁九功,目光再收回来的时候,又变得柔软。他捧着胤礽的小脸,对上他澄澈的双眼,认真道:“阿玛今日很高兴。” 他看着那双杏眼因为他的话而酿出笑意,想了想,还是道:“但阿玛同样很生气。” 胤礽一愣,就听康熙继续道:“保成,你是朕的太子,你并不需要去做这些事情的。” “可是,可是我想让阿玛高兴……”胤礽有些委屈。 康熙摸摸他的脸:“你有这份心阿玛就很高兴了。你还那么小,俗话说‘君子远庖厨’,厨房是你能去的吗?那里头又是油又是火的,若是伤着碰着你可怎么办?” 见胤礽似乎有些不高兴,康熙叹了口气:“乖一些,保成。若是你因为给阿玛庆生而受伤,阿玛会难过的。” 胤礽觉得他现在就有点难过。 明明皇父的话说的很有道理,可他还是觉得一番心意被辜负了。 他几步跑到床边,连鞋也不脱,直接卧倒上去,然后轻轻一滚,就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在了被子里。 他不要理皇父了! 废太子一开始觉得康熙说的很对,他也不愿意胤礽总是到小厨房里去。 他可是太子,那里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 可是当胤礽委屈地扑到床上时,废太子瞬间换了又一个阵营。 他觉得这人当真是不识好歹,小屁孩辛辛苦苦准备了那么多天,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想让他高兴! 他不说多夸夸胤礽就罢了,居然还板着脸教训起来了。当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果然,他就说,根本不必花心思去给这人过什么生辰。 他向来是把别人的真心当狗肺的! 废太子冷眼旁观,只觉得康熙当真是一日比一日惹人厌。 白瞎了小屁孩一番好意。 …… 胤礽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头,鼓着脸等皇父来哄他。 他也不是不知道皇父的意思,可就是觉得心里别扭,就是想让皇父哄哄。 就哄一下就好了,胤礽想。 可是他在被子里窝了好长时间了,皇父怎么还没过来啊? 胤礽有些慌,不会是生气了吧。 今日是皇父的生辰,可不能生气的。 胤礽突然后悔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掀开一条小缝,悄悄去看方才康熙坐的位置,空荡荡的早已不见了人。 他顿时着急起来,直接从被子里钻出来,正要去找人,下一瞬就陷入了一个熟悉而又温暖的怀抱。 胤礽眨了眨眼睛:“阿玛?” 康熙连着被子一起抱住他,笑吟吟地跟他道歉:“阿玛方才说错话了,保成原谅阿玛好不好?” 见胤礽只看着他不开口,康熙笑容一滞,叹了口气:“保成,阿玛当真担心你。” 胤礽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应下,然后小心翼翼道:“阿玛,我知道了。你别生气好不好,你今天生辰,不能生气的。” 康熙一愣,方才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愉悦地笑出了声:“好,不生气。” 他笑道:“朕今日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生气。” 胤礽松了口气,然后期期艾艾地问:“阿玛喜欢保成送的礼物吗?” “当然喜欢。”康熙贴贴他的脸,笑道,“保成送什么阿玛都喜欢。” 这是他这些年收到的最好的一份礼物了。 康熙看着宝贝儿子红扑扑的笑脸,心里一软:“待保成生日的那一日,阿玛也给保成送礼物,陪你一起过。” “真的吗?”胤礽眼睛一亮。 康熙板起脸:“当然,阿玛什么时候骗过保成。” 胤礽一愣,觉得这句话好耳熟的样子。他挠了挠头:“阿玛之前就骗过我。” 康熙一噎,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道:“这回绝对不骗你。” 胤礽便欢喜地点了点头。 废太子原本在一旁看戏,忽然听到康熙这么一句话,一时间竟有些想笑的冲动。 他轻嗤一声,觉得这人当真是假话说惯了,张口就来:“谎话连篇。” 见胤礽似乎很是期待的样子,废太子微一挑眉,怕他最后太过失望,干脆提前打了招呼:“千万别信他的鬼话,不要说陪你过生辰了,那日你根本连他人都见不到。” 胤礽一开始还半信半疑,可当听到废太子最后一句话时,一颗心就全偏到自家皇父那儿去了。 “你骗人。” 胤礽不相信。 他天天都能见到皇父,怎么可能偏就那一日见不到了呢? 顶多是皇父太忙忘记了他的生辰,到时候他提醒一下就好啦。 胤礽这么想着,忍不住又瞪了废太子一眼。他觉得哥哥自己喜欢说谎,便看谁都是爱说谎的样子。 皇父才不会骗他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