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祟之主以为我对他情根深种》 1、001 入夜。 今晚,宫内有喜事,四下都挂了红绸与灯笼。 尤其是长生殿附近,周围的红绸都汇尽于此,那殿门上贴的囍字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皇宫有喜事,还是结亲的喜事。 但不知是否是巧合,今夜在长生殿附近当值的宫人,包括端着托盘来回忙碌的太监,都分外安静,似是生怕自己弄出多余的响动。 他们各个低眉顺目,手脚麻利地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脸上的神情却不约而同地透露出了些许藏都藏不住的惶然。 仿佛发自内心地恐惧着什么。 萧瑟的秋风吹过,卷着难以忽视的凉意,将那挂着的灯笼吹得来回摇晃,东倒西歪。 其中一只似是受不住这秋风的鞭笞,在空中剧烈摇晃了两下,竟是从固定的细绳上断了下来。 大红的灯笼在地上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了一顶喜轿旁。 而‘新娘’也正好在这时自轿上下来。 比起寻常女子,这位明显身量更高,肩膀更宽,任谁看一眼都能看出,那火红的盖头下面应是个男人。 ‘新娘’本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思索片刻,干脆将自己面上的盖头掀下,露出一张带着些病气、却难掩惑人的脸。 皇长子将自己手里的盖头递给了一旁随行的太监李朝生,嗓子有点哑。 “拿着。” 随后,他抬眼,看向了已经候在长生殿外许久的礼部尚书。 后者是个耄耋之年的老人,此时手里正托着什么东西,同样用红绸盖着。 看似神秘,但其实在场的人都知道,那礼部尚书手上托着的,就是一块牌位。 一块即将和当朝皇长子拜堂成亲的牌位。 * 头晕,眼花,喘不上气。 这是喻长安目前的全部感受。 可能是没吃晚饭的缘故,也可能是单纯地因为身体不好,他刚刚在书架前蹲了一会儿,再站起来时,就已经是现在这个眼冒金星的样子了。 都怪那本破书…… 在读研究生小喻同学闭了闭眼,试图忍过那阵不适。 文物修复专业有自己的资料室,里面资料文献很齐全。 而喻长安就是在这里找论文的参考资料时,无意看到有本书掉到了一旁的书架下面。 他蹲下捡起来,发现那本书看起来破旧不堪、泛黄卷边,封面上只是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大齐异闻录。 异闻录寥寥几页,描述了一个充满夸张色彩的故事: 大齐皇族在宫内供奉着一位鬼王,他样貌丑陋却神通广大,靠着他的庇佑,大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开辟一方盛世。 而到了大齐末年,皇族式微,进而被迫献上一名皇嗣和鬼王结冥婚,供其肆玩取乐。 但被冥婚的皇长子不愿顺从,于是策划在新婚夜刺杀自己的‘夫君’,以求除掉那蠹国害民的鬼怪。 计划自然失败了,凡人之躯如何伤得了鬼怪? 结果不但他自己被一掌劈死,鬼王也因此而暴怒,一夜之间杀了皇族朝臣共一百四十九人,为大齐的灭国打下了不可撼动的地基。 因为自己和那位皇长子重名,喻长安才蹲着把那小破书看了一遍,然后被荒诞的剧情搞得有些无语。 大齐末代的皇长子确实也叫喻长安,但根据正史记载,他自幼身体不好,是个早死的病秧子;大齐亡国的主要原因也是末代皇帝齐幽王荒淫无度,不思朝政,最终才被北辽吞并。 这些都有历史资料与珍贵文物佐证,所以鬼神造成一代盛世消亡之说,实属胡说八道。 这么想着,喻长安放下书,再站起来。 然后低血糖就犯了。 那一刻,他头昏脑涨,呼吸不畅,就像是有人掐着他的脖子不让他喘气一样。 ……不对。 脖子上的凉意越发明显。 那样鲜明的感觉让喻长安下意识睁眼。 只不过,映入视线的却不是资料室的天花板,而是一层又一层大红的绸缎,在他头顶编成一朵复杂精致、却不显繁重的巨大绸花。 ……起猛了。 刚刚在《齐朝婚俗文化汇总》里才见过的绸花怎么会出现在天花板上? 所以喻长安默默地又把眼睛闭上了。 不过这一次,不出两三秒,他就被迫再次睁开了眼。 脖子上冰凉的触感不是幻觉,当真是有人正掐着自己的脖子。 不仅如此,他能感觉到另一只同样冰凉的大手正死死地攥着自己右手腕,力道之大,他怀疑自己的腕骨就要碎了。 “咳……咳……” 干咳两声,喻长安把视线从头顶的绸花挪到了自己面前的那只手上。 从他的角度看,只能看到一截黑底金纹的宽袖;而顺着那黑底金纹的布料往上看,喻长安和一张青面獠牙的修罗面具对上了眼。 缺氧让他的思绪变得格外迟钝。 盯着那张有些吓人的面具看了几秒,喻长安才想起来,刚刚看过的那篇异闻录里提过,因相貌丑陋,鬼王现身时,脸上一直戴着修罗面具。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剧痛的手腕。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大红的宽袖长袍,而在那喜庆的红色的衬托下,几乎将他手腕捏碎的那只大手看起来格外苍白。 然后,喻长安的注意力落在了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上。 那是一把做工非常精美的匕首,尖细轻薄的刀身并不长,却被打磨得格外亮,在四周的烛火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不过最吸引喻长安注意的,还是那刀尖离对方的脖子也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周围也不是只有书架的资料室了。 余光扫过,他现在身处一处华贵却不失庄严的殿内,周围张灯结彩,不远处的屏风上挂着囍字,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大殿的主人有结亲的喜事。 瞧着身上大红的喜服,以及变长的头发,喻长安基本可以断定,这即将结亲的人就是自己。 但他现在心里一丝喜气也没有。 那块贴着囍字的屏风,他再熟悉不过。 ——天岐山琉璃福宝屏 去年隔壁考古系的教授刚在天岐山附近挖出来,因为做工精细,保存完好,加上出自齐末的琉璃屏风少之又少,十分稀有,还上了几天微博热搜。 看着那现在应该在帝都博物馆里存放的文物出现在了自己眼前,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穿越了…… 齐末,婚事,修罗面具。 ……还倒霉地穿到了刚看的那段扯淡故事里。 意识到这一点,喻长安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接下来的剧情是什么来着? 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人’,恐怕就是那位让皇族上下敬畏惧怕、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鬼王。 而自己……刚刚才试图用匕首和对方的颈动脉进行亲密接触,进行刺杀对方的一个大动作。 “呵……” 似是留意到了喻长安逐渐涣散的目光,戴着面具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接着喻长安就感觉脖子的那只手再次收紧。 他急忙道:“咳……等、等一下……” 那一刻,喻长安感觉自己再不开口,就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这位哥……哥,等一下……” 看着对方面具缝隙里那似笑非笑的嘴角,求生欲让他不由自主道:“……你听我……解释……” 但对方手上的力道一点留情的意思都没有,甚至由于缺氧,他眼前的景象已经有些模糊了。 ……救命! 他的毕业论文还没写完! 就差这篇论文拿毕业证了啊! 不知道是研究生之神听到了他心里的呐喊,还是那句哥起了作用,就在喻长安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脖子上的力道蓦地一松。 哪怕那只掌握他生死的手并没有完全离开,他也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 大口吸着气,急速涌入肺里的氧气冲的他气管都有些发疼,呛的他有点想咳嗽。 不过眼下这个情况他是不敢咳的。 因为他感觉到对方冰凉的手指小幅度地在自己的颈侧摩挲了一下。 那个动作看似有些暧昧,但喻长安却可以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这个动作里包含的几乎具象化的杀意,让他有些头皮发麻。 而不给他更多时间思考,那可止小儿夜啼的鬼王开口,音色微沉,语气耐人寻味。 “不是说解释么?” 红烛摇曳,带动面具上的光影,让那可怖的五官更显狰狞。 “我……” 喻长安有一种预感,那是面对极端危险的本能,他很清楚,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那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对死亡的恐惧让喻长安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匕首,紧到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感觉自己现在像只孤立无援的弱兔子,咽喉紧紧被恶狼叼住,稍有不慎就会血溅当场。 而极度的紧张让他并没有发现,鬼王的视线无声地落在了他脸上。 他一向没什么耐心。 此时看着那双酷似狐狸的眼里难掩的慌张,加上今天心情好,鬼王倒难得生出些兴趣,打算听听眼前人还有什么话要说。 然而下一刻,只见那双漂亮的眼睛忽地一弯,小狐狸开口,腼腆道:“……实不相瞒,我喜欢你很久了,现在终于有机会向你坦白。” 话音未落,鬼王看着他抬手,动作利落地用那把匕首割断了自己的一截头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说着,喻长安动作放慢,匕首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刀柄对准了鬼王。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只是他记得那破书里写道,新婚夜皇子什么都没说直接动手,所以他在赌,赌对方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目的。 死马当活马医:“夫君,该你了。” 看着眼前人强装镇定,抖着声音吐露违心的爱语,鬼王挑眉。 “……有意思。” 于是喻长安眼见着对方的笑容更盛,语气也带上了说不出的玩味。 “你当孤是傻子么?” 喻长安:…… 坏了,遇到个不太好骗的。《 》 2、002 空气里有片刻的凝滞。 你现在掌握生杀大权,你清高,你了不起=_= 喻长安极快地眨了下眼。 而后他悄然再次攥紧了被刀柄硌着的那只手,硬生生逼出了自己眼里的一层雾。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几乎过目不忘,不然也没法在需要大量知识储备的专业争取到了研博直通车。 书里写了鬼王一开始对自己这位未过门的‘妻子’其实还是有些兴趣的,不然也不会主动出现在新婚夜。 既然如此,他就只能演下去了。 喻长安在心里安慰自己。 没事没事,不要害怕,就当多了个便宜老公,搞好关系说不定还能抱抱大腿。 他可记得清清楚楚,书里写过,鬼王虽然心狠手辣,但从不苛待自己身边的鬼兵鬼将。 眼下大齐末年,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乱子;如果真能抱上这条大腿,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生平安。 “不、不是那样的……为了见你,我可费了好大的力气。” 温软的语气,泫然欲泣的神情,带着八分绵绵的情意,还有两分恰到好处的、被冤枉的委屈。 演得喻长安自己都觉得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 在温热颈间缓缓摩挲的青白手指一顿,鬼王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 光影随着他的动作变化,一双眼睛就这样露了出来。 是极深极纯的绿,好似最上等的帝王翡翠,润泽通透;但也正如冰冷的玉石,沉沉的视线里没有半分温度。 幽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似是真的好奇:“好大的力气是多大力气?” 喻长安神色不变,诚恳地张嘴就来:“几乎搭上了性命。” 嗯——差点被掐死,怎么不算呢? 鬼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再次问:“如此吃力,目的又是什么?” 喻长安含泪道:“我煞费苦心,为的就是……” 冷静冷静,有来有回,就还有生路。 他垂眼,大脑高速运转着找到理由,真情实感道:“……为的就是救你出去。” 说这话时,喻长安微微低着头,语气里的小心翼翼倒是真的很像胆怯的告白,带着十足十的迷惑性,很有说服力。 “是么?” 尾音被懒洋洋地拖长。 下一刻,扣在喻长安颈间的那只手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转而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被迫仰头的那一瞬间,一滴清透的泪不堪重负地滑下,带着无尽情意,悄然坠落。 鬼王绿眸中映着烛光跳动,似乎对喻长安的反应很感兴趣。 “那殿下对孤可真是情真意切。” 闻言,喻长安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些许绯色,语气羞赧:“我……我对你确实一片真心。” 湿润的眼睛在摇曳的烛火下更显剔透清澈,鬼王就这样和他对视了一会儿。 而后他嘴角的笑意加深:“那殿下倒是说说,打算如何救我出去?” 诶嘿! 喻长安心想,您这可算是问对人咯。 有一件事情他之前没想明白。 异闻录的笔者费了一番笔墨,仔细描写了鬼王的神通广大:他通晓阴阳,能夜行千里,手眼通天,驱使上万阴兵阴将作战,甚至可以拘遣那无间地狱的修罗前来助阵。 如此强大的存在,又怎么会甘心蜗居于人类皇宫的一隅,只随小小人类皇族差遣,任劳任怨地替后者行兵打仗? 除非——他不能走。 刚刚在暖亮的烛火下,喻长安看得真真切切:自己腕骨差点被捏碎时,对方那不似活人的青白腕上分明扣着一只纯黑色的镣铐。 那镣铐被细细的链子连着,链子的另一头消失在同样深色的袖子里。 这就是他不能走的原因。 思绪万千,喻长安面上却是不显,依旧维持着先前的表情。 缓缓抬手,他大着胆子慢慢握住对方的手腕,解救出了自己被捏着的下巴。 瘆人的凉意隔着袖子传来,但喻长安却恍若未觉。 敛眸,他稍稍推开袖口,指尖珍重而认真地抚过那坚硬的镣铐。 角度的缘故,喻长安并没有发现,在他实实在在摸上那圈枷锁的瞬间,那双绿瞳里的视线骤然变冷。 “我会帮你解开这禁制,还你应有的自由。” 不过那森然的感觉转瞬即逝,待到喻长安再次抬眼时,已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听鬼王低笑一声:“此话当真?” 今年奥斯卡没我我不看。 毫无察觉的喻长安郑重地承诺:“我保证,一定尽早助你摆脱这枷锁。” 他说这话并不是单纯凭空画大饼。 既然有锁链,就肯定有钥匙。 书里也提过,皇长子在行刺之前,对鬼王的调查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应是掌握了不少信息,搜集了许多资料。 而自己专业对口,擅长的就是根据资料与线索反推历史信息。 找到钥匙……应该不是不可能做到的天方夜谭。 听到他的承诺,鬼王又轻轻笑了声,意味不明道:“殿下说的很诱人。” 喻长安偷偷松了口气。 “但孤不喜欢空口无凭。” 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而后他骤然手里一空。 这种突然的感觉让喻长安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本能地又握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抽走了他攥着的匕首。 鬼王垂视,带着寒光的刀尖在半空转出一朵漂亮的花。 而后他另一只手反握住喻长安的手腕,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把他的袖子往上推了推。 冰冷的刀身沿着那截小臂上的血管缓慢移动,将白皙的肌肤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随着他的动作,喻长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会吧不会吧…… 这家伙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变.态爱好吧? “殿下莫怕,”像是感受到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鬼王声音里依旧带着笑,“不会痛的。” 话音未落,他蓦地一用力,锋利的刀尖轻而易举地划破了脆弱的肌肤表面。 一切发生得太快,喻长安回过神来时,血已经顺着那条细长的伤口前仆后继地渗了出来。 “……” 喻长安立刻看向别处。 鬼王倒是没有骗他,不知道是刚好避开了神经,还是创口太细,他确实没有感到疼痛。 但喻长安的神经还是绷到了最紧。 呜呜呜……他不怕疼,但他晕血啊! 喻长安从小就有晕血这个毛病。 不管是大到体检验血,还是小到打疫苗拔针,他都必须把视线挡死,但凡见一点红,都要晕半天。 大夫说他这是心理问题,可他并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对血有什么阴影事件。 “这是血契。”鬼王沉沉的声线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只要殿下言行一致……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喻长安在意识到流血的那一刻就转移了视线,但终究还是不够及时。 此时他强忍着瞬间上涌的头晕目眩,努力去忽视余光里的那片红:“你我二人一世平安,我……我别无他求。” 可即使喻长安尽力调整自己的呼吸,死死咬着嘴唇,眼角里的那片红还是在逐步扩散。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离他远去,只剩下满目的红。 “好。”就连鬼王的轻笑都变得有些忽远忽近,“不止平安,孤还会许你一世荣华富贵……” 再后面的话,喻长安就没有听到了。 好晕,好难受。 嗡嗡作响的耳鸣与模糊至极的视线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唯独剩下点触觉,留意到鬼王似乎轻轻按在了他还在流血的伤口上。 嘶——好像有点痛,又好像确实没有什么感觉。 接着他两眼一黑。 — 鬼王两指并拢,沾了红的指尖沿着伤口边缘,不紧不慢地开始画了起来。 每画一笔,对方那清瘦的脊背就会重重地抖一下,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不过喻长安没有直接摔在地上。 一道细细的黑雾自鬼王的袖口弹出,转眼卷住了他的腰,将他下坠的身体拦在了半空。 腥红的血迹沿着伤口,描摹出一道繁复至极的纹路。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那道纹路似乎极快地亮了一下,紧接着,奇迹般地开始消散。 前一刻还在渗血的伤口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很快,白皙的皮肤上只剩下细细的一道痕迹,蜿蜒曲折,看起来像是一小截纤弱的深红树枝。 而在树枝的末端,突兀地开出了一朵白玉兰。 眼见自己的阴气和对方的血肉融为一体,形成了完整的印记,始作俑者陆珩满意地松开手,任由对方的胳膊滑了下去。 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俯身,伸手拨开皇长子脸上的发丝,看了看对方紧蹙的眉头。 皇长子生得很美,哪怕此时昏迷,脸上也只有我见犹怜的苍白;唯有那唇,估计是先前咬的,嫣红如朱。 他很瘦,被卷着的腰只有窄细的一截,好像一只手就能握过来。 陆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后伸手,按在了那紧皱的眉心上。 就在此时,随着一声凄厉的鸦叫,殿内忽地阴风大作,卷的烛火明灭,好不气势。 陆珩没有回头:“二丫,你怎么才过来?” 跟着阴风飞进殿内的那只乌鸦嘴角抽了抽,化成了人形,单膝跪在了陆珩身后:“属下无能,刚刚才布好阵,还请大王恕罪。” 陆珩无所谓地摆摆手:“过来看,你认识他么?” 耳鸦得令,起身,也凑过来看了看。 “大王,这不就是那个皇帝小儿的长子喻长安,您的……”说到这里,耳鸦逐渐咬牙切齿,气势汹汹地道,“您的妻、子——。狗.日的皇帝小儿,送过来个男妻到底是几个意思!!!是在羞辱大王吗?!?!看属下这就去养心殿把他……” 他的狠话还没说完,就听陆珩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直起身,懒洋洋道,“今晚的计划取消吧。” 被打断的耳鸦一噎:“……为啥啊?大王,咱等了多少年才等到今天这个机会?” “他可以摸到销魂锁。”,鬼王笑得邪气,“孤竟不知,喻氏还有这样体质的后辈。” 说到这里,耳鸦终于留意到了喻长安小臂上的印记。 盯着那道印记看了一会儿,耳鸦回过味儿来,表情逐渐变了:“大王,莫非他是……” “现在他身上有了孤的契印,以后就是孤的妻,好生待他。” 说着,鬼王拍了拍耳鸦的肩膀,转身向殿外走去。 耳鸦:“属下遵命……” 耳鸦:“……啊???”《 》 3、003 昏昏沉沉间,喻长安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很多梦。 一会儿看见导师问他什么时候交毕业论文,一会儿看见长了腿的书架追着他满地跑,一会儿又看见一个巨大的面具摇头晃脑地围着他唱歌。 唱的还是“对所有的烦恼说拜拜”。 画面过于惊悚,以至于他下意识就要往那面具上招呼一巴掌。 然后喻长安从噩梦里醒了过来。 好消息,映入眼帘的不是那朵巨大的绸花了。 坏消息,但依旧不是资料室的天花板。 梨花木的床梁上雕着山水流云,四周帘幔上用齐朝流行的湘绣勾勒出飞禽走兽,看起来古朴而有质感。 所以坏坏消息,不是梦,他真穿了。 确认了这一点,喻长安有些吃力地坐起,想要找点水喝。 然后他猛地开始咳了起来。 随着他的咳嗽,身体似乎终于被逐步唤醒,难以忽视的钝痛自五脏六腑开始显现,以胸骨周围的痛感最甚。 “咳咳……咳咳咳……” 而伴着惊天动地的咳嗽声,那床帘外也传来了些许动静。 一道女声响起,语气颇为激动:“小李公公!小李公公!殿下醒了!” 喻长安掩着嘴抬眼,就看到一个身着浅绿长裙的侍女替他掀开了床帘,眼圈还有些红。 而她刚刚叫的小李公公,忙不迭地把手里装着热水的铜盆放到一旁,几步急急也赶到床边,眼圈也是红的,语气喜忧半掺:“殿下可算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喻长安想说我现在好像哪儿哪儿都不舒服,但他咳得实在是太厉害了,就像是又一大团棉絮死死卡在了他的气管里,让他完全无法忍住喉咙里的痒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在眼前的两人似乎处理过类似的情况,见他狂咳不止,那小太监又匆匆跑向一旁的柜子,自里头取了个瓷白的小药瓶。 他倒了一粒药丸出来,而后自桌上倒了杯温水:“殿下,要不先吃药?” 喻长安接过药,一口吞了下去。 极苦的滋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他赶紧抿了两口水,冲淡那种苦味。 喝水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四周,只见明亮的天光自窗外洒进来,被薄薄的窗纸框成了方方正正的形状,整齐地落在地上。 自己身上的大红喜服被换成了素色的长袍。 室内的布置并不算华贵,眼前的两个人穿着齐朝的宫服,看样子,自己应该是被带到了另一处寝殿。 视线落在了自己手上那微微缺口的茶杯。 ……难以置信,这是皇宫里会出现的东西吗? 他知道‘自己’从小到大一直不受宠。 但没想到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末代皇帝齐幽王的长子自幼身子骨弱,除了早产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他小时候有次发热,由于当时宫人的疏忽,足足烧了两天才请太医过来给他看病。 那次高烧给他留下了病根,这个时代医学不发达,那样的肺疾拖那么久还没有致命,已是他走了大运。 等着药效稍稍压住了喉咙里的异样,喻长安敛眸,脑子再次转了起来。 单看周围的情况,除了多了一位鬼王,这里似乎与正史的记载没有太大的出入。 起码便宜爹真的很便宜。 ……可在正史里自己的下场也实属凄惨啊! 比起这个体弱多病的长子,齐幽王更在乎自己的猎场、酒窖、以及养在后宫的美人们。 而在皇宫里,得不到皇帝的重视,连宫人都不会伺候得上心。 自小就不太健康的皇长子就在这种被忽视的情况下勉勉强强撑到了二十四岁,最后死在了一个难得晴朗的冬日里。 而在皇长子去世后的第一个春天,大齐国破。 就像是他的撒手人寰带走了大齐苟延残喘的最后一口气,这个辉煌了几百年的朝代就这样昙花一现般为自己画上了一个潦草的句号。 想到这里,喻长安抬眼,咽了咽喉咙,哑着嗓子问:“我今年……多大了?” 没想到,那侍女与李公公对视了一眼,然后汪的一声同时哭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殿下的命好苦啊——!” “呜哇啊——!殿下——!奴才恨不得替您受苦啊——!!!” “您这都是遭了什么罪啊呜呜呜呜!平时就算了,怎么还……” “呜呜呜呜——殿下到底为什么要经历这些啊——!” 语气悲切,声音嘹亮,两个人硬是哭出了十个人的气势。 喻长安被洪亮的哭声震得愣了几秒。 而后赶紧手忙脚乱地抬袖子给这俩人擦眼泪。 “别哭啊……” 专业事多人少的缘故,喻长安以前也没什么时间和同龄人打交道,每天宿舍和资料室两点一线。 久而久之,他就成了传说中的独行侠,几乎没有了社交。 所以面对这样的场景,喻长安有点不知所措。 虚情假意容易装,真情实感很难演。 面对真心,他不想,也不愿意假装。 两个人的年纪看起来都和自己差不多大,怎么哭得和两个小孩似的? 喻长安想了想,略显笨拙地哄道:“别哭了别哭了,我真的没事。你们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他不哄还好,一哄,两个人几乎哭成了开水壶。 “呜呜呜呜--!殿下明明这么好,陛下怎么就看不见呢!” “呜呜呜呜呜呜!殿下吃苦了都要来哄我们——!” “呜呜呜呜——!” “哇啊啊啊——!” 喻长安:“……” 救命!这怎么还起反作用了! 眼见两只袖子都要被哭湿了,他实在没办法,只好捂着嘴再次咳嗽起来。 “你俩……咳咳咳……别哭了……咳咳咳……” 果然还是这招有奇效。 两个开水壶立马不开了,再次忙前忙后地给他弄热水、热毛巾、前胸后背轮流顺气。 见他俩终于不哭了,喻长安也止住了假咳,看着那个小太监问:“所以我今年多大了?” 为了防止他们俩再次爆哭,他赶紧又多解释了一句:“昨夜的经历十分离奇,我有些头晕,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你们和我说说,说不定我就想起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那小太监带着鼻音开口:“殿下,您还记得我吗?” 喻长安认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在他期待的目光里,遗憾地摇摇头。 小太监吸了吸鼻子,自己抹了把脸:“奴才贱名李朝生,是这永安宫的主管太监,专门负责照顾您的起居。” 那侍女也跟着吸了吸鼻子:“奴婢名单字‘落’,是您给奴婢取的,以前您都叫奴婢阿落,奴婢负责您的饮食。” 见喻长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李朝生接过话头:“您今年二十出头,待到冬天过生,您就二十有一了。” 他现在二十一岁。 喻长安的目光逐渐放空。 ……我得缓缓。 而李朝生还在介绍着:“永安宫离太和殿并不远,不过这几日殿下……殿下都不用去上朝。” 这么算来,自己离病死也只剩区区三年了。 想到这里,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明明把那篇论文交上去就能拿到学位证书了。 “……您现在的月俸是黄金五十两,白银一百两,锦缎十二匹……” 保研直博,他努力了十几年的保研直博就快来到尾声了。 哪怕喻长安的情绪一向稳定,此时面上的表情也变得十分难看。 学分白修,论文白写。 这搁谁身上受得了啊? 还没几年好活了。 乐。 真的乐。 皇长子的长相很好看,即使眉间尽是挥不去的病气,那双眼睛依旧像是最上乘的琥珀,透亮澄澈。 只不过此时,那对眼睛失去了神采,正直愣愣地盯着不知名的一点;苍白的脸色显得他整个人更加孱弱,仿佛一阵风就能给他吹跑。 而李朝生还在搜肠刮肚,想要多说点之前相处的信息:“奴才从七岁就伺候您了,到如今已经快十七年,阿落来的晚,也有十三……” 他还没说完,还是阿落留意到了喻长安面如死灰的表情。 她立刻给了李朝生一胳膊肘,成功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 这下李朝生也留意到了喻长安难看至极的脸色,当即有些担心道:“……殿下?殿下?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奴才去请周太医过来给您瞧瞧?” 喻长安回神,摆摆手,目光依旧有些空洞,语气虚弱:“无碍,让我静静就好……” 他试图用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不料越是吸气,就越能看见自己的学位证书长着翅膀飞走了。 边飞边笑话他:哈!短命鬼! 喻长安:“……” 不行了,他得再晕一会儿缓缓。 于是在李朝生和阿落的惊呼声里,他真的再次两眼一黑。 安详地躺了下去。 * 再次睁眼时,已经入夜。 喻长安坐起来,发现床帘掀了一半,可以看到外头已经点了蜡烛。 四周动静不少,还隐约可以听见有人说话。 “真是麻烦周太医了……这点谢礼您一定得拿着。” 这是李朝生的声音。 “李公公言重了,为殿下分忧是臣子的职责。殿下只是有些发热,今日老夫为殿下施了针灸,这两日将养着,荷包你还是留着吧……” 这是一道陌生而苍老的男声。 “不行不行……您一定得……” 估计两个人边说边走,再后面的喻长安就没有听清。 说话的声音渐行渐远,另一种声音就变得更加明显了起来。 “咯——咯——” 听起来有点像是上下牙打架的声音。 喻长安侧耳听了听,感觉有些奇怪。虽然入了秋,但屋里烧了地龙,他坐在床上都能感觉到上涌的暖意,并不算冷。 牙齿发颤的肯定不是自己。 “咯——咯——” 李朝生和周太医说话的声音完全消失,那怪异的动静越发明显。 烛火无风自动,晃得似乎让这整间屋子的影子都活了过来。 喻长安心里有点发毛,他伸手撩开另一半床帘,试探地喊道:“阿落?是你吗?” 边喊他边看了一眼,屋里空空荡荡,阿落也不在这儿。 “咯——咯——” 这次声音离他更近,听起来就像是在他的头顶。 喻长安:“……” 唯物主义。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富强民主文明和…… 这么想着,他慢慢地抬头。 接着和一张漆黑而扭曲的五官进行了一次贴脸杀。 对方手脚并用地倒挂在床梁上,那张脸似乎被大火烧过,上面尽是烧伤留下的坑坑洼洼,甚至有的地方皮肉拧成了丑陋的疙瘩。 不仅如此,还有部分地方露出了骨头,颜色也是碳化的黑。 咯咯的声音就是它在不停向上提着自己只剩骨架的下巴。 “……” 喻长安现在好像明白了之前自己的导师都要先敬神谢祖后,才开始文物修复实践课的原因。 真有鬼啊? 事实证明,人在极度惊恐的情况下,只会僵在原地。 见他仰头,那张烧毁的脸缓缓咧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大到喻长安可以看清对方同样碳化的后槽牙。 然后那大张着的嘴,随着一只干枯的手,开始慢慢向他袭来。 “……” 被吓呆的人思绪也变得十分迟缓,喻长安直愣愣地看着那张表情扭曲到骇人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形同枯槁的手指似有若无地碰到自己的头发,脑子里终于冒出一个想法。 ……你丫的不会就是鬼王吧? 难怪天天戴着面具。 “啧。” 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蓦地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恶趣味的笑意。 “殿下怎么被一只炬鬼吓成了这个样子?”《 》 4、004 听见声音,喻长安僵硬地转头,和那双幽绿的眼睛对上视线。 那只炬鬼也同样转头,黑洞洞的眼眶看了过来。 不过和喻长安的反应不同,它只是看了陆珩一眼,黢黑面上的表情就是猛地一变。 紧接着,它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缩回床梁,竟是想从来时路直接跑了! 如果喻长安仔细看,那张难以分辨五官的脸上,流露出的分明是藏不住的惊惧。 然而跑是跑不掉的。 屋内的烛火还在忽明忽暗地晃着。 淡淡的黑雾不知什么时候堵住了所有的出口,然后悄无声息地缠上了那只炬鬼,强势地将它从床梁上直接拽了下来。 炬鬼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它挣扎的动作非常大,偶尔会撞到地面,但就是毫无声音。 在喻长安愣愣的视线里,随着它身上的黑雾逐步形成一张网,它的大作幅度也被迫越来越小。 鬼王却似乎对它完全提不起兴趣,注意力完全落在了依旧呆在原地的人类身上。 细白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被角,水润的眼睛微微大睁,其中的害怕藏都藏不住。 小小一只,像瑟瑟发抖的柔软兔子,胆怯地窝在被子里。 恐惧才是最真实的样子吗? 陆珩拂袖,随手把刚刚拘住的炬鬼丢到一旁,接着无视后者的挣扎,悠闲信步地走到床边,俯身:“吓傻了?” 喻长安看着那只炬鬼,明明前一刻它还在自己头顶张牙舞爪,此时却被那黑色的网按在地上,即使奋力挣扎也动弹不得。 这一幕给他着实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那是鬼吧?刚刚鬼王叫它什么来着?炬鬼? 先前书里描述了一个鬼怪横行的世界,喻长安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感觉。 可此时看着那逐渐被黑网压到变形的炬鬼,一阵前所未有的真实感涌上心头。 冰凉的手指忽地在他眉心点了一下。 “……!” 喻长安一个激灵,视线终于仓皇地落到了面前人身上。 从这个角度看,鬼王的身量高大,单是站在他床前,投下的影子就已经可以完完全全将他笼罩起来。 四周的烛火比昨日要更加明亮,而因为鬼王俯身动作的缘故,几缕发丝自那宽肩滑落,遮住了修罗面具的边缘,以至于喻长安看不到侧面的那处小裂了。 而刚刚点自己的那只手除了过于青白的肤色以及冰凉至极的触感,从这个角度看,其线条流畅,手指修长,煞是好看。 见他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不吭声,鬼王也没恼,只是收回手,嗤笑了一声:“胆子这么小?” ……哦,我说怎么动不了,原来是被嘲讽了。 喻长安回神,耳根有些发热,下意识否认:“……没有。” “没有什么?”陆珩直起身,俯视他,语气里带着点奚落,“那刚才是小狗被吓得动弹不得吗?” “……” 你才是小狗! 喻长安有点羞恼,很想骂人,但到底还是记着自己面前的是个大魔头,所以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了一句:“……没有就是没有。” 好汉不吃眼前亏,你给小爷等着。 兔子明明吓得耳朵都低顺到了下去,却还是强撑着挺直了脊背;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写满了倔强。 真可爱。 敛眸,陆珩抬手,将那只炬鬼又抓了过来。 原本几乎同床梁一样长度的鬼此时已经被压成了一团,不过篮球大小,几乎已经看不出挣扎的痕迹。 陆珩把它拎在手里,正想再说点什么,门忽地被推开。 阿落怀里抱着个小包袱,带着布菜的小宫女走了进来,隐约透过布帘看到了喻长安坐起的身影,喜上眉梢,步子都快了点:“殿下!” 可能是屏风遮挡了视线,阿落似乎并没有发现床前还站了一个人。 喻长安心里一惊。 阿落这样冒失闯进,鬼王会不会…… 也不能怪他恶意揣测,传闻鬼王脾气阴晴不定,隔三差五就喜欢捉宫人去打打牙祭,刚刚他的话被打断的那一刻,喻长安分明感受到了对方周身的气场都跟着一沉。 不过今晚鬼王似乎暂时没有杀人的兴致。 炬鬼在他手里转了个圈,那双绿眼睛盯着喻长安看了片刻。 “夫人好生休息,孤明晚再来看你。” 在阿落来到屏风后的那一刻,喻长安眼睁睁地看着站在床前的‘人’凭空消失了。 他一愣,下意识左右看了看。 确实走了。 “白天您有些发热,小李公公就去把周太医请了过来。” 阿落不知道喻长安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屋子里面来过谁,指挥着小宫女把托盘上的碟子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好。 “太医说您就是有些劳累,身体吃不消,给您施了针灸后还开了些药,小李公公跟着去拿了……咦?” 阿落伸手,把桌旁摆的小香炉打开,向里面看了一眼。 “这艾草怎么灭了?殿下您稍等,我这就给您点回来。周太医说了,平时您就适合点些安神的……” 待到两个小宫女完成工作,垂首退了出去,阿落才将怀里抱着的小包袱拿到喻长安面前,语气里带着些欣喜:“您先前吩咐奴婢出去找的东西,奴婢也找到了。” 喻长安接过包裹,隔着布料摸了一下。 书?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按照您说的,奴婢是在宫外那家书铺子找到的,差点就没赶上宫门落锁。” 喻长安终于回神,笑了笑:“阿落,谢谢,辛苦你了。” “哎哟,殿下这话说的……实在折煞奴婢了!”阿落说着,向喻长安伸手,“来,奴婢扶您起来,先吃点东西。” 她这么一说,喻长安才感觉胃里空落落的。 他想说这两步路也不用扶,不过在撑着床沿站起来的那一刻,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可能是因为一整天没吃东西,也可能是身体本来就不好,他实在使不上什么力气。 被阿落扶着坐到桌边,他看着桌上大大小小十几个碟子,在心里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这就是封建王朝吗? “周太医特意嘱咐了这几日先不要吃寒凉的东西,”阿落边说边给喻长安舀了一小碗莲子羹,“您胃口一直不太好,奴婢今日特意多放了些莲子,您尝尝?” 喻长安结果小碗,抿了一口。 “……” 好好喝! 一碗莲子羹下肚,胃里那种空虚至极的感觉缓和了许多。 小口抿着第二碗,喻长安思索了一下,问道:“阿落,你给我说说这宫里的情况呗?” 他现在需要尽快掌握自己的确切情况,看看和正史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入。 闻言,阿落有些担忧,但到底还是老实问道:“殿下,您想知道哪方面的?奴婢定然知无不言。” “我的弟弟妹妹们还在宫里吗?” “三位王爷早些年就陆续得了封地与府邸出宫了,唯有太平公主依旧在宫里,就住在宁贵妃那儿。” “宁贵妃……可是户部尚书宁大人的外孙女?” 阿落点头:“是。” “今年是……”喻长安在心里算了一下,“乙丑年?” “是。” 捏了捏眉心,喻长安又问:“蜀州是不是……前段时间一直在闹雨灾?” “是,殿下,您前段时间很关心蜀州的灾情,也是因为这个……”阿落说到这里,表情露出了点忿忿不平,“就是因为这件事,您与宁大人产生了意见分歧,没过多久陛下就……” 那和正史记载的事件差不多。 正史记,乙丑年夏秋交接的时候,蜀州地区开始频频下暴雨,隐隐有水患之势,在本应丰收的秋天淹死了许多即将成熟的庄稼,导致那片地区粮食产量骤减。 这本来也没什么,但问题就出在了蜀州的地貌较为奇特,一半平原一半山川河谷,连月的大雨将山谷上游多处冲成了堰塞湖。 偏偏当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官府没有派人进山检查,导致后来发生了很严重的水灾,几乎将整个蜀川地区淹了。 无数百姓因此流离失所,在不久的将来又因得不到官府救助而揭竿起义,与北辽里应外合,直接把大齐灭了。 看来和正史差的不多。 理了理思绪,喻长安抬眼看阿落,问她没说完的话:“就什么?” 阿落抿了抿嘴唇,放低了声音,“没过多久,陛下就下令为您赐婚了。” “赐的还是阴婚。” “那妖道说什么既然身为龙子,理应为百姓分忧;加上殿下本身八字极阴,代替平民姑娘去结阴亲,完成祭祀仪式就再好不过了。” 阿落倒豆子一样把前几日的事情说给了喻长安。 喻长安听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自己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了。 大齐末年,齐幽王骄奢淫逸的同时,还是个非常迷信的昏君。 而掌管钱财的户部尚书宁光宗投其所好,早年不知道去哪里请来了一位道士,道号天德。 齐幽王十分敬畏这位道士,没过多久就封他为国师,赐名紫阳。 而他得罪宁大人之后,让他和鬼王去结阴亲这个主意多半就是这个国师紫阳提出来的。 唔…… 喻长安放下勺子:“你刚刚说……让我去冥婚是为了祭祀?” 还在小声骂国师的阿落一顿,点头:“是,自从妖……国师大人入宫以来,每年都会举行祭祀仪式,所需要的祭品也一年比一年多。” “陛下先前的意思是自民间挑选一位女子,赐封郡主来完成仪式。这件事情在京城还掀起了不小的轰动,好多百姓很是不满。不过后来国师大人说您的八字更合适,就……” 阿落说到这里,忽然有些哽咽。 哪怕会有封号有赏赐,老百姓都舍不得送自己的孩子去做这么晦气的事情;但殿下也是陛下的骨肉啊,怎么就…… 眼见着小姑娘眼圈又红了,喻长安赶紧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不哭不哭,我现在这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吗?再说了,鬼王对我……” 他也顿了一下,才道:“他对我也很好,不会伤害我,你放心吧。” 小姑娘抹了把脸:“但到底……您也被这强迫的婚事捆住了。” 喻长安:“……” 看不出来啊小妹妹,你思想还挺开放,知道包办婚姻多半不幸福。 于是他温声哄道:“你不要太担心,昨夜一见,我……我也很喜欢他。” 阿落一愣。 喻长安再接再厉,睁眼乱吹:“他气宇轩昂,又有通天的本领,任谁在认真了解后,都都会很喜欢很欣赏他。所以你也不用太过忧虑,就当是阴差阳错吧……” 温柔的声线一字一句诉说着并不存在的情意。 —— 殿内的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头顶的瓦片轻轻颤了颤。 陆珩把掀起来的那片瓦放了回去,侧头睨了身边的乌鸦一眼:“二丫,你也听到了吧?孤气宇轩昂,本领通天,人见人爱。” 耳鸦:“……” 耳鸦;“大王你开心就好。”《 》 5、005 喻长安并不知道还有人不讲武德的听墙角。 说那些话,一方面是压下小姑娘的担心,另一方面他在练习下次和大魔头见面的时候应该憋些什么台词。 喻长安心里很清楚,自己后面和鬼王接触的机会应该只多不少。 起码对方都说了,明天晚上还来。 之前为了顺利度过生死局,自己凹了情深意重的人设。 想让目标相信,自己得先相信,周围的人也得相信。 反思一下,其实刚刚面对炬鬼的时候自己好像有点崩人设。 ——为什么没扑过去说嘤嘤嘤我害怕呢? 这个人设起码要维持到他找到控制鬼王的关键。 至于找到之后…… 实话实说,他现在并不知道自己未来会选择怎么做。 可能将这张底牌化为己用,在大齐灭国后当做护身符;当然,如果对方到时候实在不听话,再想办法杀了他就是。 ——毕竟鬼王一向作恶多端,除掉他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这么想着,他安抚好了阿落的担心,又问了些朝堂上的事情。 喻长安知道阿落肯定不会知道细节,所以只问了些笼统的人脉问题——认识什么大臣啊,和谁来往较多啊,诸如此类。 一通问答下来,他发现,自己在朝堂里……也没什么人脉。 他本是齐幽王的嫡长子,理应是储位的最佳人选。不过大抵是因为前皇后去的早,他又缠绵病榻,一直没得齐幽王的宠爱。 前皇后的母家本身也没有什么势力,而朝中的大臣都是个顶个的人精,相比孤立无援看上去随时都会挂掉的皇长子,他们都早已在其他几位皇嗣里选择了自己拥护的对象。 问了半天,喻长安发现,好像只有礼部尚书赵奉先与自己的关系还可以。 但赵奉先是三代元老了,他虽然品行清廉,心怀百姓,但到底年纪大了,已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而且在齐幽王这里,赵奉先不像他人那样嘴甜,性情古板,时常会说些他不爱听的话,但齐幽王又不好直接罢免这样的朝中老人,只能暗戳戳使绊子,礼部的权利因此被一削再削。 时至今日,礼部的工作也只剩下了制定礼仪规范,宗教事务被转交给了新上任的国师,外交事务被转交给了户部,就连最为重要的科举,现在也是礼吏两部同时监督。 赵奉先相当于只是个朝堂吉祥物了。 说到这里,阿落又提了一嘴:“今日下朝后,赵大人还特意来永安宫问候了您,只不过那时候您还未醒,赵大人便没有久留。” 喻长安消化着这些信息,问:“那赵大人可曾给过你什么……信件?” 阿落想了想,道:“当时奴婢在准备午膳,是小李公公同赵大人说的话,一会儿待他回来,殿下可以问问他。” 顿了顿,阿落又道:“奴婢忽然想起来,今日您还没把那东西交给奴婢去处理。” “嗯?”喻长安一愣,“什么东西?” 小姑娘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就是那把小刀,您之前每天早上都会交给奴婢,让奴婢把它泡在黑狗血里,说是能辟邪。” “现在想想,那样也好,如果那位负了您,您直接——” 她在脖子上比了个咔嚓的手势。 喻长安:“……” 黑狗血辟邪。 那把刀啊……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了流血的画面,当时鬼王就拿着那把刀给他放了血。 想到这里,喻长安下意识撸起袖子看了一眼。 而让他又惊又奇的是,左臂完好无伤,一丝受过伤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当时是真割了吧? 等等……那把匕首不会是被鬼王拿走的吧? 想着,他抱着最后的希望问:“阿落,白天我是怎么回来的?” 阿落道:“是小李公公和奴婢将您抬回来的。” “……那你们当时在我周围看到那把匕首了吗?” “没有。” 喻长安沉默了片刻,问:“有剪刀吗?” 阿落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有。” 让阿落拿来剪刀,喻长安闭上眼,做了下心理建设,然后用剪刀极快地划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在阿落的惊呼声以及掌心传来的刺痛中,他可以确定,自己流血了。 他不记得什么疼痛,但他记得刀刃划开皮肤的感觉。 鬼王当时多半是真的给了他一刀。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如此迅速地愈合到了毫无痕迹,但这是鬼怪真实存在的世界,大抵是鬼王做了什么吧? ……不会是为了植入鬼怪版窃听器吧? 不对,鬼王神通广大,他不会已经发现了那把刀被黑狗血泡过吧? 那一刻,喻长安脑子里开始反复播放轰鸣而过的: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刚刚他来找自己,不会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有一瞬间,他开始思考直接出宫跑路的可能性。 谁家暗恋者在新婚夜带致命凶器啊? ……冷静,冷静,鬼王刚才看起来也不像是来找他要说法的吧? 阿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家主子突然发狠,在自己手上划了个大口子,几乎瞬间血流如注。 她吓了一大跳,先是赶紧拿了块干净的帕子堵在伤口上,而后迅速去找伤药。 “殿下啊——您这又是何苦啊?” 喻长安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焦急,但碍于还没止血,只能继续闭着眼。 偏偏在这时候,李朝生也回来了。 一进门,他看见的就是喻长安阖着眼,面色苍白地靠在椅子上,左手攥着块帕子。 那帕子被染得发红。 李朝生也吓一跳:“殿下!这是怎么了!?” 喻长安:…… 坏。 他俩不会又要哭成开水壶了吧? 都怪自己刚才一时心急。 “……我刚才有些心悸,就没拿稳。”心虚小喻开始找补,“你们不用担心,我现在感觉挺好。” 两个人自然是不信的。 但不信归不信,他们俩处理伤口的动作一个比一个快,不多时,他的左手就被撒上了药粉,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闹了这么一出,后半顿饭阿落说什么都不再回答问题,硬是要等他吃完了再说。 十几道菜,每道喻长安都尝了两口。 该说不说,哪怕皇长子是个不受宠的,这些也已经很好了。 至于殿内的摆设……就拿那个有小缺口的茶杯来说吧,可能在当代人眼里是破烂,但在喻长安眼里,那可是充满了历史底蕴的宝贝! 彩釉是在齐初的时候才被发明的。 那印着七彩图案的杯子,就算是缺了口,在小喻同学心里也价值连城。 要是能带回去给教授看看,他应该很高兴吧? 这边吃饱了的喻长安盯着茶杯发呆,那边阿落和李朝生收拾了桌子,把剩菜都撤了下去。 撤完菜,李朝生来到喻长安身边,躬身问:“殿下,奴才伺候您洗漱就寝?” 喻长安:“……” 咱就是说,吃饱就睡,真的很像在养小猪。 “吃的有些饱,暂时还不想躺下。”他摆摆手,“带我去书房吧,看书消消食。” 他想看看书房有没有什么其他有用的线索。 * 到底是皇宫,即便喻长安不受宠,永安宫依旧是不小的宫殿,自他休息的偏殿到书房,还是有一段距离。 不过这短短几百米,喻长安已经深深体会到了自己这具身体的羸弱。 哪怕李朝生已经非常有先见之明地给他披了一件厚厚的裘衣,而且外面的温度并不算很低,在出门的那一刻,他还是感受到了秋风带来的寒意。 那股冷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身上的所有衣物,甚至吹透了血肉,直直冻进他的骨头缝里。 而只是走了这短短的一段路,他就已经浑身无力,呼吸不畅地开始轻喘了。 草,除了太虚弱……这具身体是不是也太缺乏锻炼了? 这样不行,从明天早上开始打八段锦吧。 没有什么体质是一套八段锦改变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打两套。 书房。 合上书房的门,喻长安在房间里跺了跺脚,来回溜达了两圈,才把身上的冷意抖下去。 李朝生点上灯,又给喻长安暖上了糖水,才低着头退了出去。 糖水也是喻长安自己要求的,到底是现代人,他也没有很喜欢喝偏苦味的茶。 本来说外面冷,喻长安打算叫李朝生也在书房里呆着就行,但想了想,要是被对方看到自己在本该熟悉的书房里陌生地翻动,那也不好解释。 所以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对不起了小李。 他在心里说道。 你看起来也不怕冷,就辛苦你在外面等一等了。 确定李朝生不会进来了,他才开始审视自己面前桌面上的东西。 华贵大气的文房四宝,罗列整齐的竹帛竹简,以及…… 喻长安的视线落在了自己面前摊着的那本书上。 大齐年代,造纸技术已经普及了,但活字印刷还未被发明,所以现在他面前的书是手抄本。 正文是标准的行书,一旁有蝇头小楷圈点的标注;从书侧的痕迹看,这本不厚的书曾被反复翻阅,固定的细麻绳都被磨得起了毛。 喻长安翻到封面看了一眼,上头方方正正地写着:方相王本纪第三回。 ……方相王? 这位皇长子,很喜欢看都市传说吗?《 》 6、006 方相王,取自民间信仰的神祇方相氏。 喻长安对这位神明略有耳闻,相传这是一位掌管瘟疫邪灵的神仙,而祭拜方相氏有驱疫辟邪的作用。 大齐初期的时候,也有许多百姓信仰方相氏。 但一目十行地把那第三回草草看了,喻长安忍不住皱了皱眉。 正文的口吻以异闻轶事来记录,说有一个巫蛊之族一直供奉着一位不得见天光的方相王。 这位方相王身高八尺,青面獠牙,相貌可怖,法力无边。只要族长定期向其献祭活人,供其食肉饮血,方相王就会一直庇佑这片土地。 而仰仗着方相王的无边法力,巫蛊之族不断壮大领地,最终霸占了一方土地,自成一国。 这薄薄一本书的内容,喻长安只觉得好生眼熟。 法力无边,食肉饮血,长得还奇丑无比……这不就是那异闻录里用来形容鬼王的吗? 小喻同学在椅子上呆坐了片刻,然后动手又找到了方相王本纪第二回。 这一册比第三回要厚,同样也有翻阅的痕迹。 通篇读下来,这一回记载的也是方相王的生平事迹,不过讲的事情要比第三回阳光多了。 这一回讲的是方相王在战争里如何大显神通,救士兵百姓于水火。 喻长安先是草草看了一遍,然后又忍不住翻到了开头重新仔细看了一遍。 这通篇的彩虹屁,什么神威逼人,无所不能,英姿飒爽(单指气质),八面威风,随随便便就能杀个七进七出……让他学习一下。 也好在下次见面的时候不再词穷。 毕竟鬼王好像也长得有些不尽人意,自己还得注意拍马屁别拍到马腿上。 但在把第二回仔细研读后,喻长安发现,其他几回的册子不在桌上。 他起身,又在屋里的书架上翻找了一边后,终于确定,方相王本纪目前只有这两回。 找不到前情和后续,喻长安倒也没着急。 毕竟文物修复的专业经常会遇到这种只有一截半章的文本文物,如果次次都因为看不到完整的故事而心急,那他大概早就和教授一样秃了头。 放下方相王本纪,他开始扫阅书架上的其他书。 又大致看了几本,喻长安确定,皇长子好像真的很喜欢看民间异闻。 书架上的书册,除了四书五经,一堆信件,以及一些其他的名人名作,剩下的几排书架上全都是类似方相王本纪的话本。 类型之全面,喻长安单是看了一部分书名,就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把各种类型的鬼记录看完了。 ——而且还真有本书就叫《百鬼录》。 数量如此之多,让喻长安不得不开始怀疑,是不是在自己来之前,这位皇长子就已经知道了什么与鬼王相关信息。 但现在也没有机会问他了。 喻长安只能凭借着直觉和耐心,在满书架的怪神奇闻里寻找自己可能需要的信息。 不过,哪怕知道找线索这种事情急不来,喻长安翻阅书籍信件的动作却越来越快。 进一步说,自己准备刺杀鬼王的事情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是自己的主意还是受人指使?自己现在没有成功,会不会有什么后果? 退一步说,鬼王是什么时候被召入皇宫的?都替喻氏做过什么事情?喻氏又到底许了他什么好处?如果不继续供给好处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现在问题太多,答案太少,还答应了那位大爷帮他解开禁制。 可他现在连大爷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位大爷看起来也不像是一只很有耐心的鬼。 喻长安心里清楚,自己就算心态不急,也还是得尽快找到一些对自己的情况有实质性帮助的线索。 比方说这位鬼王的来历,比方说那锁链是以何种方式将他拘在皇宫里的。 就这样,直到天光微熹,红烛燃尽,喻长安也没找到什么其他有用的。 书房里的装潢在烛影下充满了历史沉淀的味道,放在平时,他应该会先仔细欣赏一番。 第一次线索搜集,以几乎失败告终。 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他揉了揉眉心,放下了手里的《百鬼录》。 不过几乎失败,还是有点小小的成功。 炬鬼,死于火烧者,样貌惧人,怨气极重。 原来自己刚刚遇到的那只样貌有些抱歉的家伙是被烧死的。 他一开始还有点怀疑百鬼录里信息的真实性,不过后来一想,他都来到了鬼怪横行的世界,那么这个世界有百鬼录这种说明书,应该也很正常吧。 在百鬼录里,鬼怪厉害与否是按照怨气的轻重来分的。 感谢作者,直接用画正字来标明轻重,简洁明了。 炬鬼那一页,怨气值被标了整整三个正字,算是正字比较多,武力值比较高的那一类了。 作者特意在下面标注,如果遇到炬鬼,要快些逃离,因其怨气深重,不分善恶,见人就吞,哪怕是修炼多年的道士也难以与其抗衡,一般的法器几乎伤不到它。 盯着几乎燃尽的红烛,喻长安的脑海里又想起了鬼王将炬鬼团成了球的画面。 那样轻而易举,那样随随便便,仿佛是把一张纸揉起来,然后随意地在手里抛了两下。 他甚至不需要多给炬鬼一个眼神。 无声地呼了一口气,喻长安合眼,抬手捏了捏眉心。 自己好像一来就惹到了非常不好惹的人。 啊呸,鬼。 要是能回去就好了。 他还是放不下学位证书啊啊啊啊—— 揉捏眉心的动作一顿。 然后喻长安倏地睁开眼睛。 对啊!还没试试能不能回去呢! 说干就干,他把摊了一桌子的书卷推到一边,从最下面抽出一个空白的本子。 研墨,提笔,定神。 喻长安手腕一翻,在封面上写下了《大齐异闻录》这五个大字,过目不忘的照相机记忆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可能唯一算是缺点的,就是他以前为了修复竹帛,练过一段时间的书法。 哪怕尽力去把字写得和记忆里一样歪歪扭扭,最终的成品还是有些工整。 最后一个字落在了记忆力的那个位置,喻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吹干纸上的墨痕,起身,走到书架旁。 “啪。” 是书本轻轻落地的声音。 握了握拳,他慢慢地蹲下,捡起那本书,看了一遍,然后猛地站起来。 “……” 无事发生。 喻长安不信邪地又试了两次。 可除了起身时轻微的晕眩,再也没有其他的反应。 ……是一定要原版书吗?仿造的就不行吗? 他上哪儿找大齐异闻录的原版去啊? —— 李朝生打着哈欠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自家主子裹着裘衣,像个毛茸茸的蘑菇一样蹲在两个书架之间,不知道在干什么。 一动不动的,倒像是睡着了。 左右看了看,李朝生越发不确定起来:“……殿下?” 蘑菇动了动,喻长安回头。 瞧见主子布满血丝的两只眼睛,李朝生就知道,又是一个不眠夜。 小李公公在外头候着也是一宿没睡,书房重地,他作为管事,未经传唤是不得随意进去的。 这次主动进来,也是有要事:“殿下,卯时了,礼部尚书赵大人在外头候着呢,说是想在上朝前再来看看您。” 赵奉先来了? 装蘑菇的小喻同学一下子站了起来,随手把握着的书卷往旁边一放:“赵大人来了?” 礼部负责礼仪规范,相当于皇族的丧葬嫁娶也都要经过他的手。 想起这一点,喻长安又问:“阿落说昨天赵大人也来过,可有说过什么?” 李朝生挠挠头,老实答道:“赵大人确实来了,不过在我说了您还没醒之后,赵大人只是问了问太医怎么说,然后就离开了。” 哦? 喻长安扶着书架,忍过了站起身的那阵眩晕,几步跨到桌前:“快请他进来。” 他不觉得赵奉先三番两次来探望他,只是单纯在关心一个无权无势、被发配去结阴亲的皇子有没有什么健康问题。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抵枕头,来的真是时候。 李朝生应了声,又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口响起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步入了书房。 作为三朝老臣,他在这个时代格外长寿。 喻长安没记错的话,他今年应该八十五岁了。 和指导他硕士论文的教授同姓,但大了后者十岁。 此时随着他一步踏入书房,喻长安不着痕迹地上下观察了一番,然后发现…… 这位老爷爷怎么看着比自己还健康呢?! 八十五岁的老人虽然一头白发,满脸皱纹,但气色十分好,一双眼睛不见那个年纪的浑浊,目光很是清明。 他的脊梁同样挺得笔直,步态间能看出那绛紫朝服下的文人风骨,显得他整个人非常精神。 几步走到喻长安面前,他微微弯腰作揖。 说起话来,苍老的声音也是中气十足:“赵某人见过殿下。” 喻长安是万万不好意思受这一拜的,赵奉先的年纪都是他的四倍了,硬受这一拜,他怕自己本就贫穷的寿命余额直接雪上加霜。 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所以他稍稍侧身避开,然后赶紧伸手虚扶了一下:“赵大人快快请起。” 赵大人顺着他的动作起来,目光灼灼,直奔主题:“殿下,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的行动……成功了吗?”《 》 7、007 喻长安心说您这话确实够直白的。 真·明人不说暗话。 赵奉先的问题透露了许多信息:赵大人知道自己那天晚上要做的事,并且很有可能就是赵大人和自己一起策划的。 而看赵大人这神神秘秘,甚至不通过李朝生传话的意思,这件事情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果然,赵奉先的下一句就是:“当初您与老夫皆认定机不可失,老夫现在就是想要个准话,殿下可是顺利除掉了那蠹国殃民的祸害?” 嗯……不止没除掉,还可耻地说了很多好话,甚至偷偷想过要抱大腿。 在心里惭愧了一秒,喻长安面上作出了严肃的表情。 咳,都是为了活下去,不寒碜,不寒碜哈。 “当时确实认定机不可失,可那晚与鬼王接触后,我惊觉……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没有直接回答,也是他想出来的解释方式。 毕竟这个老头看上去满眼都是希冀,自己也不好一上来就把坏消息说得太直白。 尤其在对方可能是自己唯一盟友的情况下。 先用认定表明自己和他还是一条心的,再用从长计议委婉地表示没有成功。 “从长计议?”果然,赵奉先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失望或不满,“殿下的意思是?” “我们低估了鬼王的实力。”喻长安脸上的表情更加严肃,“单靠一把刀,不但不得近他身,反而有可能打草惊蛇。” 他说的也不是假话。 就凭对方一根手指压制炬鬼的样子,一把被黑狗血浸泡过的匕首,和一个走两步就喘的病秧子,估计也不能奈他何。 异闻录里原来的结局不就是这样——皇长子看到机会上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声不响地被对方‘一掌劈死’,尸体都不知道扔到了哪里去。 听了喻长安的话,赵奉先的表情里多了点担忧:“低估实力……那位竟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厉害许多吗?” “不止许多,”喻长安这句也是实话,“鬼王手眼通天,并非一般小鬼可以比较……当然,也可能是我一人过于势单力薄,那一晚我能全身而退,已然是费了不少口舌,甚至拼尽全力。” 赵奉先脸上神色变幻,有震惊,有愤恨,也有些许遗憾。 唯独没有怀疑。 喻长安知道自己可能是猜对了。 赵奉先与皇长子先前的交情看起来也不是很深,起码对自己不是特别了解。 不然的话,两人合作的这个计划肯定不算小事,万一皇长子以前是喜欢孤注一掷、背水一战的那种性格,自己这样说,估计会引起很大的怀疑。 年事已高的赵大人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脸上很少藏情绪。 根深蒂固的洁身自好让他不屑像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一样摆出假面。 所以如果他怀疑起了喻长安,或者有什么不解,一定会直接问出来:“这么说来,殿下您是用了缓兵之计?” “是,但也不全是。”喻长安微微颔首,“还有一计,叫将计就计。” 他说的云里雾里,赵奉先显然没有完全听懂,又问了一句:“那殿下的意思是?” 喻长安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一握。 牵扯到了伤口,传来的刺痛让他瞬间灵台清明。 “鬼王神通广大,就连怨气深重的厉鬼都能轻易铲除,麾下又有无数阴兵阴将。因此,我们不可强攻,只能智取。” 说到这里,喻长安停了一下,缓缓道:“先假意臣服,待摸清底细,一举歼灭,此乃宫心计。” “攻心计?!”赵奉先忽地大惊失色,瞳孔地震,“那厮可曾……可曾侮辱殿下??!!” 坏了,他之前只想到了大殿下可以把握这绝佳的近身独处机会,却忘了,大殿下自己也有一张极其俊美的脸。 如果不是身子骨一向弱,极少出宫,想必也会是无数京城少女的梦中情郎。 所以……所以殿下才会昏睡一天么? 想到这,赵奉先忽然有些后悔,未曾仔细考虑得失,便支持了大殿下的想法。 “那厮……”他越想越痛心疾首,急得手都难得有点抖,“那厮竟是断袖??!!” 喻长安愣了一下,而后一张脸蓦地就红了。 啥? 赵老头,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盼我点好吧! 这么想着,他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他倒是没有碰我,只是我为了博取他的信任,说了……” 说到这里,哪怕现在是白天,他还是心虚地看了一眼周围,确定那个神出鬼没的家伙没出来,才继续道:“说了不少违心话。” “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只要我们完全获得他的信任,再摸清他的弱点,必可一击致命,彻底铲除这个祸端。” “他不是神,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弱点;只要有弱点,他就可以被彻底杀死。” 但这一幕落在赵奉先眼里,就大大地变了味儿。 青年通红的耳朵,躲闪的视线,越来越小的声音,无一不在证明,他不是很想面对某些不堪的回忆。 赵奉先心中更是大震。 新婚夜动手的主意,其实是大殿下先找到他提出来的。 赵奉先当时就是欣赏对方已经有置生死与度外的觉悟,才决定帮他一把,将自己花重金得来的辟邪宝刀送了出去。 但他怎么也没料到,殿下会受到那样的委屈。 还被迫说了很多奉承话…… 品行高洁的赵奉先一时之间竟有些痛心疾首,自己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放任殿下去受那般屈辱!!! 而喻长安因为还在四处打量,提防着某人突然出现,所以完全错过了赵奉先不可多得的激动表情。 目光掠过桌上的计时沙漏,喻长安算了下时辰,道:“今日赵大人还要上朝,我就不多留您了,等您得空,我们再从长计议。” 完了,赵奉先心想,如此直白的逐客令,老夫这是彻底掀开了殿下心里的疤了啊! ……殿下已经豁出了仅有的一切,那自己还有什么理由犹豫呢? 一定要配合殿下尽早将那祸害除掉! 但喻长安其实并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眼见着离上朝的时辰越来越近,想着赵老头年纪实在不小,腿脚再快也不是年轻人了,所以想多给他留点时间去太和殿。 至于从长计议,喻长安也是真心的。 他并不觉得他们可以在短时间内找到可以完全终结鬼王的方法。 至于那枷锁是如何控制对方的,可能还需要借住礼部尚书的势力来搜集其他的资料。 而到时候要不要杀了他…… 大概也是交给原住民来才比较公平吧。 就这样,喻长安和赵奉先在思想完全不同步的情况下,得出了差不多的结论。 这波合作应该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 另一边,长生殿的地宫里。 耳鸦和两个面色惨白的小鬼蹲在门口,每只鬼手里都握着一把木牌。 “顺子!” “炸.弹!” “我也炸!” 耳鸦一笑,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一字一句道:“王!炸!” 小鬼甲和小鬼乙盯着被摔在地上的两张王牌,表情夸张地扭曲了好一阵子,才恢复如常。 耳鸦从来不怕那两张小鬼脸,乐着伸出一只手,做了个要钱的手势:“愿赌服输,快,说好的一袋煞气。” 两只小鬼各自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锦囊,递给耳鸦,然后不服输地将手里的木块也扔在地上,开始重新洗牌。 “不行,你怎么又赢了?再来一把!” “就是!二丫,你不会出那个什么……那什么老万吧?” 闻言,耳鸦危险地龇了龇牙,表情在某一瞬间流露出了鸟禽独有的暴怒,但最后还是控制住了:“小东西们,二丫只有大王可以叫。” 磨了磨牙,他又耐心地纠正道:“打牌的时候作弊叫出老千,不是老万。” 小鬼甲:“知道了,二丫。” 小鬼乙:“什么是作弊?” 耳鸦:“……” 他奶奶的!几百年了啊!这都几百年了啊!这俩小鬼怎么还是这么没文化?! 大王什么时候回来,他不想陪这俩五百零七岁的小东西玩了! 似是感知到了他在想什么,正在洗牌的小鬼甲问:“大王今天好早就出去了,是给我们抓人吃了吗?” 小鬼乙也跟着问:“不是说大王结亲了吗?为什么没看到王妃呢?” 耳鸦:“……” 耳鸦:“大王不是去抓人了,是……是……” 小鬼乙接茬:“是去看王妃了?” 耳鸦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说:“是,也不是。” 小鬼甲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傻二丫!傻二丫!你又分不清是和不是了!” 耳鸦:“……” 他确实分不清大王到底是不是特意去看那个漂亮男人的。 就像他分不清那个漂亮男人是不是在撒谎一样。 他觉得大王对那个男人很特别,但大王却说,只是想看看最大的补品安不安全。 他觉得那个男人是看上了大王的权势才说爱慕大王,但大王又说他是真心的。 耳鸦不懂,且耳鸦一想到这些就很头疼。 他们之前为了在长生殿外布阵,已经消耗了许多精力。 新婚夜的日子很好,阴月阴日,只要将那位‘妻子’的血放空给他们吸食,他们就可以在阵内助力大王突破那枷锁。 虽然会元气大伤,但以后终究不必再为他人鹰犬。 所以当大王说取消计划时,他十分不理解。 可随后大王又说,自己找到了更好的办法——那个漂亮的男妻是天生阴体,找个良辰吉日把他吃了,大王就不需要他们的帮忙,自己就可以突破锁链了。 不仅如此,有了极阴之体的加持,他们大王会成为世上最厉害的鬼。 想到这里,耳鸦又有点高兴。 到时候,再也不会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拦他们毁灭世界了! 天生阴体的男性实在是少之又少,一般因为体内阴阳极度不平衡,会被顽疾缠身,很少会活到成年。 那个男妻漂亮归漂亮,但到底是个病秧子。 大王应该就是去看看极阴之体是不是还活着吧? 嗯,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里,耳鸦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面前的牌局上。 “……小甲!小乙!你们怎么又偷换我的牌!” “没有啊!” “还说没有!我都看到了!” “二丫二丫,你再和我们说说那个漂亮哥哥呗~” “……不要转移话题!”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永安宫,一团小小的黑影灵活地跳上了朱红的宫墙。 晨曦将它的影子拉得很长。 它有一双幽绿的眼睛,自高高的宫墙往下看,颇有居高临下的意味。 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它找到熟悉的那一道后,轻盈而优雅地沿着宫墙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不多时,永安宫里传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咦?” 送走赵大人的喻长安刚从书房出来。 一抬眼,他就看见一侧的宫墙上趴着一团黑色的毛茸茸。 他很是惊喜。 “小黑学长!你怎么在这里!”《 》 8、008 小黑学长是他在学校里经常碰到的一只黑色猫咪。 听其他学长学姐说,他们也不知道那只小黑猫究竟几岁了,只知道它在学校里呆了很多年,已经成为燕京大学的吉祥物了。 而且据说那只小猫猫很通人性,考试前如果碰到他,那一定是天大的好运。 有的学姐会开玩笑说小黑学长不会成精了吧?能活这么久。 当然,大家普遍比较相信的版本还是,小黑猫长得都差不多,小黑学长也可能是很多只小黑共同扮演的一个角色。 但喻长安就莫名觉得,自己每次抓来搓扁揉圆喂罐罐的小黑一直都是同一只。 和自己现在眼前这只真的很像。 于是他又试探地叫了一声:“小黑学长?” 宫墙上那坨黑终于回了头,那双碧绿的眼睛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唔,还是没有很像小黑学长,看起来要年轻一些。 但这并不妨碍人类看到猫猫时会亢奋起来。 “小黑黑~~~” 喻长安几步跑到宫墙下,开始招手,试图引起猫猫的注意,整个语气和声线都温柔了下来:“小黑宝贝~咪咪~下来嘛——上面太危险了——” 迎着朝阳,年轻男人的眼睛闪闪发亮,璀璨又充满活力。 跟在一旁的李朝生看着主子在石子小路上又蹦又跳,小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哎哟!殿下啊,小心脚底下……” 不知道是被喻长安热切的目光打动,还是单纯被吵烦了,过了半晌,小黑猫终于慢悠悠地站起来。 接着轻巧地向下一扑。 一直看着的喻长安赶紧伸手,稳稳当当地抱住了那坨黑猫。 小猫入怀,喻长安甩了一下有点隐隐作痛的左手,更能摸出这只小黑和小黑学长的区别——这只小黑明显要更轻一些。 短密的黑色绒毛光滑而柔软,摸起来手感棒极了。 □□了两把小猫的后背,喻长安在它发火之前收了手,熟练地开始挠它的下巴。 “……呼噜呼噜——” 事实证明,再高冷的小猫,在挠下巴的攻势下都会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若此时配上抓耳朵…… 这么想着,喻长安又轻轻用指腹抓了抓它的耳后。 小黑猫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李朝生见主子高兴,也跟着傻乐了两声。 乐完了,他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明明院子里只有他和喻长安两个人,却还是压低了声音,做贼心虚似的小声道:“殿下,您若真的喜欢,咱就抱进永安宫养着……不过您还是尽量别带它出去。” 喻长安本来也没打算抱着新小黑逛街,但听李朝生这么一说,他也有些好奇:“这是为何?” 小李公公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贵妃娘娘不喜这些小猫小狗,如果在半路遇见了,还会叫宫人扑杀。” 宫中现下只有一位贵妃——宁枕月。 “嗯?”是她?太平公主的生母?喻长安微微皱眉,“贵妃娘娘是对猫狗的毛发过敏吗?” 李朝生回忆了一下,老实答道:“没有,起码内务府并没有记录贵妃娘娘有何敏感之物碰不得。” 想了想,他又低低地加了一句:“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似乎也一向不喜咱们永安宫,您之前还和奴才说,行走在外要避其锋芒,千万莫要以卵击石……但奴才也不喜欢她就是了,还好当初被分进殿下这儿来。要是被分去了宁贵妃那里啊,啧啧,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宁枕月的性格有些嚣张跋扈,喻长安对这一点并不意外。 后宫三千,齐幽王虽然月月都会纳新的美人进宫,可流水的新人,铁打的宁贵妃。 在后位悬空的情况下,宁贵妃协掌六宫,一个月里齐幽王还有半个月都宿在她那儿,隔三差五还有各种赏赐,想不嚣张都难。 原本在正史里,喻长安对跋扈的宁枕月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看法。 但此时,听小李说她会随意叫人扑杀小动物,只因为自己不喜欢…… 谢谢,原本就几乎为零的好感度更是断崖崩塌。 猫猫多可爱,宁枕月这样随便伤害小可爱。 猫好,宁枕月坏。 但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能这么说。 所以听完小李的吐槽,喻长安思考了一下,还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朝生,”不过可能到底表情李朝生传染,喻长安也把声音放得极轻,“这种话你与我私底下悄悄说一下,可千万莫要拿到明面上来。” 李朝生憨笑了一声,似乎把喻长安的话牢牢记载了心底,又像是完全没放在心上。 喻长安怕是前者,重复又叮嘱了一遍:“小李,你可要记住了。” 嘿嘿,他就知道他家的殿下还是最关心自己了。 “知道啦,您放心,奴才在外头肯定要管好自己的狗嘴。”李朝生在自己的嘴巴比划了一下,然后轻拍了自己一耳光,“只有和您私底下,这样偷偷的,才说两句大不敬的。” ……看上去还是不太聪明的亚子。 喻长安在心里叹了口气,手下又偷偷摸了摸小黑猫的爪子,没再继续纠结这个话题:“我刚才问你的那个东西咱有吗?” 角度的缘故,主仆二人都没有发现,喻长安怀里眯着眼的小猫耳朵支棱了一下。 李朝生跟在主子身后往偏殿走:“回殿下的话,您书房的书一直都有条目录存在库房里。等伺候您用过早膳,奴才就去库房给您找出来。” 李朝生不知道主子突然要统计书房卷数的备忘录做什么,但他一向信奉殿下的命令他不需要完全明白,只需要听懂照做便是,所以也没有多问。 而喻长安听着他的回答,偷偷摸小猫爪的手一停:“库房?” 好家伙,咱还有库房! 那岂不是代表……皇长子的私房钱也不少? 之前李朝生说自己的月俸是多少来着? 黄金五十两,白银一百两,锦缎十二匹,素色布段三十匹。 五十两等于两千五百克,一百两等于五千克。 不算其他的实物,单单是这真金白银,这两公斤的纯黄金,就已经上百万了。 ……不受宠还有这么多钱可以领啊??? 再次感叹了一下齐末的骄奢淫逸,喻长安放弃强压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嘴角,财迷地乐着问:“小李啊,咱俩能不能先去库房看一看?” 他就是想看看上百万的黄金到底长什么样子,占多大地方。 因为不是命令,所以李朝生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不行,殿下,还是先回偏殿用了早膳再去做别的……” 喻长安扁了扁嘴,再次摸了摸小猫爪爪。 李朝生瞥见主子失望的嘴角,终究是不忍心,低声道:“……如果不去用早膳的话,阿落会起疑心的。” “而如果被阿落发现殿下一夜未眠,她定会监督殿下先好好休息,那别说去库房,您连备忘录都看不到了哦。” 喻长安:“……” 不是,小李的那张小圆脸明明很是清秀可爱,先前说宁枕月的时候还带着一种清澈的愚蠢,现在怎么突然透出了一股老油条的味道? 李朝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又自顾自地补充了一句:“殿下刚刚已经用热帕子敷过眼睛了,一时半刻应该不会被看出来。只要您在阿落面前不说漏嘴,等阿落撤菜,就可以……” 喻长安:“……” 这怎么搞得像背着家长偷偷去网吧通宵一样??? 不过心里虽然这么想,喻长安嘴上还是老实地对李朝生道:“……那咱俩再对一下供词,昨天晚上我在小榻上休息了。” “对对对,”李朝生点头,“奴才在外头的小房眯了会儿,等天亮,进去叫的您。这会儿赵大人来了,殿下和赵大人又谈了些公事,所以耽误了早膳的时间。” 喻长安听得连连点头。 好好好,就是背着家长出门通宵疯玩后的找借口。 而喻长安怀里的那只小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眯起了眼睛,好像就这样又睡了过去。 —— 和怀疑孩子偷溜出去通宵的家长一样,阿落也有些怀疑两人说辞的真实性。 尤其是在喻长安和李朝生不自觉地看对方的时候。 不过她到底谨记自己的身份,没有像家长那样咄咄逼人,只是叹了口气:“小李公公,殿下身子一向偏弱,你且将殿下照顾好了。” 说着,她随手给趴在椅子上的小黑倒了一小碗肉末汤。 彼时李朝生了眼对着十几碟菜品埋头苦吃的喻长安,觉得他家殿下熬了一夜之后食欲好像更好了。 一夜……问题应该不大吧? 当然,阿落说的也有道理,以后还是得看紧了殿下,不能让他这么空耗自己的身体。 喻长安假装没听出来阿落话里的意思,也假装没有看到小李眼里的惭愧。 也不是故意假装没看到,实在是这个早饭也太丰盛了。 八种甜口和六种咸口的蒸包,四种馅料的蒸饺,还有两盅汤品,糕点若干…… 单看吃这一方面,喻长安觉得自己现在真的很幸福。 他还特意问过了阿落,自己吃不完的饭要怎么办。 阿落当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低头答道:“您之前吩咐过,剩下的饭菜就赏给我们和洒扫宫人,不浪费吃食才是正道。” 不愧是我。 喻长安打了个饱嗝,看着阿落将没动过的小包子收进食盒里,对这种不浪费粮食的命令表示很满意。 吃过早饭,小喻同学心情很好地跟在李朝生身后,往库房去了。 喻长安要书目备忘录的理由也很简单。 他势单力薄,在印刷术还未被发明的年代找一些手抄本的难度还是有些大。 但如果加上了赵奉先的势力…… 找一些自己书房没有的孤本,应该会比他自己找容易一些吧。 人类无法抗拒神秘事物的吸引。 既然鬼王真的存在,那么他相信,在这个世界的某处,一定有与他相关的记载。《 》 9、009 ‘存在即有痕迹,痕迹即有记录。’ ‘最大的缺陷往往就藏在最大的闪光点里。小喻,要耐心观察。’ 这两句话是喻长安论文导师经常挂在嘴边的两句口头禅。 前一句是说,只要是发生过的事件,就一定会有蛛丝马迹留存下来。 和汉塞尔与格雷特寻找回家的路那样,那些蛛丝马迹就是历史留给历史学者的面包屑。 第二句是教授一直在强调历史的真实性和准确性不一定可以共存。 虽然后一句喻长安暂时还没有那么深的感触,但他现在确实在认真执行第一句。 这个年代没有活字印刷,自然也不会有复印机,所以那长长的一串羊皮卷目录,需要他自己拿回书房,一条一条誊抄下来,再让李朝生去交给赵大人的门童。 这点工作要是放在平时,喻长安其实并不介意做一下。 但他现在熬了一宿,又刚刚填饱肚子,此时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一行又一行的小字,只觉得困意不断上涌,眼皮直打架。 而且更遗憾的是,书房目录清单就放在库房的门口,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瞅瞅里面到底有夺少金银财宝,大门就被小李无情地锁了起来。 ……不想工作,谁来帮他抄抄? 但抱着希冀看向李朝生时,正在研墨的后者福至心灵地赶紧摇头:“殿下,您知道的,奴才大字不识一个,更不会写字了。” “……” 得,还是得自己动手抄。 打了个哈欠,喻长安笔尖沾墨,准备开始抄写。 同时心里由衷感谢当初本科教授催着赶着他去学书法,让他不至于现在写一份狗爬字给赵大人送过去。 阿弥陀佛,听了老人言享福在眼前。 果然艺不压身是有道理的。 虽然他当时在课上偷偷画的小乌龟被老师狠狠批评过。 就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想着,他展开了那卷羊皮纸。 “……” 卧槽! 羊皮卷自然展开,边缘一下子落到了脚边。 喻长安:“……” 好家伙,这是夺长的目录啊? 有点不礼貌了。 真的有点不礼貌了。 看着长到离谱的目录,喻长安沉思了两秒,求助的视线再次落到了李朝生身上。 “……” 李朝生刚才嘴上还说着在旁边研墨陪他,但此时,潮湿的墨条以一种要掉不掉的姿势被他攥在手里,糊了一手黑。 而李朝生脸上也没比手上干净多少,喻长安不过是一会儿没看住,对方鼻子和眼皮上也都是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挖了煤回来。 和黑乎乎的煤球小猫有的一拼了。 不过他本人对自己脸上这些应该是毫不知情的。 因为就在喻长安刚刚低头感叹目录长度的那短短几个片刻,他就已经闭着眼、张着嘴、轻微打着鼾地睡着了。 喻长安盯着他鼻子上的那片墨看了一会儿,又开始怀念手机。 ……真的应该拍下来留念。 谁他大爷的站着也能睡得这么香啊!!! 不过眼见着李朝生睡得香,喻长安的良心纠结了几秒,终究还是没叫醒他。 算了算了,他又不是黑心资本家。 自己要熬夜,没必要拖着别人一起。 让小李睡吧。 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就快掉下去的墨条,放在一旁,喻长安无声地叹了口气,自己低头抄了起来。 —— 只不过抄着抄着,他自己也困了。 哈欠一个连着一个,要不是周围依旧是古色古香的装饰,自己身边还有个穿着太监服的李朝生,他都觉得自己梦回大一时的历史课。 只不过历史101那门课的内容他在高中时就已经自己看过了,加上那门课的导师说话实在有些催眠,所以他当时上课的时候,就是现在这个要睡不睡的状态。 而就在他打了不知道第几个哈欠时,忽地发觉自己左侧的袖子被什么东西拽了拽。 刚刚接猫的时候碰到了一下,所以他手上的伤口到现在还是有点痛。 被这么一扯,他条件反射地立刻收回了手,低头看去。 绿幽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仰望着他。 片刻后,小煤球张开嘴。 “喵呜——” 很标准很讨喜很字正腔圆的一声喵。 直接把喻长安的心叫化了。 a…… 瞧瞧自己,小猫咪不就是想拉拉袖子吗?自己还不给他拉。 小猫好,我坏。 这么想着,他放下笔,弯腰用右手把小猫捞进了怀里。 人类和猫猫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奇奇怪怪。 碍于李朝生在睡觉,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这是谁家的小猫猫呀?嗯?”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呀?是不是又爬墙了?” “噢哟,爬墙可不乖哦。” 句句都是温柔的呢喃。 小黑被他按在怀里,不老实地动了动,接着就像所有猫猫一样试图往桌面上爬。 喻长安:“……” 他手心现在疼得比刚才厉害,所以左手不太敢动。 他只能用右手牢牢捏住小猫颈后的那块皮肉,把它凌空拎了起来。 “乖咪咪,不要乱动,我在做很重要的……啊——!” 可能是凌空太没有安全感,刚刚还安分的小黑突然大幅度地挣动了了一下。 然后一直毛茸茸的小爪子不偏不倚地压到了他的纱布上。 好痛! 瞬间迸发的疼痛不仅让他下意识松了手,眼眶甚至一下被逼出了些许湿意。 小猫咪得了自由,啪地一下,扭身爬到了桌上。 这番动静不小,李朝生被猛地惊醒,差点一下子向后厥过去。 “殿下怎么了怎么了!我醒着!我没睡!” 喻长安:“……”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过来,无力地摆了摆右手:“没事没事,你睡你的。” 李朝生赶紧抬手揉了下眼睛清醒过来,却没发现直接给自己揉成了大花脸。 “哎呀!”揉完眼睛,李朝生先看见了那一桌面的‘梅花印’,“诶诶诶——你这个小东西,怎么敢上殿下的桌子作乱的!看我怎么揍你!” “别……也不怪它,是我太用力了。” 见李朝生作势想敲小黑的脑壳,喻长安赶紧伸手拦了下来:“小猫不懂这些,它只是单纯的好奇。” 正在桌面上慢悠悠印小梅花的煤球动作一顿。 幽绿的眼睛抬起,歪着头看了一眼被疼出泪花的喻长安。 微蹙的眉头,透粉的眼尾,稍稍抽着冷气的薄唇。 猩红的猫舌舔过尖锐的牙齿,一双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皇长子的脸。 想要弄.坏.他的欲.望又变大了。 见主子不让自己教训那只小东西,李朝生一噎,只得转向桌面上被墨迹弄脏的宣纸。 羊皮卷倒还好,就是殿下白抄了半天,要重新再写一份了。 “桌上我来收拾吧。”缓过那阵疼痛,喻长安吸了口气,开始处理凌乱的桌面,“麻烦我们小李公公去接盆水来,给小黑洗洗爪子。” 李朝生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见殿下似乎真的没有和小猫咪计较的意思,也只好作罢,屁颠屁颠去接了盆水。 小黑猫看似也是知道错了,在两个人给它洗四只爪爪的时候,格外乖巧地站在铜盆里,一动都没有动。 只不过那双眼睛也一直粘在喻长安身上就是了。 李朝生用帕子搓着那黑色皮毛上的墨痕,边擦边瞥了一眼已经被团成一团的宣纸:“殿下?” “嗯?” “您想找什么书啊?”李朝生问。 喻长安撸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停。 随后他轻轻扬起嘴角:“我想找和我夫君相关的书啊。” 他笑得很温和,弯弯的眼睛里似乎带着光:“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要了解他,而且……我还答应了他一件事情。” 李朝生之前从阿落那里听来了‘自家主子对鬼王一见倾心’的故事还有些怀疑,但今日一见,好像…… 不信不行。 殿下似乎真的对那位有意。 伺候殿下这么多年,这似乎是第一次殿下真的想要什么。 于是李朝生不假思索道:“奴才和藏书阁当班的太监关系还算好,回头奴才去问问他们的交班时辰,万一那里也有您想看的东西呢?” 殿下想要的,无论听起来多么惊世骇俗,他作为贴身总管,也应该全力支持。 这对喻长安来说倒是个意外之喜。 皇宫里的藏书阁,是历代皇帝收藏孤本书画的地方。 平日里如果没有皇帝口谕,其他人是不可以随意进出的。 ……但这不排除在那里当值的太监宫女。 喻长安之前自己都忘了还有藏书阁这个地方。 咦?看不出,我们小李还是很聪明的。 如果李朝生真的能混进去,那可对他大有帮助。 今晚给小李加鸡腿。 —— 但真到了晚上,永安宫却顾不上给李朝生加鸡腿了。 喻长安的手疼了一天,终于还是在傍晚的时候又发烧了。 李朝生火急火燎地又把周太医请了过来。 周太医一眼看出了问题:“殿下的伤口有炎症化脓的趋势,老夫这就开几贴药……” 喻长安当时烧得头晕,迷迷糊糊地想,小李给自己上药时用的是最好的金疮药,现在还是发炎,只能说明自己这具身体真的太孱弱了。 ……八段锦,就明天。 明天一定。 意识游离在清醒世界的边缘,喻长安缩在被子里,朦胧看着李朝生和阿落忙进忙出。 烛光摇曳出模糊的光晕。 连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 不知是第几次睁眼,殿内的烛光终于黯了些。 外头静悄悄的,静到喻长安只能听清自己浅浅的心跳,以及缓慢的呼吸。 要不是还知道自己起码有三年好活,这真的有点像是回光返照。 ……呸呸呸,不吉利,让教授知道了又要说他了。 这么想着,他的意识又开始被炽热吞噬。 呼出的气息越来越短,也越来越烫。 所以当那只冰凉的手探过来时,他几乎是本能地凑了过去。《 》 10、010 发烧的人浑身上下都是烫的。 喻长安烧得有些神志不清,压根没留意那到底是不是李朝生拿过来的凉毛巾。 “唔……” 他舒服地哼了一声,紧闭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不自觉地蹭了蹭那片冰凉。 冰凉的触感贴在脸上,稍稍驱散了由内而外源源不断的热意。 陆珩挑眉,动了动手指,正好顺势轻轻捏了捏对方的脸蛋。 软乎乎的,捏起来手感非常好。 呼吸又轻又浅,像是小猫。 陆珩从来不是客气的人,于是又捏了一下。 然后再捏一下。 之后再捏一下。 没完没了了。 从陆珩捏的第一下开始,和他一起进来的耳鸦就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没眼看,真的没眼看。 几百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家大王登徒子的属性。 “二丫?” 耳鸦赶紧回神:“……属下在。” 陆珩坐在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美人脸蛋,懒洋洋地问:“你之前说查到什么了来着?” 耳鸦:“……” 耳鸦无奈:“大王,我之前说的是什么也没查到。” 陆珩抬眼:“嗯?” 耳鸦:“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这位皇长子在宫里既没有母族可以依靠,在朝堂上又没有自己的势力。不仅如此,他自小体弱多病,很少出宫,可谓是宫里最透明的人了。嘶,就是有一点……” 陆珩睨了他一眼:“说重点。” 耳鸦:“……” 这不是上次说的您完全没听我才从头说的吗?! 啧,五百年了,大王还是一样的难伺候。 “就是有一点,喻长安似乎一直对灵异怪神十分感兴趣,他曾派身边的人出宫替他去书铺子搜罗相关的话本。”耳鸦想了想,“没有了,就这些。” 陆珩几乎把床上人的嘴巴捏到嘟了起来:“没有了?” 耳鸦摇头:“没了。” 被反复揉弄的脸蛋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被捏的。 陆珩最后又捏了一下,才松手:“他身体不好?” “是,”耳鸦点头,“您也知道的,极阴之体多半是女子,且因体质特殊,会吸引邪祟野鬼前来撕食,故很难长命。” “他身为男子,命格为阳,却偏偏是极阴之体。阴阳不和,身体就一直不好,体弱多病。属下不知道他的八字,但能活这么大,估计八字也很硬。” 耳鸦说到这里也不自觉感叹了一句:“如果不是皇宫中有真龙之气镇压,寻常小鬼很难进来,即使命硬,他估计也早就被吃了。” 当然,现在被他们大王发现了,下场也是被吃掉就是了。 陆珩敛眸,低头看了一眼紧紧拽着被角的人。 “那只炬鬼说什么了吗?” 耳鸦挠挠头:“它怨气太重,早已失了神志,属下和两个小鬼轮流问都没问出什么。” 就在这时,可能是两个人聊得太久,喻长安再次往被子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你们好吵……” 小李又和阿落嘀咕什么呢? 吵得他有点头疼。 陆珩扬了扬嘴角,看向耳鸦:“听到没有,说你吵呢。” 耳鸦:“……” 他可听的清清楚楚,人家殿下说的明明是‘你们’。 不过不等他说什么,就听他们大王懒洋洋道:“去他书房看一眼。” 耳鸦撇嘴,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是。” 好好好,他再去书房瞅瞅这位‘王妃’是不是藏了什么小九九。 耳鸦前脚刚走,后脚李朝生和阿落就端着铜盆进来了。 两个人都困得直打哈欠。 李朝生把手里的铜盆放在了床头,拿过阿落端着的托盘上的毛巾,在冷水里浸了浸,然后拧干。 阿落随后把托盘放下,也拿了条毛巾,浸湿拧干。 然后她稍稍掀开了被子的一角,把喻长安的袖子撸上去,擦小臂帮他降温。 “呼……”站在床头,李朝生弯腰用凉毛巾帮他家主子擦脸的时候,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边帮喻长安擦去鬓角的虚汗,边轻声和阿落道:“阿落,这屋里是不是有点冷?” 阿落感受了一下,又探了探被窝里的温度,同样轻声答道:“没有啊,地龙烧着,被子里塞了个汤婆子,这地上还放着两个炭盆,挺暖和的。” 李朝生又抽了一口气,无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是么?那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其实李朝生并没有出现错觉,他会觉得冷,是因为床头还坐着一个‘人’。 每次他俯身去擦喻长安烧红的脸时,上半身都会穿过那个‘人’。 不过他看不见陆珩就是了。 仔细帮主子擦了脸和胳膊,李朝生叹了口气,又和阿落说:“烧得好像没有前半宿那么厉害了,寅时咱们再过来伺候主子吃药吧。” 阿落嗯了一声。 两人轻手轻脚收拾东西往外走,半晌,她又问:“你老实说,殿下是不是又熬夜了。” 他俩离开了床边,陆珩又拉起喻长安一束头发,在手里捏着玩。 端着铜盆往外走的李朝生脚下一顿。 阿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语气里多了点埋怨:“明知道殿下身体不好,你也不拦着点殿下……” “可是殿下说他得尽快帮那位找到什么东西,”李朝生有点心虚,又有点委屈,“殿下认定的事情,认定的人……又不是我能劝得住的。” 陆珩把玩发丝的手稍稍一滞。 阿落还想说什么,但她知道李朝生说的是对的,殿下认定的想法,八头牛也拉不回来,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唉……你也忙了一天,你去休息吧,寅时我来伺候殿下喝药就是。” “那怎么行?殿下他……” 阿落轻轻踹了他一脚:“你就别跟我犟了,你若再不去休息,白天伺候出了差错,我看你怎么和殿下交代。” 两个人的交谈随着门被关上而逐渐消失。 陆珩低头,看着再次在被子下蜷缩成一团的人。 似乎很冷,喻长安几乎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原本因降温而几乎回归正常颜色的脸蛋也再次被闷得有些发红。 想了想,陆珩把被子往下扯了扯,再次捏了捏那柔软的脸颊。 温度确实降下来了。 而且好像被他捏的有些烦了,睡梦中的人皱了皱眉,徒劳地往后躲了躲。 — 就在陆珩俯身,准备恶劣地把对方从被子里挖出来时,耳鸦回来了。 一进屋,耳鸦就无语望天。 从他的角度看……他们大王怎么又要搞上强吻了? 大王似乎对于被他打断也很不高兴:“你怎么又来了?” 耳鸦望着天花板道:“我去喻长安的书房看了一眼。” “然后?”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情,有些严重。” 陆珩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淡,直起身:“……什么事?” 耳鸦犹清了清嗓子,认真道:“大王,俺不识字,这个书房是翻不下去一点了。” “……”《 》 11、011 耳鸦并没有察觉到空气里弥漫的无语,继续道:“所以翻书房的事情还是得大王您自己来,不然属下即使看到了别有用心的书信,也看不懂哇。” “……”沉默了片刻,陆珩问,“五百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没文化?” 这个问题有点似曾相识。 耳鸦早就忘记了自己前两天才嘲笑甲乙两个小鬼没文化,梗着脖子道:“明明是您以前说俺不是读书的料,叫俺会舞大刀就够了。” 陆珩:“……” 耳鸦到底还是有些心虚的,他不爱动脑子,但他还是能清晰记起,五百年来,大王也不止一次叫他去好好看书识字。 见大王笑意渐淡,耳鸦识趣地没有继续卖乖,心虚地咳了两声:“不过……咳咳,那个,大王,我查到了别的东西。” “……说。” 耳鸦不再玩笑,面上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小鬼们找到那把匕首的来历了。” “是几个盗贼自蜀川的一处破庙里偷出来的。” “确定?” 耳鸦点头:“甲乙晚上顺着气味走了两个来回,第一次在破庙里没有发现什么,第二次在那里遇到了一只大头鬼。” 大头鬼,顾名思义,脑袋特别大的鬼。 这类鬼魂一般性情温和,见多识广,能打听来许多活人打听不到的消息。 “那大头鬼说,六十年前,他曾瞧见几个贼眉鼠眼之辈偷偷摸摸地溜进了那处土地庙,四处翻找了许久,才找出一把锃亮的匕首。” 说到这里,耳鸦的语气里多了点得意:“在我的指点下,甲乙两个小鬼顺着大头鬼给的线索,找到了那把匕首的去向。” “那把匕首后来被盗贼卖进了古玩街,身价一路高涨,最后被一家古玩店的老板带到了京城,您猜猜卖给了谁?” 陆珩的手指再次勾起了喻长安几缕头发把玩,似乎并不是很感兴趣:“谁?” 耳鸦:“就是当今礼部尚书,赵奉先那个臭小子。” 陆珩哦了一声,手下的动作没停。 那摊在枕头上的长发顺滑而柔软,摸起来手感很好。 食指将青丝缠成绕指柔,他道:“所以?” 说得正兴致勃勃的耳鸦一顿:“所以?嗯……所以现在可以确定,想要对大王图谋不轨的是赵奉先那个臭小子。” 只不过说着说着,耳鸦的五官逐渐随着情绪的变化而扭曲了起来,四周的烛火开始无风自动,温度似乎都骤然降了下来。 只听他粗着嗓子狰狞道:“好啊,让他安安稳稳活了这么多年,倒是把心机耍到极乐殿来了,大王您等着,属下这就提他头——” “耳鸦。” 不轻不重的两个字,将耳鸦的理智拉了回来。 他的五官恢复成了正常的样子,声音也不似刚刚粗犷:“……大王,属下知错了。” 陆珩的语气倒是听不出喜怒:“如果控制不住,这几天你就在极乐殿不要出来了。” “这怎么行!”耳鸦一惊,慌张道,“这个节骨眼,属下怎么能留您……” “嘘——”鬼王的语气里终于多了点不耐烦,煞白的手指抬到了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床上眉头紧皱的人,“你吵到他了。” 耳鸦:“……” 耳鸦不懂,但还是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大王,我不现身的话他是听不到我说话的。” “不一定。”陆珩道,“那夜孤亦未现身,但他已然知晓孤的方位。” 闻言,耳鸦愣了。 平日里,如果他们不选择主动现身,活人无法看到、亦无法听见他们。 极阴之体原来如此特殊吗? “大王,”耳鸦这会儿的声音放到了极轻,几乎是气音,“那赵奉先……该如何处置?” “不用处置。”陆珩随意道,“区区一把刀,伤不到孤。你暂且回极乐殿,外头的事情,孤自有定夺。” 耳鸦还想说什么,却听陆珩继续道:“中元节已过,下一个黄道吉日便是十月十五下元节。” 下元节? 耳鸦在心里算了一下。 那还有不多不少十四日。 “您的意思是……” “嗯。”陆珩的语气里多了点笑,“十月十五,只要杀了喻长安,阵就破了。” 破阵屠宫,本是他们期待了许多年的事情。 但此时,耳鸦的目光落在了喻长安被烧得再次红起来的脸上,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欣喜。 这两天,他几乎摸透了对方的经历。 虽然贵为皇长子,但他短暂的前半生却一直如临深渊。 体弱多病却无依无靠,为了百姓考虑,却被那群懦夫书生打包送给了他们大王。 可能是他的伤春悲秋过于明显,以至于鬼王刚刚流露出的笑意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略显不耐地摆摆手,袖子似是无意地挡住了耳鸦的视线:“……还不滚回极乐殿看书识字去?” 二丫:“……” 不是,问题怎么又回到叫他认字上了? * 耳鸦为了不被布置更具体的读书任务,忙不迭地消失了。 耳鸦走后,陆珩才低头。 擦拭降温只能抵一时,现在那丝凉意早就过了,床上人的温度再次升了起来。 高烧让喻长安睡得越来越沉,压根察觉到底谁进出了房间。 呼吸又变成了又轻又浅的样子,而进出的气息都带着滚烫的体温,挥散不去。 陆珩就这么垂眼看了一会儿,接着稍稍俯身,把喻长安的左手从被子里拉了出来。 他手上包着的绷带是新的,但陆珩两三下就把它拆了下来,露出了里面完全没有愈合迹象的伤口。 伤口正好与生命线重叠,从陆珩的角度看,严重红肿的伤口甚至将生命线延长了一二。 看着那处于溃烂边缘的伤口,陆珩忍不住啧了一声。 “真弱啊。” 随后,他将对方的袖子向上推了推。 小臂上的白玉兰还在原来的位置,陆珩两指并拢,按在了上面。 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随之出现。 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发烫的伤口上。 下一刻,红肿开始肉眼可见地消退。 不规则的呼吸开始变得稳定。 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 12、012 喻长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脑门上还搭着条潮湿的帕子,摸起来温温凉凉。 他把帕子扯下来,坐起身,连带着掀起了什么东西,直接裹进了被子里。 “喵——!!!” 喻长安揉了揉眼睛,愣怔了半秒,才伸手把不幸被他掀进被子里的小黑解救出来。 小黑大概也是被吓了一跳,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抱歉抱歉——”喻长安赶紧给小猫顺顺毛,一脸担忧,“没吓到你吧?” 小猫是不会说话的。 但从那双绿瞳里逐渐显露出的嫌弃来看,喻长安觉得,它是生气了。 果然,柔韧的尾巴一下拍开了喻长安的手,下一刻,黑色的团子纵身一跃,从床上跳了下去。 一扭一扭,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看着小煤球一般的背影,喻长安叹了口气。 身上这床棉被本来就又厚又重,他第一时间真没发现小黑趴在了自己身上。 他真不是故意的哇。 喻长安这么想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绷带有些乱,可能是睡觉的时候蹭到了。 昨天晚上发高烧的原因他大概可以猜到。 手上的伤口一直在痛,哪怕上了药也压不下去。 当时那把剪刀没有消毒,伤口感染而发烧也是情理之中。 可现在…… 喻长安试探地轻轻握了下左手,又慢慢舒展开。 好像不痛了。 将信将疑地解开手上的绷带,喻长安惊奇地发现,没有预想之中的红肿,相反,手心的伤已经结了一层深色的痂。 看着像是用不了两天就能完全好起来。 ……卧槽? 周太医新拿过来的那什么药还真有奇效啊? 在他对着结痂的伤口啧啧称奇的时候,李朝生也打着哈欠进来了。 见主子醒了,李朝生面上一喜:“殿下,您可还有哪里不适?” 喻长安抬手试了试自己额头的温度,摇头:“没有,现在感觉挺好的。” 李朝生提着的心放了放:“那奴才这就去请周太医来给您再瞧瞧?” 喻长安本想摇头,但转念一想,自己这身体多病多灾,最好还是多听听医嘱。 所以他点头,吩咐李朝生道:“去把周大人请过来,再叫阿落添副碗筷,周大人为我号脉后,就留他一起用早膳吧。” “是。” —— “老臣见过殿下。” 不多时,老太医就跟着李朝生过来了。 一同随行的,还有周太医的两个学生。 看着那两个小年轻亦步亦趋地跟着老师傅,喻长安有些幻视以前的自己追在老师屁股后面想要跟去实操文物修复的实验室看看。 周太医自然不知道面前的皇嗣正在想什么。 年逾古稀的老人眉目间透着一股正气,但配上花白的胡子,又多了点上了岁数的悲悯,。 他自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玉枕,放在桌上:“殿下,请。” 喻长安把手放了上去。 玉枕有些凉。 周太医阖眼感受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嗯……今日殿下的脉象平稳有力了许多,待老夫再为您检查一下创口……” 手上的纱布再次被拆开。 然后喻长安分明从老太医的眼神里也看到了一丝疑惑,一丝不解,还有一丝震惊。 仔细观察了一下伤口上的结痂后,周太医摸着胡子,试探地问:“殿下昨日……可是还服用了其他药物?” 喻长安摇头:“未曾。” 李朝生也赶紧摇头:“奴才昨日熬的药都是谨遵周大人您的叮嘱,半分差错也没有。” 周太医依旧摸着胡子,面上的不解之情却愈发明显了起来:“老夫昨日开的是退烧驱炎的药没错,但以老夫的推算,起码还要两三天才可见效。这不过区区一晚……” 但不等喻长安说什么,老人又自己把话圆了回来:“眼下这伤顺利愈合,想必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德高望重的老太医都这么说了,那他这伤应该真没什么问题了。 喻长安放下心来,又和周太医寒暄了几句。 体弱多病的皇长子也算是周太医在宫中常见的主子了,一来二去也算是熟稔。 只不过今日,殿下似乎有些格外关心自己的身体情况。 但羸弱之人多问体况也是合情合理,周太医不疑有他,诚恳道:“殿下一向脾肺较弱,气血又有亏空。不得见风,也不得见寒,亦不可过于操劳,实在需要好生将养。” 不知道是不是意有所指,过于操劳四个字被老人咬得很重。 喻长安心虚地咳了一声,又有了那种被家长抓包熬夜的错觉:“是是是,您叮嘱的是,我一定努力……啊不,一定谨遵您的医嘱。” 到最后,周太医也没留下来吃饭。 “时候不早了,老臣还得去给贵妃娘娘请平安脉——” 喻长安的长袍下摆突然动了一下。 接着,小黑猫的脸从布料下钻了出来。 看见黑猫,周太医的话顿了顿,道:“古人云,玄猫通体漆黑,有镇宅、辟邪、招财之效。殿下若是喜爱,自然可以养着。” “不过您曾患肺疾,此类小宠又容易掉毛,小李公公,你可得替殿下好生打扫着。” 李朝生连连点头。 送走了周太医,喻长安草草吃了早饭,就又一头扎进了书房。 皇长子收录于书房的灵异怪志很多,他才看了不到四分之一,得抓紧时间把剩下的都看了。 这两日,阿落又像之前那样,从宫外带回来了几本书。 喻长安一一看过,基本都是一些无从考证的民间故事。 不过其中有一小段,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道士捉鬼的传记,里面记着: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阴阳于此相辅相成,死生轮回。然,若有妙法得以阴阳互通,则可缔结灵契。’ 大概意思就是,阴阳是万物生长的基础,也是世界的根本规律;生死就是阴阳的交替,但如果可以找到正确的方法,让阴阳互通,就可以缔结血契。 血契。 喻长安一下子想起来自己小臂上的那朵花。 虽然现在看不见,但他清晰地记得,初遇那晚,鬼王分明说了一句和血契相关的话。《 》 13、013 “只要殿下言行一致。” 言行一致。 这又是什么意思? 喻长安边继续翻书边想。 做的要和说的一样? 翻动的书页忽地一顿,喻长安磨了磨牙。 鬼王这个坏东西也真是老奸巨猾。 言行一致,意思就是自己不能做不利于他的事情? 喻长安赶紧又翻回那篇传记里仔细看了看。 那篇道士的传记里大概描述了几种灵契。 有类似合作合同的契约,也有类似卖身之类的契约。 放血,画符,消失不见。 他对比了一下记载里的结契过程,发现自己身上这个,多半就是卖身契了。 ……老奸巨猾! 什么都没干先给自己下个套。 实在老奸巨猾! 那样直白而热烈的‘一腔爱意’换来的就是一个卖身契的戳啊? 还好不是真的喜欢他,不然大概会很伤心。 喻长安这么想着,翻向了下一页。 还好不是真的。 他的视线落在了一句‘主亡则契毁’上。 在喻长安说给赵奉先的那些话里,有一句他自己也深信不疑。 鬼王不是神。 即使是神,也会有弱点。 众生皆有一死,鬼王也不例外;等他死了,契约自然就解开了。 喻长安现在就是有点担心是那种甲方死掉乙方跟着领盒饭的坑人契约。 他想了半天,硬是没想出一个万全的解法。 除非……他真的爱上我,然后自愿解除契约。 喻长安一个激灵,赶紧甩甩头,把那让人狂起鸡皮疙瘩的想法甩出去。 不了不了,他还是尽量以理服鬼,到时候想办法说服对方,解开自己身上的契约。 人鬼情未了什么的还是算了。 他身体不好,这种刺激的戏码他喻梓涵就不参加了哈。 这么想着,喻长安把捉鬼记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这位道士的名字——几木。 …… 咱就是说,你们道士起名字都如此随意的吗? 找到了名字,喻长安根据书房的目录,又找了几篇这位几木大师写的捉鬼记。 ‘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 意思就是,鬼神一般会选择祸害自傲自满的人,但会降福泽于自省谦卑的人。 ‘一切上真天仙神将,不附生人之体,若辄附人语者,决是邪魔外道。**’ 意思就是,真正的神仙不会附在活人的身上,所以那些请神上身的都是邪魔外道。 ‘常言道,行善济世者身亡后升天为神,作恶多端者身亡后下地狱为鬼;然非也。’ 喻长安的视线在然非也上停了停,有点不明白这最后一段。 大善人死后会上天堂,大恶人死后会下地狱,但并不都这样? 几木大师也没有卖关子,在下一页就解释道,也有大善人选择下地狱去救世,俗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喻长安又有点看不懂了。 后面这段不是佛教的吗?怎么也被这位几木大师引用了。 不过他大概可以空白那一段的意思,说的就是神仙也不一定全是好人,鬼怪也不一定都是坏人。 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君一席话啊。 不过有用的一点是,在云里雾里地说了一堆如何分辨鬼神的好坏之后,这位几木大师说了很重要的一段。 人死后为鬼,而在七七四十九天内去投胎的是正常鬼,过了四十九天就需要人为超度,过了八十一天就很难被超度了。 这种常年在人间游荡的鬼,无非就是一个下场——一是魂飞魄散,二是执念消散后魂飞魄散。 而在魂飞魄散前,阴鬼就全靠执念形成的怨气来支撑自己的魂魄。 怨气? 喻长安掐指算了算现在离大齐开国过了足足……五百年了。 好家伙。 喻长安扬了扬眉。 那鬼王得是多大的怨气,才能在人间足足逗留五百年。 还有那么大的本事。 真比当代大学牲还怨气冲天啊。 把所有几木大师的手记看了一遍,他大概明白了鬼的一些规律。 白日阳气重,鬼生性本阴,满是执念与怨气,所以不能在白天出现。 执念与怨气相辅相成,鬼的阴寿长短靠执念来定,而鬼的强弱则靠怨气来定。 执念强,则怨气强。 鬼也可以通过吞噬其他的鬼来‘接管’对方的怨气,增强自身的能力。 而强大的鬼有时候也会吃人。 活人阳寿未尽便被吞食,怨气会很重;但新鬼对自己的能力掌握得并不是很熟练,所以很容易被大鬼趁机钻空子,吃掉后功力大涨。 再有就是一些命数奇特的人,体内阴阳天生不衡,多天煞孤星。 这对于活人来说是不幸的命数,对鬼来说却是上好的补品,若有幸吃掉的话,简直就是事半功倍地增长功力。 看手记的意思,而也有一些有天赋的活人,可以用法器、符咒等物件来驱鬼、灭鬼。 而天赋更高的人,可以利用自然风水,借天地之力画大阵,将鬼拘于其中,供自己驱遣。 看到这一段时,原本瘫在椅子上的喻长安不自觉地坐直了。 可以把鬼困住为自己打工的阵法? 有没有名字?他好再照着那个名字取找其他的资料。 不过遗憾的是,这位几木大师的捉鬼手记应该辗转多手,残本记录断断续续的,并不齐全。 所谓的阵法也是寥寥几句带过,唯一可能有点用的就是,中原名门道家习惯用的阵法还是诛杀阵居多,而类似于前面那种驱遣鬼神的阵法,还是中原以西的一些诸侯小国更加擅长。 毕竟中原人更加信奉的是以道莅天下,而其鬼不神(注4);中原人信奉正道,鬼神之说并不算正道,所以不可能凌驾于大道之上。 嘶…… 笼统地来说,鬼王的存在见不得光,说出来大齐皇室太丢面了。 看到这里,喻长安忍不住伸手把乖乖趴在一旁睡觉的小黑捞进怀里,使劲儿摸了摸。 然后才提起笔,把这些信息整合到新的本子上,边写边自言自语了一句:“他也是有些可怜,脏活累活都替甲方干了,完事甲方来一句见不得人。” “啧,简直倒了八辈子霉。” 小黑听了,嗓子里冒出一声咕噜。 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 》 14、014 过午,这头阿落刚伺候着自家主子吃了午饭,就瞧着李朝生急匆匆地从外面跑回来,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 “殿下,殿下!”他跑到喻长安面前站定,“现在……就是现在!现在有两刻的空档。” 喻长安噌的一下站了起来:“那我现在过去!” 阿落在后面远远地补了一句:“小李公公,你可好生看顾着殿下!” “知道了知道了。” 朝身后摆摆手,李朝生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殿下,咱们可得快些,要是错过了这次交接,下回就是三个时辰之后了。” 喻长安点头,表示记下了,然后轻声问:“都打点好了?” 李朝生拍了拍胸脯:“交给奴才的事情您还不放心吗?那藏书阁当班的孙公公和奴才入宫的时间差不多,有些交情,所以才这么快就找到了机会。” 李朝生入宫也好多年了,红墙之内都是人精,喻长安不信单凭认识时间长人家就肯帮忙,所以问道:“到底花了多少银子?” 李朝生一顿,犹豫了一下,老实道:“二两。” “啧啧,”喻长安轻轻敲了一下小李的脑壳,“我不问,你就不打算说了?” “哎呀……殿下平时对奴才也很大方,二两银子,打点的事情奴才来做,就不用殿下您操心这种小事了。” 喻长安又敲了他一下:“以后这种事情,来找我要。” 李朝生嘿嘿一乐,也不知道记住了没。 刚刚过午时,其他各宫的主子应该都还在用膳,大部分宫人也应该都在跟前伺候着。 再加上李朝生刻意带着喻长安从小路走,所以主仆二人这一路倒是没遇到几个人。 七拐八拐,喻长安跟着小李走到了一处颇为荒凉偏僻的拐角。 李朝生停了下来:“殿下,到了。” 喻长安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红墙,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歪脖树:“……咱到哪儿了?” “翻过这道墙,就是藏书阁的偏房。”李朝生道,“您从这里进去,奴才三个时辰后在这里等您。” 喻长安:“……” 不是,你怎么知道我会爬树的? 但眼下情况也不允许他们再犹豫了,静谧的环境里已经隐隐响起了遥远的脚步声。 换班的小太监要来了。 喻长安也只得咬咬牙,把外面披着的厚重裘衣一脱,撸起袖子,两三下顺着歪脖树爬了上去。 ……这爬树的本事还是之前在福利院学会的。 他爸妈因为意外没得早,那时候还没成年,他就被送去了福利院。 福利院的围墙旁也有树,有时候他晚上溜出去玩,就靠上树翻墙。 ……没想到这种本事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灵巧地翻过了红墙,喻长安想。 还好墙这面也有棵树,让他不至于直接从上面跳下去。 树上的枯叶也所剩不多,让他更容易找到落脚点。 这头喻长安刚落地,就听见那头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李公公?这个点您怎么在这里?” “孙公公,”李朝生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永安宫的一只猫跑了,殿下吩咐我出来找猫。” 那位孙公公哦了一声,道:“那你可快些找,下午有位娘娘要从这附近路过,要是让那小东西惊到了娘娘就不好了……需要我找几个小太监帮你一起寻吗?” “不了不了……多谢孙公公提点,我找到它就立刻抱回去。” 再后面的喻长安就没听到。 小李还是很聪明的,那孙公公似乎人也不错。 这么想着,他抬眼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找了扇门,钻进了室内。 * 藏书阁。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纸张与墨香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许多许多书堆叠在一起时才有的书香。 喻长安前世经常去图书馆,就是因为很喜欢这种书香。 书香可以让他整个人都很快地平静下来。 深吸了一口气,他伸手抽出了一卷离自己最近的竹简。 拆开一看,上面开头写着日志两个字。 ……原来这一片放得都是皇室的日记本。 偷看别人的日记不道德。 所以喻长安准备把自己手上的竹简放回去。 但合上竹简的动作一顿,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原因无他,那竹简上的字太好看了。 龙飞凤舞却不失工整,寥寥几笔便写出了无比的豪气。 都说字如其人,那这篇日记的主人应该恣意潇洒,正当年少轻狂。 多看了两眼,喻长安发现,日记的主人那天在抱怨自己的伴读老爱盯着他完成功课,但因为是好朋友,他又不能赶对方走。 描写的很生动,看得喻长安忍俊不禁。 还是个不爱学习的。 看完了,他将竹简放回了原位。 嘶……虽说偷看日记不道德,但万一这些前辈们在日记里提过与鬼王相关的信息呢? 想到这一点,喻长安的道德底线就变成了流动的。 并且毫无心理负担地从最上层,最老的竹简开始看了起来。 ——一月,天好冷,是练剑的好日子,练了四个时辰。 ——二月,天还是很冷,今天也去练剑了,练了四个时辰。 ——三月,开春,不那么冷了,更适合练剑了,练了四个时辰。 连着翻了十几卷竹简,喻长安有些怀疑地看了看书架上剩下的几十卷。 ……不会都是练剑哥的练剑日记吧? 读书不勤奋,练剑倒是很积极。 竹简没有落款,只在开头标了大致的日期,所以喻长安并不知道这是自己哪位祖宗的日记。 但单看字迹,全是同一个人。 齐朝并没有重文轻武,亦没有重武轻文的习俗,所以基本每一代里,都有那么几个不爱看书,喜欢行军打仗的皇室成员。 单凭这几卷竹简,也很难猜测日记的主人具体是谁。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练剑哥除了剑,刀枪戟也都很喜欢。 不分春秋,不分寒暑,一年到头都在苦练武艺。 大概在这方面也有不小的成就,这位练剑哥几乎每年都是校阅秋猎的魁首,十六岁就开始行兵打仗。 是不可多得的武学奇才。 嘶…… 喻长安隐约有点印象,自己好像在某本文献里看过,齐朝前几代里有那么一位沉迷武学的太子。 叫什么来着?《 》 15、015 不记得了。 他论文的研究方向原本是齐末辽初,以辽初立国为重心,所以当初没来得及仔细看其他年代的资料。 而现在…… 喻长安又随手翻了翻这个木架上放着的其他竹简。 好像全是练剑哥的练剑日记。 喻长安:…… 算了,他还是有点急,这一架子的就晚点再看。 这么想着,他放下练剑日记,绕到了下一个书架。 这边放着的也是竹简,他踮起脚,从最上层抽出来一卷。 不过还不等他打开看,就听见‘吱呀——’一声,接着透过书架间的缝隙,喻长安隐约看见了藏书阁的门被人推开了。 他一惊,抱着怀里的竹简,轻手轻脚地往后退,最终隐进了角落的帷幔里。 喻长安刚把自己藏好,就看见两个小宫女提着个木桶,来到了自己刚刚站着的地方。 原来是要打扫卫生。 他耐心地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她们清理完了这片区域的书架,提着桶离开。 待到藏书阁的门再次关上,外头没了动静,喻长安才从藏身的地方出来。 ……吓死个人。 想着,他翻开手里的竹简。 日记的主人这次换了一个,因为字迹明显变得稚嫩了许多,叙述的口吻也不一样。 通篇看下来,讲述的就是某位小皇子被迫参加一场祭祀活动的记录。 小皇子年纪显然不大,字里行间都在抱怨实在不想去极乐殿听国师念经,还不如和几位世子去御花园的池塘里摸鱼好玩。 喻长安边看边想,那确实是摸鱼听起来好玩一点。 而极乐殿,那不就是鬼王住的地方? 自己那天就是从极乐殿被抬回来的。 有戏。 于是喻长安继续顺着看下去。 这篇日记里有几个信息点。 每逢十五,当时的国师就要去极乐殿摆坛念经,为的就是更好地镇压那里面住着的魔王。 同时还要献上童男童女各五名作为祭品。 看到这里,喻长安扬眉。 您真吃小孩啊? 但即使如此,极乐殿的那位魔王似乎还是不满意。 有时候这位年幼的皇子晚上路过极乐殿,还能听到里面隐约传出的各种瘆人的嚎叫。 小朋友似乎形容词有限,描述了半天,最终写了一句。 ‘朕想,无间地狱也不过如此吧。’ 朕? 喻长安知道这卷竹简的主人是谁了。 大齐的第四代皇帝,齐文帝年方十三就继位登基。 当时战火未平,他的父亲齐宣帝和两位哥哥前后意外死在了战场上。 事发突然,国不能一日无君,好在当时齐国内部朝政稳定,风气良正,齐文帝匆匆登基后,大臣们都尽心尽力地辅佐他。 这是大齐唯一一位少年皇帝。 不过在那之后,虽然齐文帝成功平定了战乱,稳住了大齐的太平盛世,可从整体历史来看,盛极一时的大齐就是从齐文帝这一代开始逐步走向下坡路的。 嘶……看来想要彻底弄清楚鬼王的事情,还得去和国师打交道。 整整一个下午,喻长安都躲在藏书阁里,躲过了三队洒扫宫女,和四队巡逻的太监。 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藏书阁里没有计时沙漏,他不知道几个时辰过去了。 小李中午说的是三个时辰。 深秋的天黑得早,但藏书阁里没有打开的窗户,喻长安只能通过窗纸的光线来判断现在的时间。 ……有点饿了,差不多三个时辰了吧? 这藏书阁里灯太多,他看不清窗纸上透的光线了。 ……实在不行再等三个时辰? 等到半夜,他肯定就能知道时间了。 因为子时会有打更的太监。 这么想着,他放下齐文帝最后一卷日记,来到了下一个书架前,轻轻抽出了一本内史官的记录。 这册子明显‘年事已高’,喻长安拿取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已经快要脆化的纸啪一下在自己手里碎成片片。 内史官的记录册,记录的应该就是皇宫内的事情。 看了一眼封面,喻长安又把那本记录册放了回去。 这本是记录齐文帝的皇后的。 就这么重复了几本,喻长安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国师荷若。 他的记录册同样旧到近乎脆化。 荷若是一个古怪的名字。 喻长安边想边翻开了那本记录册。 听起来不像是汉人,倒像是西北地域的一些异族小国的名字。 果然,记录册里清楚地写着,荷若高鼻蓝眼,同他的师父,上一代荷若长得有些相似。 哦?原来荷若只是一个代号。 就在这时,门口再次传来响动。 喻长安犹豫了片刻,还是迅速将手里的册子放回了原处,才熟门熟路地回到了自己藏身的地方。 —— 来者一身华服,满头的珠钗宝石,一张妩媚的脸倾国倾城,正是宁枕月。 此时,说话的是她身边扶着她的宫女:“皇上说了,让我们娘娘亲自来这藏书阁挑字画,喜欢什么都可以拿走。现在我们娘娘就是想去那边的藏品看看,你这太监挡在这里作甚?” 面对宁贵妃,小太监有些诚惶诚恐:“贵妃娘娘,奴才并非有阻拦之意,只是这边放着的都是一些记录册。至于珍品字画,都在另一侧,若娘娘准许奴才带路……” “好大的胆子!”那宫女蛮不讲理地打断小太监,“我们娘娘想去那里看看,你也要管吗?” 小太监惶恐地跪了下去:“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等到小太监的前额因为磕头而开始泛红,宁贵妃才缓缓摆了摆手:“无碍,你起来吧,本宫就是随意看看。” “谢贵妃娘娘开恩。” 宁枕月并未再多给那小太监一个眼神,她一手被身旁的宫女扶着,另一手抬起,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流苏珠穗。 视线从一层一层的古书上掠过,然后精准地定在了某本书上。 “倚翠,把那本拿下来给本宫看看。” 倚翠得令,上前一步,抽出那本书,递给了宁贵妃。 接过书,宁贵妃打开的动作却忽地一顿,接着缓缓拧起秀眉。 “熏艾。” 她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小太监。 “在本宫之前,可有他人来过?” 小太监摇头:“未曾。” 闻言,宁贵妃的眉头拧得更紧。 “倚翠,你掌灯,本宫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竟敢私闯重地。”《 》 16、016 听着越来越近的动静,躲在帷幔后的喻长安放轻了自己的呼吸。 抛开其他不说,宁贵妃应该是这宫里最不喜欢他的人了。 皇长子是已故皇后的独子,也是这宫里的嫡长子。 而齐幽王虽然对宁贵妃宠爱无度,任她予取予求,却有一样东西还没有给她。 ——太子之位。 理论上来说,皇后的长子即为储君。 可喻长安的生母当年因难产而死,喻长安又自幼疾病缠身,虽已弱冠却在朝中并无重要职务,齐幽王对他也是不闻不问,所以朝廷上下已经默认,他已经失去了角逐东宫之位的能力。 可偏偏齐幽王也并没有另立太子。 宁贵妃生了一对龙凤胎,小女儿已经得了太平公主的封号,但大儿子却只得了宫外的府邸。 东宫依旧空着,这让宁贵妃越发看皇长子不顺眼起来。 如果没有喻长安,那么她的儿子就会是长子,就能名正言顺地得到那个代表权利的位置。 可偏偏前面还有个喻长安。 所以她越发讨厌这个病秧子了。 此时如果被宁贵妃发现自己躲在这里,麻烦只大不小。 这么想着,看着那提灯的侍女离自己越来越近,喻长安还是屏住了呼吸。 走吧走吧走吧,这窗帘有什么好看的? 他着实没想到这位贵妃的嗅觉如此灵敏。 艾草有定神的功效,听小李说,永安宫里经常会点艾条。 也算是自己的失误吧,喻长安没想到自己身上熏艾的味道会有残留。 倚翠提着灯笼,从他面前的帷幔路过。 快速的心跳逐渐回归平静。 另一侧,宁枕月正转着腕上玉镯,视线漫不经心地从一排排木架上掠过。 然后她忽地开口:“倚翠。” “奴婢在。” “你看那帘子,”说着,她再次轻轻皱起了眉,“有些乱,本宫看着心烦,赶快整理了。” 倚翠看了一眼自家主子说的那片帷幔,虽然没看出乱在哪里了,但还是点头:“是,娘娘。” 喻长安:…… 藏进来的时候,他绝对没有大幅度地拉扯过身前的帘子啊! 还是说宁枕月其实早已发现他了?故意在整他呢? 万千思绪在那一瞬间一闪而过,种种应对之法冒出来,又立刻被拒绝。 眼见灯笼的那团光摇晃着离自己越来越近,喻长安已经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时—— “哈嘶——!” 紧接着,忽地响起一片惊呼。 “护住娘娘!护住娘娘!” “什么东西?!它在哪儿?!” 其中宁枕月偏高的声音很好分辨,音色因为惊恐而变得有些尖锐:“啊——!!它勾了本宫的金钗!!!” 书架之间的距离本来就不算宽,这么一闹,宁贵妃身边随行的人几乎乱成了一锅粥,挤在了一起。 “哪儿来的猫?!” “快抓住它!” “小心书架——!” 只见几个宫女太监弯着腰,像是在地上找什么,紧接着,其中一个突然喊道:“它跑到门口去了!” “它往外面跑了!快追!” 摇晃的灯火,拥挤的人群,一片混乱间,没人留意到窗边的帷幔忽地动了一下。 * 多亏喻长安反应快,死死地捂住了嘴,才没有在腰间一紧,突然腾空的那一瞬间惊叫出声。 被稳稳放在房梁上的时候,他依旧有些惊魂未定。 ……什么东西啊! 咻的一下就把他捞起来了! 陆珩:“又吓傻了?” 喻长安回神,视线从下方一齐向门口移动的嘈杂人群挪回来,落在了陆珩身上。 后者今日依旧穿了一身玄色的长袍,金线织出的纹路在昏暗的环境里若隐若现。 喻长安还是有些愣怔,下意识小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面具后传来一声嗤笑,鬼王反问:“孤不能来?” 喻长安反应过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担心被下方还未走远的人听到,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刚才……刚才谢谢你。” 如果不是鬼王把他带到房梁上来,一会儿宁贵妃返回这里,十有八九会发现他。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又往角落里缩了缩,几乎把自己完全卡在了房梁与屋顶交接的小空隙里来隐藏身形。 听到他的道谢,陆珩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他视线扫过下面一列列书架,随后好整以暇:“殿下在这里躲躲藏藏又是为了什么?” 横梁不算宽,喻长安怕掉下去,所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闻言,他一愣,敛眸:“我……” “我就是想看看这里是否会有一两本有用的记录。” 陆珩盯着他看了几秒,语气没怎么变,但偏偏落在人的耳朵里就多了些玩味:“仅此而已?” 这里他来去自如。 皇室真的会把可以解开他身上锁链的秘密放在这里吗? 听了他的话,在角落里缩成了只蘑菇的喻长安似乎一愣,那长长的睫毛抖得更厉害,耳尖蓦地红了:“……” 其实在陆珩出现在那一刻,喻长安就知道,这藏书阁,自己多半是找错了。 齐幽王再昏庸无能,也不至于把制衡鬼王的秘密放在一个他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 好在他脑子转得快,顺着对方的话就演了起来。 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说,小蘑菇几乎要把心虚写在了脸上,扭捏了半天才小声说:“……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想着藏书阁放着各种记录,里头说不定有与你相关的,就想着过来看看。” 这也不算是谎话。 知己知彼才好干活,更何况是正史里从未出现过的鬼,喻长安其实自己也是有些好奇的。 他是一只什么样的鬼呢? 听着他的回答,陆珩嘴角牵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侧头看喻长安。 与小心翼翼缩在角落里,生怕被发现、更怕掉下去的喻长安不同,陆珩虽然同样坐在横梁上,却颇为随意自在地支起一条腿。 他没有束发,一头乌发随着深色的衣袍自然下垂,带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恣意随性。 他的语气同样随意,幽绿的瞳那样看人的时候似是专注,音色沉而醇厚。 “想知道什么,何不直接来问孤?” 喻长安被他问得一愣,呆了片刻,才轻声道:“这种事情哪有直接问的……” 说这话时,他眼瞅着宁贵妃一行人又从门口折返回来。 于是他噤了声。 但片刻后,他又忍不住皱起眉,盯着下面的宁贵妃看了一会儿,扭头看了一眼陆珩,而后视线又转回了宁贵妃身上,接着再次看了一眼陆珩。 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得陆珩觉得有意思地很,所以配合地问:“怎么了?” 他并未压低音量,喻长安心头一惊,赶紧往宁枕月那边看去。 不过见他们没有任何反应,他慢慢放下心来,不过还是不自觉地放低声音:“方才他们乱起来,应该是有只小猫闹的,将宁贵妃头上的钗子扑走了。” 刚刚确实好像看到有个影子一闪而过,不会是小黑吧? 想起来李朝生先前和他说的,贵妃会扑杀小猫小狗,他越说越揪心,一双眼睛紧张地来回在下面的人群里找:“万一小猫被他们捉住了,就……” 他的话没说完,就听鬼王又一声嗤笑。 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只听他懒懒道:“他们捉不到。” 喻长安心想,你又不是小黑,你怎么知道? 不过腹诽归腹诽,他还是仔细在下面找了一圈,没发现和小黑,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而下方,宁贵妃身边的倚翠不知道头上还坐了两个人,她一手轻轻给受惊的娘娘顺气,一边低声安抚道:“那孽畜已经被我们赶跑了,您的金钗也寻回来了;娘娘莫要烦心,奴婢已经吩咐下去,定找到那孽畜,杀了以绝后患。” 宁枕月抚着自己的心口,平复心情。 那孽障东西,勾了自己的金钗还敢冲自己龇牙咧嘴…… 想到这里,她动作一顿,道:“快入冬了,本宫正好缺一双手套。” 倚翠心领神会:“那等下头的人将那孽畜捉来,叫他们剥了皮,给您做个汤婆子?” 宁贵妃嗯了一声。 经过这么一个插曲,她似乎也没心情继续在藏书阁里闲逛了。 由小太监带路,她随意取了幅画,就又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一切平静下来,喻长安又耐心地等了一时半刻,确定下面没人了,才缓缓松开自己攥着膝盖的手。 ……大爷的,差点被吓折寿。 活动了一下因为许久不动而有些发僵的关节,喻长安探头向下看了一眼。 藏书阁建的很高,因此这房梁也自然比寻常屋邸要高出不少。 喻长安在心里量了一下,好家伙,这起码五六米吧? ……直接跳下去会不会摔断腿? 可若不直接跳下去,眼瞅支撑房梁的柱子也是被打磨的很是光滑,并没有什么支撑点可以落脚。 至于怎么上来的怎么下去…… 喻长安思绪一滞,余光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鬼王。 这一瞥不要紧,他这才发现,自己身边这位大爷,一手支在曲起的腿上,撑着下巴,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隔着面具,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单单是那双深绿的眼睛,就给他一种狩猎者正在悄然观察猎物的错觉。 当然,修罗面具本身就有些吓人。 喻长安被那双眼睛盯得透心凉,原本到嘴边的话停了停,斟酌了一下,才硬着头皮道。 “那个……” 他极快地抿了一下唇。 “……我们怎么下去啊?”《 》 17、017 话音未落,喻长安只听一声轻笑。 真的很轻,以至于他因以为自己听错了。 于是他下意识去看鬼王的表情。 却发现,这房梁上光线不好,那张面具因为影子的缘故显得更加狰狞。 除了那双幽绿的眼睛,其他的他都看不太真切。 鬼王好像没笑。 不过不等他继续猜对方笑没笑,就听对方徐徐吐出两个字:“不急。” 啊? 您可能是真不急,但我可能还是有点急的。 再不想着走,他可能就要被迫在这里过夜了。 外头的巡逻三个时辰一换,他已经错过了傍晚那个空档,要是再错过子时这个,就只能等明天早上了。 但也就是有点急。 宁贵妃刚走,估计离子时还有一段时间。 急,但不完全急。 这么想着,只听对方又道:“孤还有话要问你。” 喻长安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情绪,又看不清他的表情:“……什么?” 在他看不到的面具下,陆珩盯着他,那抹笑隐隐透着丝非人的邪气,反问:“殿下想知道什么?” 原来是这个。 喻长安垂眼,似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点窘迫的神色,音量细如蚊蚋:“也没什么……” 陆珩盯着他。 长长的睫毛快速而心虚地抬起又落下,喻长安瞄了他一眼,而后脑袋埋得更深:“我知道你神威逼人,无所不能,手眼通天……” 感谢方相王本纪,让他可以闭眼乱吹。 “……但我更想多了解一些其他方面的。” 小兔子低着头,小声嘀嘀咕咕,扭扭捏捏地攥着衣角,看起来有些无辜,让人很想得寸进尺地欺负一下。 鬼王嘴角依旧带着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嗯?其他方面是……?” 喻长安想了想,道:“我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能问出名字,日后再查找其他资料时也会方便一些。 “孤姓陆,”陆珩似乎饶有兴致,如实答,“单名一个珩字。” “陆珩。”兔子小声地重复了一遍,“君子如玉,人如其名。” 君子? 陆珩觉得有意思极了。 五百年来,这些人叫他什么的都有。 杀人的魔头,夺命的夜叉,索魂的厉鬼。 有人当面骂过他是祸乱朝纲的妖孽,也有不少人背地里骂他是有悖天道的邪祟,必然要杀之而后快。 倒是没见过谁说过他是君子。 像是得到了回答所以又多了点勇气,不等他说什么,小兔子稍稍抬头,大着胆子又问:“那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喻长安刚刚已经在脑子里找了一遍。 嘶,他学过的历史上好像没有叫陆珩的人。 但也不能就此断定,他生前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总之先从各方面了解着。 知己知彼,投其所好,这条大腿才抱得稳。 “爱好?” 那双一直盯着他的幽绿眼睛移开了片刻,扫向下方林立的书架。 “孤没什么爱好。” 看了一圈,像是没找到有趣的目标,懒洋洋的视线再次回到了缩在一旁的兔子身上。 还是这个有意思。 “只是偶尔喜欢生食人肉,吸人魂魄罢了。” 喻长安:“哦……啊?” 其实陆珩的语气没怎么变,也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更像是在阐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喻长安莫名觉得,这句的可信度没有刚刚那句高。 不过即使这两日妖魔鬼怪的传记看多了,此时听到面前坐着的人……鬼说自己喜欢吃人,喻长安听着,心里还是有点害怕。 书上看是一回事,真正的鬼坐在了自己面前,心里终归是发怵的。 有点慌地移开视线,喻长安故作镇定地问:“什么、什么吸人魂魄?” 明明怕的要死还假装镇定。 “殿下不知道么?”陆珩也没戳破他,“鬼要是想精进自己的修为,吸食活人生魂是最快的方法。” 喻长安心道,实不相瞒,几天前我还是唯物主义者,根本没想到会真的见鬼。 不过陆珩说的这吸食生魂,倒是和他之前在书房里看得那本捉鬼手记写的差不多。 喻长安这句倒是大实话:“先前也只在话本上看过。” “呵。” 这次的轻笑喻长安听得真切。 “殿下就不怕孤也吃了你?” 小兔子一愣,摇摇头。 “你之前有很多机会,而且……你刚刚也可以不管我的。” 皇长子的皮相生得极好,说这话时,那双水润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盛满了柔软真挚的情意。 多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漫出来。 盯得猎人下意识失去了逗弄猎物的兴趣。 ……真是轻浮。 面具下的那双眉难以察觉地拢了拢。 于是喻长安忽地又感到腰间一紧。 他本能地低头看,却在下一刻感到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腾空而起。 头重脚轻间,他看见自己腰上缠了一圈细细的黑雾。 再抬眼,他只来得及看到黑雾的另一端消失在陆珩的掌心里。 “……” 藏书阁地上也铺着厚厚的地毯,所以喻长安一个屁股墩坐下的时候并没感觉到痛。 就是被颠了一下。 他被颠得一懵,回过神来后再往横梁上看,只见上面黑乎乎的一片,陆珩已然不见了踪影。 一时间,偌大的藏书阁里,只能听到喻长安自己轻快的心跳声。 如果不是小腿蜷得有些发麻,他或许会以为刚刚的对话都是他的错觉。 揉了揉腿,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可能是凑巧,陆珩正好把他扔在了他刚刚翻动的书架前。 但此时,看着书架上堆叠的竹简,喻长安愣了一下。 原因无他。 刚刚还在层格里罗列的满满当当的竹简,此时居然只剩下了零星五六卷。 消失不见的,正是自己刚刚才看过的齐文帝的日志。 诶? 喻长安不信邪,又在上下两个层格里大概翻了翻。 真的不见了。 喻长安脑海里浮现了刚刚宁贵妃进来时的阵仗。 她刚刚就站在这个书架前。 而她背后有两个小太监,一直低着头站在她身后,手上端着的托盘拿绸布盖着,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喻长安懊恼地拍了一下脑门。 早知道刚刚就偷偷藏一卷了。 * 子时打更,喻长安顺着来时路偷偷溜回了自己的永安宫。 约莫是半夜的气温又降了下来,此时他没穿披风,夜风悄悄吹过,吹得他骨头缝都跟转打起颤来。 心口的气管也跟着开始隐隐作痛,连带着脚步都虚浮许多。 坏,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体宛如弱柳,走两步就喘风一吹就倒。 可他又走不快,在藏书阁已经消耗了他大半的体力,此时一个人走在红墙间,疲惫感竟是不住地往上涌。 永安宫,李朝生早就在门口伸长脖子,望眼欲穿。 见他家殿下带着夜露匆匆赶回,他一拍大腿,赶紧迎上去。 “奴才该死啊!”他将一个暖好的汤婆子塞进喻长安手里,然后赶紧领着主子进到室内,“是奴才考虑不周,阿落已经将暖身的姜汤煮好了,秋夜阴寒,您可千万别受凉啊。” 屋里确实比外面暖和了许多。 也是到了温暖的室内,喻长安搓了搓手里发烫的汤婆子,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冰凉了。 气管里的闷痛也越发明显。 所以尽管不喜欢姜味,在阿落把那碗姜汤端来的时候,喻长安还是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放下碗,他又赶紧倒了杯蜜水灌下去,才冲淡嘴里那股姜辣。 李朝生这时候问:“殿下,那晚膳还在小灶房暖着呢,要不给您端过来,您多少吃点再休息?” 他这么一说,喻长安才觉得肚子里有点空。 刚刚在藏书阁估计是太紧张被发现了,竟是忘了饿。 但到底是这一来一回累着了,加上担惊受怕,所以他草草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李朝生有些担心,问他要不要请周太医来看看。 喻长安捏了捏有些胀痛的太阳穴:“不是大问题,洗漱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因为他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不过睡着归睡着,许是晚上这一路到底吹了冷风,喻长安睡得并不安稳。 哪怕完全缩进了被子里,身上还是有点忽冷忽热。 烛影绰绰,寝殿内只能听到那轻轻浅浅,不大规律的呼吸声。 而就在这时,床帘上忽地映出一道很是高大的影子。 青白的大手随意地撩开那厚重的帘子,陆珩垂眼,看向床上几乎缩成一团的人。 活人感受不到,但他却可以清晰地觉察那自四面八方缓缓汇聚的阴气。 这对鬼物来说是美味的阴气,此时正折磨着床上的人,让他既不能完全入睡,又不能彻底清醒。 许是今日在外呆得晚了,竟沾染了如此多的阴气回来,难怪睡不好。 如果放任这些阴气不管,相信用不了一时半刻,喻长安就会被彻底魇住。 估计又是一场大病。 幽绿的眼睛就这样盯着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看了一会儿。 ……罢了,还是得让他再活一段时间。 如此想着,男人俯身,冰冷的掌心便覆上了那双紧闭的眼睛。 不多时,浅乱的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 见差不多了,陆珩准备收手。 却不想,一只温凉的手忽地攥上他的手腕。 陆珩动作一滞,低头,发现喻长安没醒,只是攥着他的手腕往怀里带了带。 皇长子一向身体不好,羸弱畏寒,所以还未入冬,就已经盖上厚些的棉被了。 此时他被角塞得严实,陆珩被这么一拉,没有体温的手骤然被拽进了一片暖融之中。 喻长安边拉他还边嘀咕了句什么。 “硕士证快回来……” 陆珩不知道硕士证是什么,只当他在说些胡乱的梦话。 皱眉,他毫不费力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却不想,喻长安的手指本能跟着又抓拢了一下,这次却抓了个空。 他有些疑惑:“跑掉了吗?” “……唉。” 任谁都能听出那一声轻叹里的遗憾。 说着,细瘦的腕子又缩回了被子下面,连带着整个人再次蜷了蜷。 明明没什么特别的动作,但就是像孤单至极的小动物,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委屈巴巴。 看得人心里一软。 陆珩拧了拧眉。 —— 映在床帘上的高大人影倏地消失。 一只小黑猫出现在床边,懒洋洋地扒拉了一下那略显厚重的被子。 下一秒,睡着的人像是福至心灵,朝它的方向一捞。 小黑猫躲闪不及,直接被捞进了暖洋洋的被窝里。 正在做梦的喻长安搂着失而复得的毕业证书,嘴角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找到了。” 低声呢喃,喻长安又把怀里的东西仔细搂了搂。 小黑猫:“……” 皇长子很瘦,此时它被抱在他胸前,隔着薄肌,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鬼是没有温度的,但此时,四面八方的暖意像是要重新为它注入体温一样。 原本已经伸出去的爪子一顿。 最终放弃了挣扎。《 》 18、018 托那碗姜汤的福,以及小李在他被窝里塞的汤婆子,睡下时还有些不舒服的喻长安,起来时基本已经好了。 气管不怎么痛了,头也不晕了,手脚也不冷了。 就是腿还有点酸。 大抵是这具身体病弱又养尊处优,听小李说,之前去哪儿都是要坐步辇的。 用这么一具极度缺乏锻炼的身体上树翻墙,还去房梁上转了一圈,腿不酸才奇怪。 强身健体需尽早提上日程。 打了个哈欠,把小黑从被窝里捞出来揣进怀里,喻长安眯着眼睛撑了片刻,眼皮最终还是不堪重负。 强身健体可以等一下,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合上眼,他就这么搂着小猫又打起了瞌睡。 小黑:“……” 小黑无语地摆了摆尾巴,灵活地一跳,就从喻长安怀里跳了出来。 怀里蓦地一空,低于被窝温度的冷空气袭来,冷得喻长安胳膊瞬间冒出了鸡皮疙瘩。 这么一冻,把他瞌睡冻没了大半。 喻长安:“……” 可恶,抱抱都不行。 今天喂它的肉片必须减半! 起床后,喻长安没急着让李朝生布早膳,而是在永安宫里转了一圈。 该说不说,到底是皇宫。 哪怕他是个不受宠的,这偌大的宫闱里,小桥流水、幽径凉亭是一样不缺。 只不过入了秋,大部分的花早已过了花期,树冠也纷纷染上枯黄,配上那静谧的小湖,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喻长安甚至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四五棵又粗又高的银杏树。 散了一圈步当热身,等他再转悠回寝殿门口时,只觉得身上终于彻底暖了起来。 李朝生不知道主子一大早想干什么,只是一头雾水地跟在喻长安身后,看着后者在自己的宫里逛了一圈,疑似新奇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又转回了寝宫门口。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他就看不太懂了。 只见他们殿下在寝殿门口站定,摆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别扭的姿势,口中念念有词。 “八段锦,预备式。” 李朝生:“……?” 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 但殿下这个姿势,真的很像怀里抱了个大西瓜。 这个像抱了个小孩。 这个像要射箭。 这个像鸽子。 喻长安不知道小李脑子里在帮他脑补什么,心平气和地打完一套八段锦后……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李朝生反应过来,赶紧跑过去:“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喻长安呼吸有些急,喘了两口,才摆摆手:“没事,就是累着了。” 李朝生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汗,而后又伸手扶他起来,搀着他往殿内走。 “您出了些汗,就别在外面吹风了,还是早点进来。周太医说过……” 小李是真的关心他的身体,一打开话匣子就滔滔不绝了起来。 喻长安听着,边听边擦汗。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懒洋洋趴在桌上的小猫。 幽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因为运动而泛粉的脸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边李朝生重复完了周太医的医嘱,就开始布膳。 吃了早饭,喻长安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问正在收拾的李朝生:“小李,明天是十月初三?” 李朝生点点头:“是哇,明天殿下就需要去上朝了。您不用担心,朝服奴才早早就替您备好了。” 喻长安哦了一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不过好在自己这几天在书房不止翻了许多异闻奇录,还翻看了不少原主的书信奏折。 以皇长子身体不好为理由,齐幽王并未给他指派什么重要的职务。 原主以前做的工作,就是协助御史台的太史令们进行记录与文档收编。 相当于一个协助记录历史的文员。 其实御史台的工作并不止这些,他们还负责起草文书与制定历法。 不过大抵是不受重视,加上身体确实不好,在喻长安穿过来前,原主的主要工作就是整理文档。 整理的还不是当代史,而是近代史记。 喻长安不知道原主对这份工作有没有意见,但他现在对这份工作挺满意。 是近代史,不是当代史,也不是前朝史,而是近代史。 也就是说,他有机会接触自大齐开国以来所有被御史台记录的资料。 这份工作对现在的他来说,是获取信息的一个极好的渠道。 不过现在让他比较头疼的就是户部尚书宁光宗了。 书房里没有发现与其他官员来往的书信,除了礼部的赵奉先,他在朝堂之中也是孤身一人。 而宁光宗这个人,在历史上就是个大奸臣。 仗着自己户部尚书与宁贵妃外祖的身份,没少往自己的口袋里捞油水。 而齐幽王因为宁贵妃的缘故,再加上他的许多‘爱好’都需要户部的协助,对这位亲家也是分外信任敬重,基本大小事情都会与其商议。 这么多年下来,户部尚书竟成了这朝堂上最有话语权的人。 自己会落得结阴亲的下场就是在上朝时与宁光宗意见不合。 眼下再去上朝,至少少不得被一顿阴阳怪气。 如果宁光宗与正史里记载得一样睚眦必报,那他更有可能并不会就此罢休。 叹了口气,喻长安对李朝生道:“去书房。” 之前在书房找资料的时候,他并未仔细看当时引起他与宁光宗不和的那个折子。 这个可得好好看看。 事关蜀川十数万百姓的身家性命,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坐视不理。 喻长安没记错的话,之前阿落与他说,自己之所以与宁光宗起冲突,就是因为觉得他要下拨的赈灾银少得离谱了。 这点也和正史对上了。 正史记,就是户部尚书当年为蜀川拨去的赈灾银两数目不合理,加之朝中朝外大多数都是他那一派系的人,这赈灾银下一层少一层。 等真正到了灾民手里,那些银子根本不能替他们解决生存的问题。 书房,喻长安一边回忆着正史一边仔细翻看桌上的折子。 确实和阿落说的一样,自己当初参宁光宗一本的那折子里,参的就是他下拨的银两根本不够。 喻长安也知道为什么宁光宗只拨出来这么一点银子。 大齐的国库早就不如当年鼎盛时期那样充盈,齐幽王又是个挥霍无度的主,再加上宁光宗一派贪污腐败严重,国库至今还有银子都已是祖辈攒的家业够多。 喻长安想到这里,忽然莫名有些生气。 五百年前,开国皇帝喻有坤带着烈云军起义,三年平定了江南战乱,最终开创出了一方太平盛世。 那是何等的盛况啊,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 作为后人,喻长安虽然清楚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但难免还是觉得有些不值。 喻长安学文物修复的专业,第一份课题作业就是和大齐开国时的西北战役相关。 当时虽然平定了内乱,可西北的蛮夷之族似乎看准了那时候大齐根基尚未□□,几乎是举国之力南下入侵。 当时的兵马经过连年的战火其实已然疲惫不堪,但决不能眼睁睁看边关百姓在敌人手里吃苦,所以当时的太子带着烈云军孤注一掷,挥师北上。 蛮夷似乎也是知道了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所以也是倾囊相出。 那一仗十分惨烈。 烈云军的几乎全军覆没,就连骁勇善战的开国太子都战死在了边关。 但终究是赢了。 大齐将蛮夷赶回了他们的西北之地,用万千将士的血肉守住了玉门关。 而痛失爱子的开国皇帝一夜白头。 正史的学者也对于太子殿下死十分惋惜。 据记载,这位太子文武双全,端方温雅,心怀大义。 他知书达理,齐初许多利国利民的政策都参考了他提供的建议;他骁勇善战,十五岁进入军中,十七岁一战成名,二十一岁便带着七万烈云军生生战胜了十六万蛮夷人。 虽身死,可他对后来的太平盛世有不可磨灭的贡献。 也可以说,后来的太平盛世是太子殿下带着麾下的将士用血肉撑起来的。 喻有坤虽承受丧子之痛,但也是一位极为称职的皇帝;失去太子后,他励精图治,大齐繁荣,太子殿下的死才有意义。 可是…… 仅仅过了五百年,世道变迁,这朝中却好像无人记得为了现如今的太平,他们只顾着往自己的口袋里捞银子,却忘了先辈付出了多少代价。 想到这里,喻长安在心里啧了一声。 要是当年的太子知道自己的曾孙们是这样糟蹋他打下来的江山的,会不会气得从皇陵里跳出来? 不过像那般光风霁月之人,应该早就了无牵挂,入了轮回吧? 翻奏折的动作慢了下来,喻长安忍不住开始想。 下次问问陆珩向太子这样功德圆满的人会不会成仙吧。 都有鬼了,好人应该也有点好处拿拿吧?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自己也乐了。 坏了,已经彻底成为唯心主义者了。 伸手摸了摸趴在腿上的小黑,喻长安将其他想法甩开,专心看起了自己之前写的折子。 可是看着看着,他不自觉地又开始走神。 ……今天晚上陆珩还会出现吗?《 》 19、019 将‘自己’之前的折子统统看一遍,喻长安对原身又高看了一眼。 这位皇长子倒是身…… 喻长安觉得这么说自己有些奇怪,但这位皇长子确实颇有……身残志坚之味。 哪怕身体不好,缠绵病榻,也不受重视,但他依旧关心朝政大事,关心黎民百姓。 就好像蜀川水患一事。 这本不是他的工作,不是他的分内事,但发现百姓受苦,他还是在朝堂上参了宁光宗一本。 哪怕孤立无援,也把该说的都说了出来。 倒是不知道,这位病秧子也是一个性情中人。 那奏折写的,几乎就是指着宁光宗的鼻子在骂他忘本负民,只图眼前利益,不顾深陷水火的黎民百姓。 骂得喻长安看得……很爽。 但爽归爽,看完了自己之前的折子之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抱着小黑,陷入了沉思。 情感上是舒坦了,把大奸臣里里外外骂了一通。 但现在要怎么收场? 宁光宗为人阴险,报复心极强,自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这么不留情地骂了他,他现在应该恨死自己了。 难怪直接送阴亲大礼包。 就是不知道他后面还要怎样报复自己。 —— 倒也不用喻长安自己继续猜测,第二天一上朝,宁光宗就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了。 喻长安也没客气,借着用袖口掩面咳嗽,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大奸臣。 宁大人倒是和传统奸臣的形象不太一样。 他比赵奉先小上十几岁,此时穿着藏蓝的朝服,站姿挺拔;灰白的头发被整齐地束在发冠里,五官端正,眉眼间隐隐还有一股久居高位的傲气。 他报复的方式也很直接,最近在朝上的大事就是蜀川雨灾,他干脆向齐幽王建议,反正喻长安自弱冠就一直留在朝中,从未出去历练过,倒不如借此机会,让心系百姓的殿下去蜀川治水。 “臣以为,皇长子殿下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喻长安心说我去你妈的合适不过。 还出去历练。 宁光宗这个老东西分明就是想直接弄死他。 眼下就快入冬了,蜀川之地的冬天虽然没有京城冷,但实在湿寒。 带着水汽的冷风往人脸上一拍啊,那真真就是刀子割脸。 这是独属于南方的冬日魔法攻击。 皇长子自幼身体多病,心肺孱弱,最怕的就是这样潮湿而阴冷的环境。 而且让他一个一直在御史台工作的文员去治水? 多少有点小材大用了。 而且这里面可以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 就算自己是个健康人,虽然没做过但完全知道怎么治理雨灾,这一路上可以动手脚的地方也太多了。 赈灾的银两与粮食都由户部一手负责。 这两样,哪个出了差错,那都是杀头的大罪。 可偏偏,喻长安现在无法开口拒绝。 他刚刚才骂完宁光宗弃黎民百姓于不顾,此时若是自己也拒绝了这差事,那可显得他太小人了。 更何况,喻长安也没想拒绝这个差事。 在救人的事情上,小喻同学一向喜欢多管闲事。 更何况现在朝中只知雨灾,还不知那山谷上游多处的堰塞湖。 如果自己去可以提前疏散百姓,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喻长安觉得,和那么多条人命比,朝堂上的辩论胜负实在是不值一提。 根本没有可比性。 加上宁光宗应该是事先和齐幽王说好了,两个人一唱一和,几乎没给喻长安开口的机会,这件差事就这样荒唐而随意地落在了他头上。 散朝的时候,喻长安借着跪拜之礼,遥遥地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便宜爹。 齐幽王倒是和史书记载的形象差不多。 他大腹便便,将原本威严神武的龙袍撑得有些滑稽,酗酒成性,就连上早朝,一边的小太监都端着酒壶,时不时帮他满上一两杯。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喻长安的错觉,在和自己对视的时候,流珠冕冠下的那双眼睛似是不敢和他对视,扫了他一眼便移开。 很像是在惧怕什么。 当然,也有少数明事理者,看出来了宁光宗这是想公报私仇,逼死那位病恹恹的皇子。 赵奉先就是其中一位。 一下朝,这位老先生就疾步来到喻长安面前。 “殿下糊涂。”他皱着眉,“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殿下并不适合去做此类差事。” 刚刚在朝上,唯一提出了异议的也是这位赵大人。 喻长安笑着和他拱拱手:“倒是多谢赵大人刚刚替我说话了。” 赵奉先眉头皱得更紧:“所以殿下为何不替自己辩解一二?” “辩解?”喻长安乐了,“您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宁光宗如此大胆,就是仗着齐幽王站在他身后。 连自己亲爹都由着宁大人提出这般建议,那他自己辩解再多也是无用的。 赵奉先不傻,听了喻长安的话,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老人表情一凝,严肃道:“殿下不可自轻自贱。” 喻长安一愣,随即笑道:“没有自轻自贱,只是认清了局势罢了。” “……那殿下打算如何处理眼前的局势。” 说实话,喻长安真没想好。 大抵是看出了他的为难,赵奉先也没有再逼问,只是说,如果需要他的帮助,喻长安随时可以找他。 皇长子要去治雨灾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多时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而下朝后,喻长安就自己钻进了书房。 他翻出了一块蜀川的地图,开始仔细研究起来。 李朝生端着蜜水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家主子眉头紧锁,一脸严肃地盯着桌上的地图,手里捏着猫。 没错,李朝生又看了一眼,主子确实是两只手捏着小黑猫的脸颊,像是无意识一样来回搓扁揉圆。 小黑被搓得直龇牙咧嘴,但主子的注意力全在地图上了,压根没看到。 李朝生心里一紧,几步走过去,将蜜水放到一旁,又检查了烧着的炭盆,才返回了桌边。 “……怎么了?” 这么个大活人在自己身边晃悠,喻长安还是感觉到了的。 小太监抿了抿嘴,小声道:“您真的要去蜀川吗?” “……不去也不行啊,”喻长安的视线转回了地图上,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在意,“过两天圣旨应该就到了,到时候如果不去,那不就是抗旨不遵了?” 李朝生有些急了:“那……那……” 但他大抵知道自己不能僭越,所以那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喻长安听出了他的担心,腾出一只蹂.躏小黑猫的手,拍了拍小李同学的后背:“没事,在黎民百姓前,这点龃龉不算什么。人民才是国家的根本,我接这个活儿,也是去拯救人民了。” 小李同学还是有些忿忿不平:“那也不能叫殿下生着病去……” “哎——”喻长安打断他,笑眯眯道,“都说臣子应为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点小病也不碍事……” 他忙着安抚李朝生,却没发现怀里的小猫不知道何时抬起了头,一双绿瞳盯着他的下巴看。 “……真不碍事。”喻长安再次拍了拍小李同学的后背,“先不说这个了,我有正事要问你。” 李朝生明显还想再劝,但他张了张嘴,一听有正事,说出来的就是:“……殿下您说。” 喻长安指了指地图上被自己画的几个圈:“我记得你是蜀川人,你过来看看,这几处都是什么地方?” 李朝生得令,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虽然不识字,但图案还是看得懂,加上喻长安在一旁又指出了几个小镇的位置,所以李朝生很快认了出来。 “这块是文明山,这块是松山,这块是绵山。”李朝生顿了顿,“奴才小时候就住在绵山附近,还经常和村里的小孩上绵山玩呢。” “那边的地势怎么样?” 李朝生回忆了一下,道:“那边山多,不过地势并不陡峭,六七岁的小童也可以顺利爬到山顶……越过了绵山,就是一大片小山包了。” 嘶,一处高,其他地方低。 听起来好像确实会形成堰塞湖。 想着,他又指了指地图上另外两处地方:“这里呢?你熟悉吗?” 李朝生面上露出嗯了为难之色:“殿下,奴才七岁就被送进宫里来了,对家乡之外的地方实属没什么印象。” 喻长安哦了一声,也没继续为难他:“咱永安宫还有其他了解蜀川地势的人吗?” 李朝生仔细回忆了一下,道:“永安宫没有了,不过藏书阁的孙公公同我是老乡,回头我可以问问他。” 说道这里,李朝生摸了摸头:“孙公公人确实挺好的,他早上特意过来找我,提醒说贵妃娘娘不知又发……不知又有了什么新的想法,说她极其不喜艾条的味道,而且……” 说着,李朝生看了一眼趴在喻长安腿上的小黑,压低了声音:“贵妃娘娘正派人里里外外找一只黑猫,说是之前在藏书阁有黑猫冲撞了娘娘。这说的不会是……” 喻长安揉弄小猫脸的手一顿,睨了李朝生一眼:“别瞎说昂,小黑可以一天到晚都乖乖在这永安宫,一步也没出去过,有专门的人看着。” 被这么一点,小李同学福至心灵,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哎呀您瞧奴才这记性,确实,下头的小宫女照顾着它,照看了一天,可是寸步不离。” 喻长安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小黑,继而抬头,与小李同学道:“你寻个机会,把孙公公叫到跟前来,我有话想问他。” 说这话的功夫,小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轻巧地从他怀里跳了出去。 “我怀疑连月的雨灾已经在这山里形成了堰塞湖,不过不了解具体的地势,我也不好推测究竟是哪片地区。”喻长安一反如常的没拦它,继续对李朝生道,“事关重大,你俩莫要让旁人瞧见。” 李朝生不知道堰塞湖是什么,只知道自家主子吩咐了他一件要紧的事情,于是赶紧正色道:“是,殿下。” 小李退了出去,喻长安的注意力就又回到了地图上。 —— 也不知道当初打造园林的人是怎么想的,永安宫里竟种了不少槐树。 槐树招阴,所以即便此时正是青天白日,陆珩倚在树上,却分毫不受影响。 连带着他肩上的那只乌鸦也是。 “大王。”未化成人形的耳鸦说起话来总有一种难听的嘶哑,像是有人扯着破风箱来回压;此时他的语气里还带着点藏不住的疲惫,“这大白天的,您不睡觉,召属下过来干啥啊?” 陆珩啧了一声,道:“别睡了,有正事。” 乌鸦打了个哈欠,黑色的鸟喙几乎被扯成了两半:“什么正事?” “蜀川近几月有雨灾。” 耳鸦打着瞌睡,答道:“是啊,雨灾刚开始的时候甲乙他们就察觉了,说是西南的怨气日益深重,实在是难以忽视。” “你今晚带着甲乙去一趟蜀川。” 闻言,耳鸦第四个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 “……为啥啊?”好不容易把鸟喙合起来,耳鸦咂咂嘴,醒了醒瞌睡,“是要找什么东西?” 陆珩嗯了一声:“你们去看看,蜀川的山里是不是有堰塞湖了。” 耳鸦听了他们大王的话,豆大的黑眼睛里流露出了清澈的不解:“……堰塞湖是什么?” 陆珩:“……” 陆珩:“所谓堰塞湖,就是疏水不通的地方积水过多,多半是因为地势而形成的……” 瞥见那双豆大的眼睛里依旧是清澈的不解后,陆珩止住了话头:“你只管带甲乙两个小鬼过去,到了那边捉一只大头鬼问问就是了。” 这次耳鸦终于听懂了。 他拍了拍翅膀,嘎嘎叫了两声:“知道了大王,入夜我就带甲乙过去,保证天亮之前回来。” 拍完了翅膀,耳鸦又道:“不过大王,您打听这个干啥啊?” 他们大王一顿,接着颇为不耐烦地睨了他一眼,抬手将他从肩头上拍了下去。 “话多。”《 》 20、020 在书房忙了一天,喻长安觉得,宁光宗把这活儿硬塞给他,不是想让他在蜀川因为寒流病死,而是想让他直接在自己的书房累死。 怎么这么多的折子要他看? 不过越往下看,他在心里骂宁光宗的声音就越大。 真是出生啊。 仔细看完了那些折子,喻长安才发现,蜀川的雨灾要比正史记载得还要严重些。 亦或是,正史的寥寥数字,轻描淡写了这场大雨带来的灾难。 连绵不绝的大雨淹死了蜀川近乎一半的庄稼,也淹了一半的村庄。 此时还未入冬,已经有灾民开始沿路乞讨,自蜀川西南部到了蜀川东部。 东部的地势要比西南部高,疏水快,所以雨灾还没有对东部造成太大的伤害。 但如果将蜀川看作一个整体,那么光是雨灾淹死的那些庄稼,就注定了蜀川的今年的粮食产量还不够需求量的一半。 所以喻长安第一反应就是应该赶紧找附近的粮仓,开仓放粮,先救一下急。 但顺着粮仓相关的折子看,喻长安又是一个头两个大。 好家伙,户部以税收不齐为由,说放粮救急也可以,但不能白放,来领粮食的百姓得交钱。 喻长安:…… 他看到这里的时候,需要放下手里的折子,深呼吸来平复一下心情,再继续往下看。 你就说是不是出生吧。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主意吗? 蜀川遭雨灾,田地被淹毁,粮食产量骤减,理应是减少税收。 宁光宗可倒好,不但不减税收,还以此为由,再去为难已经流离失所的难民。 喻长安已经可以想象,等到后面水患爆发的时候,如果官府还是这个态度,当地的百姓怨气得有多么深重了。 难怪后来他们会揭竿起义,与北辽里应外合,直接把大齐灭了。 这还只是一个放粮的问题。 雨灾带来的麻烦远不止如此。 村里田地被泡了,如果不及时处理,放一放就很容易形成沼泽,不再适合人们居住耕种。 给这些流离失所的难民安排好住处吃食后,还得想办法处理被淹了的田地。 面对这么多的问题,一向从容淡定的学霸也不淡定了。 脑子里的知识不够用啊! 虽然在历史课上学了不少治理天灾的案例,但这些案例都有各自的独特性。 天灾天灾,不会有哪两次天灾是一模一样的。 而有不同之处,处理的方法就得进行相应的调整。 我只是个破修文物的。 在翻开第n本与拨银子相关的折子时,喻长安在心里想。 我真的不太会干这个啊。 就纯硬干吗? 但吐槽归吐槽,翻看折子的时候,他还是强撑着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毕竟事关重大,实在容不得马虎。 时间就在宣纸轻微的摩擦声间悄然溜走。 晚上的时候,孙公公来了一次。 李朝生把自家殿下的命令贯彻到底,是偷偷把孙公公带过来的,没让任何人看见。 孙公公要比小李同学年长,举手投足之间也更加沉稳。 他毕恭毕敬地向喻长安行了礼,而后低着头问:“殿下寻奴才来,所为何事?” 于是喻长安又让他瞅了瞅那张地图。 孙公公倒是知道的比小李同学要多一点。 “这里,和这里。” 他在地图上指了两个位置。 “往年下了雨,奴才的爹娘就要同县里派来的官老爷进山,去这两处检查有没有积水。” “原来是这样……”喻长安点点头,问,“你爹娘现在还住在那里吗?” 孙公公拱手:“回殿下的话,如若这次的雨灾没将贫舍淹了,那他们应该就还住在那里。他们二老都是念旧的人,不到万不得已,应该是不会离开的。” 等到孙公公离开,喻长安脸上的笑才淡了淡。 孙公公刚刚指的地方,就是雨灾最重的地方——杏山附近。 那里多半已经被雨水泡得没眼看了。 听李朝生说,孙公公也是个孝顺的,入宫之后,每月都会往家里寄一半的月钱,十几年来如一日,从未断过。 天灾落在纸上仍是天灾。 可当它落在某个具体的人身上时,就从纸上活了过来,变成了真正的灾难。 李朝生也看出了送走孙公公后自家主子的心情似乎一落千丈,他想了想,又给喻长安添了半杯糖水,同时看了看计时沙漏。 “殿下,时候也不早了,要不先歇息吧。” 说着,像是怕被反驳一样,李朝生又赶紧接道:“奴才知道您是着急百姓的事情,可您本来身体就不大好,周太医反复叮嘱不可过于操劳,要是把您累倒了,那才……那才是得偿不失。” 喻长安:“……” 他叹了口气,笑了笑,纠正道:“小李,是得不偿失。” 小李挠挠头:“哎呀,您也知道奴才不识字,您能明白奴才的心意就行。” 喻长安知道李朝生说的是对的。 他透过窗缝,看了一眼外头漆黑的夜,道:“我把手头上的看完……你帮我把窗户关上吧,有些凉。” 李朝生应声,去把窗户关了,而后又喻长安手里塞了一个新的汤婆子,才低着头退了出去。 折子是看不完的,时间又在专注中悄然而过。 —— 陆珩进来的时候,喻长安还以为是李朝生又来催他睡觉。 “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他头也没抬地在册子上做着笔记,圈圈点点,同时吸了吸鼻子,“我弄完这个就去睡了。” 大概是累的,他的嗓子有些哑,说话时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听着软软的。 陆珩走到他身边,俯身看他在写什么。 没听到脚步声,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的喻长安抬头,正好和那张面具对上眼。 喻长安:“……” 好在可能是经常见到,他倒是没被吓一跳。 也可能是书房里灯火通明,他此时瞧着那面具,倒没有一开始那么唬人了。 视线转回了自己面前的册子上,喻长安低头,继续奋笔疾书。 然后手里的毛笔忽地被人抽走了。 他只得抬眼,摊开手心:“……还给我,还差一点就写完了。” 小兔子那样眼巴巴看人的时候,会看得人心头发痒。 于是毛笔在修长的手指间转了一圈:“夜深,夫人可叫孤好等。” 喻长安的脑子还在自己刚刚算出来的预算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我干什么?” 鬼王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他弯腰,那面具几乎要贴上喻长安的鼻尖:“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殿下,你倒是说说,孤为什么等你?” 喻长安:……啊? “洞房花烛夜,礼成,自该洞房,可夫人竟先睡了,实在让孤伤心啊。” 喻长安:……啊。 “所以夫人打算什么时候来与孤同寝呢?” 尾音被恶劣地拖长:“嗯?” 喻长安:……啊??? 他的脑子终于从预算上抽离开。 不是,哥,等一下。 莹润的黑眸逐渐透露出了些许慌乱,总算是比刚刚灵动鲜活了许多。 “不是,你……这……我……” 话都说不利索了。 男人轻笑,抬手将那对方额前的发丝拢到了耳后,动作时,冰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碰过那带着热意的耳廓,引起一串不起眼的颤栗。 “夫人,怎么说话结结巴巴的?” 喻长安:“……” 他遭不住地移开了视线,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哪有人……哪有人把这种事情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的! 语气还这么随便! 是在开玩笑吗?是吧? 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像是不慎落入蛛网陷阱的蝴蝶。 陆珩就盯着他的睫毛看了一会儿,而后直起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接着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殿下在看蜀川雨灾的折子?” 喻长安又愣了一下,才点头:“对,我被派了治水的任务。” 陆珩把玩着手里的毛笔,看了一眼被推在一边的地图。 手起笔落,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喻长安眼见着那条线横穿了几个山头,最终停在了杏山上。 画完,毛笔才又回到了喻长安手里。 “这里以西全是累积的雨水。” 鬼王的语气依旧没变,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蜀川多土山,已经有很多泥沙混着雨水将疏水口堵了起来。你说,这么大一片堰塞湖,能撑到雨停吗?” 轻飘飘的字眼,落在喻长安耳朵里就如同雷击了。 卧槽,这么一大片?!?! 那要是决堤,冲下来不得把半个蜀川都淹透了??? 等等。 他抬眼,脸上的震惊尚未褪去:“你是怎么……”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话未说完,喻长安就想起来。 眼前的是手眼通天的鬼王,他可以夜行千里。 从京城到蜀川,于他来说,可能就是出门遛个弯吧。 视线回到了地图上,那一道漆黑的线,就像是死神的镰刀即将挥起的形状,横跨在了蜀川之上。 喻长安忍不住皱眉,低低叹了一句:“……这可怎么办啊?” 他来得及吗? 陆珩闲庭信步转到他的对面,随意地坐下:“什么怎么办,淹了就淹了。” 小兔子猛地抬头。 那双黑亮的眼睛睁的很大,里面满是不可置信,仿佛在质问,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但那不可置信也转瞬即逝。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喻长安敛眸,压下心里异样的情绪。 是啊,天灾于活人来说是想要避免的灾厄。 但对面坐着的又不是人,活人于他来说也不过是食物。 天地之大,这处淹了,再去他处找就是了。 ……是这些天相处得还算和谐,他竟是忘了,眼前坐着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这么想着,喻长安攥紧了手里的笔,低头又在册子上写了起来。 只是落笔的速度显然没有刚刚快了,仿佛忙了一天的疲惫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赶了上来。 哟? 指尖无声而有节奏地点着椅子的扶手,视线来回流连。 生气了?《 》 21、021 喻长安倒没生气,就是有点烦。 主要是烦自己昏了头,竟然想要杀人如麻的鬼王去共情百姓。 这样忘记人设的事情以后可不能干了。 太危险了。 万一哪天因为这个摸到老虎屁股还不自知,那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 正这么想着,忽地听见对面的人啧了一声:“天要下雨,淹了就淹了,你哭丧着脸作甚?” 停了一下,陆珩轻飘飘道:“顺着淮河谷建一条水渠不就解决问题了?” 喻长安下意识反驳:“我没有哭丧脸,就是有点累……” 他忽地一顿,两眼一亮:“你说顺着哪里建水渠?” 还说没哭丧脸。 陆珩觉得有些好笑,于是耐着性子重复了一次:“淮河谷。” “堵不如疏,与其想着避免积水,不如将水源引去他处。” 说到这里,他又笑一声:“明知道蜀川西部的地势极低,极易犯水患,还让百姓住在那边,而不将人迁去淮河谷以东地势较高之地。” 陆珩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喻长安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明知道那里会闹水灾,还让人住在那里,多少有点离谱了。 不过…… “朝廷也不是完全没有作为。”喻长安还是补了一句,“淮河谷以东的阳乐城最早就是西部百姓迁移过去的,就是……就是迁徙中途停了。” 这一段历史喻长安还算熟悉。 这道让万千淮河百姓迁徙的圣旨,还是开国太子求来的。 建国初期,太子殿下在一次巡查中发现了蜀川地势造成的隐患,所以快马加鞭向京城请了一道圣旨,准许他带着西边的百姓将家园迁到更为安全的东边。 不过大抵是还未完成全部的搬家工程,与西北蛮夷的战争就又开始了。 历史学家推测,应该是阴鹜后来太子殿下战死沙场,这件事情没有监督,就不了了之了。 想起来这一段,喻长安还是忍不住在心里佩服太子高瞻远瞩,五百年前就看出了蜀川的地势与降雨量早晚成问题。 “高瞻远瞩?”听完喻长安语气憧憬地简略地说完,陆珩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一个短命鬼而已,如此高瞻远瞩,怎么没看出自己早死的命运?” 喻长安:“……” 听见自己尊重而喜爱的历史人物被这样阴阳怪气,即使刚刚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人设,小喻同学的理智还是再次来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 不过他好歹还记得眼前的这位也不好惹,到底还是忍下了大半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太子殿下亡于战场,为的是天下太平,为的是黎民百姓。于情于理,都……” 不过他后半句还没说完,就见对方的薄唇忽地拉成一条平线,接着那张面具倏地接近他。 左右不过是随口说两句,怎么这么认真地辩解? 还如此了解那个短命鬼的过往,该不会…… 陆珩站了起来,大半个身子探过了书桌,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喻长安:“那个太子……你很喜欢他?” 他问得很突然,问得喻长安一怔。 历史上这位太子殿下光风霁月,历史学者都说,若非早亡,他定会是个贤明的君王。 喻长安本科的时候写过几篇与他相关的论文,翻阅过相关的资料,所以同样很惋惜他英年早逝的命运。 如果没有战死沙场,历史上应该又会多出一位响当当的人物。 至于喜不喜欢…… 他喜欢的历史人物多了去了。 不过,喻长安好歹还记得自己现在应该是对面前的这尊大神情根深种,所以下意识道:“……没有,我只是很尊敬他。” 这也是实话。 开国太子短暂一生为国为民,担得起后人的尊重。 陆珩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继续逼问:“那孤与他,你更喜欢谁?” “……” 他探过来的姿势挡着桌面了,喻长安自然也没法继续写了,只得放下笔,有点无语道:“我尊敬他,我喜欢你。” “那孤笑他短命,你怎么很不高兴?” “……” 更无语了家人们。 虽然刚刚确实有点不高兴,但叹了口气,喻长安还是耐心道:“不是不高兴,是觉得有些不妥。太子殿下到底是位端方雅正的良臣,我担心有心人听了去,坏了你的名声。” ……异闻录里明明还写了鬼王寡言的啊。 这寡在哪儿了?啊? 陆珩又哦了一声。 书房就这样静了片刻,而后喻长安又听对方问。 “你说你对孤情真意切,那孤问你,你喜欢孤什么?” 喻长安:“……” 话题怎么又跳到这里来了? 其实听到这样的问题,他应该是紧张的。 不过也可能真的因为这段时间相处得很太平,喻长安内心倒还算平静。 低头,他回忆着自己之前在书上看到的彩虹屁,没什么困难地开始睁眼吹。 “传闻你带兵夜行千里,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庇佑大齐太平五百年。” “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能力超凡者,合该被人爱慕,我也不能免俗。” 这样说没什么漏洞吧? 慕强是人类的天性,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被鬼王强大能力迷倒的人类罢了。 长长的睫羽低垂,遮住了那双狐狸眼里的情绪。 陆珩就这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后忽地道:“你都还不知道孤的样貌。” “传闻里还说,孤青面獠牙,丑陋无比,和那小白脸太子不一样。” “你还喜欢么?” 小白脸太子? 喻长安抬头,端详了一下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具。 鬼王脸上的面具他认出来了,是大威德金刚,在齐朝,百姓会在中元节灯会的时候佩戴这种面具,因其能降服恶魔。 谁又能想到,此时是鬼王本尊戴着那样一张金刚面具。 “喜欢一个人,无需他有完美的外貌,论迹论心便足以。” 喻长安说这话时,倒完全没有心虚。 之前学业和兼职都很忙,他没时间谈恋爱。 那时候他想,等毕了业,工作稳定,腾出时间之后,找一个合拍的人试一试也不是不行。 他觉得,两个人相处论迹论心,要看对方怎么做,怎么想,是什么性格。 外貌倒是次要的。 但鬼王此时这么问,到底在他心里砸起了一圈同情的波纹。 五百年前,他可能见过刚刚提到的那位太子殿下吧? 是因为那位殿下长得不错所以才如此别扭吗? 人人都说他貌丑如夜叉…… 喻长安自福利院长大,所以他非常清楚被所有人议论的感受。 每当听说他是孤儿,总会有一双双眼睛带着别样的情绪,在或明或暗之处看向他。 然后四周就会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哪怕自己不在乎,但一次又一次的议论,终究会在心里扎下一根隐形的刺。 所有人都说鬼王样貌可怖…… “论心论迹?”又是一声嗤笑,语气里满是傲世轻物,“人心向来叵测,只看心迹,简直痴心妄想。” 喻长安:“……” 刚刚冒出来的那一点同情的火苗啪一下就被浇灭了。 同情个屁,他好着呢。 自己简直多余。 于是他嗯了一声,答道:“对,我喜欢痴心妄想。” 不然怎么会喜欢您这尊大神呢? 像是听出了喻长安话里的小刺,鬼王唇角的笑意深了深。 “殿下,”面具凑得更近,“你真的不好奇孤的样貌吗?” 此时两人的距离非常近,近到喻长安几乎可以看清自己在那双幽绿眼睛里的倒影。 但也因为如此近的距离,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非人的特点。 没有呼吸,没有血色,凑近时会带起一阵细微的,难以忽视的阴冷。 那种冷和雨天的阴冷还是不一样的。 天气上的冷顶多冻穿衣服,冻穿皮肉。 可鬼王带来的这种阴冷直击灵魂。 寒意像是可以吸入一切的无底深渊,让人的灵魂都忍不住随之颤抖起来。 那是不属于人间的温度。 对于刚刚的问题,喻长安清楚,如果说不好奇那肯定是假的。 那不属于人间的温度,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幽绿的眼睛像是上等的玉,在烛火下泛着润泽的光,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像是蛊惑,又像是默许。 于是鬼使神差的,喻长安抬手,慢慢伸向了那张金刚面具。 是木质的,有一定的分量,摘下来的时候指腹可以摸到侧面的那处小裂。 面具上雕制的纹路捏起来有些硌手,被摘下时还带起了几缕乌黑的发丝。 光影随着喻长安的动作变化,面具后的脸也跟着露了出来。 然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喻长安愣了。 那是怎样张扬凌厉的一副五官啊。 幽绿的眼睛没有了面具的遮挡,像是望不见底的静谧水潭,更显深邃。 剑眉锋锐,高鼻薄唇。 如果忽略那苍白至极的肤色,是一种很有攻击性的俊美。 见他愣住,陆珩眸光微动,唇角牵起一丝笑。 于是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因为这点笑意而多了些许压不住的邪气。 “殿下。” 他的声音里好像也带着笑。 “现在还要坚持论心论迹吗?”《 》 22、022 喻长安的耳朵蓦地烧了起来。 他有些慌乱地错开眼,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那张面具。 糟糕。 扑通扑通,耳边是后知后觉的欢快心跳。 闪躲的视线与通红的耳根彻底出卖了主人的情绪。 鬼王似是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挑眉:“怎么不说话了?” 室内静了片刻。 年轻的皇子低声问道:“……很好看啊,为什么要遮起来?” 回神之后,喻长安确实有些好奇这个。 明明与貌丑无比大相径庭,为什么还一直戴着面具? 鬼王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忽然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而就在这时,门口忽地传来细碎的动静。 —— 李朝生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家主子靠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下,”他语气里有些担忧,“已经快寅时了,您明儿个还得去早朝呢。” “……嗯。”皇长子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无二,“你先出去吧,我收拾一下。” 李朝生闻言,准备上前:“要不奴才来帮您……” 平日里素来亲和的殿下却忽地沉声道:“出去。” 李朝生一愣。 而后迅速低下头,弓着腰退了出去。 眼见着离开书房的李朝生又把门在他身后带上了,喻长安的视线这才回到眼前人的身上。 “……他看不到你?” 后者嗯了一声,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依旧没有离开。 左右轻轻晃了晃,让喻长安也跟着他微微摆了摆头。 陆珩的视线就这样仔仔细细在喻长安脸上落了一遍。 “为什么?”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冷冰冰的,凉的喻长安有点起鸡皮疙瘩,“那我怎么就可以……” “殿下,”陆珩忽地又凑近,打断他的话,“今天你的好奇心很重。” 喻长安:“……” 喻长安:“……不是你说的,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你的吗?” 两个人的距离此时被拉得更近,近到喻长安觉得自己稍稍一动就要亲上去了。 不过好在,下一刻陆珩终于松开了手。 “不记得了。” 修长的手指勾过那张面具,随意地上下抛了抛。 喻长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嗯?” “戴这个的原因孤不记得了。”他坐回木椅上,语气听不出情绪。 喻长安轻呼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肩背好像从刚刚就一直处于一个格外紧绷的状态。 偷偷活动了一下肩膀,他轻咳一声,视线落在地图上,道:“还是……还是谢谢你,不然我也不知道蜀川的隐患已经如此严重了。” 陆珩歪头看了他片刻:“不是白帮你。” 喻长安收拾桌上纸笔的动作一顿:“……那报酬是?” 陆珩单手支着头,幽绿的眼睛盯着他看:“听说这次你被派去了蜀川?” 喻长安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收拾手上的东西:“圣旨应该明天就会送到。” 他其实有些好奇陆珩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转念一想,神通广大的鬼王想要打听点消息,随随便便就能打听到吧? “孤和你一起去蜀川。” “哦。”喻长安把桌面上的东西整理好,抬眼,“那我需要做什么?” 鬼王跟他一起去,肯定不是跟他去玩的。 “孤的棺材在蜀川。”陆珩说这话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不错,“你去帮孤挖出来。” 喻长安:“哦,好。” 喻长安:“……等等。” 挖什么??? ———— 在之前那位几木大师的手记里,草草提过几句。 鬼的遗骨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离自己的遗骨越近,鬼的魂力就会越稳定。 只不过…… 寝殿里,喻长安躺在床上,盯着上方的床梁思考着。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陆珩的骨灰应该一直放在国师那里。 国师紫阳。 喻长安没记错的话,国师的道号叫天德,平日里都是以天德道长这样称呼他。 天德道长掌管着司星鉴,平时负责筹备宫中的一些祭祀活动。 其实原本谢神祭祖的活动都是归礼部掌管,但自从这位天德道长被引荐到了齐幽王面前,祭祀的工作就完全落到了道长身上。 就连原本隶属礼部的司星鉴都被分出去自立门户了。 喻长安对这位天德道长的印象其实不太好。 如果说自己会和陆珩结阴亲是宁光宗的报复,那么这份报复中天德道长的贡献真的是功不可没。 原因无他,皇长子的生辰八字更适合阴婚这个结论就是天德道长参算出来的。 现在仔细一想,就连最开始说鬼王需要一名妻子的消息似乎也同样是司星鉴放出来的。 这让喻长安对天德道长的印象跌到了谷底。 如果不是皇长子在朝堂上得罪了宁光宗,那么那天晚上被送进极乐殿的就会是一位无辜的平民。 喻长安记得自己看过皇宫发出去的召人告示:寻找符合生辰八字的女子,进宫之后会像向她的家人分发五十两银子。 这与买卖人口又有什么区别呢? 而且…… 大齐末年,时局动荡,各地又大灾小难不断,其实应该是很紧张的一段时间。 可是朝廷的注意力一直不在百姓身上。 昏庸无能的齐幽王自然是罪魁祸首之一,但所谓掌管天地时运的司星鉴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在百姓需要朝廷的帮助时,司星鉴给出的解决方案却是举办一场又一场祭祀天地的活动,建造一座又一座供奉神明的庙宇。 大量的金银钱财没有去到真正需要它们的人手中。 喻长安尊重所有信仰,但他对这种耽误人命的狂热宗教没有一点好感。 神明博爱,信徒与否,都万不会伤害无辜的世人。 而这些人不过是打着神明的名号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这些人才是真正渎神的恶棍。 想到这里,喻长安忍不住又想到了陆珩。 后者叫他去挖棺材的语气是那样随意。 既然他的骨灰就在极乐殿里,那他还想去蜀川找什么呢? 鬼王的身上一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神秘感。 因为专业的缘故,喻长安对大齐的历史其实颇为了解。 鬼王自称孤,举手投足间总是透着一种久居高位的矜贵,而且…… 哪怕他总是凶巴巴的,嘴里也说不出几句不带刺的话,但字里行间还是隐隐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文雅。 他生前应该地位不低。 但无论他如何回忆,都想不起齐朝有哪位亲王姓陆。 棺材还埋在蜀川…… 更对不上号了。 这么胡思乱想地整理着线索,天亮了。 大抵是这几天都没休息好,皇长子起床的时候脸上带着些许病色,说话时嗓音也有些哑。 李朝生伺候得有些心惊胆战:“殿下……咱要不……再告一天假?” 喻长安摇摇头,忍下了嗓子里的痒意:“我没有大碍。” 今天的早朝是一定要去的,宁光宗会在今天向齐幽王举荐一同与他去蜀川的其他几位官员,他一定要在场。 不然被人怎么安排了都不知道。 虽然他去了也不一定可以改变自己被安排的事实,但好歹人在现场,还有一丝据理力争的机会。 齐末的官员他大多都在文献上了解过,除了和宁光宗一丘之貉的,其实也还有零星几名清官。 就看自己能不能争取到与清廉的官员一同共事的机会了。 机会渺茫带来的心焦,加上前一晚没睡好,抵达太和殿的时候,皇长子的气色已经差到了白如纸的地步。 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深秋的天空也是阴沉沉的,灰色的云仿佛下一刻就要压到那朱红的宫墙上。 喻长安就是在那时候看到天德道长的。 太和殿前有一道长长的阶梯,喻长安站在下面,抬头,正好和站在最顶端的天德道长对上了视线。 天德道长比他想象里的要年轻许多。 那一身天青色的道袍与周围官员身穿的官服格格不入,显得分外显眼。 柔顺的布料在秋风里微微颤动,一同被风扬起的还有那一头顺滑的青丝。 国师的身形很是挺拔,在青色道袍的衬托下,像是一颗笔直的松树;略显清瘦的身影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阶梯的顶端,在沉闷的环境下,硬是生出了些悲天悯人的感觉。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道童模样的人,一双手恭恭敬敬地扶着他。 两个人看上去像是在等人。 更让喻长安意外的是…… 国师的脸上缠了一圈白布,完全遮住了眼睛。 他竟是个瞎子? 不过这也改变不了喻长安对他不太好的印象。 所以皇长子登上阶梯后,抬脚准备径直自国师身边走过。 “殿下。” 可偏偏就在他路过对方的时候,天德道长开口。 后者的声音也很好听,宛如那林中淙淙的溪流,听得人不由自主地就平静了下来。 但想着国师为虎作伥的行为,喻长安不自觉地皱皱眉。 “国师。” 但到底他想着这是太和殿大门口,来来往往都是朝中官员,还是停了下来。 国师在道童的搀扶下向他弯腰行礼:“贫道天德,见过大殿下。” 喻长安眉心皱得更紧,稍稍侧了侧身,避开了对方的行礼:“国师大人。” 他的动作引得那小童有些不满,但天德道长本人不知道是完全没有察觉,还是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微微一笑:“几日不见,殿下的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早上李朝生才担心地说过他的脸色看起来青白青白的,与好是沾不上一点边的。 喻长安不知道他是真的看不见,还是看见了故意出言讽刺自己,所以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那还要多谢国师大人为我指的这门亲事。” 许是他语气里的刺有些明显,年轻的国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又行了一礼:“天德无意冒犯,如果贫道有不小心得罪殿下的地方,还请殿下大人有大量,不与贫道计较。” 他笑得温和,一派人畜无害的样子,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虚情假意,仿佛真心为皇长子着想。 但喻长安听着只觉得有点别扭。 就像是之前听着校领导开会说今年一定会为他们专业多多拨款来建造新的实验室却迟迟没有落实——带着说不出的敷衍与虚假。 不过天德道长到底是齐幽王面前的大红人,即使喻长安听得不舒服,倒也没有和他当场翻脸。 不要以卵击石的道理,相信谁都懂。 思索片刻,他开门见山道:“国师大人这么一大早就在这里等着,应该不只是为了与我聊两句家常吧?” “确实。”天德道长点了点头,“贫道专程在这里等殿下。” 等我? 喻长安有些不明所以。 好在不用他问,天德道长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听闻殿下过几日就要去蜀川治灾,所以贫道今日特意候在这里,想邀请殿下在散朝后去司星鉴一叙。” ……嗯? 这瞎子一大清早就在这里等着,为的就是这个? 而不等他回应,又听年轻的国师悠悠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蜀川本就地势奇特,此番闹灾,不知道又要多少年才能平定下来。更何况,您还要去替那位把那物挖出来……” 皇长子眸光一凛。 “国师大人,”喻长安不自觉地皱眉,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任谁都听不出错,“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真的吗?”年轻的道长似乎很意外,笑吟吟地问道,“极乐殿的那位,在听说殿下要去蜀川的时候,没有同您说,要去把他的棺材挖出来吗?” 喻长安:“……” 谁来告诉他一下,面前这位哥们又是怎么知道陆珩让他去蜀川干什么的? 不等他回答,国师又问:“还是说,那位要与殿下同行?” 喻长安:“……” 不是,您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啊? 陆珩那个狗东西也去国师府和你说了一遍他要干什么了? 思绪万千,喻长安知道,自己的沉默已经是一种答案了。 年轻的国师就这样又静静地站了片刻,才缓声道:“近日陛下又赏赐了不少上好的龙井,所以还请殿下务必于日落前,前来司星鉴一叙。” 说着,他又向喻长安行了一礼,在小道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转身,准备离去:“早朝即将开始,贫道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国师在早朝前,当着众人的面在太和殿门口和喻长安笑吟吟地聊了一会儿,今日的早朝,喻长安竟然难得没有碰钉子。 就连宁光宗提出的治灾官员名单,也按照他自己的想法改了改。 自太和殿出来时,喻长安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国师的地位这么高吗? 只是因为同他说了一会儿话,连宁光宗都不在对他剑拔弩张了? 而下朝后,不等他细想这其中的因果利害,就见太和殿外的阶梯脚下,早上刚刚见过的道童正候在那里。 正在等他。 喻长安回头看了一眼金碧辉煌的太和殿,知道这趟自己是必须要走了。 * 司星鉴并不在皇宫里,甚至不在京城内。 这还是喻长安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离开皇宫。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京城后,又向西行驶了约莫两刻钟,穿过了一片小树林,才堪堪停在了一处官宅前。 喻长安从马车上下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围墙后的阁楼。 他数了数,那阁楼有九层高。 想必那上头就是观星台了。 此时正逢秋天,周围小树林的枝头都光秃秃的,更衬得那阁楼高大。 “就是这里。” 那小道将喻长安领进了那院墙后,七拐八拐,绕过了几处厅堂,来到了那阁楼脚下。 “殿下,大人就在里头等着您呢。”《 》 23、023 礼貌地谢过了那位小童,喻长安抬脚,迈进了那有些高的门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结构的缘故,阁楼里面要比外面暗很多。 而随着喻长安顺着长长的走廊往里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难以忽视的气味。 “……” 隐约还有什么声音,清脆但悠长,像是某种金属的撞击声。 那声音让他晃神了一瞬。 纸张烧焦的味道,与不知名的焚香混杂在一起,在昏暗的环境里一股脑地涌入喻长安的鼻腔,呛的他忍不住低低咳嗽了起来。 而那撞击声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有规律了起来。 “叮——” 稍稍掩着口鼻,路过了一个又一个小房间。 伴着室内那昏暗的烛火,喻长安跟着那有节奏的撞击声,终于在一道半掀开的帘子后面看到了天德道长。 年轻的国师手里拿着一个祭拜先祖时会用到的铜钵,正对着身前的神龛虔诚地跪拜。 喻长安没有打扰他。 空气里弥漫着焚烧纸钱与立香的味道。 喻长安必须把自己的呼吸放得很慢,才不至于被这些味道激得再次咳嗽起来。 就这样等了约莫一刻钟,天德道长放下手里的铜钵,为那神龛上了三炷香。 而后他起身,‘看’向喻长安。 明明双眼上依旧缠着白布,但他就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喻长安的方向。 仿佛那条白布并不影响他的视力,天德道长自帘子后走出来,朝喻长安行了礼:“贫道见过殿下。” 喻长安犹豫了一下,跟着作揖:“国师大人。” 说着,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天德道长身后的那个神龛:“国师大人找我过来,究竟是想谈什么事情?” 那神龛里似乎放着一个雕像,不过室内的照明实在是过于昏暗,以至于喻长安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再仔细的就实在看不清了。 不知道是感应到了他的视线,还是单纯的只是巧合,天德道长又上前一步,恰好挡住了喻长安的视线。 “殿下,这边请。” 收回视线,喻长安跟着他离开了放着神龛的房间,进入了隔壁。 而后天德道长伸手,准确无误地拉开了紧闭的窗帘。 天光乍现,突然变亮的环境让喻长安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他也是这才看清,除了他们坐的桌椅,左右两面墙都放着书架,上面堆满了书卷。 “抱歉,”像是感应到了他的不适,坐在他对面的天德道长说道,“贫道患了严重的眼疾,这段时间不能见光,故而这司星鉴里都拉着帘子。” 喻长安哦了一声,心想。 那到底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 但仿佛猜到了他心里的想法,年轻的国师不紧不慢又道:“但凡有一点光线就刺痛无比,不可视物。” 喻长安:“……” 他轻咳了一声,掩饰住了自己的尴尬:“国师大人可曾看过大夫?大夫怎么说?需要吃药么?” 天德道长淡淡一笑:“窥探天机者,多病多灾,这并不是贫道吃药就可以缓解的症状。” 喻长安又哦了一声。 应该是知道他要过来,所以备好了茶水,此时天德道长精准地握住了茶壶,为他倒了一杯尚且冒着热气的茶。 看着国师将杯子放到了自己面前,喻长安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光秃秃的小树林。 “国师大人此番邀我前来,究竟是想聊什么?” 收回视线,他开门见山道。 天德道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此时他稍稍低头,轻轻抿了一口,浅色的唇也因此沾上了些许水光。 “殿下就不好奇,极乐殿的那位为何要让您去挖坟吗?” 他问得倒是直白。 喻长安肯定是好奇的。 但此时他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天德道长的目的,所以也只是含糊其辞:“……我一般不会盘问他。” 年轻的国师轻笑了一声。 “好吧好吧,您就当贫道一定想说给您听。” “方相王的神龛虽然就在极乐殿放着,但他最趁手的武器却不在。”说这话时,天德道长的语速平缓,语气平静,似乎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这次您被派去了蜀川,他说要跟着您一起过去,为的就是寻回他的武器。” 喻长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三个字。 “方相王?”皇长子的语气里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年轻的国师一顿,随即笑道:“您瞧瞧,光顾着说眼下的事情,忘了和您说那位的来历了。” 喻长安听着,神经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 这位国师…… 看上去对陆珩很是了解啊。 不是坑蒙拐骗的神棍,而是真有两把刷子? 天德道长看不见,更无法察觉喻长安心里的想法,只是继续娓娓道:“那位的来历,还要从五百年前说起。” “五百年前,先皇齐武帝率兵推翻了前朝暴政,开创了一代盛世。” 齐武帝喻有坤这一段喻长安知道。 “不过,前朝余孽却未在第一时间被赶尽杀绝。” 在年轻国师不紧不慢的叙述下,喻长安听到了一个自己之前没在史书上看到过的故事。 齐武帝喻有坤平定内乱后,部分侥幸逃脱的前朝余孽跨过了西北的玉门关,一路逃到了蛮夷的领土上。 不知道他们和蛮夷人做了什么交易,亦或是蛮夷人看准了大齐刚刚打完一场恶战,正值喘息的间隙;不多时,蛮夷人就带着兵马打到了玉门关。 蛮夷,其实是中原对西北几个异族小国的统称。 而在那几个异族小国中,有一个国,名夜郎。 夜郎国人口稀疏,傍依着隔壁悬崖建国,算是蛮夷里人数最少的小国,理应也是国力最为弱小的。 可偏偏这是一个极其擅长巫蛊之术的小国。 “传闻那夜郎国里供奉着一位女祭司,”说到这里,天德道长又抿了一口茶,“这位女祭司掌握通灵之术,可以打开十方鬼门,召唤无间地狱的恶鬼前来助战。” 也就是靠着这位女祭司的能力,这个人丁稀薄的小国才能在蛮夷之邦里坐到领导的位置。 这一段,喻长安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 这个世界不但有鬼王,还有可以召唤鬼王的女祭司? 天德道长无从得知他在想什么,只是缓缓继续讲了下去:“那场战争,也是夜郎国打头阵,最先攻入了玉门关。” 这个故事充满了奇幻色彩。 说是那夜郎国的女祭司在攻入玉门关后,便有些失智,一心想要收集中原百姓的灵魂,来供养她召唤出来的阴兵阴将。 面对这样的‘非人’队伍,齐武帝的军队屡战屡败,死伤惨重。 但因为夜郎军队的特殊性,随着他们一路高歌猛进,死在战场上的不止有士兵将领,还有万千无辜的百姓。 一时之间,蛮夷军队所过之处,血流成河,饿殍遍野,是真真的人间炼狱。 齐武帝着急,甚至三番两次派使臣去和夜郎国谈判。 然而,每一次派去的使臣都宛如石沉大海,连位活着回来的都没有。 绝境。 大齐,乃至整个中原都即将陷入无法挽回的绝境之中。 而就是在这时候,夜郎国的一位长老率先察觉了女祭司的不对劲。 原来,长时间与阴秽之物的接触已经悄悄蚕食了女祭司的理智。 那位长老发现,被扔进鬼门里投喂阴兵的,除了他们痛恨的中原人之外,还多了蛮夷人的身影。 而女祭司却恍若未觉,一门心思扑在了养育她的阴兵上。 确定这一情况的夜郎长老大惊失色。 这不再是战争。 他们的女祭司好像走火入魔了。 这个情况让蛮夷人也始料未及,于是在一个冬日的夜晚,那位最先发现端倪的长老冒着风雪,偷偷来到了大齐的阵地,进入了齐武帝的营帐里。 双方谈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那位长老冒着晨露离开。 那一夜,战争的性质发生了改变。 因为女祭司的走火入魔,蛮夷人不得不向齐武帝寻求帮助,齐武帝也不能坐视不理。 如果继续任由女祭司孕育下去,那么或许整个中原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人间将不复存在。 于是在那一晚,齐武帝与夜郎的长老达成了一致。 他们必须在女祭司将十方鬼门全部打开前杀死。 说到这里,天德道长停了停,对着喻长安微微一笑:“殿下,您猜他们成功了吗?” 喻长安:“……” 喻长安:“那必然是成功了。” 按照这个说法,齐武帝与那为长老的计划肯定是成功了,不然他们现在也不能这样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聊天了。 如果没有成功,大齐应该在五百年前就已经灭亡了。 听到他的回答,天德道长又笑了:“殿下还真是冰雪聪明。” 喻长安:“……” 他有些无语,但又有些好奇后续:“……然后呢?” 齐武帝与长老的合作自然是成功了,他们成功在女祭司将十方鬼门完全打开之前杀了她。 但十扇门已经开了九扇,方相王也已经被召唤至人间。 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即使女祭司死去,这些不属于人间的存在也会祸乱一方。 说到这里,年轻的国师再次停了下来:“殿下,您猜猜,后面发生了什么?” 喻长安想了想,道:“齐武帝想办法控制住了方相王?” 天德道长点头:“不错,但是是和那位长老一起。” 因为背叛了蛮夷之邦,夜郎长老的地位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齐武帝就是在这个时候向他抛出橄榄枝的。 顺理成章的,夜郎得到了大齐的庇护,而夜郎的几位长老经过日以继夜的研究,也找到了可以驱使方相王的办法。 就这样,方相王最终成了齐武帝的底牌。 靠着方相王,他成功将蛮夷逼回了玉门关,把他们赶回了来时的地方。 从此,中原安宁。 对于这个故事,喻长安其实是有一些问题的。 比如说,方相王如果是被蛮夷女祭司召唤出来的,那为什么他的棺材会被埋在蜀川? 仿佛听到了他心中的疑问,天德道长悠然道:“将蛮夷人逼回玉门关后,齐武帝自觉方相王终究是邪魔外道,于是将其骨灰封印于神龛之中。在那之前,为了削弱方相王的力量,齐武帝与那长老合计,将他当时使用的武器封印在了蜀川。” 喻长安了然:“哦……原来是这样。” 国师继续道:“此番您去蜀川,方相王必定会借机向您提要求。” “哦。” “封印唯有喻氏血脉可以打开。” 喻长安再次哦了一声。 他的反应过于平静,以至于天德道长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都卡了一下。 而不等他再说什么,就听皇长子又问,语气里有些好奇:“齐武帝又是通过何种方式驱使方相王的呢?” 天德道长沉默了片刻,道:“贫道并非皇族之人,所以……” 喻长安配合地接道:“所以你不知道?” 天德道长:“……”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了之前的那个:“殿下此行去蜀川,万万不可让方相王阴谋得逞。” “哦。” 可能是喻长安的回答里敷衍有些明显,天德道长又是一顿:“……您难道不着急吗?” 喻长安心想,我着急的事情多了去了,但这些问题也不是单纯着急就能解决的啊。 如果着急就能解决问题,那他可以原地表演一个急火攻心火急火燎急不可耐。 所以他托着下巴,问:“为什么不能让鬼……让方相王拿回自己的武器?” “您可能不知道。”天德道长维持着表情管理,耐心解释道,“近日观星,贫道发现拘束方相王的力量越发薄弱,如果在这个时候让他拿回自己的武器,那么他很有可能一鼓作气冲破封印。” 这是喻长安不知道第几次哦了一声。 “……所以呢?” 天德道长大抵是没想到他如此油盐不进,温和的神情僵了僵,才缓声道:“殿下,鬼王出世,会带来毁天灭地的灾难。” 喻长安的语气依旧没带多少个人情绪:“可我只是一介凡人,身体还不太好,隔三差五就生病,国师大人,您又指望我能怎么办呢?” 他没说出口的是,自己不过就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还被送去与陆珩结了阴亲。 鬼王要出世,他又为什么要去阻拦呢? 陆珩混的不好,他就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陆珩混得好,说不定他还能跟着鸡犬升天。 听了他的话,天德道长这次沉默了良久。 半晌,他才开口:“贫道以为,殿下心里是有天下万民的。” “鬼王出世,生灵涂炭,那是您想要看的吗?” 你倒是挺会扣帽子的。 喻长安在心里嘀咕。 “我必然还是希望天下太平的。”但他嘴上还是松了口,“可我也没有什么能力,做不了什么。” 年轻的国师似乎就是在等他这一句。 “但若贫道说,还是有殿下可以做的事情呢?” “嗯?”喻长安扬眉,语气里多了些恰到好处的好奇,“什么事情?” “如若极乐殿的封印被再次加固,那么即使鬼王拿到了自己的武器,他也无法冲破皇宫的禁制。” 喻长安挑眉。 思索片刻,他问:“那封印又该如何加固?” 天德道长笑意更深:“只需要殿下取一样东西来,其余的,交给贫道即可。” ———— 从司星鉴出来,喻长安伸了个懒腰。 神棍阁楼里的椅子太硬,坐的他浑身酸疼。 没想到,来一次司星鉴,竟还有意外之喜。 喻长安现在几乎百分之八十可以确定,这个天德道长一定知道如何解开陆珩身上的封印。 只不过套不出来话,喻长安也不好直接逼问。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他耳边又响起了对方那带着笑的声音。 “殿下问贫道为何如此自信?” “实不相瞒,同殿下一样,殿下身上流着喻氏的血,而贫道身上……流着夜郎的血。” 这个神棍天德居然还是夜郎国的后人。 对于天德和他说的话,喻长安没有不信,也没有全信。 专业的缘故,他做不到完全相信一个口述史料。 甚至还是和当事人(虽然隔了几百年)有血缘关系的口述史料。 口述史料都带有一定的情感色彩,所以有失公正。 喻长安相信天德道长同他说的有一部分应该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但肯定不是全部。 至于他最后的那个请求…… “殿下,您只需要拿上之前那把刀,为贫道带来一束鬼发即可。” 不知道是喻长安的沉默,还是什么其他的事情,国师当时还笑眯眯地提醒道:“您忘了?还是贫道教您的,将银刃在黑狗血里泡上七夜,就足以伤到非阳间之物了。” 好家伙,那把刀还有这个神棍的手笔啊? ……那么这位天德道长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宁光宗送他阴婚大礼包是为了报复他,齐幽王不闻不问是因为压根不在乎他。 这位国师忽然如此热情,为的又是什么呢? 喻长安并不觉得自己本身可以给这位只手遮天的国师任何好处。 那就是陆珩? 这个天德道长想从陆珩身上得到什么? 不过不等喻长安得出一个猜测的可能结论,马车就停在了宫门口。 被小李公公扶着下了马车,又坐上了摇摇晃晃的步辇。 在宫里走了一阵子,安静了一路的李朝生终于忍不住了。 “殿下,”他问道,“要不您先回永安宫用膳,用过膳后再去极乐殿拜访那位也不迟。” 喻长安从思绪里抽离,摇了摇头:“我还不饿,就先去极乐殿吧。” 他刚刚还和天德道长确定了一下,极乐殿就是那日他成亲的宫殿。 没记错的话,他那把匕首就丢在了那里。 过去了这么多天,不知道那里打扫了吗。 没打扫自然是最好的。 垂眼,喻长安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他最担心的是陆珩把它拿走了。 喻长安没记错的话,陆珩就是最后一个碰到它的。 极乐殿有些远,皇长子一行人悠悠走了许久才到。 到了极乐殿外,喻长安才发现,这里似乎自他成亲那天就没有人来过了。 原因无他,殿外装饰的红绸与灯笼都没有摘掉,依旧要掉不掉地挂着;这些装饰也没有被打理,从喻长安的角度看,灯笼里的红烛早就燃尽,上头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可能是看出了他眼里的疑惑,李朝生上前一步,小声道:“殿下,自那日起,这里确实没有宫人来打扫了……他们都害怕。” 看着因为灰尘与落叶而显得十分萧条的宫殿,喻长安摸了摸下巴:“……一会儿吃了饭再过来一趟吧,好歹扫扫院子。” 他的大腿过得也太不讲究了。 这么多土也住得下去吗? 李朝生听了,点头道是。 主子都发话了,他们当下人的没有不干的道理。 只是…… 小李公公其实也有些害怕。 不过主子都说没事了,而且青天白日的,左右……应该是安全的吧? 喻长安不知道小李同学的脑子已经飞到哪里去了,只是回头吩咐了一句在外头等他,就自己走了进去。 殿内的装饰也很眼熟。 那块琉璃屏风也还在原处。 喻长安找到自己那天站的位置,蹲下身。 大红的地毯上可以看到几滴干涸的痕迹,估计那天他流的血。 一直没有人打扫,就一直留在了这里。 搓掉了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喻长安定了定神,低头在地上开始寻找。 如果陆珩没拿走,那应该就是落在这附近了。 偌大的宫殿内只有他一个人。 也只听得到他一个人轻浅的呼吸声。 诶……应该就在这里的啊…… 蹲在地上的人小小的一只,像朵蘑菇。 小蘑菇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那双幽绿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 于是在那团毛茸茸碰到喻长安的时候,后者直接原地跳了起来。 “卧槽——!” 原本就心虚的人被吓到后一蹦三尺高,下一刻就头晕得再次蹲下。 等缓过那阵眼前发黑的晕眩,喻长安伸手,摸了摸罪魁祸首:“小黑,你吓死我了。” 小黑蹭了蹭他的手心,一双绿眼睛盯着他看,没有出声。 摸了两把小黑,压下那股惊吓的后劲,喻长安又在地上摸了起来。 边摸还边抽空问:“小黑宝贝,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啊?” 小黑没回答。 当然,猫猫不回答才是正常的。 喻长安在地上摸索,小黑就在一旁看着。 “小黑,你有没有看到……”他努力把手伸向床底,“……你有没有看到一把刀掉在这附近了?” 小黑:“……” 喻长安:“我记得……就是……掉在这里了……” 小黑:“……” 喻长安:“你如果……看到了……记得给我……” 小黑:“……” 喻长安:“因为……我要……拿它去骗人。” 小黑:“……” 竖瞳微动,小黑原地坐下,字正腔圆地道:“喵——” 它发出了动静,喻长安下意识回头看它。 然后正好就看到了桌布下露出来的那一截刀柄。 小黑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皇长子脸上露出了欣喜,蹲着挪过去捡起了刀。 “还得是你啊我的小黑宝!你一来我就找到了!” 说着,他一手捞起小黑,在猫猫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吧唧’亲了它头顶一大口。 小黑被亲得有些懵。 “谢谢小黑黑!” ———— 那回匕首之后,喻长安先是跟着李朝生回到永安宫吃了午饭。 吃过午饭,下午,他又带着人来打扫了一下极乐殿。 这一忙就是小半天。 等最后一个小太监拎着水桶从里面出来,天空已经暗成了一种浓稠的深蓝色。 而等他们一行人回到永安宫,天就彻底黑了下来。 一进书房,喻长安就看到了坐在桌子上的陆珩。 后者手里拿着卷话本,似是看得正起劲。 听见喻长安进来的动静,那双幽绿的眼睛懒洋洋地一抬。 “听说殿下今日去极乐殿找孤了?” 喻长安往里走的步子几不可察地一停,随后老实承认:“对。” “有事?” 喻长安点头:“有事。” 许是他承认得太快了,陆珩扬眉,眼神彻底从手上的书卷上离开:“什么事?” “你是不是会……” 话到嘴边,喻长安停了一下。 直接问你是不是会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 想了想,他改口问道:“你是不是会飞天?” 漆黑的瞳仁里反射着盈盈的光:“……可不可以带我去一个地方?” 他这样问,陆珩也来了兴趣。 “什么地方?” 喻长安眨了一下眼:“司星鉴。” 幽绿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悦。 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喻长安的错觉。 随后,他听陆珩问:“去司星鉴干什么?” 喻长安想了想,一五一十道:“国师大人今天请我过去喝茶了。” “他说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想去确定一下真伪。” “嗯?”陆珩看他,“他都和殿下说什么了?” 喻长安冷静道:“国师大人说自有封印你的法子。” 对不住了天德道长,是他直接问的。 不过喻长安没料到,陆珩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与变化:“……没了?” 原本以为对方会发火的喻长安:“……没了。” 鬼王啧了一声,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手上的书卷上。 “没意思。” 喻长安:“……” 不是,哥,你也太淡定了。 “……所以可以吗?”不过既然对方自己都不太在意,喻长安提着的心稍稍放了放,“带我去司星鉴。” 陆珩的视线没有离开话本:“他都请殿下去喝茶了,殿下白天去也一样。” 喻长安:“……” 喻长安:“……他说蜀川埋着你的武器,看起来对你的封印知道得不少,所以我想去他的书房看看。” 但今天去的时候他留意了一下,一楼的那条走廊里似乎没有放大量书的地方。 如果不在一楼,那还是陆珩送他过去比较方便。 从窗户进出被发现的可能性总比从正门大摇大摆进去要低的多。 终于说了实话。 陆珩合上手里的话本,站起身。 —— 喻长安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可能还有点恐高。 当然,也可能就是单纯地恐‘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就在半空乱逛’这件事。 秋风不带任何遮掩地直直拍在脸上,拍得喻长安脸生疼。 裹紧身上的披风,喻长安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被兜头而来的风吹得没忍住,扭头,把脸埋在了陆珩的袖子里。 奶奶的,飞这么快,生怕风扇不到他是吗? 怀里的人很轻,陆珩几乎单手就能将他拎起来。 明明穿了很多层衣服,外头还披了件厚厚的披风,怎么还是这么怕冷? 抖得真厉害,隔着这么多层衣服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细微的颤。 人类也太孱弱了。 虽然这么想着,但鬼王还是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天空依旧阴沉沉的,不见星星,也不见月亮。 在这样的天气下,就算是地面上的人抬头仔细看,都不会看到自半空掠过的影子。 鬼王的怀里没有温度,一头扎进去也只是挡了风。 该冷还是冷的。 喻长安唯一庆幸的就是,直线距离要比白天坐马车快得多。 在他冻得手脚发僵前,陆珩轻轻踩过树梢,几个跳跃间,落在了司星鉴的阁楼外。 喻长安自他怀里跳下来,赶紧又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搓了搓手,跺了跺脚,等身上的温度稍稍回暖了些,才轻声道:“就是这里,走吧。” 他向前走了两步,却不见陆珩跟上。 疑惑,喻长安回头,做贼一般地小声:“……怎么了?” 陆珩看着他鬼鬼祟祟的样子,轻轻牵了下嘴角。 随后,他抬手,在面前的虚空戳了一下。 在那青白指尖的落点,像是戳到了一汪看不见的水,金色的波纹稍纵即逝,向四下分散开来。 偷偷摸摸的喻长安惊奇地瞪大眼睛,用气音问:“……这又是什么?” 陆珩再次在半空抓了一下,看着那急速荡开的金色,道:“结界。” 喻长安:“……” 喻长安:“……可恶啊!” * 那一晚,喻长安白白吹了一个来回的冷风。 陆珩说,那个结界是防不住他的,如果他硬要进去,还是可以进去的。 不过那就和砸了人家的围墙一样闯进去的性质差不多了。 完全失去了偷偷进去的‘偷偷’。 再次缩在陆珩怀里,喻长安想,偷偷溜进去这条路走不通的话,那他就只能从正门进去了。 而从正门进去的理由…… 在胸前紧紧拢着披风的手动了动,按到了自己揣在怀里的硬物。 天德道长让他带一束鬼发回去。 似是察觉了怀里人的小动作,陆珩敛眸,扫了一眼那看似乖乖窝着的人。 —— 回到永安宫后,陆珩说有事,一转身的功夫就不见了。 可能是做贼心虚,喻长安没留意到对方语气里的古怪,连声应好,就钻回了自己的寝殿。 屏退了下人,拉好床帘,喻长安确定周围只有自己一个人,才小心翼翼地把藏在怀里的东西放在了床上。 是一小缕头发。 一小缕纯白的头发。 有点奇怪。 喻长安边想着,边从怀里掏出个浅蓝色的香囊。 把香囊里面的东西清空,他仔细把那缕头发放进了那小小的锦囊里。 怎么就变白了呢,陆珩明明是黑头发啊。 将锦囊重新揣回怀里,按了按,确定它还在后,喻长安撩开床帘,喊了一声:“小李公公?” 李朝生推门进来:“殿下?” 喻长安朝他招手,笑得很无辜:“来来来,过来……小李公公啊——” 李朝生挠挠头,虽然感觉有点奇怪,但还是走了过来:“殿下,奴才在。” “我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李朝生:“什么事情?殿下尽管吩咐奴才。” 喻长安凑过去,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李朝生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这……这……” 小李公公有点结巴。 半晌,才憋出来一句:“殿下,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喻长安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李朝生像是还想说什么,不过看着喻长安的样子,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是,奴才这两天就替殿下去办。” ———— 喻长安再次见到天德道长时,已经是四天后的事情了。 后者还是很喜欢在昏暗的环境里烧香拜神,那股纸钱燃烧的味道呛得喻长安直咳嗽。 不过国师大人似乎有些意外,这么快这位皇子就又来到了司星鉴。 不过对方看起来有些急切,像是从什么地方刚刚赶过来一样,天德道长帮他倒了杯茶:“殿下,今日前来……” “我拿到了!”皇长子自怀中掏出一个纯白的锦囊,推到他面前,“国师大人要的东西,我拿到了。” 天德道长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控制了一下,才伸手按上了那个锦囊。 “去蜀川的圣旨已经到了,今天下朝后又和几位大人聊了聊那边的问题,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 一番言辞,解释了皇长子为何在临近傍晚才过来。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昨晚拿到的。” 天德道长点点头,语气里多了点真情实感:“辛苦殿下了。” 稍稍停了停,他又问:“殿下,这鬼发……您看着可有奇特之处?” 皇长子似是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试探,老实道:“有,方相王明明是黑发,可就在我割断之后,那断发竟然瞬间变白了。” 如此看来,确实是真货了。 天德道长放了放心,将锦囊收起:“殿下心怀天下,日后必成大事。” 喻长安听了,摇头,语气听起来也很真情实感:“国师大人过誉了,我不过也是为了黎民苍生尽一份绵薄之力。” 两个人又这样客套了一会儿,皇长子才起身告辞。 站在司星鉴门口‘目送’皇长子的马车离开,年轻的道长嘴角扬起一抹笑。 的确单纯。 他就这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全暗,伺候在身边的小童上前问他要不要放水沐浴。 喻长安的马车就是在这时候折回来的。 直到马车咕噜咕噜又停在了司星鉴外,天德道长还是有些意外。 “殿下?”好在他的表情依旧得体,语气也很合适,说出的话也依旧很是温和,“您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这次出宫稍微晚了些,刚刚才被身边的下人提醒宫门已经落锁了。” 喻长安拱手作揖,低头,动作间遮住了就快要压不住的嘴角。 “想了想,我对方相王还是有些问题,希望国师大人可以解答。” “还有就是……” 说到这里,他停了几秒,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有点无奈:“宫门已锁,我回不去了,可否在国师大人这里借宿一晚?” 诶嘿。 偷偷进不来的话,他就光明正大的进来。 咱就是说,这下谁还分得清他和爱因斯坦?《 》 24、024 喻长安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进入了司星鉴。 为他带路的还是那个经常跟在天德道长身边的小童。 喻长安问了问,这个小童自小就被天德道长养在了身边,现在十五岁,名叫清风。 在说道自己名字的时候,小道童一板一眼地解释道:“小童的名字是师父亲自取的,寓意我会成为如风般清雅高洁之人。” 喻长安听得跟着点点头:“那国师大人对你的期望还挺高……是父母送你来司星鉴的吗?” 清风没听出来喻长安的试探,郑重道:“非也,我父母因洪水去世时,我还没有断奶;是师父恰好路过,看到在襁褓中尚存一息的我,动了恻隐之心。师父把我接来司星鉴后,就一直让我侍奉在左右,教我读书写字,明善恶,辩是非。”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接着语气里带上了说不出的崇拜与感激:“师父于我是救命恩人,是启蒙的贵人,我一定要努力读书修炼,争取早日成为令师父骄傲的弟子,替师父分忧。” “原来是这样,”喻长安了然地点点头,而后四下看了看:“你师父还有其他的弟子吗?” “有的。”清风看着应该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喻长安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过师兄师姐们都被派出去历练了,现在司星鉴只有我和两个师弟在侍奉师父。” 他的有问必答,让套话的喻长安在心里短暂地愧疚了一下。 不过也就那短暂的一下。 如果清风没有说谎,那天德道长起码养了他十五年。 十五年。 天德道长明明看起来年纪也没比他大几岁,却已经养大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了。 而且听清风的意思,他的师兄师姐还要比他大几岁。 喻长安在心里感叹了一下,那这位国师保养得可真好。 根据清风说的话,天德道长应该起码三四十岁了,可经过这几天的接触,他完全看不出来对方的实际年纪。 这就是清风说的修道么? 单看保持容貌这一点,还真是神奇。 正想着,在前头领路的清风停在了一间厢房外,朝喻长安行了礼:“殿下,客房就在这里,如果您还需要什么其他的,尽管差人来找我就是。” 喻长安向他道了谢。 清风再次拱了拱手,然后几步消失在了长长的走廊里。 司星鉴的厢房不大,看上去也很是干净。 但李朝生还是里里外外都简单打扫了一下。 瞧着他绷着的表情,喻长安有点忍俊不禁:“小李公公,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朝生的表情看上去憋了一肚子的话,听见喻长安叫他,他张了张嘴,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闭上,左右看了看,又跑到门口看了看,才几步走到喻长安面前。 “殿下,”他说话时,原本清秀的脸几乎皱成一团,“奴才……奴才就是不喜欢这里。” 毕竟传言后者道行极深,可与鬼王抗争,所以其实更早以前,李朝生对于国师大人还是有些心存敬畏的。 但自从国师大人给他家殿下指了那门亲事,李朝生对国师的敬畏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他觉得天德道长太坏了。 坏得把他家主子往火坑里推。 不过即使心里那么想着,李朝生说话时声音还是放得很轻,像是怕什么人听到。 喻长安听了他的话,跟着点点头:“我也不是很喜欢这里。” 李朝生用力擦桌子的动作一顿:“那……那殿下何必非要……” 何必非要拖到这么晚才过来,还要住在这个地方? 喻长安眨巴眨巴眼:“这不是有利可图嘛。” 既然不能从外面偷偷进来,那他就只能先光明正大地进来,然后等晚上再偷偷溜进书房了。 李朝生:“……” 李朝生叹了口气,小声问:“……殿下,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喻长安同样小声地答道:“小李,没有规定说皇子不可以随意出入司星鉴的书房吧?” 李朝生想了想,摇摇头:“确实没有,可是……” “那就没有可是了。”喻长安摆摆手,“你只管在这里,假装我在睡觉就行。” 李朝生听他说的坚定,剩下的那点欲言又止也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嘶…… 殿下说的也对。 身份摆在这里了,就算被撞破,应该也没什么。 他正想着,就又听自家主子问:“我之前吩咐你的那件事,没有其他人知道吧?” 李朝生回神,赶紧摇头:“殿下,您且把心放进肚子里,奴才办事,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说着,他比划了一下:“浣衣庭的人只当奴才闲来无事去帮忙的,也不会有人会一直盯着几件嬷嬷的衣服哇。” 喻长安听得直点头。 小李公公也太靠谱了。 说是能帮他找到白发,还真就只去浣衣庭转了一圈,凑出了一小撮别人落在衣服上的白头发,将国师糊弄过去了。 铺垫得很顺利。 只等夜深,他就可以偷偷去找书房了。 —— 入了夜,四下一片静悄悄的,仿佛整个皇宫都陷入了沉睡。 今夜无风,月光安静地落下,更是给四方宫阙都盖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永安宫外,当值守夜的小宫女提着灯笼,偷偷地打了个哈欠。 自然也就没发现一道影子掠过她,进入了殿内。 陆珩过来的时候,寝殿里没有点灯。 殿内安静得很,一眼就能看出来没有人。 跟着进来的耳鸦撇了撇嘴,抓住机会就开始诋毁:“大王,您看,我就说吧?下午属下的乌鸦亲眼见着他的马车往司星鉴去了,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去干好事的……” 陆珩的视线在殿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皇长子似乎很喜欢看书,就连寝殿内的长桌上放的也大多都是书册。 陆珩走过去,低头随意翻了翻。 都是一些文人游记,其中一本摊开了放在桌上,应该是没看完。 而在殿内转悠的耳鸦还在翻来覆去地车轱辘诋毁:“……喻氏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些喜欢恩将仇报的白眼狼。那日您明明出手帮他平缓了不调的阴阳之气,没让他继续病着……” “行了。” 陆珩放下手里的游记,出声打断他:“你也不知道他去司星鉴是干什么的,少说两句。” 耳鸦撇撇嘴:“司星鉴只有天德那个狗.日的,和他搅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人。” 陆珩睨了他一眼,颇为不满:“……二丫,没文化就算了,怎么还是这么不文明?” 不等耳鸦说什么,他又道:“再这样出口成脏,你就滚回去和甲乙一起抄书吧。” 听见抄书两个字,耳鸦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陆珩的视线又落回了桌子上。 除了堆放的书,桌上还摊着一个本子,旁边毛笔上的墨水已经干了。 本子上的字迹端端正正,工整又好看,这么瞧着,透出了几分其主人乖巧。 本子上写的是‘我已经找到了混进去的办法,今晚我试试,希望不会被发现。’ 看着那字,幽深的眸底极快地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连翻个藏书阁的墙都翻得胆战心惊的,这次又想出什么主意了? 但那丝笑意转瞬即逝。 喻长安很瘦,抱在怀里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分量,像只孱弱的兔子。 而他自以为的小动作又怎么可能逃过陆珩的眼睛。 那天晚上,小兔子自以为偷偷摸摸地割了他一束头发。 原本凡间的利器是伤不到他的。 那把匕首应该被特殊处理过。 喻长安要他的头发干什么? 布阵?诅咒?还是单纯想试试他那把破刀能不能伤到他? 如此着急地去司星鉴……是国师要的? 戾气渐重,陆珩神情阴鹜地将那本子拿起来,青白的指尖几乎将那薄薄的纸捏皱。 而也就是在这时候,随着他的动作,有什么东西自本子下面滑了出来,飘飘然就要掉到地上。 如墨的阴气自袖口弹出,像一条灵活的绸带,精准抓住了掉落的物件。 那是个素色的香囊。 鹅黄的布料上没有绣任何图案,看起来光秃秃的,任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程度。 盯着那个小小的香囊看了片刻,陆珩放下了手里的本子。 香囊很轻,捏起来而扁扁的。 陆珩将其打开,倒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纸包,用烫金红纸叠出来的,四边的折痕整整齐齐,看出来主人折的时候很用心了。 这种烫金的红纸多用于婚书上。 看着那小纸包,陆珩心念一动,轻轻拆开了一角。 小纸包的内侧也有一行工整而漂亮的字迹。 月光自半开的窗户无声地洒进来,将那墨痕映照得格外清晰。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烫金红纸里包着一黑一白两束头发。 可能是因为刚刚差点掉在地上,原本整齐的两束头发此时有些凌乱地纠缠在一起,互相缠绕着,像是再也分不开。 薄唇微抿,陆珩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 “所以还要属下派小鸟盯着司星鉴吗?” 陆珩身后,耳鸦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回应自己。 “……大王?” 陆珩还是没理他。 耳鸦:“……?” “大王?您……” 耳鸦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他就看见,他家大王对着一张破纸,素来冷厉的眉眼被月光柔和,笑得非!常!不!值!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