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春欢》 第1章拍死了 “时闻竹,你与人偷情失贞,不配为妇。” 陆埋冷冷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他对她厌恶极了。 时闻竹忍疼爬过去,抓住陆埋脚踝上的衣角,哭着要辩解,“陆郎,我没有……你信我……” “滚开!”陆埋一把扯开衣角,抬脚踹她。 整个后背砸在祠堂桌脚腿上,骨裂的声音撕裂身上的鞭痕,痛入骨髓,眼泪都从眼角沁出来。 陆埋不屑看她一眼,冷声给她宣判:“依陆家家规,与人通奸者,杖毙。” “念及夫妻情分,我不忍你丧命……给我关进柴房。” 没有人给她辩解的机会,就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给她判了罪,定了刑,有冤无处可说。 她哭着还想解释,求夫君信他,可身上的疼让她晕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关进柴房。 小窗外头娟娟月色下的夜,那样的深沉,时不时可以听到竹枝弯折,雪坠的簌簌声。 “我没有偷男人,我是清白的。”她喃喃地动了动嘴皮,身上的疼让她说不出话来。 时闻竹躺在柴房的草席上,单薄的褴褛裹在身上,冷冽刺骨止不住身上遍体鳞伤的剧痛。 柴门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照在她身上,那道道鞭痕触目惊心,鲜血淋漓把身上的褴褛氤染红了一大片。 她想不明白,夜里醒来,怎么会有个陌生男人,衣衫不整地躺在她身边。 她吓得惊魂未定,她的丈夫陆埋推门而入。 骂她淫妇,偷汉子,不知廉耻,她被下人蛮横地拖到祠堂。 公爹掌掴她,陆埋边骂她淫妇,边拿鞭子抽她,皮开肉绽,疼刺入骨髓。 而后,陆家族谱被翻开,她的名字被划掉。 “那淫妇的下人,如何处置?最好,以绝后患。” 时闻竹听得出那是公爹的声音。 府里的人,都说公爹最是和善,连一个犯错的下人都不忍责罚,可这声音里,透着令人胆颤的寒意。 她与陆埋就隔着一道柴门,“父亲,把她们都杀了吧,绝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 “不要……”时闻竹蠕动嘴巴,想要出声,却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陆埋父子走远,柴门被人打开,是个中年妇人。 那是陆埋的母亲,沈氏,在这个家里,在这件事发生后,没人相信她,没人替她辩解一句,沈氏都不曾露一面。 “闻竹,”沈氏走近扶起她,脱了一件狐裘给她披上,“我来救你。” 时闻竹愣住了,她没想到从不露面的沈氏会来救她。 她一把攥紧沈氏的手,忍疼道:“母亲,你相信我,我没有!” 沈氏点点头,“母亲相信你,可母亲是后宅女人,男人们拍案定论的事,母亲根本插不上手。” “闻竹,好孩子,委屈你了,跟母亲走吧,处决了香菇草菇,下一个便是处置你了。” 她道了一声谢谢,跟着婆母离开,往城外逃去。 这时是冬季,漫天飘落的霰雪落在她身上,冷风猎猎作响。 她跟着沈氏到了一片荒芜且死寂的野外。 沈氏停下脚步,松开时闻竹的手,看着她说,“好孩子,就到这儿了,母亲送你离开!” 时闻竹感激涕零,“母亲,谢谢你,你的大恩大德,儿媳来日结草衔环,必报之。” 话音才落,沈氏突然变脸,冷声笑说:“好孩子,可要一定记住母亲啊!” 时闻竹还没听清这句话,身后的铁锹,高举在寒色之中,强劲有力地一挥,斩破悲风,砸在她的后脑上。 砰的一声,裹着浅黄狐裘的她倒进雪坑里。 陆埋突然开口,“母亲,与她废话什么,弄死她,就没碍事的了。” 后脑伤口的血裹挟着疼涌出来,时闻竹抬眸看陆埋的脸色,脸色和冬日的天气一样冰冷,眼神是藏不住的杀意。 她颤声询问,“为什么要杀我?” “时闻竹,你挡我道,该死!” 陆埋的声音冷冽地传进耳朵,跳进雪坑,朝时闻竹的面门又用力挥一铁锹。 时闻竹脑浆迸裂,那身淡黄狐裘是她的殓衣。 陆埋声音哑得厉害,却声声剜人心,“一开始,我就不愿娶你,是祖父和你祖母逼着我娶你的。” “你是鸠占鹊巢,你才是横亘在我与严小姐之间的第三者,我不爱你!” “所以我陷害你与人通奸,要你的命。” 严小姐,是首辅大人的千金,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都想娶的贵女。 临死前的意识,让时闻竹明白了所有,陆埋攀附贵女谋得青云路,不惜杀妻。 陆埋是靖远侯的长孙,可他的父亲只是靖远侯的庶长子,恩荫入仕根本不可能,只能依靠娶高门贵女换前程。 那一声声冷酷无情,让时闻竹的身体陡然变得如同风雪那般寒冷。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落进埋她的坑里,铁锹上那带着雪花的土,盖在她的身上。 泥铲声越来越小,雪和土盖住她的身体,那半块和合二仙玉佩沾了血迹,被她握得很紧。 弥留之际,过往在眼前闪得飞快。 她是顺天府时家的女儿,祖父曾官至内阁,煊赫一时,与靖远侯府陆家定下婚约,兄弟姊妹中,她与陆埋年纪相当,祖父祖母便让她嫁陆埋。 十七岁那年,时闻竹和陆埋议婚待嫁,但祖父病故,她守孝三年,亲事硬是拖到了二十岁。 孝期一过,时家便风风光光地嫁她入陆家。 初进陆家,陆埋对她是极其的温柔体贴,然而没多久,一切就开始变了。 陆埋开始冷落她,疏远她,甚至夜不归宿,留下的衣物,总会有女子的胭脂香。 原来陆埋自始至终,想的都只是青云路,骗她,对她虚与委蛇。 回顾这两年的婚姻,有甜蜜,有欢乐,更多的是痛苦、酸涩…… 可月光从雪中藏起来,没有落在身上,天更黑了,连同她死前的恨意湮灭在暗色之中。 如果在议婚时,陆埋与她坦诚,她可以成全他,她不是非他不嫁的。 “闻竹,闻竹,你醒醒——”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但她不知道是谁叫她,那人腰间好像挂着半块和合二仙玉佩。 她想,人生要是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再嫁陆埋,把眼睛擦亮,看清楚阴鸷恶鬼的真面目,然后把该死的结局还给他们。 靖嘉二十二年冬,靖远侯府的孙媳妇时闻竹,出门上香,途中遭人劫杀,尸身下落不明…... 第2章退婚 时闻竹怎么都想不到,她会重生回靖嘉二十年的腊月。 镜中的她花生媚脸,冰剪明眸,凝肤透着红润,身上的冬衣裹得她暖洋洋的,哪里还有被埋雪坑的寒冷入骨? 时闻竹意识回笼,清楚地认识到这个时候,她还没有嫁陆埋。 前世,嫁给陆埋的那两年,她只过了半年的舒心日子,剩下的一年半,度日如年,苦不堪言,最后凄惨离世。 既然重来一遭,她再也不要过那样的日子,婚姻没有她的命重要。 “小姐,可不能再偷睡懒觉了,要是做了人家媳妇起这么迟,会被夫家说你懒的。” 草菇打开门帘进来,手上还端着热茶,嘴巴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 看着时闻竹还没梳洗打扮,脸色就着急起来,放下热茶,把时闻竹按在铜镜前的凳子上。 “今日要去给老侯爷拜寿的,小姐怎么还不换衣裳,梳洗打扮的,老太太,老爷和夫人催了。” 草菇说着,便打开首饰盒,挑了那支翠竹玉簪,“小姐,戴这支翠竹簪吧。” 她家小姐马上就要嫁给陆家的大公子陆埋为妻,今日给老侯爷祝寿,还要把小姐打扮得美若天仙,见未来姑爷。 “给老侯爷祝寿?”时闻竹诧异,此时距离她与陆埋成亲还有六天,她立马起来,“时间这么紧迫的吗?” 草菇把时闻竹又按回去,笑道:“小姐,时间不紧迫的,你与大公子的婚事,咱们老太太早早就备着了。” “十里红妆,样样齐全,一定会让小姐风风光光的出嫁!” 小姐迫不及待嫁给大公子的神情,草菇看在眼里,心想,小姐和大公子的感情真好。 大公子对小姐很好,婚后,对小姐一定更好。 铜镜映出的那根翠玉簪,映入时闻竹眼帘,她忙拔下来,摔在地上,碎了。 这根玉簪,是陆埋送她的。 草菇见小姐很喜欢的翠竹簪碎了,“小姐是不喜欢了吗?” 时闻竹看她,点头说:“是,不喜欢了!” 陆埋的东西,是前世雪夜要她性命的铁锹,是抵在她脖颈的利刃。 她的指节攥得发白,她此刻恨不得杀了陆埋。 “小姐,可梳妆好了?老太太催着出发了。” 另一个侍女香菇打起帘进来,催促地问。 “好了。”时闻竹应道。 等给老侯爷祝寿回来,她就求祖母退了这桩婚事。 “你手上拿的是谁的信?”时闻竹见香菇手上拿着一封信。 香菇忙递过去,“小姐,奴婢也不知,今早奴婢出府采买,是个小孩送来的,说让奴婢转交给小姐,奴婢还没来得及问,小孩就跑了。” 时闻竹拆开信的蜡封,两指探进去取出信,展开来看。 “……埋郎,妾孕六月,你说娶我为妻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话!” 香菇、草菇闻言,惊呼出声:“这……是写给大公子的!” 时闻竹也是讶然,没想到陆埋除了攀附严家谋青云路外,竟然还有外室和私生子。 草菇拉着时闻竹,柔声宽慰,“小姐,或许这是恶作剧,不必当真,别气坏自己。” 这要是真的,陆府大公子就太可怕了,她家小姐得多委屈。 时闻竹摇头笑道:“我不气,温小姐让我看清陆埋的真面目,我应该感谢她才是。” “草菇,这事你先不要声张,你与祖母说一声,她们先去陆家给老侯爷拜寿,我随后就到。” 草菇性子不如香菇稳妥,但胜在听话。 草菇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时闻竹吩咐,“香菇,按着信上的地址,把温小姐接去侯府。” 祖母看重约定,不会轻易毁约,温小姐这封信,对她退婚至关重要。 靖远侯府门前,门庭若市。 “这么多人。”时闻竹只有高兴,人越多,接下来的戏才越好看。 陆埋一身锦衣,笑容和善地迎接时闻竹进大门,“他们都是看五叔父的面子来的,五叔父是乌衣卫都指挥使,半朝的文武官员都看他的脸色。” “不过五叔父冷酷无情,心狠手辣,见他,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时闻竹并不了解陆家这位威名赫赫的大人物,但她知道陆埋。 陆埋这样的惨绿少年,衣冠楚楚之下,是真正的无情无义,豺狼虎豹。 来往陆家的宾客很多,分男女席面,前院的席面是外男,后院的席面则是女眷。 时闻竹与陆埋母亲沈氏等人坐席位,再次面对沈氏想起前世,她仍然觉得胆子如冬日一样发寒,心有余悸。 她面上撑着镇定从容,等着香菇带温小姐母子进来。 算算时间,也该来了。 她放下筷子,却不想见到陆埋怒气冲冲地过来,蛮力地拉她起来。 “时闻竹,你……你……”陆埋气急败坏地质问。 “你怎么如此对我?你我马上要成婚了,你竟然与人私通?” 他只要摆脱与时家这门婚事,严家小姐就会下嫁给他,有严家扶持,他的前程仕途不可估量。 时闻竹在宾客的异样眼神中也感到不解,前世,陆埋是婚后污蔑她私通,要她命,怎么今世提前了? 但马上她就明白过来,陆埋这是早有预谋。 原来,陆埋为娶严小姐除掉她,并不止一招,第一招就是借今日宴会,污蔑她婚前与人私通,毁她名声,逼时家退婚。 前世的今日,她来给老侯爷祝寿,但只待了一会,就觉得不舒服,到医馆就医了,阴差阳错让她躲过了第一劫,可第二劫,她躲不过。 香菇恰时来到时闻竹身边,朝她点头,表示事已办妥。 时闻竹挑眉轻笑,想用私通这招故技重施,毁了她,做梦。 “我请陆大公子,见一个故人。” 草菇侧身到一边,让她带来的女子上前来。 温馨月面容清秀,是典型的小家碧玉长相,厚厚的冬衣遮掩不住隆起的腹部,十八九岁的模样,走到陆埋面前。 她轻抚肚子,规矩有礼地笑说:“埋郎,今日是孩子太祖父的六十大寿,我带他来见父亲,还有祖母,你高兴吗?” 温馨月的声音轻柔,是典型的江南口音,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 一时间议论纷纷,陆埋气得险些背过气。沈氏闻言,知道儿子娶不了严小姐,前程无望,更是当场昏厥。 “母亲。”陆埋急忙扶着沈氏,一边喊人请大夫。 第3章换个新郎 陆家正堂。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惊动了前院陪宾客的靖远侯。 靖远侯妥善交代大儿子照顾好宾客,就来到后院的正堂。 陆埋的母亲还没醒过来,大夫说只是急火攻心,醒来休养几天就好了。 这时,时闻竹的祖母、爹娘也被请到正堂。她坐在祖母旁侧的位置,对面是陆埋和温馨月。 靖远侯开口赔不是,但脸上没有半点道歉的诚意,“王老夫人,都是我老夫这孙儿的不是,他年轻不懂规矩,你别与他一般见识。” 王老太太听说刚才的事情,想到她的孙女受如此委屈,心里就不是滋味。 冷着脸说:“他年轻不懂事?他可是成了亲,娶了妻子,有了孩子的人。” 两个孩子还有六日成亲,现在毁婚,岂不是让人笑话陆家。 靖远侯陪笑说:“王老太太莫要开玩笑,埋儿与闻竹是要成亲的,他们才是夫妻,那不过是埋儿的妾室罢了。” 温馨月低眸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才转头看靖远侯,“老侯爷,贵府的大公子,可是允诺我为正妻的,难道您陆家言而无信?” “你给我闭嘴!”靖远侯皱眉,怫然不悦。 他虽然知道埋儿想娶严家小姐,却实在没想到埋儿还有温小姐这个外室,更没想到连私生子都有了,埋儿不做声,他就知道是真的了。 王老太太对靖远侯的心思洞若观火,把孙女给她看的信拍在桌子上,“侯爷的孙儿,只认温小姐是他的妻子,我家闻竹难道给他当妾不成?婚必须退。” 王老太太态度坚决,靖远侯用温和的口吻又说,“老太太要求退婚,是为了给闻竹一个交代,但闻竹要什么样的交代,我们应该问问闻竹的想法。” 眼光移到时闻竹身上,“闻竹,你是什么想法?” 时闻竹只想摆脱婚约,改变前世被埋雪坑的命运。 “陆大公子已经许诺温小姐为妻,不愿意守两家之约,我自愿退亲,成全他们!” “我陆家的婚约,你想退就退的吗?” 这声音? 堂上的人,个个皆敛声屏气,表情当即恭肃严整,时闻竹也不例外。 门廊外一柄绣春刀,带着寒光凛冽入内,让人胆寒。 未见其人,先声逼人,能有这样气势的,只有三品乌衣卫指挥使、衔左都督,陆煊。 陆煊是靖远侯第二任夫人生的嫡子,排行第五,和皇上感情特别好,深得皇上重用和信任。 时闻竹和祖母爹娘还没从椅子上起来,陆家的下人已经飞快的行礼了,“五爷!” 靖远侯也咻地站起来了,觉得脊背发麻。 陆煊双目如星,眉分八字,三十初度,宽肩窄腰大长腿。 他那一身黑衣,是乌衣卫的特色衣袍,面容带冷,浑身的戾气盖过他的气宇轩昂,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后怕。 时闻竹跟着长辈行礼,“陆缇帅。” 缇帅,是缇骑之帅,皇帝特意称呼陆煊的,所以朝中的人都这么叫。 “五…五叔父。”陆埋战战兢兢地起来,在陆煊面前像个鹌鹑。 “混账东西!”陆煊面无表情,扬手就是给大侄子一个大嘴巴子。 陆埋当即被扇飞倒地,脑袋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今日这一出,让陆家蒙羞,五叔父自然生气 陆煊看也不看陆埋一眼,径直就坐到父亲靖远侯腾出的位置上。 靖远侯也怕这个儿子,自觉地退到大孙子坐的那个位置。 陆煊眼色冷淡地看陆埋,“我处理好此事,再收拾你。” 陆埋哪里敢说话,连祖父见儿子都像个孙子似的,更何况他这个侄子。 陆煊的目光转到未来侄媳妇时闻竹身上,只这举眼一觑,忽觉心海上有一叶扁舟潋波滟。 停留片刻,才移到王老太太和时闻竹爹娘身上。 “老太太,两家成婚日子只有六天了,请柬、席面,万事已备齐,贸然不作数,岂不让人看笑话?” “陆埋有妻有子,不合适与七小姐成婚,陆家儿郎不少,换个人,婚约照旧。” “我不同意!”时闻竹知道退婚常有,换嫁新郎却不常有。 陆煊睨视她,冷声开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你说反悔就反悔的吗?” 陆煊态度强硬,由内散发出来的冷肃气息,时闻竹只能强装镇定来掩饰她的惧怕。 “陆缇帅,您是长辈不假,可我与陆埋的婚姻大事,您无权干涉,陆埋负我,我成全他!” 陆煊突然横眉看时闻竹,肃冷道:“七小姐,陆家的婚,你必须得成!” 这声音,让时闻竹心头一颤,陆煊浑身透着威严压迫,更让她心悸腿抖。 “老太太,时七爷,七夫人,陆家嫡系旁系的儿郎不少,给你家女儿挑一个。” 陆煊的话更像是命令,王老太太和儿子儿媳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定主意。 王老太太想了想,为难地开口:“陆缇帅,您这就是强人所难了。” “当年我时家是选又选,筛又筛,才选出来陆埋这一个勉强能看的。剩下的那些哥儿招猫逗狗,喝酒狎妓,盘包浆也选不了啊。” “你……”陆埋皱眉,时家摆明了是嫌弃他。 陆煊说道:“那就选嫡系的。” 王老太太想了一圈,眼睛定在陆煊身上,“那就只能选陆缇帅您了。” 靖远侯为了颜面不丢失,忙说:“老太太,我家五郎没成婚,新郎换成他也成。” 时闻竹还没出声,父亲时七爷转了眼睛,就与母亲低声说。 “母亲,这使得,反正都是要嫁,丫头生下来,就是为了帮儿子挣前程的。皇上近臣,有权有势,用个丫头片子换门楣兴旺,咱不亏,还赚了。” 时闻竹的母亲七夫人也出声说,“母亲,我家老爷说的有道理,陆家那么丰厚的聘礼,退回去不是更亏了吗?” 长辈自言自语,时闻竹根本插不上话,靖远侯看向王老太太,“老太太,你觉得呢?” “祖母,不要……”时闻竹着急地想哭,可看祖母深思的样子,心跟着揪起来。 祖母浑浊的眸子一亮后,颔首同意,“好!” 换嫁新郎,对时家来说,是百利无一害的大好事,时家势力地位逐渐衰颓,嫁给天子宠臣的陆煊,时家的地位是拔高了一个泰山。 时闻竹急得直跺脚,泛红的眼眶蓄满泪水。 而靖远侯怕陆煊不答应,笑得和蔼,低声劝他,“老五,你就娶闻竹吧!” “埋儿做出这样的事,总归是陆家对不起时家,你得为陆家想想,要顾全大局。” 陆煊眸色晦暗不明,盯着他的父亲,用质问的口吻问他的父亲,“为了埋儿,父亲的好孙儿,父亲竟拿我赔给时家?” 扶着椅子把手的指节收紧,青筋毕现,父亲的话,字字让他寒心。 靖远侯不管陆煊答不答应,朗声与王老太太说,“埋儿的名字换成老五,婚期照旧。” “太好了!” 爹娘拍掌大笑的声音,时闻竹的心沉了下去,碎了一地,她看向祖母,祖母也在笑。 第4章结婚了 温热的眼泪滴落在烫金的婚书上,陆煊这个名字怎么都洇不开。 时闻竹坐在冷风中的台阶上,冰凉的风吹过脸颊,刮得她生疼。 上辈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场婚嫁成了她至死也逃不出的囚牢。 这一生也一样,这场婚姻夹着利益算计,她挣扎不脱,逃不掉。 她至少以为母亲是爱她的,可是母亲一句话都不为她说,要她同意这场换婚,只是舍不得陆家丰厚的聘礼。 “想哭,就别让人听见。” 冷淡的声音砸进耳朵,时闻竹怔住一瞬,雪地上的人影身长玉立,抬头看,陆煊身姿挺拔站在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面容冷峻,眉眼凌冽凉薄,漆黑的眸子没有温度。 “我宁死,绝不嫁你!”时闻竹起来,红着眼,梗着嗓子,咬牙开口。 她年少时,见过陆煊一刀砍下吏部尚书的脖子,面不改色,眼神却狠戾得可怕,而后脚一踢,血淋淋的脑袋滚进池塘,水面泛着一片血红,如残阳。 握绣春刀的指节陡然变紧,眼神的两分温润变得冷厉起来。 陆煊蹙眉后,又恢复平静,把手上的绣春刀横在她面前,“好,本官借七小姐一刀,清明寒食,有你一祭。” 时闻竹盯着日光下泛着寒意的绣春刀,想到前世今生的处境,爹娘、祖母利益至上的态度,心陡然寒凉几分。 羽睫轻颤,豆大的泪珠淌过脸颊,也温不热二十年来,寒凉的心。 如果注定早死,不如早些解脱,免得受此屈辱,侄媳变婶婶,人们笑话的,从始至终只有她,而不是议论那些男人。 时闻竹心下一横,拔出绣春刀,抵在脖颈,决绝转刀自刎的刹那,陆煊跨步上前,任由刀刃往他的脖颈而去。 千钧一发之间,时闻竹顿住了动作,她要是不收手,陆煊会和她一同死。 陆煊垂眸看着她猩红绝望的双眼,忽然觉得她有点让人心疼。 未婚夫背叛,退婚不成,临时换新郎,长辈只看她能换多少利益,没一个人设身处地地为她想。 他擒住她的手,夺过绣春刀,一扔刀没入房梁,一声震响。 “既然不想死,不怕死,何必惺惺作态求死?” 陆煊嗤笑出声:“死字一横下,一个歺字,一匕字,骨被刀断,一抔黄土,谁记得你?” 时闻竹顿觉醍醐灌顶,前世憋屈而死,残骨埋荒郊,无人记得,无人祭奠。 今生重生,就这样窝囊的死了,岂不可惜了! 时闻竹抬手向上擦干眼泪,“我嫁,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陆煊最得皇上器重,掌管乌衣卫,除了首辅大人,无人能及他的地位。 嫁给他,总比嫁给陆埋强,荣华富贵,身份地位,唾手可得。 自怨自艾蒙蔽了双眼,让她看不见实打实的好处,人人都在谈利益好处,她也应该,学而时习之。 陆煊不做声,神情淡淡地拱了拱手离开,转身就走。 时闻竹走到前院时,迎面撞上陆埋,眼底的恨意陡然蹿起来。 他身后跟着温馨月。 香菇、草菇把她护在身后,警惕道:“陆公子,你想干什么?” 她们没想到陆埋竟然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更没想到他如此欺负小姐。 陆埋看时闻竹换嫁给五叔父还能如此淡定,心里窝火。 “时闻竹,攀了真高枝,很得意啊。” 时闻竹怒目看他,扬起巴掌,狠狠抽过去,挑眉一笑,“侄儿不知规矩,便让婶娘教教侄儿什么是规矩,日后见到我,请侄儿喊我婶娘!” 陆埋身旁的温馨月脸色自然,斜眸看向时小姐的方向,视线的那头是暗廊。 陆埋愣住片刻,时闻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张狂了。 不想在前任未婚妻面前没面子,他捂着脸冷笑说:“你以为我五叔父会真心娶你?嫁给我五叔父,还不如给我做妾。” “陆郎,你是我的执念啊,你等着我嫁进来……” 要你命! 时闻竹星眸带着阴寒,挑眉气哼一声,转身离开,多看陆埋一眼,她都觉得恶心。 那抹人影翩跹离去,陆煊走下暗廊,到陆埋面前,脸色冷冽阴沉。 一巴掌甩过去,“丢人现眼的畜生!” “你做出这般丑事,春和苑的月钱断一年。” 陆煊位高权重,一句话下来,就连老侯爷说话都不好使,陆埋只能服从,心里暗骂叔父太狠了。 六日后,时闻竹和陆煊大婚。 外头喜乐敲敲打打,鞭炮齐鸣,时闻竹穿着凤冠霞帔,盖头遮面,等着陆煊来接。 而陆煊却迟迟未来,代替他接亲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六弟陆焖。 草菇为主子委屈,“小姐,他们欺人太甚,五爷成亲,竟然让六爷代劳接亲。” 死过一回,时闻竹看开了,“无妨。” 喜婆扶时闻竹出家门,爹娘的笑声只有对她攀高枝谋利益的喜悦,没有对她的不舍和担忧。 上了花轿,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一路安安稳稳地来到陆府。 被喜婆扶下轿,踩着未散的积雪,一脚打滑,喜帕落地。 周围的笑声四起。 “这就是临门一脚换嫁新郎的时家小姐呀?” “侄儿嫁不成,又嫁叔叔,啧啧啧,不知廉耻!” 时闻竹早料到有这些奚落和嘲讽,她充耳不闻就是了。太过在意他人的议论指摘,只会作茧自缚,自寻烦恼。 严寒的冬,即使雪霁,也一样寒冻不流云,时闻竹的手指冻得发抖。 正要低头捡喜帕,陆煊却一身喜服,挂着披红,躬身捡起地上的喜帕,要为她盖上。 那方并蒂花开喜帕挡住陆煊的俊爽风姿,时闻竹只看得见那一双幽若寒潭的眸子。 陆煊这个人,就像野鹤在鸡群那般与众不同,琳琅珠玉,灼灼生辉。 天之骄子,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娶曾经的侄媳妇当夫人。 不过是为了保全老侯爷与陆家的名声罢了。 喜婆搀扶她,跨过火盆马鞍,进入正厅,礼官高唱,拜堂礼成,送入洞房。 盖头遮住视线,门槛台阶让她踉跄。 喜婆笑着提醒:“五爷,牵夫人一把。” “她自己会走。” 陆煊的声音淡淡响起,她在看他时,眼睛只有一片死寂,冰冷疏离,比几年前还要陌生。 第5章 陆郎,喝交杯酒 时闻竹倚着菱格窗子看新房外的雪,夜晚寒冷骤袭,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秋和苑的房屋瓦舍之上。 碎玉寒酥,又细又急,不一会就落了一地。 曲径回廊,雕梁画栋,本是雪覆盖的白,也如此时的天色一般,看得并不真切。 上辈子,生活在陆府的两年,时闻竹清楚地知道,陆家这一座偌大的宅子,干净的雪色,是奢望。 个个看着面活心软,实则像冬日的风一样,会化作利刃,轻而易举地将人如那案上的火苗一般,先摇曳几阵,而后无情地熄灭。 “好孩子,可要一定记住母亲啊!” “时闻竹,你挡我道,该死!” 沈氏忽变的狠厉,陆埋可怕的狰狞,一想到这些,时闻竹心中一阵恶寒,胸口剧烈震颤。 “小姐,别在窗口吹风,当心着凉。”香菇看着窗外风雪交织的昏暗天色,拿了件丁香色的立领长绒袄给她披上。 “香菇。”时闻竹此时没有新婚的欣喜,只觉得神情疲惫,心里有沉甸甸的东西在压着。 “你说,我斗不斗得过那些豺狼虎豹?” 香菇愣了一下,回想小姐近几日的变化,“小姐……” “去,”时闻竹打断,语气不容置疑,“东院有个小门,今日热闹,不会有人注意到你,你带着我给你的定贴悄摸出府去,明日晌午应该办好了,你再回来。” 前几日在府中,爹娘、祖母时刻派人盯着,生怕她悄摸逃婚,连她的丫头也不能出门。 那是她的嫁妆单子,上头一一载明她的嫁妆财产,拿去官府登记,交钱之后,官府加盖官印,发个凭证。 要是有人私吞她的嫁妆,只要拿出那张加盖官印的凭证,官府自会管。 前世,她的嫁妆,被沈氏和陆埋私吞大半,她没有反抗半句,只因为想着夫妻和睦,远比钱财重要。 现在她想清楚了,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真实的。 “好,小姐,奴婢这就去。”香姑换了身不引人注目的行装,悄摸去忙时闻竹交代的事。 “姑……姑爷!”守在新房外的草菇,见陆煊来了,忙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天冷冻的,还是被陆煊吓得。 蹲身朝陆煊道万福,“姑爷万福!” “嗯。”陆煊淡淡点头。 他轻扣门扉,屋内的人传出一阵响动,是忙慌盖上盖头的声音。 推门入屋,忽见桌上那对龙凤喜烛的烛花炸了一下,烛芯掉落一截,烛火摇曳两下,又亮了几分。 民间有云,灯花爆面百事喜,果真如此。 龙凤喜烛旁的是红枣桂圆莲子,似小山,贴着红纸剪成的双囍,寓意新人早生贵子,夫妻和美。 陆煊盯了两眼燃烧正旺的龙凤喜烛,清俊分明的眉眼,映入明亮如昼的烛火之中,反而削减了几分平日的冷意与疏离。 炭盆和地龙烧得火热,与满屋夺目的红色相映,显得室内暖意融融,春意盎然。 时闻竹端坐在红帐下的榻上,喜烛的暖光将她玉质纤纤的身影投在身后的红罗帐上。 陆煊垂眸看了眼,桌上扎着红球的喜秤。 朗腕纤劲的手拿起喜秤,转身向喜帐那边,缓步过去,剑眉平展,薄唇轻抿。 盖头下的时闻竹注意到他的靠近,睫毛轻颤两下,如玉般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衣袖,呼吸有些微滞。 陆煊杀人不眨眼,她知道狠厉与霸道,也知道他手段残忍。 即使没有过深接触,她也害怕陆煊的冷冽和肃杀气场。 下一刻,眼前的盖头被挑下,烛火映在她白皙透红的脸上,似一朵晨光下开放的粉百合,娇艳欲滴。 陆煊垂眸,看向时闻竹微垂的眼睛,羽睫纤长浓密,丹唇泛着光泽。 他正想开口,便听到有人进来关窗的声音。 闻声去看,草菇关的是西窗,从西窗往外看,那头是春和苑,陆埋住的院子。 草菇正要退出去,陆煊出声叫住,“等等。” 草菇顿住,心一颤,冰凉的手微抖,低头不敢看。 “姑爷,有…有什么吩咐?” 陆煊喉中漫上几许苦涩,说出的话,却是分外难听,“天寒地冻,便不要开窗,省得浪费上好的银霜炭。” “陆缇帅,是我开的窗,与草菇没有关系。”时闻竹忽然开口,她听得出陆煊声音里的责怪。 草菇正要说的,带着颤声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时闻竹抬眸看陆煊,敛去了两弯青眉间的愁,声音轻柔,“银霜炭烧得屋内太热太闷,我觉得不舒服,便开窗透透气。” “透气透了很久?”陆煊声音渐冷。 闻竹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 穿着凤冠霞帔,斜窗倚望,望的是那边的春和苑。 春和苑的陆郎,是她的执念! 欲问新妇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她本是春和苑那位陆郎的妻子! 而他呢? 才始接君归,又迎新绿来。若无夫君赶回时,千万和绿住。 时闻竹哪里知这些心思,只慢声点头,“是。” 屋里烧着火盆,满目红色,处处暖意融融,可也让她烦闷窒息。 需要开个窗,看看外面的冷风淅淅,琼屑霏霏,让她头脑清醒过来,更清楚地记得,上辈子与春和苑的那些牵情系恨。 再嫁进陆家,纵使烟波重重,关山叠叠,也难阻她找春和苑复仇。 陆煊眼底划过一丝冷意,转身移步到桌案旁,放下手中的喜秤。 陆煊冷淡如冰的脸庞让人看不出情绪,只有那积石如玉的独绝,最引人注目。 那一袭绯色婚服映入时闻竹的眼里,还有那如列松那般挺拔修长的身形,内里是一件藏蓝色的长袍。 陆煊斥责她浪费银霜炭,又过问她开窗透气,从头到尾,没有以丈夫的身份与她说过一句话。 他也不把她当妻子吧? 她猜不准陆煊在想什么,也许是蔑视她,也许是厌恶,又或者是如旁人一般,觉得她这个曾经的侄媳妇忽然变作妻子,让他觉得荒唐。 可他如何想,如何看,过错也不在她身上。 她唯一能确定的,陆煊冷着脸,是在表露她浪费他那昂贵的银霜炭的不满。 陆煊在靖远侯府颇有分量,他的话比老侯爷和靖远侯府世子更有影响力。 为了在靖远侯府日后的日子能好过些,时闻竹起身,走到陆煊身旁。 才一抬眼,就对上了陆煊一双冷清淡漠的黑眸。 时闻竹心头微微颤了颤,手心生出薄汗,步子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没想到,她害怕陆煊到这个地步。 然而,陆煊冷情的眸子没有将目光落到她身上,除了方才那无意的一眼,他没再多看她一眼。 “妾身日后不用银霜炭就是了。”时闻竹垂眸轻声道。 银霜炭价高,耐烧,无烟,是顶好的炭。 她挪步到圆桌边缘,陆煊身上淡雅的松香袭来,扑入她的鼻端。 提着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端起系着红绳的两杯酒,目光随着转动,落在他身上,把另一杯递到他眼前。 时闻竹柔声开口,“陆郎……应该喝交杯酒了。” 第6章委屈了 陆煊没说话,任凭身侧的时闻竹端着酒杯,脸色谦恭的讨好他,甚至没正眼再看她一眼。 时闻竹羽睫颤了颤,眸光低垂下来,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这一瞬间她想了很多,陆煊这样的人,位高权重,深得皇上重用,是那居高之上的人物,她与他是云泥之别,他怎么会低头折节去回应她? 对他来说,侄媳妇转眼变成妻子,这是在折辱他。 今夜是新婚夜,该走的仪式还是要走完,目光再次随他的身形缓缓上抬,落在他冷清的脸上。 她大着胆子轻轻又开口:“陆郎……” 开口的刹那,脑中闪现过片刻恍惚,想起年少时,她是见过陆煊的。 那一年,祖父过寿,朝中很多官员都来给祖父贺寿。 祖父在内阁为官,当时的首辅是外祖父,时家是前所未有的煊赫热闹。 陆煊是跟着老侯爷来的,那会儿她初发覆额,鹅黄衫子,在院里折花玩。 那是她第一次见陆煊,就忍不住去他身边,她从没见过这般俊朗之人。 “哥哥,你的脸是花神娘娘赐给你的吗?” 她每年都拜花神娘娘,虔诚至极,所以祖父常夸她生得好看,是得花神娘娘的眷顾。 陆煊脸上是冷冰冰的,本不想搭理她,看她追问个不停,似乎不耐烦了回她一句。 “你该喊我五叔父!” 随后指了指那头玩石子的少年,“他是我侄儿,你与他同辈。” 那少年,便是陆埋,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她的名字落在了与陆埋的婚书上。 少时记忆,寥寥无几,很多都模糊不清,或许是因为陆煊曾把她吓病了吧。 陆煊拿过她手里的酒杯置在圆桌上,能清晰听到酒杯落桌的声音。 眸子晦暗不明,嗓音低沉,透着肆意与不悦,“执念是个好东西。” 陆煊的步子没有停顿半分,径直转身离开。 步子跨至门槛,微微转动的眸子落在一处,带着晦暗的清冷目光,偏向室内,落在那身大红织金妆花云锦做成婚服上,上头的那一大片龙凤呈祥,绣得格外精致。 那是苏绣绣成的嫁衣,一针一线无不透着绣匠的如火纯青。 身边的随从阿九看陆煊的神色,忙会意,转进屋里,在西窗旁的柜子,抱了床被褥,跟上陆煊的步子。 先同侄子议婚,现在又嫁叔叔,五爷是不会理会这种女人的。 且那日时家的嘴脸太过难看,完全是把五爷当做摇钱树,提地位,振家门。 这样低俗的人,五爷见得多了去了,这女人一看嫁给五爷能一步登天,就迫不及待地答应。 面对埋哥儿这个前未婚夫,换婚不过半个时辰,就翻脸不认人,趾高气昂地在埋哥儿面前自称婶娘。 真以为觉得自己有点姿色,便能笼络住五爷的心谋取利益。 哼,痴人做梦。 五爷是配郡主公主的,她算什么东西? 时闻竹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拐角处。 高高在上的陆大人,果然是不近人情,连与她喝一杯交杯酒都不屑一顾。 有些失落的坐在圆凳上,即使屋里烧着炭火,她的指尖仍然微微泛着冷意。 端起那酒杯,一饮而尽,辛辣入喉,呛得她一阵咳嗽,好半晌才缓过来。 正要倒第二杯,草菇过来夺走酒壶,低声劝道:“小姐,还是不要喝冷酒的好。” 时闻竹不耐烦地哼一声,挥挥手让她退到一边,“你瞧瞧我,从侄媳妇换作婶娘,身份上是高了一辈,可又如何呢,该有的礼遇、尊重一样没有。” 一时想到那些人指责她不要脸的谈资,“草菇,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这也不是我想换的呀,她们也是女人,怎么到头来指责的却是我,不受待见的还是我。” 草菇沉默片刻,她也不知道如何劝小姐,小姐是不愿意嫁的,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她不嫁。 她一时也不知如何劝小姐,好半晌才道:“小姐委屈了!” 时闻竹苦笑一声,“是呀,我委屈了!” “可爹娘,奶奶,瞧不见我的委屈,他们只瞧得见陆家给的聘礼,陆家能提携时家!” 草菇垂下眸子,心里泛着疼,她家小姐,命苦啊! 时闻竹见草菇都知道为她心疼,为她感到委屈。 她的爹娘只委屈陆家,怎么不给时家多一点聘礼? 她现在改嫁陆煊,陆家原来给的那点聘礼,是按侄子辈分给的,不够多。 “草菇,不要为我哭!”时闻竹取下帕子轻拭草菇的泪,“哭终究是没有用的,我还得面对现实。” “新郎官儿今夜不留宿,明日多嘴妇对我的议论,岂不是甚嚣尘上?” 她察觉陆煊心里负着气,不愿意与她洞房花烛,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而气。 不管陆煊负的什么气,她得哄他回来,洞房花烛。 不为着他,只为自己。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那些看热闹的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人淹死。 新婚夜,丈夫不在新房留宿,那些捧高踩低的,不知会如何轻贱慢待她,她不可不想这些。 嫁入陆家,那是一辈子都要在陆家,为了日后能过得舒坦,丫鬟仆妇敬着,这委屈她得忍着。 她今日吞这夹生饭,忍下这委屈,千方百计也要把陆煊请回房,就算陆煊不与她同房欢好。 只要同处一屋,见风转舵的下人会看在陆煊这个主人的面上,对她多两分尊敬。 草菇看着自家小姐,蹲下来握住时闻竹的双手,认真道:“小姐,我知道你要把陆五爷请回来,是为了自己不被底下人轻视奚落!” “可女子嫁人,就是要受委屈的吗?” 时闻竹闻言,眉心微动,指尖微微一凝,思忖草菇说的这些。 “是呀,女子嫁人,就是要受委屈的!” “只有在家做姑娘的时候,才是不委屈的!” 爹娘虽然拿她换利益,但在用度吃穿、教养学习上,是不委屈她的! 二十年来的第一次大委屈,是陆煊给她的! 但与没了性命相比,这点委屈算什么? “草菇,把这汤放到火盆旁煨一煨,等会我们去把姑爷请回来。” 桌上的那盅汤,是婚宴上的汤,秋和苑的下人给她送来的,她没喝。 “好。”草菇应下,端着桌上的那盅汤放到火盆旁,用钳子拨了拨炭盆,让炭烧得更旺。 北风呼吹,雪霰飘落,陆煊的衣摆衣袂沾了颗颗雪霰,小石灯台的烛光映亮了雪色,映出他那修长的侧影。 如墨的眼底闪过黯然,又在这暗沉的夜晚里,微不可察。 阿九抱着新被子,在一旁侧眸看着主子,但主子目光阴沉,他不敢贸然出声。 “你抱被子作甚?”北风刮脸,刮得陆煊有些疼。 阿九忙殷勤道:“五爷,您放心,我给您挑了一床最软乎暖和的新褥,睡书屋也冷不着您,就是书屋没有床榻,待会小人给你挪一张过去。” “我……”陆煊张了张嘴,指节微紧,对阿九没了任何情绪。 扯下身上的披红,头上沾着金花的乌纱帽,用力的一把罩去阿九头上。 “好样的!” 第7章夜深知雪重 “五爷,五爷!” 阿九被乌纱帽遮住眼睛,抱着那床被子,走路踉踉跄跄,跟着陆煊去了书房。 书房的琉璃灯燃起,映出一室的明黄流光。 陆煊坐在案前,处理文书,眉头脸色都看不出什么情绪。 整个人如他身上那身深青色的衣袍,整平无褶,就连那面目须眉都一丝不苟。 阿九吩咐人点上了火盆,小心翼翼地抬进书房,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阿九平常服侍陆煊,向来轻手轻脚,生怕弄出声响惊扰了忙碌的陆煊。 示意抬火盆的小厮退下,阿九拿了件灰蓝的毳衣步子轻轻地走过去,替陆煊披在身上。 陆煊并没有抬头看他,掀动的嘴皮吐出一句淡淡的话,“明日让花木房的人挪几棵高树到西窗外头种下。” “是。”阿九噤声应诺,只觉得五爷更冷了,连步子都迈得比平日里更小心,生怕发出一点儿声音,就惹了主子不快。 五爷这句话,是吩咐,也是命令,任何人违逆不得。 只是他想不明白,五爷怎么突然要在西窗外头种树了? 还是要高的树。 小的树,才容易移栽成活,高的树,且不说移栽不易,成活也难啊。 难道是五爷觉得西窗太亮,要种高树遮阴? 又或者说,五爷是不想看到西窗墙那边的春和苑? 不管是哪一种原因,他只敢在心里头猜测,不敢问出口。 他退出书房的外间,等主子随时吩咐。 灯火通明,映亮书案前的那架落地屏风,屏风是由四个屏风扇面拼接而成,上面画着四幅各不相同的图。 第一幅是鹅黄衫子少女折花图,灯火下的画中少女,没有画上面容与五官。 第二幅是夜雪图,那一从墨竹被雪压枝,琼玉簌簌坠落了一地,似乎可闻折竹声。 后头的两幅,风格与前两幅却是迥异,绣春刀,明光甲胄,杀气凛然。 这四幅风格截然不同的图组合起来,怎么看都别扭,格格不入。 陆煊手上的笔顿住,抬眸看向隔着屏风的外间。 那身大红暖缎裥裙套着月白暗花罩衫的纤纤玉影透过眼前的屏风映入眼帘。 手上拿着手炉,带着绒毛耳衣保暖,就算裹着厚厚的裘衣,也显得身形窈窕。 屏风外间的阿九见来的人是五爷的新婚夫人,忙从椅子上起身,朝她抬手躬身见礼,“五夫人!” 时闻竹一身暖裘华服,就算在外间,门外的寒风进来,她也不觉得冷。 “五爷在里头?” 阿九侧头向内看了一眼,才转回向五夫人颔首。 时闻竹笑得温婉端庄,端的一副贤妻模样,“我差人炖了乌鸡虫草汤,想着五爷在书房忙着,便送来了给五爷暖暖胃。” 阿九不信地暗暗睨了眼说起谎话来面不改色的五夫人。 五爷才从新房到书房不到半个时辰,五夫人这么快就让下人汤好了乌鸡,炖好了虫草乌鸡汤送过来给五爷,他可不信。 草菇手上托盘额那盅汤,怕是那婚宴上的乌鸡虫草汤,让人煨热了充做自己炖的。 五爷可是那般皎皎庭前树,温温如绿玉的人物,人间清绝。 不识好歹的五夫人就这么敷衍五爷,他阿九第一个不依,对着五夫人依旧面上恭敬,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半分客气。 “五爷不喝汤,五夫人白费心思了,天儿寒凉冷峭,仔细冻坏了五夫人的身子,您快回去吧。” 进门第一天都没过去,底下人就敢如此怠慢她,看来陆煊院里的下人,比春和苑的下人还要跋扈。 皆是因为陆煊官位高,地位高,所以连带这些下人也跟着耀武扬威,不可一世起来。 时闻竹并不气恼,但也不会任由下人对她如此无礼。 开口便带着几分薄怒:“五爷喝不喝,不是你一个守在外头的随从能替五爷做决定的。” “你到门外候着吧,五爷有吩咐,自然会叫你。” 时闻竹端过草菇手上的托盘,随机吩咐草菇:“你陪阿九在门外守着。” 草菇见小姐如此诚心诚意地请姑爷回房,心里只有说不出的高兴。 不管姑爷心里愿不愿意,只要小姐和姑爷同在一处过了今晚的新婚夜,底下的丫鬟婆子便不敢轻易怠慢小姐,要是有人敢对小姐说三道四,她第一个上去扯烂那人的臭嘴。 阿九也顾不得大声会惊扰到主子,急声往里头禀告,“五爷,五夫人来了!” 里头清冷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入阿九的耳中。 “你出去罢!” 阿九眼眸骤然变圆,五爷要他出去,要留五夫人在书房? 可五爷前脚才走出新房,到书房来,摆明了就是不想和五夫人过新婚夜。他在书房,连睡榻和褥子都给五爷铺好了,五爷可以在书房舒服地歇息一夜。 阿九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听到五夫人不满的声音,“没听见吗?出去!” 即使隔着屏风,听到五爷低沉威严的声音,阿九还是觉得背脊一阵凉意,他盯着噤若寒蝉的身体,步子迈得又轻又快地出去。 草菇也出去,轻轻关上了门,见阿九在门外候着,脸色当即不悦,叉腰嗔道:“你候在这里做什么,今天可是新婚之夜,是要听我家小姐和你家五爷的墙角吗?” 阿九脸色一沉,暗骂草菇没规矩,哪有女子说得出这般话的。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不知好歹。 人生大喜,武榜题名,洞房花烛…… 五夫人毕竟也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草菇爽朗有力的声音荡在时闻竹的耳畔。 今天是新婚夜,不管如何,她都要和陆煊在一个屋子里度过这一夜。 严首辅之子去岁娶了安远侯之女柳氏为妻,听说新婚夜就没与柳氏一块过,柳氏被议论了许久,传得不堪入耳,严府的下人更是慢怠柳氏,柳氏寻了短见,幸亏发现得早及时,救了回来。 侯府嫡女尚且这般被人轻视欺负,更何况她只是一个普通小官的女儿。 要不是祖父和陆老太爷有旧交,定下这门亲事,她还嫁不进陆家。 这辈子都得和陆煊绑在一处,新婚夜留住陆煊,她日后的日子才能好过些。 第8章时闻折竹声 时闻竹端着托盘越过那架四扇落地屏风。 陆煊没料到时闻竹会直接越过屏风,闯进他的眼前,他眉心微皱,一双眸幽幽望向她,“你出去罢!” 时闻竹脚步一顿,抬眸看向陆煊,他神情淡漠,眉宇间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你出去罢,这话原来是对她说的,阿九白出去了。 但她只仿若未闻,缓步上前,走近陆煊,把手上的托盘,搁在他书案的一侧。 他在案前正襟危坐执笔写文书,一双眸幽幽地呵斥她出去后,就低下头不再看她。 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陆煊那身青衫穿在身上干净利落,暖色的烛火下,似乎更显得他清俊雅致,眉宇间的英姿透着飒爽,几日前的带着几分戾气的不怒自威,此刻褪去了不少。 新婚夜的烛光,养人啊! 书房窗外,那夜色寒风之中的白雪纷纷簌簌,坠地的声音如轻敲玉磬穿林而过般清响,又像是玻璃碎地声,搅扰此刻书房中的寂静。 时闻竹对着陆煊,勉力让自己畏惧的心镇定了些,想到陆煊出新房时甩给她的那句话,虽然想不明白陆煊那话的意思,但她顺着这话轻声喃喃开口:“五爷说,执念是个好东西,我过来,是因为五爷是妾身此刻的执念。” 听起来像句温香软玉的话,落在陆煊的耳朵里,却刺耳得很。 他手中的毫笔一顿,抬眸清冷地瞧了眼面前的时闻竹,沉声开口:“这话,七小姐说给埋哥儿听,更合适吧!” 闻言,时闻竹心一下沉入深渊。侄媳妇变媳妇,这事儿在陆煊这里,是耻辱吧。 所以,陆煊用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带着愤恨和鄙夷看她。 可她又何尝不是呢,践诺了这桩婚约,名分上高了一楼,却成了笑话,那些愤恨、鄙夷的眼睛,这几日如影随形地折磨着她。 陆煊这话,字字诛心,一撇一捺如刀似刃,将她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一片贬低、嘲讽之意。 她作为女子,遵守长辈定下婚约,在这一刻,比别人对她的贬低、嘲讽,似乎更加让她觉得,她是那样的不堪! 陆煊那好漂亮的一张脸,威严、淡漠、清正,她年少时欣然欣赏且真心夸奖过的,在此刻看来,也不过如此罢了。 不堪、丑陋、恶心、可憎! 灯烛轻晃,隐隐可看得她泛红的眼眶,委屈、厌恶,还有藏不住的几许倔强。 但她在他面前,很快收敛了这些情绪。 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的道理,她懂。 她要在陆煊身边讨生活,就得讨好他,顺着他。 陆煊位高权重,弄死她如同碾死一只蝼蚁。 她不敢为了自己的不甘和委屈忤逆他分毫。 只是她觉得,今日的花烛明,真是讽刺极了。 时闻竹装作对陆煊那句对她打击极大的话视而不见,表现出来的是一个妻子对位高权重的丈夫的低眉顺目。 “埋哥儿有温小姐这个贤惠妻子相伴,自然是彼此的执念。” “妾身嫁了五爷,此生便只能依靠五爷,五爷自然是妾身翘首以盼能共白头的执念。” 时闻竹声音温吞,眉眼弯弯含笑对着陆煊,佯装羞涩地低下头,忍着心底的恶心,情意绵绵地来了口。 “我来寻五爷,是因为我想五爷的宽肩窄腰腿长,我要与五爷——圆房!” 语毕,书房中的寒冷凝滞,气氛瞬间诡异的寂静。 就连时闻竹这个曾经做过妇人都觉得羞耻尴尬得跟。 她和陆煊本就不熟,互看生厌,这荤话说出来,她的脸臊得慌,两颊霎时绯红,像是被火烧一般,生热滚烫又发麻。 她偷偷朝陆煊瞥去,只瞧见对方冷若冰霜,无波的眸子落在她身上。 时闻竹瞬间挺直背脊,不敢动分毫,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惹怒他。 陆煊听到这话时,脸色瞬间一僵,执笔的手不由得屈了屈。 微微侧头挑眉看了片刻身侧的女子,眼底的寒光一闪而过,暖暖昏黄的纱灯下,照得光湛鲜亮的薄唇勾出的冷意。 这样直白又缠绵的话,时闻竹本该在今夜说给另一个男人听的。 她却在他面前,轻而易举地说出来,毫不掩饰眼里泛着水光含羞带怯的爱意。 这个女人啊,才短短的几日,竟变了模样。 那身大红暖缎裥裙套着月白暗花罩衫的装扮,本是雅致出尘又不显得俗媚的打扮,此刻在她身上,却是透着一股子的俗不可耐。 即使她通身的气质清丽,瞳眸干净明亮。 时闻竹抿唇静静地看着陆煊,他眼睛里生起的那末冷冽的光,甚至有些疏离冷漠。 他不像是在看她,而像是在审视一件他不感兴趣且鄙夷蔑视的物件儿。 陆煊先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睛,避开时闻竹的视线,放下手中的笔,劲长骨感的手指相互交握,来回摩挲了几下,书房内火盆暖融融的,竟然他的指尖泛着一层薄汗。 嗓音淡淡地开口,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七小姐要与本官名副其实,不觉得折辱你的清誉么?” 陆煊看着她,手掌心被屋内的火盆烘出温热的汗。 几年前的那个,穿着淡黄衫子,梳着三小髻,系着红发带,在园中折花玩耍,那般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早就蜕变成另一副模样。 火光之下的时闻竹,是灵颜姝莹的一张脸,翠翘凤凰之冠下压着鬓绿如云,精致的五官组合在她那一张脸上,更显得她容色婉娩,明艳绝代,光彩熠目。 浓密如鸦羽的长睫微微颤动,那双清润的眼眸藏不住对他的惊惶,楚楚可怜的模样,似春天雨雾迷蒙中的海棠,柔弱可怜,惹人心疼。 七小姐?陆煊果然没她当夫人! 就算参了天地,拜了高堂,一声时小姐,提醒她不要忘记了身份,也是在提醒她不要过分越矩。 可她是带着目的来的,今夜不把陆煊留在房里,她不会罢休。 更羞耻的话都说出口了,还在乎说更加羞耻的么? 陆煊说的那句——这话,七小姐说给埋哥儿听,更合适吧! 比起陆煊的这句,她对陆煊说羞耻的荤话似乎没什么杀伤力。 时闻竹勉力扯出一抹春意融融的笑。 第9章加料的乌鸡汤 那暖裘之下的葱白玉指捏出了指印。 面上笑着,后槽牙却恨不得咬碎了。 时闻竹再次朝陆煊看去,对方依旧面色冷漠。 陪笑着柔情似水道:“五郎哪里的话,您是我夫君啊。” 陆煊已经实岁二十九了,门第家世,身份官位,容貌才华,样样都好,无可挑剔,这么大的年纪还未娶正妻,定是有原因的。 她称呼陆煊为陆郎,陆煊脸色沉得难看,或许是因为有女子曾这般唤他的缘故。 换个婚后女子称呼丈夫的称谓,他总不能还绷着一张冷臭脸。 “灯烛爆花迎良宵,妾身的清誉,自是由夫君说了算。” 时闻竹克制住所有的不堪与委屈,眉眼流转,已是另一副风流姿态,瞧了眼椅子上坐的板正的陆煊,目光落在书房那一侧的短榻上。 低下了头,凑近陆煊的耳侧,轻呼了口气,声音如莺啼燕语,在陆煊耳侧响起。 “夫君,寒宵催短景,莫辜负春宵一刻值千金!抱衾与裯,唯盼与君共暖。” 那温热的气息,带着清香淡雅的香味入侵他的领地,那皓雪容光般的小脸欺近他。 陆煊板直的身体陡然如坠进冰窟,惊得他的心一个激灵。 她那啸气若兰般的话,一字不漏地落到耳中,他扶着椅子的手攥紧了椅子把手。 他似乎听见胸膛处鼓鼓而动,从节奏有序,变得急促不稳。 陆煊伸出两指戳时闻竹的脑门,将她推开,“这话……” “放肆!” 陆煊转了语气,带着薄怒,“给本官到三丈……半丈之外站着。” 抛媚眼吃了闭门羹,再看陆煊那生人勿近的神情,时闻竹悻悻然退开几步。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怕得乱跳的心瞬间一松。 离陆煊远点,空气都由污浊沉浑,变得清新爽利了不少。 毕竟陆煊曾在她面前杀人,那脑袋滚进池塘,染红了一池子碧绿的水,风乍起,湖面波光粼粼泛着的是殷红的血色。 吓得高烧不退,大病一场,选择性地将那些可怕的记忆通通关了起来,不愿再听到他的名字。 对陆煊说的那些荤话,她装得再怎么镇定自若,心底却还是发怵得很。 要是陆煊一个不顺心,说不定真会把她杀了,砍下她的脑袋,黑皮靴子一踢,水灵灵地滚进池塘,染红一池子水。 时闻竹见他没了初时拒人千里的疏离样子,又鼓起勇气,抬眼怯怯地看此时阴晴不定的陆煊,大着胆子没羞耻地再开口。 “夫君,若你觉得妾身太过热情似火,说的话你受不了,你对妾身一模一样地说回来,也是一样的。” 此刻的时闻竹,没有了之前对着陆煊说荤话的羞怯,只剩一腔子的厚脸皮。 她明白一个道理,人至贱而无敌,脸皮厚才是王道。 就连清冷如霜的陆煊,也拿她没办法,对她只有无奈的薄怒罢了。 但陆煊似乎不吃她这一套,听了她这话,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听到时闻竹的话时,那双折着墨干后的文书的手微微顿了一顿,幽冷的余光似乎不屑地扫了她一眼,随后就把忙手上的事,把折好的文书放在书案的一角。 才抬起他那双高贵的如鸦羽般的睫毛,把时闻竹笼进他的视线里。 冷笑一声,“夫人如此喜欢这话,明儿但是可以跟着为夫去乌衣卫大门,拿着个喇叭,将这些话向所有人广而告之。” 时闻竹:“……” 陆煊比她还要厚颜无耻,技高一筹! 时闻竹被他这话堵得一时语塞,直接不理她不就好了,怎么来说这么长的话对她冷嘲热讽的? 陆煊冷厉地睨视她,时闻竹不由身子瑟缩了一下,敏锐捕捉到陆煊移动的视线,发现自己站在一丈之外,忙往前走回走了半丈。 她与陆煊的距离,是他说的半丈之远。 陆煊视线掠过地面那双离她半丈远的着金线祥云牡丹纹的绣鞋,收回视线,但神情依旧平静,只是少了那片淡漠疏离。 三丈远的,是客人;一丈之外的,是朋友兄弟。 一丈之内的,才是“天”字那一撇伸出了头。 陆煊软的不吃,她硬又硬不过武探花出身的陆煊。 时闻竹抿抿嘴,此时心里烦得很,却还得挤出僵硬的笑容,“夫君,我不乱说就是了。” 视线落在书案一角的托盘上,那盅乌鸡虫草汤,她可是让草菇放到炭盆边煨了很久才热的,草菇端汤到托盘时还不小心烫了手。 闻声提醒道,“那盅乌鸡汤虫草汤,是我的心意,夫君尝尝?” 陆煊眸光在汤盅上停了停,这乌鸡虫草汤,是他吩咐下人送来给时闻竹的,但时闻竹没喝。 汤盅外壁还留着几点灰迹,这汤盅显然是时闻竹放到炭盆边煨热后,直接端来给他的。 她说这汤是给他的心意,可这心意,未免太廉价了。 哪怕让下人到厨房端一碗婚宴剩下且没动过的汤来给他,也比这强。 如此敷衍,阿九都看不下去了,才对她态度恶劣。 时闻竹一向敏慧,她的心意有那么简单么? “你近前来。”陆煊的话,是命令。 时闻竹看了他一眼,不敢不从,迈着小步子,到他书案前。 陆煊揭了汤盅的盖,端起汤盅,递到时闻竹眼前。 “喝了!” 冷冷的两个字,甩进时闻竹的耳中,她神情一僵,但马上便镇定下来。 笑意融融道:“夫君,这汤是我对你的一片心意,自该是你喝的。” “不喝?”陆煊眸光灼灼,“看来你的心意有问题!” “没有。”时闻竹脱口而出,回答得异常干脆,不敢看人的眼神却是心虚的很。 “那便喝!”陆煊语气凛然,暗中瞧她扑闪的眼神,便心下了然了。 时闻竹眸光闪烁,她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本想用这汤拿捏陆煊,岂料被陆煊逼入进退维谷的局面! 她要是不喝,说明她的汤有问题,陆煊借机处置她。 她要是喝了,陆煊马上放她走,不到她房间看她,那什么问题都没有。 万一他不放她出书房呢,问题更大。 可她毫无办法,只能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把心一横,把陆煊手中的汤盅端到自己手中,望着汤盅里头油亮的乌鸡虫草汤,艰难地拿起那根勺子,舀了一小勺抿入嘴中。 她的料加的不多,喝一点点,应该不会晕过去吧! 第10章我与你只谈利益 陆煊看着时闻竹小心翼翼地假装喝汤,那入口的汤只有少量是透过喉咙入腹的。 果然是有问题! 只是她会在汤下什么呢? 或许是微毒的毒草汁吧,日常饮食之中日积月累,不知不觉便会伤了身体。 他强硬不许退婚,时闻竹定是恨他的。 眸色一下暗沉了下来,淡淡瞥了时闻竹一眼,声音冷冽而疏离。 “短短几日,你的态度判若两人。” 时闻竹闻言,神情微怔,放下手上的汤盅,汤盅触案的声音透着冷冽。 想到她刚才热情如火地对陆煊说的那些荤话,这个男人是借这话嘲笑她朝三暮四,对他的大侄儿陆埋翻脸无情吧。 果然啊,男人都是通过贬低女人,彰显他们的高尚。 小唇轻启,弯出一抹自嘲,“若大人是女子,面临当日我遇到的那般情形,你又会如何?” “是哭哭啼啼寻了死路?还是转了心肠换了笑容奔更好的前程?” 陆煊神色一凛,他似乎没有站在她的角度没想这个问题。 未婚夫背叛,她只求退婚,不去计较什么,最后婚退不成,换嫁他人。 她内心是委屈的,痛苦的,无助的。 她在这场婚姻中只求利益好处,没有错。 “既然是熙来攘往,为名为利,那我便与你只谈利益。” 他眼底如覆上一层冬日湖面上薄冰,寒意逼人,“七小姐,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时闻竹只想要,婚后能得人敬重,日子过得安稳,不被人议论造黄谣,万事能自主罢了。 可她是女子啊,男人们一旦有了错处,他们不会认为自己有错,只会把错处推给女人。 亦如换婚一事,陆煊、陆埋和她三人中,人们对她的议论是最多的。 陆埋为前程不惜诋毁她也要娶青云梯,陆煊强硬阻婚,爹娘唯利是图,不管那是哪一世,她的婚嫁都是身不由己。 陆煊位高权重,她说的每一句都得仔细斟酌,所以她没打算与陆煊直接明说。 于是她扮起了真委屈。 “我与陆缇帅是拜了堂的夫妻,今夜花烛,我要是留不住缇帅,我的境遇会和户部侍郎的夫人柳氏一样吧。” “不,或许会更糟些,毕竟我……”时闻竹低垂眼帘,语气低落下来,烛火下的唇角微勾,嘲笑此刻的自己,“在这桩婚事上,临门一脚换了夫婿,嫁侄儿又嫁叔叔的……” 书房内的烛火摇曳,陆煊坐在案前,余光瞥了眼时闻竹那灯下的侧影,视线再转到她身上时。 他眼中那一种近乎缱绻的目光转瞬即逝,如同微小得近乎看不见的雪霰落入水面,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你想要婚后在陆家的日子过得安稳,万事能自主,得人敬重,本官给不了你,因为那是靠你的自己的本事得来的。” 时闻竹听到这话时,不禁愣住,他是怎么知道她心中所想的? 他的声音似乎微顿了一下,继续道。 “本官可以给你的,是正三品诰命夫人的身份地位,享一品夫人的俸禄,以及本官名下的金银财产。”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里只有一如既往的淡漠。 时闻竹抬眸回看陆煊的眼神,冷淡疏离,又那样诚挚认真。 不可思议地问:“当……当真?你会给我求诰命?” 陆煊是正三品的乌衣卫指挥使,只听命于皇上,前年皇上南巡,夜间行宫起火,于火场中背出皇上,皇上加授左都督衔,享受正一品待遇。 若如陆煊所说,他会给她求诰命,那她便是妻凭夫贵。 嫁陆埋的雪天埋妻坑,还是嫁陆煊的荣华富贵坑,她还是分得清的。 毕竟很多时候,成人的婚姻就是利益交换,权衡利弊,陆埋便是想利用婚姻来高攀严家谋前程。 有钱、有权、有地位,就算陆煊之前拿话侮辱她,看在这些的份上,她也甘心地认了。 陆煊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那双眼神幽深地盯着她,让她心惊肉跳,身子瑟缩地往一旁躲去,脚跟碰到陆煊方才坐的椅子腿,身子一歪跌坐到椅子上。 那椅子的扶手,还带着几分温热,以及湿漉的汗水。 是陆煊手心留下的汗水。 书房内虽然有一只火盆烧着,但一侧的窗子是打开的,带着梅花清香的冷风灌进来,断不会热到手心冒汗。 陆煊抬步而来,虎背蜂腰弯下来靠近椅子上的女子,男人朗腕纤劲的手抵在椅子靠背上,长睫半垂,一双颜色略浅的琥珀色瞳眸与她视线交汇。 时闻竹可清晰地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那被冷风吹红的脸颊,心间一颤一颤,没有节奏。 他在身前,挡住了烛火的明亮,余下的昏黄光线笼罩下来,她的点绛唇泛着水润的光泽。 陆煊:“当真!既然是利益交换,本官对你也有要求。” 时闻竹:“什么要求?” 陆煊直起腰身,认真道:“本官是乌衣卫指挥使,是皇上看天下的眼睛。” “本官的婚姻不能与任何高门有利益牵扯,与他人有利益的眼睛,皇上不会重用。” “时家原先是寒门,就算有你家老太爷做官至阁臣,时家与京都高门权贵之间没有利益牵扯。” “也不算没有利益牵扯!”时闻竹贸然出声,她觉得陆煊会趁机提很多她办不到的条件,可能还会有危险。 “我外祖以前是当过首辅的。” 陆煊微哂,“你外祖被皇上撸了几回官,有几个官员权贵肯与他有来往的,除了有点钱撑门面外,几乎什么都没有了吧。” 时闻竹睫颤了两下,眸光暗下来。 外祖性子太刚,屡屡得罪皇上,被皇上撸了好几回官,京都的官宦人家几乎没有与外祖家往来的。 母亲要她换嫁陆煊,是惦记陆家的聘财来贴补外祖一族,用钱撑起外祖家门面。 时闻竹见她的贸然插话扯远了陆煊要说的话题,忙绕了回来,“陆缇帅,您继续说您的要求。” 陆煊的视线越变越冷,眸色变得有些黯然,他们之间,只能谈利益交换了么。 如果此刻的人是陆埋,他们青梅竹马,或许谈的就不是利益了。 陆煊的声音冷肃起来,“第一,本官要你管理好内宅诸事,孝顺二姨,善待境哥儿,做好你的本分。” 时闻竹点头,“好。” 陆煊年幼丧母,与一母同胞的哥哥陆熠相依为命。 祖父在时说过,老侯爷对陆煊哥俩并不是那么疼爱,所以范家姨母来陆家照顾陆煊哥俩。在陆煊心里,姨母与他的母亲一般无二。 境哥儿是陆熠的儿子,陆熠早逝后,境哥儿便由陆煊抚养,境哥儿的母亲好像是改嫁了。 陆煊沉吟片刻,才接着开口,“第二,本官希望内宅是安静祥和的。” 时闻竹还暗自窃喜,陆煊竟然只提这么简单的要求,接着又听陆煊道:“第三,需要用到你时,随叫随到,不管何种情况,不得推辞。” 时闻竹从椅子上豁然而起来,通明的烛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盛着盈亮。 拒绝得很干脆,“第三条,我不能答应。” 第11章迷药,失落了! 前世的荒郊,坑为棺,雪为椁,陆埋与沈氏那狰狞的笑为丧钟哀乐,剥夺她的命。 即使重生归来,再想到这些事,时闻竹仍然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双眸直视他,眼底翻涌着对陆煊的不畏惧,以及对前世那场婚姻令她命埋雪坑的痛楚、恨意。 “万一你要我死呢?” “如果我与你的这场婚姻,最终是以死亡为代价,我宁可你现在就休了我,我也不要这场婚姻。” 陆煊闻言,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弯眸却很清明。 “你抗拒与我成婚,是觉得我会要你的命?” 陆煊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接着说,“不,应该说,你抗拒这场婚姻,是觉得这场婚姻会要你的命!” “是!”时闻竹毫不犹豫地点头。 如果不嫁陆埋,她就能避开陆埋的狼子野心,沈氏的虚伪恶毒,她能好好的活着。 陆煊静静地看着她,从她那闪烁的眼神里,竟让他看出了从不曾见过的破碎的脆弱。 她的母亲虽然嘴上重男轻女,只谈用女儿换利益,但样样给她最好的,金尊玉贵的养着,按理说,她不该流露出这样的脆弱。 她本就是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未婚夫的背叛,换婚嫁给他,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她的脆弱,是他造成的! 他凝视她,琥珀色眸子里的冷意渐渐敛去,多了两分柔意,但他们之间,只有利益可谈。 “你我的婚姻,是场买卖,本官不会为了前程要你的命!” “本官还没沦落到要用婚姻攀附权贵,满城权贵,贵过本官者,屈指可数。” 陆煊说得不假,他还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经是正三品乌衣卫指挥使,加授左都督衔,享受正一品的待遇,还深得皇上倚重和圣宠,可谓是年轻有为! 以他的本事,将来或许位列侯伯,位至三公三孤。 陆煊根本不需要用联姻来攀附任何人。 时闻竹只觉得以前看他,他身上只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威压感,此时他眼里带着的两分柔意,让她有些恍惚了。 他的眼神平静下来,与他目光相接,倒是没那么可怕了。 她忽然轻笑起来。 “陆缇帅,你的眼睛多了两分柔意,比满眼冷意要好看多了!” “你说的,成交!”时闻竹伸出拳头。 陆煊平静地目光凝视她,伸出拳头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拳头,声音平和了几分。 “成交!” 不过时闻竹的眸子突然一亮,“陆缇帅,我知道您是一言九鼎之人,但保险起见,你我还是立个字据,” 陆煊眼色陡然一凛,“还要立字据?” 时闻竹点头,“陆五爷,人们谈买卖,都需要立契,要落了名,按了手印,盖上印章。” “七小姐还真是精明!”陆煊挑眉反问,“盖印章便不需要了吧?” “需要!”时闻竹一脸正色,“名字手印都可作假,唯有您的印鉴做不了假,万一哪天您出尔反尔,我还能有个契约到府衙寻求保障。” 陆煊被她这话压得哑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才无奈地又说:“可乌衣卫拥有超越律法的生杀大权,你我就算立了契约,又能如何?” 时闻竹的表情凝滞了一下,但马上就松下来,开着嗓子喊他的名字,“陆煊,陆五爷,乌衣卫指挥使是有这个权,可陆府的五爷没这个权利。” 私人印鉴与官印不同,它只代表除去官身的身份,且私人印鉴,大明律书是认可的。 契书一旦成立,各方须依约履行,违约方若不履行,官署可依契裁判。 陆埋说过,陆煊重名声,要脸面,若因为这个闹上公堂,陆煊脸面挂不住,还会影响他的官位。 陆煊的瞳眸平静深邃,看时闻竹那清澈湛然可见底的眼神,只觉得她天真的有趣。 皇权之下是官权,官权若想违约,什么契约都没用。 “好!”陆煊沉声道,“七小姐擅长立契约,那便由七小姐写契约。” 时闻竹有些迟疑地看了眼陆煊,他竟然答应得这么爽快! “好!” 赶紧应下,免得他出尔反尔。 陆煊不由得看了她一眼,忽地道:“你与本官谈话,有一盏茶的功夫了吧?” 时闻竹道:“我进来有一刻钟了,我与陆缇帅说话,有一盏茶……” 时闻竹只觉得书房内灯火摇曳,忽然变得昏暗,什么都看不见。 陆煊抬步上前,伸手扶住晕过去的时闻竹。 单膝低下,一手托稳了时闻竹,让她倒在自己怀里,头靠着他的胸膛。 灯火下的那张脸如娇花照水,呼吸有节奏,均匀绵长,像是睡得香甜。 他低低开口,“是迷药啊!” 时闻竹是想用迷药弄晕他,趁机在书房与他待一晚,免得下人对她说三道四,那些三姑六婆嚼她舌根。 眉眼低弯,闪过一许微不可察的失落,不禁轻叹。 白看了那么多话本小说,小折子戏,百种套路拉进关系,是一样都不用! 案上金炉香烬,屋外漏声渐残,冽冽寒风,透入阵阵寒。 冬日里的春色恼人,令人眠不得,直到夜色渐渐灰白,晨光透过窗外的那两株疏影横斜,洒入屋内。 轻轻开门的声音,并不会惊扰到因为迷药睡得昏沉的时闻竹。 陆煊那昂藏七尺的身躯着一件大红色暗花纱缀绣虎纹方补圆领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玄色滚绒对襟的大氅。 武人出身的他,就算一身冬装,也显得身形精悍利落,渊渟岳峙。 整了整玉带,伸伸懒腰,神情有两分倦怠,眼神像破冷云而出的暖阳般。 不远处铲雪的丫头偷偷望了望这样的五爷,手中的铲子停下来,不禁心中暗暗嘀咕。 五爷此时的表情,与往日大不相同。眼角下淡淡的乌青,似乎昨夜洞房花烛夜累着了。 昨夜见五爷出了新房,阿九抱着被子跟着去了书房,她们本以为五爷不喜新夫人,像那户部侍郎严大人一般,自此冷落了新夫人。 一个时辰不到,新夫人就端了汤去了书房寻五爷,至于后来,五爷五夫人是如何回来她们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此时看来,新夫人似乎还是很得五爷眷爱的。 第12章不能失了礼数得罪新夫人 “五爷!”阿九过来唤道。 陆煊侧眸清冷瞥了他一眼,阿九知道是他声大了,忙低了声音,“马备好了,您该去上朝了。” 五爷身居高位,除了日常的早朝之外,每日处理的事务也极为繁多。 皇上昨日只给半日的假,让五爷抽个空拜堂成亲。 因为只有半日,时间仓促,来不及接亲,还是六爷替五爷接的亲。 今日得正常早朝,处理乌衣卫的事务。 陆煊嗯了一声,又轻声吩咐,“让范妈妈到夫人房中服侍吧。” 阿九应是,送五爷出门上朝,但他好奇的心却忍不住偷偷地胡思乱想起来。 五爷今早的脾气似乎很好,他怎么突然变好了? 范妈妈是五爷的奶娘,一向只伺候五爷的,五爷却破天荒地把范妈妈给了夫人使唤。 老侯爷、老夫人、范二姨他们,但凡知道有些名声的姑娘小姐,想尽法子地想让五爷去看一眼。 可五爷一向清心寡欲的很,没有哪一回是去了的。 即便去了,也没见他家五爷翻动眼皮瞧过谁一眼。 今年早春时,老侯爷和小刘氏相看过司礼监掌印黄大监的女儿,到了议亲那一步,五爷又不乐意了。 看五爷此时对新夫人的态度,虽然冷淡了些,不大看得出什么,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同。 他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试探,“五爷,新夫人过门了,您院里的一应事务,是不是也该由新夫人料理了?” 陆煊的面色透几分温润,语气如往常一般平淡无波,听不出明显的情绪。 “理应如此,让二姨得空把院里的内务理一理,理顺了交给新夫人。” 阿九脸上闪过讶然,“五爷想得真是周全!” 范二姨理顺了,才交给新夫人,那新夫人岂不是很快就上手了?不用费什么功夫就管了五爷内院。 五爷对新夫人,真是与众不同! 他是觉得新夫人配不上五爷,但看五爷对新夫人的态度,他日后在对待新夫人态度上要注意些。 不说恭敬讨好,但至少要客气,不能失了礼数得罪新夫人。 五爷现在娶亲了,他作为下人,也要知道些分寸,不能与五爷太过近亲,府里那些适龄待嫁的姑娘们对他是敬而远之。 除了昨夜与新夫人说的那两句话,近一年来,他没与姑娘们说过几句话,他都二十五了,姑娘的指甲盖都没见过。 陆煊单手就上了马,往西边的皇城驰去,冬风凛凛,吹得身上的裘衣软毛翻飞。 时闻竹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时闻竹爬起来,揉了揉有些昏沉的脑袋,惺忪的眸子转了转,才想起昨晚的事。 陆煊才说完有一盏茶的功夫了,她便晕过去了。 她记得自己晕了过去,跌地上了。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原本给陆煊下的迷药,最后是给自己用了。只沾一点点,一盏茶的功夫便晕了过去。 现在有点懊恼,早知道她应该用点意乱情迷的药。 借此机会,缠春光,榻春欢,谋利成的。 陆煊有权有势,有钱有颜,这样的男人是最好的靠山。 只有做名副其实的夫妻,她才是陆煊内宅子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才不会有下人轻视她。 房内一片鲜目的红,案上的那对龙凤喜烛还有一些微小的火苗在摇曳。 这里是新房! 她本以为不会有人管她,任由她在陆煊的书房里与地板共床共枕一宿的。 草菇听到屋内的动静,忙推门进来伺候。 “小姐醒了!” 时闻竹检查身上的衣裳,除了那件厚绒裘衣外,其他衣物都在,没有半点动过的痕迹,那顶凤冠被人摘了下来,放在一旁的梳妆台上。 “是五爷抱我回来的?” 草菇打开缇色的幔帐,挂在小银钩上。 草菇摇头,闻声笑说:“五爷扛您回来的,像码头搬夫扛麻袋那般扛回来的。” 昨夜冷风萧瑟,她看五爷那宽阔的肩膀像扛尸体一样扛着小姐,另外一只手托着那顶凤冠,脸色铁青。 她瑟缩着问,五爷眼睛发冷,差点把她冻死。 五爷的声音冷冽得让人发寒,那几个字是冷冰冰地蹦出来,“你家的好小姐!” 她看了眼沉沉睡着的小姐,就什么都知道了。 小姐往那乌鸡虫草汤里下了问小八哥要的迷药,说要迷晕五爷,陪五爷在书房过一夜。 小姐拿了迷药,就不听小八哥往下说了,那迷药,只要沾一点点,一盏茶的功夫,就会不省人事,扇巴掌都扇不醒。 她难堪地向五爷陪笑,装作听不懂五爷的言外之意,“五爷也像我家小姐一样好,有劳您送小姐回来,多谢五爷!” 她福了福身,微咬着的后槽牙都要笑烂了,她当时向小姐提议过要下春药的,但小姐薄怒地骂了她一句小贱骨头,还不忘骂自己做不来大贱骨头! 五爷确实与小姐同宿一屋,但没睡一床,那架子床,是小姐睡的。 “扛我回来的,我也不重,怎么是麻袋的待遇!” 时闻竹掀被子下了榻,秋和苑的下人端来热水和洗漱物件。 草菇给时闻竹梳洗打扮时,神情幽怨,“小姐,我能不能换个名字?” 时闻竹对镜描眉敷粉,“你的名儿不挺好的吗?” 草菇苦着脸,扁嘴控诉,“同样是蘑菇,人家叫松茸,松露,竹荪,灵芝,我姐俩叫香菇草菇。” 时闻竹笑道:“成啊,你想了名字来,到里长那儿取了更名的文书,我让小八把文书送到黄册库找户籍官更改黄册和户帖。” 香菇草菇的名字不是她取的,府里买了她们回来,原是让她们在厨房当差的,厨房的婆子不识字,筐子有香菇跟草菇,便取了这两个名。 只是这两个丫头比较笨,婆子怎么教她们厨房的一应事务,都是一窍不通。 婆子禀了祖母,要把她俩发卖了,正巧她在祖母身边,便要她们姐俩过来伺候。 “这么麻烦啊,那算了。”草菇把改名的心思打消下去,小姐对她够好了的。 下人原本只有奴籍,登记在主人的户产簿上,她和姐姐香菇却是良籍,是小姐为她们筹办的,她怎么好再麻烦小姐。 时闻竹知道陆煊上朝去了,便也没问,挪到饭桌上正用饭,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卷起竹帘入内屋来。 时闻竹瞅过去,只见一个有些年纪的妇人跨过门槛进来。 第13章范妈妈是故意这么做的 她身板阔壮,一张银盆圆脸,鬓角刀削过似的整齐,嘴角含着一抹笑。 嗓门洪亮,走路步履生风,是个很壮实的妇人。 “老奴见过夫人。”妇人朝时闻竹福了福身后,腰背便挺得板板正正的。 “老奴是范妈妈,夫人入了门,老奴便来伺候夫人。” 时闻竹停下碗筷,打量了两眼身强体壮、说话中气十足的范妈妈,面上带了微笑,温声客气道:“范妈妈有礼了!” 范妈妈与她一般见过的婆子不同,范妈妈身形实在伟岸壮硕,瞧着比三四十岁的男子还要孔武有力。 对范妈妈,她多少有些了解,他是陆煊哥俩的奶娘,陆煊拿她当自家长辈看待,敬重有加,帮着范二姨管理陆煊的后院。 猜不准范妈妈此时过来的目的,便只能客气地卖几分薄面给她:“范妈妈是秋和苑的老人,院里的下人也服范妈妈的管教,我过了门,许多事还不懂,还得仰仗范妈妈指点一二呢!” 范妈妈笑得舒朗,察觉到新夫人的话外之音,却并不表现出来,新夫人初来陆家,小心谨慎些也正常。 “夫人日后掌中馈,理家事,老奴自是尽心竭力帮衬的。” 范妈妈这一番话恰到好处,既给了新进门的时闻竹面子,又表明立场。 时闻竹示意身旁办事回来的香姑,香姑会意上前去。 从袖中掏出了一封荷包,含笑放入范妈妈手中。 “范妈妈多年来照顾五爷,劳苦功高,这些是我家夫人的一点心意。” 想要院里的下人服帖听话,必得要给他们实打实的好处。 手中的荷包沉甸甸的,范妈妈自然心中一喜,但面上却不显,想到五爷平日里说的,便温声推了新夫人的好意。 “为主家办事,乃是本分,老奴不敢当!” 时闻竹知道范妈妈的顾虑,便道:“范妈妈,我与五爷新婚大喜,该让院里的人沾沾喜气才是。” “可我这个人不喜准备那些瓜果糖饼的,还要一份份用袋子装了,麻烦得很,不如这样送荷包来得轻松。” 范妈妈闻言,眼前一亮,心里的顾虑没有了,忙收下荷包,“多谢夫人!” 这是夫人送给他们下人的喜气,不是夫人用钱收买贿赂他们,五爷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荷包丰厚沉甸,很有分量,夫人出手果然比五爷大方。 范妈妈知规矩,有进退,时闻竹很满意。 范妈妈管着秋和苑的下人,范妈妈敬她几分,下人们自然也会上行下效,敬她这个主母几分。 她不求秋和苑的下人对她这个主母事事一条心,至少要有几分情愿受她这个主母的管辖。 前世嫁给陆埋,是靖远侯府的孙媳,在这一大家子里,她是极其的安静,不插手不插嘴,静静地在角落看着侯府里的风云际会。 这一世不一样了,因为她嫁给了陆煊。 陆煊在侯府中是有极重的话语权,可他是前院的男人,不会管后院女人的事儿。 她想要在陆家的日子过得安稳,万事能自主,得人敬重,陆煊给不了她,她得靠自己的本事得来。 范妈妈收下荷包,又见夫人用过了膳,便近前提醒:“夫人,您是新过门的媳妇,按规矩,您该去给侯夫人请安的。” 时闻竹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巴,起身吩咐:“带上给长辈的礼,咱们去冬和苑婆母平安。” 陆煊的母亲范氏是老侯爷的第二任正室,不到四十岁便去了,冬和苑的靖远侯夫人小刘氏是老侯爷的第三任正室,在礼法和身份上,小刘氏是她的婆母。 香姑打起了帘子,让时闻竹出门,此时虽然雪晴了,但天边的白云淡薄,仍觉得那日光寒峭。 皑皑屋顶下的檐流未滴,晶莹透亮,那墙角的一树梅花枝条仍然被冰雪凝冻,仿佛向人诉说它的清孤不等闲。 时闻竹身上便是裹了件厚绒的长袖对襟裘服,手上拿了袖炉,仍觉得身上寒凉。 她拢紧了身上的厚裘服,双手握紧了袖炉身子,微微缩着身子往冬和苑走去。 她对小刘氏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是老侯爷第一任夫人大刘氏的庶出妹妹,出身广宁伯府。 在陆煊的生母范氏过世后的一年,小刘氏便被嫡兄广宁伯嫁到当填房,生一儿一女。 沈氏倒曾与她说过几句这位侯夫人小刘氏,性子温婉,与世无争,待人接物,周全妥帖,是个人人称赞的贤妇。 到了冬和苑,下人朝她福身行礼,时闻竹颔首,算是应了。 范妈妈打起帘子,时闻竹迈步而入,跨过门槛,把手上的袖炉递给草菇。 入到堂屋,她清润的目光淡淡掠了一圈,发现陆家的婆婆婶婶、妯娌姑子都来了。 顿感大事不妙! 余光瞥了眼身侧的范妈妈,范妈妈投过来回应的眼神,面色却平常如水。 时闻竹了然,范妈妈来找她之前,便知道陆家的大小夫人都来了冬和苑正堂,却没告诉她。 范妈妈是故意这么做的! 但她此刻没有时间想范妈妈故意为之的目的。 她将眼神落到正堂主位的小刘氏身上,小刘氏微微垂眸与座下凳子上的年轻妇人冷着脸低声说着什么。 小刘氏四旬的年纪,与老侯爷的庶长子一般大。 一身碧落色的立领斜襟长衫,外罩一件孔雀蓝合领软缎镶绵滚绒边的披风,绣着成片的忍冬纹,长眉细弯,发饰不过两三支玉簪,行止端庄,秀若幽兰,透着一股清淡的书卷气。 世子陆炤是老侯爷第一任夫人大刘氏留下的孩子,小刘氏是他的姨母,所以小刘氏与世子夫人云熙柔很是亲近。 小刘氏冷脸与云熙柔说的,时闻竹自是没听到,但也不难猜小刘氏与云熙柔说了什么。 世子与世子夫人成婚多年,膝下只有一女,大抵是与云熙柔说子嗣的事。 云熙柔对小刘氏面色恭敬,对她的话只是点头应了,并未表现出异样的神色。 云熙柔一侧坐的是沈氏,陆埋的母亲,她前世的恶婆婆。 沈氏的边上,坐的她极不满意的儿媳温馨月。 瞧见沈氏一眼,时闻竹陡然冷下来,严若冰霜,袖子中的手不禁攥紧,恨意滔天从心底升起,恨不得此刻杀了沈氏,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小刘氏注意到进来的人影,忙转过视线看向进来的时闻竹,方才的冷脸立马换了温和得体的笑容。 第14章前婆婆的算计 这一时,时闻竹已经悄悄记下正堂上坐次的所有人。 小刘氏左侧首座是二婶林氏,生得膀大腰圆,她的夫婿二老爷,是老侯爷同胞的亲弟弟。 次坐是三婶徐氏,三十上下的年纪,三老爷是老侯爷的庶出弟弟,年岁与世子差不多大。 这两个婶子,时闻竹多少有些了解,二婶虽泼辣凶悍,却听风是雨,三婶一向寡言少语,也不与人亲近。 余光注意到三婶,她低着头,似乎对所有人都不感兴趣。 时闻竹此时的感官很敏锐,只环顾一圈,感受到了她们的恶意。 虽疑惑她们的恶意是什么,但她马上反应过来,生出了笑脸,福身给小刘氏这个礼法上的继婆婆行礼。 “儿媳给婆母请安!” 不管她们打算做什么,她先笑着姿态放低,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一旁的二婶林氏斜眼瞧了眼时闻竹,又暗暗地看了眼主位上的小刘氏,才把视线落在时闻竹身上,翘个二郎腿,粗声粗气地开口。 “才新婚啊,日上三竿,用了中饭才过来给我们长辈请安。” “哎呀,二婶我就是想不透啊,嫁人前爹妈没教过你吗?这要不是我们差范妈妈去请,这新妇估计还在睡懒觉,不乐意过来呢。” “时家老太爷官至阁臣,书香传家,怎么比陆家粗鄙的武人还不知规矩?” 沈氏冷眸藏着笑。 原本她让儿子埋哥儿借着老侯爷寿宴众人的面,设计时闻竹与他人通书信有奸,毁了她名声,摆脱这一桩婚事,让埋哥儿娶严首辅家的小姐。 可谁知时闻竹反将一军,勾来了温馨月那个小贱人,二人一唱一和,反将她与儿子的谋划道中崩解。 她的儿子名声尽毁,还要娶温馨月那个低贱的商女当正室,那个孙子更是流淌着商女的低贱血脉,简直是侮辱了他的儿子。 反观时闻竹,换嫁夫君,得了高贵的身份,得尽人间荣华富贵。 倒是她这一房一无所有! 她为老侯爷长媳,丈夫却是庶出,小姑子陆荧、妯娌云熙柔,仗着身份压着她十来年, 今日又来个时闻竹,她必定会仗着老五的身份地位,越过她去。 她焉能不恨?怎么会允许时闻竹过得舒坦? 只要今日治得了时闻竹,日后时闻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二婶林氏听风是雨,小刘氏温和好哄,只消几句话,便哄得她们为她所用。 有小刘氏这个明面上的嫡母婆婆,和二婶林氏在前面替她打头阵,压着时闻竹这个贱人,她乐得看好戏。 陆家祖上是军户起家,因两代家主有功于社稷,加官进爵,封爵靖远侯,老侯爷是第二代靖远侯。 因为迷药的原因,时闻竹确实起晚了,又用了饭才过来,此时正好是日上三竿。 林氏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语气咄咄逼人,不怀好意地对她找茬刁难。 既是如此,那便不要怪她这个晚辈不知礼数了。 时闻竹陪着笑脸看向林氏,福了一礼,软了声音,“二婶教训的是,时家庸碌无为,子弟只在会青楼与人谈词唱和,倒比不得您家的儿郎秉承二叔风采,为妓楼姑娘豪掷千金,慷慨解囊,身心相授。” “侄媳不知规矩,日后一定向您家的好儿媳学习规矩礼数。” 国朝的青楼与妓馆是有区别的,青楼的女子诗词歌赋俱佳,与文人、士子、官员、富商诗词唱和为主,妓馆则是酒肉皮囊生意。 青楼高雅,妓馆低端,人们对待二者的态度,可是截然不同的。 “放肆,你一个晚辈竟然与长辈顶嘴。”林氏浓眉一皱,指着时闻竹呵斥,一张老脸烫得无地自容。 她的儿子陆烦是妓馆的常客,不管哪一家妓馆,都有他的相好,酒池肉林,夜夜笙歌。 她的儿媳,与人偷情,生的孩子不是陆烦的,众人皆知。 这桩事年年被议论,打着她的脸疼死了,每每听到,她都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埋了。 她不过是就事论事,说几句实话,时闻竹竟竟然如此不知规矩,抡着巴掌,当众扇她的老脸。 沈氏暗惊,时闻竹还真是伶牙俐齿。 林氏指责她不知规矩,她便翻人痛处,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字字诛心,毫不留情。 声音虽然温吞,犹如一把利刀,刀刀割肉,让林氏瞬间无地自容。 不过时闻竹全然不顾对面的是长辈,真是没半点尊卑礼仪! 眼神恨恨地暗中剜了一眼时闻竹。 那林氏也真是没用,说那么一通话,竟是半点也没欺压到时闻竹,倒是时闻竹温吞的三言两语,占了上风,赢了一头。 正堂主位的小刘氏那端着的柔和态度见到二人的针锋相对,忽笑着出来打浑场。 “她二婶,小孩子家刚成婚,不懂事,你何必与小孩子置气呢。” 今日这场纷争必是冲着她来的,但时闻竹并不知道场中的人都扮演着什么角色,接下来的每一步,她必须小心翼翼,步步谨慎。 若落了错处被抓住,记恨她的沈氏必定会不遗余力的攥住她的错处,以礼法为刃,长者为名,大做文章。 沈氏的心机与手段,她上辈子是深刻领教过的,最善伪装,心思最毒。 上辈子在陆家默默旁观了两年的风云际会,陆埋这一房与世子这一房的交锋,她倒也学了不少。 把视线回到主位的是小刘氏身上,她的身份才是堂中众人的焦点。 脸上带着温和谦逊的笑意,“婆母万福,婆母的冬和苑今儿这么多人,不知您有什么吩咐呢?” 她把自己摆在低位,用吩咐两个字把小刘氏摆上高位,因为她不知小刘氏在这场纷争中扮演什么角色。 而她是晚辈,若小刘氏借机刁难她,那小刘氏也会有个为难新媳妇的话柄, 小刘氏的儿子未娶亲,小女儿未嫁,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对小刘氏影响不好。 小刘氏闻言,两颊微僵,眼底闪过一抹亮色,面上却露出温和慈爱的笑容,端的是一副好婆婆的模样。 第15章她自己倒是摘得干净! 就小刘氏心里对此跟明镜似的,洞若观火。 时闻竹真是好心机啊。 把自己置于低位,把她摆在高位,若她摆出婆婆的款儿,责骂几句,或者惩戒她对长辈不敬,她便被扣上为难新媳妇的帽子。 她给她这个婆婆下套,她可不能入她的圈套。 “哪里是吩咐呀!你是新进门的媳妇,自得见见家里头的长辈妯娌,一块用个饭,亲近亲近。” 沈氏从时闻竹进来到现在,一言不发,只暗中盯着她们的交锋。 温婉的小刘氏倒是比林氏厉害些。 到底是出身不同,林氏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识没本事,小刘氏出身广宁伯府,眼界本事自是不一般。 不过她二人也只是她的棋子罢了。 小刘氏温言温语的两句话,却是不简单。 若不是上辈子看惯了府里的弯弯绕绕,时闻竹还未必能真正听出小刘氏的意思。 小刘氏和颜悦色地化解了她的意图,那两句温吞话看着是客气,一则摆出她长辈的身份,又暗讽了她这个晚辈不懂礼数。 二则小刘氏始终对着她是笑脸相迎,礼数上挑不出错,若是她应不住小刘氏的反激,有些逾矩,小刘氏和沈氏便会用规矩礼数来拿捏她。 姜总归是老的辣,她这个嫩姜自然是比不过。 且她是新进门的媳妇,身份上矮一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暂时低头,脚跟站稳了,才有底气和话语权。 她不好硬碰硬,便按之前的计划,又一次摆低姿态,再次抬高她们,顺着小刘氏的话接着说,“近晌午了,儿媳服侍婆母、婶婶们用饭吧。” 小刘氏想到时闻竹给她挖的坑,眼神闪过那抹暗色,又温言笑道:“哪里需要你服侍呀,陆家是军户,军籍隶属于乌衣卫,三代都在乌衣卫当差,没那些腐儒的规矩。” 侧头吩咐在身旁的婆子刘嬷嬷,“让伙房传饭吧。” 时闻竹正要上去扶正要起身的小刘氏时,小刘氏身侧左边首座的二婶林氏贸然开口,“阿嫂,大侄媳妇。” 对面的沈氏一听林氏的声音,脸色瞬间一变,暗骂林氏这个蠢婆娘。 林氏出声也就罢了,偏偏她竟提了她。 时闻竹虽是女娃子,可人家也不傻。 怎么会想不到今日这出戏是她在背后挑唆的? 小刘氏也暗暗皱了皱眉。 林氏眼明嘴快,接收到二人的眼神暗示,立马道:“用膳倒也不急,有个人,有件事,让老五的媳妇见见,事儿办妥了,再吃也不迟。” “改日再说吧,这事儿急不得。”小刘氏嘴上如此温和说着。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话,时闻竹只觉得似曾相识。 上辈子,她嫁给陆埋,婚后的第一日请安,春和苑的正堂,便是如此。 沈氏在正堂扮演贤惠温柔的婆母,陆家的两个姑太太作陪,在她给沈氏请安敬茶后,两个嬷嬷带了个年轻的女子进来,说是之前服侍陆埋的通房,是老侯爷给的人,让她抬了做姨娘。 新婚第一日,便让她抬姨娘,摆明了给她下马威,借机试探她的底线。 可她因为那女子是老侯爷给的人,长者赐不可辞,选择了忍气吞声。 也是因为如此,他们认为她软弱可欺,所以人人都欺负她。 看方才的情形,时闻竹明白了一切。 沈氏是主谋,是针对她而来。 在她没来之前,沈氏定是围绕林氏这个粗笨的说了不少,所以在她步入内堂,林氏才率先端着长辈的架子对发难。 只是林氏不知自己被沈氏当枪使。 林氏被沈氏利用,成了她的出头鸟,至于主位上那位面和心软的小刘氏,则未必是沈氏能利用的棋子。 小刘氏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沈氏想利用她做什么,而她却装作不知道,甘心被沈氏利用,图的是什么? 帮着沈氏打压她,小刘氏能得到什么好处? 总不能庭院深深,宅门寂寂,觉得自己百无聊赖,找乐子吧。 到这里,草菇香菇也明白了,视线落在小刘氏和林氏身上,香菇近前一些,眼神提醒她家小姐。 时闻竹眼神回应,示意她们静观其变。 毕竟她们还没有发大难。 林氏膀大腰圆的身形看着很有力量,那张严肃的大饼脸配上那双一看就让人看得明白的眼睛,让她这个人看起来,有一种有力量的小聪明,但又说不上聪明在哪里的感觉。 按着沈氏明里暗里教的,翘着二郎腿,一甩了一下手上浓翠色的帕子。 “哎呀,人家丫头可是投湖寻过一回死的,若不是爹妈留心,把人及时给救了回来,这条命怕是早就没了。” 新进门的侄媳妇,翻她家的丑事,怼得她这张老脸挂不住,她可忍不了。 那眼神轻蔑地落在时闻竹身上。 “咱们要是掖着不说,来日那丫头又寻死,可怎么好啊。” 小刘氏睨了眼林氏,又瞧了眼堂中的时闻竹,苦涩地笑了笑,语气为难地说,“小两口新婚燕尔的,说这些不合适。” 她半离位置的身子却落回了原位,坐得正定,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看好戏的神色。 沈氏可真是会找帮手,林氏和小刘氏这二人一唱一和的,一个明面上是为那个苦命的丫头鸣不平,一个演好人,为着她这个新媳妇好。 她自己倒是摘得干净! 时家人要是为了她寻陆家算账,这账也算不到她沈氏头上。 时闻竹不禁再次感叹沈氏的心机与手段。 伪装得这么好,怪不得上辈子,她死前的那一刻,才看破沈氏的真面目。 时闻竹只做不明白地问,“婆母,二婶,这要我究竟见什么人啊,听您二位的话头,此人与我秋和苑有关?” 既然是冲她来的,那便快些进入正题,省得她分心猜度。 见时闻竹进入她们的圈套,沈氏勾出一抹冷笑,她就算整不死时闻竹,也要给她添添堵。 时闻竹不痛快,她才痛快! 继续看着小刘氏,她无奈地垂眸叹了气,瞧了门外一眼,侧首对着刘嬷嬷,温声地吩咐,“刘嬷嬷,把那孩子请进来吧。” 刘嬷嬷应声出去,打起帘子,把外头的女子。 那女子低着头走进来,步子瑟缩,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时闻竹倒是一派不忙不慌的模样,这女子这么快就被请进来了,显然早早地就在外头等着了。 她的目光随着众人看向进来的女子。 第16章春月 女子十八九岁的模样,细看形容,容貌说不上漂亮,却也清秀可人,身量苗条,两弯柳眉,带着愁态的含情目,当真是楚楚可怜啊。 这一看就是男人喜欢的模样,一如老侯爷年轻时钟爱的桂姨娘,外祖喜爱的苏氏。 子承父好,陆煊宠爱这样的女子,属实正常。 她虽然前世今生都嫁进了陆家,但她并不是认识眼前的女子。 她把视线转向小刘氏,等着小刘氏这个长辈开口介绍。 小刘氏用帕子擦了擦夺眶而出的假眼泪,瞧了眼那女子,视线便转到时闻竹身上,一副心疼人的模样。 “这丫头叫春月,自幼便在府里了,几年前到了秋和苑伺候,去年五郎为她开了苞,便收了做房里人。” 时闻竹半信半疑地仔细打量了眼春月,她不知林氏和小沈氏说的是真是假。 但余光瞥到沈氏眼眸中那胜券在握、得意的眼神,便敢笃定,这春月与陆煊没有关系。 陆煊这个年岁了,若真是有个中意的人,怎么可能只让她做个通房,不抬成侍妾和姨娘。 细看春月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与前世陆埋的那两个妾室是同一类型的。 春月,倒像是陆埋那货色喜欢的女子。 她要是今日真把春月收到秋和苑,陆煊白白惹上宠爱侍女却不抬姨娘的骂名不说,陆煊这个看不起她的男人,指不定会对她如何呢。 且她还没在陆家站稳脚跟,也还没稳稳地掌握陆煊的后宅,她更不可能会让其他的女人在她眼前晃荡,惹她心烦。 陆煊是权宦,想给他送女人的人多的是,一旦开了这个口,其他的女人也会像流水一般涌进来。 这也与陆煊希望内宅安宁的初衷相违背。 “婆母,五郎昨夜也与儿媳说了秋和苑里一应事务,倒不曾见秋和苑里有春月这个丫头,且听着这名字,也不像是秋和苑里的。” 秋和苑的人,小厮是连号叫的,丫头们一水的蘑菇名。 她声音微微一顿,把话头引向她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沈氏。 “又是春又是月的,又是这般温柔婉约的模样儿,倒像是春和苑喜欢的。” “婆母,二婶,莫不是错把春和苑的丫头算到我们秋和苑里来了?” 沈氏闻言,唇边那得意的笑,如冬日的寒冰一般凝滞住了,脸色骤变铁青。 “你胡说什么呢,我儿再不堪,那也不会瞧得上这样的贱婢。” 时闻竹见沈氏气急攻心的样子,心里便清楚了。 只有狗急了才跳墙! 沈氏是不打自招了! 转头瞧着沈氏,“大嫂嫂,我是没把门的嘴,不过是顺嘴一说,你这般着急是什么意思,埋哥儿是众人皆知的那般不堪,他都瞧不上春月,我家五郎光风霁月,又怎会看上?” 沈氏是老侯爷妾室桂姨娘所生的庶长子的媳妇。 按理,她称呼沈氏一声大嫂嫂。 余光一扫,便见沈氏脸颊难堪地一抽。 是因为她那一句大嫂嫂吧! 昔日的准儿媳,今日变成了小叔子的正妻,还长了陆埋一辈,沈氏怎么能高兴? 她嫁的陆煊有权有势,老侯爷都怕陆煊,在陆家的话语权极大,只要不作妖不触怒陆煊,她的日子不会差。 且她的陪嫁丰厚,就算不用陆煊的钱,她也能过得滋润。 沈氏身侧的温馨月,一身桃红色的袄子,手轻轻地抚了抚隆起的小肚,瞧着时闻竹突然淡淡地开口:“五婶婶,慎言啊!我家埋郎一向只爱野花,不爱家花的。” 沈氏余光轻蔑地瞥了眼她瞧不上的温馨月。 但看温馨月这话,有帮春和苑说话的意思,便没当堂计较。 温馨月贸然插话,时闻竹虽然惊讶,但没空理她,收敛了几分视线,便接着胡说一通。 “今早二姨还说了,她也曾安排丫头服侍五郎的,那些个丫头可是比春月貌美不少,可没人能呆过半日的,便求着说再别去服侍了,说去了能死人。” 陆煊那副冷情冷性,又是在乌衣卫供职的,三丈外的冰碴子都能把人刺死,谁敢招惹他。 范二姨是陆煊的姨母,照顾陆煊哥俩长大,但她一向不与陆家各房的人亲近。 她随口胡诌,拿来堵沈氏的话,他们是不会去找范二姨和陆煊求证的。 沈氏铁青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咬牙切齿,恨恨地剜了一眼时闻竹。 她说她的埋哥儿不堪,那是谦逊客气! 不是真的不堪! 时闻竹这个小贱人倒是好,惯会借坡下驴的,直接说她埋哥儿不堪,还借这风把陆煊那厮夸上天,彰显她的丈夫有多尊贵似的! 要知道陆煊的生母范氏只不过蒋太后身边的侍女,给人当过奶母的。 一个奴婢、奶母生的儿子,就算当了高官,那也该不了出身微贱的事实。 她沈家是书香传家,父亲更是五官品,她却只能下嫁一个庶子。 原来沈氏除了善于伪装迷惑人之外,这不分尊卑的毛病,倒是与桂姨娘一般无二。 真不愧“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 时闻竹瞧着沈氏那看谁都觉得低贱的眼神。 她是真觉得自己一个庶长子正妻所生的儿子能大得过靖远侯正妻嫡出的儿郎。 陆煊的生母范氏,出身是不显贵,但她曾是蒋太后身边的最得力的女官,深得蒋太后信赖,又曾哺育过当今皇上,若还在世上,哪个不敬她几分! 小刘氏见着时闻竹脑子转的灵光,嘴巴也是利索的很,心中玩味更甚,只觉得有趣得很。 开着饶有兴致的腔子,语气却装得叹惋,“春月确实是秋和苑出来的丫头,几年前是我拨她到秋和苑伺候的,她爹娘求到我跟前来,我不想她白白地误了青春年岁,还了她的身契,给了二百两银子做妆奁,让她嫁人,可谁知这丫头……” 时闻竹怎么不知小刘氏这番话的用意。 先说还了春月的自由身,陪了二百两银钱做嫁妆,向人立自己的好。 春月是外头的百姓了,不能像奴婢一般随意贩卖。 她不纳春月进门,沈氏、小刘氏、林氏三人可有说法拿捏她了。 跟着小姐多年,香菇两个也知道她们这话不只是说给小姐听的。 一旁的林氏上道便是快,小刘氏声音一顿,便立马接话,“可这丫头偏偏是一个只对老五忠心贯日的,什么也不肯嫁人,瞧着老五入娶亲了,糊涂到一时想不开。” 林氏长长地叹了一声,为那位春月丫头惋惜不已。 “谁说不是呢?”小刘氏打着配合,敛眉愁目,可怜那不知是否真的寻死觅活过的春月。 第17章章境哥儿知道小婶婶最重要 林氏爽朗的声音又继续响起,眼神对着时闻竹,“老五是天子近臣,高官厚禄,却把人家丫头抛诸脑后,迟迟不给人家一个交代,让这丫头一个人可怎么活呀!” 时闻竹镇定自若地听着林氏的话,林氏明面上是贬低陆煊,实际上是接这个由头逼迫她同意。 林氏带着指责意味的眼睛瞧她,“你与老五如今成了亲,是他屋里的妻,这事你可得为老五做好了。” “若做得不好,传扬出去,惹都察院弹劾他,影响的可就是老五的官声和前程了,你可要分得清轻重缓急。” 拐弯抹角说了一通,终于说到重点了。 时闻竹正思忖着怎么拒绝,或者把事情搅黄,便听到春月凄凄哀哀地啜泣。 那两串清珠泪从泛红的眼角盈盈地滑落脸颊,纤长的羽睫轻轻扑闪,本就是小鸟依人、楚楚可怜的模样,此时更是梨花带雨般惹人怜爱。 可她不是男子,没那副见了美人落泪就心软的臭毛病。 何况春月还是她们用来恶心欺负她。 沈氏坐不住,便也想开口说两句恶心时闻竹。 “春月是忠心痴情的,为了五弟宁可自杀,也不肯嫁人,可谓是个忠直节妇,五弟妹可不能辜负了她呀。” 拿春月的名声说事儿,又说春月是痴情节妇,字字句句都是逼迫时闻竹,还给陆煊扣上始乱终弃的帽子。 这三个女人,真是唱了一出好戏。 如果她不接纳春月,便是毁了春月的后半生,传出去,也会让人觉得她善妒不容人。 沈氏主导的这场戏,不仅是想恶心她,打压她,更是想用善妒两个字毁了她。 她不可能接纳春月当陆煊的妾室的,谁知春月是不是她们用来监视秋和苑的眼睛呢。 她装作对她们的话似懂非懂,“几位长辈的意思是想让我将春月带回秋和苑给五郎做姨娘?” 她对外是温和贤惠的侯府夫人,新婚第一天就给媳妇塞妾室的事,她不是她应该干,小刘氏不着痕迹瞥了眼林氏。 林氏上道地赶紧接话,“哪家的儿郎没个三妻四妾的,要是身边没有个两三个姨娘妾室,哪有排场不是,侄媳妇,你说是不是?” 时闻竹身后的香菇草菇不由地翻了个白眼。 就算是王孙贵胄,那没有第一天就逼着新进门的媳妇给丈夫纳妾的。 时闻竹耐得住性子,只温声继续道:“此事,我恕难从命!” “昨夜五郎对我言,他无纳妾之意,若我转头便给他弄了姨娘回院里,岂不是惹五郎不喜,让五郎不喜,那便是我无能。” 小刘氏虽与沈氏一般年纪,但身份、辈分摆在那,时闻竹没有大声反驳,只对小刘氏恭敬温和道:“婆母,此事儿媳万万不敢做主的!” 林氏见时闻竹这丫头如此不懂事,火气忍不住,直接炸了出来,“我瞧你就是个寡恩善妒的,要不是老五娶了你,你便是被陆家退婚的弃妇,谁还敢娶你?” “你如今的身份,都是我陆家施舍给你的,我陆家对你有恩,你不思感恩戴德就算了,反而这般恩将仇报。” 沈氏和小刘氏不由得对林氏露出无语的眼神。 林氏真是猪脑子! 骂的那么难听,时闻竹就算再忍气吞声,也不可能答应春月进门的。 春月此时登然对着时闻竹下回,声泪俱下地求时闻竹给她一条活路。 又拿这一套装可怜的招数来逼迫她,可她上辈子就见过这招了。 她要是接下说一句不敢忤逆陆煊的话,那春月立马便会寻死觅活,掏出剪子自杀,或者撞柱。 堂上的这几个女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人,就是趁着陆煊出门上朝去了,买通范妈妈,想方设法整她。 时闻竹看着事态越发不受控制,必须速战速决,思忖片刻,径直跪下来了。 “婆母,二婶,是闻竹少不更事,慢待长辈,属实有错,然而夫君所言句句犹在耳,闻竹不敢忤逆夫君的意愿,闻竹自请祠堂罚跪,向列祖先辈告罪忏悔。” 见此,小刘氏默然不语,静看她们的反应。 林氏脸上那盛气凌人的气焰,被这一跪,惊得瞬间消弭。 主谋沈氏,更是脸色僵硬,时闻竹这一跪,打乱了她的计划。 新媳妇被长辈逼着祠堂罚跪,府里的下人会如何看她们。 所以小刘氏选择闭口不言,林氏也哑了火。 竹帘外的范妈妈站得板正,手捏着帕子,眼神透过垂下来的竹帘缝隙看向里头的新夫人,眸色异常的晶亮。 …… 此时的冬色明秀且曈曈,积雪未化,那一片鳞次栉比的屋舍皆被银装素裹。 尽管是晴日明霁,城中却也更添几分清冷寒意。 陆煊下朝回府,才刚下马,把马缰递给阿九,便见小侄儿境哥儿朝他跑下来,神色焦急,嘴里呜咽喊着。 “五叔父,大伯母、二奶奶和小奶奶她们欺负小婶婶,把她逼到祠堂去了。” “小婶婶被她们打死了!” 眼睛红红的,眼泪夺眶而出,着急的直跺脚。 他原本去冬和苑给小奶奶问安的,谁知道大伯母装委屈给小奶奶和二奶奶说了一通。 要是不能压制住迟迟还没来请安的新妇,新妇以后就会骑到她们头上来。 他不傻,知道这个新妇指的就是小婶婶。 小婶婶,是五叔父最喜欢的人,在五叔父心里,小婶婶和他一样,都是最重要的。 他年纪小,不敢忤逆那三个大大的母老虎。 陆煊闻言,神色微变。 沈氏这帮人,是当他不存在么?这么欺负他院里的人! 知道小孩子不大撒谎,但知道小孩子会夸大其词。 时闻竹跪祠堂不假,但沈氏她们不敢动手打人。 陆煊抬腿进了门,“小婶婶罚跪多了?” 境哥儿用手抹了把眼泪,那圆溜溜的眼睛还挂着晶莹,身下的小短腿小跑着跟上前头大步流星的五叔父。 “晌午用饭的时候,小婶婶就去祠堂了!” “晌午!这都半个时辰了!” 陆煊薄唇微掀,低声自语,脚步加快,往祠堂而去。 可怜境哥儿一路小跑都追不上他五叔父。 第18章他着急,她害怕 天气肃清,北风徘徊,屋顶上的皑皑积雪生寒光。 祠堂四面透风,又没有炭火暖炉,时闻竹娇柔弱质,哪里禁得住? 陆煊面色平静,却步履匆匆。 昨夜的迷药,她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没晨起去请安,沈氏定是撺掇二婶林氏对她发难,拿长辈的架子压她。 至于小刘氏,她看起来是一派温婉端庄模样,实则心机深沉得很,与时闻竹虽然没有过节,但她会假装被沈氏利用,故意逗时闻竹为乐,再向人买一波好人设。 就算暴露了,小刘氏那也只是被沈氏利用的可怜人罢了,怎么都不会有错处。 时闻竹到了陆家祠堂,但她并没有下跪向陆家的列祖列宗告罪忏悔。 上辈子可没少跪陆家的祖宗,可那些木头做的牌位顶个什么用,只会保佑陆埋和沈氏对她赶尽杀绝。 祠堂本就阴冷,地面铺着的是青石地砖,再加上天气严寒,积雪未化,更是寒气逼人,要是跪了,寒气直透膝盖,落下寒腿的毛病怎么办? 没有人心疼她,她只能自己心疼自己! 草菇想到小刘氏和林氏一唱一和给秋和苑塞小妾,尤其是那小刘氏一面假装自己是菩萨好人,笑面虎,一面有用长辈的名头,明里暗里为难小姐。 “小姐,我可算明白了,为何你昨晚说陆家是虎狼窝,看看那些面活心狠的假菩萨,尤其是那小刘氏和林氏,一唱一和地为难你。” 草菇气得浑身哆嗦,义愤填膺,“小姐却只能委曲求全,被迫来到祠堂。” 时闻竹拢紧身上的厚袄,祠堂的冷风从袖口灌进来,冷飕飕的,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现在特别怕冷! 祠堂没有太阳,冬风轻轻从祠堂门口灌进来,便冷得厉害,那袖炉里的炭火也熄了。 “小刘氏和林氏算不得什么,那话少的沈氏才是个厉害的。” “今日用那春月给我难堪的,便是那沈氏。” “沈氏是主谋?”草菇一下没反应过来,看了看她的姐姐香菇。 香菇点头。 时闻竹道:“陆埋名声没了,温馨月这个卖花女做她儿媳妇,就连严小姐也不理陆埋了,沈氏眼看陆埋的前程梦碎,她自然会把气撒在我身上。” “沈氏那张巧嘴,我们不是早就领教过了吗。” 和陆埋议亲时,她便见识过沈氏那一张嘴,她惯会用软话软语哄别人为她出头,自己却在一旁看戏,最后等着坐享其成。 林氏的性子鲁莽,脑子也不灵光,正好被她利用了去。 她和春和苑早就撕破脸了,也不在乎这一回。 就是她忽然觉得嫁的辈分低了,要是她是侯夫人,沈氏成了儿媳。 哼,她直接摆婆婆的威风,要了她的老命。 而不是为了不纳春月进门,以退为进,忍辱负重,躲到祠堂来。 “那个春月真的是五爷宠爱过的吗?”草菇担心这要是真的,五爷知道今日闹这一通,会不会为了不被吏部和御史府诟病,纳春月为妾。 而且五爷很不待见小姐,连洞房花烛都不肯给小姐。 小姐才新婚,她自然不希望五爷纳妾与小姐争宠。 “不是。”时闻竹很笃定,陆煊应该不会是个随便的人。 这事传开来,她知道别人会怎么议论,但她担心的是,陆煊知道了,会不会认为她没有做到贤妻的本分。 她虽然今日阻拦了春月进门,但林氏三人给陆煊喷的脏水可不少,那些人传扬出去,不明真相的百姓跟风议论,影响陆煊的名声怎么办? 陆煊爱权如命,嗜官如饭,有一丁点影响到他声誉的,他不会轻易罢休的! 听到祠堂门口外的脚步声,时闻竹收回思绪,忙跪下向着堂上那堆陆家先祖牌位,掐了一把大腿,泪眼婆娑。 告罪忏悔嘛,要做足样子。 免得沈氏和林氏她们捏她的错儿再发难于她。 等人一走,她立马不跪,待得差不多时辰,她便结束她那不诚心的忏悔。 祠堂的廊道虽然冰冷而幽旷,日光透过天井和窗棂延伸进来,四周静得针落可闻,门廊的沉重脚步声伴随急促的喘息声,自廊道荡荡地传过来。 侵袭襟袖的劲气,凄凄的岁暮风,都冻不住那匆匆步履的声响。 青石地面冰冷,冷气透过裤管浸入膝盖。 可真冷啊! 长长的身影匆匆地走了过来,她听见了脚步踏地的声响。 “时闻竹!” 略带焦急嘶哑的嗓音低沉响起。 时闻竹回过头,在祠堂翳翳的光线中,一个高大伟岸的玄色身影映入她弯弯眉黛下的清瞳中。 他那阴暗的人影笼罩地上跪着的她,显得她娇小玲珑。 “五爷?”时闻竹讶异他的突然出现,是知道冬和苑的事了么,来寻她算账的? 时闻竹看他时,陆煊眸子那担心的神色已经静静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平淡。 在时闻竹对陆埋变了心意之前,他的心思,只能如海水下的冰山一般,藏起来,不为人知。 陆煊折腰,伸手想要扶起她,可想到时闻竹说的执念,用冬日的严寒压抑那份蠢蠢欲动。 “起来吧,冻瘸了,本官可没多的俸禄给你打金拐杖!” 陆煊的声音带着沙哑,眼神似乎有几分疲惫。 是上朝和处理乌衣卫事务的缘故吧。 费的唇舌多了,喉干舌燥,自然沙哑。 时闻竹很识时务,立马由丫头扶着起身,不敢耽搁陆煊的命令,冰凉的青石地板,她多跪一秒,她都觉得委屈自己。 “五爷都知道了?”时闻竹垂眸,并不敢看他的眼睛,说话的声音也很轻。 “嗯!”陆煊应了一声,声音很淡。 “沈氏因为老爷子寿宴一事,希冀落空,怀恨在心,这才设计这出。” 草菇吸着鼻子,后悔自己的蠢,“今早我该弄醒小姐的,二老夫人骂小姐的话可难听了。” 时闻竹更不敢抬头陆煊了,她那迷药是要下给陆煊的。 她昨晚突然晕过去,陆煊肯定知道她下迷药要迷晕他。 “五爷,昨晚我……” 时闻竹正想解释昨晚的迷药,陆煊却解了身上的玄色滚绒大氅,走近她,披到了她的身上。 时闻竹怔然地看着他,他那双颜色略淡的琥珀色瞳孔,长睫微垂,真不愧是乌衣卫指挥使,这身形健拔,体魄伟岸。 他的手泛着冰冷,似乎颤抖着为她系好了衣带。 他没有说一句话,收回手时,却不知看见了什么,便又伸手过去。 玉骨般的手指上的福禄双全白玉扳指似乎在不经意间轻轻蹭过她的耳侧。 弯曲的手指轻拂过耳鬓的细小青丝,而那玉扳指冰凉的触感,让时闻竹生出一片战栗。 第19章分明是担心夫人猜疑他 陆煊突如其来的的举动,让时闻竹鸦羽般的睫毛轻颤个不停,那双水润清透的杏眸下意识地垂下避开他的视线。 “五爷?” 她对面陆煊,想到曾经血色的回忆,只觉得浑身战栗寒凉。 “有木屑!”陆煊指尖捏着那根短短的木屑递到她眼前。 这根木屑,是他方才穿过庭院,奔向祠堂时,故意折了放在大氅上的。 大氅的长绒,可以挂住木屑不掉落。 而他只是想借机会,靠近她,触碰她,看清她对他的细微情绪。 时闻竹那细微的表情变化,落在陆煊清冷的眼里。 就这么怕他吗? 陆煊眼底闪过自嘲,他早该知道她对他只有怕的。 此时她是尽量装的镇定,厚厚玄毛大氅裹着的身体早就栗栗危惧了吧。 可当年那颗头颅不是他砍的,更不是踢进池子里去的。 不知她怎么就以为那是他所为,还因此吓病了,病好之后,看他的眼神只剩一片畏惧与厌恶。 陆煊想要说话解释那些事,可瞥见她那双从不正视他的那清水眸,堵在喉间的话却一顿,喉管的华池之水吞咽下去,沙哑的喉咙嘶嘶作痛,没有半点声响。 “走吧!” 陆煊那淡淡低哑的声音始终透着冷冽,时闻竹知道他不会给她好脸色。 只要他不问昨晚迷药之事,她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他羽睫下的那双瑞凤眼,即使泛着淡漠,也是一种别致的好看。 他要是不那么清冷,不那么强势,那好漂亮的一张脸,会更加的让人喜欢。 陆煊:“还不走?” 时闻竹回神,忙道,“走,这就走!” 冷肃的祠堂,阴森森的满墙牌位,她是一刻都不想待。 男子转身,拖着一身疲惫出祠堂。 时闻竹紧跟上,回到秋和苑,让人准备火盆。 但想到陆煊昨晚说她用银霜炭浪费,便让小八换了木柴烧火取暖。 她才嫁进陆家,需要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置办。 秋和苑书房。 范妈妈把冬和苑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向陆煊说了一遍。 眼里亮晶晶的,满是对时闻竹的夸赞。 “五爷,这五夫人是个伶俐聪明的人儿,沈氏那几个一唱一和地整五夫人啊,五夫人都没带怕的,一招以退为进,就把春和苑那眼睛打发了。” 她很满意五爷新娶的夫人,想来天上的老夫人也会满意的。 陆煊的眉眼微抬,落到范妈妈身上,本就冷淡如冰的脸庞变得更冷了几分。 “范妈妈,你就这么看着夫人么?” 范妈妈知道五爷的脾气秉性,他已经怒了。 范妈妈神色一凛,屈膝跪下,低头认错,“老奴知错!” “老奴不该……” “这话你不该与我说,你该与夫人说!”陆煊幽幽打断,“夫人敏慧,知道你是故意为之,她心里存了怀疑,你就算到了她跟前伺候,她也提防猜疑你。” “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与夫人解释。” 范妈妈提着衣摆起身,脸上却是泛着笑意。 五爷哪里是担心夫人提防猜疑她这个老婆子,分明是担心夫人猜疑他! 既然五爷嘴硬,那便由她这个老婆子到夫人屋里多嘴说几句。 香菇打起帘子进来,“小姐,范妈妈求见!” “范妈妈?!”时闻竹一想到方才范妈妈的举动,不由得冷眉。 范妈妈早就知冬和苑正堂来了一屋子的陆家婆婶妯娌,却不告诉她,任由她沈氏她们为难她。 范妈妈是陆煊的奶妈,焉知这事不是陆煊授意的? 陆煊明知他昨晚要给他下迷药,在祠堂时他不与她计较,感情是让范妈妈借沈氏她们的手,修理她出气。 “小姐不见她?”香菇低声问。 时闻竹出声道,“见,怎么不见,范妈妈可是秋和苑的地头蛇呢。” 香菇得了令,眼神示意草菇去请范妈妈进来。 范妈妈入了屋,见五夫人坐在堂上,面带笑容,规规矩矩的行礼。 “老奴见过夫人!” 时闻竹眼皮不抬一下,只语气淡淡道:“范妈妈,有话便说吧!” 范妈妈此人是个不简单的,跟她弯来绕去的打肚皮官司没意思,倒不如直接开门见山。 “老奴是过来给夫人请罪的!”范妈妈的膝盖登时便跪下去,身子依旧挺直板正。 “请罪?”时闻竹神色诧然,哪里想到范妈妈来这一出。 掀起眼皮看着堂下跪着的范妈妈,“范妈妈,这是何意?” 范妈妈语气温和,却又带着恭敬,“老奴早就知道大夫人沈氏撺掇二老夫人林氏,利用侯夫人当刀子,对夫人发难,老奴是故意不告诉夫人的。” “老奴有罪,还请夫人责罚!” 时闻竹着实惊讶,垂眸看向堂下跪着的范妈妈,范妈妈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两个菇也是一时错愕,怔然地看向范妈妈。 “不是,范妈妈?”时闻竹对范妈妈的说辞惊得一怔。 “您这什么说法呀?” 范妈妈这番说辞,着实让她摸不着头脑。 范妈妈说是故意的,可她与范妈妈素无仇怨,今天才是第一次见,她犯不着如此害她。 “老奴是有私心的,是想借这事看看夫人的品行与本事。” 范妈妈膝盖挪上前两步,继续解释:“因为五爷需要一个有本事且品行好的夫人。” “陆家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可暗地里却是暗潮汹涌,五爷身居高位,朝堂诸事繁多,无暇管理后宅,他夫人必须是个有本事的,能独当一面,为五爷管好内宅。” “老奴不了解夫人,得知沈氏利用二老夫人她们做局,老奴便借她们的东风了解夫人的品行与本事。” 范妈妈自知理亏,到后面越说越小声。 时闻竹闻言苦笑。 “为了你家五爷,把沈氏的局当做卷子,引我入局答卷!” “范妈妈,你可真是个忠心耿耿的人啊!” 范妈妈闻言一颤,俯身磕头,“老奴该死,请夫人责罚!” 时闻竹下了位置,走到范妈妈面前,只冒出了这一句,“怎么会,范妈妈忠心为主!” 人在屋檐下,只能低头吞声,她哪敢对陆煊尤为看重的范妈妈施以惩罚。 她初嫁陆家,不过是个外人罢了,主家想如何,她一个外人,如何干涉得了。 第20章最低微的情绪价值都提供不了 范妈妈觉得夫人这话,和五爷话说很像,像冬日的暮风,凄凄寒凉。 “夫人,老奴以后不会了,求夫人原谅!” 时闻竹弯下身子,把地上的范妈妈扶起来。 “范妈妈既是为五爷好,我又有什么好追究的。” 时闻竹噙着浅浅的笑意,客气中又藏着几分疏离。 她没那么狠的心肠,非要了范妈妈的命不可。 话音一转,带了两分锋芒额探问,“只是这事五爷知道吗?” “五爷……”久经世事的范妈妈一下便知夫人话里的意思,她是问五爷有没有参与进来,用沈氏她们的手整治她。 “老奴来见夫人前,已经见过五爷了,五爷让老奴来给夫人请罪。” “就是说,五爷也才知道?”时闻竹眼睛微眯看向范妈妈。 范妈妈点头,“是老奴自作主张!” 五爷说过,夫人是黄道十二宫之娵訾星次的月份生的,有自由伸缩的柔韧,能随机应变,感知敏锐。 范妈妈神色诚恳,倒不像在撒谎。 范妈妈禀了陆煊,陆煊却让范妈妈来与她开诚布公,是真的把她当女主人看。 准确来说是履行昨晚的约定,他把她当秋和苑的女主人,那她自然也要把陆煊当丈夫。 陆煊此人,时闻竹想到那他冷淡的眉眼,还是觉得当东家比较好,恭敬,客气,有分寸! 时闻竹对范妈妈客气道:“日后范妈妈懂些规矩礼数就好了,下去吧!” “是!”范妈妈见新夫人没有怪罪她的意思,松了口气,退了下去。 范妈妈脚步走远了,一想到范妈妈的嘴脸,草菇的火忍不住吐出来,“小姐,那范妈妈也太过分了吧,就在那帘子外看着小姐被沈氏她们欺负而无动于衷,还美名其曰为了五爷好,要替五爷考验小姐!” “没规矩的老婆子,我早晚收拾她!” 时闻竹倒是什么情绪变化,“范妈妈的年岁比咱们三个人加起来还要大十岁,跟她耍心眼,咱们还嫩着呢。” “挪进来,慢点抬!” 西窗外出来的声音,时闻竹转过去,见窗外一个小厮指挥着人抬着什么东西。 “做什么?” 阿九闻言,忙转过身来,走近几步,躬身行了礼,“回夫人,五爷说西窗外空旷,让小人到花木行卖了盆一丈高的茶花树。” 五爷知说要蛮高的树在西窗外头,冬日种不活,所以他买大盆栽茶花树。 “这么高的花茶树,不好搬啊。” 时闻竹看着那几个抬茶花树的工人,十分的吃力。 “五爷的吩咐,小人怎敢拖着!”阿九回了这句,便转回去,继续指挥工人搬茶花树。 五爷不会关心他怎么种树,种的什么树,他只关心西窗外有没有树,他有没有听吩咐做事。 工人们费力搬好茶花树,阿九带他们下去,找二姨给领工钱。 茶花色如浓血,叶如碧玉,花枝覆雪霜,香清似煮茶,随着冬风飘摇入窗。 那茶花树离西窗不远不近,正好遮住了看向远边的视线。 时闻竹想,五爷是要遮住不看什么吗? “小婶婶,他们没有打死你吗?”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趴在窗台上,好奇地问。 时闻竹瞧着那小男孩,“你是境哥儿?” 陆煊同母兄长的儿子! 境哥儿点点头,又好奇地问,“他们为什么没打死你?” 时闻竹皱眉,觉得境哥儿好没礼貌:“没有打死我,你很失望?” 境哥儿摇头,白净的脸上露出笑容,“没有没有。” 时闻竹觉得境哥儿是在幸灾乐祸,“怎么跟你五叔一样,不会说话!” 昨晚陆煊讲的那些话,真是往人的心窝子上戳。 境哥儿嘿嘿一笑,两只手攀在窗沿上,眼睛亮亮的,“小婶婶,以后你就离他们远远的,不要被他们抓到祠堂,他们会打死人的。” 时闻竹思索,“为什么说到祠堂会被打死?” 境哥儿挠头解释道:“因为我爹和五叔就被抓进祠堂打过,还是爷爷打的,不过你为什么不被打?” 小婶婶进祠堂,一点事都没有,不像五叔那会儿,挨了打,惨兮兮的! 境哥儿是觉得进了祠堂会被打吧! 时闻竹此时想得与小孩儿嘚瑟一下:“因为小婶婶比你五叔厉害!” 境哥儿一脸的不信:“是吗?” “不过小婶婶还是比五叔还有我爹厉害,我爹去打坏人,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境哥儿神情一下子低落了下来。 听说境哥儿的爹早就没了,娘也改嫁了! 时闻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境哥儿。 没爹娘管的孩子最可怜了! 不过境哥儿神色又一变,笑嘻嘻的,荡出两个小酒窝。 “小婶婶,五叔总是不在家,秋和苑里,大多时候只有我和二姨奶奶,还有范妈妈过日子,好冷清的,你来了,就热闹了。” 还真是个很会自愈的孩子! 时闻竹心里也疼惜从小就可怜的境哥儿。 “境哥儿,放心吧,小婶婶来,以后,你的家日后会更热闹的!” 境哥儿点头,没半会儿,又嘴欠了。 “小婶婶以后要学聪明一点,要是有下回,我不一定找得五叔到祠堂救你的!” 时闻竹:“……” 听说他爹娘是极好的人,境哥儿是一点都没遗传到! 尽是学了陆煊嘴上伤人的毛病! 春和苑内屋。 沈氏一想到没能把春月塞给秋和苑恶心时闻竹夫妇,心里憋着一股气。 就连看自己的儿子都不顺眼,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沈氏也舍不得骂他,便把火气撒在温馨月身上。 “没用的下贱货,我儿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仗着肚里有货,全然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温馨月是在市井长大的,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并不怕只会窝里横的沈氏。 “您的儿子只瞧得上下贱货,好好的上等货被他逼着嫁了叔叔,啧啧啧,可见您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埋闻言脸色一沉,看温馨月有几分薄怒! 仗着身孕贬低他就算了,居然还夸时闻竹是上等货。 摆明了就是讽刺他配不上那没用的时闻竹! 时闻竹不过是个草包废物,空有皮囊,对他没有半点用处,像温馨月那般,连最低微的情绪价值都提供不了,木讷无趣! 娶她是侮辱他有趣的灵魂! 第21章康郡王恨着五爷呢 “你!”沈氏听温馨月如此骂她儿子,登时气急败坏,拿着茶杯就摔在地上吓温馨月。 温馨月却没怕半点,嗤笑,“您不用气,我这下贱货与您那不是好东西的儿子绝配,您作什么妖啊,没得折了您儿子的福运。” 她出身下九流,不是什么好人,一心只想攀附个公子爷,脱离贱籍,陆埋也不是什么好鸟,他们两个正好般配。 陆埋听着温馨月的话,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她有身孕,他只能忍心不能对她动粗。 但温馨着实过分,他便出声训斥,“温馨月,别太过分了,我母亲是长辈,你要尊重!” 温馨月下一刻变了态度,过去娇滴滴道:“埋郎,我错了嘛,你别生气了,母亲若敬我两分,我自然也会敬她十分!” 眼睫扑闪,眸子水汪汪的,“而且我怀了孕,大夫都说孕妇脾气容易暴躁,脾气控制我,我是身不由己嘛,不是故意不敬母亲的!” 陆埋看着温馨月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心软了几分。 温馨月是他的第一个女人,怀着他的孩子,他怎么舍得怪她! “罢了,你日后敬着母亲就是了,别与母亲一般见识。” 母亲如何,他了解,要不是母亲贬损孕中的温馨月,温馨月也不会被气成这样。 沈氏听了,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娇矜作作的样子,跟妓馆里那些风尘女子有什么两样! 她嫁的,她生的,怎么就喜欢这种货色,一脉相承! 早知道儿子娶的是温馨月,还不如不妄想让儿子攀附严家小姐。 哪怕娶那个时闻竹,那好歹是官家女子,她几个堂兄弟也有些出息! 陆煊那厮为了陆家名声,做主给温馨月上了族谱,正妻是板上钉钉的了。 …… 时闻竹这边还与范妈妈说着秋和苑的内务,堂里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一个丫头。 范妈妈眉头一皱,厉声呵斥:“银耳,慌慌张张做什么,没规矩的东西!” 银耳气喘吁吁地行了一礼,结结巴巴地说,“夫人,范妈妈,荣王府的康郡王来了,说是来给五爷送贺礼的!” 康郡王是谁?送贺礼的,新婚那日不送,现在来的? 别不是来找茬的吧? 荣王她倒是知道,是宪宗皇帝第十三子,前年薨逝的,现在袭爵的荣王府的嫡长子。 时闻竹疑惑地问:“康郡王是谁?” 范妈妈转过身来回时闻竹,“康郡王是五爷的表兄,五爷的三姨母是先故荣庄王的侧妃。” 见范妈妈那严肃的神色,时闻竹从罗汉榻上站起来,“康郡王与五爷有仇吗?” 范妈妈拧眉叹道:“七年前,康郡王的两个哥哥指斥乘舆,被下了诏狱,康郡王求五爷向皇上说情,五爷没答应,康郡王的两个哥哥最后被凌迟处死。” “为着这个,康郡王恨着五爷呢。” 指斥帝王,那是以“大逆”论罪的。凌迟处死犯上者,不牵连亲族,已经是皇恩浩荡。 那是大罪啊,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康郡王是哪有脸怨陆煊的。 康郡王是宗亲,身份尊贵,她一个内宅女眷接见多有不便。 时闻竹:“五爷呢?” 银耳急急回话,“阿九去寻找五爷了,奴婢担心五爷回来得晚,怕怠慢了康郡王,这才过来请夫人的。” “夫人,老奴去见康郡王。”范妈妈道。 夫人才嫁过来,对五爷和康郡王的恩怨不了解,且又年轻,哪里应付得来康郡王。 时闻竹穿过回廊到了待客的正厅,却见陆煊的小厮候在正厅门外。 阿九拦下她,行了作揖礼,“夫人,五爷在里面待客!” “五爷这么快便回来了?”时闻竹低声问。 阿九颔首,低声答,“是!” 五爷是飞回来的,康郡王一向不待见五爷,五爷不在,秋和苑的人不知道被康郡王欺负成什么样。 既然如此,时闻竹转身便要回后院,便听到有几分圆滑油腻的声音从正堂内传出来。 “表弟,怎么不见表弟妹前来?听说她是个标致的美人,今日本王拜访,你也该……” 康郡王朱后旭的声音透着几分妓馆男客的油腻与轻浮,时闻竹听了,只觉得厌恶。 听得陆煊冷淡清冽的声音响起,“内子与几个妯娌姑姐叙话去了,不便见客,康郡王见谅!” “妯娌?”朱后旭忽然地朗笑起来,语气带着两分嘲弄,“这辈分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朱后旭戏谑地看了眼陆煊,“听说你这位新婚夫人,原是要嫁你侄儿的,临门一脚换嫁了你,这过了门儿,见到了沈氏,称呼可要谨慎些,要是一个不小心把大嫂喊成了婆母,可怎么是好?” 时闻竹听了,眸色一暗,朱后旭哪里是给陆煊难堪的,分明是过来羞辱她的。 但朱后旭是皇室宗亲,身份摆在哪儿,她只能忍下这口气。 陆煊口气淡淡,眼神却带了隐约的不悦,“身份规矩,内子自然知晓,不劳康郡王费心了!” “只是康郡王回了府,不知叫康郡王妃是弟妹还是王妃?” 众所周知,康郡王妃原是康郡王六弟安郡王的王妃,安郡王早亡,安郡王妃变成了康郡王妃。 陆煊说罢,慢条斯理地端起案上的热茶,神情悠闲地抿了一口。 茶香四溢,好茶! 朱后旭却是嘴角抽了抽,落回椅子好半晌都没一句话,反而咳了好几声,咳得肺腑有些吃力。 七年前,两个兄长指斥乘舆,他虽没受什么牵连,却也被杖了二十,他文人弱质,加之那会儿寒气侵体,自此落下病根。 平素没什么大碍,只是激动时难免会咳嗽。 “阿筠,把本王给表弟的新婚贺礼拿过来。” 门外的阿九听到康郡王喊一个下人这个名字,脸色一滞。 康郡王是故意取这个名字来恶心五爷的。 谁不知道五爷的字,是文筠! 朱后旭打开锦盒,让阿筠捧过去给陆煊。 陆煊斜眸看过去,只见锦盒中是一把玉柄缂丝梨形扇, 上头的图案秀巧精致,泛着金光,栩栩如生,可那些图案却是分瓣的梨子。 朱后旭打开一个竹筒,取出里头的一柄伞,打开伞褶,撑着转了一圈,满是嘲弄的脸上,那笑意瘆得慌。 “这柄伞是本王亲自做了送给表弟的,上头的图案也是本王亲绘的。” 伞盖上的图案也多是梨花梨树,本该成双的燕子,各奔东西。 “表兄……”陆煊看着眼前有些疯狂的朱后旭,虽然他明里暗里总给他使绊子添堵,但他仍然愿意叫他一声表兄。 他没有几个,与母亲有血缘的亲人了。 声音有些低,“你还在怪我?” 第22章当年,陆煊尽力了 朱后旭是背着陆煊的,听到那一声表兄,心底的怨恨毫不掩饰地溢了出来。 “我怎么敢怪皇上的宠臣?” 他的生母早亡,对她只有幼时模糊的记忆,他养在嫡母膝下,嫡母对他很好,视如己出,三个兄长有的,他也有。 两个哥哥对他也很好,会护着他,教他读书写字,他的一手丹青,便是二哥教的。 七年前的那桩事发生后,他就没有二哥三哥了。 他卑躬屈膝地求陆煊向皇上求情,可陆煊却袖手旁观。 丝毫不念他与他之间的血脉之情! 就这样任由他的两个哥哥被皇上赐死? 嫡母因此郁郁寡欢,没多久也跟着两个哥哥去了。 他又成了一个没娘的孩子了! 父王薨逝前,仍对两个哥哥念念不忘,大哥每每看他的眼神总是冰冷的恨意。 朱后旭转过身去,如淬了寒冰的眸子盯着玫瑰椅上的陆煊,冷声说:“本王是来给陆缇帅贺喜的,陆缇帅,恭贺新婚,永结同心啊!” 送一堆贺礼,尽是些分离之意的东西,这哪里是来祝福他新婚的。 表兄心里有怨,陆煊知道,可他当年尽力了! 指斥乘舆照“大逆”论罪,尤其是宗室子弟更甚,凌迟处死,祖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年十六以上皆斩。 简郡王,福郡王,是酒后指斥乘舆,被刑科给事中萧见大人撞个正着。 刑科给事中虽是从七品,但官小权大,除了监督厂卫之外,还可封驳皇上诏旨。 萧大人上奏,皇上震怒,本要下旨赐死荣王府满门,他在行宫求了皇上三天两夜,皇上也不肯见他。 当时恰逢王贵妃生二皇子,皇上大悦,才见了他一面。 他三拜九叩,恭贺皇上喜得龙子,趁此机会再求情,说了一通吉祥话。 皇上初时听罢,在丹陛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龙颜却是阴沉的。 听到黄大监怀中抱着的皇子响亮的啼哭声,想到三年前生下来就没有多久就夭折的冲哀太子,皇上的脸色稍霁。 “大逆者死,无赦!其他人便就与天同庆吧!” 皇上最后降旨,只让简郡王,福郡王伏诛。 “怎么,陆缇帅是嫌弃本王的贺礼不好吗?” 朱后旭的声音把陆煊从思绪中拉回。 朱后旭不管如何,终究是宗室,身份上为君,他为臣,就算那贺礼寓意不好,他不能堂而皇之的拒绝。 正要开口谢恩,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二姨,身后跟着松露。 范二姨五十出头,体态丰腴,一身紫色满绣花的圆领对襟锦缎镶边的长衫,颇有几分贵气。 “见过康郡王!”范二姨福身行礼。 朱后旭见到范二姨,脸上有过一瞬的欣喜,因为范二姨与年轻的母亲有些相似。 但马上便把那一抹欣喜敛了下去,二姨说过,她没他这个外甥。 朱后旭淡淡道,“免礼!” “二姨,你来做什么?”陆煊长眉微蹙,使眼色让二姨回去。 范二姨一向不喜欢康郡王,觉得康郡王是个讨债鬼,害死了她的三妹。 三姨生表兄时,因为胎大难产而伤了身子,从此虽然慢慢将养着,却也没能多活几年,表兄六岁时,三姨便去了。 表兄每与二姨相见,二姨总是冰冷的面孔相待,那时候的表兄还不懂这是为什么。 上了二十岁后,知道了二姨的隔阂,便少了与二姨相见的次数。 便是见了,也不打招呼。 范二姨行过了礼数后,瞧着那些朱后旭送与三外甥的结婚贺礼,脸上陪着笑容对朱后旭,视线落在那柄纸伞上。 “劳劳燕子人千里,落落梨花雨一枝,这画真合这句诗,王爷真是好一笔丹青!” “王爷屈尊降贵来给新人送祝福,我家夫人不胜欣喜,也备了薄礼回赠王爷,特意让我来送给王爷呢!” 范二姨侧头吩咐身后的松露,“把礼拿上来!” 松露微垂眸子瞧了瞧范二姨,想到盒子的礼物要献给康郡王,心里有些犹豫起来。 这是件好礼,但对康郡王来说,并不是好礼。 她定力稳住自己,走上前,将盒子奉上。 朱后旭见范二姨面带笑容,心里吃不准范二姨打着陆煊新妇的名义送礼做什么。 好奇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副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泥偶。 那是家和万事兴系列泥偶,寓意椿萱并茂,兄友弟恭,阖家欢乐。 朱后旭看清泥偶的样子,脸颊不禁抽了抽。 他已经没有爹娘了,王府空荡荡的,哪来的阖家欢乐? 二姨这是讽刺啊! 为着她抚养长大的亲外甥,而嘲笑他无父无母,孤苦伶仃! 朱后旭气得发笑,带着几分自嘲,转身大步离去。 外头的时闻竹瞥了一眼离去的康郡王,他对范二姨的厚此薄彼,似乎很生气。 时闻竹入了屋,朝陆煊瞥了眼,看出他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倒是范二姨,似恼似怒地道:“这样的贺礼,打量人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不成?” 指斥乘舆是祸及满门的大罪,朱后旭那脑袋安安稳稳别在脖子上,他还真以为是不杀他吗? 煊哥儿才刚成婚,就咒人家劳燕分飞,夫妻分离。 转头就瞧见入屋的时闻竹,眼睛一亮,那确实是个秀靥生姿的美人儿,与煊哥儿也算郎才女貌。 只是……一想到她是春和苑那位的未婚妻,又曾悄悄见过与那位情意甚笃,两情缱绻…… 时家爹娘那满是利益的嘴脸,厌恶感浮上心头,淡淡的露在眉宇间。 “夫人!”范二姨似笑非笑地说,“咱们秋和苑的内务,老身已经理好了,回头让人送你屋里去。” 出于女子的直觉,时闻竹总觉得范二姨那似笑非笑的客气假得很,似乎看她很不顺眼。 但碍于陆煊在场,不便多言,只客气地福了一礼。 “闻竹见过二姨,二姨客气了!” 第23章香罗帐勾魂梦 范二姨如陆煊那般冷冽,道完这一句,便转身下去了。 察觉到范二姨不待见她,时闻竹不由地皱了皱眉。 心想自己才嫁进来,第一次见范二姨,哪里得罪她了? 陆煊哪里知道两个女人的心思,只知道他二姨做事利落。 “二姨这个脾气对人不对事,只要她不喜欢的人,就别想让她有好脸色。” 时闻竹闻言,心里一沉,她还没想明白范二姨为何不待见,陆煊便开口为范二姨说这话。 要是日后范二姨给她委屈受,陆煊会帮谁,不用想也知道了。 康郡王送的伞落入时闻竹眼里,便拿了在手中瞧了瞧。 “贺人新婚送伞倒是别出心裁!荣王府大半的人都得了皇恩浩荡,怎的康郡王还要怪五爷?” 她才新婚,还没等到陆煊给她请封诰命,康郡王就咒她婚姻不顺,这居心可真是歹毒! “……他被失去太多了,”陆煊面色带着些许沉郁,静默了一会儿才道,“福郡王、简郡王,是他最亲的兄弟!” 他没理到她的重点,其实她本意是想听陆煊说康郡王坏话来着。 时闻竹忽地想起一事,便主又说:“五爷应该向康郡王解释清楚的,当年你有为荣王府求情的!” 陆煊往前走了一步,诧异道:“你怎么知道的?” 当时他在行宫求情,知道的人并不多。 时闻竹理了理脑子,简单答道:“我表姐的表姐的堂姐,在皇贵妃身边当差,她写信回来说的。” 她那会儿才十三岁,表姐的表姐与她说这桩事,她就觉得求情也是白求情。 因为大堂兄偷偷与她说过,皇上易生大案,满门流放都是轻的。 晚间,范二姨送来她理好的内务,范妈妈说了些内务上的事。 时闻竹翻看秋和苑入账出账的账簿,瞧见结余那一栏,只有一千两银子。 “范妈妈,五爷的账上就剩一千两银子了?” 她对人一向是论心不论迹。 范妈妈虽然引她入沈氏的局,但她的出发点是为了她的主子,可见范妈妈不是沈氏那般恶人。 只要不是伤人害命的恶人,她没必要斤斤计较。 范二姨是真的不待见她,晚间一起用饭,她那神色,淡得不能再淡。 范妈妈实诚回答:“不是剩一千两,是五爷的家私,拢共就一千两!” 时闻竹凑过去,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解,扯了扯范妈妈的衣袖,低声问:“范妈妈,五爷是不是怕我贪了他的家私,故意只给我一千两?” 这一千两只有她嫁妆的零头大! 陆煊说过的,他的金银财宝由他支配,总不能只有一千两吧。 她那素未谋面的婆婆,是太后身边的侍女,又抚育当今皇上,多少都会有点赏赐。 靖远侯府也不穷,陆煊也是皇上宠臣,不说金山银山,万贯家财总是有的吧。 范妈妈为难道:“夫人,五爷吧,是皇上盛赞的两袖清风!” 原来账上也有万把两银子的,夫人那套云锦苏绣嫁衣,费了些银钱。 新裁的那几套冬衣春衫,也花了不少银子,用料都是上好的绸缎,还有那两套头面,也不便宜。 时闻竹听了,吸了口凉气,斟酌片刻,谨慎地问:“妈妈,这些真的?” 说好了要给她金银,只给她一千两,太少了! 范妈妈的眼睛在烛火摇曳的光下暗沉了几分。 五爷剩余的家私,少得可怜,一千两,还没夫人嫁妆的零头大。 这要是哪天被皇上扣了钱,便是一千两也没有了。 瞧着夫人那渴望五爷多点银子亮亮的眼睛,范妈妈不忍告诉夫人。 五爷是很穷的高官! 夫人那期待她回答的眼神,范妈妈眉头一皱,轻轻点了头。 “那田产铺面呢?”时闻竹又问,她只关心陆煊能给她的切实利益。 范妈妈叹道:“五百亩田租出去了,租子一年就五十两,铺面……赔了!” 时闻竹唇角抽了抽! 能让男人爽快地答应女人掌家,掌管他的钱,是因为他没啥钱! 陆煊贵人事忙,午后又给皇上办事去了,华灯上了三竿,陆煊才回秋和苑。 室内一片静谧,一台烛火光影昏昏暗暗,但还见屋内的张灯结彩。 他卸了身上的厚重戎袍,换了绿色长袍,将长发松松地一拢到身后,那张脸虽冷淡孤清,却也俊美无俦,瑞凤眸着几缕困倦。 婚前一日未睡好,昨夜花烛,亦未睡好,今日还要早朝,应付表哥,入宫面圣,办好皇上交代的事。 昏黄的烛火荧光透过薄薄的红罗帐,可见那红被鼓起一个长长的包。 他的新婚妻子已睡,并未如寻常夫妻那般等候丈夫归来,也未吩咐人给他留夜宵。 他问范妈妈,范妈妈把时闻竹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说给他听。 他听出了时闻竹对他只有利益要求! 缓步走去红罗帐,掀开帐子,回眸去看已睡的时闻竹。 女子肤色瓷白,眉若春山,就像一只安安静静在墙角蜿蜒伸展出来的梅枝,在冷峭的冬里,是一种别致的美。 不可否认,她生得明丽花锦,有不可方物的美,让人的目光触及她面容的那一刹,便移不开眼,不由得屏住呼吸。 被窝的女子深深颦眉,那朗唇微动,似是呢喃着什么。 案上的金兽香炉中的龙脑香雾缭袅,氤氲入红罗帐,却没勾醒梦中只觉寒冷的时闻竹。 迷蒙中见到沈氏和陆埋的面庞,都对她展唇而笑,幽幽雪色下,那笑容冷戾心狠,狞狰阴森,一会又有如春枝初绽般灿烂得意,是即将得偿所愿的得意与欢喜。 只有她在惊飙掠地的风雪中魂埋雪冢,昏鸦枝头哀鸣,琼花玉尘,茫茫一片。 “好孩子,可要一定要记得母亲啊!” “时闻竹,你挡我道,该死!” 他们那矜牙舞爪的面容,阴鸷狠戾的声音,是九泉地狱的噩梦。 猛然惊醒,只觉得浑身冰凉,映入眼帘的,是那双低垂看她的墨眸。 昏昏暗暗烛灯中,那眸子竟然有几分清晰的温柔。 似是错觉般,杀人如麻,冷酷无情,陆煊哪会有这般看人的眼神? 是她看多了吧! “五爷?” 第24章 青丝绕指柔,便是这般 陆煊张了张嘴,想唤她,但还是无声作罢,只轻轻颔首回应她。 时闻竹捂着心口坐起,想到方才的梦境,心惊肉跳,脑袋晕沉,喉咙干哑。 胸膛起伏,口里喘着粗重的气,略略泛干的唇翕动,“水!” 正要下床寻水喝,陆煊给她端了火炉边的茶壶,倒入瓷杯与她。 时闻竹咽了咽干涩的嗓子,诧异陆煊的举动,但手还是由衷地接了瓷杯。 伊人雪白如玉的指尖捏着瓷杯,低眸正要小啜,她那雾鬓云鬟、如绢似绸的青丝,有几绺从肩头滑落,他收回手时,那绺青丝不经意地拂过他的指节,酥痒酥麻。 他轻动食指轻触,将那几缕青丝的发梢捋到指间,缠绕半圈,便移开了手指。 青丝绕指柔,便是这般么? 想到那日,换婚之后,她形单影只地坐在玉阶上,垂眸盯着那张烫金的婚书,温热晶亮的泪珠滚落,滴在婚书他的名字上。 满目凄凉,滴下的泪水,誓要把他的名字淹没,这样她与他的这桩事便没了。 她那般的楚楚可怜,瞥见她哭红的眼眶,那时他的心头有过一瞬的软。 现在想来,不知当时的心柔软,还是此时的青丝柔软? 低眸的视线移向她,莹光玉肤,盈盈的眼波,轻轻颤动的睫毛。 绕过指尖的青丝,柔软顺滑,泛着洗浴后的温香,想着她那泛红又透着几分犟气的眸子,陆煊觉得,他竟然一时有些意乱,晃神。 “多谢五爷!”时闻竹饮了问谁,解了干渴的唇舌,把瓷杯放至床头边的几案之上,落了轻响,在静谧之中,格外清晰,却又不显得突兀。 那声低唤的“五爷”,让陆煊蓦地从失神中清醒,意识到自己失态,陆煊收回思绪,敛眸敛神,直起了身子,把视线移开。 她不是妩媚妖艳的,她就是白了点,一白遮百丑。 不过时家的女儿,似乎生来就这般的精致。 抬手揉了揉,为皇上忙了好几日而疼得有些发昏的额头。 “举手之劳罢了!”陆煊惜字如金,想到自己的失态,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实在不妥。 转身打算离开新房,去书房歇息,脚步才走了一步,便顿了一下,笔直挺拔的身影投在屋内的盘金毯上。 盘金毯用大赤金线盘绕出纹样,金银闪烁、富丽夺目,就连投在上面的影子也金光闪闪,熠熠生辉。 “明日便是归宁之日,范妈妈会给你备下归宁的东西,午间我陪你回府一趟。” 礼节不全,时会被人诟病的,若宣扬开来,对他的官声总归不好。 声落下,他转身便想离开,岂料足弓踏地声骤起,那双温热的纤纤素手握住了他粗糙的掌心。 “五爷。”时闻竹轻颤的羽睫遮不住她面对陆煊时那紧张夹着两分惊慌的神色。 羞涩的话漫出来,软软昵昵,“能不能别让妾身独守空闺?” 陆煊听了,眸色微动,脖颈处的喉结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不由得颤了颤。 眸色微沉,喉咙的水咽下,抽出被时闻竹握着的手,额头带着薄汗。 陆煊那陡然抽开的手,时闻竹一时落寞起来。 他竟这般嫌弃她,抗拒她! 要不是为了能在陆家站稳脚跟,她如何会这般恬不知耻地向一个陌生的男人说这样的话? 她在陆家若是举步维艰,又怎么谈向春和苑的一家子讨公道呢?! “五爷。”时闻竹瞥开了目光,不看陆煊,他不愿让她触碰,想必也是不想让她看他的。 “妾身答应你,会操持好您的后宅,但至少您也得设身处地为妾身想想不是吗?” 后半句出口,时闻竹便懊悔了,陆煊一阶高官,天子宠臣,又怎么会细微考虑到,她作为女子在后宅讨生活的不易呢。 她会应要求做好后宅贤妻,但陆煊那般的人,是不会为了她,做人前贤夫的。 那眼神又不看人了! 陆煊眼底迸出些许寒光。 一向都是别人在低处仰视着他,而不是他在高处,却要谄媚地俯察他人脸色。 她为着她所需而请求于他也就罢了,竟然还这幅态度。 真当他这个三品正官衔左都督,天子近臣,就该像妓馆小姐那般,样样允诺恩客所求吗? 陆煊喉管藏不住心间涌上来的冷意,“骨头这么轻贱……” 又是这样贬低的话,时闻竹的神色冷了下来。 她再不堪,也忍受不了别人这般践踏她。 她不会因为他这样的话而哭,她的骨头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受辱。她的傲性,不会再被自己的软折磨了。 看她默默无声,陆煊便知他说的的令她难受了。 便又开口转圜,“你是官家小姐,自有官家小姐的骄傲,不是诏狱的囚犯,不需要这般低三下四地求人。” “本官既娶了你,如何做可以给你体面,本官自有分寸,更不需要你来教。” 他也有他的脾气和面子,她不愿嫁他,不曾正视他,予他尊重,他凭什么惯着她! 时闻竹只觉得失落又委屈,但她克制得很好,没让那份不堪流露出来。 对着陆煊应是,端着一副贤惠妻的模样,“夫君说的是,妾身记下了!” 陆煊果然转身走了,开了房门,任由寒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曳,要熄不熄。 陆煊娶她,本就是老侯爷推出来为陆埋收拾烂摊子的。 他有的骨气,娶了她,就是已经完成前代老侯爷与祖父的约定,陆家对时家做到了言而有信。 且陆煊书房那屏风上的黄衫女子,虽然没有画上五官,但工笔细腻,纤毫毕现,一看就知道是人精心描摹的美人图! 范妈妈晚间与她扯闲篇时也说过,陆煊工笔不错,是少时康郡王亲自教的。 一个男人画美人图,不是亲娘就是心上人。 她纵有心思,有手段,也留不住心里有人的陆煊。 这么想着,环顾新房内的四周。 忽觉得。 此身如寄一蘧庐,情恨消磨绿鬓疏。 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男人答应给的东西,还不如梦里的烤鱼实在。 阿九见一身长袍的五爷,轻声唤道,“五爷!” 陆煊声音冷冽地命令,“把被子抱回去!” 阿九闻言,哪里多言半句,五爷这两天的脾气。 早间万里晴空,晚间雨雪霏霏的。 第25章世上还没有能让本官甘愿委屈的 时闻竹只当陆煊昨晚提起陪她回京一事,是假的。 直到午间回时家的时候马车中,坐着陆煊。 陆煊不是不喜欢她么,这般委曲求全,是做给她看的吧! 时闻竹敛了视线。 她可不会心疼男人了,心疼男人的女人,是被埋雪坑的。 就如她前世心疼陆埋,哪怕他们挪尽了她的嫁妆,她仍觉得陆埋不容易。 庶长子的嫡子,家里的爵位轮不到他,文才不行,武也不行,一辈子庸庸碌碌。 所以她任由沈氏算计她的嫁妆,用金钱给陆埋铺路。 陆煊就在她身侧,即使点了香,仍然觉得有两分逼仄的寒意。 那陆煊,此时只是闭目养神,连话都没跟她搭。 她换了思绪,脑里又想起爹娘只图陆家聘礼和即将用她攀附陆煊带来的利益,心便沉郁下来。 她并不想回门看爹娘那满是利益的嘴脸。 她一边懊恼让小八套了车,一边无聊地转眸。 陆煊的侧脸,又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底,心花忍不住怒放,眼睛亮亮的盯了几眼。 他那侧脸像是被清泉洗过一般,干干净净,清隽俊秀,鼻梁……比崔表哥要高一些,两唇挺薄的,眉毛嘛,像爹,比爹要浓。 爹的眉毛开始疏了,不好看了! 陆煊的好看! 陆煊靠着车壁,虽阖着眼,还是有些淡淡的光线透过来眼帘的细缝。 越靠近年关,街道越热闹,商贩的吆喝声穿过车窗入耳,想闭眼养神也难。 睁开了眼,视线落在车内矮桌置的金炉上。 金炉香袅,闻起来却是自然舒慢,无烟燥气。 “点的什么香?”陆煊的语气是这三日来,难得的温和。 时闻竹诧异他的温和,冻了三天,突然转暖,有些不适应。 “辟,辟寒香。” 从车壁小窗缝隙透入的冷冽寒风,经辟寒香一熏,不寒反暖! 这香让陆煊心情自然舒慢,不由得开口多说几句,“《述异记》上说,辟寒香乃丹丹国所出,汉武帝时入贡,每至大寒大冷,于室焚之,暖气翕然而入,人皆减衣。此香倒是甚妙!” “五爷博学多闻!”时闻竹声音轻柔,她只知道这香驱寒效果好,哪里知道这些。 经史子集,爹娘挑了篇章籍成册,让她涉猎一二,其他奇书志怪,她没怎么看过。 马车声辚辚,戛然而止,时家到了。 陆煊起身倒是快,掀了车帘,没等车夫阿九的脚凳,便伸着长腿下了车。 时闻竹出了车厢,却见眼前伸来一只长手。 是陆煊的手,他这是要扶她下车? 时闻竹没犹疑,搭他的手,踏着脚凳下了车。 她与陆煊越是亲昵,越是能向人证明,她在陆煊身边的地位。 时家还是张灯结彩的样子,大门的房梁上挂着喜庆的红灯笼。 爹娘说,没过三日是不能拆那些装饰的红罗的。 弟弟在大门等他们,但弟弟胆子小,叫了姐姐,努了半天嘴,也没敢叫出姐夫两个字。 最后跟着香菇叫了声五爷。 时家宅子也有靖远侯府大,父亲在兄弟间行七,住的是大宅子的七院,从正门过去,有些距离。 “五爷倒也不必委屈自己!”时闻竹想着刚才陆煊扶她下车之事,他都不愿意让人碰。 主动扶她下车,是做给时家人看的,毕竟陆煊爱名声,是不允许自己的名声受到人指摘的。 陆煊听罢,嘴角微翘,眸光却是冷的。 男人轻嗤:“七小姐也太高看自己了,世上还没有能让本官甘愿委屈的。” 又嘴欠!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有婆娘的。 时闻竹没再自讨没趣,有时候话说得太多也不好。 时家内院还是很忙碌的,下人往来,见他们应了礼数,便又去忙。 七院的正堂内。 时七爷一身褐色的外罩道袍,头发束髻,整洁不苟,在正堂的主位正襟危坐,眼睛对着正堂大门。 手边坐的便是他的夫人,夏淑清,同样束髻梳妆严谨。 今日贵婿陪女儿回门,他夫妇俩自是重视的,特意早早候着。 两人正紧张着,他们排到前院的丫鬟便匆匆跑了进来: “老爷,夫人,小姐和姑爷回来啦!” 丫鬟话音刚落,时闻竹二人便走了进来。 贵婿撞入视线,时七爷忙亮着眼睛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去,拍马屁似的想要说些什么讨好贵婿,话到了嘴边,却腆着脸说不出来。 他是岳丈,女婿再贵,也贵不过岳丈不是。 只能使眼色给夫人夏淑清。 夏淑清亦是满面春风,“宁馨儿,女婿,你们回来正是时候,花厅备了好席面。” 时闻竹听了母亲叫她乳名叫得热拢,想到换婚那日,她与父亲的嘴脸,眼底闪过一抹不耐。 母亲的视线,全落在她的贵婿身上了,那笑容像是对土财主似的,丢人,生怕人家不知道她嫁女儿是图人家官位高,有地位。 不满的情绪并没有在脸上露出来,毕竟陆煊已经看低她了,不能让他再看低时家。 时闻竹随后喊了声:“父亲,母亲。” 陆煊颔首后,抬手微躬,“见过岳父,见过岳母!” 这礼节真是周全,无可挑剔。时闻竹瞥见父亲对她投来不满的神色,说她咋没他的贵婿有礼数,转眼又笑意谄媚地看向他的贵婿。 “贵……女婿不必多礼。”时七爷那笑声朗朗,唇角笑得都列到那粗疏的眉毛上了。 对皇上都没笑得那么丢人现眼! 夏淑清瞧着自己的女儿那一身穿戴,豆绿色的绣墨竹暗花暖缎做成的立领长衫,罩外头的那件鼠尾草灰绿织金直领对襟披风,是嘉州特有的织金绸缎,质地一等一的好,价格不菲。 脖子上那一条八宝吉祥璎珞项圈,也价值不菲。 她给女儿置办的嫁妆里头没有这些东西。 不会是春和苑置办的,他们小气,只会惦记媳妇的嫁妆,那这就是秋和苑置办的了。 这个女婿真是好啊,把她的女儿打扮光鲜亮丽,舍得花钱。 如此大方的男人,总归不差的。 夏淑清微微放了放心,把目光落在一侧的女婿身上。 这女婿今日瞧着比那日温和不少,人生得飘逸俊朗,一看就让人觉得他是个好人,身上不带刀,颇有几分士林学子之气。 “好啦,你奶奶和几个伯母都等着你们开饭呢,今儿咱们家人难得齐全,可有得热闹了。” 夏淑清笑着拉着女儿的手,带着女婿去了花厅。 花厅摆了四五桌,全是时家人,四代同堂。 饭桌上也没陆家的那些礼数规矩,一个个吃吃喝喝,时不时有说有笑的。 尤其是她那对爹娘,对陆煊这个女婿殷勤谄媚,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又是添菜又是劝酒的,活像对香案上供着的祖宗。 时闻竹看在眼里,只觉得她爹娘势利又虚伪。 陆煊似乎并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嘴角微勾,笑得很合乎礼仪,保持还有的教养。 这三日的相处,时闻竹已经可以察觉出陆煊不高兴了,但她并不想理他,一理他,他嘴欠损人。 桌上有三四个菜是时闻竹喜欢吃的,正吃得有味,一双筷子夹着肥肉递进她碗里。 是陆煊。 第26章你家人笑得粗俗了些! 最讨厌的便是肥肉了! 时闻竹瞧了眼肥肉,就忍不住想反胃。 陆煊却挪个脑袋凑近她,声音低得只能她听见,“你家人笑得粗俗了些!” 时闻竹脸色微沉,手里的筷子被她攥紧,指尖泛白,侧眸看陆煊显然的眼神是不悦。 陆煊对她的不悦不以为意,继续低声道:“有什么都写在脸上,人一看就是好欺负的老实人!” 爹娘叔伯都在,时闻竹不好发作,只能忍着气,咬牙低声驳他,“是不如你陆五爷的家人,个个笑口佛心,虚伪狡诈!” “七小姐,评价很中肯啊。”陆煊低声完这一句,笑着把他的贱人脑又移开。 圆桌对面的爹娘奶奶,见二人言语亲和、动作亲近,便知他们没有因为换亲一事闹难堪,又笑得灿烂起来。 不管怎么说,他时家的女儿嫁了陆煊这个贵女婿,是件顶顶好的事。 这一餐饭,一大家子都其乐融融,除了时闻竹。 饭后,夏淑清带着时闻竹回房说私房话去了。 “乖乖,瞧着女婿对你好,为娘就放心了。”席面上女儿女婿恩爱有加,夏淑清都看在眼里,不由得笑逐颜开。 “不过呢,娘有几句话要告诉你,你可听好了。” 母亲一进屋,夏嬷嬷便过来,母亲吩咐了几句,大概是给她准备晚间回陆家的礼品之类的,才回到原来的话题。 “这男女成婚,是没有那么多情情爱爱的,你别头脑发昏,想那些没用的东西。” 夏淑清知道女儿的心思,没换婚之前,女儿与那陆埋说得来,两个菇也说女儿对陆埋中意得不得了。 婚前被陆埋伤透了心,又这般被换婚嫁给叔叔,心里不痛快,憋着气。 但她女儿,她也知道,瞧着乖巧柔弱,骨子里却是个犟驴,认死理儿。 道理要给她讲明白,她想透了,日子才能过下去。 娘讲的这些,时闻竹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她念着侄子,跟叔父过日子是不行的。 可她没法忘了换婚那日,母亲说——陆家那么丰厚的聘礼,退回去不是更亏了吗? 爹娘对她是很好,可到头来,她也只是他们换利益的工具罢了。 “你听没听娘说呀?”夏淑清看女儿半天没应她一句。 “听。”时闻竹一眼都没抬,淡淡敷衍。 “我瞧你就是没听进去。”夏淑清转过来,揪了一把女儿的耳朵。 “娘是过来人,跟你说的话,都是为你好的金玉良言。” “男人是没有爱的,想的可精明着呢,骨子里就两样东西,一是那事,二是利益。” “陆埋就是这样的,这头吊着你,那头却和温馨月有了孩子,听说还与严首辅的千金有来往。” “这个时候了,你该看清了!” “看清了。”听到陆埋的名字,时闻竹眼神一下清明起来。 上辈子就是因为没有看清陆埋与沈氏,她才落得那般结局。 夏淑清手上没停,把几盒果子蜜饯糕饼收进食盒之中,嘴上也絮絮叨叨的。 “娘知道你聪明,想得透,想得开,可这给人当媳妇和在家做小姐的日子终究是不一样的。” “姑爷娶了你,舍得给你花钱,这点就比别人强上许多了。” “眼下呢,你就拢好姑爷的心,给他生个儿子,地位就稳了,日子也就好过了。” “娘,您能不能别说这些。”时闻竹并不乐意听这些,陆煊都不碰她,谈这些有什么用。 夏淑清也不恼,知道女儿还记恨她在换亲那日说的话,但现在不说,日后哪还有那么多机会与女儿说,毕竟女儿现在嫁人了,住别人家里头。 “娘是过来人,说这些还能害你不成?” “娘头胎生的是你,后头生了你弟弟,这日子才好了些。” 夏淑清走到梳妆镜,把小屉子拉开,取出她准备好的秘方,递给时闻竹,“你不生个儿子,公婆妯娌,你丈夫,都低看你一等。” 时闻竹落坐圆凳上,那秘方拍在桌上,“他家有爵位继承啊?” “怎么没有,那是侯爵。”夏淑清见女儿对她说的话如此不上心,有些生气地戳她脑门。 母亲的话,让她烦乱得很,“那也落不到他头上,府里还有世子呢。” “世子又如何,没个儿子,有什么用,那爵位早晚都是秋和苑的。”夏淑清对靖远侯府内的事,再清楚不过了,靖远侯府世子是残废,膝下只有一女,日后的爵位,自然是她女儿女婿的。 时闻竹嗤笑,“娘,你想得美嘞。” “侄儿的又能怎样,迟早是叔父的。”夏淑清语气笃定。 境哥儿都是她女婿养大的,将来要是与女婿争爵位,那就是不孝。 时闻竹:“……” 这话一语双关,她也是这么从侄儿手里转到叔父手里的。 “娘,你再别说这些胡话了成不成,我听了烦。” 夏淑清不知怎么的,火气蹭得撒出来,“你烦,我还烦呢!我句句与你掏心窝子,你倒好,嫌我絮叨聒噪,你要不是我生的,我都懒得管你。” 时闻竹心里不痛快,憋着一股气,从换亲到现在,她不曾发出来,此刻像一股惊雷炸响,穿破浓云爆出来。 “我稀得你管我呀!” 夏淑清气道:“不管你,你就得像我一样。” “怀个孩子,你折腾我难受,这病那病,还没生呢钱就没少花。你祖父骂我装病,骂我夏家嫁个痨病鬼图时家聘礼,骂我怀的是瘤,让我打胎去。我进了医馆,可我怕死啊,才留你这条命。” 这样的话,母亲年年说,月月说,时闻竹耳朵早就听得气茧子了,知道母亲正在气头上,不唠叨完是不会罢休。 夏淑清哼骂,“我怀着你,连药钱都向你表舅妈赊呀,你爹,你祖父可给我银子了?才出月呀,便让我站规矩。” “还有那回,那五匹内织染局的锦,说我偷了要拿回娘家呀,当着下人的面搜我院。” 那时祖父只是个小官,儿女众多,俸禄微薄,过得比较清贫。 后来升了官,入了内阁,有多余银子让祖母置办产业,小叔擅长经营,母亲也跟着经营,时家的家业才越来越大。 时闻竹不耐烦地说:“你翻来覆去就这几套,有意思吗,过都过去了,年年说,月月骂,听都听烦了。” 她很小,母亲就跟着父亲外放为官,她是跟着祖父母长大的。 第27章陆煊屏退众人,屋内只剩他二人了 夏淑清正逢经断前后诸证,喜悲伤哭,捉摸不定。 听到她生下来的心头肉如此悖逆不孝。 抡起巴掌就打过去。 脆生生的一响,换来女儿捂着脸,眼里泛着气看她。 夏淑清甩开手,女儿已经出去了,那幕珠帘在摇晃,碰撞的轻响入心。 “孽障,有本事你别回娘家来。”夏淑清手撑在桌子上,嘴角欲笑,眉间还颦,眼里泛着莹光,最是断她的肝肠。 “夫人息怒,小姐还小呢。”夏嬷嬷进来,见夫人如此气,就知道小姐又惹事了。 夏淑清气恼,“孽障八个多月生下来,就一个米筒那么大,我月里就怕她养不活,悉心照料,含辛茹苦拉扯大,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最好的供着,厚礼送她出嫁,她倒好,这般气我这个母亲。” “简直就是白眼狼!” “瞅瞅她那眼睛,分明就是骂我夏淑清眼里只有利益,我卖女儿换利益。” “夫人莫恼,小姐脾气,随……随她爷。”夏嬷嬷不敢说小姐脾气随夫人,怕夫人更恼,倒了茶递去过去,夫人需要败败火。 夫人这个年岁,经水断绝的前后,容易爆发《金匮要略》上说的“脏躁”。 老爷说,夫人这是从好年更到坏年,要是恼,顺毛捋着就好,可小姐偏偏逆着夫人,这才惹得夫人大发雷霆。 “倒是真切染了她爷的坏脾气,当时不如自己带。”夏淑清喝了口茶,脾气顺了些。 先老太爷是窝里横,在外面就从善如流,小姐只是学了一半,那脾气随的夫人。 夏嬷嬷哪里敢说,只敢在心里嘀咕。 “夫人当年不是不得已吗,外放贺州多辛苦啊,京里样样便利,读书受教也比贺州那蛮荒之地强,小姐过阵子懂事些,就明白夫人的苦心了。” 夏嬷嬷明白自家夫人当年的苦衷,小姐不解夫人,夫人受委屈了。 夫人是官家小姐出身,嫁到时家,公爹不喜,就连那婆婆也不待见。 七老爷原来是过继给大桂寨二老爷做儿子的,养爹二老爷爱喝酒,进河里淹死了,养妈二老太太改嫁他乡去了,七老爷又回到时家,这性子变得懦弱怕事,没出息得很,也不护着夫人。 夫人跟着七爷的弟弟九爷做些经营,手里有了银钱,日子才渐渐好过起来,夫人的父亲做了首辅时,时家也跟着入了内阁,那时两家可谓风光无限,夫人的日子是最滋润。 后来夫人的父亲倒台,夏家一帮人等着吃喝,夫人的日子便没那么滋润了,陆家娶小姐给的聘礼,夫人又用了一半贴补娘家。 “夫人,我懂您当年做人媳妇的难处,可眼下小姐也委屈啊,这才与您横。” “她能有什么委屈的,当年我若是嫁女婿那般的丈夫,日子可别提有多滋润了。”女婿人中龙凤,又肯给女儿花钱,夏淑清是满意的紧了。 夏嬷嬷蹙眉,想着方才草菇说的,不禁替小姐委屈,低声道:“小姐和姑爷没同房,洞房花烛是小姐一个人睡的!” 夏淑清神色讶然,惊呼出声,“什么?” 夏嬷嬷咽了咽口水,继续低声,“草菇与我说,昨儿小姐请姑爷留宿,姑爷说小姐骨头轻贱,那些温香软玉的话,应该与埋哥儿说。” “婚后的第二天,沈氏就撺掇小刘氏和林氏欺负小姐,让小姐跪了祠堂。” 草菇说的悲愤欲绝,眼泪直掉,一大通话,她捡了重点转述出来给夫人。 “这不可能,你莫不是混说的,我丫头是会受委屈的主儿吗?别不是闻竹那丫头说了什么惹姑爷生气了吧。”夏淑清难以置信,她女儿千好万好,女婿有什么理由冷待她的女儿。 她丫头心气高,被女婿如此冷待贬低,可不就委屈了,难怪一脸不悦,不肯听她说话,还与她争吵。 那三天,丫头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夏嬷嬷忙道:“夫人,您不知道小姐么,那是个见高就不登的主儿,姑爷是高官,小姐哪敢说话得罪姑爷。” 夏淑清这么一想,也觉得有道理,她女儿怕极了乌衣卫的人,尤其是那回撞见女婿眼睛不眨地杀人,一脚踹在那人的脑袋滚进池塘,把她吓得病个半死。 “他嫌弃我女儿?”夏淑清生了薄愠,“凭什么,我女儿多漂亮啊,北方第一美人,多少人想娶都娶不到。” 夏嬷嬷见夫人说远了,便又提醒,“夫人,您得帮帮小姐啊!” “夫妻不名副其实,小姐在陆家也难过不是?” 夏淑清静下心来思忖,这个情况就得用些非常手段。 “你到闻竹表舅的医馆,找她表舅母找些补肾壮阳方,辛香膏、和乐丹、壮阳酒啦。” 她女儿女婿是要用了晚饭才回陆家的,现在还有时间。 “夫人,乌衣卫的个个外形魁伟,虎背蜂腰,随便就能跃起翻上两丈高墙,姑爷更甚,他不用补肾壮阳啊。”夏嬷嬷听夫人脸不臊地说这些,她的老脸臊红了一片。 辛香膏,夫人是怎么提得出来的,姑爷要是用了,那体格子,不得把小姐折腾死呀。 “夏嬷嬷赶紧去吧,回暖酒也给小姐准备了,交代给闻竹的奶娘,让奶娘别把我供出来。”夏淑清十分老练地吩咐夏嬷嬷,她打了女儿一张巴掌,女儿肯定与她生分了,什么都听不进去的。 先晾她一晾,过两日打发人送点女儿喜欢的东西过去,也就哄好了,明年初二女儿拜年的时候,她再同女儿说这些事。 她做媳妇受的委屈,不能让女儿再受一遍。 …… 斜阳已尽,暮色四合,时闻竹两个回了陆家。 那案上的几盏琉璃灯亮着,映了一室明黄,屋外剪剪霜风,辚辚作响,可见西窗外那株红茶树婆娑。 陆煊解开衣带,把身上的墨色大氅脱了下来,搭在新床前的那幅山水画屏风。 转身来,看了时闻竹,视线环了一圈,见下人们都在,细长有骨感的指节无声抬了抬。 阿九会意,把夫人的两个丫头和范妈妈都带了出去。 屋里,陆煊屏退众人,就只有他和时闻竹二人了。 第28章他脱衣服 陆煊解下大氅,时闻竹这才注意到,那件大氅下穿的是什么衣服,做的什么打扮。 陆煊一身墨绿色的交领袍子,胸膛前那一片绣的是对兽纹,参了金线绣的,在烛火下,泛着隐隐若现的光泽,滚边的衣衽绣着暗色的云气纹。 他鬓发如长绸,像冬至的夜色那般漆黑,半束发在脑后,发间戴着根简单的黄金间碧玉竹簪。 这竹子秆呈金黄色,青绿纵纹,宛如碧玉嵌金,是竹中珍品,价值千金。 范妈妈不是说陆煊穷的只剩一千两银子了,哪来的钱买的? 不过他这装扮,倒是出尘绝俗! 回神过来,见屋内下人都出去了,房门轻掩,只有她和陆煊了。 两天长长的人影被灯火映到在地上,彼此交叠一处。 时闻竹的心,被陆煊那气质压住,心忽地一紧。 屋内生了暖炉,身上厚裳在身,解了大氅,陆煊仍觉得有些热,便继续宽身上的袍子。 时闻竹忽然见陆煊宽衣解带,那莹洁如玉的脸上,浮现出紧张和局促之色。 陆煊突然就把下人都屏退了,又脱衣服,很难不让时闻竹想到陆煊要对她做什么风月无边的事。 这有点突然,她还没做好准备呢,两只手无措地绞着衣角,眼睛颤颤巍巍,不敢看眼前身材颀长的男人。 就算他霸王硬上弓,她玲珑娇弱的身体,也敌不过陆煊。 陆煊脱了外头的墨绿交领长袍,身上是一身青灰的素衣,走近时,时闻竹的心弦绷紧。 而陆煊却坐在圆桌旁的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桌上的凉茶。 “呃……”时闻竹心里那根弦陡然一软,呼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氤氲。 陆煊脱衣服,只是因为热,不是睡她呀? 白紧张一场! 孤男寡女,新房喜庆,琉璃灯光暖黄,氛围很好。 时闻竹却听得陆煊突然唤道:“时闻竹。” “啊。”时闻竹微愕,陆煊突然叫她全名,感觉她做了错事一般。 “五爷有何吩咐?”时闻竹赔上了得体的微笑,她见高不登高,该怎么对有权有势之人,还是知道的。 比对东家恭敬,比对皇上谄媚,这是爷爷教的处世之道。 “过来!”陆煊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威严,就像皇上对臣子,甚至都未看她一眼。 时闻竹不敢不应,像是见了就腿软的老虎一样,挪着步子过去,在陆煊半丈之内站定。 两人虽然是成婚三天的夫妻,但两人之间的交流却十分的客套生疏,比在官场上遇见的同僚寒暄还有客气。 陆煊闷了半晌,都没半句吩咐,琉璃灯内的烛火爆了两下,那伏在大腿上的两只手才有了点点动静。 面上没有半点表情,闷声问:“今日午后,为何与你母亲吵架?” 时闻竹脑子里想过陆煊可能会说什么,谁知是这个问题? “怎么,不便说?”陆煊语气似乎有点温和。 时闻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进门前还是那般霜雪似的面容之上,此刻竟然温和。 屋外的檐角挂着风铃,在冬夜的风里叮叮作响,清脆泠泠。 他这是真诚地问吗? 但她可不敢把与母亲吵架的原因说出来,陆煊都那般不喜她,又看低她,要是说出来了,陆煊只怕是更看低她。 时闻竹飞快想了想,正想到一个理由,要开口说时。 陆煊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冷冷道:“撒谎!” 眼神冰寒中带着凌厉,时闻竹一惊,刚动的嘴皮又闭上了。 这是什么人啊? 她还没开口,就知道她撒谎了。 这心思细腻到让人惊奇啊! 时闻竹尴尬地捋了一把鬓边的碎发,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色,斟酌着开口,“五爷,我…没撒谎!” 陆煊料到她会这么说话,静静地看着她,一副看穿她的神情。 “与其与本官耍心机玩手段,不如大大方方的坦白。” 时闻竹假装咳嗽了一声,陪着笑脸,“我犹豫…怎么向五爷开口?” 陆煊端起茶杯:“直说!” 时闻竹抬起晶亮的眸子望着他,“我娘说,五爷院里人丁单薄,让我给五爷生个孩子!” “咳咳……”陆煊被那入嘴的一口茶呛了一声,茶杯放下,桌上响起一声轻响。 “胡说!” 时闻竹突然觉得陆煊那一说措手不及的样子有点可爱。 于是怂胆膨胀了几分:“我说五爷不与我生,母亲就骂我不知规矩,这样就吵起来了!” 半真半假的话,陆煊应该信的吧。 陆煊曲回来的手指一僵,什么叫他不与她生? 不对,这话的重点是,这女人向她母亲诉苦,说他这个丈夫不称职,没有让妻子名副其实! 多半是他那丈母娘说了一通认为对女儿好的好话,时闻竹憋着气,遇到宣泄的机会,便爆发了母女俩的争吵。 半晌才默默接话:“七小姐,本官说过的话,从不食言。” 时闻竹一想到他账面就给她的一千两,“陆大人还说呢,我给你做贤妻,你的钱财归我用,可我只瞧见账面上……” 陆煊问:“是只有一千两,那不是本官的钱吗?” 时闻竹一时哽住,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到怎么接话,只点头应了个“是!” 一千两,能够秋和苑的人用多久啊? 年关在即,亲戚走访,同僚互见,给境哥儿请夫子也要花钱,这个月怕是没过去,一千两就没了。 谁能想到,新婚夜信誓旦旦地承诺,给她全部家私,结果只有一千两! 陆煊那低沉的声音又飘入时闻竹耳中,“往后,每月的初七,十四,二十一,二十八,本官都会歇在你屋。” “若你有芥蒂——” “没有芥蒂!”时闻竹应得欢快,清脆的声音难掩雀跃,眼睛笑眯眯的。 她娘说得也有道理。 她要在陆府站稳脚跟,还得靠孩子。 男人嘛,心不一定是你的,但孩子是他的呀。 比起前世的凄惨命运,陆煊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不忘善心地提醒陆煊,“五爷,今天就是十四。” 陆煊点了点头:“嗯。” 时闻竹转身开了房门,压低声音吩咐,“香菇,备水沐浴。” 香菇应了一声,草菇却捂嘴偷笑,眼睛透着狡黠。 夏嬷嬷给了时妈妈一大盒子的东西,时妈妈又悄悄地与她说了。 第29章什么正经的香膏会涂在这些地方? 陆煊身居高位,掌管乌衣卫,替皇上监察天下,负责缉捕与审讯,护卫与仪仗,情报与肃反。 在书房,又忙了一个多个时辰。 再次进里来,已经是很晚了。 男人揉了揉有些发疼的额头,走向红罗帐。 屋里没有熄灯,他那身影在莹灯下愈发显得颀长。 “五爷。”时闻竹沐浴后便窝在被子里,等了老半天,陆煊才姗姗来迟。 男人看都没看她,坐在床边脱了黑靴,便要上床。 时闻竹知规识趣地挪到里头,给他腾地方。 男人直接扯了被子就躺下,合上了眼皮,仿佛她这个妻子没存在一般。 “五爷。”时闻竹抱着被子轻唤一声, 陆煊喘气匀畅,愣是没有要理她的意思。 时闻竹握手成拳,恨恨地看了眼陆煊。 男人侧身向在睡,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原来男人答应和她睡一屋,只是与她纯盖被。 可谁想睡素觉啊! 男人的话,果然信不得! 时闻竹不由得粗哼一声,但马上又勾唇轻笑。 她沐浴后,便抹了母亲让夏嬷嬷给她的飞燕喜春膏,抹一次,半日不散,主媚悦。 男人闻到,心肠欢洽,情动不已,她不信陆煊能抵抗得住。 正要躺下时,陆煊却睁了眼,瞟了眼上头的红罗帐,又半阖着眼,用手揉昏昏胀胀的额头。 时闻竹见状,忙问:“五爷,你头疼啊?” 陆煊没声。 时闻竹似乎抓到机会,带着关切的口吻又开口,“我表舅是太医院的吏目,我学了一套穴位按摩手法,专治您这种因高官事繁而头痛的病症。” 轻声探问,“五爷要不要试试?” 陆煊移开手,侧眸看她,没做声。 时闻竹见他不同意,尴尬一笑,是她多此一举了。 “啊。” 须臾间,陆煊挪了身子,头枕在她膝上,淡淡地砸出两个字给她,“有劳!” 乌衣卫诸事多,又得随时向皇上待命,疲惫时忙起来,头难受的厉害。 时闻竹微诧了片刻,随即笑了。 什么嘛,狗男人,傲娇什么呀! 时闻竹涂了薄荷膏后,揉他头维、印堂、攒竹三穴,三指一捏一松提捏额肌,再用食指螺纹面从印堂至头维方向平推三十遍,渐渐感到他额头的温热。 陆煊闭目,感受着她的指节轻柔按压带来的舒适。 她那素雪般的手腕,白皙莹润,似乎带着氤氲的热气和香气。 这感觉,像那半壕春水面上吹来的细细暖风,夹杂着一城花香,很是舒服。 她的声音似淡淡烟雾的潺潺流水,朦朦渺渺中的春雨沥沥。 怪不得那些王孙公子,总爱感慨,惋惜“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不期待朔漠多风雪,更待江南半月春。 这样的女子,像江南三月里的风月,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云鬓斜簪,也似一枝犹带彤霞晓露、迎春欲放的烟雨海棠。 心情如拂过湖北平原稻田里的稻叶稻花的微风,是难得轻松惬意的感觉,不由地回她一句,“你表舅是李月池李太医?” 陆煊的话很是温声,似乎有几分平易近人。 时闻竹眉眼间浅笑,“五爷知道?” 陆煊觉得鼻尖有些好闻的味道飘过,应该是时闻竹给他涂的薄荷膏。 睁了眼,烛火微晃下,那女人的一双眼睛微垂,对上他的视线。 她那水雾似的清眸里带着一丝狡黠的光,眉宇微弯,浮现着笑意。 她在看他,可那目光并不灼人,反而带了几分温柔娴静,似乎料到他会睁开眼看她。 他就端详这么一眼,便扑扇着把羽睫微垂,收回视线。 她是故意的! 案上的烛火微亮,映着脸上的暗光,上头呼出的兰息,温热萦绕,陆煊的指尖不禁微微收紧。 对于陆煊这种类型的高官,他赏你两分,便愿意搭理你。 时闻竹已在慢慢适应。 他不搭理便不搭理吧,反正开口也能呛死人。 陆煊慢条斯理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让人听得清晰,一字一句吐得极稳:“本官知道他!” “他曾说,夫医之为道,君子用之于卫生。疾厄来求救者,不问贵贱贫富,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通一等。” “我与兄长幼时染上痘疹,是李太医治的。” 时闻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虽然浅,却透着股暖意。 似乎找到了与陆煊相处方式,除了顺着他之外,还需要带着几分关切对他。 他感到她的关切,心情就会好,对她话也就多了。 这不,说起李太医,连幼时与兄长生痘症的事都说了。 时闻竹脸上的暖意更浓了些,胆子也大了,敢垂眸直视他那有俊容仪的脸,“那我怎么没瞧见五爷的痘痕呢?” 默了半晌,陆煊似是无奈,缓缓开口:“不在脸上!” 不在脸上?那就是在身上了! “您的痘印真懂事,不长在脸上。” 时闻竹睫毛轻颤下的瞳仁忽地生亮,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看向他时,风情流转。 声音娇软撩人,“五爷,那痘印是什么模样呀?我都不曾见过呢。” 上辈子哄陆埋的那套本事还在,对陆煊也是唯手熟尔。 衣服脱了,就好办了! 从上辈子的经验来看,男人的脑子不思考,下半身更不会思考。 她就不信陆煊不上钩,还能抵得住她身上抹的催情香膏? 这里,真得感谢母亲为她准备周到。 陆煊与她相对的视线一下暗了。喉结微颤,这打量他不知道她是什么目的是吧? 这目的带着她求子稳固地位的心思,以及用孩子来索他的心,继而再锁他心。 可孩子是该在这样的情况,怀着这样的目的有的吗? 不搭理她,是看穿了她借机要脱他的衣服? 陆煊半晌不说话,时闻轻呼了口气,食指指节曲着轻揉他的太阳穴,气吐幽兰,又循循善诱,“五爷,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陆煊心口微沉,他知道,这话说的什么意思,尽管他描述不出来她这场换婚换嫁里受到的伤害有多深,但他却清晰地知道,她心里有人! 又沉默了!时闻竹却也不急,那双敢情要杀人的眼轻弯,“那五爷喜欢我吗?” 那一点莹灯轻轻摇晃,连带着红罗帐上映着的两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 似乎有什么味扑进鼻腔,与今日马车中的辟寒香不同,带着几分甜腻,又在浓重的薄荷味中削减了些甜腻。 是从她的腕内关、耳后、颈侧、衣领袖口,还有脐下丹田散发出来的,可谓是香气透体! 什么正经的香膏会涂在这些地方? 第30章她是来祸害他的 她从哪儿搞来祸害他的! 陆煊一下不悦,沉了脸色,身内气息似乎在腾涌,原本自然舒缓的感觉一扫而空。 想到她言不由衷的问话,深眸斜去,避开朝他扑来的视线,从她膝上起来。 时闻竹瞧着他又恢复到老侯爷寿宴上的模样。 冷!严! 不喜欢就不喜欢嘛,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睡吧!”陆煊淡淡落下两个字。 嗖地一声,房内忽然暗了下来,是陆煊甩了一下袖子,不知道飞出了什么东西,熄了一盏灯。 时闻竹只在黑蒙蒙中看到男人那比夜色还要黑点的身影。 他的睡袍是合身的,暗色中却清晰地勾勒出他的身形。 虽看不见他的肉体,可从这肉体散出来的温度,隔了一个手肘的距离,时闻竹也能感觉到。 上辈子埋过雪坑,这辈子重生回来,她十分的怕冷,陆煊阳刚之气充足,散发出来的温度是暖的,她都想厚着脸皮凑上去了。 暖手宝抱在怀里,会睡得很舒服的。 怪不得小时候,母亲总是偷偷摸摸地离开她的床,摸去老爹的房,撩开帐子,进了老爹的被窝抱着睡,没多久,弟弟就生出来了。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情绪,没理她,裹着被子直接躺下了。 时闻竹只应了一声哦,也没有多看他,便躺下了。 房中一片黑暗,她只听见陆煊翻身向外侧的声音,像是染了风寒,呼出的气息似乎有些沉重。 “五爷,你病了吗,怎么你喘气呢?” “你不想喘气?”陆煊带着冰冷的口吻。 “我喘,我喘气!”时闻竹忙识趣,不喘气不就死了吗,她可不想死。 夜色只撒下一室静谧,气氛凝滞起来。 时闻竹怪架子床宽大,两人隔得太远,抹了那香膏,另一点用也没有。 说好的主媚悦,能惑男人情迁不已,陆煊闻了这么久,似乎一点反应都没有? 但草菇说,这香膏催情效果极佳,任何一个男人闻了都会情动。 她不信陆煊没有半点反应。 除非他是公公! 要达目的,还得有不罢休的勇气和行动。 时闻竹拢着被子悄悄凑近,见陆煊没动静,她又继续挪近。 陆煊听见小老鼠偷油吃那般窸窸窣窣的动静,感官在黑夜中变得格外敏感。 脑袋不沉了,可那甜腻的味道却越来越浓,萦绕在鼻翼,刮得丹田发紧,翻涌,难受。 莫名感到燥热! 背身的那女人,胆大包天,得寸进尺,下一瞬怕是要与他同一床被子,共一个枕头了。 宵小行径,真让人忍无可忍,他不耐道:“适可而止!” 声音又冷又硬。 “嗯。”她低低应了声。 压抑不住的是本能,不是理智,陆煊竟一点也没有知情知趣的自觉。 “每月同屋几日,不过例行公事,履行你我的约定。”陆煊开口解释,心里说不上来的烦闷。 原以为那女人会心情愉悦,却听她道—— “哦,那谢谢陆五爷体贴。” 她千方百计求他洞房,连勾人摄魄的香膏都用上了,他怎么都不愿意舍身成仁的。 肯主动定下同屋过夜的约定,已经是难得了! 无妨,留得母亲那一箱子的青山在,不怕他不干柴烈火。 陆煊:“……” 怎么她还有点失落? 这种事,她是不是谁都可以? 就四天,少之又少,时闻竹不想错过时机,抹黑壮胆,朝夜色中那团更黑的凑近。 带着几分娇羞低音,“五爷,人们说,男女相悦,人间大欢,你真的,不打算——”绝知此事要躬行么? 陆煊陡然一凛,支半个身子,冷喝的声音把此刻的暧昧打碎。 “三天!” 时闻竹急如焚:“别!” 陆煊:“没有……” 时闻竹急急打断,“三天,就三天,别减了,五爷想当活鳏夫,我还不想被人笑话守活寡。” 三天也没事,母亲给她的青山,着一次,就能着第二次。 窗外冷风声渐熄,时闻竹听不了,沉沉睡中,觉得室内却如春时那般暖日和风。 靠着那新褥子,像是抱了个暖炉。 重生回来至今,今夜最暖了。 …… 陆煊下朝,就被都察院的人请去了都察院。 与都察院的左都御史王大人寒暄后,便直接问,“王大人着人请陆某来都察院,可是有何事要相谈?” 王大人递了一张给他,“陆大人,这是都察院的罚单,烦请交一千两银子到都察院银纳门。” 陆煊接过来,低眉看了,“因为这事?不用着一千两银子吧。” 冬风泛寒,王大人把双手拢进袖子,不到七十的年纪,头发全部花白了,身形越发清瘦了,曾经眼里最炽盛的精气神也没了。 “太祖爷有言,凡子弟八岁至十五岁,皆令入学读书受教,你兄长那孩子八岁上了,还没入学,让人说到东城兵马指挥司副指挥裘大人那去。” “按理,要罚你家三四个月的家用的,可不知道靖远侯府三四个月用多少银子,便随意罚了一千两银子。” “下头的人,断了腿也不敢到乌衣卫门口找你找银子呀。” 乌衣卫的名头,谁人不知,谁人不怕,吃饱了撑着才会去乌衣卫的大门。 被罚银子,陆煊却是一派风轻云淡,收了那罚单,却是沉声问,“王大人不妨有话直说!” 这桩小事,用不上王大人派人请他到都察院,还亲自与他说。 “老朽确实是有一桩大事。”王大人见陆煊这般,便不再绕弯子。 他正色道:“自行宫火灾一事后,皇上对你颇为倚重。你母为皇上乳媪,你少时侍皇上左右,皇上对你自是信任,你的话,皇上会信一两分。” “近来皇上好神仙,炼丹服药,以至于血气衰竭,精神大减,今岁不下八九次因此罢朝了。” “为龙体康健计,为皇上龙子凤孙计,特托陆大人劝劝皇上。” 他此前上书皇上请用六条办法考察奉使还朝的御史,前一段时间,皇上以他定六条后,不曾考黜一人,前日又因忤旨一事,罚俸一月。 如今的皇上,特别不待见他,更别说能到皇上跟前劝谏了。 陆煊没有直接应下,“王大人,忠言逆耳就如案上的肥肉,吃多了会腻味,倒不如先放一放!” 王大人闻言,眉头紧皱,怒道:“皇上养臣子,不是养个谗臣,佞臣的,见君有过,当谏直谏,才是臣子之本。” 陆煊对此,却是语气平和,“王大人,陆某读后汉书,知晓一个道理,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 为官十一年,在乌衣卫的诏狱里见过太多人和事,若不外圆内方,在官场上只一味孤高清傲,刚直耿介,则必误了自身前程,命难保矣! 只朝王大人拱手,平声回王大人,“王大人放心,回头陆某便让人把银子送过来。” 那张罚单,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搞他了。 第31章钱给了夫人,要用钱自然找夫人拿 “回头让夫人备下一千两银子,送到都察院。” 陆煊吩咐这一句,便上了马车,冬日冰寒,马车方便。 他的钱都给夫人了,由夫人保管,要用钱自然找夫人拿。 陆煊眸光微闪,心里想的却是王大人说的话。 近来皇上沉迷炼丹,越发宠信道士,雅好青词,已有多次为了修道罢朝了,大臣们颇有微词,屡屡谏言,皇上也置若罔闻。 他理解皇上沉迷修道炼丹的原因。 一是,皇上自幼体弱,登基初期也常因病不能视朝,当时宫中的内侍便引道士入侍,称其符水、丹药可强身,皇上一试之后觉得有效,便把此道当做延寿祛病的捷径。 二是,皇上十四岁登基,然而登基十年无子,被视为动摇国本,当时有道士进献兴国广嗣丹,皇上吃了,三年后连得数子。 是以皇上把道士当成送子神仙,对道士恩宠有加。 然而那丹药虽有效,但却有副作用,皇上服丹药,须发不如常人黑亮,又因此多次罢朝,给了佞臣把持朝政的机会。 王大人历经三朝,公忠体国,忧虑朝政,所以才说到他面前来。 对于王大人的请求,他不得不慎重思量。 此前劝皇上远离丹药,重视朝政的官员不少,皇上要么充耳不闻,要么雷霆震怒,贬官去职,流放外州。 就连王大人这样的三朝老臣,也不免被皇上斥咄。 他坐到这个位置上不容易,更知道身居这个地位给他带来的好处。 母亲在世时,那日母亲在庭中晒太阳,回到家中的父亲因为公务上的不顺,一上来便掌掴母亲的脸,祖母看到却无动于衷。 兄长冲出来要护着母亲,却被祖母一把抱住拦下,让下人带兄长下去。 父亲见母亲没了帮手,对母亲得意洋洋地指责。 他那时十岁,个头小,只能从后头踹倒父亲,可却换来父亲对母亲更严重的毒打。 从那时起,他发誓要变强,爬得更高,让人不敢在欺负他们。 他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侯府里人人敬畏他,就连父亲也对他客客气气的。 可他最想护好的人再也见不到了! “五爷,是出了啥事儿吗?”阿九赶着马车,他只看见王大人给大人递了一张纸,王大人没一会儿便老脸铁青。 陆煊回过思绪,那从容的脸上露出笑意,“境哥儿八岁未入学堂,让人告到东城兵马指挥司去了,罚了一千两。” 这么搞他的,除了手欠儿得没边的那人,他想不到还有谁! “是康郡王么?”阿九想了想,觉得这么不痛不痒却很烦地搞五爷,除了康郡王这个手欠的主儿,想不出来有谁了。 陆煊的声音飘出车帘,“去接境哥儿。” “好嘞。”阿九把车赶往另一条道。 五爷的兄长,四爷去后的第五年春,四夫人赵氏便改嫁了。 现今境哥儿虽是五爷抚养,但境哥儿与他母亲赵氏的感情还是很深厚的,五爷时常把境哥儿送过去住几天。 接到境哥儿,境哥儿扁着嘴怨恨他五叔。 他昨天才去母亲家住,说好的让他在母亲家住到过年的,才一天就接他回来了。 “别这么看五叔,五叔有了难处,要你帮忙呢。” 境哥儿一听就来劲了,他从没见五叔有过难处,还要他帮忙。 “五叔,要我帮什么忙。”境哥儿拍着胸脯保证,“你说,我一定办到。” 陆煊又笑又叹气的,“五叔没钱了。” “没钱了?我也没钱,我往年的压岁钱都给五叔你买生辰礼用掉了。”境哥儿怎么都没想到,五叔找他帮忙,竟然是因为他没钱了。 陆煊顿了顿,有点难为情地开口,“所以五叔要你帮忙找爷爷要钱。” 境哥儿被罚了一千两银子,他的账面上是一两银子也没有了。 他说了要给钱时闻竹的,不能言而无信,他自然找老爷子要钱。 境哥儿的那一份和他的那一份,通通要回来,让后给时闻竹送去! …… “爷爷,给钱!”境哥儿把五叔给他编的理由向老侯爷复述了一遍。 老侯爷听完,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 小孙子哪有那胆子找他要钱,八成是他五叔指使的。 但他装作不知道,笑着问境哥儿,“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境哥儿晶亮的眼睛一转,看着老侯爷,“爷爷,我八岁了,没入学堂,就有人拿太祖爷的规矩说事,五叔为了我找好了学堂,明年开春送我入学堂。” “娘跟我讲,我读书受教的束脩,爷爷向我爹承诺过,要全部承担的,直到我行了冠礼。” “一月一百两,一年就一千二百两。”境哥儿掰着手指头算着,“十二年就是……” 陆煊接道:“一万四千四百两。” 境哥儿点头,“对,没错,一万四千四百,爷爷要给我这么多钱,爷爷要说话算话呀。” 老侯爷眼皮轻撩抬眸看向陆煊,面上一下就冷若玄铁,语气冷沉,“是你教境哥儿这么说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煊的视线便对上老侯爷,“父亲,这不是你答应过四哥和四嫂的么,方才四嫂还提了,父亲给境哥儿上学受教的钱怎么一个铜板都没见着。” 境哥儿笑着说,“爷爷,我娘刚刚跟我提的,所以我过来问问爷爷,我入学堂受教养的钱,爷爷什么时候给我?” 老侯爷脸色变得难看,心里气得发哼,两个小兔崽子一唱一和,打量他看不出来是不是? 他是答应过去世的四儿子,境哥儿的教养费由他全包。 可也不是一开口就要一万四千四百两银子吧。 哪家书院的束修收这么贵,教的是金文宝识不成? “境哥儿,爷爷会给你的。” 境哥儿记得车上五叔教的,便又说,“可是我娘问了,她让我带过去给她,爷爷是不给吗?” “没有,爷爷怎么会不给呢。”老侯爷矢口否认,言而有信,言出必行,他是知道的。 只是一下子拿出一万多两银子,他舍不得。 境哥儿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只有帮叔父赚钱的欣喜,“那爷爷就结算一下,我娘说,她明日派人过来取。” 老侯爷笑得极难看,面上还是答应,“好,爷爷给,回头爷爷就把钱给你五叔送过去,你先出去玩耍会儿,爷爷与你五叔说话。” 境哥儿是他嫡子所生的第一个嫡孙,礼法上的身份地位,自是要比埋哥儿要高。 将来的爵位,也是境哥儿承袭的,毕竟老三膝下只有一女,无继承爵位的儿子。 境哥儿的读书受教,自然要重视的。 “好。”境哥儿乖巧点头,五叔教的话,他都说完了。 第32章现在,我是你老子。 境哥儿没了人影,老侯爷才把视线转到一侧椅子上的陆煊。 脸色沉沉,“利用个孩子要钱,你要脸吗你?” 陆煊淡淡道:“父亲若是要脸,又怎会让儿子娶侄媳妇为妻?” “你……” 老侯爷一噎,半晌没说话,那婚约是两家老太爷在世时就定好了的,埋哥儿负心,对不住时家小姐,是陆家理亏在先。 拿最有前途地位的儿子赔给时家,时家念着婚姻带来的利益,也不会追究埋哥儿的事情。 他相当于用儿子平了时家的怒火,践诺了两家的约定。 听下人传,儿子对那时家小姐倒没有什么不满,这两夜宿在她房中,似乎相挺相敬如宾的。 可听儿子现在这语气,摆明儿子有怨言,怨怪他这个父亲。 时家那小姐也是,空有皮囊,也不知得体懂事些,哄夫君不与长辈怨恨。 陆家给时家的那么多聘礼,竟是浪费了。 娶了个不中用的儿媳! 怪不得连大孙子宁愿要个下九流,也不要她这个官家小姐。 陆煊的脸上是一贯的清冷,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和缓。 “父亲既然应了给境哥儿的钱,自然也该算算给秋和苑的钱了。” 用境哥儿给老爷子要钱,只是名头,他找老爷子要钱才是主要目的。 老侯爷神色诧异,“给秋和苑什么钱?你爹我又不欠秋和苑的。” 答应给境哥儿支付全部的受教费,是前头他答应过世的四儿子的,且境哥儿是第一个嫡孙,未来的靖远侯。 对他的受教培养,自然是不遗余力的,给他最好的。 陆煊是正三品的官职,衔左都督,享一品待遇,又有五百亩田地租出去,光是租金就不少,再加上其他贴补和时家小姐的嫁妆,够秋和苑吃用一辈子的了。 秋和苑不缺钱,春和苑才缺钱,毕竟先前陆煊发话,断了秋和苑一年的吃穿用度。 他的钱自然先紧着春和苑,但境哥儿开口要钱,那一万四千四百万两,他也不能不给。 万一那前儿媳赵氏找上门要,靖远侯府的脸面往哪搁。 陆煊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开口,“依着前头三位哥哥成婚的规矩,父亲私人出五千两,公中的账上出一万两。” “儿子成婚,连那新房布置都是自己出钱贴的,父亲却一两银子也没出,公账上那一万两也没有见,父亲不能厚此薄彼吧?” 他的私账花了九成多,境哥儿又被罚了一千两银子,他已经没有钱了。 不找老爷子要,找谁要? 这是老爷子欠他的,他只是讨回来而已。 又开口要钱,老侯爷的目光落在陆煊脸上是阴沉暗测的。 “不是给你出了吗?那聘礼,那席面,摆了近百桌啊,你那三个哥哥,哪个有你气派的,银子都花了不少。” 陆煊唇角噙着笑,似是在嘲讽,“父亲,你这话也就是说给别人听的!” “那聘礼原本是你替埋哥儿下的,婚宴也是为埋哥儿准备的,哪里是为儿子准备的?” “你不过是拿我赔给时家,全了你和埋哥儿的脸面,让时家歇了怒火罢了。” 老侯爷脸色微变,虚心的神情掩不住,不敢看斜对面的儿子。 儿子不是十岁那样小个子了,现在是头豹子,威风凛凛的很。 他打骂都得掂量掂量! 临门换婚换新郎,时间本就仓促,儿子那席面,原是为埋哥儿与时家小姐准备的。 埋哥儿是他庶长子的嫡子,是他最疼爱的孙子,排场上自然不能小。 原本摆了六十桌,但婚约换给了儿子,儿子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宴客自然也就多了三十多桌。 他一下掏不出那么多钱,所以便低声与儿子又说,“境哥儿的钱,爹晚些让管家给你送过去,但你要的钱,爹已经没有了。” 陆煊视线冷冷凝视老侯爷,“是没有了,还是父亲要把那钱留给春和苑?” 被儿子看穿心思,老侯爷有些尴尬,讪讪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春和苑因埋哥儿的事情被断了一年的用度,这是惩罚,就算有钱,我怎么会给他们钱?” 陆煊声如掷地,有力硬朗,“父亲既然有钱,那便把我的一万五千两和境哥儿的一万四千四百两,共两万九千四百两。” “我没钱。”老侯爷一甩袖子,他要是连带着境哥儿的钱一道给了陆煊,春和苑那一家子吃什么喝什么。 陆煊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抬眼看老侯爷,“父亲是没钱,还是不想给?” 他是不想给,但不能说。 大儿子只在礼部领了个誊抄文书的吏职,这辈子不会有出息了。 埋哥儿考核不过,不能以陆家军籍入乌衣卫袭乌衣卫千户一职,只能读书考科举,光宗耀祖。 陆煊这个儿子,是他最有出息的孩子,大孙子将来入仕,还需要陆煊这个五叔父的帮衬提携。 若是现在彻底得罪这个儿子,将来谁帮衬埋哥? 如此一想,把心一横,老侯爷端起茶盏饮了口热茶后,便缓声开口,“老五,爹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 “这样吧,爹先给你五千两,境哥儿的十年教养费,爹也先给你,剩下的爹过阵子再给你。” 他不能全都给了陆煊,不然春和苑真的得喝西北风了,春和苑花销一向大,他不接济,沈氏余下的那些钱哪里够他们一年的吃用? 况且还有个未出世的重孙要养,虽然那孙媳出身下九流,可孩子是陆家的子嗣,他不能不管。 他宁愿苦了自己,也不能苦了最疼爱的大孙儿。 陆煊眸子微垂片刻,又才看老侯爷,一副洞若观火的神情。 “父亲,咱们将近三十年的父子,没有人能比我更知道你。” “怕到头来,我只得这五千两,剩下的那一万两,都贴了春和苑吧。” “你为什么娶大娘,你又为什么娶我娘?” 这么些年的父子,他早就看透了父亲。 大娘大刘氏,出身广宁伯府,累世巨富,娶了她便是富甲一方。 父亲承袭靖远侯爵位,又有大刘氏的资产依托,陆家可谓有爵有权,在北平扎堆的权贵里,风光无限的很。 大刘氏病逝,父亲便续娶母亲为正妻。母亲是太后的侍女,继而做了女官,深得太后重用,娶了母亲,就相当于获得接近皇家的机会。 母亲为父亲带来切实的利益,让父亲从一个从五品的乌衣卫副副千户升为从三品的乌衣卫指挥同知,最后以正三品荣休。 “过往的一切,我心里明镜似的,也都一一记得,不追究是看在祖父的份上。” “以前父亲对我说,我是你老子,儿子辩驳不得。” 陆煊侧眸看父亲,神情冷如玄铁,语气凉薄无比,“如今儿子也可大逆不道说一句,现在,我是你老子。” 第33章立在窗边看着这幕 这个钱,他陆煊要定了! 听到这话时,老侯爷手上的茶杯哐的一声落在桌上,急色中的慌张尽显。 他的老嗓发紧,横眉看主座下的儿子,不信儿子敢如此忤逆:“你说什么?” 陆煊不理会老侯爷那只会窝里横的话,眼神洞明地看向老侯爷,“父亲,这钱我要定了,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老侯爷气哼转身甩袖子,“老子没有!” “没有?”陆煊挑眉轻嗤,“既然父亲做不到一视同仁,那儿子便去春和苑找大哥要,大哥没有,大嫂总有吧,又或者说埋哥儿有。” 秋和苑账上没钱了,他苦点无所谓,至少还有碗官饭吃,可他们院里的人还要过日子。 总不能委屈了他们不是? 老爷子该给的,就该给,一味地把钱给了春和苑,对其他三个院不公平。 且近年关了,买不起炮仗,也应该生点事,让院里热闹热闹,才有过年的氛围。 打量儿子的神色,知他铁了心肠要那一万五千两银子。 老侯爷想了想,想着未来埋哥儿还要倚仗他这位五叔父,不好面子上因这一万五千两闹翻了。 他还有早年存下的私产,可以继续贴补春和苑,埋哥儿的日子不会难过的。 老侯爷松了口,“只能给你一万两银票,那五千两,用京郊那片五百亩田地来抵给你。” 陆煊扶着椅子起来,身形板直,朝老侯爷拱手,“好,多谢父亲。” “管家,把钱取和田契拿过来。” 一旁的陆管家迟疑地看了眼五爷,还有不情不愿的老侯爷。 老侯爷无奈地叹气,摆摆手,“拿过来。” 他只心疼那一万两银子,至于那五百亩田,他不在意,反正也不是什么良田。 原本给了大儿子,大儿子见那田贫瘠,又没什么人租种,索性就不要了。 陆煊不知这田是贫田,那正好,他手中还有一片良田,那是将来留给大儿子的。 陆管家领命,去库房拿了银票还有那地契过来。 陆煊收下,微微作揖,出了老父亲的院子。 这会是晌午了,正好赶得上午饭。 他以为他回去后,应该能看到新婚妻子和境哥儿在饭厅等他用。 院子很是冷清,入了主屋,没生火盆,显然没人在主屋。 从这三四日看,时闻竹似乎很怕冷,裹了厚冬衣,坐在火盆前,还要端个袖炉,戴着毛茸茸的耳衣。 时闻竹没在? 陆煊怔了片刻,转出主屋,问院里的松露:“夫人和范妈妈呢?” 松露行了礼,规矩的答话:“回五爷,夫人和范妈妈,还有夫人那两个菇早间便出去了?” 陆煊又问:“可说为的什么事?” 松露道:“范妈妈说,夫人是去清河街。” 陆煊一顿,心里头却漫上了股难以说清的的慌张与不安。 时闻竹带着香菇草菇,本是采买东西的,毕竟陆煊在新婚夜嫌弃她用他的银霜炭。 陆煊表面上说让她管他的钱财,不过是说来好听罢了,从炭这一事上,已经初见端倪。 所以啊,婚后用自己的东西,不沾婆家一针一线,是最好的,也不会因此产生矛盾。 她的嫁妆,是母亲与时家为她兜的底。 可范妈妈偏要跟着,说什么她是五爷特地指过来伺候她的,不能离开。 才买差不多了,发觉已至晌午,便寻了清河街那家她常吃的小摊坐下。 范妈妈却说,快晌午了,五爷会回秋和苑用饭,让她回去。 她不乐意,陆煊那冷冰冰的样子多可怕。 与他一起用饭,不知是饭冷,还是他冷,不熟的两人一起用饭,两个人都不自在。 能不见他,就不要见他,除了与他同屋那几日外。 想想,这还是她重生回来后第一次出门逛街呢, 上辈子嫁了陆埋,她几乎不怎么出陆家内院了,一心只扮演好相夫教子的贤妇。 也不单只是这个原因,沈氏爱摆谱,她若出来,沈氏会责怪她,陆埋也会责怪她。 嫁入春和苑的那两年,她时时刻刻无不小心谨慎,扮演好丈夫的贤妻,更想得到公婆的认同。 她就在那四方内宅里努力的做好一切,可永远都得不到他们的一句肯定。 哪里是她做的不够好,是他们觉得她的父亲官小位卑,在官场上帮不上陆埋。 所以想要平步青云的陆埋,便把主意打到严首辅家的小姐身上。 重生回来嫁的是叔叔陆煊,她的境遇会与前世不同,她不需要谨小慎微地去伺候公公婆婆,也不需要小心翼翼地去讨好陆埋。 她只需要做好陆煊的贤惠妻子,不给他添乱就好。 碗里的汤团热气腾腾,是她喜欢的豆沙馅。 她笑着招呼那两个菇,“草菇,香菇,你俩也尝尝。” 草菇见小姐那眸子笑起来亮晶晶的,从老侯爷寿宴换婚那日后,小姐还是第一次笑的开心。 难道是因为昨晚那催情香膏把五爷拿下了? 想想也觉得不可能,五爷今早去上朝的时候,沉着一张脸,哪有半点与小姐恩爱的喜色。 小姐真的太委屈了,只能化悲愤为食欲。 她眼里露出为小姐委屈的神色,大口咬了勺子的汤团,满口的甜。 可那么好的小姐,她的日子怎么就不能像汤团一样甜呢 她咽下汤团,笑得不开心:“好吃!” 香菇用勺搅着碗里的汤团,瞧着她的妹妹那像哭的笑,“小姐,草菇哭还是笑?” “应该是烫哭的笑吧。”时闻竹无奈摇头,草菇的样子,又可爱又滑稽。 今日有艳阳高照,雪也没下,街道熙熙攘攘,出摊的小贩,来往赶集的人,倒是热闹的紧。 时闻竹听着街上的烟火,在想,人们生女儿,就是为了把她嫁到富贵锦绣的人家去? 然后用这桩婚姻反哺日子不太好的娘家,帮哥哥弟弟娶夫人。 女子生下来的价值,就是嫁人么? 她们除了嫁人,不能有其他的人生与价值了吗? 她也为女子,可女子这一生究竟该怎么选。 奶奶说,女子一生,除了守三从四德,便是相夫教子。 母亲也说,嫁人了,就是要委屈的,哪怕这桩婚姻再烂,也得为了孩子,为了名声,缝补着过。 街头上空的酒楼的三楼窗户敞开,陆煊立在窗边看着这幕。 第34章她吃的汤圆是这个味道 她的马车停在街边,车夫小八看着马车。 那摊子的小桌,矮凳上的人,因为一碗普通的汤团吃得笑逐颜开。 陆煊吩咐一旁的阿九。 “去买一碗汤团上来,夫人要什么馅的,买什么馅的,别让范妈妈瞧见。” 阿九自从见五爷直接把二姨管的内务交给新夫人,又派范妈妈跟着新夫人,就知道五爷对新夫人的重视了。 尽管之前对新夫人多走嫌弃,觉得她配不上五爷,但五爷的态度,就决定了他对新夫人的态度。 五爷吩咐的事,他不敢怠慢,连忙应了一声,悄悄退下去买汤团了。 不多时,阿九就端着豆沙馅的汤团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范妈妈。 瞧见范妈妈,陆煊目下微斜,视线扫到阿九身上。 阿九摇头,“五爷,不是小人叫范妈妈的。” 是范妈妈自己过来的。 范妈妈笑得和蔼,一副看穿自己奶大的孩子的模样,“五爷莫恼,夫人没发现,我寻了个买东西的由头过来的。” 范妈妈那神情,分明是看破他了,陆煊眉头微皱,眸光闪烁,那手显得有些无措。 范妈妈眉眼弯弯含笑,“这家汤团,味道是真不错,五爷尝尝。” “别让二姨知道啊。”范妈妈转头就叮嘱二姨。 阿九低声应是。 二姨没有孩子,四爷又去的早,最紧要的就是五爷和境哥儿了,从不让五爷吃外头小摊的东西,怕不干净,没了命。 二姨说,她姐姐就只剩这点血脉了,她得看紧了。 碗冒着热气,入口的汤团软糯,嚼开后,更甜了。 陆煊一向吃不惯太甜腻的东西,这一入口,只觉得甜齁了。 “这么甜,怎么吃得下去吗?” 范妈妈道:“不算甜,五爷,是你没吃惯甜的罢了。” “夫人最喜欢这种馅料的汤团,没少与人来吃。” 没少与人来吃? 陆煊手上一顿,汤勺落回碗里,搅得汤碗轻响。 “她与春和苑那位来过吗?” “……”范妈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夫人和春和苑那位来过。 那两个菇在说的时候,她在一边正着,她扭头看去,两个菇气愤不已,夫人也皱着眉,脸色不太好看。 虽然是抱怨春和苑那位的不是。 陆煊冷淡的眼眸,微微软了片刻后,又冷了下来,那碗汤团落在桌上,与桌面碰出轻响,碗里的汤汁溅出几滴在桌上。 那摊子,是旧情故地,吃的那么起劲,莫不是旧情难忘,念着春和苑那位负心之人? 范妈妈看五爷忽变的脸色,十分明白五爷想的是什么。 有什么话直接说开,管夫人听了会如何,重点是要开口让夫人知道。 可她奶儿子没有嘴啊。 阿九连忙噤声,看着那几滴桌面溅出来的汤汁,不敢说话。 五爷又冷淡地怒了! 但他也想不明白,五爷才吃的汤团,怎么吃了一个,就不吃了。 范妈妈都笑着说好吃了,他还想等会去给自己买一碗的。 陆煊视线从窗外看出去,视线落在那小摊的桌子上,那抹纤秀的身影快吃完了。 阿九捉摸不透五爷的心思,不吃汤团,又改看新夫人了。 从窗口吹进来的冬风经五爷一熏,更冷了。 氛围凝滞阴沉。 阿九觉得自己的腿都要被冻麻了,才听到五爷那淡淡地吩咐声:“把夫人带过来。" 带?不是请?阿九一愣,把夫人带过来? 但他也不敢问,应了声,转身出去。 那头时闻竹已经吃完了,又付了钱,起身便要离开,“范妈妈不是说一会儿便回来么,怎么还不回来?” “咱们去马车等吧。” 才迈开两个步子,就有人到了她面前。 时闻竹微愣,那是陆煊的用得最多的小厮,阿九! 阿九在这,那陆煊也在附近了。 阿九作了一礼。 新夫人今日的衣裳,是鹅黄色暗纹立领大襟长衫,搭配玉色缠枝花鸟纹缘襈裙。 他在范妈妈准备的衣裳里看到过,原本以为范妈妈是准备给服侍五爷的姨娘的。 那时二姨张罗着要给五爷纳姨娘。 尽管那时五爷不愿意,没纳成。 这套衣裳,如今却穿到新夫人身上,还那么合身。 等等…… 这衣裳本身就是做给新夫人的。 五爷他一早就惦记…… 而那时新夫人还在与春和苑那位谈婚论嫁,情浓似海,已经在走提亲、下聘、定日子流程了。 他晃了晃脑袋,不敢再想,这是背离人伦的事呀。 五爷那冷淡的生气是因为……夫人穿着他让人准备的衣裳在旧情小摊想旧情人? 不可否认,夫人是个被神仙眷顾的人,那面容,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脑子这么想着,面上却对新夫人很恭敬,不带新夫人开口,他忙不迭地开了口。 “夫人,五爷在上头,请您过去一趟。” 阿九有点挂不住地惊慌指了指那边的酒楼。 “五爷可说了为何事?”时闻竹轻声问。 陆煊一向忙碌,成婚那日,都只留半天时间拜堂,还是六爷这个异母弟弟替他接的。 按照以往来看,这个时候陆煊应该是下了朝,往乌衣卫去的,怎么会在这里悠闲? 阿九随意扯了个慌,“五爷瞧见夫人在,便想请夫人过去用饭,这家酒楼的饭菜是极好的。” 时闻竹抬头看了眼那边的那家酒楼。 这酒楼的饭菜,是贵州省的风味,他家腊味是很有名,但不合她的胃口,她鲜少踏足。 陆煊这个生于湖广,长于北直隶的男人,倒却会喜欢贵州的风味。 时闻竹颔首,随阿九过去,小八没跟过来,一则留他等范妈妈,二则那酒楼门前也空地停车。 立在窗口的陆煊,低眸看着随阿九过来的时闻竹。 她气色极好,是康健的美。 那小脸蛋儿如白玉般剔透玲珑,水润的两只杏眸,一眨一抬间潋滟流光,那樱桃小嘴不涂唇脂亦是红润。 瞧着比境哥儿那皮猴子还要讨喜,高处看她,那是娇小玲珑的一团儿,看起来不惹人怜爱,还有些可爱的娇气。 叫他瞧了半晌。 他忽意识到,她不在他眼前时,却是另一幅天真娇憨的模样,就如方才吃那汤团时,那个笑容,没对他就没笑过。 对春和苑那位笑过吧…… 第35章问她委屈吗 时闻竹跟着阿九上了酒楼的三楼雅间,门户大开,陆煊出立在窗前,一身青得近黑的衣袍。 就如七八年前,他和乌衣卫的同僚打马过桥,一身春衫薄,引得满楼红袖招。 她那时正值金钗年华,任何美的事物都想多看两眼。 当时是与堂姐表姐她们在戏楼听戏的,可那戏实在无聊,呀呀弄弄的,听不懂。 于是她便到窗口看风景,边吃蜜饯,听到一阵马蹄声喧闹声传来,转眸望去,那张被花神娘娘眷顾的脸直接撞进她眼里。 表姐胆子大,瞧她犯花痴,夺了她手上的半袋蜜饯,团了团扔了出去。 还笑她,你花痴瞧他作甚,要他瞧你才是。 果不其然,那半袋蜜饯惊到他们的马。 她急慌了,万一他们像爷爷奶奶吓唬她那般,抓她去乌衣卫诏狱怎么办。 要躲时,表姐拽她回来,视线撞上乌衣卫那帮人,尤其是那个漂亮的脸,看她像犯人一般。 后来,老侯爷来时家拜访爷爷,她才知道那是陆埋的五叔,他让她跟着陆埋的辈分走,喊他五叔父。 仅仅是站在门外头,想到那颗滚进池子的头颅,老侯爷寿宴那日不许退婚的冷厉,她不禁有些紧张和心慌。 时闻竹踌躇着,并不想进去,阿九含笑地伸手请人,“夫人,请。” 陆煊这样,哪里像是请她吃饭的,方才那理由,不过是阿九胡诌的罢了。 推不脱,躲不了,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了。 陆煊没有声音,屋内静寂无声,气氛有些压抑,她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屋内的视线倒是有几分明亮,陆煊的面容映在光线中,那神情清晰可见。 陆煊的脸色,有些冷,有些沉,不知道是谁又惹到他了。 这样的冷脸,让她不敢抬头看他,局促地抬腿进去。 陆煊没有看她,也迟迟未听到陆煊的声音。 时闻竹犹豫了片刻,有些胆怵地看了眼陆煊,才行礼轻声地开口,“五爷,你让阿九请妾身过来,是要说什么事情么?” 陆煊寂然地看转眸看她。 她仍旧离他有半丈远,身上飘出一股淡淡的幽香,是昨晚未散尽的那种香,容易勾人遐思,醉情生念。 她那身鹅黄衣裳,很衬托她那透着红润的玉雪肌肤,一双水润清透的眸子微垂着眼睫,瞧着柔弱动人,让人心生怜惜。 只是她的视线总不直视他,又是因为踢脑袋入池子一事怕他吗? 陆煊的目光掠过她那如雨后远山色的黛眉,却皱了,而那一寸横波最是惹人留恋,就这样一眼,便可让他的矜严消尽,只有温柔。 她即使嫁了他,在他面前依旧是小心翼翼的讨好,而不是如在春和苑那位面前,那般自在,那般舞爪。 七八年的戏楼,半袋蜜饯砸他们乌衣卫,胆子是真的大。 若不是瞧她是时家的丫头,管她是不是生得粉面玉琢,照样抓了,出一张罚单,罚她家倾家荡产。 至于是什么时候动了那心思,或许是她十七岁时,那着一身绿萝裙在院子里玩闹,笑声天真无邪,一派娇憨,整个人像春天一样有活力。 他那阴晦沉闷的世界,需要这样的活力与生机。 所以三年前,时家老太爷还在时,他问过老太爷,可否改了陆埋的名字,换成他的名字。 可时家老太爷告诉他,时闻竹选择的是陆埋。 陆煊知时闻竹怕他,跨门时都犹豫慢悠,分明就是不乐意与他一处。 此时静静无声,他后悔不该让阿九带她过来的。 她对他无话可说,是他自找没趣了。 但看着她吃着汤团,那笑容对春和苑那位笑过,心里那片泛着涟漪的酸海克制不住的翻涌。 他不想她在那个有情的旧地笑得那么开心。 陆煊转了身,面对她,面容变得温和了些,不经意的明知故问,“在那小摊吃的什么?” 时闻竹微愣,陆煊居然会问她吃什么,这人是陆煊么? 话却如实地回他,“汤团。” 陆煊叫她来,本是想欺负她一番,让她不要在有情的旧地笑得那么开心。 可看着她穿着他让范妈妈准备的衣裳,那般合适妥帖,那邪恶的念头便消了。 陆煊淡淡的眼神抬起看她:“甜么?” “嗯!”时闻竹微愣地点头。 点头后,时闻竹有些怔愣地看着陆煊,“五爷,你寻我过来,只是为了问这些么?” 在陆煊面前,面对他那张清清冷冷的脸,她的心不由紧张,整个身体都变得局促,不知所措。 陆煊此人,只要他不开口,你根本无法从他那没有表情的面容读出任何情绪。 他让人请她过来,她可不信只是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寒暄客套。 陆煊的视线落在时闻竹那略带紧张却故作镇定的脸庞上,那明如肌雪的脸颊透着微微绯红,一如昨晚熟睡的模样。 她身上泛着浅浅淡淡的幽香,还残留着昨晚那催情香的残味,夹杂着汤团的甜腻,勾他情欲涌动,想要克制,却又克制不住。 眼睫微垂,目光淡冷地把她的整个腰身收入眼中。 “在陆家的几日,委屈吗?” 他本想用温和的语调,不知开口怎么就变成了惯常的冷调。 他希望她能对他毫无隐瞒,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剖给他。 他娶了她,就想让她过得开心恣意,无拘无束。 他有能力给她尊贵荣华的一生。 雅间不小,但此刻似乎变得狭小逼仄,心头漫上紧张与压迫之感。 时闻竹觉得,她昨晚看错了陆煊。 这种近乎柔软的话会是陆煊这个清冷的人说出来的? 他是不是有病? 他在她的心里,是长辈,是官长,是东家,一直都是不近人情和威严,举手投足都让人觉得有层层的压迫。 袖中的手指紧张地捏着袖口边缘,眼神变得胆怯,面色局促,有些讷讷地回话:“不委屈!” 陆煊神情一滞,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她怎么可能不委屈呢? “你在撒谎!” 时闻竹哪里敢说真话。 她委不委屈,重要吗? 她委不委屈,他不是都看得见吗? 想要退婚,却被所有人因为利益和面子压着履行这场婚姻,她想讨好陆煊,过好这场婚姻,陆煊却与她立什么约定,搞得现在,夫妻不像夫妻。 这么问她,是明知故问,是觉得她不委屈的。 第36章方才,你心里骂我 时闻竹的纤眉微动,湛水般的眸子点光闪烁,即使被陆煊看穿。她也不敢实话实说。 “没有。” “方才,你心里骂我?”陆煊洞若观火地开口。 时闻竹的视线一停,他怎么像蛔虫一般,什么都知道。 他真的有病,没事找事,无事生非,无理取闹! 搞得谁爱见他似的。 时闻竹那毫不掩饰的眼神,骂的好难听。陆煊尽收眼底,他眼眸闪过自嘲,他不该自讨没趣问的。 时闻竹只听到陆煊低低的声音,“七小姐!” 她失神间,陆煊却欺近她,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那带着寒气的手捏住她白皙无暇的下巴,声音冷冽,“你放肆!竟然骂本官!” “我没……”寒压欺下来,她身子一颤,求活的本能让她忙摇头。 “没有吗?”陆煊低沉又冷淡的声音传来。 他的威压逼人,时闻竹只觉得浑身冰凉,呼吸一滞,很想眼前一黑晕过去算了,但她不敢晕过去,若是陆煊不高兴,把她从窗口扔出去怎么办? 这男人阴晴不定,此刻也不知道是有多无聊,来折磨她为乐,这种问题,她怎么回答都不对,不回答更不对。 男人嘛,都是爱以柔克刚那一款。 刚又刚不过,那就是软着来了。 尤其是陆家的男人们,一脉相承。 时闻竹不住地身子微软,却又扶着身后的椅背,做出勉力稳住了身子的姿态,低首眨了眨眼睫,眼眸已经漫上水雾,轻轻吸了吸鼻子,微皱眉头,慢慢抬眼,小心翼翼看向他。 抽噎出声,“大人,你是不是只对我这样啊?” 这一刻,她在陆煊面前,觉得前所未有的卑微与无措,同时心尖紧张地发颤。 她当然想在这些男人面前挺直腰杆地对他们,可她此时没有这个底气和能力。 母亲当年嫁入时家,亦是如此,公爹不喜,婆母冷待,丈夫无能懦弱,没有倚仗和撑腰,只能隐忍退让。 她的出生,因为是个女儿,母亲过得也委屈,后来她用嫁妆学着小叔经营,有了银钱傍身,不必样样低声下气地看着婆家人的脸色。 她的影子落进陆煊的眼里,他那平静如幽潭的眼,看不透,看不清。 他极容易看穿人的心思与伪装,说不定,他如庙宇高台的神明那般,波澜不惊地看她如跳梁小丑。 这对她来说,越发的难堪与羞耻。 “你出去罢!”陆煊面色依旧毫无表情。 拿她只当一粒微尘,高兴了便吹一吹,让她飘得高高的,可她不是那种看不清自己的人。 世上哪有什么人能把你捧在手心里,当做珍宝,爹娘虽有缺点,但终究是爱她的。 时闻竹垂下眼帘,那一瞬不知怎的会有温热生出来,羽睫微动,忙低声说:“多…多谢五爷,妾身告退!” 总算让她走了,她迫不及待地从他腋下钻出来,快步离开。 面对他,心慌得厉害,脸颊发烫,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知道,她怕极了他。 陆煊眨了眨眼睫,长长的舒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她从头到尾,都在与他保持疏离,小心翼翼的,也不肯与他多说几句,哪怕是蒙骗他的也好。 如果是春和苑那位,恨他入骨,也会当着春和苑那位的面骂他几句。 有爱才有恨,无爱亦无恨! 而他,爱与恨,皆无,只有她眼里的疏离与冷淡,害怕与恐惧。 他也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放她走的。 她的那句话,很是撩人,他听到的瞬间,当即便想向她证明他的心,可如果把所有都剖析给她看。 她怕是会更加害怕,觉得他是无耻之徒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倚着窗口闭眸,脑海中全是她方才可怜兮兮、泫然欲泣的模样,一下就温软了他的心。 那身上还残留淡淡的催情药香,明如凝雪的脸颊泛着薄红,娇艳的丹唇立在眼前。 他险些把持不住,要把她拥进怀里,抱在腰上,抵着她深吻,还她个酣畅淋漓的花烛春宵。 抵在她耳边告诉她。 大侄子算什么,哪里比得上他这个叔父! 春和苑哪里有秋和苑有前途! 那刹那,他的欲望风起云涌,势不可当,可他想到她害怕的眼神,理智压制了欲望。 他不惜手段,步步为营,才娶到她,他不能让他们的关系毁于一旦。 等了这么久,不在乎这一时半刻,对她,要徐徐图之。 陆煊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街道上的她,后脑发间鹅黄的发带随风飘动,撩动着他的心。 她溜得倒是快,就像掌心的流沙,抓不住,但他不会允许她如流沙般溜走。 落入他织就的数罟,是一粒沙砾也逃不掉。 “五爷,您呀,就是不锯嘴的葫芦,永远都是闷葫芦一个。”一旁的范妈妈一派洞若观火的模样。 “有什么话,就与夫人说开,恩恩爱爱的过大年不好吗?” 她奶儿子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坏毛病,长了一张神台上的菩萨嘴,吸了人间香火,就是不开口。 “要不,老身替五爷问问,夫人心里有没有那位大侄子?” 她都替他着急! 陆煊带着冷调开口,“范妈妈,不需要你多此一举,伺候好夫人便是了。” 范妈妈一噎,讪讪一笑,“那老奴告退了,夫人还等着老奴呢。” 皇帝不急,太监急什么?罢了,只要五爷不着急,她也不急,看看五爷能别扭到几时。 陆煊不做声,任由范妈妈离开。 门外的阿九和范妈妈打了个照面,范妈妈无奈地摇头。 阿九从那叹息声中,猜测五爷嫌弃范妈妈多嘴多舌,多管闲事了。 瞧着样子,二人是为了新夫人的事。 时闻竹入了马车坐定,长舒一口气,让如鼓跳动的心平复下来,风吹动马车的帘子,时闻竹看向窗外的草菇吩咐一声。 “方才在聚宝斋买的首饰送到府里去吧,是娘喜欢的样式,请她老人家别生我这个不孝女的气。” 娘喜欢首饰,哄她不生,比面对陆煊发怒要容易多了。 她昨日才娘家,要是现在又回去,娘肯定会担心的。 第37章一万两银子的饭费 时闻竹是上了灯的时辰,才回到秋和苑的。 这个时候,陆煊要么是在书房,要么是在乌衣卫。 她特意向范妈妈打听过的。 院里的松露丫头回来禀她,“夫人,阿九不久前交代了,说五爷去了书房。” 果然呀,书房比夫人香! 时闻竹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五爷可是用了饭去的?” 院里的蘑菇丫头,排号小厮,都是陆煊身边的人,她问一问,关心一下,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 松露还未开口答话,范妈妈便上前来,笑吟吟地接话,“回夫人,五爷定是没用饭的,他一贯忙起来就忘了吃饭,要不夫人给五爷送些吃的过去?” 五爷别扭,怕这个担心那个,娶回来的媳妇儿都不主动,只能她这个老婆子多上心了。 时闻竹纤眉微皱,便回范妈妈,“好,劳烦范妈妈跑一趟厨房,让师傅做些五爷爱吃的饭菜,我等会送过去。” 陆煊定了日子来她屋里,可她没定日子去他书房呀。 只要不是契约书上黑白分明的事情,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按照她的心意来融通的。 要是陆煊不赶她,她在一旁磨墨润笔,红袖添香,给这位五爷刷刷好感。 不多时,松露提了食盒,时闻竹带着她去了陆煊书房。 门里灯火明亮,门外有阿九守着。 阿九微揖,“夫人。” 时闻竹点点头,抬脚便要去内,阿九却拦住了。 阿九余光偷偷看了室内,想到五爷全程都冷着脸色,知五爷心情不好,便温声提醒,“夫人,五爷忙于公事,夫人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五爷从老侯爷那儿要了钱,心情是好的,一见了夫人,就脸色沉沉的回来。 肯定是夫人惹到五爷了! 可夫人现在是五爷心尖尖上的人,他哪里敢给夫人脸色看。 得,又吃闭门羹了! 阿九是陆煊常用的使唤,不好与纠撤那些没用的,免得他日后给她穿小鞋。 时闻竹接过松露手上的食盒递过去,“方才问他们,说五爷未用饭,我问了范妈妈,让厨房做了些五爷爱吃的饭菜,叮嘱五爷多少用些,别饿着自己。” 阿九才接过,便听到书房没略带温和的声音,“阿九。” 看不到五爷的脸色,还听不出五爷的音色么。 这般温和的语气,五爷都不曾对他说过一句。 阿九迎笑又说,“夫人,五爷忙完了,您的饭菜正好,快进去吧!” 时闻竹愣了愣,阿九那手上的食盒又回到她手里。 阿九侧身让路,请她进去。 书房内琉璃灯点了好几盏,亮如白昼,陆煊便坐在案前,把在笔洗中清洗干净的毛笔挂在笔架上,似乎没看见她进来似的,接着收拾桌上的文书。 明火把她的人影投在他身上,映到他身后的书墙。 时闻竹缓声开口:“五爷忙完了罢,用些饭吧。” 陆煊这才转头斜睨她一眼,没有应她的话。 时闻竹唇角尴尬地扯了扯,室内的气氛与她的心情一般凝滞。 开口与他个冷死人的冰山说什么,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没准还喷她一脸的冰碴子。 陆煊眉眼萧疏,烛火下的阴影里静静看着她布菜摆筷子。 那几道家常菜,都是他平日里喜欢吃的。 但她会问范妈妈,关于他的喜好吗? 时闻竹转过身来,走了两步到他面前半丈远,嫣然笑道:“五爷,这些饭菜,妾身特地问了范妈妈,想来是合五爷胃口的,五爷可要用些?” 从前两夜的经历来看,陆煊此人,只要在言语上带着关切的讨好他,他便不会拒人千里之外。 陆煊少年失母,老侯爷对他兄弟二人又素来冷淡,是以他很渴望被人关心与呵护。 收拾妥当的陆煊见她这么一笑,犹似一朵带雪的梅花忽然绽放,娇艳明媚,心中不觉一动,耳垂微微一红,将头转了开去。 她倒是会,不过嫁来几日,便用这伎俩来哄他。 有心机! 陆煊的身影被投在桌上,筷子在一双玉手中递过来,“五爷,尝尝吧,今儿这道冬笋烧肉,笋特别鲜嫩脆口。” 陆煊也不知怎么的,就这样坐下她对面的椅子上,瞧着她为他布菜盛饭。 这顿饭似乎吃得太快了,他还意犹未尽时,饭菜已经没有了。 她的声音温柔婉转,“五爷真是好胃口呢!” 陆煊轻轻点头,略过她脸颊的目光缓缓收回。 今夜的夜色和烛火都变得温和不少,陆煊提笔要写字,却见她给他研好了磨,铺好了纸,没唤阿九剪烛芯,她便主动去剪了,室内光线越加明亮。 与她视线相接的瞬间,她嫣然一笑,他的心微微一颤,便移了视线。 推了盒子到她面前,并不开口,只示意地“嗯”了一声。 时闻竹视线落在盒子上,“给我的?” 陆煊点头。 时闻竹垂首打开,里面是一张张银票,整整齐齐的码放着,面额不等,取出来数一数,足有一万两之多,还有一张地契。 数钱是最开心的事情了,时闻竹笑着眯眼看陆煊,“五爷,真要给我这么多钱么?” 陆煊颔首,弯出浅浅的弧度。 时闻竹哪里注意得到陆煊的表情,只当他为人大方慷慨。 “多谢五爷,五爷真好,五爷放心,我时闻竹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陆煊与她做的交易,她一定会做好,毕竟她不会和钱过不去。 一万两的饭费,真是值得! “听范妈妈说,境哥儿到了年纪没入社学,叫人给罚了一千两银子。” “我给境哥儿寻了家社学,叫梵松社学……” “不用你操心。” 书案边的陆煊看也不看她一眼,便打断她。 “那些个社学,一堆脏乱之气,满学堂庸才之师,境哥儿是侯府儿孙,他入的学堂自然是要一等一的好,别提你那些不入流的社学!” 时闻竹:“……” 高官就高人一等,侯府子弟就是天潢贵胄,他的就是高大上,她的便是不入流了? 侯府世子无儿,按着礼法,世子百年后,境哥儿袭爵。 她怎么会给境哥儿推荐不入流的社学? 是她不识好歹,多此一举了,境哥儿的事,自有老侯爷和陆煊操心,轮不到她插手。 第38章案起 他既然瞧不起她,她何必再说什么。 时闻竹心里倒没觉得什么,看在陆煊给她银子的份上,包容心大些就是了。 他今晚不赶她,已经很好了。 便到一旁的书架上,看了两眼书架上的藏书,挑了一本,坐在一边的榻上翻阅。 陆煊只当她无聊,阅书解闷罢了。 西风瑟瑟,时不时可听得到窗子发出的声响,陆煊仍旧忙他的事,她精神萎靡,眼皮发沉,没多久就靠在榻上睡着了。 此时已经灯火阑珊,陆煊才忙完手上的文书。 他掌管乌衣卫,是皇上的看天下的眼睛,因此天下各地的密报源源不断送过来,堆积如山,每日都要处理到深夜。 不然皇上也不会只给他半日的假,拜堂成亲! 注意到她时,她已经靠在榻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陆煊走过去,弓着身看着她的脸,眉眼弯弯,睫毛纤长,皮肤白皙,唇色红润,真是好看。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陆煊低低开口,语气温柔,像是呢喃一般,“不是怕我么,怎么在我这儿睡得这么香。” 陆煊拾起那本书合上,视线在书面停留片刻,发现是律书,无奈摇头,只当时闻竹是看无聊的律书睡着的。 屋里烧着暖炉,倒不是很冷,陆煊走到外间,阿九靠着凳子,就着暖炉取暖。 “五……” “嘘!”陆煊抬手示意阿九噤声,免得吵醒她。 “取床大些的厚褥子过来。” 阿九低声回应,“不用去取,小人在大箱子里放了一床。” 五爷一下在书房睡,一下又去新夫人那里睡的,免得自己因五爷一时吩咐而来回跑,他早早就备了一床厚褥子在书房,方便随时取用。 …… 陆煊总是格外的忙,时闻竹只有在晚上给他送夜宵的时候,才能见到他,其余时候都见不到他。 香菇服侍她梳妆打扮后,草菇取了百蝶穿花斗篷给她披上。 “小姐,小刘氏与沈氏那般为难你,你还去给她问安吗?她也不是五爷的亲娘。” 时闻竹轻声道:“自然是要的。” “小刘氏是老侯爷的正妻,靖远侯夫人,礼法认她,咱们也得认。” 草菇不想她家小姐去给小刘氏请安,小刘氏那般欺负小姐,小姐还要去给她问安。 香菇过来解释,“小姐这么做,是不让人拿错处。继母也是母,认了五爷亲娘,小姐也得认小刘氏这个继母,否则少不了人嚼舌生是非。” 时闻竹对镜瞧了瞧妆容打扮,没有什么不妥的,“正是这个理儿啊,不然你当大礼仪之争是如何来的,不认生父,皇上不高兴,不认继位礼法,大臣不高兴,两边不讨好。” 上辈子,她规规矩矩地服侍春和苑的长辈,谨言慎行,不敢多言,仍被人嚼舌,说做得不够好。 小刘氏是继母,她时不时去冬和苑请安,礼数上也算做得周全,沈氏就撺掇不了小刘氏为难她。 这两日来看,小刘氏让她请个安便打发她走了,并不想搭理她。 香菇微惊,板着脸忙出声提醒,“小姐,慎言啊!这种话可议论不得!” 时闻竹应下,“知道了,我日后不说就是了。” 皇宫。 陆煊才下朝,御前服侍的黄大监便派人来,说皇上有请。 陆煊跟着小太监去了上书房,还没入内,便听到皇上的声音。 “此策内含讥讪。”皇上着一身厚道袍,倚在那把饰有龙纹的大椅子上,三十出头的年岁,手上拿着一本乡试小录。 陆煊微垂的视线瞧清了那本乡试小录,是山东学政所进的,皇上的手便停在小录上的防边御敌策题上。 只是他奇怪,皇上怎么会突然看一省的乡试小录? 除了黄大监,礼部尚书和左右侍郎皆在。 皇上带着薄怒把手上的乡试小录丢在案上,礼部尚书张璧忙上前拾起翻页细看,那礼部左右侍郎见状,也凑了过去同看。 不一会,三人脸色骤变。 礼部尚书奏道:“今岁敌未南侵,皆皇上庙谟详尽,天威所慑,这不归功皇上,而以敌人餍饱为词,诚为可恶。” “山东省这些考试官、教授,率意为文,叛经讪上,法当重治。山东监临官御史,漫无纠正,责亦难辞。提调官布政使、参政,监试官副使均有赞襄之职,俱属有罪。” 一旁的陆煊默默听着,礼部尚书这一番话下来,怕是有二十个左右的大小官员涉及其中了。 皇上此时的语气带着几分天子的威严,“各省乡试出题刻文,皆听之巡按,考试教官谁敢可否。这本山东乡试小录不但策对含讥,首篇文论便语议继体之君不道,叶经这个山东巡按御史,事皆专任,怎么不知乡试小录上有讪上之词?” 君为天,臣为地,君尊臣卑,山东一个小小巡按御史,竟敢讪上,不把他这个皇上放在眼里,他怎么能忍一个臣下如此以下犯上? 目光落在陆煊身上,直接吩咐,“将这一干人等逮捕并押解入京!” 陆煊闻言,便微躬腰身,“臣遵旨!” 皇上让人请他来,原来是让他办这趟差事。 已近年关,皇上不舍得给他提前放假。 “你们三个!”上头的皇上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礼部尚书三人闻言,躬了身,退了下去。 “不知皇上还有何事要吩咐臣做的?”陆煊抱拳微躬。 皇上从椅子上起来,嘴上挂着笑意,走到陆煊面前,身上散发一股丹丸的药香。 “倒也没什么吩咐了,黄锦元,把朕送给陆卿的新婚贺礼拿过来。” 在一旁候着的的黄大监应是,便下去取了皇上让人准备的礼物呈上。 映入陆煊眼中的,一柄形似雁翎的刀,刀鞘漆黑,镌刻着云纹,即使未出鞘,陆煊也能感受到它的锋芒。 “我有雁翎刀,寒光耀冰雪,此刀是雁翎刀?” 雁翎刀材质讲究,工艺复杂,即使是朝廷兵刃库的顶级匠人也难以打造出来。 皇上登基二十年,也只给一人赐过此刀,那便是南征大将军毛伯温。 当时安南内乱,毛伯温奉旨南下南安平息番乱,皇上赐他雁翎刀,还赋诗称赞毛伯温胆气豪。 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 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先生解战袍。 让毛伯温受宠若惊,其他大臣也艳羡不已。 那时他是第一次见雁翎刀,便觉得此刀惊为天人,从此念念不忘,花重金求购,也多年未果。 第39章妻凭夫贵 皇上颔首,“正是,知你求此刀多年,朕特地命人寻了陨铁打造的,长度略长了些,但重量与你那把绣春刀差不多。” “臣谢皇上隆恩!”陆煊笑着谢恩,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接过黄大监手中的雁翎刀。 握着刀柄半出鞘,刀身泛着霜寒般的冷光,刀刃雪亮如镜,刃口锋利无比,陆煊看着,眼里满是对此刀的喜爱之色。 刀身的寒光掠过他的眼眸,让他立马清醒过来。 皇上面前亮刃,是大不敬之罪。 马上收刀入鞘,跪地捧刀,恭声道:“臣为刀,只为皇上所用!” 皇上是天下臣民的主宰,哪怕是一品的内阁宰辅,哪怕是如前朝权倾朝野的太监刘公公,在皇上面前,也什么都不是。 皇上了解他,知道他会在大喜的情况下忘形失仪。 所以,皇上是借这柄刀试探他! 若有不慎,他陆煊今日是乌衣卫指挥使,衔左都督之职,位高权重,权势一时无二,可明日就难说了! 君前亮刃,已经是大不敬,更何况君心难测,他必须表明忠心才行。 绝对的忠心,才能让皇上放心! 皇上听了这话,果然龙颜大悦,朗声笑道:“好一个臣为刀,只为朕所用!” “朕果然没有看错你陆煊!” “传朕旨意,封陆煊为忠诚伯,世袭罔替,赏银万两,良田千亩,宅邸一座,其妻……” 皇上声音一顿,委实不知道陆煊的新婚妻子姓什么,只知道他照着规矩娶了前靖远侯定下的姻亲家的女儿。 他只给了陆煊半日的时间拜堂,听说来不及接亲,新娘子还是他弟代接的。 “妻凭夫贵,一并封赏,给她个诰命夫人当当!” 陆煊多年来为他鞍前马后,忠心耿耿,又曾在南巡途中,救过他一命,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虽然给了他个左都督的挂职,但这不算什么封赏。 陆煊闻言,眼眸闪过惊颤,面上却不显半分喜色。 太祖爷有言,非功勋卓著者不得封爵! 如今的勋贵世家,都是随太祖爷打天下的功臣元勋,个个有不世之功,他算什么? 黄大监近前来,神色严谨,声音却温恭,“皇上,陆大人有功,是该赏,但等封爵之事,皇上还需斟酌呀!” 皇上眸色幽深,睨了眼黄大监,淡淡道:“怎么,朕封不得一个小小的伯爵?” “当初朕登基,便以迎立功勋封了崔元为京山侯,陆煊救朕于火场,功在社稷,封个伯爵不为过。” 当时他便想封陆煊为侯爵的,但外朝那帮老匹夫极力反对,他只得作罢。 如今陆煊对他忠心耿耿,又有救驾大功,封个伯爵,已经是委屈他了。 黄大监讪讪,“臣不敢!” 他此次劝皇上,也是担心内阁和都察院那群老东西跳出来反对。 “恭喜忠诚伯!”黄大监变了脸色,笑呵呵地恭喜陆煊。 “臣惶恐!”陆煊拱手躬身,态度诚恳。 皇上笑道:“忠诚伯惶恐什么,你的功劳,朕心里有数!” 皇上笑得很是温和,像是长兄对待幼弟一般。 陆煊的母亲是他的乳母,陆煊幼时便随母入王府,他是拿拨浪鼓哄过襁褓中的小陆煊的。 陆煊少时便陪他读书受教,先帝为他请的先生,陆煊也跟着听学,直到十八岁出宫参加武科举。 陆煊敛去脸上的惊恐之色,跪下谢恩,“臣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料到皇上吩咐他做事,却没想到皇上给他封爵。 皇上定的爵名,是警示与提醒。 忠诚,忠心耿耿,诚心耿耿! 皇上道:“黄锦元,送忠诚伯出宫!” 黄大监送陆煊出宫,发现陆煊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 便问:“忠诚伯,怎么心事重重的?” 陆煊眉心微皱,“不瞒大监,陆某惶恐!那帮言官言事,或是有的忙了。” 其实倒不是真的惶恐! 京山侯崔元是宪宗皇帝的女婿,素有才干,又有迎立之功,封侯是功之所至。 而他,不过是尽臣子本分,在南宫火场背出皇上,不算什么。皇上贸然封爵,那帮言官不知道会如何弹劾他谄媚君上呢。 黄大监一想到南宫大火,便心有余悸。 当时皇上屏退左右,独自行走南宫,没人知道皇上去了哪座宫殿,连片的火海,宫门人逃窜,一片混乱,他和陆煊一处一处地找皇上。 南宫偏殿的火势最烈,皇上在里头,生死未卜,没人敢进去救驾,是陆煊冲了进去,把皇上背了出来。 “忠诚伯有何可惶恐的,南宫那场大火烧得多大呀,若不是你入火场背出皇上,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皇上兄弟姊妹,一共五个,是太后所生,长公主早逝,嫡亲的兄长也夭折了,皇上没有亲亲的兄弟了。 对从小跟在身后的陆煊,是颇有感情的,又其实陆煊舍命救他,皇上心越发感激与信任陆煊。 “皇上封你做忠诚伯,便是念你的忠心与诚实,还望忠诚伯莫要辜负辜负皇上的信任才是。” 崔元当年封京山侯时,眼里只有对爵位的欢喜,可没陆煊这般诚实。 封爵,那是天大的荣耀,陆煊却诚实地说惶恐,还得要皇上和他开导,让他不惶恐。 如此一眼就让人明白的忠诚,皇上怎么会不重用? “是,陆某谨记!”陆煊微微作揖,辞别后,便离开去忙了。 黄大监回到上书房,皇上便问,“陆煊如何?” 黄大监回禀,“臣一路观察下来,忠诚伯无异样,就是惶恐的很。” “那意思是想皇上收回成命,免得那帮大臣弹劾他谄媚皇上,他受不住。” 皇上嗤笑,却没有什么怒意,“手里过了不少人命,还怕弹劾不成?” 黄大监陪笑说:“臣估计忠诚伯是担心,言官弹劾他,皇上会撸他的官职!” 皇上:“陆煊不是夏公谨那老匹夫,打着刚直的幌子,天天反对朕,时时挑衅朕的权威。” 一想到夏公谨那糟老头子,他就一肚子气,朝堂上披着耿介刚直的皮,屡屡挑衅君威,私底下却又豪奢无度,公主府吃用都没他家奢华。 第40章好,听夫人的 “你备药材做什么了?” 陆煊一进屋,就见时闻竹包药材。 时闻竹包好后,交代时妈妈送去,“给外祖父准备的,他方才过来瞧我,打了好几个喷嚏呢,应该是风寒了,我给他备的药材,是去表舅的医馆抓的,治风寒效果极好的。” 时闻竹的外祖父,便是前任首辅,夏公谨,如今被皇上撸了官职,赋闲在家。 “或许不是风寒呢。”陆煊知道这位老人家身子骨儿健朗,不是轻易得风寒的主儿。 “没准是别人念叨他的不是!” “不是?我外祖父能有什么不是,”时闻竹转过来,瞧着陆煊,声音里藏着几分的不高兴,“他做官没大错,对得起百姓。” 外祖父性子耿直,皇上不喜欢这样的臣子,所以撸了外祖父的官职。 他们觉得这样的外祖父有不是,但她不觉得。 外祖父为官有魏征之风,只是皇上没有唐太宗那般有容乃大的胸怀罢了。 察觉到她话里的不高兴,免得二人吵起来,陆煊转了话题,把圣旨给她。 “什么?”时闻竹接过陆煊给她的。 陆煊:“圣旨!” 时闻竹展开看了看,懵了一阵,“皇上给你封爵了,忠诚伯,五爷,你出息了呀!” 忍不住笑出声,“恭喜五爷,贺喜五爷啊,我给你摆上几桌,热闹热闹,然后再给纳两个美妾放房里伺候,左拥右抱的,我再给你封个大红包。” 陆煊这么年纪轻轻就封爵了,比当年有迎立之功的京山侯还要年轻。 她怎么这么好运,明儿起,就是伯爵夫人了。 陆煊果然没食言,给她身份地位和体面。 不给他送分大礼,都对不起他。 陆煊脸色由温和变得冷硬,“你接着看完!” 时闻竹收回看陆煊的目光,落回圣旨上,继续看,“……不知道陆妻姓甚,妻凭夫贵,一并封赏,给她个诰命夫人当当。” 时闻竹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陆煊,“这是圣旨内容?皇上的原话?” 陆煊瞥了她一眼,淡淡颔首。 时闻竹:“……” 这圣旨也太草率了,文词粗糙,毫无文采,还没诉状规整。 就她妻凭夫贵,那也得委婉一点,含蓄一点,夸她几句,然后封诰命。 时闻竹嘴角微抽,“五爷封爵,是大事,那便院里摆一桌,自己人热闹一番。” “太祖爷节俭之风,可是印在律书上的,封爵封诰之事,要一切从简,不要左拥右抱的美妾了。” 红包,陆煊成婚了,都快三十了,不需要了。 都怪自己说起话来不经大脑,她都还没捞到陆煊,怎么提给他纳妾,让自己添堵呢。 陆煊望着背对着他的时闻竹,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女人还是善变的可爱! 早就料到她会这样了,所以黄大监送来给他的圣旨,是皇上的原话。 “好,听夫人的!” 这话温柔的不像话,时闻竹转身看他。 他怎么笑得如此温柔,还有几分宠溺的味道! 皇上交代的事情,陆煊并没有亲自到山东,而是派乌衣卫的得力干将的前往。 这类科场案件,皇上登基至今,并不是头一回。四年前的应天府乡试,其试录中的语句激怒皇上,应天府乡试全体中试者被罚科,主考及巡按、御史等均被逮捕问罪。 历朝不乏有这样的文字狱,便是在皇上这朝有个三两案,也不奇怪。 他为臣,奉好君命,即可! 其他的,与他无关,他也管不着。 近几日,时闻竹的心情都不错。 才发现秋和苑的房屋瓦舍与其他几处不同。 宅子仿古,清雅疏落,古朴简约,只是正遇凛冬,草木枯萎,然而院子瞧着并不孤清。 墙角的那树红梅开得热烈绚烂,映着皑皑雪色,煞是夺目好看。 西窗外那一株绿叶红英斗雪开的茶花,就算没有黄蜂粉蝶来采撷,也比海边珠树多了几分颜色,也把那琼枝玉台照得羞赧。 寒风不时柔柔地吹过,夹杂着花的清香,十分沁人心脾。 时闻竹沿着院里的石子路往前走,到了秋和苑的正堂前。 才注意到正堂前的匾额。 天清堂。 范妈妈落在上头的字上,笑道:“夫人,这是五爷题的。” 陆煊这字写得遒劲有力,颇有一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魄。 “天清堂,是雨过天清之意?” 范妈妈解释道:“五爷说,日照虹霓似,天清风雨闻。灵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氲。” 这是老夫人最喜欢的一首诗,老夫人还在世时,总望着院墙外的天,描写这首诗。 雨过天清,老夫人这短暂的一生,从来没有雨过天清过。 年幼时,便被卖进太后母家做奴婢,长大后又作为太后的陪嫁侍女嫁入王府。 家里的爹娘兄弟可着吸血,要钱要粮,无休无止地索取。 后来,老夫人被当时丧偶的靖远侯求娶。 老夫人本是不大愿意的,但范家的爹娘兄弟却逼着老夫人答应。 老夫人嫁到陆府,靖远侯对她不过尔尔,有了四爷五爷,态度反而更差了。 老夫人早逝,是这桩婚姻的苦所致,就是苦了四爷五爷小小年纪没了娘。 时闻竹笑说:“张九龄的诗,五爷去过庐山瞧瀑布吗?” 范妈妈从往事中回过神,笑着点头:“自然去过的。” 时闻竹这段时间,她问了范妈妈不少关于陆煊的事,知道陆煊本事大,也知道陆煊一些过往。 “他画过庐山瀑布图吗?我想瞧瞧,庐山瀑布是什么样的,香炉峰是不是真的会生紫烟?” 李白也写过庐山瀑布,把庐山瀑布写得气势磅礴,名传千古,她却没见过庐山瀑布。 陆煊的无脸美人图画得好,想来山水画也不会差劲到哪。 范妈妈摇头,“五爷没画过。” 两日后的清晨,此时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 昨夜下了场薄雪,今日满地清白。 细长的人影从秋和苑院门走进来。 他的身侧,是个青衣小厮,手里捧着长长的锦盒。 时闻竹一转身,便看见了进来的人。 她与他很相熟,但他与陆煊不同。 第41章陆六爷 陆焖瞬间被庭中玩雪的年轻女子吸引住了。 瞧着她,他也不禁嘴角上扬,眸色生亮。 她身上那一袭赤色织锦披风,很是衬她。 她像庭中迎雪盛开的那一株琼枝,造化中可能藏着天爷的偏有意,她转身瞧他,嫣然一笑,顾盼生辉,令他目眩神凝,如坠云雾。 时闻竹注意到他,款款见礼,“六爷!” 他是靖远侯的幼子,冬和苑的小刘氏所出,年纪比她还要小两岁。 幼时在梵松社学一块念书的,她年纪大些,对于比较小的同窗,老师让她们经常关照一二。 陆焖小时候,性子木讷,话又极少,整个人显得呆呆的,不与其他同窗玩耍嬉闹。 老师让她和一同念书的表姐照拂陆焖,但表姐不想搭理陆焖这个小屁孩闷瓜,都是她搭理得多。 后来,他们到了十岁上的年纪,便陆续离开梵松社学,或请先生到家中授课,或入书院深造。 总之他们便很少来往了,再次见面,是陆焖来替陆煊接亲。 至于他为何叫陆焖,他说,母亲想闷死他! 这事,她只当陆焖与她玩笑的。 听范妈妈说,陆焖与陆煊感情不错,不然也不会替陆煊来接亲了。 陆焖听到时闻竹的声音,这才痴痴回神,点头应了一声,步下台阶,走到她面前。 不知怎的,他的手心竟出了汗,在外头还向她看来,现在到了她面前,视线却不敢看她眉眼了。 她的装扮是明艳的红,很是张扬耀眼,长长的发带垂落脑后,随着风轻轻晃动。 他张口,明显感觉自己的后背生了层薄汗,快忘了自己的声音:“七姐姐。” 他与时闻竹是年少时的同窗,李太医家的李表姐,崔家的崔表哥,喊时闻竹七妹妹,他略小,自然要喊七姐姐。 在梵松社学时,李表姐总欺负他,指示干这干那的,他描摹好的字帖,也被李表姐顺走,充做自己的课业交给老师。 七姐姐则很照顾他,会帮她说李表姐,然后让出自己描好的一半字帖给他,结果是两人都没完成课业,挨了罚。 他不爱说话,七姐姐天天在他面前叽叽喳喳的,逼着他忍受不了,开始开口说话。 时闻竹见着陆焖,才仔细打量了他。 他比社学那时,高了不少,眉眼俊秀,比陆煊要瘦些,不过看起来却比一般的少年郎要沉稳许多,没有少年人的跳脱与活泼。 她瞧着他笑了笑,轻轻的声音如羽毛落地,“六爷,你五哥不在!” 陆焖捏紧手,觉得心跳如鼓,便又点头:“知道,七姐姐,你,你还是如从前那般叫我吧,六爷,听着别扭。” 话落下,脸颊却微红泛热。 陆焖这人,性子不闷后,却也不算多话,虽然小小年纪,却给人一种沉稳谦卑的感觉。 时闻竹点点头,“好,六弟!” 陆煊应该也是这么叫陆焖的吧,从辈分上来说,她现在是陆焖的五嫂。 她称呼弟弟,合情合理。 时闻竹问:“五哥不在,六弟是来找我的?” 陆焖颔首,但又摇头,努力保持自己的神情平静,举止有节,“是煊哥让我来找你的,他,他有东西给你。” 陆焖有些手足无措地转向身侧的小厮,手打开小厮手中的锦盒。 “这是画,煊哥让我去画社替他取回来的,范妈妈说,七姐姐喜欢庐山的山水图,所以煊哥买了几幅,但煊哥忙,没时间送过来。” 时闻竹瞧着渊重自持的陆焖,眼眸却是一派洞若观火的清明。 “你煊哥有这么贴女人心?”时闻竹带着疑问看着陆焖。 陆煊会照约定给她钱,因她一句喜欢庐山山水图,就送画给她,除非庐山瀑布断水了。 可众所周知,从李白诗仙写下那篇千古绝唱至今,庐山瀑布就没断过水。 陆煊不用那没道德的嘴折辱她,就已经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好人了。 “有。”陆焖愣愣地点头,声音如羽毛般轻,生怕有半点失礼。 时闻竹笑着,看了看陆焖身侧小厮手中的锦盒,数了数,有九幅之多。 “这画,你有几幅?” 陆焖是脱口而出的,“五幅。” 才出口,陆焖就意识到不妥,忙解释道,“七姐姐,你别误会我有什么心思,煊哥送画,让我跑腿,我想着学社时你对我多有照顾,便买了五幅送给你。” 时闻竹微微颔首,“多谢六弟!” 看陆焖这个弟弟都比看陆煊和陆埋顺眼。 年纪不大,礼数周全,还知恩图报,不像陆煊没礼貌,也不像陆埋没良心。 等明晚二十九除夕夜时,给他包个大大的压岁钱,以表谢意。 在爆竹声中,一岁已除,今日曈曈,春风送暖,千门万户把新桃换了旧符。 其他官员已经放了假,只有陆煊在今日还忙,时闻竹今日压根没见到他的人影。 范妈妈她们贴春联,挂福字,挂灯笼,整个秋和苑喜气洋洋的。 老侯爷很讲规矩,年夜饭,除夕守岁,必要人人到齐才行,不然有得闹了。 尤其是陆煊,他找老侯爷拿了银子和田契后,引得夏和苑找老侯爷,要老侯爷补全当年成婚时答应给,却没给够的钱,二姑奶奶也回府,嚷着老侯爷把欠的五千两嫁妆银子补上。 老侯爷痛失两万五千两银子和田契后,又被夏和苑和二姑奶奶刮走了一万两八千两。 老侯爷没了钱贴补春和苑,怨气大着呢。 要是陆煊今日不回来,老侯爷只怕要拿她撒气了。 “阿九,去问问五爷,几时回府?” 阿九脸色为难,“夫人,小人去问过了,五爷忙着山东那边的案子,还不知道几时回来呢。” “什么案子,大过年的也不回来。”时闻竹略有不悦,觉得陆煊是知道老侯爷今日会生事,故意躲着,让她一人应付老侯爷的刁难。 阿九把听到的消息道出来,“五爷没与小人说,但小人听说,好像是山东的乡试案,据说牵扯十多二十个官员呢。” “一个乡试案,竟牵扯这么多官员?”时闻竹讶然。 第42章交锋 虽然因文字而起的案子,历朝历代皆有,但像这桩牵扯之广的,实属罕见。 但现在,时闻竹没空关心什么乡试案。 陆煊不回来,她面对老侯爷的发难,她根本撑不住。 老侯爷是陆煊他爹,她公公,他要生事,她一个晚辈如何连抵抗的余地都没有。 最好的办法,便是像境哥儿那般去母亲那儿过年,才能躲开。 可她是嫁入陆家的媳妇,头一年就要回娘家过年,不说娘家那边的门给不给她开,她此时出不出得婆家门躲避都难说。 “五爷事忙,要在乌衣卫里过了年了吧,那我过去陪五爷过年。” 陆煊的话,老侯爷可不敢不听。 只要躲开老侯爷,她就没大碍了。 “你与范妈妈和二姨说一声!” 阿九拦着时闻竹,觉得新夫人做事真的是欠妥当,光想着自己,不想五爷了。 “小人的新夫人哎,您才嫁过来啊,不陪着陆家长辈过年,您让老侯爷和其他长辈怎么看五爷?” 时闻竹带着几分凛冽坐下,淡淡道:“我也想问问你主子,新婚的头一个新年,只顾忙着案子,半日假都不匀出来用年夜饭,是何道理?” “老侯爷没了银子,脸色不好看,心里气着呢,要是饭桌上对我发难,你是抬着我的尸体去乌衣卫给五爷吗?” “不会。”人影进屋,陆煊站在面前,眼神似乎有几分倦意。 时闻竹起来迎上去,笑说:“五爷,你回来就成,老侯爷那边,我就不怕了。” 问老侯爷要钱是陆煊,老侯爷的怒火也该由陆煊承受。 饭桌上,时闻竹便坐在陆煊旁边,她们的正对面,便是老侯爷和小刘氏,以及陆焖兄妹。 夏和苑一向与老侯爷不睦,是不会踏足有老侯爷的地方的。 这段时间,时闻竹面对沈氏和陆埋时,没有了重生回来后的胆怯与害怕。 她嫁入陆家,算到今天,不过十八天,脚跟还没站稳,根本整不了春和苑。 她让人暗中盯着春和苑的动静,求着有个机会,能把陆埋和沈氏等人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但还没有找到好机会。 沈氏的表情管理的极好,但陆炕父子却是掩饰不住的尴尬。 若无意外,那时闻竹本是春和苑的孙媳妇,如今却是秋和苑的五夫人,这辈分上与春和苑等同,可高了陆埋一辈。 昔日的未婚夫妻,此时同一桌,脸色怎么都不可能好看。 陆埋垂眸,极力掩饰自己的尴尬与难堪。 烛火映着时闻竹的侧颜,却落入陆焖的眼中。 这年夜饭,七姐姐不知道会有多难熬! 而煊哥,似乎看出七姐姐处境的尴尬,也不关注七姐姐此时的脸色。 时闻竹余光瞥见沈氏三人,手中的筷子恨不得折断了,但老侯爷和陆煊都在,她眼里不敢冒出一丁点的杀意。 老侯爷壮年时做过乌衣卫的二把手,又承袭二代靖远侯爵位,并不是吃干饭的。 陆煊,那是陆家人,要是看出她存有杀意,还不知道会如何对她。 老侯爷一身新装,精神抖擞,可他眼底迸出些许寒意,不怒自威,落在她这边,但看视线却是落在陆煊身上。 这个瘪犊子,真是大新年的剜人心窝子,瘪犊子刮了他的钱也就罢了,还连带夏和苑和出嫁的女儿回来刮他的钱,偏偏这两个儿女的外家是广宁伯府。 广宁伯府的先祖是开国元勋,功勋赫赫,世袭罔替,子孙后代又有出息,历代皇上重用,是家族与各世家联姻,势力盘根错节,轻易得罪不得。 他们要问钱,他不敢不给! 只是他攒下的钱全没了,贴补不了春和苑,他们可怎么过日子。 不借着这顿饭训斥瘪犊子一顿,难解心头之恨。 敛去眼底的冷意,端起酒杯,瞧了一圈众人,“今日除夕,阖家团圆,愿新年,胜旧年。” 举完这一杯,他便可以端着长辈的架子,训斥瘪犊子了。 陆煊怎么会不知道老爷子的小心思。 老爷子没了钱贴补春和苑,借此机会训斥他,新年被训斥,还是当着春和苑的面,那是让他难堪丢脸。 他被训斥,春和苑可不就得意了。 让老爷子如愿,让春和苑得意,他可不乐意看到。 手里端着酒杯,朗笑说:“确实新年胜旧年了,父亲,儿子应该敬您一杯,敬您不厚此薄彼,这么多年,终于一碗水端平了。” “儿郎成婚,按照大哥哥当年成婚的惯例,您私账补贴五千两,公中出一万两,如今终于补齐了。” “往后兄弟和睦,妯娌相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阖府安康!” 老父亲听了,脸色可见的沉了下来。 春和苑那一家三口的脸色也不好看。 陆埋的爹陆灶,是老侯爷的庶子,成婚的规格却与嫡子嫡孙一般无二。 当时可是惹了不少闲话的。 到了嫡子嫡女成婚,却是另一幅光景,该由父亲出的五千两,和公中账上出的一万两,一共一万五千两。 二姐出嫁只给了一万两,夏和苑的三哥成婚,只给了两千两,三哥与三嫂怨气大得很。 这个新年,他们会得很愉快,但春和苑除外! 时闻竹听了陆煊这话,不由得心里暗自发笑。 陆煊他们兄弟和睦,她与沈氏可不会妯娌相安。 沈氏敛起脸上的臊容,陆煊如此给她春和苑难堪,她岂能咽下这口气。 目光却是落在陆煊身侧的时闻竹身上,便弯着眉眼笑说:“五弟今年娶了弟妇,这弟妇可是真真的好姑娘,当初与埋哥儿那可是青梅竹马……” “大嫂嫂。”时闻竹出声打断沈氏。 上辈子与沈氏做了两年的婆媳,她太清楚沈氏了。 想在饭桌上膈应她,门都没有。 “你可是双喜临门呀,温柔贤惠的媳妇,还有即将出世的孙儿。” 沈氏果然变了脸色,像桌上的那道酱香鸭,瞬间黑了。 沈氏做梦都想娶个高门贵女做媳妇,帮助陆埋平步青云,如今娶的温馨月,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给侯府做妾都不配。 温馨月却成了正妻,若无失礼之处,沈氏就拿捏不了她。 媳妇和未来孙儿都是出身寒微的,沈氏心里憋屈得很。 第43章除夕 饭桌上,时闻竹总觉得陆煊有些神情不对劲。 难到是因为阿九说的乡试案忧心吗? 可这样的乡试案,从前不是没有过。 皇上下了旨意,乌衣卫负责抓人回来,按着流程审理定罪就是了,有什么好忧心的? 这桌饭除了前头的两分热闹,吃得安静压抑。 老侯爷除了与春和苑感情深厚外,与其他各院的儿女并不算亲厚,守岁自然也在春和苑。 陆煊没跟她一道回秋和苑,不知去了哪里。 回到秋和苑,境哥儿也从他母亲处吃了年夜饭回来,和范妈妈等人一道放烟花。 “范奶奶,我要大的那根烟花。”境哥儿一身新衣裳,眉眼带笑,丢掉小烟花,叫范妈妈给他大烟花。 范妈妈脸上笑着,却把手里的大烟花举高了,“境哥儿,小孩子不能玩大烟花!” 去年境哥儿玩过大烟花,吓哭过了,还把对面的春和苑烧了一片。 老侯爷肃着一张脸,把境哥儿训斥了一顿。 至于是怎么烧到春和苑的,她不清楚! 境哥儿当时是与五爷一起放的大烟花的。 “别给境哥儿玩大的,对面院子的人来说了,就怕境哥儿又烧他们院子。”范二姨身前裹着厚厚的裘衣,神情拽拽地进来。 身边跟着范姨夫,范姨夫五十上下的年纪,个子高挑,虽然上了些年纪,但身板硬朗,瞧着比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要精神奕奕。 范二姨没儿没女,范姨夫又乌衣卫当差,便跟着陆煊在陆府住下。 “二姨奶奶,二姨爷爷。”境哥儿瞧着范二姨进来,忙转过身来问好。 “乖乖境哥儿!来,二姨奶奶和二姨爷爷给的压岁钱。”范二姨笑呵呵地从怀里摸出两个大红包,递给境哥儿手上。 从前她夫妇俩是要给四个孩子压岁钱的,如今只能境哥儿和煊哥儿了。 境哥儿接了压岁钱,乖巧地道谢:“二姨奶奶,二姨爷爷!” 境哥儿得了压岁钱,连蹦带跳,窜得老高了,满院子都是他的笑声。 “二姨,姨夫!”虽然范二姨不待见她,但碍着礼节,时闻竹还是规矩地喊了人。 范姨夫点点头,算是回应了她。 范二姨却转了脸色,那笑容戛然而止,严肃地瞧着她,视线似乎掠过境哥儿手上的红包,不情愿地又掏出一个,塞给时闻竹。 时闻竹神情微愣了一下,她还有红包拿的么? 自从及笄后,她便没拿过长辈的红包和压岁钱了。 他们说,是大姑娘了,就没有了! “谢谢二姨!” 范二姨:“……” 她这副不情愿不待见她的表情,她是故意没瞧见的?还厚着脸皮收她给煊哥儿的压岁钱。 她掏出来就是做做样子,但凡有心眼看见她的表情,就会厚着脸皮收下。 可她就这样接了她的压岁钱,笑得那么心花怒放。 是没心眼,还是为了那点蝇头小利,脸都不要了? 不管那个原因,她以后有的时间收拾时闻竹。 一个前脚还跟侄儿卿卿我我的女人,后脚就百般作态,哄骗煊哥儿,夺了她的管家权。 时家贪权,时闻竹也只是贪图煊哥儿带来的荣华富贵,哪有半点真心可言! 她日后非得把时闻竹赶出秋和苑,赶出陆家,让煊哥儿另娶贤妻良配。 台阶处远远地传来梅花的香气,院里的红烛点燃了,远远看上去,像一簇簇花团,照亮了二人的身影。 “弥年不得意,新岁又如何?” 温馨月托着孕腹,眼睛却看着陆煊。 “伯爷,我助你圆了愿,你如今娶得良配,琴瑟和契,倒是对我这个恩人不厚道啊!” “断了春和苑一年的月钱,老侯爷的钱也被伯爷与世子、二姑奶奶分了,春和苑可是没有吃用的钱了。” 她本望着嫁进来有吃有喝,衣食无忧,谁知陆煊把老侯爷所有的钱都刮走了。 沈氏那些三瓜两枣,能够吃用多久。 陆埋只是庶长子的嫡子,没有承袭爵位的资格。 将来的靖远侯之位是境哥儿的,半点好处也轮不到春和苑。 “我帮了伯爷,伯爷不该过河拆桥的,如若五婶知道,她如何看待强娶豪夺的伯爷?” 她是如何出现在陆埋的身边,又是如何与陆埋珠胎暗结,那一封信如何到了七小姐手里,陆煊心知肚明。 她嫁进陆家,就是想越上枝头做凤凰,享受荣华富贵,摆脱贱籍,她的孩子不能一辈子与她一样卑贱。 陆煊把钱刮走了,她住着侯府的琼楼玉宇,却没钱花用,还是一样吃苦。 为了自己与孩子,怎么着也得捞一笔才是。 “威胁本官!” 陆煊眉眼带着冷意,“你该掂量自己的斤两!” 陆煊的冷意,让温馨月身子一寒。 这是在警告她! 本官能让你入侯府当正妻,也能让你顷刻一无所有。 “不,不敢!”温馨月连忙道,欠身行礼,退了下去。 她真是胆大包天,不识好歹了! 没有钱享用珍馐玉食,攒给孩子,那便缠着陆埋要。 陆埋最是吃温香软玉这一套,要钱还不容易么。 除夕是要守岁的,陆煊却没有回到秋和苑,心里压着山东那桩案子,不知如何向时闻竹开口。 时闻竹在屋里,烧着炭盆守岁。 境哥儿初时还强不睡,夜里欢哗,后来实在熬不住,范二姨哄着睡了。 守岁要守到晨鸡唱晓,更鼓添挝,灯芯烬落,北斗西斜。 “范妈妈,除夕夜是要拜神的,祭品香烛都备齐了吗?” 除夕新岁交替的时刻,阖家焚香燃烛,敬天拜神,他不管不问了。 陆煊老大一个人了,吃了年夜饭便走,什么都不管,还不如她爹。 范妈妈点头,“都备齐了。” 时闻竹起了身,穿上裘袍,“拜神吧。” 陆家祠堂里,烛火摇曳,陆煊却在此时回来了。 一大家子都在,时闻竹第一次见到靖远侯府的世子。 他身形清瘦,似乎有些病弱。眼神清冷,对谁都不屑一顾。 拜了祖宗,便各自回到院中,各自拜神仙祈求新福。 她明面暗里可是有很多心愿要许的。 夜里的风带着凛冽,吹在脸上,竟然有些疼。 香案上一炷清香袅袅升起,她双手合掌,祈求明面上的愿望。 第44章大堂兄被抓了 “一愿皇恩频降,松柏对龟鹤,彭祖齐肩。” 希望陆埋早死,尸埋雪坑,沈氏夫妻双双横死。 “二愿子子孙孙,尽贡三元,石崇富贵也休夸,陆地神仙。” 希望春和苑的人吃尽苦果,不管生前死后都潦倒不得翻身。 “更三愿,愿年年佳庆,永保团圆。” 希望她上一辈子的仇人,妻离子散,报应得偿。 老天不从她心愿也无妨,她会自己手刃仇人。 陆煊不禁出声打趣,“你的愿望倒是把所有都求尽了,神仙应得过来吗?” 她不过求了嫁人后的女子该求的,哪里多了? 时闻竹瞧了眼陆煊,没想搭理他。 陆煊却又开口:“你求皇恩频降,降的是什么?” 从他所了解的时闻竹,他知道她会爱钱,但并不贪,权势亦是如。 “嗯?”时闻竹转头看向他,疑惑他怎么问这个问题。 她都不知道求皇恩频降,要降的是什么。 这些不过是她随口念出来的,求陆埋他们得到报应却是真的。 可陆煊问的神情却是尤为认真。 她要是随口回答,岂不是太敷衍。 凝神想了想,开了口,“求皇恩频降多眷顾天下女子吧。” 陆煊带着好奇的目光看她。 时闻竹道:“婚姻让她们痛苦绝望时,她们能快快和离,重获新生!” “要是她们的夫君家暴了,闹到公堂,官府能为她们做主,而不是劝和,说这是夫妻家事。” “要是她们被夫家欺负狠了,反击时却误杀了夫君,官府能兼顾情与法,而不是一味地以杀夫罪判死刑!” “世人对女子,想要像对男子那般宽容、公允、慈悲、怜悯、博爱!” 陆煊一时语塞,怔愣了片刻。 这是闺中女子该说的话,还是他不够了解她? 罢了,不接她这话便是了。 除夕夜一过更鼓声敲响,是新的一年了,暗色中的深情缱绻绵长。 愿新春以后,她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 愿她心结开,心自宁,重塑骨破尘笼赴新生。 不再执着过往,不困于旧情,也愿她有一日知道他娶她的真相,能原谅他。 他只是觉得那样灿烂的笑容不该沾上陆埋那种烂人。 她嫁陆埋,不会有幸福的,只会痛苦一生,哪怕尸骨烂在雪坑里,也无人知。 可脑子转念便又想到其他。 山东那桩乡试案,抓捕的官员有二十人,其中一人是时闻松。 时闻松是时闻竹二伯的儿子,她的大堂兄。 时闻松在这桩乡试案中是出题的考官之一,罪名是率意为文,叛经讪上。 此罪,法当重治! 回来时,他便想告诉时闻竹,可是他开不了这个口。 因为人是乌衣卫抓捕的。 时家应该得到消息了,只是还没有请时闻竹回府。 后半夜,时闻竹没在守岁,去房间睡了。 只睡了两个时辰,便醒了,前院的管家放鞭炮,吵醒了她。 换了新衣,梳洗完毕,出了房门,院里的积雪还没化,雪地上散着鞭炮屑,很喜庆。 初二未过,鞭炮屑还扫不得,因为初一什么都不能干,要聚集福气、避免破财、祈求全年顺利,有诸多禁忌。 今日是元日正旦,臣民同乐,共同庆贺。 陆煊也终于有了假日。 “五爷,给您拜年啦,岁岁年年,共欢同乐,嘉庆与时新呀。” 时闻竹笑着拱手拜年,眉眼弯弯的,手已经伸出去准备接红包了。 陆煊转身瞧她,手却轻推她讨要红包的手,笑得温和,“你都这么大了,还来讨红包?” 声音不大,听了的人,也不会觉得如何。 “不给便不给罢,还笑我?”时闻竹撇撇嘴,陆煊怎么跟她爹说一样。 今日心情极好,便不跟他计较了。 她昨日就请了丧乐班,要他们在春和苑的外墙吹打,给陆埋一家三口热闹热闹。 温馨月也是起了个大早,服侍陆埋穿衣洗漱。 她今日服侍,不过是为了装装样子讨好陆埋罢了。 昨夜她吹了枕边风,陆埋答应给她一笔丰厚的银子傍身的。 “你大着肚子,就别忙活了,不是有下人呢嘛。”陆埋捉住温馨月忙碌的小手,心疼她怀着身孕还这般为他操劳。 虽不如时闻竹那女人漂亮,却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是个暖到心里的解语花。 “郎君心疼妾身母子,妾身也该投桃报李,心疼郎君呀。”温馨月甜甜一笑,手却没再为陆埋整理衣裳,没必要累着自己与孩子。 陆埋为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柔声道:“放心吧,答应给月儿和孩子的,我会做到。” 温馨月让人给时闻竹送信,想要时闻竹推了与他的这桩婚事。 尽管目的不纯,却是真心为了孩子。 她只是不想让孩子一出生就是私生子,身份卑微,被人耻笑。 手段不光明,但一片慈母之心,便胜过不少人了。 她只求有些银钱,让孩子有个保障,他为父亲,自然要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他的视线落在温馨月隆起的肚子上,“孩子可闹你?” 温馨月含笑摇头,“孩子可很乖了,知道他爹爹昨夜里给他念书,在里头背着呢。” “尽说胡话哄我,我的孩子,我怎会不知,不是读书的料子。”陆埋笑得温和,颇有几分慈父的模样。 他念过书,却没有读书的天赋,不管母亲沈氏送他到多好的书院受教,请多有才名的老师指点,背了无数的圣贤书,写了无数的文章卷子,他也刻苦努力了多年,但连乡试都过不了,更别说中举,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实现母亲的心愿了。 辜负了母亲的期望,也辜负了母亲的一片苦心。 “公子,大夫人进来了。”丫鬟才进来禀报完,沈氏便打了帘子进来。 “母亲,这是儿子与你儿媳妇的房间。”陆埋脸上闪过一刻的不悦,但很快便收了去。 沈氏可不忌讳这个,春和苑哪处地方她是不能进的。 她可不认温馨月这个出身寒微的儿媳妇。 沈氏臭着一张脸看她,温馨月面上却是恭敬有礼,笑意盈盈地行了礼数。 陆埋看着温馨月热脸贴母亲的冷脸,只觉得母亲做的太过了。 已经进门二十多天了,母亲却没给温馨月一个好脸色,反倒处处为难温馨月。 第45章春和苑那母子 沈氏来找陆埋,总是有事要说的,温馨月规矩地退了下去。 陆埋看出去的温馨月,眉眼生笑。 沈氏见了,心里不是滋味,不漂亮的狐狸精给她儿子下蛊了似的。 竟然真的就这般心甘情愿地娶了温馨月这个低贱的女人,还给温家送了两千两银子当聘礼,衣裳首饰没少买。 陆埋在沈氏一旁的椅子坐下,态度有几分散漫,“母亲,这有什么好气的,您不认温馨月,孙儿您还不认吗?” 沈氏闻言,脸色沉沉,“哼,知道我不认那小贱人,你还娶回来,那两千两银子不是钱呀,她一个低贱的卖花女,也值两千两?” “你要是缺女人,有这两千两,母亲能给你买十个八个回来,个个比她漂亮。” 孩子是陆家的,她自然认他,可温馨月多低贱,做个埋儿的通房都不配。 偏偏她还把埋儿迷得五迷三道的,书也不读了,严小姐也不找了。 她是费了多大功夫,才让埋儿搭上严小姐的,本想着毁了时闻竹,埋儿能顺理成章的娶严小姐,然后借严家的势往上爬,平步青云。 谁知杀出个温馨月,坏了她的好事,陆煊为了陆家的面子,强要老侯爷同意,让埋儿娶了温馨月为妻。 母亲说的这些,陆埋早就听得腻了,只是懒得理会罢了。 沈氏瞧儿子听着,便接着往下说,“严小姐的侍女,前几日还向我问起你的事,可见严小姐对你念念不忘。” “埋儿,你可得抓住严小姐这个机会啊。等温馨月生了孩子,便说她难产死了,到时你再娶严小姐过门。” 温馨月不死,严小姐可不会嫁她儿子。 但她又不能马上死,毕竟肚里还怀着孩子呢。 她一心为儿子谋划娶高门贵女,便搭上了严小姐,严小姐天真烂漫,单纯得可爱,三言两语就被她哄得高高兴兴见埋儿。 自此对埋儿一往情深,非埋儿不嫁。 就算埋儿有了温馨月母子,也痴心不改。 如此痴情,实在难得,她定要成全埋儿与严小姐。 “母亲。”陆埋脸色骤变,从椅子上站起,侧身看他的母亲。 脸上满是震惊和愠怒,“你说的什么话?” “留子去母,这是你当祖母当婆婆能说出来的吗?” 陆埋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便马上缓和下来。 母亲为了他付出太多,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母亲教他孝顺,教他听话,教他做人,他不能忤逆她。 低头致歉:“抱歉啊,母亲,是儿子失言了。” 沈氏唇畔微微笑着,眼里却毫无笑意,“无妨!” 温馨月真是有手段啊,竟勾得她儿子对她说如此重的话。 “母亲说的做的,都是为了你好,母亲只想你在人前体面风光,不受委屈。” “埋儿,你明白吗?” 陆埋闭眼,点点头,沉声道:“儿子明白!” 曾祖父与时家的老太爷,定下他和时闻竹的婚事,他那时想,只要时闻竹不干涉他太多,他娶了便娶了。 可是之后,母亲要他见了严小姐,他便时常瞒着时闻竹见严小姐,吟诗作对,赏花赏月。 不久母亲便告诉他,严小姐对他情有独钟,希望能嫁给他。 那段时间,夹在母亲、严小姐、时闻竹之间,他只觉得压抑极了,像是喘不过气来一般。 他不想辜负母亲的期望,只能辜负时闻竹,所以他听从母亲的话,在祖父的寿宴上,污蔑时闻竹脚踏两条船。 只要时闻竹没了名声,这桩婚事自然作罢,他就可以听从母亲的安排,娶严小姐,然后借着严家的势上位,飞黄腾达。 陆埋瞥向沈氏的目光十分坚定,“但我不会留子去母,也望母亲能明白我的决心!” 他的孩子,他要他爹娘双全,缺一不可。 他不希望孩子出生,是养在母亲这个祖母膝下。 陆埋有他一个就够了,不需要有第二个,也不能有第二个。 温馨月会是个好母亲,但不是他母亲这种好母亲,他的孩子,至少要开心一点吧。 埋儿目光灼灼,神情认真,沈氏知道他是认真的。 如果此时还逆埋儿说话,只怕他们母子之间的隔阂会生出嫌隙。 温馨月现在大着肚子,不宜动她,来日方长,总有机会赶走她的。 沈氏心里叹了口气,面上爽快答应:“好,埋儿,母亲答应你。” 陆埋不信沈氏说的,眼神洞若观火地看着她,“母亲,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您,这话您信吗?” 母亲说了要去母留子,他可不信母亲会轻易改变主意。 他必须为了自己的孩子而要确保温馨月的安全。 沈氏神情一滞,埋儿竟然为了温馨月叛逆到这种地步。 知道儿子的脾气,顺毛捋才是上策,于是她温声道:“母亲没想要温馨月死,只是等她生了孩子,就把送到别院,说她难产死了,是说给严小姐听的。” “严小姐高门贵女,怎么能嫁你做平妻呢?” 母亲说的诚恳,陆埋信了几分,他母亲只是为了他好,想他有出息,心肠并不坏。 严小姐若愿意见他,他便去见她,哄女人还不容易么。 送母亲出去后,陆埋的心情并不好。 就如同此时的丧鼓。 陆埋一下就怒了,“谁在哭丧的?元月正旦,专门晦气人的是吗?” 不远处的丫头进来,战战兢兢地行礼,“公子,奴婢也不知,是从墙外传来的。” “还用得你说吗,滚下去,把人赶走。”陆埋怒喝,腿脚踹了一下那丫头。 丫头倒下台阶,痛也不敢喊,连滚带爬地走了。 陆埋隔着墙,听得外头的动静,似乎嚷嚷他们把人打伤了,要赔钱,不赔钱就报官。 出去看了,果然是春和园的下人们把人打伤了,头破血流的躺在地上。 怕惊扰祖父和祖母,闹上公堂,陆埋按照他们的要求,赔了三百两银子,让他们走了。 新年伊始,遇到全是糟心事,哪有好心情,可看见温馨月委屈的模样,他又心疼不已。 母亲估计在气头上,哄不得她的银子给温馨月,父亲抠搜又没有钱,他那便去哄祖父给。 祖父只是表面上与叔叔姑姑们哭穷,实则还有一笔朝廷给退休官员的俸银。 多人不开心,总有一个是要开心的,那便哄温馨月与他孩子吧。 第46章落井下石 “七小姐,你的银子。”那班丧乐班主擦干净头上的鸡血,把手上的那一百两丢给时闻竹。 七小姐请他来给大墙院里人哭丧,他们出来闹,他就让人假装被打,讹了一笔银子,二一分账。 “班主,你也不讹多些。”一百两银子怎么够,时闻竹还嫌少了。 “七小姐,能讹到三百两就不错了,你那前未婚夫……”班主改了口,“大侄子,哪有钱啊,三百两还是我嚷嚷了半天才给的。” 靖远侯爷寿宴上的事,他也听说了,这位七小姐由孙媳妇升职成了儿媳妇。 说是大侄子的外室找上门来闹,要求靖远侯府给她个名分。 靖远侯府为了面子,只能认下,给了那外室正妻的名分,两家的亲事不退,婚事照办,只是新郎换人了。 七小姐心里怨憎那大侄子,却也无可奈何,找了他的丧乐班,闹了一场,讹了一笔钱,出口气。 谁知道那陆埋,堂堂靖远侯府孙字辈的大公子,竟然这么穷,搞了半天给三百两。 “多谢班主!”时闻竹道了谢,把钱收好。 她该早知道陆埋没钱的,他的花用全由沈氏管着,沈氏给多少就是多少。 不然上辈子何至于吃她的软饭。 “七小姐,新年大吉的,你给那大侄子吹丧,你也真损!”班主把银子收好,笑呵呵的,新年得大财,今年定是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时闻竹笑了笑,转进了后院。 陆埋负她,又害她身死,一世凄凉,她怎能不恨? 这只是请春和苑的人喝一杯茶罢了。 角门的阿九见了这一幕,忙回去给陆煊禀报。 自从知道五爷早就对新夫人心怀不轨后,阿九对新夫人的态度好了许多。 只要五爷喜欢的夫人,他就敬重她。 陆煊皱眉,知道时闻竹恨那大侄子,“她便只给春和苑那位不痛不痒的教训?” 阿九摇头:“小人也不知,但夫人够损的,今日破财,这一年都运势受损不利。” 陆煊吩咐:“瞧着夫人些,别让春和苑的那位欺负了她。” 阿九应了声,想到昨夜范二姨的脸色,二姨是不喜欢新夫人的,五爷经常不在,二姨要是给新夫人使绊子怎么办。 便又低低地多嘴一句,“若是二姨为难夫人怎么办?” 陆煊转眸望阿九,“二姨与人和善,不会为难夫人的。” 阿九小声嘀咕,“那您是没看见二姨从没给过夫人好脸色。” “什么!”陆煊听得不甚真切。 阿九忙摆手,“没什么!” 二姨养五爷长大,五爷对二姨孝顺,对二姨如亲娘,谁轻谁重,他这个做下人的心里清楚。 …… 小厮果条走进春和苑,正好瞧见自家的大公子从老侯爷院里回来,脸上带笑,看来心情不错。 “大公子,小人得了个好消息!”果条迎上去笑道。 陆埋停下脚步,挑眉看他,“何事这么高兴?” 再好的消息也不如他从祖父那儿哄来的银子,五百两不少了,足够温馨月好好养着身子了。 果条嘿嘿一笑,低声道:“时家的那位大公子时闻松因这山东乡试案被五爷抓了,现下关在乌衣卫大牢呢,昨晚除夕是在大牢里过的。” 陆埋脸色笑意更盛,“有这样的好事,那时闻竹可知道?” 果条笑道:“五夫人还在府里,想是不知道的。” 陆埋呵笑:“五叔父抓了大舅兄,竟然不告诉她,看来五叔父对她也不待见。” 五叔父与时闻竹成婚七天,便有三天是和时闻竹宿在一处的,府里的下人都说,五叔父对时闻竹是极好的。 他也以为五叔父会另眼相待她,没想到这只是表面功夫罢了。 五叔父还没色令智昏到徇私枉法的地步。 “我们去秋和苑告诉时闻竹这个好消息。” 陆埋笑得开怀,时闻竹让他在祖父寿宴上颜面尽失。 他也要回报一下她,让她知道,她在陆家,什么都不是。 时闻竹过得不如意,他才开心。 时闻竹再次见到陆埋,是很不喜欢的。 陆埋双手抱胸,嘴角扬起,眼底满是嘲讽,嗤笑出声:“时闻竹。” “你的堂兄在乡试案中为考官,率意出文,叛经讪上,罪不可赦啊。” “他被乌衣卫抓入诏狱,五叔父知道的,却不告诉你,你当为何?” 时闻竹脑子嗡嗡作响,大堂兄被抓了? 罪名是率意出文,叛经讪上,还被乌衣卫抓进诏狱。 是阿九说的山东乡试案么? 省府乡试出题刻文,要么是用翰林院大臣,要么表示由各省布政司、按察司会同巡按御史,在地方官学的教职中选拔文学德行兼优者充任。 大堂兄是山东省经历司从六品经历,负责文书往来,并不是地方官学的教职。 可就算他才名再高,也不该由大堂兄参与乡试出题刻文。 她要回家问个明白! 陆埋看时闻竹的惊慌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因为你在陆家什么也不是!五叔父从头到尾,根本没把你当做一回事儿!” “也是哦,你当初可是跟过我的,就算你再干净再清白,五叔父能信你吗?” “无耻小人!”时闻竹咬牙怒喝,伸出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陆埋落井下石,着实让人不齿。 时闻竹的巴掌,让陆埋猝不及防,生生挨了这一巴掌,脸颊上顿时浮现一道清晰的红印。 “你给最好给我记住这一巴掌,所有的一切,我记得清清楚楚!”时闻竹恶狠狠地放言,她会讨回来的。 “小八,套车回府。” 时闻竹转身向外走去,时妈妈听到动静,忙从厨房走出来,手擦着围裙,脚步匆忙跟上。 “小姐,怎么了这是?” “小八,套车回府。”时闻竹冲外头的小八嚷道。 “小姐,哪有初一回娘家的,明儿初二才能回呢。”时妈妈忙道,不知谁惹小姐生气了。 “大堂兄入了诏狱,你们怎的不告诉我?”时闻竹已经出了秋和苑的门,神色焦急。 陆煊若是当她一回事儿,早就告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