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一个剑客》 1、第 1 章 瑟瑟秋雨,凄凄北风。 昨夜一场雨落下来,还未红透的枫叶从树枝上跌了不少,湿趴趴贴在地板。 朏朏托腮,端详人来人往的集市。 即便天际尚有几点残星,也掩盖不住大家赶早市的热情。 小食摊子上,随着老板掀起蒸笼盖,里头水汽扑面而来,肉香气传遍大街小巷。 眼巴巴瞧着新鲜出炉的肉包子,朏朏满脸惆怅,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龟缩在角落里啃着冷馒头。 身上已经没几个铜板了。 可怀中的包裹却是鼓鼓囊囊的,里头裹着满满当当、梁国出产的金玉。 只是她不能用。 用了,就会留下线索,会被衙差抓住。 啃完最后一块冷硬的馒头,朏朏拍拍手上碎屑,从衣襟中拿出地图,仔仔细细辨认路线。 羊皮地图上的道路密密麻麻的,还有些许脏污和破洞,不是很好辨认。 借着逐渐明亮天光,朏朏瞪大眼,指尖在地图上比划来比划去。 青玉姑姑说的济光村,在哪里呢? 听闻那处有个很厉害的掮客,知人所不知,只要给足够的钱,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需要他帮忙弄到一张前往楚地的船票。 朏朏想了想。 这不就类似姑姑讲的江湖故事中,智多星百宝囊型的人物吗?是她过往最憧憬羡慕的那一种类型。 只是这地图横看竖看,都没法看出济光村所在的位置。 朏朏长叹一口气,抓紧手中的地图。 没办法了。 只能去问问这里的居民了。 拍了拍身侧小毛驴的脑袋,朏朏道:“阿呆,我们要走啦。” 她挑了个看着面善的老伯问路,“伯伯您好,请问济光村该往哪里走?” 那厢忙碌的菜贩老伯闻言,很是热心地给她指了条明确清晰的道路。 临了,他看着眼前衣着单薄的娇小女娘。 虽是穿着常见朴素的窄袖青色衣裙,却是这镇中少见的好颜色。 老伯好心嘱咐她一句:“……小女娘,一个人走路小心些,最近世道不太平。” 朏朏点点头,挑了几根胡萝卜,手指在钱袋里掏掏,摸出最后几枚铜板付给卖菜老伯。 而后把胡萝卜往身侧的毛驴嘴里塞,“谢谢你呀伯伯,我知道的。” 她唇角轻勾,盈盈笑意攀上眉眼,比这日光还要粲然,一双眼睛如水洗的黑葡萄,清亮又澄澈,看着她时,仿佛有春风拂过脸颊。 老伯整理菜叶子的手一顿,犹豫一瞬,道:“女娘最好遮遮脸,不然被那些到处乱抓人的衙差瞧见,可少不得被抓去凑数。” 见左右无人注意,他又小声说:“州府的官兵为了通缉令,抓了不少长得漂亮的姑娘去交差,真是造孽啊。” “嗯?” 朏朏心中惊涛骇浪。 怎么会这样? 通缉令居然都来到这里了?? 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快。 朏朏面上不显,只是缩在袖中的手紧了紧,“好的,我知晓啦,谢谢老伯。” 远远看着悬赏令,朏朏眉头紧蹙。 这镇子虽说偏僻,远离王都,但榜上居然也张贴着她的悬赏令。 虽然画得不像她的模样就是了。 朏朏暗自腹诽。 若父君见过她,定然不会让画师将通缉令画成那样。外头的通缉令也就照着大姐姐的相貌,笼统折中画了一幅大概的面容。 一阵萧瑟秋风刮过。 那悬赏令被吹得摇摇欲坠。 回想起这段时间惊心动魄的逃跑之旅,朏朏垂下眼睫,连带着方才渴望吃一口肉馅儿包子的心情都没有了。 梁国被陈国铁骑踏遍国土,父君懦弱无能,为献忠心,也为保自己余生享受现有的荣华富贵,将举国珍爱、艳若桃李的昭华公主作为礼物,进献陈国。 可偏生昭华公主又是个耿直刚烈的性子,拒绝嫁给敌国皇子,于殿中用一根白绫自尽而亡。 父君为此事焦头烂额,情急之下,竟想出用她去代替昭华公主嫁到陈国的荒唐法子。 朏朏就着水囊喝了一口水,叹了口气。 她生母只是个地位低下的小宫女,某天晚上父君在宫宴上喝醉了,与母亲风流一夜,这才有了她的出生。 可惜的是,母亲在生她时血崩而死,父君对她也不甚在意,封了个十六公主的名号,而后象征性地赐了点金玉锦缎与几个奴仆,便打发她去荒凉的偏殿呆着。 在偏殿的日子倒也不算难熬,幸好有青玉姑姑同几个同龄的朋友陪伴,过得亦是有滋有味。 想起王宫中的大家,朏朏眼眶发红,眸中不自觉蒙上层薄薄水雾。 得知国君意图李代桃僵的法子,宫中一片慌乱,众人皆为她的命运担忧。 唯有青玉姑姑迅速反应过来,收拾好行囊,匆匆把它塞到她怀中,嘱咐道: “萧朏,快走,别回头。” “千万不要心软回头,有多远跑多远,永远也不要回来。” “往南边走,找个掮客带你离开。” …… 天大亮了。 霞光现,金乌展。 日头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驱散寒夜最后一丝冷意,朏朏抬手擦干眼中蓄满将落的水泪。 她拍了拍脸蛋,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 过往烟消云散,眼下,已经没有梁国十六公主了。 如今的她,只是一个名叫朏朏的小农女。 至于梁国没了昭华公主的后果…… 朏朏抿了抿唇。 总之,这不是她一个农女该担心的事情。 就算没有十六公主,也会有十七、十八公主。 甚至于朏朏觉得,以她父君那种性子,用昭华公主身边的侍女替补上去也不无可能。 毕竟,他只在乎他所享受的荣华富贵。 正值朏朏出神间,路边茶室二楼的一间雅阁,窗扉轻推,漏出一角青白衣摆。 他身量极高,好似挺拔青竹,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冽意气,此刻修长指尖微蜷,一下一下敲着木窗棂,笑吟吟道:“找到你了。” 来上茶的小二好奇询问:“客官这是遇上好事了?” 青衫的少年嘴角弯弯:“是啊。” “那可真是好事。” 小二擦干净木桌,放下茶托,笑道:“也不枉客官在这等了那么久。” 少年清澈嗓音含着笑意,好似山涧清泉裹挟缤纷落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羞涩。 “……对呢。” * 天光云影徘徊,秋风吹得落叶悠悠打了几个旋儿。 朏朏牵着毛驴,在一处密林入口徘徊犹豫。 山岚幽深,薄雾絮绕。 脚边如珠露水凝于草叶尖尖,将坠未坠。 卖菜的老伯只同她说了,只要往右拐个弯一直走就能到济光村。 仔细端详手中地图,朏朏蹙眉思索。 她应该没有走错。 济光村就在前头了,只要翻过山顶就行。 朏朏憋着一股气,以一往无前的势头,哼哧哼哧爬上山顶。 眼下深秋时节,虽无春夏时的桃红柳绿,但登高远眺,这山上风景却是极好。 午后粹亮日光倾泻而落,落叶飘零,漫山枫树与银杏爆开连绵不断的红黄盛况。 美丽又耀眼。 是她过往呆在宫中从未见过的景致。 就连风中夹杂的淡淡泥腥气都觉得无比新鲜。 轻抚毛驴额头上的短毛,朏朏心情很好地问了它一句:“阿呆,此处风景,是不是很好看?” 像是想到什么,她笑了笑,轻声道:“如果慧真姐姐知道我竟然翻了一座这么高的山,一定会吃惊到连手里的活计都忘记做了。” 收回视线,朏朏又给它喂了一根萝卜:“可惜你只是头爱吃萝卜的呆毛驴,不会跟我说话聊天。” 毛驴只是慢悠悠嚼着萝卜,并不看她。 歇了一会儿,朏朏看向山头另一侧隐在阡陌农田里的几座小房子,心里头又有满满的干劲。 她忽然又有力气起来,内心激情澎湃:“出发出发!” 朏朏吭哧吭哧迈开步子。 下一瞬,脚下一绊,一时不察,往前扑倒在松软的落叶泥地中,摔了个狗啃泥,“诶呀——!!” 属实是流年不利。 一定是有人偷偷在暗地里骂她。 脸埋在地里,鼻尖甚至还能闻到被露水洗涤过的落叶泥泞味道,朏朏心中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来,用衣袖擦干净脸上污泥,小声抱怨:“好痛哦——” “噗。” “好笨。” 一道略带戏谑的嗓音。 朏朏下意识抬头,循声望去。 即便眼睫被水糊成一团,她仍瞧清了来人的脸。 是位与她年纪相仿的陌生少年,却有着一张极好看的脸。 冷白类雪的皮肤,红润润的一张唇,好似瑶池芙蕖花瓣其上的淡色珠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长睫托举一双清亮亮的桃花眼,潋滟清润,倒显得眸中那股似笑非笑的戏谑意味,也一下变得朦胧起来。 朏朏愣了愣。 好漂亮的一张脸。 比她过往见过的人里都要好看。 本以为元良哥哥面容皎白、貌若好女已是顶峰,没想到王宫外头一山还比一山高。 心底惧意却不知不觉散了些,她对美的事物一向包容。 朏朏坐在地上,认认真真为自己辩解,反驳道:“我不是笨,我只是不小心踩到东西,把自己绊倒了而已。”《 》 2、第 2 章 在朏朏嘀嘀咕咕为自己辩解时,怀音倚在不远处的树干打量她。 这小女郎仰着一张沾了泥巴与水珠的小脸,看着好不狼狈,唯有一双看向他的圆润眼睛亮极了,里头满怀好奇,像只摔落泥塘被捞出后还在懵懵然的小猫。 怀音没料到她竟会来得这般快。 不是说贵族女郎皆是身娇体软、易劳易累的呢? 他都做好要在这山顶上等个几天的准备了。 朏朏边摘掉插在发间的落叶,边好奇问道:“你是谁?” 怀音莫名想逗弄一下她。 他迈开步子,不急不缓往前,俯下.身看她,慢条斯理反问:“你猜我是谁?”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少年,朏朏没有什么头绪,只好看着他诚实摇头:“对不起,我实在猜不出来。” 过往元宵节的猜灯谜游戏,她永远都是垫底的存在,还一度被搭档的元良与慧真嫌弃好久。 怀音眼中戏谑褪去,转化为一阵格外认真严肃的情绪,就这么一瞬不眨地睁眼看她。 他掩下某种思绪,抽剑出鞘,微微一笑:“我啊……” 那长剑雪亮如银,寒气凛然,锋利边缘泛着冷冽寒光,好似只需轻轻触及皮肉,便能割开一道口子。 怀音面无表情弯腰,淡声道:“我是来杀你的人。” 少年语气不痛不痒,平淡又自然,就好像在跟她讨论今天吃什么一样。 但横在颈侧的剑刃与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保持着一种微不可察的距离,仿佛稍有不慎,便会血溅当场。 他不笑时真的好吓人。 朏朏如是想着。 “啊?” 朏朏指着自己,好奇眨眨眼:“我吗?你要杀我?” 怀音应道:“是啊,我来杀你。” 思索片刻,朏朏再次摇头,严谨纠正他:“那你不应该让我说那么多话的。” 话本里都说了,真正的主角,才不会给反派机会,通常只会一击即中,一刀毙命。只有执笔作者想赚更多的润笔费时,才会拖着不杀反派。 这少年又何必听她嘀嘀咕咕那么多的话呢? 想了想,朏朏给他出了个主意,诚恳道:“你应该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一刀杀了我。” 她穿了身细麻制成的绿裙,屈腿坐在地上,裙摆如花瓣般舒展散开。 仰起的小脸面若芙蓉,白净又乖巧,眼睛通透清澈,一眼便能望到尽头,眼下一颗浅浅泪痣招人惹目。 行走江湖多年,怀音识人无数,只看了两眼,便确认这姑娘的确是个需要人保护的。 但胆子又有些大,剑架在她侧颈处,不哭也不闹,只是身体有些颤。不像装出来的,倒像是养得太好,一副天真又软绵绵的性子。 “你挺好玩的。” 怀音这会儿是真的笑了,不复方才流于表面的虚假笑容。 他收剑回鞘,直起腰,将朏朏上下打量一遍,朝她伸出手:“你好,十六公主萧朏,我是来接你的掮客,我名怀音。” 朏朏“哼”了一声,拍拍身上的泥,站起来打量他几眼。 眼前这位名叫怀音的少年,便是青玉姑姑说的那位很厉害、能帮助她离开梁国的掮客。 不日前,她才传过信给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到信,并且还赶来接她了。 “你好呀怀音,我叫萧朏。” 她轻轻开口,眉目舒展,眼睛带着单纯的浅浅笑意,声音悦耳软糯,叫人听起来格外舒服柔和。 怀音微怔一瞬,而后微笑回道:“……嗯。” 他睫毛向下,低了一下:“没错,这是我的名字,你找对人了。” 怀音伸出手:“劳烦十六公主给小人一件信物,这样小人也好再次确认一下公主殿下的身份。” 闻言,朏朏扁了扁嘴,一双晶晶亮的眼也黯淡了三分,将贴身带着的玉佩递给他:“我才不是什么公主殿下呢……” 再说了,哪有如她这般落魄到需要逃跑的公主。 虽然事先约好见面时是要喊全名、交付信物当作暗号,但这个十六公主的前缀却怎么听都感觉别扭。她又并非如她大姐姐昭华公主那般备受宠爱。 想了想,朏朏又道:“你叫我朏朏就好,这是我的小名,或者小朏阿朏也行。” 怀音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信物。 阳光下,玉佩质地不甚莹润细腻,内里混沌,多有杂质,唯有其上一个小小的刻字清晰可见。 ——朏 还以为会是翡翠的翡,没想到竟是山海经中无忧兽朏朏的朏。 怀音看了一会儿,能闻到上面浸了股浅淡的香味。 他不太懂香,但这股香味除了格外好闻外,却没什么特别的。 怀音满不在乎将玉佩递还给他:“好的,公主殿下。” 朏朏扁扁嘴:“……” 好气人,这家伙是不是听不懂人话的。 “你既知道我是谁……” 朏朏一脸狐疑收好玉佩:“怎么还愿意帮我?” “左右不过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罢了。” 怀音眸光移至毛驴背上那看起来沉甸甸的包袱,微笑道:“只要公主殿下有钱,我什么都能替你去做。” “喔——” 心下思虑一番,朏朏逐渐安下心。 倒是很符合姑姑所说的那样。 掮客只需要你有钱,什么都能帮你办到。 即便是如帮助一国公主逃婚这般惊世骇俗的事情。 有图于她就好,就怕什么都不图的。 牵紧身边懒洋洋的毛驴,朏朏笑眯眯地拉近乎:“怀音,你名字还挺好听的。” 怀音偏头。 日光璀璨,映得少女脸颊好似岭南那地出产的剥壳荔枝,虽有泥点残留,却削弱不了那莹润细腻的好颜色。 他问:“何以见得?” 朏朏轻快笑笑。 而后宛若一个老学究般摇头晃脑的:“偏偏飞鸟,集于半林,吃……呃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这诗句是不知因何缘由得罪父君、而被遣送来偏殿的一位姓韩的老先生教她的。 但偏殿中的姑姑哥姐们都比较忙,自然也没那个功夫去读听韩先生说书,韩先生无奈,只得自己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头撰书作画。 她闲时会因为好奇,去那个小房间里看望先生,听他念一些诗句文章。韩先生还夸过她勤奋好学有天资咧,她不可能丢了先生脸面。 思及此,朏朏冥思苦想一会儿。 忽地,她眼前一亮,不由得挺起胸膛,将下半句诗念出来:“食我桑葚,怀我好音!” 吃了主人家甜滋滋的桑葚,就要唱美妙的歌谣回报给主人听。 朏朏笑了笑:“如此说来,怀音的确是个好名字呢。” 小女娘那显摆的模样,好似只高高翘起尾巴的喜鹊。 怀音有一瞬无言。 他接过话头:“是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椹,怀我好音。” 朏朏讶然:“咦?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嘴巴微微抿起,嘀嘀咕咕道:“还以为掮客都是快意恩仇混江湖的大侠好汉,不会去念书来着……” 那双看向他的眼睛圆润清丽,说是杏子眼也不尽然,只因眼尾尖尖轻轻勾起,倒是像一双伶俐的猫儿眼。 怀音挑眉,睨她一眼:“嗯?你在说什么?” 飞快捂住嘴,朏朏眨巴眨巴眼:“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我是说怀音好厉害呢!懂得好多。”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太明显,怀音没说什么,只是随口道:“跟上。” 山道蜿蜒十八弯,两侧树梢挂满不知名野果。 朏朏这瞧瞧那看看,只觉得什么都新鲜。 只是看了会儿景色,眼睛又挪到快她半步、行于前头的怀音。 脊背挺拔,体态却很松弛,似是王族仪范,可右手却几乎贴在腰绔间,不怎么随势摆动。 很突兀的感觉,有些奇怪,不够协调。 朏朏如是想着,忽地,余光被一大簇点缀有鲜红果实的草丛吸引住。 她松开手中牵着毛驴的绳子,好奇蹲下.身,左右拨弄那些鲜红欲滴、饱满多汁的果子,回忆这是书中写的哪种野果。 这是什么果子来着? 野树莓吗? 捻着那枚果子,朏朏试探性把手往毛驴面前递。 毛驴舌尖一卷,将那几颗果子卷入口中,滋滋有味地咀嚼起来。 懂了,没毒,能吃。 如此想着,朏朏摘了一大把果子,整整齐齐装在小布兜里。 她捧着小布兜,走至他身边,殷勤道:“怀音怀音,你渴了吗?” 怀音视线下移,落在朏朏手上的那只青色布兜:“这是什么?” “是野莓!一种好吃的野果子。” 朏朏忽而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左手:“你走了那么远,一定渴了吧,来吃点果子解解渴。” 虽是存着些讨好人的心思。 但毕竟是她有求于他,主动拉近些距离,嘴甜说点好话关心一下,准没错。 朏朏如此想着。 少女温凉细腻的掌心托在他的腕间,同粗糙布兜子相比,是细腻得宛若丝绸的触感。 而后下一瞬,手背便似燎了一般,令人心悸的温度倏地传遍全身。 怀音猛地抽回手:“你在做什么?” 小布兜没了承托,摔落在地,里头装好的果子散落各处。 朏朏没懂他怎么突然变脸。 只是心疼看着地上果子,道:“我看你等那么久肯定累了,所以摘点果子给你吃。” 可惜全都掉在地上,脏了。 甚至有些已经熟透的果子都砸烂了。 “没关系,洗洗还能吃。” 朏朏小心翼翼捡起外表尚且完好的果子,轻轻吹飞沾在上面的灰尘。 看清地上的果子外貌,怀音一阵无言。 这并非是人能入口的野果。 还说自己一路上都是吃的这个,没死可真是命大。 “这不是野莓。” 朏朏:“……啊?” “你吃了吗?” 怀音无奈扶额:“地上这些。” 手指搅动袖摆,朏朏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吃呢。” 她眼睛低垂着乱转,不敢抬眸直视眼前的怀音。 怀音微微挑眉:“那你给我吃?” 朏朏心虚摸摸鼻尖:“因为我先前吃过类似的嘛……” 阿呆也吃了,都没什么事,她也就由此推断人也能吃了。 怀音面无表情:“这两不是一个东西。” “怎么会!” 朏朏瞪大双眼。 以前慧真姐姐带她去郊外摘过的,她肯定不会认错。 总感觉怀音在骗她。 不信邪地翻包袱,朏朏取出一本翻得边缘起毛的书册,边翻边碎碎念:“不对啊,我记得韩先生给我编写的《草木志》上说野莓就长这样的。” 她翻到记录有野莓插图的那页,指给他看:“你瞧,这看起来长得也差不多嘛。” “不要看到长得差不多的就乱吃。” 怀音粗粗瞥了眼书,圈出几个地方,好整以暇地看她:“没死算你命大。” 朏朏还是不信,一边对照着书上插图,一边看地上的果子。 仔仔细细瞧清、对比那几幅插图,她这才不得不承认。 怀音说得对。 怪她看书时总是囫囵吞枣。 朏朏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怀音,你说得很对……” 她小心翼翼窥了面前少年一眼:“抱歉,是我学艺不精。” 怀音“呵”出一声,没说话。 认错能吃的果子,还硬塞给别人,多少有些令朏朏尴尬。 她用崇拜的目光看他:“怀音你好厉害呀,真希望我以后也跟你一样认识那么多能吃的果子。” 小女娘边说着些憧憬的话,边飞快把布兜里的果子倒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站起身,而后略显矜持地抚了抚自己的头发,迅速下脚把那些果子全部踢飞。 一套动作下来,熟悉又流畅,看得出以前干过不少相似的事情。 怀音没理她,只默默在前头走。 “那你要吃胡萝卜吗?”朏朏跑过去,裙裾疾速飞扬。 她捧着仅剩的一根胡萝卜,讨好般对他咧开一抹笑容:“这个勉强也能止渴生津。” 那双明亮眼眸微弯,黑而大的瞳仁显得天然又无辜,总让人莫名想逗弄一番。 如此想着,怀音也就这么做了。 他负手而立,视线移到她身侧悠哉悠哉啃着半截胡萝卜的毛驴身上:“把我当驴?” 见状,毛驴喷出一口气,像是不满自己的口粮被他人夺走,便拿脑袋去拱朏朏的腰。 朏朏呐呐开口:“……没有那回事。” 她悄悄捏了一把毛驴的耳朵,小声说话:“阿呆,不许闹。” 怀音静立原地,与她四目相对。 虽未说话,但那眼神明晃晃的,将她心思照得昭然若揭。 急于岔开那个话题,朏朏含含糊糊问:“怀音,我们从哪里离开梁国地界?” 来时仔细想过,只要他们星夜兼程,大概四五天就能到达梁国边界,然后她留点乘船渡江的钱,再把剩下的钱都给怀音,届时她自己一人去往楚地之南。 此后天地之大、山高水长,任由她飞。 怀音:“走不了。” “我们……嗯?” 朏朏一双猫儿眼慢慢瞪圆:“走不了?为什么?”《 》 3、第 3 章 三五鸟雀栖于枝头,好奇低头,端详底下默然对视的少年男女。 朏朏懵懵抬眸:“你、你说什么?为何走不了?” 她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如果是担心通缉令的话,那她逃亡这半月的时间里,皆是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一波波的官差。 她有信心这五天内不会被官差抓到。 当初青玉姑姑提供了不少掮客的信息,而她舍近求远、大费周章来到这偏远的济光村镇找怀音。无非是因为此处地域是离楚江最近的地方,也方便她乘船离开。 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朏朏瞪着他,眼中怒火如有实质:“你是在耍我玩吗?!” 怀音往前微微俯下身,靠近同她对视,微笑道:“你不是累了饿了呢?” 少年一身青白的衣衫,脸部轮廓在日光下显得沉稳温良,唯有眼中戏谑之色明显。 被这么一说,朏朏肚子很是应景地叫了一声。 “咕咕——” 连日赶路的身子也适时涌现一股极乏极累的疲惫。 朏朏心中骂骂咧咧。 怎么肚子就这个时候开始叫了。 馒头怎么就填不饱你呢!叫什么叫! 那可是白面和的馒头! 被如此直白点出,朏朏羞红了脸,愤愤然:“那又如何?!” 怀音随口道:“不着急,我先带你去找个吃饭的地方吧,到时候我再继续同你讲。” 话罢,便自顾自地迈开长腿,往山下走。 朏朏:“……” 是她的好运气全用在逃出宫的时候了吗? 不然怎么会遇到如此不靠谱的掮客,根本没办法让人放心。总感觉眼下她就站在悬崖之上,往前是摔得粉身碎骨的绝境,往后是绝人死路。 深深呼吸一口气,朏朏平息心腔翻涌的不忿情绪。 怎么感觉像是被耍了一样…… 她牵好毛驴,跟在少年身后,拖着疲惫身躯走进山下村落。 山下只有一个村子,三两成群的几处村舍点缀其中。看着不甚繁华,但路过的村民并无面黄肌瘦之态,可见村中过得安康。 吃饭的地方是个支着油布棚子的小摊,蒸屉里冒着白花花的水汽。 拉开一侧小木凳,怀音微微笑道:“朏朏姑娘,请坐。” 朏朏怒视眼前少年,许久,才闷闷坐下。 坐就坐! 难道她还怕他不成? 摊主是位看着面善的老妪,瞧见来人,便笑眯眯道:“是阿音小子啊,今天要来碗什么?” 怀音扬声:“素面,加个蛋。” “好嘞。” 老妪又朝朏朏问:“这位姑娘,你想吃啥?” “我要一碗馄饨,肉的。” 同人怄气可以,但不能跟吃的怄气。 朏朏仰脸,细声细语地回话:“谢谢婶婶啦,麻烦你了。” “啥?小姑娘你要啥?” 朏朏乖巧礼貌道:“婶婶,我要一碗肉馄饨。” “啥?你要炖?” …… 见对话有持续不断的趋势,怀音用了点真气,扭头,道:“婶子,她要馄饨,肉的,还说谢谢你。” “诶行行行。” 老妪笑得两眼眯起:“小姑娘嘴巴真甜。” 她速度很快,不过盏茶功夫,便端来两碗冒着热气的素面和馄饨。 盛着细细虾皮的汤汁清澈见底,拇指大小的馄饨摇曳薄透裙带,上下游动。 朏朏看着,忍不住滚动几下喉咙。 木筷随意搅动碗中素面,怀音偏着头,就这么一眨不眨、愈发细致地打量她。 她脊背挺直,细长五指小心执筷。 眼仁被汤水冒出的热气蒸得湿漉漉的,天真柔美,惹人怜惜。 进食过程不言不语,小口小口地尝,一丝声音都无。事后还细细用干净帕子擦掉嘴角残余汤汁,姿势秀雅。 怀音心不在焉吃着碗里面条,心中暗忖。 这便是梁国的那些贵族礼仪吗? 细细咀嚼口中美味馄饨,朏朏吃得开心。 半个月颠沛流离的生活,还没好好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这么一碗热乎乎的馄饨下去,感觉自己的五脏府都鲜活不少。 她不经意间抬眸,却是瞧见那碗素面的主人都没动筷,此刻单手支颐,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朏朏歪了歪头:“……这位大侠你好,请问是有事吗?” 放下手,怀音漫不经心地看着她:“你们吃饭都是这样子的吗?看着很赏心悦目。” 并且秀色可餐。 闻言,朏朏有一瞬的惊讶。 怔怔垂下眼睫,打量沾有汤汁的丝帕,她微微蹙眉:“赏心悦目?” 不觉得。 这半月以来,她一直都有意识避免这些会彰显贵族礼仪的细节来着,以免被人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没想到今天一放松,就显露原型了。 朏朏心中叹气。 都怪青玉姑姑的教导过于刻骨入髓。 “我很好奇。” 怀音手指微蜷,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桌面:“你为什么要逃?嫁给陈国未来的国君当后妃,不应该很高兴吗?” 朏朏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摇摇头。 其实用嫁娶二字来形容她的婚事不太贴切,毕竟迎娶正室夫人,三书六礼可是必不可少的。而陈国太子早已有太子正妃,她萧朏嫁过去也不过是个侧妃而已。 好歹也是个有骨气的女子,她萧朏绝不会给人当侧妃呢,而且那陈国太子还荒淫无度,她绝对不要嫁给他。 朏朏垂下眼睫。 大抵是上天垂怜,在青玉姑姑同元良哥哥的帮助下,她得以十分顺利逃出梁国王宫。 也不知元良哥哥是如何打点慧真姐姐去做事的,王宫中见过她真实面容的所有侍从护卫如踏雪无痕,毫无踪迹可循。 思及此,朏朏长叹了一口气。 她真的很想念宫中的各位朋友。 也担忧自己逃走后,父君是否会拿他们出气…… “别叹气了小公主。” 瞧着簌簌而落的银杏叶子,怀音饶有兴致道:“你都快要把叶子给叹掉了。” 闻言,朏朏立时抬头观察四周,如只时刻警觉的小鹿。 见老妪没注意到怀音方才那句话,她才慢慢放下心,转回头拿眼去瞪他,低声呵道:“你疯了吗?” 话语略顿,朏朏咬牙道:“你知道我是谁,怎么还敢嚷嚷那么大的声音!” 是生怕父君派来的人不知道她在哪吗? “别担心。” 怀音单手支颐,看她一张精致小脸因怒容而微微扭曲的模样,笑道:“我既接了你的单子,自然会履行承诺。” “你能行?”朏朏问。 但是想想,他好像还真行。 她不太相信怀音的话,但她相信慧真姐姐教她的东西。 慧真姐姐说,真正的高手,是过雪无痕,踏叶无声的。方才下山时,她特意拉着少年去走有很多落叶的小道。一路上她小心翼翼地走,费不少劲还是踩到很多落叶,可怀音却是轻轻松松的,一丝声音皆无。 想了想,朏朏问:“那你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吗?” 不能五天后乘船去楚地的缘由。 转着手中竹筷,怀音偏过眼,漫不经心道:“江水差不多要结冰了。” “什么?”朏朏愣在原地。 怀音道:“因为今年冬天来得特别早,也异常的冷。” 朏朏惊声:“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吃东西!?” 这不纯纯拖延时间吗?! 她想去的地方,即便是乘船,也要半个月才到。 朏朏一拍桌面。 碗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震出几滴面汤。 怀音看她急急忙忙站起身,嘴里碎碎念着“现在马上就要走,再拖下去就要来不及了”之类的话。 他问:“你现在就要去港口吗?” 朏朏一脸看白痴的眼神:“不然呢?” 放松靠在椅背上,怀音摊了摊手,随口一道:“从现在到港口,快马加鞭也要四五天的路程,更别提你骑的还是驴。” 垂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朏朏脱口而出:“那我们就去驿站买马啊!” 她可是有很多很多钱的人。 对面的少年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一直看她,似笑非笑的模样。 朏朏后知后觉想起。 她的钱…… 用不出去。 喉头蔓延着一股酸涩,朏朏一下撑不住,既委屈又生气:“那我们走路去好不好?我不怕累的,可以用脚走。” 她一路上虽说有惊无险地能躲开官差,但也只不过是借着不在一个地方长待的缘故。若真要在济光镇待到来年开春、江水破冰才出发…… 那她绝对会被父君抓到的! “骑马都要花四五天的路程。” 怀音挑起一根素面,吞下后平静道:“你竟然想步行前往?萧朏,你是脑子不清醒吗。” 朏朏垂着脑袋,浓睫颤了颤,低落喃喃:“难道要我留在这儿等死吗……” 好不容易在大家的帮助下,费那么多心思才逃出来的。 叫她现在被人抓回去,如何甘心? 少女双眸都含着一汪水,剔透如玉珠似的挂在眼睫上,鼻头微红,肩膀在轻轻颤着,一幅要哭不哭的模样。 怀音瞧着,却没来由地分神了。 ——哭起来不出声的样子,也特别乖。 娇娇的,一双眼睛包满了水,仿佛一戳就能抽抽噎噎地落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想着,嘴上却慢慢往下说着:“而且据我所知,由于梁国国君长久找不到你,向底下的官员大发雷霆……” 忍住眼中快要掉下的泪珠,朏朏抬头:“所以呢?” 父君找不到她,所以就放弃不找了吗? 那对她来说,还真是大好事呢。 朏朏扯扯嘴角,无不嘲讽:“那我就该承他的意,乖乖回去吗?” 她哽声反驳,音调中透着不甘与委屈。 怀音吃掉最后一筷子素面:“我听说,国君委托了寻人非常专业的人来带你回去……” 朏朏眼睫怔怔眨动,难得显出一丝迷茫。 父君派了谁来抓她? 抬头与之对视,怀音微笑看她,如愿以偿看到她眼中泪珠落下。 他徐徐道:“他叫……” “李断微。”《 》 4、第 4 章 冷风拂过银杏林,吹得树枝簌簌作响。 少年声音平淡,可说出的人名却犹如平地起惊雷。 朏朏惊恐地瞪大了眼,眸中又惧又怕,磕磕绊绊道:“怎、怎么会是……” 她一下就吓傻了,浑身一哆嗦,险些站不稳倒地。 怀音喝完最后一口面汤,平静出声:“听说他就是国君派来找你的人选呢。” 她甚少关注偏殿外发生的事情,但偶尔会从元良哥哥口中了解到一些,也知晓李断微是谁。 李断微。 而今江湖排行第一的杀手。 无人知晓他的来历与相貌,只听说曾有委托人出高价换取自己仇人的皮囊,结果他真的一丝不苟,把整张人皮都完好无缺地送至委托人手中…… 甚至连一丝缺口都无…… “哕——” 胃里一阵翻腾,朏朏用力捂住嘴巴,试图制止不断传来的恶心感。 但最令她感到震惊的,还是几年前,李断微曾孤身一人,潜入陈楚二国的王宫,将二位先王斩首于剑下,手法干净利落,皆是一刀毙命,当场死亡,事后却无一人知晓他离开的踪迹。 此项王宫秘闻,还是某天夜里,她睡不着,缠着青玉姑姑问的,因为印象过于深刻,而至于一直念念不忘。 说什么寻人非常专业,一派荒谬之言,父君这定是要杀了她! 如果父君真是委托了李断微来找她…… 那她根本不可能跑掉! 朏朏撑在桌面的手臂微微发抖。 说不定,自己还会死在李断微的手上。 她太了解父君了。 现在父君还能稳居一国之君之位,就说明代替昭华公主嫁去陈国的,另有其人。 父君如今对她的态度,大概是因为自己驳斥了他身为一国之君的脸面,令其颜面无存。 恼羞成怒之下,父君大抵是不计她生死,也要找回她,以示国君威严…… 瞧着碗中还剩大半的馄饨,怀音问:“怎么,你不吃了吗?浪费粮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浑身发抖,朏朏本能地害怕起来,尾音颤颤巍巍的:“既知道他,你如何吃得下去?” “为何吃不下?” 怀音扬唇笑了下,神情无甚在意:“我都说了,只是听说而已。” 他似乎心情不错,指尖把玩一枚银杏叶:“空穴来风,不一定真实的事情,也值得你害怕?” 朏朏拧眉:“……” 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就非要讲这些个恐怖的人来吓她吗? 攥紧双手,朏朏深呼吸几口,最后才问:“那你该如何送我上船去楚地?我可是给了报酬的。” 音调特意在‘报酬’二字咬紧几分。 怀音不应声,只笑了笑。 脑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朏朏涨红了脸,咬牙道:“你该不会是——?” 想赖账吧? 回想方才相处,朏朏便觉他信誉极差,根本没有青玉姑姑口中所说的寡言靠谱,反倒油嘴滑舌、一派混不吝的无赖模样。 “当然不会。” 怀音唇角噙笑,眉目间流露出几分温润多情,声音清朗:“来信说只需送上船即可,不若……你我同在此待到来年开春、江水破冰之时,为表诚意,到时候我亲自送去你去楚地,如何?” 指尖轻敲桌面,怀音盯着朏朏看了会儿:“当然,银钱照旧,无需你多出。” 朏朏抹着眼泪,委屈巴巴道:“你又打不过李断微……” 万一李断微找到她,要将她带回去献给父君领赏,那可怎么办?她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怎么能从鼎鼎有名又天下第一的李断微手中逃脱…… 风声肆虐,吹得她一头乌黑长发荡散在秋风中,有几缕扫过含水的湿濡双眼。 怀音走至她面前,伸手拨开她有些凌乱了的额发,伏在她耳边说:“放心好了小公主,我在江湖上也算是略有薄名,并不惧那李断微,在此期间,我会负责保护你的安危。” 他整理的动作很快,话说得亦是很快。 就好像只是顺手的事情。 说完后,怀音便礼貌退至几步外,等着她答复。 落叶寂寂而坠,窸窸窣窣。 朏朏垂着眼,视线在他手上打转。 他生了双好看的手,修长如竹,像极了那些为父君攥册写书的门客,但虎口处却生有长久习武而造成的粗茧。 朏朏抿了抿唇,心绪空空。 平心而论,很诱人的条件。 有人能在乘船途中一直保护她。 可怀音他…… 真的能相信吗? 忽想起方才少年倾身时带来的淡淡皂角香,朏朏想。 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其实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之所以将终点定于楚地,只因幼时听青玉姑姑说过她在楚地的韵事。 春岸又绿时,一夜风欺竹。 云泽柔美,梦泽磅礴,皆是梁国内不可多见的风景。 朏朏仰着脸,眼睫眨了眨,语调轻而软:“怀音,我可以相信你吗?” 少女梨涡浅淡,里头仿佛盛满醉人的桃花酿,很是漂亮。 二人四目相对。 相互凝视片刻,怀音错开眼,低声笑了笑:“自然是可以的,我很有职业操守。” 朏朏闭了闭眼,决定放弃挣扎。 她垂着脑袋,从毛驴背上取来半个包裹,递给他:“那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了……” 接过包袱,怀音顺手掂掂。 还挺有分量的。 他想。 随意掠了眼早已凉透的馄饨,怀音往那处示意般扬了扬下巴:“馄饨还吃不吃了?” 朏朏别过脑袋,发间绢花玉蕊一甩一甩的:“不吃了。” 她哪还有这个胃口。 方才气都要气饱了。 “行,那你别后悔。” 怀音无所谓地耸肩:“我不会大半夜起来帮你准备吃的。” 朏朏斥声反驳:“我像是那种人吗?!” 她就算饿死在这,也绝不会半夜起来麻烦怀音的。再说了,大半夜叫人起床为她准备夜宵什么的,也太失礼了! 怀音笑着看她:“怎么不叫怀音哥了?” 收拾包袱的动作一顿,朏朏扁扁嘴,没理他的话。 她小半张脸都埋在毛绒软的围脖里,只露出一双使劲瞪他的眼睛,映衬柔和日光,蕴出层层亮色。 怀音心情颇好:“这就生气了啊?” 这人竟还有脸问……? 真是岂有此理! 朏朏率先迈开步子,牵着毛驴,以一种大无畏的姿势向前猛冲,却没成想后领被人一把攥住,硬生生止住步伐。 不想同他多说一句话,她如只被扼住喉咙、使劲往前扑腾的鹅,试图挣开后领处的手。 直至浑身冒出一层汗,朏朏累得手脚发酸,这才扭头怒视他:“干什么!” 怀音优哉游哉看她:“你要去哪?” “去找这几个月住的客栈啊。” 朏朏反问:“不然我睡哪呢?” 总不能两个人到外头同流浪汉似的睡桥洞吧? 这样想想,那也太惨了。 朏朏嘀咕几句:“不知道钱够不够……” 只是住客栈的话,要花好多银钱,也不知道她包里的金玉够不够怀音去换钱。她花不出去,这些掮客手段那么多,肯定能花得出去。 “我在村里租了个宅子。” 怀音松开手:“去那住。” 听到怀音的话,朏朏脸上紧绷的表情总算缓和下来。 好好好,不用花她的钱了。 “事后记得付我一半租金,拢共二十两银子,给你打个折,付九两五钱就行。” 朏朏:“……” 服了,这折扣跟没打有什么区别? 她深吸一口气,没关系,钱迟早都要花出去的,这样明码标价事先说好,也好过到时候离开时坐地起价。 她颇为珍惜地拍了拍小包裹,矜持颔首:“那你带路。” 随手将包裹往后一背,怀音语调懒洋洋的:“怎么不叫怀音哥了?” “我想怎么叫……” 可转念一想,她上船前的吃喝住行都得仰仗面前这人…… 朏朏磨磨后牙,不情不愿叫了一句:“……怀音哥。” 怀音看她一眼:“气性还挺大。” 朏朏瞪圆眼:“你话怎么这么多!” …… 直至一座瞧着颇有野趣的小院出现在眼前,朏朏这才停下一路的碎碎念。 一个四面用人高竹篱笆合围着的小院,就是看着光秃秃的,除却青瓦白墙外,就没别的颜色了。 利落甩下身后一人一驴,朏朏推开院门,如一阵风似的,欢快跑到里头。 跑到水井处,嗅着井水里的甘甜气息,试图推推绞盘上的手柄。 推动未果,朏朏放弃了。 以她的力气,估计也就只能摇一小桶的水上来。 端详萧朏闹腾的模样,怀音闭了闭眼,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带了个麻烦回来…… 盯着檐下一家三口的燕子窝,朏朏摩挲下巴,冥思苦想片刻,忽而眼前一亮。 “这里可以吃完饭后晒太阳。” 她朝怀音比划了一下大概的位置,“搬两张竹椅,铺上软垫,软垫最好是用刚晒好的棉花缝的,这样子躺着晒太阳最舒服。” 怀音敷衍点头:“嗯嗯嗯,好好好。” 吹掉台阶上的灰尘,朏朏捋平股下裙子坐好,手指着院中几块空地:“青玉姑姑说,空地可以圈着养小鸡小鸭,然后我在边边上再开一块菜地,种点白菜胡萝卜给阿呆吃。” 宛若附和般,毛驴长长叫了声,似乎非常满意她的说法。 像是想起什么,朏朏拿起一根枯树枝,这里比比那里划划:“要是这里能架个葡萄藤木架子就好了,元良哥哥在宫里头架了个牵牛花架,韩先生说什么‘青裙竹笥何所嗟,插髻烨烨牵牛花’,还夸他很有高雅之风。” “但是慧真姐姐嫌弃它只长花不结果,葡萄架就很不错,这样夏天晚上乘凉观星时还能吃上葡萄。” “还有还有,这里也要种点花,虽然不结果,但花还是很养眼……” 见她愈发沉浸于幻想,怀音沉吟片刻,道:“你只在这里住到开春。” 忽地,朏朏停下动作。 嘴巴微不可察顿了顿,止住话头,“喔……” 她轻声喃喃,道:“不好意思啊怀音哥,给你添麻烦了……” 少女眼睫颤动,猫儿似的眸水光盈盈的,嫣红的唇也轻启着。 一幅伤心难过的意态,叫人心头一紧。 甚至让怀音都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方才的话是否说得太过,惹得小女娘伤心了。 正欲说些什么安慰她的话,他便耳尖听见她小声叨叨:“切,我自己偷偷搞,种出的菜我自己吃,种出的花我自己插,才不要给你呢,你就等着饿死吧——!” 怀音:“……” 后面的他没特意去听了,只是瞧着表情,似乎骂得有点脏。 “在嘀嘀咕咕些什么东西?” 朏朏在背地里悄悄翻了个白眼:“别管,反正不是你能听的小话。” 除此以外,她还得快些摸清楚济光村里的人。到时候要是饿肚子了,去讨口饭吃也不至于很艰难。 想到这,朏朏小声嘿嘿嘿地笑着,径自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中。 看着朏朏,怀音沉默几息。 他是否要去请个师傅过来做法?还是说请个大夫,看看这小公主是不是有些许毛病……《 》 5、第 5 章 说干就干。 朏朏花了点时间,顺利把济光村上下都给摸透了。 整条村子也就是二三十口人,大多是老人同小孩,出入采买也还算方便,翻过一座山便是镇子,再往前走段路程就是州城了。 桂花婶说,现在深秋萧条了些,若是春夏时才是仙境。 春来之际,山上流苏树开满一簇一簇的花,绿叶白花四月雪,流苏细玉挂枝头。夏至嫩草如烟,庭院榴花照眼,娇艳似茜草染过的红裙。 那天卖她馄饨的老妪叫田桂花,村里人都叫她桂花婶,就住在他们不远处的地方。 桂花婶年轻时当过几年村里的私塾先生,讲话生动好听,只寥寥几句便给朏朏勾得心痒痒的。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光提听桂花婶这么一描述,她也变得心生向往了起来。 也不知道怀音是怎么找到这处风景秀丽、宛若桃源的地方。 如果能长住的话…… 收好院里晾晒的腊肉,朏朏擦擦额上的汗,回头看了眼大黄。 大黄伏在地上,一对圆溜溜的眼睛溢出点点泪花,正呜呜叫唤着装可怜。 它嘴里还咬着半条未晒干的腊肉,头发花白的妇人叉着腰,正骂骂咧咧翻着晒干的豆橛子准备抽它屁股。 今日怀音要外出,她一个人在家呆着也无聊,索性便来桂花婶家串串门,顺道瞧瞧有什么好玩的。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幅“桂花婶怒挥豆橛条,大黄犬佯啼装可怜”的场景。 看够了热闹,朏朏打算替大黄去同桂花婶求求情:“桂花婶婶,大黄还……” 只是…… 看着地上膘肥体壮的大黄,怎么都说不出大黄还小的话来。 ……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偷吃。 朏朏煞有其事地点头:“……还是该打的,给它点教训,看它以后还敢不敢偷吃,桂花婶你等一下哦,我来帮你抓住它!” 说罢便放下下手里的竹筐,提起裙摆,追着大黄跑。 闻声,地上的大黄瞪大眼,立刻跳起来,逃命似地绕着院子跑,惊得鸡圈里的芦花鸡扑腾翅膀,白羽黄毛乱飞。 一人一狗跑了半天。 直至最后同时气喘吁吁停住,一个坐在摇椅喘着粗气,一个躺在地上吐舌头。 田桂花早已被她两逗得笑弯了腰,扔开豆橛条,朝她招了招手:“算了算了,霏霏你莫要追咯,等下把腿跑抽筋了。” 朏朏扁了扁嘴,小声嘀咕:“我是叫朏朏啦桂花婶,不是叫霏霏,这两个字的音调都不一样……” 桂花婶耳背的情况还真是不容忽视啊。 田桂花喊她:“过来帮我摘点菠菜霏霏,给你做菠菜鸡蛋饺子吃,再炒个肉菜,今日是立冬,吃点好的暖暖身子。” 朏朏喘两口气,笑盈盈的,大声回道:“来啦来啦,霏霏来咯。” 不过老人家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只要她开心就好。 田桂花麻利往灶上大锅倒水,朏朏则是往灶台里塞入怀音早已劈好了的木柴。 很快,灶里的木柴燃起火,时不时弹出几声噼里啪啦的爆鸣。 田桂花在倒水和面,她就在一边拌匀饺子馅料。 面糊糊在揉捏下,逐渐成光洁的面团。 瞧着好玩,朏朏试图拿手指去戳戳面团,却被田桂花拍掉手,点点她的鼻子:“猴儿似的,戳了你今天就没得饺子吃咯。” 朏朏拿手背擦掉面粉,苦了脸:“好嘛,那我不玩了。” 田桂花笑骂:“分你一小团,自个玩去。” 朏朏眉眼弯弯:“就知道桂花婶最好啦,明天我还来帮你晒棉花晒腊肉!” 小而温馨的院子里,时不时飘出一老一少说笑的声音。 正欲敲门的手一顿,怀音站在门前不动。 一片落叶飘下,他抬起头,凝视着那枚落叶悠悠落地。 曾几何时,曾经也经历过相似的场景,只是如今却空空朦朦、缥缈虚幻,仿佛根本不存在,又好像处处皆是。 “我就说他肯定到啦。” 一道俏丽的女音落入耳中。 门扉打开时扬起细微的风,拂面而过,像是涌动的春风,驱散空濛的幻梦迷雾。 开门的劲过大,朏朏险些立不住地往前扑,将将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她笑盈盈回头,对着田桂花使眼色:“你就说我的话对不对吧桂花婶,怀音哥肯定是在饭点的时候来接我,有我们两个陪你一起吃饭,肯定热闹。” 闻言,怀音心中五味杂陈,揉了揉太阳穴。 田桂花掸掸手上面粉,笑道:“是是是,你是天庭上的小神仙,能未卜先知。” “你要夸我小神仙的话,那我也不客气应下了。” 朏朏笑笑,扭头看向怀音:“就算是蹭着饭点到,那也是要干活的。” 她撵着人往后厨走,刚开始时还推不动,还是在怀音有意放水下,才把人赶到后厨。 折腾半晌,额上渗出细密汗珠,朏朏洗手后往灶台走,心里却嘀咕。 这人是做什么谋生的,下盘练得这般稳当,怎地推不动。 但很快,这些想法全都抛之脑后。 见田桂花开始上手包饺子,朏朏兴致勃勃拿起一块饺子皮:“我也来!” 只是左捏右掐,饺子不是这处的皮缺个口,就是那的馅料漏个洞,急得她小脸涨红。 趁着桂花婶没留意她这边的窘状,朏朏忙取过另一张饺子皮填上那个洞。 没关系,她是新手,能包好就不错了,不能要求这么多。再说了,在场的也不止她一个新手,这不是还有怀音呢。 这般想着,朏朏扭头看向怀音,试图在他身上寻求安慰。 但…… 令她大失所望的是,怀音包得又快又好,那饺子的掐边都能捏出朵花来。 甚至每个饺子的花边还各不一样! 看着手里比三岁稚童拳头还要大一些的饺子,朏朏有些挫败。 失策失策,怀音竟然连包饺子都会。 还有他不会的东西吗? 朏朏蹑手蹑脚走过去,试图偷师。 谁知这人背后似长眼睛了一样,她还没动呢,就知晓她想做什么。 怀音淡声道:“做什么?” “嘿嘿嘿。” 朏朏悄悄举起手,“没做什么呀,就是来看看你嘛。” 怀音连头都没回:“敢往我身上蹭面粉的话,你就完了。” 眼看企图没得逞,朏朏无奈收手,小小声询问:“好吧,我就是来看看你怎么包饺子的。” 怪她方才还跟桂花婶大言不惭,说自己会包。 现在倒好,打肿脸充胖子。 怀音没说话,手上动作却是慢了些。 朏朏瞪大眼睛,仔细看了会儿。 片刻后…… 眼瞧着又是一个露馅饺子新鲜出炉,朏朏嘴角抽抽,彻底放弃了。 眼睛信心满满跟她说自己会了。 但脑子跟手尖叫着说不会啊啊啊啊。 她愣神之际,那厢的怀音都已把一盘馅儿给包好。 见田桂花准备端起簸箕去下饺子,朏朏忙藏起自己包的饺子,匆匆道:“桂花婶婶,饺子就交给我来下吧!” 趁着没人看见,把她的拳头饺子也下了。 田桂花道:“也成,你注意些,水滚了,别烫到自己。” 就着点剩下的馅儿油,她切了一小点腊肉,炒了个腊肉菜心。 饺子很快便煮熟,朏朏还没准备动手,田桂花便说水烫,接替了她拿起漏勺,给每个人都舀了满满一碗,端去里屋。 徒留她一个人在原地懊恼,方才怎么不快些下手把自己的拳头饺子捞起。 现在好了,都不知道那饺子溜去哪个人的碗里头。 屋里暖融融的,袅袅白雾飘散四处。 大黄趴在地上,一口一口啃着饺子同肉骨头,嗦出稀拉声响。 田桂花很是高兴:“立冬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你们可要多吃点,剩下的那些也带回家去,煮汤饺或者用油煎也是很好吃的。” 朏朏甜甜一笑,欢快道:“好!谢谢桂花婶啦,你家还缺不缺孙女啊,能不能算我一个。” “哈哈哈哈哈,恁地客气,能常来看我这个老婆子就好。” …… 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怀音安静吃了口饺子。 饺子皮外软内硬,两层皮之间还有干涩的面粉,有股半生不熟的口感。 他一瞬皱眉后舒展,面不改色咽了下去。 舀了勺汤尝味道,朏朏接过话头:“桂花婶婶这话可真像我姑姑,我姑姑也这么说过,说我以后要是嫁出去了,也要回家经常看看她,明明我都不想嫁人来着……” 田桂花闻言笑起来,又从碗里挑了几块最大的腊肉给她。 暖乎乎、带着咸鲜味的饺子落进肚子,浑身的疲惫都似一扫而光。 嚼着饺子,朏朏边同田桂花聊着天,边想着那个饺子的去向。 ……就是不知道那拳头饺子花落谁家了,只希望吃中的那个人不要笑她。 嗯,最好身体也要健康些,耐造。虽然馅儿是熟的,但饺子皮那么厚,半生不熟的,说不准吃完后会闹肚子。 “对了,最近你们去镇子里要小心些。” 朏朏回神,放下筷子,轻轻“嗯?”了声。 田桂花嘱咐:“私塾的老陆头说,远桐寨那群响马子最近猖狂得很,前几天他去出诊,就瞧见他们光天化日之下,竟然直接拦路抢劫,抢了过往商队的一车东西,你们这几日无事就不要进城了,家里菜不够吃就来找婆子我,我后院里头还剩些,够你们吃个几天的。” 朏朏放下筷子,好奇问:“这里竟然有山匪?州府的人都不管吗?” 她来时其实没遇上山匪,兴许擦肩而过也说不定。但山匪竟然发展到有寨子的程度,这状况怕是有些严重了。 田桂花:“你才来,大概不清楚这里的地界,济光镇附近的几个村子就在东兰国的分界线上,州府老爷们当是烫手山芋,懒得管,那群山匪也不去抢远的城镇,就下山在这临近的几个村落抢,今年冷得快,他们没米没粮了,也不知后头会怎么样……” 朏朏满脸惊讶,一时连眼睛都忘了眨。 当蹴鞠般踢来踢去,这州府里的官员,还真是光吃饭不干活的一群蛀虫。 夹了一只饺子送入口,朏朏有些好奇。 东兰国? 好耳熟的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 朏朏同怀音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 她揣着没吃完的饺子,心事重重。 没想到除了李断微这个潜在的威胁外,外头竟还有明晃晃的山匪。 朏朏问:“怀音,你知道那个山匪寨子吗?” 方才饭桌上,这人只安静吃着饺子,不言不语,完全没参与到她同桂花婶的话题里。 “略知一二。” 怀音看她,反问:“怎么,你怕?” 朏朏点头,一双黛眉皱起褶来:“谁会不怕穷凶极恶的山匪,但我更担心桂花婶他们的安危。” 怀音:“你不是有求必应的小神仙呢,现在降下赋福,不就能守护一方水土了。” 瞪他一眼,朏朏没好气道:“不要同我开玩笑啦,我是认真的。” 村里都是老弱妇孺,万一山匪们恼羞成怒伤及大家性命的话…… 虽然相处时间不算很长,但村里的长辈们都很不错,平日里待她亦是很好,她是真心希望他们能长命百岁、平平安安的。 怀音道:“济光镇同远桐寨离得远。” 言下之意,就是比其他几个村子安全些。 一阵风过,朏朏搂紧怀里的饺子,叹了口气:“只是这样的话,也不一定能保证安全啊。” 怀音没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慢慢冷了下来。 他话少,话多的时候光顾着气她了,朏朏也没在意他是否出声。 过了一会儿,身侧的少年又道:“以后你别包饺子了。” 从思绪中回神,朏朏不明所以:“啊?” 顿了顿,她反应过来,问:“所以……我包的饺子,给你吃到了?” 怀音望了她一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透出肯定的意思,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幽怨。 朏朏心虚地摸摸鼻尖,心里头小声嘀咕:幸好不是桂花婶吃了。 她语带歉意:“对不起啊怀音,十分抱歉,都怪我学艺不精,你有哪里不舒服的吗?要不要我去找李澜爷爷抓点药?” 李澜是村里的大夫,平日济光村里有谁有个头晕身热的,都去找他看病。 怀音:“……不用,我没事。” 犹豫片刻,他最后还是没把那句“以后你别进后厨,怕弄出人命”的话说出口。 若是说出来的话,似乎有些伤人。 毕竟这位小公主像尊漂亮的琉璃像,一碰就碎。《 》 6、第 6 章 记挂着今日要做的事情,第一声鸡鸣响起,朏朏便爬起床。 早间空气清甜湿润,有夜露凝结于枝叶之上。天虽还早,但村里各家各户都升起袅袅炊烟。 “吱呀”一声轻响,篱笆门从里往外推开,朏朏轻手轻脚往外走,止不住捂嘴打着哈欠。 真的太困了,昨夜想了一晚该如何同怀音道歉的事情,最后迷迷糊糊被鸡叫醒,现在都没还没睡饱呢。 虽然怀音回来时什么都没说,但那晚透过薄窗帘,她能看见对面厢房亮了一夜的灯。 思及此,朏朏抿了抿嘴唇,顿感羞愧。 不过她只是不会包饺子而已,其他的还是会的,比如说一些小点心之类的。 从集市回来的路上,朏朏咬着块甜米糕,望向怀中一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嘴角翘了起来。 新针线包是给桂花婶的,量药小秤是给李澜大夫的,那块笔墨是私塾里的陆先生托她帮忙买的,这两朵绢花同几块笔墨,分别是送给她新朋友叶莺叶挚这两姐弟的。 朏朏仔仔细细把绢花擦干净。 粹亮日光下,绢花花瓣迎风舒展身姿。 说来,她认识这对姐弟还挺有缘分的,先前帮李澜给村中送药时,路上遇见一位晕倒在水渠里的小少年,她吓得药都没送,连忙唤来人一起抬着小少年去找村口大夫,所幸发现及时,少年并无大碍。 这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了住在济光村边缘的一对姐弟,叶莺叶挚。叶莺是做糕点一把好手,做出的点心色香味俱全、香甜软糯。 她现在吃的甜米糕,就是那日送叶挚归家时,叶莺见她馋了,送她垫肚子的点心。 咀嚼着口中的甜米糕,朏朏不由得想。 难怪她前几次在济光村闲逛时遇不到叶莺叶挚呢,一个天不亮就去市集做小买卖,一个只有月底学堂放月假时才归家。 想到这,朏朏咽下最后一块米糕,拍掉手上糕点屑。 可惜那天怀音不在,不然她定让他也尝尝这块米糕的滋味。想给怀音做些点心赔罪,有叶莺指点她做的话,肯定能事半功倍。 这般想着,朏朏飞速给别人送完东西,很快便来到叶莺的家。 是个小房子,迎面是几棵探出墙的桂花树。 她在门边探头往里瞧。 院里种了几亩整整齐齐的菜地,此刻晨光融融泄泄,照亮菜叶上的露珠。 朏朏敲了敲门:“莺姐姐!我来啦!” 等了会儿,便有一身穿布裙的清秀女子掀开遮门帘子走出。 叶莺腼腆笑笑:“朏朏,你来了。” 朏朏眨巴眨巴眼,甜甜道:“莺姐姐晨安~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么早就拿这点事来麻烦你,你今天没出摊,会不会……” 叶莺摇头打断她:“没关系,你前些天不是来帮我吆喝生意了吗,那天赚得都抵得上我出摊三天的银钱了。” 朏朏笑起来。 莺姐姐做买卖过于实诚了,只在角落里摆了个摊子,安安静静的,只有人来时才会说上几句话。 叶莺抚平她鬓边散乱的发:“来这么早,困不困?” “不困不困,要是睡过头就误事啦。” 朏朏把绢花同笔墨往叶莺怀里推:“赶早去给爷爷奶奶们带东西,看到这个,感觉很适合你同挚弟弟,就一起买了。” 见她表情略有推托之意,朏朏忙道:“不收下这点束脩的话,我还怎么光明正大地偷你的师啊。” 闻言,叶莺倒是笑了:“这点手艺大家都会,哪需要什么束脩。” 朏朏挽住她的臂弯卖乖:“我就要学你的嘛,别人都没你好。莺姐姐的手艺天下第一好,你送我的那个米糕吃起来又甜又软,热热乎乎的,照我看啊,王宫里专门给国君做点心的厨子都比不上你咧,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莺姐姐这么厉害的人呢,真的好喜欢你哦!” 说起这些哄人甜话时,她小嘴叭叭,信手拈来,都不带停顿的,末了,还用一双清亮亮水灵灵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叶莺,看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连带着脑子都变得飘飘然起来,似乎她就如她话中那样厉害。 闲聊间,二人一同步入后厨。 叶莺问:“你想做些什么点心?” 朏朏小小声:“有没有做法简单些的,做出来的成品很漂亮,并且还能送人的那种?” 思虑片刻,叶莺说:“有的,山药枣泥糕如何?用模具压一下,形状就很漂亮了。” 朏朏立马小鸡啄米点头:“好好好,那就这个了。” 家中存粮似乎也有山药同红枣,应该够她回去多尝试几次,问题不大。 至于怀音…… 她好像没有听他说过喜欢甜口还是咸口来着,那就多做几种口味的吧。 笼罩烟囱的薄烟渐渐散了。 眼看学得差不多了,朏朏也就同叶莺告别,准备回家大展身手。 案板上,山药红枣等材料一字排开,叶莺甚至还给了她许多花朵动物之类的糕点模具。 朏朏摩挲下巴,目光幽深。 只是…… 莺姐姐说的适量,到底是个什么量呢? * 日光中,怀音低头走在山道上。他提着食盒,脚步略快常人半分,可声音却是比风还轻。 风一吹,枯叶飞扬,河面拂开一片粼粼波光。 忽的,他停住脚步,抬眸:“出来。” 只刹那,自他身后茂密枝叶中,钻出四道玄衣人影,或立于树下,或半蹲在树上,又或是离怀音仅有几步之遥。 但四人皆是神情严肃,脊背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狼群。 其中为首的汉子冷冷看他,握刀的手爆出狰狞青筋,“便是你这小子接了那道赏令?” 眸光轻轻睥过来人,怀音淡声道:“你们是一起上,还是?” “小子!少看不起人!”为首的汉子被激怒,运了运真气,大喊着跳下树往前冲。 银光一闪,枝叶飘摇。 原本还站着的人已是往后栽倒入水。 人倒下,剑入鞘,怀音脚步未停,漆黑瞳仁覆盖一层薄薄泠光,甚至连半分余光都未分这个人一眼。 余下三人大惊失色,虽知晓少年在江湖上略有薄名,但他们就想着来碰碰运气,万一少年只是浪得虚名、徒有其表呢?如此想着,便试图抢一抢那道赏令。 可几息间,那青衫的少年便杀了为首的主事者——白骨鬼刀,要知道,白骨鬼刀可是排行榜上数一数二的高手。这份实力,也足够震慑了他们这帮乌合之众了。 怀音冷声:“她是我的。” 一人赔笑道:“是是是。” 怀音:“除我之外,没人能接那道赏令。” 那人立马拉着身旁的人一起赔笑:“是是是……” 虽不知这位心思,但他们兄弟几个没必要为一点金锞子而葬送性命,财物易得,可命却只有一条,说不准下次还会有金额更大的赏令出现。 另外一人又道:“只要怀大侠肯饶过我们几人狗命,我们立马滚得远远的。” 怀音道:“滚。” 这个字说出来,余下三人当真就如蹴鞠般,立即团成个圆润的球滚出去。 * 骤然响起敲门声,朏朏心中一紧,忙匆匆合住锅盖,跑出去。 见是怀音回来,她忙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这话听着像不希望他回来似的。 朏朏立马改口:“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怎么这话听起来更奇怪了。 怀音抬眸:“怎么了?” 朏朏摸摸鼻尖:“那什么,我还以为你到晚饭时才会回来呢。” 没想到今天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 提了提怀中食盒,怀音道:“我怕你一个人饿死在家。” 早间晨光中,少年衣袂携风,徐徐而至,一袭长袍是沾染了春意的青翠,疏风朗月。 狭长的桃花眼装着她的身影,对她说话时语气清淡又自然,就好似关怀幼妹的兄长。 朏朏眨巴几下眼:“原来是这样啊……” 难道是她为了省事,去别人家蹭午饭,蹭不到就不吃的事情被发现了? 朏朏忙跑去接过食盒:“谢谢你哦,怀音。” 只是接过时,似是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 怀音略略垂眸。 细细的腕,白腻纤长的手指,指甲像三月春桃,泛着新粉色,右手食指间还有一粒浅浅的小痣。 很隐秘,唯有靠近相触时才能注意到。 不过片刻,那抹新粉便远离了。 怀音收回目光,神情淡然。 见他有往厨房处走的倾向,朏朏忙跑回去,扶住门框,整个身子挡住进厨房的路:“诶!等一下!” 怀音垂眸看她。 厨房的木门原是上过新漆,可被她莹润细腻如花瓣的手指这么一衬,倒显得粗糙了。 他无奈问道:“又怎么了?” 朏朏干巴巴笑了几声,心有戚戚,眼神游移:“那什么……” 她低头盯着裙摆边沿露出的鞋尖尖,许久,才憋出一句:“怀音,你、你觉得……我怎么样?” 说完,朏朏自己就先咬咬牙。 这话题找得太没有水平了。 怀音略略挑眉:“什么怎么样?” 朏朏殷切看他:“就是想问问嘛。” 只是都这么问,也只能硬着头皮问下去。 暗忖一番,她垂眸,继续说下去:“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怀音双手环胸,淡然开口:“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复而抬眼,朏朏站直身子:“就问问嘛,又不会少你一块肉。” 怀音不多思索,直接道:“食不厌脍,脍不厌细,衣食住行都要求颇高、事很多的一位娇贵小公主。” 见她听完后神色闷闷,他心中无奈。 问了答案又不愿意听,听了又不高兴,不如不问。 怀音再次出声:“你再不吃的话,食盒里的饭就凉了。” “……嗯。” 朏朏随口应下。 不过她倒没有因为他这句话就生出什么别的心情,毕竟她就是这样的人。 元良哥哥教过她,民以食为天。 要是再吃不好,她真的会难受死。 “我去拿些碗筷来。” 愣神间,怀音侧身走过她身旁,朏朏都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然掀开门帘—— 第一眼便是乱。 很乱。 第二眼是心情复杂。 随处可见的不知名白色粉末沾满灶台,他摆放整齐的锅碗瓢盆极为凌乱,不复原位。 地上散乱着大滩的水渍与碎瓷片,一口锅里煮着不知是什么东西碾碎的糊糊,咕噜咕噜冒着泡,还有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另一口锅里头已经烧干巴了。 怀音深吸一口气平复,指名道姓:“萧朏,给我进来。” 知晓自己做了坏事,朏朏从外面慢慢挪进来,抬眸,见少年面色漠然似冰雪,冷冷睨着她。 他有轻微的强迫症,还爱干净,这点她很是清楚。 这下瞒是瞒不过去了,朏朏低头认错,语气沮丧:“对不起怀音,我不是故意把你后厨里的东西都弄脏了的,我是看你那天吃了我做的饺子,难受到一夜没睡,就想着,做些什么来补偿你……对不起!”《 》 7、第 7 章 昏暗光影中,少女一双水润猫儿眼雾蒙蒙的,望向他时,目光惶惶不安,眸中氤氲水汽,带着明晃晃的怯意,神色无助又无辜,嘴巴扁扁的,像是要掉眼泪的模样。 依他从前的性子,最是烦躁这种姿态做派,定然是懒得多言,直接把人轰走。 只是…… 眼角余光触及浅色瓷碟中大小不一、看起来略显磕碜的点心,怀音看她一会儿,没说什么,只道:“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脏了就洗干净,乱了就整理好放回原位,你离远些。” 言罢,便挽起袖子,上手打扫。 朏朏站在一旁,眼巴巴瞧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却见怀音先是把灶膛里的火熄灭,又往锅里舀了瓢水,软化那些粘底的焦黑锅巴,等待锅巴软化的同时,又接着收拾散乱在地的锅碗瓢盆同食材,放回原位。 做事精细又麻利,有条不紊,一看就知道是经常干活的人。 很快,厨房又恢复成她早晨进来时的干净整洁模样。 朏朏咬紧唇瓣,低下头去,眼眶热热的,鼻尖有些发酸。 她什么都不会,只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怀音还会不会帮…… “过来,朏朏。” 他清清淡淡的四个字落在她耳畔。 “哦哦,这就来。” 朏朏悄悄擦干眼角水珠,忙跑到怀音身边。 扫掉最后一块碎瓷片,怀音转过脸,看她时略微按了一下额头:“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嗯?” 朏朏眨了下眼睛,一副懵懂的迟钝模样:“什么样子?” 怀音瞧了几眼她,心中憋笑,面上却是不显:“像只泥地里打过滚的狗。” 风似地跑至水盆边,朏朏瞧见自己灰头灰脑、浑身上下都罩满灶台灰的模样。 但只是看着狼狈罢了,至少瞧起来是比那泥地打过滚的狗要好的。 她小声嘀咕几句:“洗一洗不就好了嘛,干嘛在那笑话人……” 确定她从那股低落情绪里走出来,怀音也就收回视线。 朏朏左右看了圈,取过窗台处放的澡豆,来至引水竹筒边,打出点细沫来净手。 水声轻而小,怀音耳朵动了一下。 他内功深厚,五感敏锐,无需特意去探去观察,也能听见雪白细腻的泡沫在她双手间缓慢摩擦滑动,还能听见潺潺流水是如何冲洗干净那一双白皙细嫩的手。 甚至于,声音还为他勾勒出一副泡沫消失后,会显露出她指间一颗隐秘小痣的画面来…… 摒掉杂念,怀音问:“你大早上折腾厨房,是想做什么?” 朏朏边擦干手,边回道:“我想做点山药枣泥糕给你赔罪来着,莺姐姐说那个很好做……” 话毕,怀音无奈,心中暗道:上次就该直接禁止这位小公主进厨房的…… 他伸手碾了碾碗里的糯米粉,生的,甚至都还没炒熟,稀稀拉拉的枣泥和了水,稀稀拉拉的,不成型,里头似乎能瞧见尖尖果核,一口下去,怕不是能把牙磕出个缺角来。 怀音迅速将东西收好:“我说小公主,就你这生活能力,那逃跑的半个月到底是怎么过的。” 朏朏思考片刻,启唇出声:“离宫前,慧真姐姐给了我干粮,说我省点吃的话,能吃一个月,够我来济光村的路了。元良哥哥还给了我他平日里抄书赚的钱,省着点花也够用了。” 她絮絮叨叨道:“你别看我好像很弱的样子,但其实我可惜命啦,韩先生还夸过我,说我虽然没有状元之才不是个读书料子,但最大的优点呢,就是听话,我听姑姑的话官兵来了就跑,听哥哥姐姐的话在路上省点吃省点花,这不就安全来找到你了嘛。你刚刚问的话,想尝尝那个干粮的味道吗?我这一路吃得不多,现在应该还有剩的。” 怀音:“谢谢,但我不要。” 她的包裹,他自然也解开看过,很难想象,这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公主,竟然能吃得下如糟糠那般的粗饼,看起来给狗吃都嫌弃的东西。 朏朏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怀音身上。 他思考时,浓睫会微微垂落,半遮住那双含情的桃花眼,显得整个人沉静内敛。 长得确实好看,哪里都是刚刚好。 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 朏朏出神地想着。 倏尔,四目相接。 触及怀音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立马低下头,瞧天上云瞧地下尘,就是不瞧他。 怀音说:“你要是觉着闲,就去山上捡些干燥树枝树皮回来当引火料,家里没了。” 朏朏歪了歪脑袋:“喔……” 见她仍神游天外,怀音塞给她一只竹筐:“要干的,不要湿的,你上次捡的那些都不能用,仔细点挑干的没有水的,记住了没?” 顺势把竹筐往背后一甩,朏朏小声嚷嚷:“知道啦知道啦!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 天光云影徘徊,行云霭霭,余晖正好,在脚下铺了一地。 扯着身边叶挚的衣角,朏朏气喘吁吁靠着树:“我、我不行了,叶挚你同我歇一会儿吧……你,你怎么都不累的?” 她手脚发软,心脏砰砰直跳,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一样。 背后竹筐装了满满一筐芒萁和干树皮,还有些杂七杂八的野果。收获颇丰,但却重得很。 虽说怀音没有指定她捡多少,但要不是路上遇到同样外出捡柴火的叶挚,她说不定只捡一点点就溜回家了。 将水囊递给她,叶挚解开她背后竹筐抱在怀中:“朏朏姐姐,是你身体太差了,欠缺锻炼。” 朏朏边喝着水,边断断续续地说:“你、你在学堂念、念完书,回家还、还能继续干活,真、真是厉、厉害啊……” 叶挚挺起胸膛,一脸骄傲:“因为姐姐每天早出晚归卖点心已经很累了,我想她多休息一下,我以后还要考状元,让姐姐过上好日子咧。” 朏朏笑了笑,指尖戳戳他带着红晕的小脸,“肯定可以的,咱们叶挚弟弟这么聪明,区区状元而已,岂不是手到擒来。” 闻言,叶挚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嘿嘿,还没影的事情呢,姐姐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他扭头看了眼天色,“天看起来快黑了,再不下山的话就来不及了,天黑后山里会有野狼出没,朏朏姐姐,我们先回家……唔?!” 忽的,另一侧传来一丝动静,是鞋靴踏在枯叶上的脚步声。 脚下一顿,朏朏心中警铃大作,忙捂住叶挚的嘴,蹲在还算高大的枯草丛背后。 声音像是一直在朝她们二人所在的位置走来,时轻时重。 朏朏一脸肃色,对叶挚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叶挚倒也乖巧配合,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大气都不敢出,只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神情疑惑。 轻手轻脚拨开一点树枝,朏朏悄悄从树丛缝隙中朝外望去。 黄昏下,林中慢慢出现两个人,两人一高一矮,皆是作粗布短衫,脚上套穿着洒鞋的装扮,背扛刀斧,大步走来。 朏朏看不清他们面容,只隐约听到点交谈的声音。 “大哥,怎么办,这抢的粮食不够啊,要是寨主不满意的话……”这声音的主人似乎有些恼怒,拿着武器对周遭灌木乱砍一通。 眉心不自觉轻拧了一下,朏朏背后渗出细密汗珠,忙压着叶挚,将身子伏得更低。 “不是还有个济光村呢,就是远了点,我们多跑几趟,也够交上去的量了。”又一道略苍老的声线响起,似乎对那年轻声音主人烦恼的问题嗤之以鼻。 “也是,等活忙完了,到时候咱们哥俩再好好去城里的花楼耍耍,嘿嘿……” 是山匪! 朏朏惊得睁圆了眼,她不敢呆在原地多听,悄悄带着叶挚退后,却不料踩中一块碎石,脚踝一扭,摔倒在地时发出沉闷的一道“咚”声。 耳边立刻传来山匪两人警惕的声音:“谁在那里!” 停滞一瞬的神思回笼,朏朏吓得不敢回头,手掌撑着地面爬起来,迅速牵紧叶挚,喝道:“快跑!!” 风从耳旁呼啸而过,林间树枝尖刺刮破衣衫,挠烂皮肤,疼得朏朏直抽气,可她也不敢停下,只一刻不停地往前跑,手臂胡乱拨开两侧横斜溢出的各种芒刺树梢。 一口气跑出山林,朏朏这才慢慢缓下速度,回头看了眼。 大概是两山匪还没来得及反应判断她们的藏身之所,而她们又跑得很快,身后并无那两人追上来的迹象。 但朏朏也不敢放松,拉着叶挚一直跑,直至跑出很远很远的距离,见到济光村的标志后才慢慢停下脚步。 高度紧绷的精神甫一放松,她整个人软倒在地,半睁着眼,浑身都提不起一丝气力。 叶挚喘着粗气,也瘫坐在她身侧,眉头紧皱:“姐、姐姐,我、我们安全了吗?” “他们应该没看到我俩的脸。” 朏朏尾音带颤,勉强坐起身,安抚般摸了摸叶挚的脑袋:“没事的,挚哥儿别怕别怕,你先回家,天晚了,别让叶莺担心你。” “好,好……” 看着叶挚一阵恍惚,摇摇晃晃起身离开后,朏朏也慢慢爬起来站住,后知后觉般,脚踝一阵钻心剧痛传来,痛极了。 大概是方才不小心踩中石头,扭到了的缘故。 “嘶嘶嘶——” 朏朏一张小脸皱成苦瓜相,忍着脚上的痛,强打起精神,慢吞吞地一瘸一瘸往回走。 等回到小院时,天都已经黑透了。 她推开木门,视线不经意一垂。 夜色中,石桌上的一盏明灯粹亮,照亮桌面佳肴,也照出桌边人的一道影子,斜斜投落在地。 乌发青衫的少年闻声转过头,长睫在眼下投落一片浅浅的影,瞳仁映出细碎烛光,灼灼如暖阳入怀。 朏朏眨了眨眼。 不知道为什么,那颗七零八落的心忽然回归原位。 真是奇怪。 见她走路姿势奇怪,怀音略略皱眉,起身走上前扶她,慢慢往回走,问:“怎么回事?” “同叶挚回来的路上遇到山匪了,跑的时候不小心扭了下脚,不打紧,休息几天就好。” 倚着他的手站稳,朏朏没什么力气,声音也是轻轻的,面色苍白虚弱:“对了怀音,你要快些去通知一下村长做好准备,我偷偷听到他们说过几天要来济光抢粮食……” 眼皮愈发沉重,不知不觉,怀音利落的下颌线逐渐在她眼前模糊。 “萧朏?” 朏朏动动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发现自己没多少力气,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下意识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脑袋靠过去:“姑姑……让我……睡一会儿吧……就一会会儿……捡柴火好累呀……” 怀音皱起眉头:“喂,萧朏,先别睡。” 毫无征兆的,她倒了下去。 呼吸间带出的热气轻拂颈侧,痒痒的,推开肩上小脑袋一点距离,怀音轻“啧”一声。 真是个娇弱又麻烦得要命的小公主。《 》 8、第 8 章 醒来之际,外头天光大亮。 朏朏茫然盯着灰扑扑的床幔片刻,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不是她的屋子。 挪开被子下床,朏朏打量屋内陈设。 简简单单的几件家具,但干净又整洁,看起来很舒服,靠窗的一樽白瓷花瓶内插着几束新鲜的植物,上面的小花随风摇曳,好似轻盈的蝴蝶装点明窗。 花瓣薄如绢纱,闪烁着珍珠光泽,色如赪霞,宛若天际霞光尽数落于其中。 即便在父君号称珍衲天下花的花园里,她都没见过如怀音房中的这种花。 朏朏没有贸然去动它,只远远观赏片刻后移开目光。 对面竹塌上摆着一张小几案,小几案上的红炉煨着水,滚水咕噜咕噜的,水汽萦绕飘散,旁边的脸盆搭着条湿润白帕。 她慢慢挪到水盆边。 想擦一下脸时,却瞥见水中倒影的脸,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灰尘,连掌心里因摔倒磨破而沾满尘泥草屑汁液的小伤口也被人收拾妥当。 是怀音帮她擦干净的吗? “吱呀——”一声推门声轻起。 朏朏下意识回头,日光随着微荡的苍绿衣摆一起走入。 瞥她一眼,怀音托着碗走进室内,自顾自放在竹榻上:“想你也该醒了,太阳都快下山了,大黄都没你能睡的。” 将米粥放在几案上,他过来扶着她在竹榻上落座,而后在对面空位坐下。 怀音:“来吃点东西,吃完了我给你换药,还要揉散淤血。” 朏朏慢慢坐下,低眉垂首的:“谢谢你啊怀音,我给你添麻烦了吧?” 惊讶于小公主还挺有自觉的想法,怀音略一挑眉:“挺有自知之明,不过还好,你先喝粥。” “谢谢你。” 朏朏乖乖拿瓷勺舀了勺粥,吹凉后送入口。 米粒绵软,菜叶青翠,里头似乎还加了些切得碎碎的鸡肉丝,星点油花泛在粥面,闻起来咸鲜可口。 几勺热乎乎的粥水下肚,温热感传遍四肢百骸,朏朏顿时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般。 室内安静,唯有窗外时不时几声雀鸣,怀音单手支颐,百无聊赖看着她喝粥。 见她一时扬起黛眉,弯了唇角;一时又鼓起脸颊,小口小口地咀嚼粗些的菜梗,腮帮子鼓鼓的,令人看起来很有食欲。 此时室内暖意融融,她脸颊恢复往常血色,皮肤莹润白里透红,眼儿亮晶晶的,嘴唇也是红红的。 看着比昨天那副惨兮兮的模样要有生气多了,怀音漫不经心想着,嘴上问一句:“好喝不?” 不失风度又十分迅速地消灭一碗粥,朏朏长叹了一口气,满足道:“好喝。” 要不是怀音只端来了半碗,她还想再喝一碗。 怀音指尖轻敲案面:“行,那我们来算算昨晚的账,小公主,你意下如何?” “啊?” 朏朏愣在原地,抬眸看他。 呃? 什么账? 四目相对,怀音好整以暇地与之对视:“要不你看看我的脸呢?” 朏朏凝目,认真端详。 眉眼俊逸清隽,鼻挺唇薄,看着就很赏心悦目,除了右眼框有一圈淡淡的乌黑外,她看不出什么有任何问题。 等等…… 这圈乌黑…… 朏朏恍恍惚惚的,有了些许记忆。 昨晚不知道为什么,梦到了一条大虫在追她,她害怕极了,学着慧真姐姐的样子给了大虫一拳,还想着给第二拳的时候,没想到那大虫就自顾自走掉了…… 见她一派恍然的表情,怀音慢悠悠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心扶某位小公主回房休息,然后她就给了我一拳,真是好生奇怪呢。” 他学着伶人腔调,尾调拉得长长的,听着语气颇有几分阴阳怪气的意味。 心虚轻轻抠着袖摆布料,朏朏尴尬笑笑:“那我付你医药费,你去找李大夫看看?”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做梦会这么不老实啊。 怀音手指微屈,轻叩桌面:“还有借住费、照料费、后续的破相赡养费……” “等等——!” 朏朏忙出声打断他:“如果说照料费用同破相赡养费这些,我都认了,但凭什么还要我付借住费啊?” 环顾室内一圈,她抿唇小小声反驳一句,委屈巴巴:“而且这里也不是我的房间啊……” 怀音起身,收走空碗:“你房门是锁着的,这小院只有两间房,而且你还受伤了,不睡我屋是想睡在外头?我昨晚可是在厨房里待着,一夜都睡不安稳,还是说,你想我搜你身子拿钥匙,趁机讹我娶你?” 朏朏睁圆了眼,下意识拢住领口,道:“休想!我才不会嫁给你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她意中人才不会是这种混不吝的掮客呢! 言毕,却见怀音转过身,眼珠飞速向上一翻而后恢复如常,可唇瓣却无声缓慢张合两下,像是方便她看清楚说的是什么字一般。 ——白痴 朏朏:“……” 她要告诉青玉姑姑,这人一直在挑衅她!! 怀音将碗往外头的水盆一送。 一声细微的重物入水“扑通”声响,瓷碗稳稳沉入水底。 转身睨了眼生闷气的人,怀音思索片刻,行至檀案前,从箱箧中拿出一盒药膏:“行了,不逗你了,坐好,把裤腿撩起来。” 朏朏气鼓鼓:“干嘛?” 怀音:“擦药。” “喔。” 朏朏还未伸手拿过,少年便已半蹲下.身,拧开药盒盖子,双指并拢作勾,挖了坨乳白药膏,捂在掌心,轻轻摩擦着。 她歪了歪脑袋,盯着他低头时的轮廓片刻,半晌不语。 日光晕开少年过于硬朗的侧脸线条,变得柔和,连那双爱戏弄人的桃花眼也愈发温柔专注。 等了一会,发现人没动静,怀音抬头,问:“发什么呆呢,撩一下裤脚,不然我怎么上药。” 朏朏猛地回神,耳尖微烫。 真是美色误人,怎么能看着这个混蛋失神呢。 应了声,朏朏犹犹豫豫撩起一节裤腿。 昨日跑回来只觉得右脚踝那处痛,没成想,这一撩起来看,情况严重多了。 半截小腿皆是磕得青紫,淤血淤积,又因小腿久不见光,肤色白皙光洁,两相映衬着,显得越发可怖。 “放轻松点,脚踩我膝盖上。” 怀音左手握着她的小腿,右手将揉热了的药膏贴在淤青处,轻轻揉捏。 少年的手掌很热,腕心沿着足踝周边挪动,微微朝里发力,药膏带着一点温热触感覆在足踝处的皮肤,力道不轻不重,顺着肌理走向一点点揉摁。 能清晰感受、描摹到他掌心的纹路,以及时不时摩擦过她皮肤的厚茧,带出一丝麻痒之意。 身体逐渐松泛放软,朏朏舒慰得眯起眼,可就在她松懈之际,力道却倏地加重了许多,并且在腿肉的淤血处绕圈大力揉捏。 “啊——!” 忍不住急促痛呼一声,朏朏下意识想抽回小腿,却被怀音握得更紧。 她泪眼汪汪的:“怀音,你、你下手轻点啊,我的腿很痛诶……轻,轻点……疼……” 被提及的少年却并未抬头,他声调无情,没有半分怜惜的意思,冷声:“忍着。” 又忍了一会儿脚踝处传来的疼痛,朏朏疼得大口喘气,连呼吸都是碎的,好看的眉眼皱成苦瓜样。 她艰难出声:“不……呜啊呜呜,不行不行……你轻点啊,我腿好疼……要不行了呜呜呜……” 手上动作微顿,怀音无奈,抬头看那小公主脸痛得皱成一团,一双猫儿眼似泣非泣,瞳仁氤氲一层薄薄水雾,水光泱泱的。 真是娇气得不得了。 不知为何,看着手下那截嫩白的小腿,他却有些不自在地放松了动作:“行了行了,差一点点就可以揉开淤血了,你别乱叫。” 朏朏:“可我很痛诶!” 警告般攥了一把腿肚的肉,怀音恶声恶气的:“不准叫,不然我往你嘴巴绑布条了。” 他收住了力道,手指虚按在软嫩的小腿肉上,不怎么疼,但指间硬茧却硌得她不好受。 双肩轻轻战栗,朏朏眼里噙着泪花,委屈反驳:“哇呜呜呜,对、对不起嘛,我也不是故意想叫的,但真的很痛啊,嗷嗷嗷——!” 只是话未说完,脚踝处又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绵密刺痛,她急促抽气。 正欲出声呼痛之际,想起怀音方才的话,朏朏又默默抿住了唇,双手死死捂住嘴巴,小脸憋得通红。 小心上完药,怀音给她包扎好,再轻轻将她的腿放下,站直身:“好了。” 明明只是个简单的上药,却硬是给他弄出一身涔涔冷汗。 怀音强拧了几下指尖,抑制住那种微妙神思,出声嘱咐:“淤血我已经帮你揉散了,这几日就先在屋子里休息,不要乱跑。” 痛感尚留有余韵,朏朏眼睫簌簌轻抖,尾音带颤:“好吧……” 扔开擦手的帕子,怀音走至竹榻另一旁坐下,问:“你昨日是怎么遇上山匪的,有没有在那处留下什么私人的、有标记的物品?” 朏朏想了想,而后摇头:“应该没有落下私人物品,但我同叶挚捡的柴火跟野果都掉了……” 提及尚且年幼的叶挚,她心中一紧,声线放低:“我有些担心他们会寻叶挚麻烦,会不会……” 要是祸及叶挚,那她的罪过就大了,到时还有什么脸面对叶莺。 怀音凝神沉思须臾,道:“你们有在他们二人面前露脸吗?” 话音方落,却见对面纤丽的小公主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迟疑片刻,朏朏回道:“应该没有吧?” 那时情况紧急,她也没注意到这些。 怀音沉声:“明日得空,我会去看看,至于这几日……”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 朏朏立马坐直身子,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叉:“我一定在家好好看门,绝对不会乱跑的!我保证!”《 》 9、第 9 章 又过了几天,朏朏腿伤好得七七八八了,本想出门溜达,但想起先前答应了怀音要乖乖呆在家里,只得按捺下这个心思。 可没人同她聊天,真是无聊得紧。 在第一百次叹气而引起圈里毛驴不满喷气时,朏朏索性放下嘴里的山药枣泥糕,走到草棚边。 刚来那日,在她强烈要求,外加额外付一支金蝴蝶簪后,怀音才愿意给毛驴盖了个草棚当作住的地方。 摸出一根看起来格外水灵灵的胡萝卜,朏朏拿绳子吊起,在毛驴面前晃悠道:“阿呆,想不想吃呀?” 毛驴哼哧哼哧嚼着草料,黝黑眼珠却粘在了胡萝卜上。 见它果然面露馋相,朏朏眼眸微眯,一脸怀笑:“哼,给鸡吃都不给你。” 话毕,她把胡萝卜掰开,一分为二,扔到一旁的鸡圈。 几只肥硕丰满的芦花鸡果真扑腾着翅膀,咯咯哒咯咯哒地叫着,埋头努力啄食地上的胡萝卜,气得那只灰毛驴不断扬着蹄子,踢起阵阵烟尘。 正看得开心,朏朏忽听见门那边响起敲门的声音。 “来啦来啦。” 她边应声,边慢慢去开门。 门外,是叶莺同提着竹篮的叶挚。 “你们怎么来啦?” 朏朏扬起大大的笑容,侧身:“先进来坐吧,别在外面站着。” 指使叶挚把东西放在案几上,叶莺道:“那天你不是给了点意见,说让我开发些新口味的点心揽客,我按照那食谱上做了一点……” 在一旁笑呵呵的叶挚迫不及待插话:“朏朏姐姐,按你给的食谱方法做出的点心都好受欢迎!我去摊子帮忙的时候,那些客人唰唰来唰唰去,一下就卖光了呢!本来我今天是准备一个人来送谢礼的,因为我跑得快嘛,结果姐姐她也硬要跟着——诶呦!” 头上平白挨了叶莺的一个爆栗,叶挚扁扁嘴,扑进朏朏怀中,仰起脸看她:“朏朏姐姐,有人打我的头,好痛!” 朏朏轻轻“嘶——”了一声,扶住门框站稳:“我就随口一提的,主要还是你姐姐手艺好,做出的点心受客人欢迎。” 反正她带着那本食谱也没用,不如就给会做的人。 注意到朏朏略显别扭的脸色,叶莺忙上前把献宝撒娇的叶挚提溜开,搀扶着她:“怎么了朏朏?” 朏朏回神:“就是前几天脚扭了一下,不打紧的,莺姐姐扶我去竹椅上坐下吧。” 听着她的话,叶挚面露愧疚:“姐姐是不是那天为了带我躲山匪才扭到的?都怪我拉着你在山里走太久了……” 朏朏:“是我自己不小心踩中石头扭到啦,不关你的事,而且也好得差不多了。” 叶挚探头,四下张望一圈,问:“怀大哥呢?不在家吗?” 朏朏:“他有事出去了。” 叶挚摇摇头,不太赞同:“朏朏姐姐你都受伤了,怀大哥怎么不在家照顾你?” 塞给他一把瓜子仁,朏朏轻快笑笑,笑声清凌凌的:“因为他没有这个义务呀。” 坐在屋檐下,叶挚嚼着瓜子仁:“咦?可你们不是夫——” 见他有刨根问底的话头,一旁的叶莺又狠敲叶挚脑袋:“看你闲的没事,给你朏朏姐干点活去,去把鸡圈里的鸡蛋都捡回来。” “喔……”叶挚不说话了,只捂着脑袋,乖乖去捡鸡蛋。 朏朏颇有些心疼:“诶呀莺姐姐,别把孩子给打傻了。” “他皮实,哪里打得坏。” 叶莺望着她笑起来。 吃着点心,品着茶,二人又闲聊了会儿,聊些在街上卖点心时遇到的趣事,朏朏笑得开心,期间叶挚回来了,累极后把头枕在她腿上,朏朏边投喂着他,边揉着他脑袋上的头发玩,丝毫没注意门口有一道人影,还是叶莺提醒她才回过神。 余晖下,他站在那里安静看着,悄无声息,极高身量垂落一道长长阴影,末端一直延至她鞋尖面。 暮色昏沉,将他白壁无瑕、漂亮如桃花仙的面容也染上几分暗色。 “诶,怀音回来了呀。” 朏朏笑着朝他挥挥手,手指着瓷碟内为数不多的点心:“这里有莺姐姐带给我的点心,你要来一块尝尝吗?” 怀音神情平静,往后厨方向走:“不了。” “好吧。” 朏朏无奈耸肩,又转身同叶挚玩闹起来。 叶莺看了眼少年背后遮藏的食盒,又看了眼径自同自家弟弟玩着过家家游戏的少女。 不过她也大概看得出来,眼前这小女娘哪有那个心思。 正巧天色也晚了,叶莺也就顺势带着叶挚,起身告辞。 “好吧,那莺姐姐再见。” 朏朏弯下腰,亲一口他脸颊,笑盈盈:“记得再来找我玩喔,下次我教你玩翻花绳、扔沙包。” 叶挚高兴道:“好!” 送走叶莺叶挚,朏朏倚在门边,瞧着姐弟两远去的背影,感叹一句:“小孩子可真好玩。” 她说什么,叶挚就信什么,满脸崇敬模样。 欲转身关门之际,门外传来一道细细弱弱的抽泣声。 “啊——呜呜啊——疼啊——” 下意识侧身回头,朏朏狐疑看向不远处。 一农家妇人坐落在地,面白如金纸,痛苦呻吟着。 看起来,像是同她一样,不小心扭到脚了。 朏朏忙跑过去扶起她:“婶婶,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去找大夫?” “不,不用看大夫了……” 妇人道:“小姑娘,能麻烦你扶我到那石头墩子那坐下吗?我儿子一会儿就会来接我回家了。” 原来如此。 朏朏没说什么,只慢慢搀扶她来到石头墩子坐下。 她想了想,问:“婶婶,你真的不用看大夫吗?要不我去我屋里拿点跌打药油给你擦擦吧?那药油很好用的,我前几天扭到脚,涂了之后今天就好了。” “不,不用了——” 还没等妇人回话,朏朏一阵风似冲进里屋,轻车熟路地翻起木箧里的瓶瓶罐罐。 奇怪,怀音给她用的那瓶药油去哪了? 明明是放在这里的。 掀开帘子,怀音进屋:“你在做什么?” 朏朏头也不回:“你给我用的那瓶药油放哪了啊?外头有个婶婶也扭到了,她看起来很痛的样子,我用着那药油感觉挺好用的,我想给她也涂一下,这样就不会那么痛了。” 怀音沉默。 嗯,当然好用,花他五十两银子换来的,虽然这点钱对小公主来说,根本入不了眼。 “啊,找到了!” 朏朏揣着小铁盒,扭身往外走时却被怀音拉住。 她脚下未收,而他停住了脚步,额头就这么撞上他的胸膛。 结实得让朏朏都觉得自己好似撞到了一堵墙,有些站不稳。她微微拧起眉,揉着额头,很快又一幅恍然大悟的模样:“你也要去看看吗?” 怀音还没回话,指尖便被一点细柔的温热勾住。 朏朏拖着他往门外走:“那你跟我一起去吧,多个人也好帮忙。” 只是石头墩子已经没人了,不远处散落些野菜果子,看着杂乱无章,但仔细辨别,连起来是个整齐的图案。 怀音侧目,看了眼身侧疑惑张望的小公主。 真是个没脑子的,蠢得可以,连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 朏朏捧着药盒张望几圈,疑惑:“咦?真奇怪,人去哪了,是婶子的儿子来接她了吗?” “你很闲?闲到有功夫关心别人。” 怀音:“闲就去把豆荚里的豆子给我挑出来。” 朏朏不满道:“我挑完了的!” 她可是忙活了一下午,跟叶挚一起挑的。 怀音微笑:“我给你带了新的。” 朏朏:“……” 这人不会是看不惯她一整个下午都在跟叶家两姐弟玩闹,所以特地给她找事干吧? 特地找事的混蛋,可恶!《 》 10、第 10 章 秋冬交替之际,夜里常伴有呼啸冷风。 “呜呜呜——” 朏朏被这风声吵醒了。 她揉弄几下惺忪睡眼:“唔……什么声音?” “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那似人悲鸣时发出的细弱呜咽声响环绕耳侧,只是落在耳中,总觉得有些奇怪。 是风声吗? 还是小动物的声音? “唔……?” 朏朏拥着薄被起身,使劲拍打几下脸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纵使是乡下夜里不点灯,但外头的光亮仍从糊了层薄薄窗户纸的菱窗中漏入。 窗外此刻没了方才半梦半醒间听见的呜咽声,唯余呼呼风声掩盖一切动物啼鸣。 朏朏睁眼,摸黑点亮床边蜡烛。 幽幽烛火轻晃,充盈室内,驱散昏暗。 趿拉着绣鞋,朏朏睡眼惺忪,止不住打着哈欠,摇摇晃晃挪至房门边缘。 还未打开房门,一股浓郁的腥甜铁锈味道扑面而来。 是血腥气…… 朏朏心头一紧,多余的瞌睡虫消失无踪。 不会真的是山匪知道了她,然后追来了吧?! 她匆匆抱起放在门背后的木棍,猛地推开房门,“怀音!我来帮你了!你没事……嗯?” 再眨眼之际,朏朏看清院中景象。 十几具血肉模糊的尸首,一半横七竖八躺在空地,一半被切得整整齐齐,处理干净后码在一块。 从它们身上流出的血如涓涓细流,正往四周缓慢流淌,最后淹没在漆黑土壤中。 置身于其中空地的,是位手持短刃的少年郎君。 听见声响,怀音略微侧脸。 半张脸隐没在忽明忽昧的光亮中,令人悚然生寒。 少年身姿挺拔,月晖将他的影子拖长,青白外袍在冷风中猎猎鼓动。 看见她时,他将插在底下看不出模样东西、心口处的刀尖拔出,动作干净利落,气势凌厉。 怀音抬手,以手背拭去颊边蜿蜒而下的血珠,“怎么醒了?” 那姿势与表情,活像个在月黑风高夜出没的变态杀手。 距离他几步开外的地方,朏朏呼吸微窒,待看清他脚下的东西是何物时,又扁了扁嘴。 一堆猪。 甚至在他不远处还拴着几头,无声嚎叫,蹄子暴躁踢着泥地,扬起一小片沙尘。 “被你吵醒了。” 扔开怀中木棍,朏朏边勾着脚上绣鞋,边一蹦一跳地往前走:“怎么大晚上起来杀猪?” “胆子挺大的啊,小公主。” 眸光不经意掠过一眼脚下阴影,怀音薄唇微扬。 料想中娇生惯养、该惊声尖叫的小公主,此刻反而直勾勾对上他的目光,眸中并无惊惧,反而是不解之色占多。 他把刀尖往粗布上一抹:“这么多血,不害怕吗?” 朏朏歪了歪脑袋:“为什么要害怕?” 只是杀猪而已,又不是没见过。 过往慧真姐姐在王宫的屠宰场里干活时,她也曾跟去看过几次。 只不过直接宰杀的话,免不了会被牲畜的蹄子揣到,所以王宫里宰杀牲畜,一般是会事先给它们灌酒,免得牲畜们胡乱踹人,造成伤亡。 她是该说怀音艺高人胆大呢,还是说这活干得实在糙了些。 朏朏上下打量怀音几眼。 最后,掏出一张帕子递给他,语带嫌弃:“下次杀的时候,可以先给它们喝点酒吗?醉了会更好杀,你现在弄得好脏,我不会洗衣服上的血。” 想说的话噎在喉咙里。 怀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秋夜清寒,月色晴朗。 少女穿着绵软寝衣,素面不施粉黛,此刻被银辉浸染,如同被水濯洗过的明珠,衬得小脸莹润生光。 凝神看人时,眼神直白纯粹,一眼便能望到尽头。 这位十六公主,倒是出乎他意料。 许久,怀音才轻笑一声,接过白帕往脸上一盖,胡乱擦着脸:“行,听你的。” 倒是他失策了。 叹息般摇了摇头,朏朏满脸骄傲:“还得靠我来指点你一下。” 怀音:“……” 着实跟不上这位小公主的想法。 蹲下身,朏朏拿手指戳了戳还温热的猪腿肉,心中思绪万千。 她已经想好这条腿肉一百种烹饪方法了!! 炭烤腿肉、小炒肉片、卤肉、红烧肉…… 想想就已经开始流口水。 只是话到嘴边,朏朏才想起这条猪腿肉的归属还不是她,只得擦擦嘴边不存在的唾沫,话风一转:“所以你为什么要大晚上杀猪啊?” 沉默半晌,怀音眸色阴冷,意味不明笑了笑:“因为有活要干。” 位于少女几步之遥的暗处,一只凝黏血污的手,巍巍颤颤的,试图想抓住她雪白长裙。 小小的呜咽气音被冷风吹散,唯余一张不断开合的嘴巴。 真是给他找事。 一脚踢晕暗处中蠕动的黑影,怀音面无表情,语调却依旧如常:“村长让我帮忙提前宰好肉,拿去腌制了过冬。” 是因为白天宰的话动静太大,影响村里人吗? 朏朏没抬头,只噢了声,思绪早已飘远。 这上面的毛看起来挺硬的,是山猪吗?感觉可以用来做刷子。 她专心致志摆弄脚边的猪腿肉,试图从上面揪出几根干净的毛来,随口又问:“腌了的这个肉,拿来做菜会很咸吧?” 她倒是听元良哥哥说过。 在他家乡会有猫冬这个说法,把肉菜提前都腌好了,这样过冬就不用出门,就是不知道这济光村也是不是这个习俗。 但是腌肉,听起来要腌好久,不太好吃的样子,是青玉姑姑最嫌弃的一种。毕竟她过往天天耳提面命,跟她说要吃新鲜的肉。 朏朏咽了咽口水。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这个肉能不能让她买一块。 她好想吃新鲜的肉…… 定定看了那条猪腿许久,朏朏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头眼冒绿光的饿狼,穷凶极饿。 那日喝的肉粥,那一点点鸡肉都不够塞牙缝的。 思索之际,耳边响起他清且淡的嗓音:“……不然呢?” 朏朏仰起头,不解道:“嗯?什么?” “你不冷吗?小公主。”怀音侧身,低头。 秋风如同抚弄一树纤盈花枝般,只轻轻拂起少女几缕乌黑发丝,又在下一刻柔顺将其贴回原位。 他眸光在她通红的指尖转过:“手都被吹红了。” “就……还,还好?”朏朏起身。 她跺了跺发麻的脚,悄咪咪把揪下来的几簇毫毛塞入袖中。 方才还以为是山匪来找麻烦。 一腔热血上头,哪会想冷不冷的事情,光顾着要帮他的忙了。 拢拢散乱寝衣,朏朏挠头,道:“我以为是山匪来了,担心你一个人应付不来,就想着出来帮帮你嘛。” 片刻寂静后,怀音微微挑眉:“帮我?你要怎么帮我,就你那细胳膊细腿的,拿得动武器吗?” 朏朏不服气:“我可是有帮手的!” 怀音:“哦?” 他尾音噙着很淡的笑意:“是你那贪吃的驴,还是你前几日在田家逗弄的大黄狗?” “咳咳——” 朏朏干巴巴赔笑道:“呃,那什么,阿呆应该喊不动。” 那头驴要是遇见山匪,别说帮忙了,估计比她跑得还要快。 怀音笑笑:“那大黄呢?” “大黄挺仗义的。” 想起大黄膘肥体壮的身形,朏朏皱着眉,絮絮叨叨:“但前提是我手上有肉才行,所以……” “……所以?” 怀音轻挑眉梢。 他倒想知道这位小公主葫芦里还能买什么药。 眼珠滴溜溜转一圈,朏朏试探性问了一句:“所以你能让村长卖点肉给我吗?” 利索晨风驱散厚积层云,金乌虽渐显,但似有若无的冷意尚存。 她的发梢亦是渐渐挂上一层薄薄水露。 怀音转身往屋里走:“其实是你想吃吧?” “什么叫我想吃!那明明叫分享,好不好。” 朏朏摩擦着手臂取暖,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这人怎么这么多问题,比慧真姐姐的问题都要多,她又不似韩先生那般博学多才,问什么都能回答。 怀音随口敷衍道:“就是你馋,别狡辩。” 环顾一圈后,他大步往堆放杂物的案台走去。 “然后我要买点……诶?” 注意力被转移,朏朏惊喜出声:“没想到这里还有书案啊,真不错。” 她还以为乡下简陋,不会有这些东西。 这书案看着不错,等她有空了,就把这上面的杂物收拾掉,铺上宣纸来画画练字。 这段逃亡的时间,拉下不少功课。 从前在殿中,韩先生每天至少都会给她一张画,三张字的功课。 虽说不是要她成为什么书法名家,旨在修身养性,但作用还是挺好的,至少逃亡的时候有给人帮忙写一下信件,赚点买包子的钱。 一会儿指尖敲敲案腿,一会儿指腹轻拂案面,朏朏故作高深地摩挲着下巴:“嗯,色泽乌黑,质地坚硬,不失为一块好木材,这个书案的材质是……” 可惜,她推敲不出这张书案的材质。 朏朏只得小小声道:“呃,是木头……” 今日试图学习青玉姑姑一敲二打三闻就能辨认出材质的本事,以失败告终。 还好元良哥哥不在,没人会笑她。 埋头苦思间,隔壁有了动静,是怀音喊她的声音:“别在那当神棍了,过来。” “好咧,这就来了。” 朏朏足步轻快,走到他身边。 随手用内力热好一个滚烫的汤婆子,怀音在经过时顺势塞给她。 手忙脚乱接过汤婆子,朏朏被烫得左右手轮流托住:“诶呦呦呦——嘶嘶嘶!!好烫!” 好不容易找个厚布垫把汤婆子兜起来,朏朏这才慢慢将手插.进夹层内。 融融暖意自里头传到手上,再经由血液,流淌至四肢百骸。 心中忍不住叹慰,朏朏微怔,后知后觉但仍嘴硬道:“你给我这个干嘛?我一点都不冷啊。” “如果你不是抖的那么明显,那我会觉得你不冷。” 怀音抱臂环胸,好整以暇看她不自觉发抖的双肩:“你是想受寒生病,然后去城里看大夫时遇见山匪或者李断微吗?” 朏朏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想不想,一点都不想。” 她一点都不想看到或偶遇到,李断微同山匪这其中任何一个!! 怀音直接道:“想吃肉就直说,不要东扯西扯。” 她眼睛都粘到院中的那堆肉上面了。 见他有松口的倾向,朏朏心情松快几分,振振有词:“我哪有东扯西扯了,这两件是一码事,当然有关系了!” 她手上没有肉,就引.诱不来大黄,万一李断微或者山匪来了,她召唤不出大黄来帮忙,可怎么办。 如此将理由说一遍,朏朏有些尴尬地扣了扣手,用小小的气声道:“……嗯,是有点扯。” 她都觉得扯,更别说怀音了。 但绝对不是她想吃肉,绝对没有这个原因。 至少不能给怀音知道她馋。 怀音似笑非笑看她:“这跟山匪找上门来有什么关系。” 他视线往朏朏脚下瞥了眼,意有所指:“还不如说是你脚受伤了,想以形补形。”《 》 11、第 11 章 这话听起来总感觉是在偷偷骂她,朏朏叉腰:“那你就当我是想以形补形吧。” 昼夜交替之际,裹挟寒露的晨风也逐渐苏醒,不断拂过山间缝隙。 听着呼呼风声,朏朏掀起眼皮。 所以下半夜醒来时听到的,应当就是风声吧? 如此想着,她也就顺嘴提一句:“怀音,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啊?” 怀音循声回头。 手起刀落间,大块大块的肉被完整切割下来,把刀具往木砧板上一插,他缓步走近,漫不经心地回道:“嗯?奇怪的声音?” 青衫少年翩然而至,清朗如月,狭长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潋滟含情。 可朏朏却没来由觉得…… 那双过分昳丽的眸子,在望向她时,眼珠黑沉沉的,目光却似看着一件死物,瞧着怪吓人的。 朏朏略微一滞,下意识避开怀音眼神。 她低下头,看到少年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布料贴腿,略为绷紧。 眸光再往上些,便是拢紧的皮质腰带,掐出练家子才有的劲瘦腰身。 像头潜藏暗处、蓄势待发的狼。 怀音声调依旧温润柔和:“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听罢,朏朏若有所思看着他,表情呆呆的,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直觉告诉她,现在的怀音似乎同平日有些不一样。只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揪着胸前发尾,朏朏一瞬怔愣后老老实实的,把半梦半醒间遇见的事情告诉他。 “……就是这样,呜呜呜的声音,你有听到吗?”她下意识轻轻咬了下唇。 从前元良哥哥在围炉煮茶时,偶尔会说些怪谈民俗故事,每每讲到高潮之处,慧真姐姐都会声情并茂地发出些怪声,然后吓大家一跳。 昨晚的声音,就挺像慧真姐姐口中的声音, 那个被猪怪折磨濒死前发出哀嚎的屠夫…… 话毕,朏朏拍了拍胸口,怯生生道:“像有人在我耳边小声哭一样,怪吓人的。” 怀音视力极佳。 此刻虽晨光昏暗,但他一眼望去,能看清她漂亮的唇瓣微微抿起,还有牙齿啃咬过后留下的深色印子,似浸润了晨露的花瓣,很润。 少年长睫低垂,语调中带上一点恶劣意味:“你不知道吗?” 朏朏喉咙滚动了一下:“什、什么啊?” 莫名怀念起那日她被吓到的好玩表情,怀音朝朏朏所在的方向跨了一步:“因为……” 他压平唇角,弯腰与之对视,平静道:“……这济光山里有鬼啊。” 如琉璃般的剔透霞光自少年背后照下,在他身前投落一道晦暗阴影,恰好落在她脚边,触手可及的距离。 “听说,这山里头曾经有恋慕美丽皮囊的剥皮鬼,每隔一段时间,它们脸上的皮便会破损,需要定期更换。” 怀音语气平淡,却因着声音好听,有种娓娓道来的沉浸感。 “但它们瞧不上普通的皮囊,只喜欢美丽的女子。遂会专程在深夜时,发出似人受伤时的悲戚声音,引诱善良女子前来寻觅,只为剥去她们身上皮囊,为自己所用,就像你昨日遇见的那个农妇一样……” 一阵萧瑟秋风吹过,令人遍体生寒,连手中汤婆子的热度都因这寒意而淡了不少。 “可姑姑跟我说过……” 朏朏皱着小脸,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佯装镇定地摇了摇头:“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世界上是没有鬼的,所以…… “所以……” 朏朏头皮发麻,牙齿打着颤,犹犹豫豫补上一句,“所以是你在骗我。” 她发簪坠下的玉珠随之晃动,惯常轻快的声音在此刻却是低低的,脸色亦是有些发白。 也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认真反驳他的话。 “如果不是鬼。” 怀音一瞬不瞬与她对视,面不改色,幽幽道:“那为什么你会听到人哭的声音呢?说不定,你姑姑也是披着皮囊的剥皮鬼,在骗你罢了。” 朏朏:“……” 冷意如藤蔓般攀上脊梁,朏朏被他盯得有些心慌,眸子闪烁,心跳急促而乱:“你、你不要说了!不会有鬼的!我不怕!” 恰好此时,耳边响起细细弱弱的低泣音,似鬼如魅,近在咫尺又似有若无。 吓得朏朏立时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埋进双臂中,惊恐道:“我长得不漂亮,不要剥我的皮呜呜呜呜——” 她还没活够,还不想死呢。 “鬼大人,你不要来找我,我睡觉会打呼噜流口水,吃饭会啪唧嘴,还不爱洗澡,完全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你去找别人吧!元始天尊保佑,观世音娘娘保佑,佛祖保佑——” 依她看,怀音就很不错。 漂亮得不似凡间物,很适合当剥皮鬼的目标。 朏朏在心中这般想着。 对不起了怀音哥,死道友不死贫道…… 怀音凝神看她,半晌,才弯腰在她耳边低低出声道:“再不起来的话,剥皮鬼就要来了哦。” 什、什么?! 朏朏双目圆睁,“唰——”地一下起身,站得笔直,很是僵硬。 看她一惊一乍的模样格外好玩,怀音一下没忍住,朗声大笑起来。 只是笑着笑着,忽然像想起什么一般,唇角弧度慢慢淡下。 他垂了眼,语气如常:“行了没有鬼,骗你的,自己去玩吧。” 轻轻抽了抽鼻子,朏朏使劲拿眼去瞪他:“骗我很好玩吗?!” 混蛋怀音! 她方才突然忆起,韩先生曾同她讲过,梁国多山,每当风从狭小山缝中穿过时,就会发出似鬼魅般低低咽泣的哭声,但其实,那只不过是风声而已。 怀音淡淡道:“挺好玩的,毕竟我是混蛋。” 少年毫不迟疑的回答,无异于火上浇油。 朏朏嘴角抽了抽,指骨捏得啪啪作响,更气了。 依她看,剥皮鬼最该剥的,是他这张嘴才对! 怀音听到声,略微侧头:“生气了啊?” 小公主不回答,小脸鼓鼓的,一声不吭,只拿一双眼珠子使劲瞪他。 裙摆飘飞,耳边两缕乌黑发丝在晨风中一颠一颠的,倒称得她脸上表情不似生气,更像撒娇。 不急不缓收拾完院子,怀音悠哉游哉:“你知道楚江里头,有一种鱼,名为河豚吗?” 朏朏点头又摇头。 她倒是知道河豚,但说实话,她并不知晓河豚长什么模样,不过这不妨碍她知道河豚肉鲜甜好吃。 虽然她没吃过,但是能让嘴巴极其挑剔的韩先生赞不绝口,念叨着死了也要吃一顿的,定然好吃。 被怀音这么一说,她暂时忘了方才的争执,开始好奇起来那河豚肉有多好吃了。 朏朏小声嘟囔:“知道,很好吃。” 话毕,她接收到来自怀音一幅看白痴的眼神。 怀音几步走到她身前,看着她依旧气鼓鼓的脸蛋,颇有兴致地拿手指戳了几下:“你现在脸鼓鼓的,就很像生气之后的河豚。” 朏朏好奇道:“鱼还会生气吗?” 她从来没见过会生气的鱼。 难道是说生气后的鱼更好吃? 长睫倏动,朏朏恍然大悟:“我懂了,你的意思一定是生气后的鱼更好吃了,对不对?” 怀音微笑:“不,生气的河豚,我一般是拿来擦鞋。” 听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朏朏歪了歪脑袋,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很奇怪。 要擦鞋的话,不是要用鞋刷子吗? 正困惑着,耳边忽然想起韩先生所说的话—— “小朏啊,这河豚遭受威胁时,会吞下很多水或者空气,让身体膨胀,露出藏起来的尖刺,用以吓退天敌。” 等反应过来,朏朏抬起手,“啪”的一下,打掉怀音在脸上乱戳的手,两道黛眉轻蹙:“讨厌你!” 一点都不想跟他说话了!王八蛋! 她连反驳人时的声音也是软绵绵的,打他的力道更是如白羽拂过,轻飘飘的,一点都不疼。 以怀音反应速度,躲开不过是弹指间的事情,但他没躲,只是在她要离开时反手一拢,五指握紧那截纤细莹白的腕。 不同于他掌中使惯刀剑而生出的粗茧,她腕间皮肤软玉似的,光洁细腻,触感温凉,软和得过分。 带着热度的指腹无意识蹭了一下凸出的一小点腕骨,擦过皮肤时,勾出一丝难言痒意。 就像是…… 被犬类湿热粗糙的舌面舔.舐、剐.蹭过那处的皮肤。 朏朏吓了一跳。 怎么会生出这种荒谬的想法来了! 她使劲把手抽出来,恼红了一张脸:“你你你你……你放肆!” “连骂人都不会。” 喉结暗自滚动一下,怀音笑了笑:“小公主,这个时候,你应该骂我一句狗东西的。” 他弯腰贴近她,一字一句,用着私语般的气音:“来,小公主,我教你如何骂人,跟着我一起念,狗——东——西——” 距离近了,朏朏这才发现,怀音身量极为优越,她在他面前,显得格外小鸟依人。 垂落下的影子压在她身前,好似密不透风的铜铁般,嵌她入怀。 即便他弯着腰同她讲话,她也仍需微仰着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小公主,念吧。” 怀音神色温和,嗓音微哑:“你一路上,不是很想骂我吗?” 绮丽霞光映照他极尽明艳的样貌,那双素来疏冷的眼尾晕出淡色薄红,好似弯月轻翘起的那一点小钩,噙着冷冽艳色,好似春睡海棠。 他眼睑微微垂落,眸中倒映出她略显呆滞的脸。 心神一震,朏朏脑子都懵了,“你、你,你是、是……” 那三个字险些脱口而出之际,她顿时反应过来。 不好,差点被他给绕进去了。 这家伙定是趁她逞口舌之快时,抓她小辫子,然后来狠狠捉弄她。 她看透怀音这人的本色了! “怀音你……” 静默了短短一息,朏朏警觉攥紧袖摆。 她似豁出去般,狠狠推他一把,跑远了才敢大声喊道:“休想拿话来抓弄我,我是不会上当的!” 怀音闭了闭眼:……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他不懂。 没来由的,他生出股想去探清她口中常常提起的亲友的微妙想法。 他们都是怎么跟得上这位小公主想法的。《 》 12、第 12 章 最后朏朏还是如愿以偿得到那块心心念念的肉。 村长还好心将用炭火烧掉猪皮上杂毛,分离皮跟腿肉,洗刷干净后送来。 这戳戳软嫩的腿肉,那扒拉一下皮,朏朏心满意足,很是高兴地望向那厢在耐心擦剑的怀音。 怀音今天换了身文武袖的长袍,衬得五官线条格外漂亮,瞧着不似走南闯北的掮客,反而更像是位文弱书生。 朏朏眼也不转地看他。 日光澄澈,在他眼尾勾出惯有的弧上淌落一层薄薄光影,分外昳丽。 看在这块新鲜的肉份上,就不计较他前几天欲捉弄她的想法了。 才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看够了,朏朏这才心满意足地提起裙摆,朝那处走过去,语调轻快如铃:“怀音怀音,这块肉是不是你跟村长爷爷买的啊?” 余光瞥了一眼她,怀音点头。 没理会小人儿的靠近,依旧凝神擦拭着手中长剑。 朏朏好奇蹲下,仰头凝眸看向那把剑,剑锋映出她鬓中一点绿翠发饰。 她父君的佩剑,剑脊会刻有繁杂晦涩的花纹,极尽华丽。 还会在剑柄处装饰许许多多难觅的宝石,就连不起眼的剑穗,也要采用珍锦编织。 舞动时穗随剑走,好似彩云追月,潇洒飘逸。 可反观怀音的剑,却是很简单。 只剑柄上嵌着极薄剑身,平平无奇。 唯有剑刃雪亮如银,洁白类霜。 看不出内里的门道,朏朏暗暗思忖。 若是慧真姐姐在此,她定然能知晓这把剑的好坏。 元良哥哥总吹嘘慧真姐姐是武痴,什么兵器都不在话下,一眼便能看穿。 虽然她从未亲眼得见慧真姐姐使用任意一种武器,只记得她力气很大…… 干等着很是无聊,怀音也不像个会主动开口的主。 她喜欢热闹。 过往在偏殿时,即便她不开口说话,偏殿也会因为大家的存在,而热热闹闹的。 眼下只剩肃杀秋风与萧瑟落叶声响,她有些不习惯。 朏朏搬来小杌凳,双手托腮看他:“怀音怀音,你的剑是哪来的?” 怀音头也不抬,随口道:“捡来的。” 朏朏问他:“那你知道剑是怎么锻出来的吗?” “愿闻小公主其详?” 怀音很给面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你说。” “咳咳——” 朏朏清了清嗓子,款款道来:“就是听说过啦,寻常的剑呢,是用精铁冶炼的,但是喔……” 见怀音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她嘴角上扬,盈盈一笑:“我知道还有一种更为厉害的办法,是把……” 怀音接过话头:“是把人扔铸剑炉里,精钢融入人身上的油脂,填补精钢间的缝隙,这样锻出的剑器柔中带韧,不易摧折,也更为锋利。” 他语气平淡自然,叫人听不出究竟是真有这么一回事,还是拿大话来搪塞她。 ……朏朏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这这,这不对吧?! 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啊! 为什么怀音能用这么冷静的语调,说出这么恐怖的事情?! 想到怀音方才说了他手上那把剑的来由,朏朏挠头,连忙扯开话题:“那你这把剑是在哪儿捡的呀?好用吗?锋不锋利?能一刀见血不?或许一剑封喉也可以?” 若再多听他说几句,她今晚定要生出噩梦来,必须把这个话题掀过。 “知道得这么详细。” 怀音看她一眼:“看来你很想试试?” 朏朏险些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想不想。” 她又不是拿耗子的狗,干什么想试试这个。 等了一会儿,朏朏又细声细语地问:“那你是在哪里捡的啊?” 擦剑的动作轻微一顿,怀音垂下眼眸。 指腹被剑刃割破,溢出点滴细微的猩红血珠,滴落莹雪似的剑身之上,流泻出一片寒芒血色交织的光景。 他面无表情将它抿去:“东兰国遗址上捡的。” 朏朏眨了眨眼,长长“喔——”了一声:“原来是在东兰国上捡到的呀。” 那日从桂花婶家中回来后觉着东兰国这个名字耳熟,她翻了翻笔记才想起。 东兰国,那是个以专擅造器而闻名的小国,刀剑暗器,无一不通,存在已有百年之久。 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喜欢采购东兰国出产的器具,毕竟物美价廉,无人不喜。 并且东兰国还建国于楚陈梁三国的中间要塞,历来是为天下兵家必争之地,可却在十几年前,一夜间神秘消失。 朏朏听过很多传言。 有说是陈楚二国贪图东兰国地下的各类金银矿产,与东兰国的内奸合谋,联手攻陷。 又有传闻说,是东兰国国君得了一件足以灭国的神兵利器,妄图一统天下,心有不足蛇吞象,反被神器所伤。 又有人说,是东兰国地势低洼,恰巧连日暴雨,一场巨大的洪水袭击,自此东兰国沉眠水下。 但无论哪一种,在有关东兰国的事情上,皆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只是朝堂上的事情离她很远很远,所以朏朏也不知晓,东兰国灭国的真正原因。 依稀记得,韩先生提及东兰国时,表情似乎很是落寞…… 就如同怀音现在的表情一般,有些相似。 朏朏手指轻轻抠着袖摆的布料,转移注意力,不再想东兰国的事情。 想起那块鲜嫩腿肉,她心情很好。 怀音方才点头的动作过于理所当然,好似什么事情都不在话下,让她不禁好奇开口:“假如我想要天上的月亮,是不是只要给你足够的钱,也可以摘下来啊?” 闻言,怀音停下拭剑,垂眸俯视她,语气淡淡:“可以。” 朏朏睁圆双眼。 这都可以? 元良哥哥果真诚不欺她也,只要给足掮客钱,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朏朏试探性问了一句:“那是要我全部的钱?” 她全部身家加起来,应该还是很可观的。 当初逃出梁国王宫时,青玉姑姑可是往包裹里塞了不少东西。 金的玉的银的,就是没有废的。 怀音没说话,把用来拭剑的细麻布扔入水盆。 粗糙的布料吸饱了水,慢慢沉入水底,上头沾到的血迹逐渐化开。 看着晃动的水面,他微微抬头,答得心不在焉:“不用。” 竟然不用? 朏朏眨巴眨巴眼,“那是要什么条件?” 世上一切买卖都有明码标价,这一点,她还是很了解的。 怀音微微俯身,道:“下雪的时候,你去外头站一夜,如何?” 他此时弯下腰,原本高束脑后的长发也随之垂落,发尾轻飘飘落在朏朏肩上。 有几根还拂过她微启的唇,触感就像是被一只顽皮的团雀轻轻用喙啄过。 不甚在意拨开那几根发丝,朏朏对着怀音的眼睛,好奇问:“为什么是要我在外头下雪时站一夜?” 很奇怪的条件。 怀音淡声:“因为我想看看,你脑子里的水能不能被冻住。”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沉默片刻,朏朏明白他话中意思。 她讶异地睁大了眼,眼睫簌簌轻颤,整张脸都红透了:“你,你……!” 这意思,不就是拐着弯在骂她脑子进水吗! 怀音抱剑起身:“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着什么,天天想些乱七八糟、天马行空的东西,我是人,又不是神仙。” “那我们打赌!” 朏朏瞪着他,闷声:“如果我能摘下天上的月亮,你该如何?” “不如何。” 怀音随口一说:“有钱也不一定能要到天上月亮。” 旋即,似想到什么一样,他慢慢道:“你要是真能做到,我就答应你一件事,什么事都可以。” 见他径自收好长剑,朏朏重重“哼”了一声:“那你就等着吧!” 心中却暗暗发誓,一定要想出办法来,狠狠去打他的脸。 看着正欲离开的怀音,朏朏一愣,忙道:“等等,你要去哪里?” 怀音未理会她,只绑好腰间系剑的布带,掩在侧面后大步往外:“去城里买点米面。” 朏朏追上去:“那我也要去,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 深吸一口气,怀音冷声:“你可是通缉犯。” 朏朏没多想,下意识回道:“可是我都躲开了呀。” 她又不是没躲过追兵,而且每次都是很成功地躲开啊。 运气超级无敌好。 怀音上下打量两眼。 她今日穿了身金云绸的褶衣破裙,细腰被系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弧度。 清柔纤细,袅袅娉婷,娇贵不可言。 全然不知自己有多招眼。 怀音目光在她发间一顿。 满头乌发被她胡乱挽了个发髻,发间还簪着一支嵌有红宝石、雕刻金蛾的华丽花钗,却是摇摇欲坠、巍巍颤颤的,快要掉下来的样子。 怀音:“你就穿这样出去?” 拎起胳膊左右端详,朏朏不明白:“有何不妥吗?” 梁国盛产金玉锦绸,富可流油,宫人皆是佩珠钗、着锦服。 连她身上的这套衣裳,在贵不可言的父君与大姐姐昭华公主眼里,连接触他们视线都不配,是王宫中最低等级的那一种。 怀音站着没动。 朏朏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答。 她眨巴眨巴眼,手指搅动胸前乱糟糟发尾。 朏朏有些扭捏:“怀音,那个,我能跟着你一起出去吗?求求你啦,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好不好嘛?” 顿了顿,她又小小声问:“难道是我穿得不好看,给你丢脸了吗?” 可她真的不会挽漂亮的发髻,已经尽力了。就连身上这套衣裙,也已经是她最能拿得出手的一套,要是怀音嫌弃的话,她可没什么办法。 似有些心烦,怀音没什么情绪地看一眼她:“走。” “好诶!” 话毕,朏朏便迫不及待往毛驴所在的位置跑:“阿呆走!我们出——” 还未跑出几步,后颈的衣领突然被人拎住,朏朏扑腾了几下,没挣开,垂着脑袋败下阵来:“怀音你干嘛拎我?” 怀音:“我的意思是,你衣服脏头发乱,收拾一下再走。” 朏朏撇撇嘴。 收拾就收拾,干嘛还要拎她脖子,跟拎小鸡崽似的。 她不要面子的吗?《 》 13、第 13 章 晴光正好,暖阳送走残存凉意。 行在回家的小道上,朏朏坐稳在板车边缘。 出来采办了一圈,阿呆背后驮着大包小包的米面青菜,嘴里还优哉游哉地啃着一根硕大的胡萝卜。 朏朏扭身,好奇戳戳麻袋:“怀音,你都买了什么啊。” 每个麻袋都是鼓鼓囊囊的,她的棉花垫子都不知道被塞到哪去了。 怀音回头望她。 见朏朏坐在板车边沿,绿白裙衫蹁跹轻晃,一双腿荡啊荡的,似乎觉得这般甚是好玩。 他道:“一些米面粮油同日用品,还有,你脚好了?再荡一下,掉下车摔断腿的话,我直接把你扔外头。” 朏朏立时不敢动了,老老实实坐在板车边缘,垂眸端详身下板车。 板车是同村长爷爷借的,还说也可以借他的牛来套车。牛走得慢且性格温顺,这样坐起来也不会过于颠簸,但是被怀音拒绝了。 理由是不能让阿呆懒在家里不干活。 即便怀音嘴上没有说这个话,但朏朏想了想,其实他心里就是这个意思。 嫌弃阿呆吃得多还懒。 朏朏垂眸看了眼已经空了将近一半的胡萝卜麻袋。 啧。 虽然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但这不妨碍阿呆陪着她来到济光镇,一路颠沛流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不能亏待了阿呆。 朏朏暗暗想着。 以后定要买一头牛,让阿呆荣归故里。 哦不是,是好好休息。 路边的水车晃晃悠悠,转着圈地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地里只剩下比人高的稻草人,粮食早已被收走。 几只觅食喜鹊听见来人声音,腾空而起,倏然不见。 手里捧着一大簇在路上摘的不知名野花,朏朏深吸几口,折下其中几朵,往发辫上插。 原本光秃秃的乌黑发辫很快便装点满小朵小朵的野花。 风吹过时,鼻尖萦绕野花的清香。 望向走在前头的怀音,朏朏打了个哈欠,往后一倒,仰躺在板车上。 怀音还真是很厉害呢,连编发都不在话下。 要是自己也能跟他一样厉害就好了…… 日头落在山间,洒下金色的光。 睡得迷迷糊糊间,朏朏隐约感觉身下板车行在散步碎石的道路上。 只不过磕磕绊绊的,很是颠簸,连她小憩时也不甚安稳。 下意识抓稳板车边缘,却抓得了一片空,朏朏睁开半片眼帘,迟疑往外探头。 这条路…… 似乎不是回家的路。 难道是怀音带着她抄近道了吗? 眸光落在前头几个背着大刀的人身上,朏朏不禁心跳加快,脑子阵阵发晕。 是……是山匪! 怎么会这样! 试图活动一下手腕,朏朏却惊讶发现,早已被绑住。 鼻尖残留浓烈的迷药味道,难怪她方才转醒之际头那般晕。 怀音呢? 怀音去哪了? 难道他也被山匪抓住了吗? 没走出多远,耳边传来林木轰然倒塌的声响,溅起一阵呛鼻烟尘。 朏朏还未来得及睁眼,一张漆黑的厚布罩下,严严实实盖在她身上。 不多时,一捧液体骤然喷到她脸上。 虽隔着粗布,但朏朏还是感觉到那股液体的存在。 湿热、黏腻。 就像青玉姑姑杀鸡时,鸡血不小心溅到她脸上的触感。 带着腥血味的液体,顺着脸颊两侧滴滴答答往下淌,冰冰凉凉的,像有小蛇她身上爬过。 朏朏没敢睁眼,也没敢张嘴。 她怕那股冰凉的液体会滴进嘴巴里。 又有叮叮当当的声音自两丈开外响起,很像是她偷溜去宫宴中,看元良哥哥敲编罄时发出的空灵乐声。但外头那个叮叮当当的声音显然没有编罄的乐声纯净清脆,甚至还有些嘈杂刺耳。 期间夹杂着一些类似于慧真姐姐挥舞着柴刀,自上往下劈柴时,划破凝滞空气的破空声。 更具体的,朏朏就听不清楚了。 她只能漫无目的地瞎猜,极力压制那股即将占据身体的恐慌情绪,以致于控制不住尖叫起来。 满目漆黑中,唯有老旧板车缝隙中漏出的几丝明亮光线。即便她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光线落在眼皮上时,那阵明明暗暗的移动感。 忽地,外头没了动静,朏朏在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声中,慢慢睁开一只眼睛。 一板之隔的外头。 最后几名山匪与来人对视,心生骇然。 一双平静淡漠的眼睛。 瞳色浅淡,被余晖照得清透如温水,却透着股冷肃寒意,并非流于表面的虚张声势,而是实实在在杀过人才会有的眼神。 那山匪向后退时,怀音看了眼他。 手起刀落,再无声息。 环顾四周死伤无数的弟兄,山匪头领呸了一口血沫,铁青着脸,冷笑:“狗娘养的兔崽子。” 在这附近的山头,他还未尝有败手,眼下,竟是被个不知名的小兔崽子阴了一波。 说罢,山匪头领脚上用力一蹬,双刀已落手中,闪电般砍向来人的项上人头。 可惜,他并没有如愿得到自己想要的头颅,他的双刀还未砍下,咽喉却忽然冰冷。 剑尖从他脖颈轻盈划过,喉管断裂。 大概是得益于剑主人技艺高超,对一刀毙命这种事很有经验,鲜血竟奇迹般没有从他喉咙处朝前喷出。 毕竟衣服沾上血迹,可不易清洗干净。 沉重双刀落地,刀背穿孔处的铁环叮铃作响。 怀音回视他一眼,微笑道:“你们前几晚真的很烦。” 山匪瞪视来人,已然说不出话来。 但他还没死,仍有余感。 山匪艰难仰头,欲记住这位青衣少年的脸。 少年黝黑无光的眼仁毫无波澜,冷眼睥睨他垂死挣扎的模样。 后知后觉的剧痛幽幽渗进他大脑,激起浑身的鸡皮疙瘩。 怀音望向不远处的板车,轻描淡写地道:“所以死了正好。”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天穹之上逐渐升起一轮明月。 “醒醒。” 脸颊被用力拍了拍,朏朏猛地瞪大眼,手一扬,一个巴掌往前呼去:“滚开啊啊啊!别碰我!!怀音救命啊有山匪!!!” 清脆的一道巴掌声,响彻耳边。 怀音站在旁边,紧钳着她的手腕,面无表情:“萧朏,还没睡醒呢?” 余晖黯淡,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脸隐没在半明半昧的残阳中,与平常别无二致、眼尾噙着上扬弧度的模样,在此刻忽地显得有些诡魅。 看清他侧脸几根鲜红指印,朏朏倏地站起,“怀、怀音……!” 下一刻,却又因头晕脑胀、身体发软酸麻,摔坐在板车上。 唯有右手被怀音钳在掌心,整条手臂高高吊起,整个人像是只被拎起一条腿的幼崽。 “诶呀,疼疼疼,疼啊——!” 下一刻,钳制腕间的力道骤然一轻,她重新摔在板车上,脸蛋被迫埋在米袋中。 “轻点呀……” 揉捏着手腕,朏朏小声嘟囔:“一点都不温柔。” 怀音声调冷淡:“方才那一巴掌,我都还没同你算账。” “对不起……” 不敢抬头看怀音的表情,朏朏低声道了歉:“我不是故意的。” 说罢,她又把脸乖乖凑过去:“要不,我给你打回来?别生气了嘛怀音。” 闻言,他顺势扬起手,吓得朏朏立马闭眼,双手紧张兮兮地攥成拳,哆嗦着身子坐在原地。 她没被人打过巴掌,也不知脸被打过后会肿多高,回去是该煮点鸡蛋消肿,还是搞点冰块来敷脸呢? 朏朏皱巴着一张小脸想。 只是…… 想象中的巴掌迟迟未落。 朏朏悄咪咪睁开一只眼,发现怀音已套好板车,正端坐前头,以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她:“我还没有小气到要同一个弱女子计较。” “现在不打的话,接下来就不可以再打我了哦。”悄悄离他远了点,朏朏假模假样咳嗽几声,十分恳切地仰头看他。 怀音手指着她身下:“那袋米,你自己吃掉。” 指尖所指的位置,正是她方才把脸埋进去的米袋。 “噢——”朏朏抓了一把袋中米粒。 哪有脏了,明明还是很干净的,洗洗不就好了。 接触到他冷冷淡淡的视线,她把剩下那句“怀音,你是有洁癖吗”给咽回肚子。 怀音,今天,有点,凶…… 朏朏十分确定。 平静过后,她拍了拍脑袋,后知后觉想起方才的事情,忙攥紧他的衣袖,道:“怀音,你遇到山匪了吗?” 怀音淡淡道:“我报了官,官府的都头带人处理了。” 朏朏迟疑:“他们把山匪……” 她还以为,自己刚刚被山匪绑在车上的情节,是在做梦呢。 原来不是梦吗?! 只是转念一想,朏朏又确定了自己二次昏迷的原因。 她先前想着悄悄往外看看情况如何,结果还没动作,就因为黑布下的空气不流通,又复吸了不少迷药,迷迷糊糊间晕过去了。 怀音道:“杀了。” 眸光流传,触及不远处大滩大滩、染红泥地的暗色血迹时,朏朏“咿呀!”一声,立时像只兔子般从板车上弹起,挽住怀音臂弯,躲在他身后,声音都在打着颤:“怀怀怀怀怀怀……音!好好好好……好多血啊!” 方才视线一直在怀音身上,她并未注意不远处的血迹。 现在看来,官府的人也不算吃干饭。 怀音垂眸静静看着身侧的人,视线落在她雪白纤柔的后颈,又顺势移到她不自觉咬紧、微颤的唇瓣。 还以为做事慢半拍的小公主天不怕地不怕呢。 “人都杀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作势要抽回手,却被朏朏搂得更紧。 她强迫自己不去注意那厢的血污,攥住他的手臂:“怀音,你有没有事?有受伤的地方……吗?” 呃…… 只是她横看竖看,也没见怀音有什么地方是受伤的。 唯有侧颈处沾上些许血滴,已经凝成了暗红色,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十分扎眼。 朏朏问:“你也加入了吗?” 怀音低眉,凝视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腕,“不然呢?你手放开。” 在人还没彻底发火前,朏朏讪讪收回手:“你有受伤的地方吗?” 而后,她便看着怀音指向侧脸几根鲜明指印:“这不是都在这呢。” “那个……” 朏朏尴尬擦擦额上不存在的汗珠,“对,对不起……”《 》 14、第 14 章 血液凝固后,血腥气倒是淡了许多。 朏朏指指他颈侧的位置:“你那里还是擦一下吧。” 要是被村里的爷爷奶奶们看见,可不得吓死。 思考片刻,朏朏道:“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用我的帕子。” 说罢,便伸手在腰间荷包翻翻找找。 包内物品寥寥无几,只装有两三颗雨花石,几颗碎银,一串钥匙,除此外倒是没别的了。 她边找,还边嘀咕了几句:“唔……奇怪,我的帕子放哪去了,我记得出门前都放在里头了呀……” 怀音不咸不淡补了一句:“因为你找的荷包是我的。” “喔——” 朏朏恍然大悟:“我说怎么找不到呢,原来是在你那啊。” 反正是怀音自己答应照拂她的,摘花时她便嫌自己的荷包装得东西太多太杂还很重,便毫无心理负担地扔给了怀音。 朏朏伸手:“那你把我的荷包给我。” 闻言,怀音随手一掷,那藕粉色荷包便稳稳朝另一处飞去。 她举高手去接,身子向前探出。 腰间玉白色的系带拉扯浅绿上裳,在腰肢勾勒出浅浅的弧窝,格外显眼。 怀音眼神在那节绷紧的细腰上停了一瞬,又挪开。 一阵轻风拂过,那荷包便如鱼入水般,不偏不倚落在掌中。 他准头倒是挺不错的。 这般想着,朏朏解开绳结,从里头翻出一张丝帕递给他,想起某人的洁癖,又添了一句:“我还没用过,很干净的。” 她轻轻眨了下眼,月辉便似在眸中化开般,澄澈明静,没了方才的惊慌。 怀音安静看她一会儿,才慢慢从她手中接过丝帕。 帕子温凉,裹挟着一股清清浅浅的香气,触感十分柔软,边角处的几朵小桃花绣得歪歪扭扭,瞧着很不协调。 有点丑。 比他的手艺还要差。 怀音边想着,边往侧颈一盖,开始擦拭血痕。 只是这张柔软丝帕在对上蹭到皮肤的干透血迹时,未免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所以每当怀音用力往颈侧擦时,朏朏不由得直皱眉。 血渍还未完全擦掉,那片冷白皮肤已率先漫开一片红痕,看起来比没擦之前还要恐怖…… 这丝帕是青玉姑姑新做的。 她珍惜得很,离开王宫后她都还没用过一次呢! 从板车跳下,朏朏急忙喊道:“等等!!” 怀音动作顿住,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透出一丝疑惑。 从他手中解救下可怜兮兮的帕子,朏朏略微扁了扁嘴。 整面帕子稀稀拉拉地挂着暗红血痂,已经脏得没眼看了,唯有那几朵小小的桃花,因着缩在边角上,才幸免于难。 她无奈叹气,把上头的血痂细细挑走,又将帕子对折了几道,而后在板车堆积的大大小小麻袋中,摸出压在底下的水囊倒出点水,打湿还未被血迹污染的地方。 朏朏把湿帕子递给他:“给你,这样擦会更容易点。” 拜托拜托,麻烦也珍惜一下她的帕子,这可是最后一张了。 递出去的帕子迟迟未被人取走,朏朏疑惑:“你怎么不拿?” 怀音绕过她,十分自然地往板车边缘一倚:“你帮我。” 朏朏:……? 她磨了磨牙。 ……行。 谁让她现在仰仗他呢。 认命攥住丝帕一角,朏朏往前走几步:“这位公子,麻烦高抬一下您的贵脸,转一下,不然我不好动手。” 那条玉白色的系带,亦是同它的主人一般,软绵绵窝在身前,触手可及。 怀音面无异色,倒也十分听话,乖乖配合地侧了侧头。 即便是半倚半靠在板车上,身量放低了些,他也仍旧俯视着她。 好高。 朏朏再一次想。 他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她悄悄比划了一下。 居然才将将达到他肩膀。 朏朏暗想:要是怀音能分点身量给她就好了。 借着皎洁月光,她轻轻将帕子覆在他的侧脸,上下来回擦拭,手法轻柔。 温热指腹隔着丝帕,一丝不苟又认真专注,不仅将脏的地方擦干净,甚至还将他先前草草擦过的地方重新擦拭好多遍。 四下安静,唯余呼吸与心跳声明显。 怀音垂眸,静静看着萧朏动作。 她认真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似乎格外专注,连外头何种境况都不甚在意。 眼下,他们这姿势若换外人来瞧,怎么看都觉暧昧。 他岔着两条长腿,中间嵌着她,看起来就像是痴痴缠缠的一对野鸳鸯,但某位小公主却并未察觉出不妥。 怀音不由得出声提醒,“好了吗,小公主?” 少年声线微哑低沉,尾调略长稍扬,滋生出如暗潮般的侵略感。 晚风将每一个字送入耳中,朏朏略略皱眉。 这种中途被打断的感觉令人很是不爽,她一巴掌拍到他肩上:“还有一点点,你老实些。” 怀音不动了。 但下颌仍旧被轻轻软软的力道抚.弄着,莫名让他生出一丝猜疑。 这小公主,该不会是把他当狸奴来撸了吧? 怀音放松身体,问:“不害怕吗?” 朏朏“嗯?”了一声,以示回应,却没抬头。 怀音往不远处侧了侧头,示意她朝身后看:“那些山匪。” 手上动作微顿,朏朏没顺着他的意思回头,只分给他一个眼神:“不要吓我,我一点都不怕。” 怀音听了,却是重复一遍她的话:“嗯,对,一点都不怕。” 若她此刻往小河处看,便能瞧见隐在枯黄水草里、早已凉透了的山匪尸首。 真可惜。 没上钩。 “行了,你不准说话。” 擦掉他侧脸的血痕,朏朏又往下移了点湿帕,迟疑道:“我原是想着,你会丢下我一个人离开的……” 怀音抬眸看她,双瞳漆黑似墨,摄人心魄:“为什么会这么想?” 朏朏默了默,小小声应了一句:“因为我什么都不会呀,只会给你拖后腿……” 她什么实力,自个清楚。 充其量,也就是运气好点,可运气这件事,谁都说不定,又不一定每次都好。 怀音看着她嫩生生的耳珠。 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他道:“其实我以为你会可怜他们。” “可怜谁?山匪吗?” 朏朏很不形象地翻白眼:“那是我有病才可怜他们。” 又不是真的普度众生的菩萨。 “但是害怕的话,其实还有点的。”她目光仍专注落在他脸上,指腹拭掉下颌最后一点血痂:“不过呢,你不是说在江湖上略有薄名嘛,想来应该也能护得住我,所以就没必要害怕了,而且都报官了,有官府的人来帮忙,那就更不用怕了。” 那些四处飞溅的大滩血迹,初初看时是很害怕,但转念一想,如果不反击的话,那么,那些血迹的主人,可就是她了。 瞧着重新恢复翩翩少年郎君的怀音,朏朏收回手,满意点头:“好咯,都擦干净了。” 怀音并未作答,只是微微侧过脸,没有直接看她。 在朏朏准备把丝帕叠好放进荷包里,怀音却拦住了她。 他道:“给我吧。” “好呀,你是要帮我洗帕子吗?” 朏朏略一思索,便很爽快给了他,开始叮嘱:“你记得要用冷水洗喔,不能是热水也不能是温水,如果能用山泉水混着点蔷薇花露的话就最好啦,洗的时候力气一定要轻柔,晾干的时候不能暴晒,还有晾干后也要护理除皱……” 怀音沉默。 小公主倒是很会顺杆子往上爬。 朏朏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往板车上一坐,掏出根胡萝卜塞给阿呆:“回去吧,我都有点困了。” 只是眼角余光瞥到那血痕,她又开始皱起眉来,小小声问:“怀音,你说,如果剩下的山匪知道是我们报官的,会不会来寻仇啊?” 虽然她不太懂山匪们的作风,但有仇报仇有恩报恩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怀音牵好驴,大步往前:“那你要去杀了他们吗?” 朏朏摇摇头:“我哪有这本事。” 要是有这本事,她想当螃蟹,横着走遍天下。 她嘀咕:“突然有点想李断微了……” 怀音问:“你想他做什么?” 朏朏眨了眨眼:“我在想,要是这群山匪遇上李断微,该鹿死谁手?” 闻言,怀音安静几息,道:“倒是个好问题。” “论人数,那肯定是山匪更胜一筹。” 朏朏把玩胸前发辫上的野花,双腿荡啊荡的:“但是论武功,听说李断微无人能及,也不知是谁更胜一筹。” 只是她也没往深想,这问题有些无解。 有些像韩先生曾跟她说过的寓言故事。 若山匪为物莫能陷的盾,而李断微为于物无不陷之矛,那该是谁更技高一筹呢? 翻了个身,朏朏托着脑袋,半开玩笑打趣道:“要是他不敌那群山匪,死掉了的话,这样我们不用担心传闻真假,也就彻底安全了。” 怀音并未作声,只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是啊。” * 夤夜,深山仍闪烁星点灯火。 银杏林中宁静祥和,连脚步踏在落叶上的声音都似少女温柔的笑。 青衫的少年觅着月光,轻轻走过去。 忽听得“啊”的几声短促惨叫,只一瞬后又平息,唯有惊落的枯黄木叶知晓方才所发生的事情。 一层又一层的落叶,掩盖了地上暗色痕迹。 站在寨子门口的二当家,络腮胡大汉瞧着自蜿蜒山道徐徐而至的少年。 少年瞧着不过二十出头,一张潋滟秋水般好相貌,好似城里百花楼的花魁,娇柔脆弱,却无声无息闯入了远桐寨。 络腮胡恶狠狠吐出口气,道:“弟兄们!抄家伙!给这小白脸一点颜色瞧瞧!” 说罢,他便抡起双斧,冲上去。 白光闪动,少年出剑如风。 他的剑与人齐动,姿势优美,不疾不徐,就像是花魁娘子朝外抛出的柔纱。 众人大都没瞧清楚他如何出的手,但武功仅次大当家的络腮胡却倒地不起。 …… 日出东方,天光乍现,木林寂静。 少年轻掸剑锋血痕,环顾周遭安静没气的人儿,若有所思:“可惜了,似乎是我更胜一筹呢。”《 》 15、第 15 章 “朏朏……” 面颊被人拿沾水的湿帕轻轻抚弄几下。 微凉触感带走额上多余的热,朏朏紧皱的眉心放松了些。 白日在镇上图那个红薯糯米饼闻起来极香,明知不好克化,却还是贪多,多吃了几块,回来时胃里难受,她便推了晚饭,同怀音说自己要在床上蜷一会儿,未曾想,竟是睡着了。 “朏朏,要醒了哦。” 意识昏昏沉沉间,肩膀又被人推了推。 “再睡的话,晚上就该睡不着了。” 待她睁眼,窗外已是日落西山,朏朏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眼睛半眯不睁的:“怀音,我不吃饭了,真的不饿……” 那道声音的主人故作严肃地调侃:“怀音?那是谁?你新认识的玩伴吗?” 她顿了顿,又道:“早知就不带你去屠宰场了,午后回来就开始难受,叫你下次还敢不敢闹着去。” 朏朏精神一凛,下意识抬眸。 不甚明亮的余晖照亮眼前人的面容。 年轻的女郎生得飒爽清秀,眉目间自带英气,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不似看外人时的锐气逼人模样,面对她总是一脸看妹妹的纵容笑意。 慧真姐姐? 瞌睡荡然无存,朏朏还没反应过来,门口又被推开。 伴随着一道爽朗声响,一个身穿蓝袍、貌若好女的青年大步走近,朗声道:“我说慧真你就不该带小孩子去屠宰场,给阿朏吓出热病来了,阿朏快来瞧瞧,哥哥给你弄了个新鲜的玩意,可不能生气了哦。” 慧真脸上微微一红,忙道:“我那不是看朏朏一个人待屋子里无聊,带她去长长胆子呢。” 青年摸了摸额角,不置可否:“你是变态,十岁就敢拿刀去砍大虫,但能不能别把咱们阿朏也养变态了。” 慧真反唇相讥:“我把朏朏身子骨养得健朗些怎么了,也好过你一幅病恹恹的样子,短命鬼。” 青年道:“啧,我可没见过哪家短命鬼能活到如我这般大的。” 朏朏愣了愣,茫然眨了眨眼。 元良哥哥竟也在? 她这是怎么了? 她不是在济光村吗?怎么还在王宫里头? 只是…… 眼前情景叫人万分留恋,朏朏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唯有眼泪沉默地流了下来。 二人见一向叽叽喳喳的小姑娘莫名沉闷,也就停下争执。 慧真在她身侧坐下:“怎么了朏朏?咋不说话,还烧着呢?” 元良放下怀里毛茸茸的小貂,温声问:“阿朏不喜欢小貂?那哥哥给你换别的?” 见她脸上似有泪痕,慧真忙问:“怎么哭了?” 又皱了皱眉,扭头去骂元良:“都怪你前几天猜灯谜不让着点朏朏。” 元良弯腰,摸摸朏朏的脑袋,无奈道:“莫哭了阿朏,都是哥哥的错,哥哥下次让你,好不好?” 抽抽噎噎抹了把眼睛,朏朏摇了摇头,破涕为笑。 梦里不知身是客,若是梦的话,那她能享受这片刻的温存,也很好。 “我哪有那么笨,要哥哥让我。” 朏朏偏头看向那只小貂,“哥哥是去哪找的小貂儿?” 小貂皮毛润滑,油光水亮的,一双红似鲜血的眼睛炯炯有神盯着她,甚是可爱有趣。 见她注意力在自己身上,小貂“吱吱”叫两声,拿脑袋拱着她的手。 朏朏好奇伸手,轻轻在貂背上摸了摸,只觉手感柔软温暖。 突然之间,小貂一口咬住她的手指,朏朏没提防,那尖锐兽齿便没入皮肉。 小貂毛绒绒的尾巴将飞溅出几滴鲜血向她眼睛扫去。 眼前顿时蒙上一层血红,连带着慧真与元良两个人的脸都变得扭曲起来。 二人的脸皮一点点融解,像墙上斑驳脱落的老旧墙皮。 最后演变成模模糊糊的一张脸,是她想象中、最不愿意看到的。 ——李断微的样貌。 他表情阴恻恻的,双手握住她的足踝,狞笑:“这下抓住你了,看你还敢往哪逃。” “啊——!” “你不要过来!” 朏朏尖叫一声,向后急缩,一个没坐稳,往后摔跌下去。 直至身下一轻,汹涌的失重感才逐渐消失。 心脏砰砰乱跳,朏朏平复好心绪,从地上爬起来,压平鬓角乱飞的发丝。 深秋的天气已然透着一股凛冽,裙摆在寒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寒意侵扰,朏朏将略微敞开的衣襟拉紧了些。 做梦了。 还是更深层的梦。 能很清晰地感知到,是那种拥有自我意识的清醒梦。 有些像韩先生说的梦魇。 她长这么大,甚少做梦,今日却不知为何,接连做了两个梦。 朏朏慢慢往前走了几步。 仍旧是白茫茫的一片雾气。 她用手使劲挥了挥。 瞧清眼前景象之际,朏朏脸色瞬间苍白。 原本安静祥和的济光村陷入一片火海。 满地横尸、血雾弥漫,洁白流苏花沾染鲜血。 堂前昔日笑闹喧哗的人声,堂后的鸡鸣狗吠、莺啼雀鸣声,皆化作地上的破碎陶罐瓦当,沾满黏腻到粘稠的血汁,颜色发黑变暗。 熟悉又或不熟悉的人,全数无声无息地展露眼前,利刃刺入躯体的噗呲声,连带着人骨头被踩踏碾碎的脆响…… 无时无刻不牵引着她的感官。 “就算是屠完整个……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十六公主……” 有模模糊糊的声音在不远处飘荡。 胸腔翻涌起呕吐感,朏朏呆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是、是父君派来抓拿她的人…… 是她害了大家吗? 不会不会,不会的,都是梦,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被梦魇缠住了,萧朏你快点醒醒! 朏朏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肉,可却是无济于事。 “十六公主在那!抓住她!” 她听见有侍卫发现了她,高呼身边人的声音。 为首的侍卫大喊:“抓住十六公主萧朏者!重重有赏!” “都给我去抓住她!!” “擅自逃婚,为我梁国蒙羞,抓住她!!” 跑啊,快跑啊! 快跑啊萧朏!你快跑! 朏朏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然先一步往后逃跑,可扭头是坍塌带火的梁柱,回头便是侍卫们那一张张陌生的、没有五官的脸。 有侍卫追上前,想伸手攥住她的胳膊。 朏朏连忙往后退,眼里看着那人的手就要触到自己,手腕却遭人狠狠一拽:“快跑,外头有我给你准备的船,只要上了船,就安全了。” 中年女人的侧脸带着几分冷峻之色,唇角抿得紧绷,眼神却是格外坚毅,是她记忆中熟悉的那张脸。 望之,朏朏眼圈不由发酸:“姑姑……” 青玉姑姑怎么会在这里……? 女人将她推出侍卫的包围圈,朏朏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她一步行动,一路跑至村外,忽地,她远远瞧见,立于船边的一道熟悉身影。 皎洁月色下,江水泛着粼粼波光,他安静抱剑站在岸边,肩宽窄腰,高大身形如松姿鹤骨,肤白似玉璧,衣摆与乌发俱是被萧瑟江风吹得扬起。 是怀音。 朏朏好像找到了主心骨,跌跌撞撞提裙往他那处奔去:“怀音!” 似是察觉什么,他转身抬眸,狭长的桃花眼无比精准地锁定在她身上,瞧见她来时,红润润的唇忽而弯了弯,不紧不慢地抬腿,一步又一步,徐徐而至: “小公主。” 声线很冷,同他脸上温和的笑意相比,有种强烈的错位感。 听着这与过往全然不一致的声音,朏朏有些迟疑,脚步渐缓。 他转过身时,她才发现,他怀中的剑,剑柄通体鲜红,就连剑鞘也是鲜红色的。 比红叶更艳,比秋山更红,好似饮饱了血。 “萧朏。” 一步一步,他们的距离也渐渐近了。 她方才还安定的心,忽然变得慌乱无序。 朏朏白着脸,腿发软。 她突然不太敢往下想了,就这般僵在原地,一瞬不眨地凝视着他。 却在触及他腰间独属于萧氏王室暗卫的玄铁令牌时,朏朏瞳孔急剧收缩。 她怔住,错愕抬眸:“你、你是……” 一只带着粗茧的手指捻起她胸前一缕柔顺的长发,漫不经心地绕圈把玩:“好可怜啊……” 无边夜色中,响起一声轻笑。 声线清冽,纯良温和,如山涧潺潺流动的清泉,却带着尖针似的讥诮。 “小公主,您自投罗网了呢。”《 》 16、第 16 章 “不要过来!!” “姑姑,救救我!!!” 猛地睁大眼,朏朏慌乱坐起,胸腔急促喘息。 火盆内的炭火还未熄灭,时不时发出几点细微爆鸣声。 “哈啊……” 怔怔呆坐了一会儿,朏朏双手下意识环抱双膝,脸颊埋在双膝间。 指腹之下触及的皮肉温热柔软,耳边还时不时响起几声狗吠。 直至温热逐渐染上寒凉,朏朏激烈的心跳才慢慢平复。 她还活着,还在济光村,也没有被父君抓回去。 可为何梦里一切所感所触,会如此真实…… 盆中炭火逐渐转暗,火星也淡了下去,无边暗色重新笼罩身侧。 黑暗中,似有什么东西窥视着她。 朏朏刚平复的心绪又开始砰砰乱跳。 突然间,她很讨厌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该想的不想,在不该想的地方胡思乱想。 朏朏下意识喊道:“怀音……” 只是下一瞬想到梦中内容,她又摇摇头,怀音肯定不会跟梦中一样杀她的。 他是个爱钱的掮客,而她刚刚好很有钱。 一定是她被梦冲昏了头。 朏朏掀开被子,轻手轻脚起床。 借着月色,她提灯推门而出,走至另一间房门前,鼓起勇气,轻轻敲了敲:“怀音,你睡了……吗?” 指节还未敲第二下,门便已自动开了。 迎风摇晃的灯笼漏出柔和光芒,照亮一方天地,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齐,像是昭示其主人并未归家。 “怀音?” 朏朏低头往掌心轻呵出一口热气,余光中,发现一张纸静静躺在地上。 “有事,暂留山中一晚。 你乖乖在家,不要出门,也不用给我留灯。 ——怀音留” 笔墨丰润,字迹却是奔放不羁、龙飞凤舞。 攥紧那张纸,朏朏回屋,试图重新入睡,可不知道为何,身体明明很累了,但脑海一直浮现着那个噩梦。 “抓住十六公主萧朏者!重重有赏!” “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嫁去陈国,萧朏。” “这次送来的宠物倒是很不错,来吧,乖乖张开腿,成为我的禁.脔吧……” 朏朏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团,双手捂住耳朵,嘴唇咬出深红印子。 “走开……都给我走开啊……” “不要……我不要成为别人的玩物……” “停下来……不要再说了!” “我说,让你停下来!不准想了!” 朏朏猛地坐起。 耳边又响起“呜呜呜——”似人低泣的风声,连同梦中的那些话,余音绕梁、绵延不绝。 她真的要受不了了。 就算是怀音要骂她,她也不要自己一个人呆在家! 朏朏披上一件厚重外袍,提起灯笼,一口气跑出去。 很是寒冷的寂夜,却是晴空无雪。 前几日同叶莺闲聊时,她说很快就会下雪了,让她多注意些保暖。 暖黄色的光映照枯落一地的树叶,踩起来会有嘎吱嘎吱的声响。 大概是昨夜下了场雨,视野中时不时闪过凝霜被灯火映过的晶莹色泽。 朏朏拢紧外袍,四下张望一圈。 有月亮的时候,这晚上的山路看着也不算特别可怖。 可山林这么大,怀音会在哪里呢? 凛冽寒风从微张的嘴唇中灌入,趁机钻进嗓子眼里,引得喉管生出一阵痒,朏朏抑制不住地想大声咳嗽。 她死死捂住嘴巴,遏止那股汹涌痒意,只敢小声咳几下:“咳咳——” 月色如水,奇形古怪的枝桠在地上投落如蛇般扭曲的倒影,看久了,会令人无意识觉得那些影子有活过来的倾向。 朏朏不敢再到处乱看,只埋头赶路。 她记得怀音说过,只要顺着山道一直走,就能走到山中猎户盖的小房子,他平时都在那屋子里小憩。 脑中构思路线,没留意路边一根自枯叶里伸出的树杈,一时不察,朏朏被这根树杈绊倒,扑倒在落叶堆里。 “啊——!” 灯笼摔落在地,灯油蔓延。 雪地逐渐洇出一片颜色稍深的阴影。 火光在眼瞳中跳跃,迅速变大,而后又慢慢湮灭,朏朏怔怔注视那盏灯笼。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子消失,四面漆黑,唯有时不时从枝桠间漏出的一点冉冉月华,照亮前路。 整片山林里除了寒风外,再也不剩其余声响。 身子受冷发抖,朏朏又摸黑走了一会儿。 她感觉自己好像走了很久,按脚程来算,应该是快要到那个房子。 忽然之间,朏朏听见前方有沙沙声响,顶着呼啸冷风,她抬起头。 月光藏进云层,四周漆黑一片,眼前唯余一对光点在靠近。 什么东西? 朏朏停下脚步,不再往前。 那对光点越靠越近,瞧见那光点拥有者的下一瞬,她瞳孔紧缩。 是一头野狼!! 朏朏睁大了眼睛,下意识转身往后跑。 野狼低吼着,双眸闪着绿光,朝她身上扑来,兽类舌头带着腥热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直往鼻孔里钻,涎水几乎都要滴到她脸上。 它龇着牙,前爪按在她双肩上,低头。 眼前一切都似放慢动作般,朏朏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充盈耳膜,盖过了一切。 呼哧呼哧!怦怦怦怦! 此刻什么梦不梦的,都不重要了。 她啊啊啊地张着嘴,嗓音嘶哑:“救——救命——啊——!” 忽的,野狼咬下的动作一滞,颈侧飚出大股大股的鲜血,鲜血带着热雾,下一瞬,热气又袅袅消散于空气中。 几滴飞溅的血液落在眼睫上,朏朏瘫软在地,怔怔看着天际被鲜血染成红色的月亮。 野狼尸体死在身侧,还在源源不断淌着血,染红她的裙子。 朏朏爬起来睁大眼,偏头看去。 浓黑似墨的夜色中,来人身姿颀长,踏着清冷月色,外披一件镶毛边的披风,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火光照亮道路上所覆的阴影。 他提灯缓步走来,行走间漏出一角青色衣袂,呼吸间带出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五官,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朏朏怔怔望着那人。 是怀音。 方才,千钧一发之际,是怀音出现,从狼嘴里救下她。 但凡怀音来迟一步,她都没命可活。 从未离死亡这般近过,此刻朏朏额上全是冷汗,心中一阵阵后怕,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只觉得空气都吸不进肺里。 待他近了,朏朏看着风姿澹澹的少年弯下腰,手腕轻旋,抽出深插在野狼咽喉的剑,下一瞬,那双如墨玉似的眼居高临下,对上了她。 他表情很冷,漂亮的桃花眼褪去往常纯然的笑意,冷冽沉凝,淬出晦涩迫人色调来。 “萧朏, 我让你乖乖呆在家,你却跑出来,是嫌命长在找死吗?” 好半晌,朏朏才找回自己的表情。 “怀音,我……我……” 她局促不安,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若是说,是她做了噩梦,不敢一个人在家,所以才跑出来找他,这理由在外人眼里,完全站不住脚。 “还是说,你信不过我,想要逃跑?” 怀音面无表情,气势冷厉,活像从血雨腥风中杀出来般。 朏朏下意识摇了摇头。 她委屈得想哭,任凭如何想,也想不出怀音为何会说出这番话的缘由。 她哪里想逃跑了,明明她也有在家好好打理一切等人回来啊,明明是他一直都不在家。 朏朏脑袋低垂着,身子蜷缩成小小一团,脸颊埋在双膝之中,带着哭腔:“我真的不是逃跑,只是你不在家,我做了好可怕的噩梦,我很害怕,想找你……如、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想我的话,那你就不要管我了……” 上方似传来一声轻叹,紧接着,那青色衣袂垂落,盖在她玉白裙摆上。 “朏朏。” 朏朏怔怔抬头,眼睛却被火光刺得生痛,她闭上眼睛,含在眼眶中的泪珠将落未落,正被灯笼的光照得剔透莹亮。 怀音叹气,手指轻蹭去她眼尾泪珠:“你哭什么呢?” 朏朏有点难堪,睫毛簌簌轻颤,往后躲了躲,扯过被野狼撕破的外袍,把自己包成一团。 她出来得匆忙,穿得单薄,只薄薄一层外袍裹着身子,此刻衣襟凌乱散开些许,露出截苍白纤弱、尚在发着颤的锁骨。 怀音轻叹一口气:“抱歉,我并没有质问你的意思。” 他解下披风,围在她身上,轻轻拍她后背安抚道:“只是我回到家时发现你不在,一下就追出来……刚刚是我太着急才那样子说话的,你别哭了。” 朏朏抿着嘴唇,躲在披风里不说话。 她呆愣愣嗅着少年身上尚存的风雪气息。 所以…… 怀音他是大半夜看到她不在家中,才匆匆忙忙出来找她的吗? 怀中满是暖融融的温度,温暖柔润的触感,令人心生安全感,朏朏不由得将脸凑到他肩窝上,小声啜泣:“怀音,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李断微会抓我回去交给父君,我不想嫁给陈国太子,也不想乖乖张开腿,成为他的禁脔,我不是一个任意让人亵玩的玩物,呜呜呜……” 轻抚她脊背的手一顿,怀音微微蹙眉,听她闷闷的泣音以及时不时发抖抽搐几下的指尖,心口涌起微妙的情绪。 他定定垂眸看了她许久,最后什么都没说,只缓慢拍着她的后背,安抚情绪。 最后,朏朏揉着眼睛,从他怀中离开,低声:“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哭出一场后,原本惊慌失措的心情也消散不少,她也有精力思考眼下处境。 朏朏提灯,端详周遭片刻,问:“怀音,这里是哪啊?离你说的那个小屋子很远吗?” “还有段距离。” 见她恢复镇静,怀音稍稍放心,仍维持蹲身的姿势:“上来吧,我带你去。” “啊?” 朏朏迟钝望着他的背影。 四周漆黑,唯有灯笼溢出的暖色光影映出少年侧过来看她的眼睛,泛着潋滟水光。 朏朏下意识拒绝,道:“不、不用了吧,我可以自己走的。” 她今晚擅自跑出来已经给怀音添了许多麻烦,现在还要他背她吗,这多不好意思…… 怀音催促:“你还有力气走?” 话毕,他若有所指地撇了眼她发抖的腿,极淡扬了下嘴角:“抖得像筛子一样,都站不起来了。”《 》 17、第 17 章 朏朏哑然。 这腿真是太不争气了! “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朏朏小声道谢,她小心翼翼用双手圈住他颈间,掌心攥紧灯笼提手。 灯笼摇摇晃晃,二人身后垂落的倒影也跟着一起动。 走着走着,怀音忽然出声:“小公主今晚好像很客气,也很有礼貌。” 朏朏沉默一会儿,低头揪着他微凉发丝里的碎叶,小声反驳:“我一直都是个很有礼貌的人……” 才不会说是因为她觉得理亏不敢顶嘴呢。 “怀音,你累不……” 还欲说些什么,朏朏却耳尖忽听到几声闷雷:“咦,是要下雨了……?” 话未说完,那雨水便噼里啪啦落下,冷风喧嚣翻滚,穿过山林,每一滴雨水都似夹杂冰屑般,冰冷刺骨,砸得人皮肤生疼。 “这是冻雨!拿披风盖紧自己!我们找地方躲雨!” 怀音在雨中大声喊着,手臂托紧圈住朏朏膝弯,足下发力,施展轻功,窜入密林,贴地疾速朝前,透过白茫茫的视野,寻找可以避雨的地方。 雨水愈发密集,朏朏紧紧搂住怀音的脖子,把脸埋进披风。 披风盖得严实,她看不到外头景物,但能隐约感知到怀音此刻速度奇快无比,几乎是她想象中飞的速度。 可即便把脸遮起来,冰冷的雨水还是顺着缝隙流到脸上,漏在外头的袖口与小腿往下的裙摆都湿透了。 那处布料不厚实,此刻紧贴在皮肤上,冷意直往手臂跟小腿处钻,都冷得没了知觉,冻得人心发颤。 朏朏冻得哆哆嗦嗦的。 她深吸口气,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她都这般冷了,更别说现在正背着她的怀音了。 定是更冷。 忽地,朏朏感觉身体一甩,整个人朝前扑,却又被膝弯处紧钳的手臂箍住,耳边呼呼风声骤停。 是怀音找到避雨的地方了吗? 可接下来,她感觉怀音突然往右头一转,雨声又蓦地大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声渐止,身前传来怀音的声音:“下来吧。” “嗯。” 朏朏顺势从怀音背后滑下,自披风中钻出个脑袋,抬眸环顾四周。 山洞内黑漆漆一片,十分幽僻。 手中灯笼在方才的冻雨摧残下早就成了残片,此刻唯有外头时不时闪过的几道闪电,照亮洞内景致。 只洞壁挂着些干燥苔藓,脚下遍布碎石,再往里的东西,却是看不见了。 朏朏有些紧张,攥紧衣袖。 这洞穴看着格外幽暗,里头会有野兽吧?她可是听说如老虎野狼虫豸之类的动物都会在天气转冷之际,去寻找温暖之所渡冬的…… 怀音:“你先在这歇一会儿,我去看看。” 朏朏本想跟着他一起,但没等她反应过来,怀音便已率先迈开腿,身影消失漆黑洞窟中。 “……好。”朏朏乖巧应声。 你要早点回来啊,怀音。 她在心中暗道。 冬雨寒冷蚀骨,朏朏往里走了几步,但鞋袜湿透了,走起路来,里头的水被挤压而后又往回吸,又冰又难受,还容易打滑。 她不再继续往前,四下张望须臾,在不远处寻了处风雨打不到的地方,坐好。 疲惫,寒冷,加之先前遇见野狼的受惊,朏朏只觉得眼皮愈发沉,但也不敢就在这睡着。 她用力掐了把自己的脸蛋,勉强找回几分清明。 小腿以下的裙摆皆是湿漉漉的,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格外不舒服,朏朏把裙裾搅巴成一团,拧干上头的水。 身上的披风同样浸了雨水,湿滑且重,但若不是怀音给的这件披风,她湿的地方可就不止裙摆了。 解下披风,朏朏沿着布料边缘,不太熟练地一点点卷起,双手握住两端,交叉用力拧紧。 只是拧了许久,披风依旧纹丝不动,里头的水也没滴出来。 怀音去而复返:“你在做什么?” 渐渐回神,朏朏咧了下嘴角,仰头看他:“我在帮你拧干披风里的水呀,等会儿就还给你哦。” 朏朏垂下脑袋,继续拧着手中的披风,“感觉干了点活,浑身都暖和起来诶。” 她双肩在抖,连眼睫也是湿漉漉、颤颤巍巍的,怀音伸手拉她起来,却觉得她身子软软的,凉得厉害。 他心下凛然,迅速将她打横抱起,施展轻功,往山洞更深处掠去。 途中朏朏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圈住他脖颈:“怀音,你身子怎么这么热啊。” 怀音:“别乱动,我带你走。” 干柴生起火焰驱散黑暗,温暖明亮。 怀音单手托住她,用真气烘干披风,摊平在一处清扫干净、没多少碎石的泥地上,小心在火堆边放下萧朏。 明亮火光下,小公主脸蛋潮红,微微仰头看他,雾蒙蒙的眼睛宛若含着一泡水。 看了眼她身上的裙子,怀音眸色微沉,低声:“……冒犯了,事急从权,很快就好。” 朏朏茫然:“你要做什么……” 她话未说完,怀音便凑过去,手指没什么顾忌地勾住她腰间那条玉白色的系带,干脆利落解开,脱掉外头湿掉的外裙,而后握住她小腿,略微一顿,却并未犹豫,直接开始除鞋剥袜。 他没接触过旁人的身体,也不知别人如何,但掌心此刻的触感柔软过甚,好似凝脂豆腐般,一捏即碎。 做完这些后,怀音解开自己的外袍,扔到她身上,朏朏人还懵着,仰起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怔怔问道:“你为什么要脱我衣服?” “你快要被冻伤了。” 怀音解释:“再穿着湿衣服会死的,乖乖穿我衣服去烤火,别乱跑,听话。” “好……”朏朏下意识按照他的话把外袍拿下,有些迟钝地披在身上。 火光温暖,烘得人的神思也慢慢回笼。 方才漏在外头被冷风吹得没了知觉的手脚,也在慢慢回温,不再冷得厉害。 只是她再抬眸,洞里已经没了怀音的身影。 怀音,又不见了呢…… 夜寒风冷,唯有火堆旁暖意融融,朏朏搂紧外袍,靠在火堆旁,心绪浮沉。 她半张脸藏在温热外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鼻尖贴近外袍里衬时,还能闻到淡淡的干净皂角味,丝丝缕缕,从鼻尖一路蔓延至心间。 男子的外袍过于宽大,四处漏风,朏朏甚至感觉,这外袍还能再罩得住除她外的另一个人。 身体很疲惫了,可脑子活跃得很,在乱七八糟地想东想西。 她今天真是给怀音添了许多麻烦,若她当时再忍耐一下,没有因为惊慌失措想找人陪伴而乱跑出门的话,就不会遇到野狼,也就不会因着突降冻雨,两个人一起被困在山洞里头…… 怀音会不会觉得她麻烦娇气、一无是处,就把她扔在山洞里头了?《 》 18、第 18 章 朏朏咬了咬唇。 如果是在家的话就好了。 好想回家,想要回到有姑姑同哥哥姐姐们在的家,他们不会嫌弃她。 朏朏抬头左看右看。 除却火堆照亮的地方,山洞其余地方都是黑咕隆咚的,看不清有什么东西。 有光点嗖地一下,从眼前出现又消失。 吓得朏朏又抖了一下,双手抱头。 但过了一会儿,听见周遭没什么奇怪的动静后,她又慢慢睁开眼。 “不怕不怕,萧朏你别怕,不会有鬼的……”这般安慰着自己,朏朏迟疑抬眸,寻找光点的源头。 原是一处石床上遗留的碎铜镜,被摇晃的火光一照,时不时会映出明亮光斑,铜镜藏在里头,不是很好发现。 朏朏心下明悟,但很快又变得惊讶。 石床? 这里竟有前人遗留下的物件。 从火堆中抽出一根火把,朏朏起身往石床处走去。 石床光秃秃的,都是厚厚积灰,上面的褥子也不知是何时遗留的,硬梆梆的一坨,很古旧的感觉,里头用作被芯的棉絮早已发霉变烂。 床尾还有些用油布盖住的竹筐,可竹筐早就腐烂了,而油布表面也破了好几个大窟窿,透过窟窿,隐约能看到里头锅碗瓢盆之类的生活器具。 器具大多数都坏掉了,锈迹斑斑的,地上的泥土中还夹杂着些被打碎的瓷片,应该是这里的主人离开后,动物们闯进来,占了此处据地。 静静站着观察会儿,确定没什么东西藏在里头后,朏朏拿木棒蹲下,仔细戳戳,查看了一番,发现里头还有几个洗干净后勉强能用的小锅。 朏朏挑出能用的锅,拿在手里,埋头思考。 既然前人能够在此处生活,那应该也会有水才对。 她凝神闭目,静默一会儿后,隐隐听到洞穴深处有滴水的声音,也有风声。 朏朏慢慢摸索着往前,果真在不远处瞧见了一处温泉。 小小的一方温泉,泉水清澈干净,上方白雾氤氲,时不时咕咕冒出几个小泡。 朏朏惊叹:“居然真的有水诶。” 看来慧真姐姐教她的话果真没错,若一个人想要在野外生活,一定会扎营在距离水源不远处的地方。 她洗干净小锅,装了点泉水,回去搁置在火堆旁。 等怀音回来后,就能有热水喝了。 朏朏如是想着。 火堆里的火势渐弱,看起来不大了,她又起身扒拉一下洞壁上的干燥苔藓,往火堆里头塞满,让火更旺一些。 外头的雨噼里啪啦的,下个没完,冬日寒气侵扰,朏朏抱着肩膀,靠在火堆旁,把下巴垫在膝上,一动不动。 怀音回来时,她已经蜷缩在外袍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此刻口中泻出些微呓语,似是陷入甜梦。 “青玉姑姑……” “元良哥哥,慧真姐姐……” “我想你们了……” 话里话外,都是些她觉得亲密的人。 怀音眼睫低垂,忽然没什么表情地笑了下。 算了,她本来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水开时的咕噜咕噜声音唤回神思,怀音推了朏朏一把:“醒醒,起来。” 朏朏一抖,像是被人从藻荇横流的水潭中一捞而起。 她揉了揉眼睛,望向他时清凌凌笑了声:“怀音,你回来啦?”《 》 19、第 19 章 怀音还没应声,又听见那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小公主唤道:“怀音,我还以为你走了就不回来了,没想到你是去外头抓了只山鸡呀?” 瞧见那山鸡,朏朏一下惊讶得连方才的梦都不记得了。 山鸡羽毛湿漉漉的,还有点微弱呼吸。 她好奇抬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山鸡耷拉垂下的脑袋,惊叹:“你好厉害啊,在这种大雨天都能抓到吃的,而且还是活的诶。” 朏朏真的觉得怀音是个无所不能的人。 进能舞刀弄枪,持剑击退山匪,叱咤挥毫;退可穿针绣花,于后厨搅动风云,雨夜抓鸡。 就算落入困境,也总比她活得要好。 若不是顾忌着她,说不定还能生活得更舒坦。 朏朏絮絮叨叨在一旁感慨。 今天发生的事情,对她这样生活在王宫里的人来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听着她真情实意的夸赞,怀音别开眼,有些难为情。 这种事情于他而言,不过是为了生存下去的一些手段,早已镌刻入骨,成了本能。 他道:“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朏朏摇摇头:“可我真的觉得你好厉害,知道好多我不懂的东西,而且……” 她抬起眼来,满目晶莹璀璨,直勾勾望着他道:“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今天恐怕就活不下去了呢,怀音。” 思绪忽然乱了几分,仿佛一池卷携碎冰的沉寂死水,此刻被春风轻轻撩动。 火光映入少女如黑曜石般的瞳仁中,望着她眸中的自己,怀音睫羽轻颤,垂下眼帘。 他目光垂落在她脸上,即便是不甚明亮的火光中,垂落的眼睫依旧纤密得根根分明,映得唇角那点弧度格外柔和,捎带着几分潋滟桃花色。 朏朏却注意到他眼角边的一道细小血痕。 大概是怀音生得太好看,只一点瑕疵都显得突兀。 她手指了指那道血痕,问:“怀音,你受伤了吗?” 怀音跟着她的指引抚上眼角。 有些火辣,但尚可忍受,大概是方才抓山鸡时不小心被横斜的树枝划到了。 他道:“不碍事,一会就好。” “好吧。” 朏朏想了想,又问:“那你要不要喝点热水?我刚刚在后面发现了温泉,洗漱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另外,我还找到了些能用的锅,给你装了点煮,现在水应该开了,你记得趁热喝。” 闻言,怀音挑了下眉:“我还以为你睡死过去了,口里念叨着哥哥姐姐,没想到做挺多事。” 朏朏小声反驳:“我哪有睡死过去。” 她只是短暂地小憩一会儿,没完全睡着。 余光瞥见怀音还在往下淌水的衣摆,她默默解开身上外袍,递过去:“你衣服都湿了,换一下吧,别冻坏身子了。” 怀音:“不碍事,我是男人不怕冷,你披着。” 朏朏伸出去的手执拗没动,也不说话,就默默用一双黝黑澄澈的眼睛盯着他。 怀音无奈扶额。 算是败给她了。 “……行。” 瞧他接过外袍,朏朏这才松了口气。 她的依仗可不能被冻着冷着生病了。 出神间,身前又一次响起怀音的声音:“公主殿下这般直勾勾盯着我,是因为没见过而好奇吗?”《 》 20、第 20 章 “什么?”朏朏下意识望向他。 火光摇曳,映照出明明暗暗的影,少年清隽的影子垂落在后,他背对着她,扯落半边雪白中衣衣襟,朦胧光线中,她隐约瞧见他绷紧的半边肩背与右臂。 背很薄,肌理分明,线条流畅漂亮,动作之间隐隐现出肌肉轮廓。 她视线再往上,便直勾勾撞上他偏头睨她的侧脸,此刻正静默注视着她,好一会儿,才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好看吗?怀某这幅身躯,可能入小公主的眼?” 这人换衣服都不会避着她一下,朏朏蓦地睁圆了眼,忙紧捂住眼睛转过身:“一点都不好看!!谁要看你了!!!” 嘴上虽这么说,但她心里却回道:何止啊,可太能入眼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狐狸精下凡勾引人了呢。 怀音盯着她的后脑勺,脸上添了几分兴致,想开口调侃几句,但瞧着小公主快要熟透通红的耳尖,倒也作罢,回头快速拢起衣衫。 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络绎不绝。 朏朏又等了好一会儿,凝神细细去听,等到那声音逐渐停歇,才慢慢转过身,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小心翼翼问:“你换好了没有?” 怎么一个大男人,换衣服还没她快。 “好了。” 话落,朏朏放开手,正巧看到怀音慢条斯理地松开梳理脑后马尾的手,回眸望来。 乌黑发丝慢慢垂落,犹如三月春桃的花瓣,悠悠飘落。 光影半明半昧,而他茕茕而立,勾勒出极漂亮的轮廓,其中一点秀润嘴唇,嫣红如朱色花蕊,好似水墨画中最艳的一笔。 朏朏怔住片刻,微蹙着眉尖,小声呢喃:“果然是妖精……” 怀音:“你说什么?” 朏朏:“没什么!” 怀音奇怪瞥了眼,兀自从她身侧走过,捡起刚抓来的山鸡,开始拔毛开膛。 其间又出去了一趟,但怀音这次的速度很快,不过盏茶时间便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根树枝和藤条,还有几颗不知名的果子。 把树枝藤条这俩都剥了皮,露出里头干净的白芯,将果子碾碎成汁,撒在山鸡表皮,又手法熟练地把藤芯铺在山鸡身上绕圈打结,再用木棍扎起来,插在火堆旁烤。 直到最后外皮烤得微微焦黄,鸡肉鲜嫩得快要溢出汁水了,再递给朏朏。 手里握住那只香气四溢的大鸡腿,朏朏仍处于一阵恍惚的状态中。 知她不喜手上沾到油渍,那只鸡腿甚至还贴心用干净树叶包住。 见朏朏迟迟不动嘴,怀音疑心她是不是吃不惯,遂出口问:“怎么了?” “其实……” 朏朏咽了咽口水,不禁有些失神:“……怀音你才是有求必应的神仙吧?” 怀音凑过去,拿手背摸摸她的额头:“也没发烧啊,怎么在说胡话。” 没好气拨开那只胡乱戳她额的手,朏朏一脸认真,语带崇敬:“我是说真的,其实怀音你就是神仙对吧?无所不能的神仙!” 怀音一时无言。 若当真有神仙,他那时那么多的心愿与祈求,只实现一个都好。 可惜,神佛并不在意。 良久,怀音才别开眼,轻声笑笑:“如果我真的是神仙就好了。” 朏朏咬下一口鸡腿肉。 肉嫩汁多,一丝腥味都尝不出来,还有股咸香味道。 香得差点儿咬到舌头,她口齿不清地问:“唔……为,为森莫?” 怀音淡淡道:“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吃你鸡腿去。” 努力跟鸡腿做斗争,朏朏含含糊糊道:“可人就是有这么多的为什么呀。” 怀音无奈:“行行行,我要是神仙,就给你把天上月亮摘下来,小公主你意下如何。” 朏朏扁扁嘴,恶狠狠撕下最后一块肉:“哼,不如何。” 知道他是在调侃自己先前不切实际的话,但若真有办法实现呢? 怀音说:“我去收拾一下石床,今晚就在那休息。” 连忙扔掉鸡骨头,朏朏起身拍拍衣摆:“需要我帮忙吗?” 怀音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很明显,带着嫌弃的意思,就差把“你会帮倒忙”这几个大字给写在脸上了。 朏朏心里不服气。 但在野外生存这件事上,她毫无经验,同怀音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现在只能靠他。 朏朏泄气,又坐回去烤火。 余光瞧着那堆层层叠叠的衣衫,朏朏眼前一亮。 是时候给自己找点事干,来彰显她十分有用,不是闲人了。 扒拉出几根干净树枝,朏朏把自己同怀音尚未完全干透的衣裳连同外裙鞋袜,一起支起来,撑起来烤干。 火堆在冷寂黑夜中安静燃烧,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眼睛都要被火烘得酸涩干涸时,怀音回来了,顺势弯腰抱起那一大堆衣物。 指腹摸到衣襟上几块硬梆梆的干脆布料,怀音有一瞬的缄默,片刻,才出声问:“公主殿下,你刚刚在做什么?” 朏朏眨眨眼。 难道怀音是要夸她? 不过一点小事,她还是能做好的。 思及此,朏朏欢快出声,声调如铃:“在给衣服烤火呀,不烤干的话,我们今天晚上就没有衣服穿了。” 说罢,她拍拍他的肩:“怀音,我知道你很感谢我,但不用客气,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怀音:“……” 求你下次别做。《 》 21、第 21 章 怀音扶了一下额头:“石床那边都收拾好了,走吧。” “哦哦,好。” 朏朏忙起身跟他走。 石床被水冲洗得干干净净,上头没了先前那些破烂被褥,底下应该是些怀音摘回来的野草,上面铺了先前盖在她身上的披风。 床头还点缀着零星野花,横斜溢出,瞧起来还颇有野趣。 眸光微亮,朏朏跑过去蹲下看:“哇,哪来的花。” 只不过这野花瞧着还挺眼熟的,花瓣薄如绢纱,坠着火光的颜色,色如赪霞。 瞧着就好像是怀音房里经常插的那种。 怀音:“温泉边生的,瞧着好看,就摘回来些。” 朏朏轻轻用指腹摸一下花瓣。 花瓣薄软,托起还未坠地的几滴珠露,水光盈盈。 她不禁好奇问道:“这花是叫什么名字啊?” 怀音:“披霞花。” 朏朏点点头。 原来是叫披霞花,名字倒是同它的模样一致,好似披了层天际霞光。 她回头看他,问:“怎么冬天也能开?” 这披霞花看起来娇娇弱弱的,仿佛要被好好爱护才能存活的模样,不像是冬天能开的品种。 怀音垂眼看她,语调毫无起伏:“因为只是种随处可见、好养活的贱花罢了,哪里都能开。” 朏朏疑惑地“啊”了声,不太相信地低头,又看了眼那朵小花,没信他的说辞。 如果真是随处可见的贱花。 那她这从王城一路来至济光村的途中,怎么从未见过? 朏朏还在想着什么,那厢的怀音已经开始催促:“你还去不去洗澡了?” 思考被打断,朏朏回神,忙道:“去去去!” 身上黏腻腻的,怎么可能会不去。 怀音递给她裙衫:“那你去洗一下,水温我试过,不烫。” 朏朏点点头,抱着裙子往温泉处走。 ...... 简单在温泉边上清洗了一下身体,朏朏捞着半干不湿的乌发走出温泉,内心还在感慨怀音的无所不能。 总感觉今晚不像是避雨,倒像是她从前同姑姑哥姐们出来的踏青郊游。 等回来时,火堆已经挪在石床边上,甚至那边上,还有一张木板床。 朏朏停下手中擦拭动作,惊叹:“……哇?!哪来的?” 泉水温热,她被水汽熏得两腮酡红,秾丽潋滟,惹人怜爱。 眼角眉梢都带着潮气,滴落的水珠在胸前单薄衣料间洇出一片深色,隐约能瞧见雪色纤柔的锁骨。 “那柜子的木材看着还能用,就简单做了张床,今晚你睡石床。” 怀音垂眼避开那点雪白,将一把磨光滑的木梳递给她:“铜镜我补好了,自己拿梳子去通一下头发,要是睡醒打结了我不帮你。小罐子里还装着些牙粉,我检查过,是干净还没用过的,另外我剔了些树枝条,你睡前可以拿去洁齿。今天将就一晚,明早我们下山。” 听完他的话,朏朏已经不惊讶了。 怀音如今在她的认知中,除却不会生孩子外,就没什么不会的。 怀音离开洗漱,没人同她说话,周边就安安静静的。 只剩下火堆时不时发出几点爆鸣的噼啪声。 朏朏梳着头发,不禁又想起刚刚未得出结果的问题。 哪里同怀音说的那样随处可见了,至少梁国境内就没有披霞花。 韩先生给她的《草木志》里头只涵盖了些野外常见能吃的野果,而对于花之类的植物,写得倒不是很多。 要是先生在此处就好了,只需她开口提问,立马就能从先生嘴里得到答案。 梳通最后一缕头发,朏朏贴身放好木梳,准备躺下就寝,却眼尖瞧见石壁上有一处不起眼的小凸土块。 土块颜色同洞壁融为一体,人站着乍一眼瞧去,很难发现,唯有躺下时才能发现一点端倪。 朏朏一下来了精神头,从床上坐起,学着话本中大侠探索宝藏的方式,指节曲起,轻轻敲一下土块。 但土块纹丝不动,丝毫没有书中所说那样,机关“咔哒”一声就开启的动静。 难道是她开启的姿势不对? 朏朏握拳,猛地一敲。 那土块猛地一颤,抖落几缕灰尘,露出内里匣子。 原是吃硬不吃软啊。 如此想着,朏朏探头往里瞧。 是本很薄的日志,保存完好,书脊捆线洁白如新,页面边缘被磨得起毛。 朏朏双手扒着木匣边缘,眼睛盯着里头的日志,小声问:“您好,请问你可以给我看看吗?” 安安静静的,日志没有回应。 她继续等了会儿,一双眼儿凝神端望许久,仿佛是在等待回应的模样。 朏朏眨了眨眼。 原来不会跟书上说的那样,有美丽温柔的女子现身,问她要看的是金日志还是银日志啊。 朏朏小心翼翼取出日志:“你不说话,那我当你是答应了哦,我就看一下,然后就把你放回去。” 翻开书页,她低头,视线扫过上面内容。 原主人把日志保护得很好,但纸张还是有不少已经泛黄起毛,连带着一些内页也被书虫蛀了。 上面字迹看着凌乱,但乱中有序,只是细看之下,这字迹并非梁国官字,也不像是陈楚二国的。 陈楚梁三国之间的字虽有细微区别,但大体上趋向一致,这日志上的字倒是独立于三国外存在。 朏朏看不太懂上面内容,只能连蒙带猜地看下去。 她指尖对照每一个字:“唔,作者是……佚名氏?” 好奇怪,百家姓里头有这个姓氏吗?还是说不方便写自己的名字? 只是连私密的日志都不能写上自己的名字,也太惨了些。 带着这个问题与好奇心,朏朏慢慢往下看,但很快,她心脏闷然狂跳,古怪的感觉攥上胸腔。 这是本记述了东兰国的禁书…… 里头不仅详细记录了东兰国风物景致与市井百态,后面还大致圈定了独属东兰国内的几处矿山,还详细载录了锻器术,并附上了一些锻冶心得。 朏朏犹豫一下,又继续往下翻阅。 【……古有人梦游华胥之国,其乐无穷,吾今追思,回首怅然。然吾寿将尽,毕生司掌东兰宫冶,恐东兰风俗绝于后世,故录此册。唯愿得者睹小老儿赤子之心,手下怜惜,不使此册湮灭也。】 作者竟然还是东兰国王宫里的锻器师?!难怪对东兰国锻器一术知晓得如此详细。 捧书的手有些抖,朏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老天,她都看到了些什么东西……《 》 22、第 22 章 从前虽两耳不闻朝堂之事,但同元良哥哥闲聊时,他曾说过,三国国君皆是对东兰国精妙的锻器术趋之若骛,一直在搜罗天下能人志士前往东兰国遗址处探寻。 毕竟谁不想以最低廉的成本,来锻造最精锐好用的兵器呢。 朏朏心情复杂,垂眸瞧着手中日志。 这本日志若是传出去的话,后果应该相当严重…… 冷风穿堂而入,视野中,身下如霞的小花时不时随风摇曳,好似轻盈蝴蝶,翩然起舞。 静静辨认了一会儿,朏朏弯腰,从身下野草堆中抽出那朵披霞花。 书页翻动,发出窸窣声响。 她指尖在中间描绘东兰国风物的那一页停住。 【……披霞花遍生东兰。其瓣薄若绮縠,浮光似珠,色若赪霞流采,恍如云霓尽敛其中,故得此名。 性虽韧,然独囿东兰之境,离疆即槁。】 朏朏指腹轻轻摩挲披霞花薄如蝉翼的花瓣,心下明了。 难怪她在父君号称珍纳天下奇花异草的花园里都未曾得见此花,原来是独生长于东兰国内的植物。 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此前她在怀音房中看到的几株披霞花是如何…… “你在做什么?” 身后突然传出一道声音,朏朏吓得浑身一抖,险些没拿稳手里的日志,让它掉入火堆。 她忙抱稳怀中日志,抬眸望向来人:“怀、怀音?” 怀音瞥了她一眼,问:“不困吗,你怎么没睡。” 火光轻晃,在他瞳仁间淌出一层绸缎般的朦胧薄光。 看起来轻盈又柔软,令人不自觉将心中疑惑和盘托出。 朏朏仰着脑袋看他,犹豫半晌,最后语调很轻地出声:“怀音,我找到了本有关东兰国的日志……” 话毕,却见在她的注视下,怀音双目半阖,嘴唇抿成平薄直线,桃花眼浸出幽冷底色。 只是下一息眨眼,又恢复惯常翘起的弧度,就好像方才的阴冷只是她错觉般。 怀音戏谑道:“找到又如何,难不成你也想去学锻器?” 朏朏被他的话噎住,好半晌,才慢慢出声道:“……我有自知之明的好不好。” 这哪是一个连鸡鸭都不会杀的人能干的事情。 是不是太高看她了? 她不说话,怀音也不说话,只坐在木板床边,拿木棍拨弄火堆里的干柴。 坐了一会儿,朏朏忽然细声轻语地问:“怀音……你是东兰国的人吗?” 那个问题一直揣在心中,不问出来,感觉很是难受。 “不是。” 朏朏抿抿唇。 他回答得很干脆,也不像方才那样听及她说找到一本有关东兰国书籍时的异样。 “那你……” 朏朏犹豫片刻,又问:“房里又是如何得来的披霞花?” 手上一顿,怀音放下木棍,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 朏朏硬着头皮同他对视:“……怀音?” 怀音冷冷凝视着她。 “这同你有什么关系吗?”《 》 23、第 23 章 少年一张昳丽庄艳的美人面,可惜神色太过于冷淡,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紧握日志的手微微颤抖,朏朏想:怀音不笑时还真有些恐怖的,那种深沉得令人腿软的冷意。 若是有人想与他为敌,说不定早就被砍成百八十块了吧? 她低下脑袋,不安地揉捏指骨:“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说罢,又似声明般,朏朏紧急补充了一句:“我没关系的,如果你觉得为难的话,那就不要回答了!毕竟你也没有义务一定要回答我。” 万一怀音生气了,就不愿意护送她上床到楚地,那届时就真的求神拜佛都没用了。 若是更没有良心些,说不定怀音会直接把她交给官府的人领赏赐,那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而且父君给出的悬赏金,可不低啊…… 想到这,朏朏浑身一抖。 她立马趿拉着绣鞋跑下床,坐在地上牵着他的衣袖,轻轻晃:“怀音,是我多嘴了,你别生气我的气好不好?我以后都不问了……” 少女眼角含着汪欲坠不坠的水光,表情惶恐又无助,怀音观之,略微一怔,心中叹气。 他都还没说什么话呢,这好奇心旺盛的小公主怎么还先哭了呢。 “没有生你的气。” 怀音把人拉起来:“地上冷,先起来。” 坐在一旁,朏朏低着头,细细声询问:“你真的没有生气吗?” “真没有。” 怀音无奈:“我不至于跟弱女子计较。” 朏朏擦着眼眶,疑声道:“你也不会突然毁约,把我交给父君吧?” 怀音:“……” 原来他在她眼中就是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吗? “唉,小公主,你大可放心,我是个有职业操守的掮客,我保证,绝对不会揭了悬赏令,把你交给官府的人。” 朏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芊芊十指踌躇地转来转去,莹白指骨都被磨蹭出一层霞红。 怀音忍不住问:“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形象?” 朏朏迟疑一会儿,轻轻点点头,下意识回道:“有、有点……?” 毕竟初初见面的时候,他给她的印象就是个混不吝、不太靠谱的性格。 怀音挑眉:“你直接当着正主面前说啊?” 闻言,朏朏羞得双眸紧闭,双手合十,大声道:“对不起!” 等了许久,都没听见回音,她悄悄挣开眼,却见怀音也没管她,自个在那吃着不知哪捡来的柿子。 朏朏悄悄滚了滚喉咙。 刚刚吃了烤鸡,嘴巴正是油腻的时候,若是能吃一个柿子的话…… 但下一刻,却在怀音把眼神递过来时假装没看到,挪开眼睛。 怀音拿袖摆擦干净柿子表皮,举至朏朏面前,问:“想吃?” “其实不是很……” 朏朏话未说完,怀中便被塞进了一个柿子。 柿子黄橙橙的,表皮新鲜光滑,饱满水灵,仿佛能透过薄薄的表层,窥见里头甜甜的柿子肉。 她喜滋滋捧着柿子,掰开果梗,左右端详从哪下手。 心中暗道有趣,怀音似笑非笑瞥了眼她,拖长了声调:“嗯,对,我们的朏~~朏不是很想吃呢——” 话毕,他便三除两下,几口啃完柿子,只是他吃完一整个后,身边的小公主仍旧呆呆地没动作。 怀音出声问:“你怎么不吃?” 朏朏捧着柿子,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看着他:“怀音……” 她平时吃的水果,都是哥哥姐姐们削过皮切好,然后盛在瓷碟里装好端上来的。只是眼下让她就这么生啃,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下嘴。 怀音:“不会吃?” 朏朏迟疑点头。 怀音:“直接吃,连皮带果肉。” 那样也太磕碜了吧…… 若是说,她想要怀音把柿子削过再切好给她,他会不会先把她给削了? 朏朏心中如此想着,没直接说出来,踟蹰片刻。 她柔声柔气问:“怀音,可以麻烦你帮我削一下柿子皮吗?拜托你啦,我会额外付你银子的!” 怀音凝视她半晌,几息后才呼出一口气,他长得也不像是那种万事皆唯利是图的模样吧…… 他朝朏朏伸出手:“给我吧,不用钱。” 朏朏喜笑颜开,忙把掌中的柿子递给他:“谢谢你哦!怀音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呐!” 他掌心微蜷,不紧不慢地削着柿子皮,执刀的那只手指骨分明,手背淡色青筋起伏,时不时用刀在煮着热水的锅中沾点水后再继续削,很是熟练,而削好的柿子果肉也没有那一层黑乎乎的薄膜。 朏朏看得好奇,不由得开口问:“怀音,为什么拿刀沾点水就没有黑膜了?” 手中动作没停,怀音淡声道:“我娘亲跟妹妹以前很喜欢吃柿子,但她们都不喜欢小刀削完柿子后留下的黑膜,我经常给她们削,削出经验了。” 提及家人时,怀音面上挂着淡淡笑容,眸中似有缅怀之情,朏朏没有继续下去,只安静托腮看他。 怀音削得很快,甚至最后还细心切好成一块块,用小刀叉好:“没碟子,就委屈我们的小公主就着刀尖叼着吃了,刀刃很锋利,从刀背那边吃,小心点,别伤到自己。” “嗯嗯!” 朏朏侧着头,小心从刀背那头咬下一口柿子肉。 柿子果肉甜脆多汁,她咀嚼着果肉,含含糊糊道:“怀音,你刚刚为什么听到我说捡到东兰国日志时,表情那么严肃啊?” 怀音又切好一块柿肉,递过去,娓娓道:“你应该知道的小公主,而今天下都对东兰国的锻造术趋之若骛。而且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匹夫无罪而怀璧其罪?你捡到那本书的第一时间,就应该藏好,而不是跟我说。” “对陌生人不可轻易交付信任。” 怀音略一挑眉,轻笑一声:“万一我对你有所企图,财色皆贪呢?” 几步之遥外的桃花眼很是平静,仿佛那声轻笑,只是她的错觉。 火光溶溶,倒影轻晃,悉数于他眉间扫过,显得温和又亲近。 朏朏一怔,咽下嚼得软烂的果肉,道:“你不会的怀音,因为你不像好色之徒。” 虽然性格是混不吝了点,但想想,可能是因为跑江湖的原因。 平日里,怀音他对女孩子态度皆是有目可睹的。 举止不轻浮轻挑,温和有礼,颇具如玉君子的翩翩之风。 想了想,朏朏又轻声道:“可你不就是图我的钱吗?那看在钱的份上,我可以信任你替我保守秘密的啊,之前我们不是有约定,你要照顾我呢。” 弄不懂她奇怪的想法。 见朏朏吃得差不多,怀音擦干刀刃残留的果汁,收好:“照顾归照顾,但答疑解惑,那是另外的价格,加之你问的是我个人私事,我没有告知你的义务。” 朏朏挠头,想了想,又想了想,试探道:“那我给你多加点钱?不过我好像没有很多钱了诶,你能要少一点嘛……” 上次去镇里,买了挺多东西的。 怀音:“……” 小公主还是太单纯。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说,人同财物,他皆有都不放过的实力? 他说:“只要花匠技艺足够超群,即便那披霞花远离故土,也能生长开花。” 这是在回答她先问的,房中如何得来的披霞花的问题。 朏朏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据青玉姑姑说的,楚国花匠的确技艺超群,传闻中的花圣甚至还能救死回生,手段了得,堪比再世华佗。 指腹探了探她冰凉的一双手,怀音把装满热水的汤捂塞给她,“睡觉去,明天还要起早下山。” 汤捂热度滚烫,正好驱散夜里寒气,但膝上日志的存在感显然比汤捂强。 朏朏垂下眼帘,思绪许久也没得出个处理方法。 这个东西很有价值,可一旦被外人得知,那时的后果,不是她一个人能承担的起的。 怀抱那本日志,朏朏琢磨不出个所以然,又问:“怀音,那这日志要如何处理?” 沉默几息,怀音随意道:“东兰国早已灭国十几年,遗留下来的物品也是无主之物,既然是你捡到的,那就是你的了,想烧了还是毁掉,都依你。” 言下之意,便是随她处置。 这不是又回到她先前纠结的问题了呢。 许久许久后,朏朏才深吸一口气,小声呢喃:“我想留下……” 偌大一个国家,却朝不虑夕,那么多有趣的风俗民情,什么都没能留下,属实令人唏嘘。 她在这本日志中,还知道东兰国一个有关上元的“天工赏”习俗。 【……东兰国民工于制器,未至上元,辄以百巧装点王都。飞鸢走兽游鳞,皆以精铁铸之,形肖骨峻。 尤妙者,铁骨本死物,然经匠手点拨,竟化生若真兽,逡巡街衢。实乃内藏枢机,佐以薪火,遂得自行。 及正月十五,王都绞缚山棚,立木正对王宫,游人齐集御街两廊下,而万民择其尤者献于帝,御批魁首,赐金帛,旌其巧思,谓之“天工赏”。】 里面描写奇趣缤纷,好似天宫之物,看完后,连她都不禁心向往之。 朏朏抱紧那本日志,道:“留下吧,这些是东兰国的传承,也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据。” 或许她同他们不是一国的人,但人心肉长,她看完这本日志后,打心里本能地同情东兰国的民众。 灭国而流离失散、无家可归,此后再难踏上故土。 真的太惨了。 朏朏认真思忖:“我会藏好的,未来也绝对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她说话声音清亮明快,眉眼带笑,惯常娇憨的莹润脸蛋在火光照映之下,显得执着又坚定。 怀音看着她,好半晌才很浅很浅地笑了一下,应道:“嗯。”《 》 24、第 24 章 翌日晨间,冻雨已歇,天清气朗。 朏朏揉揉惺忪睡眼,睁开眼皮。 身前火堆势头已缓,木炭仍尽职燃着,但却不见怀音身影。 他人去哪了? 朏朏披上披风,穿好鞋子,慢慢走出山洞。 目之所及,雪覆群山,林木皆积攒一层薄薄的晶莹雪絮,被日光照得银光闪闪。 鞋底踩上细雪与枯枝混合的地面,发出咔吱轻响,鼻尖能闻到碎雪清冷的气息,混着松木清香,心旷神怡。 朏朏仰头望天。 雪粒落在纤长乌睫之上,又快速被热气烘融,化作点点细小水露。 她伸手接过几片雪花,道:“下雪了呢。” 今年初雪下得挺大的,也不知宫里的大家如何了?希望大家都能一切安好…… 朏朏蹲下.身,自娱自乐地用手捏出几团雪球,堆成几个大小不一的小雪人。 不知时辰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怀音的声响:“不多睡会儿吗?” 朏朏回首,抬眸望他。 二人四目相对。 少年拨开低矮松枝,徐徐而至,日光好像格外偏爱他,几缕如墨发丝浸在灿然光线中,似淌了层融化的琥珀,连带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仿佛也能淌出清澈透明的水波。 观赏够了,朏朏低头,努力揉搓手里头的雪团:“不困啦。” 昨夜她睡得极好。 虽是在寂寥寒冷的深山老林,但不知为什么,却觉得很安心。 朏朏看了眼怀中热度尚存的汤捂。 或许是汤捂的缘由,毕竟刚刚起床时,它都还是热乎乎的状态。 怀音将几枚枣子递给她:“枣子,洗干净了的,这个削不了皮,就委屈点小公主带皮吃了。” “谢谢怀音。” 朏朏躲着他,侧身接过几枚枣子,余光偷瞟了眼身旁的怀音。 他似乎在找着下山的小道,注意力不在她身上。 径自嘿嘿一笑,朏朏悄悄转过身,作势要把手里的雪团往他后腰砸:“看——!” 她连余下的“招”字还未说完,眼前掠过一道青影,雪团失了目标,软软坠地。 而怀音早已身形一动,已至她面前,握住她手腕,“做什么呢小公主?” 朏朏睁圆了眼,心下惊讶。 她明明都那么谨慎小心,小心又谨慎的,还专挑他分神找路的时候下手,居然没有偷袭成功? 大抵自己面上的惊讶之色过于明显,身前的怀音开口解释:“动静好大,让人想不知道都难,扔的速度还慢,这不明摆着让人早有准备呢。” 从他掌中抽回手,朏朏扁了扁嘴,满脸不服气,嘀咕道:“还不是因为你身手太好,一点机会都不留给我。” 怀音:“是你出手太慢了。” 朏朏盯着他淡然的脸看了会儿,狐疑道:“那什么才叫快?” 怀音略一扬眉,轻笑出声:“想知道?” 点点头,朏朏说:“想啊。” 怀音:“行,那你不要生气。” 话音方落,朏朏便觉后颈一凉,浑身被冷得一激灵,等反应过来时,怀音早已退开到丈把远的安全距离。 从后脖摸出一手晶莹碎雪,朏朏惊讶睁大抬眼,本就圆溜溜的乌眸瞪得更圆,她磨了磨牙,憋了许久,才叉腰指着他狠狠大骂:“坏人,坏人!混蛋怀音!!” 少女鼻尖与两颊晕开如霞彩般的色泽,有簌簌冰花落于挺翘的唇珠上,衬得人更胜雪中红梅三分。 就是骂起人来,小公主来回也就那几个字,翻来覆去的,骨子里始终透着几分放不下的矜贵。 “公主不是说过,不同小人计较呢?” 怀音踏雪缓步回来,笑道:“希望公主殿下大人有大量,可不要记怀某人的仇。” 朏朏沉默盯着他,不说话。 “好了好了,回家给你做炭烤羊腿?” 怀音道:“昨晚听到你梦里都喊着这个,有这么馋吗。” 小公主眼前一亮,似乎来了点兴致,一张紧绷的小脸缓和下来,但眼睛仍盯着他看。 朏朏别别扭扭道:“再加十碟我上次养脚伤时你做的山药枣泥糕。” 这人真的吝啬极了,就做了那么一点,害得她每次都是小口小口地尝,生怕一下子给吃没了。 事后她央了叶莺,想让她帮忙复刻出怀音的口味,虽然也是很好吃,但尝起来跟怀音给她做的总是差那么一点。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小孩子才做选择,她已经成年,是大人了,所以得全都要! 长长叹了一口气,怀音弯腰同她对视,悠悠道:“小公主很贪心呢……” 可恶啊,这人又开始弯下腰跟她说话,朏朏恼羞成怒,仰头看他:“你同我说话时不用每次都弯腰,我听得到!” 每次都这样,好像一直在欺负她矮似的。 “还要不要那个点心了?” 耳边轻飘飘来了一句。 朏朏一时被噎住。 脑中一会儿回荡着元良哥哥的细心教导,威武不能屈,高风亮节之人绝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温言。 接着又想起慧真姐姐洪亮如钟的声音,那撮鸟教的狗屁不通道理,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唔……” 朏朏悄悄看了眼怀音。 还是慧真姐姐的话正确,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那不是她这等小女子要做的。 她嘿嘿笑了声,把汤捂塞进他寒意尚存的怀中:“怀音你一大早出去看路况,还给我捡枣子吃,一定冷了吧,给你暖暖。” 羊腿跟点心她都要! 怀音面无表情:“凉了才给我?” 小公主下意识回道:“那我捂热点再给你?” 掂掂汤捂,怀音往里注了点真气,又塞回去给她:“我不用这个,你留着吧,你要是冷到生病了,我可不会背你去看大夫。” “哦……” 朏朏暗自腹诽。 明明也是愿意的,遇到冻雨的时候不就背她了呢。 这人,其实就是嘴上不饶人吧? 怀音看了眼天色:“先下山吧,等会儿晚了又要冷。” “先等一下,怀音。” 他回头,却见小公主忙活着,不知蹲在地上捣鼓些什么东西。 玉白罗裙同他浅青披风一同荡散在雪面,似交缠在一处,融为一体。 好半晌,朏朏起身,将手里的冰花递给他:“我们梁国有个传统,就是在初雪降临时,要送给同自己亲密的人一朵冰花,这是送你的。虽然这朵冰花可能存不了多长时间,但这个传统,还是要过的。” 冰花晶莹剔透,每层花瓣薄如蝉翼,瞧着很是漂亮。 怀音一时怔然:“送我吗?” 眼前的小公主扬了扬下巴,鼻尖被风雪吹出梅花般的红,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生动:“对呀,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人要送,从前我都是起早做好,给哥哥姐姐还有姑姑送的,但现在我又送不到,就只能送你啦。” 怀音默然,垂眸看她通红指尖,几点碎雪仍粘其上,莹白与嫣艳,对比强烈。 良久,他才轻声道:“谢谢。” 是因为无人可赠,为了过传统,所以才送给他吗? 啧,可真是一个讨厌的小公主。《 》 25、第 25 章 下山的小路都被积雪给淹了,不太好走,朏朏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碎雪,跌跌撞撞的。 山路崎岖,里头还混着许多细碎的小石子,加之她临出门穿的鞋子底薄,走久了,脚累得很,雪粒子粘在鞋面上,融化后的雪水渗进鞋子里头,虽有足衣遮挡一二,但仍湿冷湿冷的,便更不舒服了。 朏朏往掌心哈了一口热气。 偷溜出指缝的热气形成白雾,雾气消弥时,她瞥见怀音的背影。 走在前头的人身形挺拔如松,步履依旧轻巧,四平八稳。 朏朏心生羡慕。 有功夫在身的人,可真好。 又坚持了一会,实在走不动了,朏朏扶着棵松树枝干休息,粗声粗气:“怀、怀音,我真的走不动了……” 怀音回首,无奈道:“我的小公主,按你这样走,天黑了都走不出山。” 朏朏揉捏着小腿:“可我真的走不动了,脚也好疼……” 看她小脸白白、冷汗涔涔的,怀音暗啧一声娇气,又走回去,道:“下不为例。” 说罢,伸手环住她的腰,微微一提:“走了。” 两个人的身子跃起,几个起落间,窜入林中,已飞出几里地。 朏朏吓得双眼紧闭,双手下意识抓住怀音的臂膀,只觉得耳边风声凛冽,刮得漏在外头的皮肤都生疼,但很快,她又好奇起来,悄悄睁开一只眼。 飞飞飞飞飞飞飞飞飞起来!! 天爷爷!她飞起来了! 虽然是被怀音带着飞的,但也是飞起来了。 方才恐惧褪去,朏朏此刻新奇得不行。 她先前一直以为,话本里说的那些轻功,无外乎是像慧真姐姐那样跑得够快,再加上练过些许功夫,所以在外人眼里看着疾跑的场景,就如同飞起来一样,但脚总归还是要沾地的,可怀音的不是,他是真的飞起来了啊! 朏朏还想再多感受一下,但风吹得眼睛太干,不得不重新闭眼。 不过片刻功夫,猎猎风声停歇,脚下也踩上实地,她这才慢慢睁眼。 竟是已经到了山脚下。 朏朏仍云里雾里的,心如擂鼓。 她晕乎乎地抓紧身侧人的衣袖:“怀、怀音,你好厉害!” 他先前略有薄名的说法还是太谦虚了,这怎么能叫略有,这明明就是很有。 现在的江湖高手都是这么谦虚的吗? 入手的柔软细腰叫怀音微敛了下眉。 盈盈一握,不堪摧折,莫不是梁国少她饭吃了? 他松开手,不紧不慢道:“人外有人,比我厉害的前辈们多得是。” 朏朏眼里似有星星,满目憧憬,仰头看他:“但我都没见过他们诶,所以你现在在我眼里才是最厉害的!” “咳——” 怀音别开眼,低声道:“脚,这会儿还疼吗?” 摇摇头,朏朏接过话:“不疼啦,我们回去吧。” 下山之后就都是宽敞好走的大路,没有山道那般崎岖,二人很快便行至集镇上,有三三两两的镇民聚在路边茶摊,正大碗喝着茶,唾沫横飞间,却是表情惊讶地在谈论着些什么事情。 “真的假的?全都死了吗?” “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我昨天可是跟着官府的人去收尸来着,你们是不知道,那死得,老惨咯,那血啊,把那一片银杏林子都给染红了,现在都还有些尸首没收敛完呢。” “都死了?那敢情好啊,以后我们就都能放心进山了……” 距离有些远,朏朏没听着多少,只勉强听清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她扭头问:“怀音,他们在说什么?” “怎么,你要听?” 怀音看她一眼,不急不缓回答:“他们说,要去山里头收尸。” 闻言,朏朏有些害怕,把头摇成拨浪鼓,往他身后躲了躲,没敢再靠近那处茶摊细听:“不要不要……” 回家路上,身边还时不时走过几个身披甲胄的官兵,虽没有直接对上视线,但时不时飘来的目光,还是惹得她心中总有些不安。 朏朏抿了抿唇,在路过通缉令榜时,悄悄看了眼。 依旧是月余前的那张。 一阵风吹过,欲坠未坠的模样依旧如前。 都已经过一段时间了,应该没先前那般严格了吧? 朏朏拍拍胸脯,宽慰自己刚刚只是多想而已。 但愿是多想了…… * “诶?!” 朏朏懵了一瞬:“全、全都死了吗?” 怀里的白萝卜没拿稳,全都掉地上,咕噜噜地往四周滚,她忙把散落的萝卜捡回来,重新放在竹框里,抱过去放在桌板。 难道回来那日在茶摊边上听到的收尸,就是指的这个? “可不是呢。” 田桂花利落拿刀去掉萝卜梗叶根,“一夜之间,远桐寨的响马子全都死咯,就在前几天的晚上,听说那树皮上啊,都盖了厚厚的一层血,拿水冲都冲不下来。” 竟是一夜之间死了吗?! 朏朏浑身打了个寒颤,稍稍平息心绪,又好奇问:“是谁做的啊?官府的人知道吗?” 那群山匪都死掉了的话,就不能再下山去抢村子了。她庆幸般抚了抚心口,总算不用提心吊胆地生活了。 田桂花刨去萝卜的皮:“不晓得,老爷们没说,照我看啊,总归是那群响马子多行不义必自毙,老天爷派出神仙来收拾他们。” “那倒也是。” 朏朏拿起萝卜,装入坛中:“这样的话,大家今年就能过个好年啦。” “哦对了。” 放下刀,田桂花往围裙擦了擦手,在竹筐里翻找几下:“这是我酿的屠苏酒,你带回去喝吧,天越来越冷了,你在家不出门感觉冷时可以喝点酒,暖暖身子。” 天青色的瓷瓶,小小的一樽,容量看起来不是很多。 屠苏酒? 朏朏就着瓶口,浅浅嗅了一口。 很清淡,有股药材特有的苦味,并不难闻,细品之下,还有股沁人气息。 她长这么大,还没喝过酒呢。 除了有一年守夜时,慧真姐姐撺掇她喝了一小口,翌日清晨,她就瞧见慧真姐姐像只鹌鹑般,缩着脑袋耸着肩,乖乖立在一旁承受青玉姑姑同韩先生的一顿混合说教。 自此后,殿内就再也没出现过酒了。 虽然她事后很好奇,但每一个人的口风都极严,撒娇打滚都问不出来,就连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元良哥哥亦是红着脸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这个腌萝卜你也带点回去,就着粥喝。” 回神,朏朏瞧着那一大篮子的菜:“这也太多啦,桂花婶,怎么不留着自己吃。” 拍了拍新塞得满满当当的酱缸,田桂花笑道:“我这不是新腌了一缸吗,而且你平时还一直来帮我的忙,哪能让孩子空手而归。” 朏朏不好意思笑笑。 她其实也没做什么,也就递递东西,扫扫地什么的,哪有帮上什么忙。 “那就谢谢桂花婶啦。” * 夜。 无星无云,月辉皎皎。 放下手中算盘,公孙玄意凝望坐在圈椅上的少年一会儿,扔过去一个小包,才慢慢道:“你最近接活的次数似乎有点多啊。” 怀音伸手,精准接过那枚抛过来的小包,瞧着里头木盒后,随意掂掂后掀开盒盖。 一股馨香扑鼻而来,他指腹轻蹭过里头的一抹红。 胭脂色泽绯红,能想象到涂在女子柔润唇瓣上艳若桃李的场景。 怀音不咸不淡“嗯”了一声,再无二话。 合上账本,公孙玄意状似无意:“你怎么突然想买这胭脂水粉了?这可是繁花落里有价无市的一款,怎么,该不会这次的任务是要你男扮女装上青楼?还是说你要拿回去给自己用?” 怀音瞥了他一眼,才道:“你真该找个大夫瞧瞧脑子。” 公孙玄意笑了笑:“行了,不跟你开玩笑了,话说,你知道远桐寨一夜被灭门的事情吗?那死状可真惨啊,流的血把泥都染红了,全寨一百三十口,皆是一刀毙命,手法极其干脆利落,绝无活命可能。” 怀音懒懒道:“知道,所以呢?” 左右观察良久,公孙玄意刻意低了声音,道:“我看这手法,很像是李断微做的。” 怀音默然无言,充耳不闻。 他垂着眼睫,看着胸前融得仅剩几片绿叶的冰花,指腹轻触绿莹莹的叶面,一抹红残留。 半晌,他才慢悠悠道:“都多少年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公孙玄意冥思苦想片刻,道:“是啊,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远桐寨被灭的手法竟然是跟他一样的,我真的是太好奇了,诶你说,是不是他重新出山……” “那你自个慢慢猜去吧,我就不奉陪了。”怀音收好木盒,起身离开。 “别忘了过几天去北凤山庄。” 公孙玄意指尖旋着一个瓷杯,言笑晏晏道:“你杀了白骨鬼刀的事,我可是好不容易帮你摆平的。” “知道了。” 夜黑风凛,如练月华落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一道影。 远远便瞧见院门大开,铜锁悬于门栓,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 不知为何,总有些不安,怀音心上一紧,快步疾行至院中锁好门栓,转身看向坐在阶上的人儿。 檐上清辉凛寒,庭中夜霜沾湿少女裙裾下摆。 他皱了皱眉,问:“萧朏,你在这做什么?” 声音惊扰了静坐少女的神思,她惊雀一样仰起头,瞧见是怀音后,朏朏摇摇头,哝一哝嘴巴:“没做什么呀,在等你回来呢。” 心口稍稍一松,怀音道:“怎么不去睡?” “又不困,为什么要去睡。” 话落,又是一片寂静,静得他都忍不住生疑,这小公主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如此想着,那道纤细身影摇摇晃晃起身,朝他走来,在身前站定。 怀音正欲说些什么,却毫无防备,被一把抱住。 一瞬的对视。 怀中的小公主搂紧腰身,仰起头看他,大胆又平静道:“你,给我吃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