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档:从拯救失踪少女开始》 第1章 异常死亡 时隔八年之久,张述桐再次回到了他长大的小岛上。 ——为了参加初中同学的葬礼。 * 殡仪馆位于小岛南部,挨着新修的环湖公路。 扶着路边的护栏远眺,晴朗的日子里,湖面上映着澄澈的天空,像颗湛蓝的宝石,风吹过来,云层也跟着荡漾,让人心旷神怡。 今天的湖面却是铁青色。 天空阴霾,一出殡仪馆大门,张述桐顿时紧了紧风衣。 天冷得可以,出门时他走得急,忘了多添层衣服;馆内倒是暖和些,可哀乐声吵得人头晕,他待了一会,宁肯出来挨冻。 事情差不多办完了,但大家同学一场,关系特殊些,不好立刻回去。 无聊的功夫,他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出头,葬礼尚未结束,仍有零散的人从各处赶来。 就比如现在,张述桐看到两个老太太经过,正嘀咕着什么。 “可惜了,多漂亮一姑娘,小时候我看着她长大的。” “是,年纪轻轻咋就想不开,这回她家里算是绝户了。” “谁晓得,她那个小男朋友呢,不是说前一天才打电话提分手,也是个不当人的负心汉……” 张述桐闻言轻叹口气,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这是他无语时的小动作。 类似的传言今天不知道听过多少,让人连反驳的心情都没有。 对话里的两个当事人,一个自然是离世的同学; 而另一个,那位“不当人的小男朋友”,没猜错的话,指的正是自己。 也正是如此,整场葬礼他都没敢亮明身份,一直避着人群,否则再长十张嘴也说不清。 可之所以产生这种挨不着边的误会,原因实在有点绕。 恐怕要从几天前说起: 收到那位同班女生的讣告是前天下午。 事发突然,等他匆匆订好车票,从定居的城市换乘好几趟车、坐船赶到岛上时,已是今天上午。 可如今葬礼都快结束了,大脑却还消化着这条信息。 错愕大过沉重。 张述桐今年24岁。 这个年纪和同学们的交集,他曾想过会是参加某人的婚礼,要是碰上心急的,说不定要吃顿喜面打趣几句。 可怎么也想不到,毕业后第一次参加的同学活动,居然是场葬礼。 张述桐从来不是个念旧的人,否则不会八年间都没回岛上一次。 即使如此,得知女孩离世的消息后,心里仍升起淡淡的惋惜。 其实以“女孩”形容不太准确,但他关于初中的记忆都停留在八年前; 初中是四年制,13岁那年他随父母工作调动来到岛上,又等到毕业搬去隔壁的省城,离开时才16岁。 对同龄人的印象自然是一张张年少的脸。 记忆里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性格清冷,总是扎着头高马尾,成绩也好; 却不是乖乖女的刻板形象。 少女话很少,习惯独来独往,行踪难测。 他们学校建在小岛外围,出了校门有两条路,一条通往里面的镇子,一条通往后面的山上。 少女每天放学都走第二条。 上山的路是否通向她家并不清楚,只知道同样是回家写作业,她利落地背上书包,却总有种放学后跑去拯救世界的潇洒劲。 就是这种神秘感,让班上很多男生都喜欢她; 但她却始终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所以很少能搭上话,就连同性朋友也没有。 用现在流行的话讲,就算不是心中的白月光,至少是很多年后、让人想起那段黯淡朦胧的少年岁月时,回忆都跟着明亮几分的存在。 但之所以记忆深刻,不单单是漂亮,是因为她比同为初中生的他们“特殊”不少。 就像每个白月光女孩背后都有段传说一样,名为衍龙岛的岛屿上也少不了几段古老的传说。 岛屿三面环水,一面靠山。 山上有座神庙,叫青蛇庙,来历已不可考。只记得本地人很信这个,一年到头都断不了香火。 后来他才得知,除去学生,女孩的另一个身份便是青蛇庙的庙祝。 庙里只有她和奶奶,每逢重大节日,她都要从班上请假,这时马尾散成过肩的长发,回庙里帮好几天忙。 可“庙祝”这词对现代生活实在有点陌生。 他和几个死党还为此还争辩过好几次: 有人说庙祝就是道士,有人说是尼姑,还有人说是修女,这时候又有人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修女这东西是国外的,明明是巫女…… 总之,很长一段时间,对这位女同学的印象,他总会脑补成一副衣袂飘飘、青丝散落的仙子形象。 有一次她没换衣服就来上课,一身青色的长袍; 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教室里像坐着个修仙回来的姑娘。 谈不上暗恋,但设身处地想想,应该是许多年后,有人从朋友圈里翻到她的结婚照,然后一群人哀嚎青春的情景。 可张述桐看到的却是张黑白的遗照。 除此之外的记忆并无更多。 也许当年还有其他交集,但时间足以冲散许多自以为刻骨铭心的事,何况是点头之交的同学。 成年人与小孩看待问题的方式不同,从前许多怎么也想不通的问题,放到如今可以恍然点点头。 可唯独对这名少女,这几天总会浮上他的脑海。像是个迟来了八年的谜题。 两人并不算熟,他一直想不通的,并非对方的死—— 而是为什么她会在死亡的前一天、也就是三天前的深夜,曾给自己打来一通电话。 张述桐没能接到那通电话。 他习惯睡前把手机静音,等起床后,发现备注为“路青怜”的未接来电时,足足琢磨了好一会。 打错了? 一般人的第一反应绝对是这个。 八年过去,对方记不记得自己这个人都不说定,但凭着不错的印象,还是拨了回去,却没有打通。 这件事没在心上放多久,然后,一直到第二天下午; 张述桐接到了路青怜的死讯。 其实他平时不太出门,说句冷漠点的话,这样的交情,原本都不会去,最多托相熟的同学捎一份礼。 可就因为那个电话,明明是没多少关系的一件事,突然间和他扯上了莫大的联系。 尤其是昨天,他接到警方的询问才得知,对方基本不怎么用手机这种工具; 那是个住在山上的庙祝少女,从前只觉得她像个仙子,也许这么多年过去,少女出落长大,真的活成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这些年她一直守在那座山上,而离世前一天曾拨出的电话,只有张述桐一人。 老实说,他真有点受不了这个,让人堵得慌。 估计是警察问过岛上的人,他们俩是什么关系。然后不知道从哪走漏了消息,各类传言一发不可收拾: 有说男朋友打给她的,准备分手,嫌她性格太冷,家里条件不好云云; 有说是求救电话的; 还有说是他杀,她提前察觉到不对,把凶手的信息透露给自己的。 也有神神叨叨、扯上鬼神之说的。 反正张述桐听到的就不下五版,但他知道的内情也不多,只听说对方是失足落进了湖里,已经定了性,算是一场意外。 ……暂且就当作意外吧。 其实张述桐不太在乎真相,他来这里,只是想试试有没有挽救的可能。 八年前发生在岛上的一起意外,让他拥有了这个能力。 也正因如此,如果不是这场葬礼,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回来。 那大概是个叶公好龙的故事,不幸的是,故事的主角是他自己: 记得是中考后的暑假,每年这个时候,青蛇庙总会办场祭典。 那天他和几个死党跑去凑热闹,现场人山人海,没能挤进去。 男生性子野,他独自绕去庙后面翻墙,却一个不小心,踩到了碎石,直接滚下山去,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天色已黑,人却躺在诊所的床上。 后来听朋友讲,当时他昏迷在庙后的半山腰,磕破了头,是一个老奶奶发现了自己。 也就是他命大,要是运气背点,谁能想到去那找人。 父母想去道谢,但对方救了他却直接消失了。 这次险遇让他获得了一个异于常人的能力。 也正是这一天,他的人生轨迹彻底被改变。 张述桐将这个能力命名为“回溯”。 具体的触发机制是,如果身边发生了不好的事,他将回到事件发生前的关键节点。 一般是几分钟、或者几天前。 就好像有谁在逼迫自己阻止那件坏事发生一样; 无论是否情愿,都会被迫裹挟其中。 而如果没有解决,回溯便会再次触发,循环往复。 如果问起当时的念头,其实简单得很,他只顾着激动,毕竟时间回溯什么的,听起来就像是个能拯救世界的超能力,超拽。 “——只有我是独一无二的。” 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没有谁能抵抗住这种想法。 最初张述桐确实做了不少世俗意义上的“好事”。 升上高中以后,光是第一年,每天骑车上学的路上,他就靠着回溯阻止了好几起车祸。 那大概是2013年吧,正逢《超凡蜘蛛侠》上映,他出了午夜的电影院,风吹在身上,一口气走回家,不觉得冷,像是受了莫大的鼓舞; 好邻居蜘蛛侠也许不是真的,但起码在他们小区,自己是。 虽然一直没碰见什么反派,但那一年他成功制止了两起家暴、一起外遇,挽救了三桩婚姻。 还有崭新的高中生活: 有告白失败想不开的; 有学习压力太大想跳楼的; 还有家里出了各种状况的…… 他渐渐忙得不可开交,回溯经常隔几天就会触发一次。 能帮到别人固然欣喜。虽然他每次也累得够呛。 当时喜欢上一个学姐,是个夏天,他人缘一直都还可以,等关系熟了,两人约好月考后看场电影,然而,那天张述桐失约了。 不是因为没有放在心上。 电影院大厅里坐着个年轻妈妈。女人哭得不停,穿着制服的警察围住了现场,他从闲语碎语中得知一个孩子的失踪。 来不及有更多反应,下一刻,回溯触发了。 那一天他足足回溯了五次,终于找回了被人拐走的小孩,随后精疲力尽地瘫在家里。 那场夏天的约会却仿佛成了永远到达不了的现实。 也是那一天,张述桐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他能够帮别人摆脱不堪的过去。 可被困在过去的反而成了自己。 回溯依然在不停触发,无法控制。 从周一到周五,放谁身上都是一个星期的时间,可对他而言,就像一个月那么漫长。 终于,高三那年,他几乎在无休止的回溯中崩溃,差点被医生诊断为人格分裂,理由是脑子里多出许多不存在“记忆”。 最严重的一段时间,一个人窝在出租房,不敢和外界接触,每天吃饭只能靠外卖,偶尔想出门透口气也必须挑在半夜。 然后办了休学,为了看病,随父母搬去了更远的城市,转到了新的学校。 神奇的事发生了。 回溯的频率显著减少了。 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再让他回到过去。 但也只是减少,就如同一个永恒的梦魇,16岁那年意外获得能力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无法如常,只好努力走下去。 后来他熬到大学毕业,又因为必须减少和他人接触的频率,一个人搬了出来,找了份居家的工作。 这几年攒下一些钱,不难养活自己,但有时在冷清的房间,也会想到以后的事。 父母衰老、结婚生子……未来在哪?暂时还看不到。 如今的他仍不太爱出门,生活也过得不算多好。但总算从无休止的回溯中摆脱。 在这样一眼看不到头的日子里,两天前,他接到了初中同学的讣告。 这些年的经历让他成了很怕麻烦的人,从前总是被迫卷入各种事件,苦不堪言; 但只有这一次,是张述桐主动想用自己的能力,听听那通电话的内容。 因此,时隔八年之久,他再次回到了这座改变了人生的小岛上。 只是自登岛后已经两小时了,不久前他去灵堂,在遗体旁待了很久,回溯依然没有发生。 早就不该抱希望的。 望着远处的湖面,张述桐叹了口气。 这点来之前就想过,因为回溯的前提一定是身边发生的事。 人死的时候自己不在现场,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仍想来试一试,但现实嘛,只能说一如既往的现实,最后还是没能挽回什么。 今日无风无浪,湖面是几尽凝固的铁青色,他倚着护栏点燃支烟,是葬礼上发的。 他自己已经戒了很久,只是下意识点上,也不抽,夹在手指间,看着烟气飘散。 谈不上沉重,人总要学着与现实和解,这点很早就习惯了。 无力、绝望,自暴自弃,种种情绪在以往的人生中不是没有过。 一转眼八年过去,如今他回到这片湖边,想起往事,心绪没有想象中激荡,只是觉得……淡淡的遗憾。 也就没了继续留下去的理由。 正准备去殡仪馆告知一声,肩膀突然被人锤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人是个留着短发的年轻人,一张笑嘻嘻的脸,是初中时的死党。 死党名叫杜康,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那个杜康,一直是大大咧咧的性格。 这些年他留在当地,接手了家里的小饭馆,对岛上的情况是万事通,路青怜的死讯便是由他告知。 对方在葬礼帮忙,眼下清闲了一阵,出来找自己聊天。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小时候的玩伴,多年不见仍感亲切,但这话张述桐无从接起,只好耸耸肩,歉意地笑笑。 “一会我带你逛逛,清逸虽然没来,但若萍他们都在,晚上一块吃顿饭?” 张述桐只能接着婉拒。 他挺想去,但也真不能去,就怕有人喝了点酒,说起生活哪里不如意……那样他恐怕就不用回去了。 “你还是老样子啊。” 一再的拒绝让死党脸上的笑也挂不住,杜康抱怨道: “和上学的时候一样,半天没一句话。衣服永远是黑色,哦,这么冷的天还穿件风衣,跟我耍什么帅,虽然女生们都觉得那叫高冷,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和清逸最受欢迎。” 他心想这是误会,自己单纯是出来的急,家里的衣服除了黑色也没别的,完全没在耍帅。 还有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印象?我自己都不知道。 “别犟,这么久没见,说你两句就听着。” 正打算说什么的张述桐,咬了下嘴里的软肉,哭笑不得。 两人在公路旁站了一会,杜康揉了揉脸,掏出一根烟点上,半晌才说道: “那就聊聊她的事?” 张述桐知道,“她”是指路青怜。 杜康一直暗恋着这个老同学。好像有一次,因为有女生背地里说过路青怜的不是,被他知道了,把那人的书包扔男厕所里,回家待了几天。 行动力很强,也曾表白过,但失败了。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这两人都待在岛上,有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他觉得杜康心里不会好受,正摆出倾听的姿态,对方却直直地盯着湖面,突然道: “她是被人杀死的。” 张述桐一愣。 “我说,有人杀了路青怜!我跟好几个人都说过,他们根本不信。” 杜康狠狠抽了一口烟: “我上周才见过她,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正忙着修缮庙里的神像,根本什么事都没有,难道你真信有人说她心情不好自杀? “还有失足落水也是,她平时都在庙里待着,有时候去学校陪些孩子,好好地跑去湖边干嘛?还是大半夜……他妈的大半夜去钓鱼吗,还是游泳?”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砸了一下身前的护栏: “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在‘禁区’。述桐,禁区你总还记得吧?” 反应了一下,张述桐才记起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 其实是中二期的他们给小岛上几个区域取的代号。 “神庙”、“基地”、“禁区”等等。 “神庙”最好理解,是山里的青蛇庙。 “基地”是一个废弃的大排水洞,因为放了学经常在那里玩,被当作秘密基地。 而“禁区”,是指小岛北面湖中的某片水域,因为地势较低、常年没有光照,周围一直是副萧瑟的景象,杂草稀疏,连鱼也没几条,几乎没有人去。 而被称为禁区的理由,既复杂,又直白—— 因为那片水域曾死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已经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涌现。 张述桐印象深刻的事有两件: 一件是他搬来小岛前就已经发生的。 进出小岛需要乘船,码头的开放时间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 据说十几年前,有一群大学生来岛上住,在附近镇子上兴冲冲玩了一整天。等赶到码头,已是傍晚,等了半天,哪里还有渡船的影子? 那时正值隆冬,下着大雪。鼻涕冻得过河,当然不能在岸边干等一夜,回去的班车又没有了,一群人想尽办法、正火急火燎时,突然有条渔船靠了过来。 原来是当地的渔夫好心,看他们可怜,愿意捎上一程。 那渔船也大,一行十几个人就这么出发了,前半程倒风平浪静,行到半路,却莫名沉了。 这事说来也怪,一群人被发现的时候,渔船却好端端地飘在湖面上,既没翻也没漏,但十几个活人就这么淹死了。 谁也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而沉船的地点,正是刚才提到的禁区。据说还成立了专案组,官方的调查结果是那晚雪太大,把船给压沉了,后来雪水一化,自然飘了上来。 因为小时候经常被老妈拿来当怪谈吓唬自己,所以张述桐一直记着。 至于第二件事,虽然记忆模糊,指向却更明确,是发生在初四,同班的一个女生失踪了,只是没等他想起更多的细节,便被杜康打断道: “你还记得那个凶杀案吗?” 是了,就是那桩凶杀案。 初四那年,小岛上发生了一起恶性事件,受害者则是他们同班的女生。 最初是女生没来上课,那时候不像现在,有各种班级群报备,学校和家长缺乏沟通,导致双方都没在意。 但归根结底,还是家长不负责酿成的恶果,等自家小孩失踪了一天才想起报案,耽误了搜救时间。 等那名女生被找到的时候,已经遇害。 发现尸体的地方同样是在“禁区”。 当时的班主任也引咎辞职,学校专门找了人来做心理疏导,加上大人的刻意回避,很多细节便模糊了。 只记得她是有钱人家的女儿,有双很飞扬很漂亮的眸子。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些骄横。 如果说张述桐对她唯一深一点的印象,大概是总是围着条红围巾。哪怕上课时也围着。 之所以能记起,是同桌告诉自己她在“装相”; 后来她围巾被谁踩了一脚,结果不知怎么赖到了他身上,就拿那双眸子一直瞪着自己。 还有就是失踪前不久,自己好像在校外的哪里见过她…… 他正皱着眉头想,杜康却冷不防道: “述桐,你可能忘了,但我一直记得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女生失踪那天是几号?” 紧接着,杜康冷冷报出一个日期: “是12月10日。 “你们都不记得,但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所以班上有一个同学没来,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你再看看今天是几号?” 说着杜康把手机屏幕伸到他脸上,等看清日期,他瞳孔一缩。 今天是12月12日。 那岂不是说两天前,就是…… “难道警察那边——”张述桐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 “那倒不至于,青怜她被发现的时候身上没致命伤。而且现在岛上早就装监控了,不像当年,除了她自己也没看见别人。” 杜康泄了气,但还是不死心地说道: “但就因为这个我才憋得慌,真要拿证据,我找不出,可又有个巧合摆在那里。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不安心。 “这几天我总是梦到青怜,梦到她在湖边,和以前一样,也不怎么说话……等明天吧,等明天把葬礼的事安顿好,就去镇上的档案馆看看,当年那起案子说不定能发现其他细节。” 他看着死党的脸,沉默一会,最终还是歉意道: “有什么发现随时告诉我。虽然不能帮上什么忙,至少……” “别说这个了,述桐,这些年大家都有各自的难处,不是当年说要做一辈子死党的时候,其实帮不帮忙的无所谓,这件事是我想做,绑着你们不地道,我只是……” 杜康顿了顿,用手把烟掐灭: “我只是有点嫉妒你。 “有几句话我这一直憋着,说完就好了。你说,接到电话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是我? “那时候才11点多吧,我睡的比这晚得多,肯定能接到,一旦接到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会赶过去,她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可为什么是给你、给一个八年没联系过的人打电话呢,我知道那些传言都是假的,可说什么男朋友,我……抱歉。” 他肩膀垮下来: “先不聊了,还有事忙,你可能不知道,青怜家里就剩她一个了,之前还有个相依为命的奶奶,但几年前也过世了。所以没人帮忙操办后事,就光我和诺萍他们几个。 “那这次就招待不周,以后常过来玩。” 这样说着,他挤出见面时笑嘻嘻的脸,笑得却有点难看。 张述桐没接话,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我也去帮忙吧。” 于是,最后还是没能走掉。 …… 计划里是下午坐船出岛,能赶上今晚最后一班高铁,这样明晚就能到家,他一路安排得很赶,并非有多少急事,只是担心生出变故,触发那个该死的能力。 但如今计划偏移得有些远,等忙完时天色已黑,杜康帮他订好了旅馆,说什么都不要钱。 本来还有人喊着晚上吃饭的,但大家都忙了一天,兴致不高,扒了几口盒饭草草了事。 吃完饭后,聊了聊当年的糗事,没想到聊到了自己身上。 “哟,小男朋友。”名叫若萍的女生捂着嘴轻笑。 张述桐知道她绝对是故意的,仗着以前大家关系好,拿白天的传闻打趣。 “怎么你们都知道了?”他无奈道。 “早就传遍了,还记得咱们当时的班主任吗,今天他还专门问我,张述桐在哪。现在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是看你相信哪个版本。” “其实除了男朋友、求救、告知凶手信息外还有个版本,你想不想听?” “什么?”若萍顿时睁圆眼。 “她给我托了个梦。”张述桐认真回忆道,“梦里问我,冯若萍这人从以前就很八婆,怎么现在还是这样?” “张述桐,你滚——” 然后就有几个外地的同学满血复活,吆喝着一起去酒吧、ktv放松一下,但随后才想起,岛上哪有这些东西,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倒让张述桐久违地记起学生时代的往事,小岛名叫衍龙岛,说是小岛,其实和被湖水包围的镇子没有区别。也不算落后,只是多了些与世隔绝的模样。 刚搬来这里时还不乐意,嫌玩的东西太少。 岛上没有商场、没有电影院、没有游乐场,也没有肯德基和麦当劳。 但很快便融入其中了,去山中冒险,去湖里钓鱼,在庙会与祭典上吃着当地的特产,炸虾饼和鱼粥别有一番风味,夏天的时候莲子很甜。 某种意义上讲,就算想当个坏孩子,其实也没多少学坏的空间。 小岛、大湖、深山、庙宇与古老的传说,一群少男少女…… 他们的学校建在小岛外围,爬上教学楼的天台,嗅着凉爽的湖风,可以看到周围的风光。 如果想和喜欢的女孩来场约会,要乘船跑去附近的镇子上,但注意别耽误了时间,因为每晚回家的渡船截止到六点。 又因为白天还要上课,周末也没人搭理,所以“和喜欢的女孩偷偷坐船去看场电影”,成了男生心心念念、却一直没有付出行动的念头。 如果能重来一次,或许会有不同的答案。 有时候会生出这种念头。 离世的同学、失踪的少女; 还有一个正常的人生。 人类这种生物随着年龄的增长,越会发现后悔药是个多么难得的东西。 张述桐手里有很多粒后悔药,可没有一粒能自己吃下去。 他永远无法回到自己的过去。 天彻底黑下去的时候,虽然多少不合规矩,他们在遗像前又鞠了三个躬,在殡仪馆前分手,众人互相道别。 临别时杜康有话要讲: “我也是刚上网搜的,当年那个案子的凶手一直没抓到,有几个渔民的口供,说事发前看到有人在禁区那里……我回家再查查看吧。” 回宾馆的路上,张述桐总会想起这句话。 ……如果凶手真是一个人就好了,但哪有这么巧。 不,那已经不是巧合,而是彻头彻尾的恐怖故事了。 先是洗了个澡,他躺在床上,想起一天的见闻。 最后留下的,只有杜康那个不讲道理的猜测。 就因为发生在同一天同一个地点,便断定为连环杀人案,动机呢? 当年的凶手不隐姓埋名藏一辈子,还敢跑回来杀人?那胆子真是大得没边了。 可如果真是他杀,那路青怜那个电话…… 张述桐甩甩头,觉得自己想得太多。 毕竟隔了八年。 又看眼手机,时间是8点34分。 起风了,接下来怎么也睡不着,他穿好衣服,将风衣系到第一个扣子,从宾馆前台借了个手电,顶着寒风出了门。 来往的车辆很少,路灯也不算亮,好在杜康订的宾馆离此行目的地很近。 循着当年的记忆,走了十多分钟,他越过环湖公路的围栏,落在杂草丛生的野地上。 ——前面便是名为禁区的水域。 今晚没有月光,打起手电,湖面惨白一片,听不到蛙虫的叫,只能闻到淤泥散发的腥臭。 又在周围看了看,倒是能找到枯草被人踩踏的痕迹,估计是几天前警方搜寻留下的。 张述桐就这样蹲在湖边,一直等夜风把身体吹得发僵。 原来那个叫路青怜的庙祝少女最后是在这里结束了生命。 湖边的苇草簌簌作响,他突然生出恍若隔世的感觉。 可又能怎么办呢? 他自嘲地笑笑。 没有证据,没有线索,就连唯一能依赖的回溯也派不上用场。 归根结底他不像杜康那样,有着十多年的暗恋积累下的执念,既然无法回到死前的节点,做到这里便是能力范围内最大的努力。 但还是很抱歉啊。 张述桐最后盯着湖面想。 没能接到你的电话,也没能找出真相。 他在心里道了句歉,慢慢站起发僵的身子。 不早了,该回去了。 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张述桐掏出手机。 风更加大了,周身的杂草突然开始扰动。 然后,某样冰冷的锐器捅进他的后颈。 手机掉在地上。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屏幕上亮起的时间。 2020年12月12日。 8点59分一闪,跳到9点。 回溯,触发了。 第2章 冬日重现 回溯,触发了。 带着浓浓的惊愕,眼前整个世界都化作黑白的底片颤动了一下。 意识迎来空白,仿佛飞出躯壳。 这是“回溯”时的现象。 张述桐对此再熟悉不过,等到意识回归,身体虽未恢复知觉,脑子却嗡地一下,一瞬间敲响警钟。 有人要杀自己! 他甚至顾不得思考回溯的原因,时间跳动的节点往往离得很近,何况是突然的袭击。 是几秒前?还是几分钟? 是会回到名为禁区的水域,还是前去的途中,又或者在宾馆里就有人盯上了自己? 他努力平复呼吸,飞速思考对策。 必须要先自救。 脑海中预演着接下来的场景,甚至有了不同的预案,知觉终于恢复,他深呼口气,手脚已经下意识动起来,接着猛地睁眼—— 可是…… 这又是哪? 眼前的世界与想象中所有答案都不相符,那个漆黑的冬夜已然远去; 自己好像正身处一间教室。 一幕幕陌生的画面进入眼帘: 正前方是黑板、余光里能看到身穿校服的小孩、身前是刷着黑漆的课桌,摊开的习题册上……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笔尖掠过纸张的沙沙声。 没有一样东西能与袭击……不,应该说和当下的境遇扯上关系。 再往下看,就连这双手也不是自己的了,小了一点,也白了一点,此时还握着笔。 可虎口上的那道浅浅的白印又很眼熟,是小时候留下的疤。 某种猜测突然涌上胸口。 张述桐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最后视线定格在教室后方的电子挂历上。 红色的像素点显示出当下的时间: 2012年12月5日,星期三。 自己……居然回到了八年前! …… 大概是几分钟,也可能过了更久,具体的时间他没去算,也许是等心脏蹦蹦跳了几百下,张述桐缓缓吐出一气,确定了眼前的事实。 他真的回来了。 不同于重生,而是靠着回溯的能力,一次性跨越了八年。 当下的时间也了解清楚,他刚才掰着手指确认了好几次,是初四上学期。 不是数学差,这些年的生活让他几乎失去了时间的刻度; 提起某个具体的年份,最多模糊地记起干了什么,比如正在上初中,可到底是在哪个年级,则要好好往回想想。 还有此时的情况: 这大概是节自习课,所以周围人都在安静地写作业。 同桌则有些面生,记不起名字,他也不是问题宝宝的性格,遇上意料之外的事更倾向自己先想想。 最眼熟的反倒是摊在面前的习题册,他翻了两下,英语的,蓝色封面,写着五年中考三年模拟,真是想忘都忘不掉。 再扭头向外看,透过铁质的格栅窗户,能看到教学楼外的地面; 八年前的今天大概下了场雪,红色的是塑胶操场,周围盖了圈白色的雪。 这实在不是个好天气,云层很低,光线也暗,教室里的灯管全部亮着,唯独这点和八年后差不多。 可伴随而来的是更多的疑惑: 为什么会回溯? 为什么是八年前? 又是谁要杀自己? 还有件事比这些都更令人在意,甚至大过自己的死—— “回溯”的能力还在不在? 现在是初四上学期,那次意外则是中考后的暑假。 他怀着隐隐的激动,想起了一个著名的悖论: 假如一个人穿越时空,将尚未婚育的祖父杀死,提问,这个人能否成功? 张述桐不关心祖父死没死,反正自己是回来了,这也就意味着—— 如果将来自己再也不去那座庙、避开那场意外,就会迎来一个正常的人生。 正常的人生、重新来过的可能…… 这是曾经埋藏在心里多年、却始终不敢奢求的念头,在这一刻化为了真实。 他用力抿住嘴,但嘴角的笑容还是抑制不住、逐渐扩大,干脆将脸埋进臂弯里,努力不发出声音,身体却微微颤抖。 他想十六岁的张述桐会一个箭步冲出教室,冲上天台,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释放无处安放的喜悦; 可二十四岁的他只想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回味着这一刻的激动,回想起十六岁的自己的脸。 尽管手边没有镜子,但他仍能想起那时的模样:有一头永远不服帖的头发、尚显稚嫩的五官、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唇线,和始终亮有神采的眼睛。 从前总觉得未来有无数种可能,虽然多年过去发现自始至终都在朝着一个方向走,可终归是回到了原点,不是吗? 他又记起一段话,忘了出处: “一个人在十三四岁的夏天,捡到了一支真枪。因为年少无知,他扣下扳机。没有人死,也没有人受伤,他认为自己开了空枪。后来,当他三十岁或者更老,走在路上,听到背后隐隐约约的风声。他停下来,回过身去,子弹正中眉心。” 一颗来自八年前的子弹正中他的眉心。 张述桐由衷地感谢着这颗子弹。 等整理好情绪,再抬起头,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可爱: 宽大的校服外套是青春的符号、积雪覆盖的操场中央有滩清澈的水、就连课桌上摊开的五三…… 好吧,他看了两眼,发现还是不可爱。 张述桐经历的事不算少,因此最初的激动过后,很快冷静下来。 虽然很想无忧无虑地享受重来一次的人生,但总有些事必须搞明白。 比如,这场奇怪的回溯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了片刻,他差不多有了头绪。 已知,自己被杀了。 触发条件是,“身边发生了不好的事”。 他一直以为能力作用不到自己身上。 现在却发现,也许只是程度不够。 受伤、心情很差……心理或生理上的问题,远远达不到标准,唯有自身的死亡这一项,才能触发回溯。 想到这里张述桐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些年都没死过,没发现你还有别的用场,那可真是抱歉。 第二个问题便迎刃而解: 每次时间跳跃,都会回到事发前的关键节点上。 说明自己的死因要追溯到八年前? 脖子后面还有些幻痛,对方下手又准又狠,基本是直奔自己来的。 可时间相隔太远,即使想做点什么,也只剩下茫然。 今天是12月5日,他死在八年后的12月12日。准确地说,是回到了八年零八天前。 这个日期不由得他不敏感。 “早就传遍了,现在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是看你相信哪个版本……” 几个小时前的对话犹在耳边,一个非常离谱的猜测浮现在心中—— 不会是被灭口了吧? 张述桐心情复杂。 他不喜欢一拍脑门的推理,但如果把杜康的话当真,一切反倒顺理成章起来。 假设凶手在八年前杀了那个失踪的女生; 八年之后,出于某种原因,又对路青怜下了手; 然后,对方听信了几段离谱的传言,比如告知凶手信息什么的,被一堆人传得若有其事,最后盯上自己。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回到八年前案件未发生的节点上。 撕下一张草纸,先写下自己的名字,再填上路青怜,最后是遇害的女生,他想了想,好像叫顾秋绵。 又写写画画了一些符号,当作捋清思路的辅助,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像是破案时的嫌疑人关系图。 将三个人的名字连起来,构成了一个三角形,张述桐盯着三角看了好一会,心想自己死得够冤。 众所周知,三角是最稳固的结构,稳固到自己必有一死,三个人就像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不过,起码结果是好的,他有了重来一次的人生,也有机会阻止两桩命案。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寻找起那两道身影。 路青怜没找到,班上有个空位,也许是出去了。 倒是找到另一个,名叫顾秋绵的漂亮女孩坐在窗边,中长发,鹅蛋脸,围了条厚厚的围巾; 校服被搭在椅背上,她穿着件米色的格子毛衣,毛衣并非多招摇的款式,但在她身上,精致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以至于张述桐分不清她到底冷还是不冷。 如果冷,那应该把外套穿上,如果不冷,为什么要围着围巾? 张述桐已经记不清她的长相,之所以一眼就能发现,除了漂亮,实在是过于显眼。 别人都在自习,她无所事事地在玻璃上呵了口气,指尖飞舞出一堆凌乱的线条,反正等画完了张述桐也没看出那是什么,鬼脸? 整个教室不干正事的好像就她……也许还要加上自己,就他们两个。 盯着那副鬼脸,回忆起更多的事。 就像女孩漂亮的长相和手下的鬼脸不是一个画风一样;顾秋绵也从来不和他们这些同学是一个画风。 秋绵秋绵,顾名思义,秋雨绵绵的意思,本人却从来不是缠绵婉转的性格,相反更像春冬之交的冻雨; 心情不错的时候还好,可要谁惹到她了,便会被冰冷刺骨的雨水打个生疼。 张述桐知道“大小姐”这个词和这座偏僻的小岛离得有些远,但事实上,她确实是。 顾秋绵的父亲是位富商,改开后最早发家的那批人之一。 顾父的产业铺得很大,不说全国遍地,至少省内闻名; 他原本在隔壁的省会发展,许是功成名就人生寂寞,相中了这座小岛,十分看好有成为5A级景区的潜力,准备从头做起。 张述桐上学时听说岛上要建的度假村、购物广场什么的,估计都是顾父的手笔。 就连校园内也能看到顾父留下的痕迹: 如果跑去行政楼,长长的走廊上,会发现最显眼的便是对方“杰出校友”的巨大相框; 虽然她爸没在这里上过一天学,但既然学校里唯一的塑胶操场是他捐的,也就是了。 如果再跑去图书馆——按说他们这个规模的学校和图书馆扯不上关系,气派的大门旁有一串鎏金的字,“由衷感谢顾建鸿先生捐赠”。 图书馆也因此得名“建鸿馆”。 如果不是学生招不够,恐怕会再多出一座“建鸿楼”。 又因为宝贝闺女就在此地上学,大概是不想太张扬,很遗憾没看在校门口看到一尊“建鸿像”。 至于遇到顾秋绵本人,则是她转学的第一天。 那天张述桐骑着新买的自行车,穿过步行的同学,看到有辆黑色轿车堵在校门口; 接着车门打开,探出两只圆头小皮靴,有个女孩下来,穿着红黑色的格子短裙,神气地扬一扬头发,发梢里垂下的挂坠蹦蹦跳跳。 小时候他不懂车,只知道那辆轿车漆水很高级,当然现在也不懂,从前的经历让他基本告别了驾照,但总算知道四个圈的叫奥迪。 当时他跟在顾秋绵后面进了同一间教室; 女孩先是带着审视的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同学,朝他问班长是谁。 他则淡定回答我也不知道,对方估计觉得自己很不给她面子,停住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的手,飞扬漂亮的眸子瞪了他一眼。 然后张述桐才知道他俩都是转校生,而且是一天转的学; 那天顾大小姐带了整整一书包的巧克力,准备用来收服“宝可梦”。 没错,全班人在她眼里都是宝可梦。 后来巧克力是发出去了,可惜效果不怎么好,到最后她也没融入哪个圈子,碰了一鼻子灰。 顾秋绵就这样迎来了全新的校园生活,看得出十分的不乐意。 张述桐最多怀念下城里的麦当劳,顾大小姐则一直和宝可梦朋友们相处得不太愉快。 其实最开始也没谁排挤她,主要是小岛上学生没见过这么骄傲的女孩,有些胆怯,也有些自卑,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但很快,事情便迎来了转机: 有一天,终于有几个女生鼓起勇气,带了一袋金币巧克力找她分享。 结果她瞥了一眼,哦了一下,淡淡说不用,这个是代可可脂的,口感太差,我从来不吃,不过你们想吃我可以给你们带点好的。 气氛就这样僵住,羞得几个女生无以复加,自尊碎了一地,不仅是因为被拒绝,还因为她们根本不懂对方嘴里的“代可可脂”是什么东西。 对那个年纪的女生来讲,如果嘴馋想吃些“甜点”,金币巧克力便是最具性价比的选择,从小超市里,十几块钱就可以称一大袋。 而她们一月的零花钱,也就值这么几袋。 本以为是大小姐瞧不上小地方人的剧情,谁知第二天顾秋绵还真提了一袋歌帝梵过来——比利时牌子,当时张述桐不认得,但高中时追学姐买过一次,一盒大几百,心疼得滴血。 就像岛上的孩子们都习惯了代可可脂巧克力一样; 顾大小姐估计是觉得抱着礼盒上学太蠢,也习惯把几百块的巧克力用个白色塑料兜装来;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笑笑,仿佛昨天的尴尬不曾存在,说: 你们都来尝尝,这个好吃,我爸经常给我买。 结果谁也没接,把她当成了空气,她伸出的手就愣在那里。 现在想想,是有些被娇惯,不懂怎么跟人相处,但更多的是笨拙。 事情到这里还没结束: 顾大小姐哪受得了这个气,那天放学轮到张述桐值日,正要结束战斗,前门突然撞进来一个女孩,吓了他一跳。 女孩眼睛红红的,攥着拳头来到他面前,甩出一个白色塑料袋,问自己吃不吃巧克力。 当时他纠结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想不想吃; 而是和她闹矛盾的几个女孩中带头的一个,很不幸的叫冯若萍,是他们小团体中的一员, 张述桐向来不是个重色轻友的人,何况前一晚若萍才在他们面前发了一通脾气,因此他犹豫了几秒,断然拒绝。 然后那一袋巧克力就全被扔到垃圾桶了,顾秋绵头也没回地走出去,张述桐自然不会做捡回家偷吃的烂事,但扔了又觉得可惜,事情以交到了班主任手中告终。 但此事过后他们就彻底结了梁子,当然是单方面的。 也许在顾秋绵眼里,“叛徒”比“敌人”更可恨; 虽然张述桐一直不明白怎么成了叛徒,又或者说,为什么会被她当成同一边的。 也许同是从城市里转学过来的原因? 这样想想,和其他同学比,她确实找自己搭话多一点。 但当年的自己完全没察觉到,与其说迟钝,不如说心思全然不在这种事上。 最爱的课后活动是钓鱼,最爱的课上活动是琢磨怎么钓条更大的。 这就导致,这些年里,聊起小时候的自己——他还是有一些人际交往的,比如几小时前和杜康聊了几句——往往从别人眼中得出一个高冷的形象,每每令张述桐诧异。 高冷,有吗? 学生时代,除了状态最差的那两年,他不记得对谁甩过冷脸,无非有时候对话题不感冒,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因此主动闭嘴。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当年他没觉得自己多高冷,因此被顾秋绵当成“叛徒”没放在心上,但也犯不着去贴冷屁股。 倒是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两人起了更严重的冲突,忘了具体的缘由,反正让当年的自己气得够呛,从此之后就没再说过话。 而等到差不多消气的时候; 然后她就被杀死了。 直到最后顾秋绵也没交到像样的朋友。 张述桐正有些唏嘘地想着,这时有个戴眼镜的女生走到讲台上。 她清清嗓子: “别忘了课间要换座,没收拾的同学抓紧。” 第3章 岛上的大小姐与企鹅 回忆因此被打断。 张述桐心想来得正好,反正他忘了同桌叫啥,等换了新的再打招呼。 现在是下午第二节课,待会有个大课间,一般是下去跑步。 可操场上有雪,因此改成各班自由安排。 他们班换座是每月固定一次,扭头看看,有人早就准备好了,也有人慢悠悠地合上作业,只待放进书包。 这样说来,自己成了“最后”知道的一个。 他心下了然,手里开始忙活,唯有瞥到那张写有名字的草纸时想了想。 晚上回家准备再琢磨一下,小心点总没错,便摸来五三夹好,算是性格使然的习惯——对他们这个年纪的男生讲,比随身携带安全。 正要把一大堆东西往书包里塞,张述桐却突然犯了难。 书包里装满卷子、课本、习题册还有文件夹,各种材料各个科目混在一起,早已记不清如何分类。 这些年他一个人住,独居的人一般分为两种: 要么把日子过得很邋遢; 要么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序。 张述桐是后者,甚至有点强迫症,说什么都忍不了乱塞一气。 这样想着,他移步教室一侧的书柜,准备放在这里凑合下。 书柜很长,占满了一整面墙,每个学生都有一个格子,每个班也都配了一架。 书架倒和顾秋绵家无关,学校不至于如此寒酸,但书柜上摆着的东西就有关了。 之前说她一直没在班里交到朋友,和谁关系都很淡,于是顾大小姐干脆一个人自成圈子; 她不管别人,也不喜欢别人管她,当然她本身不是多恶劣的性格,所以做不出太出格的事,最多就是特立独行了一些。 就比如她爱拼乐高,正版的,那玩意贼贵,至于张述桐为什么知道这个爱好,原因就在这里—— 每个班都会摆几个盆栽装点教室,就放在书柜上,一般是绿萝和虎皮兰,只有他们班里多摆了座积木城堡。是顾秋绵藏品中的一个。 他还记得自己的格子正好在城堡下边,那城堡有洗手盆这么大,欧式风格,门口站着个穿裙子的乐高小人; 掩在翠绿的枝叶间,活像个隐居森林里的公主,这就是大小姐的特权。 再望向那个靠窗的位置,玻璃上的鬼脸已经不知道叠了几个,更看不出顾秋绵画得是什么。 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蹙蹙眉头,撑着脸瞧了半天,结果被张牙舞爪的图案逗笑了,就擦了继续写作业,发梢上的坠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张述桐盯着那枚坠子,又扭头看看安静的教室,有时候风咆哮着刮过,撞到窗户上,玻璃轻颤,给人不太牢靠的感觉。 外面世界昏暗,头顶的灯管有些发黄,却显得温暖。 不知道多久没有这种放松的时刻。 但只有他知道,再过五天,这幅令人安心的画面就会被打破。 回忆起那起凶杀案的细节,因为顾秋绵的身份特殊,倒听说过两个版本: 一个是歹徒缺钱,所以绑了票,但最后谈崩了,酿成了惨剧。 也有说是顾父的仇家,是他发家时干了伤天害理的事,祸及子女,这个版本流传更广,反倒有人叫好。 但张述桐都不太信,不管缺钱还是寻仇,没有八年后再加害路青怜的理由。 既然用不上,只好回忆起杜康曾透漏给自己的消息。 “当年那个案子的凶手一直没抓到,有几个渔民的口供,说事发前看到有人在禁区那里……” 不算多清晰的线索,总比没有强。 等东西收好,他也差不多有了主意。 当然,不至于火急火燎地立马行动。 16岁的自己是独行侠,揣着个天大的秘密,一定会直接翘课,一刻不停地骑车赶往“禁区”; 现在则不同,说句难听点的话,这些年他的性格变得有点冷漠,但事实就是如此: 离案发还有好几天,不是着急就有用,况且报警也比单打独斗强。 退一步讲,就算报警,也是放学再去,不差这半天。 如果说人生有一条主线任务,他的主线应该是好好珍惜重来的人生。 支线才是顺带揪出凶手,打出个“happy ending”来。 至于和两个女生去打交道,或者为此拉近关系,张述桐没有那个兴趣。 既然八年前就没有多少交情,那再来一次也一样。 归根结底他讨厌麻烦,最好是暗地里把事情解决,而不是引起谁谁谁的怀疑。 有那个闲工夫他更想和几个死党跑去钓鱼。 就在他琢磨着多年没碰竿手艺会不会变潮时,下课铃响了。 哈欠声,抱怨声,嬉笑声……原本安静的教室“哗”地响了一片。 座位上的学生一个个站起来,眼前身形晃动,橡胶鞋底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蹭蹭的响声。 这一幕落入眼中,他才觉得世界真切起来。 张述桐也莫名想伸个懒腰,这事是挺神奇,仿佛潜藏多年的身体记忆被唤醒,连带着心思活泛了不少。 要不是年纪不够,他现在最想干的是考个驾照,买辆自己的车,二手的小车足够; 当然也不能太小,后备箱里要放鱼竿水箱,然后开车环游全国,这些年没看的风景都看一遍。 也有些缺憾想要弥补,别让父母再为自己操心、考所更好的大学、还有和要好的朋友保持联络,但没有刻意与谁结交的想法,他对朋友的观念是几个就好。 说到朋友,张述桐没急着找死党叙旧,他更想先四处逛逛。 于是出了教室,他们学校是少有的四年制,他在四年一班,走廊的最前头,紧挨楼梯。 楼梯上有两个人说话。 一个是自己的班主任,扶着栏杆; 另一个在老师对面,是个身穿青色布袍的姑娘。 姑娘气质清冷、长发垂腰,正坐在台阶上。 张述桐不由停住脚步。 无他,如果几小时前你刚对着她的照片鞠完躬,如今那个人活生生出现在面前,任谁都会停下看看。 名叫路青怜的少女似乎刚从外面回来,精致的脸冻得发白,粗布长袍的下沿还沾着雪沫。 一般人挨了冻皮肤只会发红,可她本身就很白,此时如瓷器般透出无暇的冷光,在一身青袍的衬托下更甚。 好奇的不止他一个,走廊里越来越多学生涌出来,不乏有人往这边望。 再怎么说,教室外面有个像刚修仙回来的少女,还漂亮又神秘,简直男女通杀。 但也许她是给人距离感太强,没一个敢凑过来,只是在远处窃窃私语。 路青怜却浑不在意,仿佛周围的喧嚣都和她无关,专心自己的事,正将手凑近唇边,轻轻呵着气取暖。 张述桐就没这个顾忌。 不光打量了一会,还发现仔细看有点露馅: 她里面估计套了好几件衣服,站着的时候还好,袍子够宽大,衣随身动、袖随风摆,这叫颇有出尘之姿,真能冒充下仙子; 可现在一坐下,就显得鼓鼓囊囊的。 少女窈窕的身姿藏在其中,有点反差,也有点违和,不似仙子,像只修仙界归来的企鹅。 接着,张述桐听班主任问企鹅: “回庙里扫完雪了?” “嗯,山上太滑,有的地方结了冰,耽误了一会。” 这下他听懂了。 原来是刚从庙里帮完忙回来。 他们班主任是年轻的男教师,姓宋,人蛮好的,知道少女家里情况特殊,每次批假都很痛快。 “都跟你说了,明天来也行,万一摔着怎么办,你奶奶那边我来说。” “不是她,我自己想来的。” 少女语气表情皆淡淡。 宋老师只好苦笑: “那也不用赶这么急,你看你,衣服没换就跑过来……” “专门穿的,外面太冷。” 说着少女脱下长袍,露出里面的校服外套。 天被聊死了。 “……那行,你先暖和会,一会把昨天的作业收了,下节课是我的课,讲题。” 宋老师临走前嘱咐道。 路青怜只是点点头,将长袍叠好塞进书包,又咬起头绳,把披肩的长发束成马尾。 再抬起头时,两人的目光相汇了。 “谢谢。”少女突然开口。 谢什么?张述桐纳闷。前不久给你封了个五百的白包?别吧,那样真成灵异故事了。 然后,一双手套被她递过来。 他拿在手里打量几眼,造型还挺拉风,黑色的,关节处有护垫,快有路青怜脸这么大; 全名应该叫户外战术手套,自己曾有一双,当年钓鱼时买的。 而这双看着眼熟; 好像就是自己的。 尼龙材质,不像毛的,容易沾水,想来扫雪挺好用。 不过看她裤脚都湿了的样子,手套却擦得干净,被保管的很好。 又注意到她的手,不像同龄人有着细嫩的皮肤,那双手有些粗糙,是干活留下的痕迹,手心和手指上还有几处被冻裂的口子。 虽然完全不记得有这件事……他点点头: “小事。” “你找我?”路青怜歪了歪头,她补充道:“我看你刚才就在。” 张述桐很想纠正她的说法: 明明是你找我。 准确地说,是八年后的你,一个电话把我打来的。 想来那通电话是再也听不到了,如今倒不觉得可惜,反正人还活着。 其实张述桐和她没什么想说的,正准备摇下头否定,临走之前,不免觉得命运有些奇妙。 八年后他为了参加对方的葬礼来到小岛上,而回溯之后,虽然是碰巧,但第一个说话的对象也是她。 突然想当回谜语人: “你有手机没?” “没有,怎么了吗?” “以后有了手机,记得别半夜给人打电话。” 对话到这里本该结束,接着他心情愉快地扬长而去,剩对方一头雾水地在那琢磨,就像自己琢磨那通电话的内容一样。 谁知她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 “冷笑话?” 这样说着,却很不给人面子,因为笑都没笑。 “嗯……是我没幽默细胞。” 张述桐咬了下嘴里的软肉,拔腿就走。 真该拉来杜康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高冷。 …… 然而,他还没料到的是,就在离开后不久,路青怜也进了教室; 少女先清点下座位上的作业,接着来到名为张述桐的同学的座位旁,张望了一下。 “怎么了怎么了?” 突然有个少年迫不及待地窜出来,长了张娃娃脸,一天到晚笑嘻嘻的。 来人正是杜康。 “刚扫完雪回来?”他开始没话找话。 “嗯。” “外面冷不冷?” “有点。” “下次我帮你?” “不用。” 无论说什么,少女始终的语气始终没有起伏,或者说有些敷衍。 她本想在这等张述桐回来,但对方和杜康是死党,有些话找他说和找本人差不多,便解释道: “就他没交昨天的英语作业。” 记得对方成绩一向很好,尤其是英语这科,而且属于心里有数的男生,不交作业的情况很少见。 “这个啊……”杜康面色变得不自然。 “他没做?” “呃……” 那就是猜中了。 “那我先抱过去,宋老师下节课要。” 这话落在杜康耳朵里,少女清冽的嗓音宛如宣判死刑,他连忙道: “别报别报,应该做了,我先给你找找。” 没写作业的人名字会记在便签纸上,报到班主任那里,他就被记过一次。 别的课代表或许能求求情通融一下,路青怜却一点也不留情面。 而老班之前规定过,谁没交就包一周的值日,虽然这个惩罚不算大,但今天他们几个放学还有行动,可不能让值日耽误了。 要不怎么说大家是哥们呢,现在肯定能救一命是一命: “他昨晚做了一半,而且我记得他说今天的自习会补,应该补完了。” 路青怜只觉得奇怪。 既然没做,她不告诉老师就行了,为什么要那么麻烦? 但解释起来又会引起更多的麻烦,便等对方找找看。 至于杜康那边,死党的书包就放在课桌上,两人没什么可见外的,何况自己平时没少直接拿去抄; 他一边找作业,一边找话题,有个和暗恋的女生搭话的机会不容易: “你猜猜昨天我们几个人干嘛去了?” “钓鱼?” “完全正确。” 杜康打了个响指: “就在南边那块野地,你知道吧?我钓了五条,清逸四条,述桐忘带手套了,好不容易钓了一条大的,结果手一滑,鱼竿跟鱼跑了……” 说到这里本想打住,他也知道很少有女生对钓鱼感兴趣,何况是路青怜这种话少的人,正绞尽脑汁去想下一个话题; 谁知道对方声音里多了一丝好奇: “然后呢?” 杜康有些雀跃: “等天黑了就回家呗,对了,你喜欢吃鲫鱼不,改天送你一条?” “不用,我是问手滑之后的事。” “哦,这个也挺有意思,然后述桐就钓急眼了,非要回去搬帐篷,我们几个没劝住,要不是这几天一直下雪,晚上太冷,他连那一半作业都补不完……” 路青怜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原来是这样。 她垂下视线,看到手心裂出的伤口。 那应该是这周一的事。 和名叫张述桐的男生被安排去搬书。 课本是一摞一摞的,被塑料扎带捆住。 提起来的时候,扎带划了手上的口子一下。便没拿稳,掉在地上。 男生回头瞥了一眼: “怎么弄的。” “天冷。” “你家里没手套?” “毛的,扫雪的时候太麻烦。” “哦。” 他把地上的那摞书提起来,对话到此结束。 等下午放学的时候,有人走到课桌前。 还是那个男生,他谁也不看,语气好像漫不经心,只盯着窗户的方向: “喏,拿去吧。” 一双造型很夸张的手套被递过来。 男生又郑重地补充道: “不过过两天别忘了还我,我得钓鱼。” 从开学起,自始至终,他们的对话好像就这么寥寥数语。 路青怜从回忆中回过神,这时候又听杜康纳闷道: “不是,他作业呢,平时不都放在书包的夹层里?哦,对了,刚才下课看见他抱着一堆东西去书柜了,你先等等,我去那里看看。” 最后的结果自然很顺利,杜康小心翼翼翻出一本蓝色的习题册——主要是怕碰到书柜上面的积木城堡。 接着,少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将五三交到路青怜手里。 “麻烦你了。” “没事。”目送少女离去,杜康傻乐道。 既帮死党免了值日,又和路青怜搭了话,利人利己莫过于此。 何况接下来还有件更令人振奋的大事—— 下节课就换座了,按照他和述桐商量好的…… 想到这里,杜康出了教室,从厕所门口找到死党的身影。 此时功成名就,不免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兄弟,不用谢!” 第4章 目标是成为宝可梦大师 都说男生对校园的回忆一半在厕所里,张述桐觉得这话确实有它的道理。 一掀开橡胶门帘,里面挤满了人,热闹得像在开会。 他倒没想上厕所,也没准备参会,只是回忆下往事,但这段往事太难闻,于是看了两眼,又捏着鼻子退出去。 这时候有人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声音随后而至: “兄弟,不用谢!” 张述桐实在被吓了一跳。 几小时前刚被人捅过,导致现在一有人从背后接近,他就渗得慌。 回头一看,正是杜康笑嘻嘻的脸。 许多念头便汇成一句话: “你还真是没变样啊。” 张述桐有些感慨,对方长了张娃娃脸,现在看着比他们小一截,但以后也不显老。 “啥意思?” “夸你年轻,你刚才说什么,不用谢?” “帮你交了作业,顺手的事,请我吃辣条?” “随你挑,不过放学有点事,可能要晚点。” 张述桐好笑地说。 两人和八年后一样,就这么熟络地聊起来。但没说几句,杜康看了眼表,扭头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喊道: “我去提奶了,下节课答应我的事别忘了啊,一顿肯德基!” 等等,答应你什么了? 这下轮到张述桐一头雾水了。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心想这小子和以后一个样,说话只说一半。 这就是杜康,每个班都会有的男生,每天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不知道在忙什么,但就是特别忙。 不过刚才那句“提奶”确实是正事。 “奶”是指学生奶,一块小方砖,好像是本世纪初推广开的营养工程的产物。 各种口味都有,香草、草莓、木瓜、巧克力……还有没人喝的纯奶。 张述桐知道一般学校的学生奶都是上午发,大概第二节课课间,但他们在小岛上,学生奶要多走一程水路,上午送不到,中午又离饭点太近,干脆挪到下午。 每个班都会有个“提奶员”,从教学楼后面的仓库领了,提到教室统一发下去,也算个职务了。 都说大学以前的职务没有用,既没实权也不加分,但这个提奶员,反正就张述桐了解的,还真能捞点“油水。” 其实就是每天多出来的奶。 也许是考虑到运损,每次送奶都会多送几箱,放到每个班里就是好几盒,而这几盒怎么分,老师懒得管,全看提奶员自己。 杜康显然很够义气,肥水不流外人田,每次多出来的都落到他们几个死党手里,时间长了跟进货似的。 他还记得清逸喜欢巧克力的、若萍是木瓜、杜康是香草……这么多细节,连张述桐自己都有些诧异; 但事情就是这样,很多东西以为是记得的,其实是忘记了;很多东西忘记了,某一刻却又突然记起来,它始终待在你的脑海里没跑。 但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另一件狗血的事——他喜欢草莓味,碰巧的是,路青怜也爱喝这个。 于是,每次多的草莓牛奶该送给谁,一边是死党一边是喜欢的女生,就成了杜康纠结不已的问题。 但这家伙确实够义气,虽然每次都快把奶盒捏扁了,依依不舍地像是看老婆,最后还是来到张述桐手里。 虽然有时候也会很可怜地说“一盒,就让我多留一盒”就是了。 然后自己三个人就跟着起哄。 “见色忘义。”这是若萍。 “重色轻友。”这是清逸。 “完全赞同。”这是唯一的受益人,也就是他自己。 现在想想实在无良,张述桐一边笑一边自我检讨。 这么多年杜康都没能把路青怜追到手,也许就差那几盒草莓牛奶呢? 这事确实和自己有关。 嗯,下次坚决不喝了。 接着他回了教室拿上书包,在走廊里排队,等着下节课换座位。 班主任早在前头站着了,只见他撸起袖子,吆喝道: “你们这群小崽子麻利点,上厕所的抓紧,就给五分钟啊……” “快快快,说你呢说你呢,怎么跟黄鼠狼偷鸡似的,不会把书包拎起来吗……” “哟,述桐啊,你来前面,反正你是第一个。” 男人约莫二十六七的年纪,比回溯前的自己大一点,一米八多,鹰钩鼻、长脸、方正的下巴,显露出刚毅的气质。 此时嗓门大得有些回音,看谁不顺眼还推推对方的肩膀,全然没有刚才给路青怜说话时的绅士风度。 不过被他说得学生也不恼,有的会笑嘻嘻地顶一句嘴。 这就是他们的班主任,张述桐整个学生时代最喜欢的老师——宋南山。 宋南山是个典型的糙汉子,衬衣上第一颗扣子从来是消失的,一头不怎么打理的头发,下巴上还有青色的胡茬,有些邋遢,也有些粗旷的男人味。 上课时袖子永远卷到手肘,有一次市里公开课,他听到后面的年级主任咳嗽了好几次,对方愣是没意识到,一手板书龙飞凤舞,吐沫星子乱喷。 同时也有些不靠谱,能干出讲试卷把卷子丢了,只好搬了张凳子坐在学生旁边讲。 不过也别因此小瞧他,宋南山本来是市里重点中学的老师,为了评职称来到小岛上,算是镀金,按说评完了就该走,却一直留了下来。 他和班上的学生处得不错,思维开放,既能拿得出班主任的威严,也能和小孩们打成一片,其中关系最好的就是自己和几个死党。 有辆红色的小车,好像叫什么福克斯,手动挡。 他周末喜欢开着车乱逛,有时带上张述桐他们,几人闻着车厢里散不去的烟味,看着班主任潇洒地跑山,出弯进弯行云流水,然后若萍下来就吐了。 还喜欢拉他们钓鱼,但水平是真的臭,所以很被自己嫌弃。 班主任教英语,托对方的福,张述桐英语一直不错,大一时就考完了四六级,就连后来那份居家的工作也和翻译有关。 现在想想,他初中时英语成绩一直没掉下过第二,很给对方争气,班主任一直称自己为“爱将”。 但英语课代表是路青怜,想来还是爱的不够深沉。 这时宋南山大大咧咧地朝他问: “你小子这次不行啊,怎么月考才第五,下次有信心考个年级前三出来不?” 张述桐心想下次不倒数第三就算好的,瞥了他一眼,忍不住提醒道: “烟盒露出来了。” “哦哦……” 对方就赶紧塞了塞裤兜,到队伍后面招呼学生去了。 他们班里换座是在月考后。说起来,就连换座都能整出花样—— 其他班的老师,势利点的,一般按考试成绩排座; 负责点的,就划好四人的学习小组,每月以小组为单位平移。 而到了宋南山这里,愣是搞出了个“优先择座权”。 也不能说没用,反正杜康就硬生生前进了小二十名,来到中游水平,只是离第一的路青怜还是太远。 张述桐就是第二名。 想到这里,他终于记起来杜康说的“答应好”的事是什么了。 就是帮他占个座。 青春期男生的心思很复杂,扭捏又执拗,比如杜康,既想坐到路青怜旁边,又不敢和她同桌,最好是前后排。 那怎么办呢? 只好求自己帮忙坐在路青怜前后,再和他做同桌以达成目的,整套操作复杂得可以。 张述桐有点哭笑不得。 但也不是什么大忙,学生时代的暗恋是天大的事,对方张次嘴不容易,自己也就无所谓了。 随着班主任的一通催,学生终于排好队,然后他开始念名次单: “第二,张述桐。” 至于为什么没念第一,因为他们班第一永远固定——路青怜压根就不出来排队,也不用收拾东西。每次都是她看上哪个位置,直接把桌子搬过去。 后来大家就都习惯了,就连班主任也是从第二开始念。 张述桐应声进了教室,看到少女坐在靠窗的位置。 小岛位于秦岭-淮河线以北,所以教室里装有暖气,就在窗户下面,一整排。 每年这个时候开始送暖,冬天里最舒服的位置是靠窗,夏天则靠墙。 这地方正合张述桐心意,看来路青怜也深谙此道,不愧是年级第一。 不是年轻的时候了——虽然他现在也没多大——但小时候真对“冷”这个字没有概念,秋天都要开风扇,穿着短袖在家里乱逛; 倒是这几年,睡觉的时候一定要穿好秋衣,连肩膀都不敢露。 选择前后桌的时候想了想,因为不愿意被人从背后盯着,便坐在路青怜侧后方,正后方当然是给杜康留的。 收拾好东西,他便托着脸看一个个学生走进来,正好认认名字。 “……杜婷婷。” 微胖的女生。 “……周子衡。” 皮肤有些黑的男生。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看到自己一愣。 “……孟清逸。” 接着走进来一个很酷的男生,黑色的碎发,白色的高领毛衣,双手抄兜,面无表情,看起来像个面瘫脸帅哥。 接着男生朝他竖了个大拇指,附上敬佩的目光,大概是“你牛”的含义。 张述桐回以大拇指,表示你也很牛,虽然完全没明白死党是什么意思。 他倒是有点不好意思,杜康去提奶了,接下来有个人想坐自己旁边怎么办,那就只好回绝,挺像欺负小孩。 但看了一圈下来,名次都在十开外了,没有一个人有往这边坐的意思。 路青怜前排倒是被人占上了。可她后面、除了自己,却成了一个真空带,仿佛这边风水不好,各个避之不及。 张述桐有些奇怪。 他知道班里喜欢路青怜的人不少,按说该有男生过来才对,就算不谈喜不喜欢,靠近暖气的也是好位置。 难道是自己的问题? 张述桐拍拍自己的脸。 他为了认个脸熟,每次有人进来,都一直盯着对方看,想来有些阴沉。 但也不能吧,就算是“高冷”,也不至于恐怖,能把人吓跑。 正这样想着,又有个短发的女生快步走过来,她敲敲自己的桌子,能看到手上淡粉色的美甲。 没等张述桐开口,冯若萍便小声道: “你没睡醒?” “什么?” “怎么想不开坐‘大小姐’旁边了。” 她掩着嘴偷笑,临走前还给了他一个珍重的眼神,和几小时前看路青怜的照片差不多。 大小姐? 旁边? 这么一想,仿佛潜藏多年的记忆被唤醒。 张述桐往旁边的桌洞里一看,还有几本书没收拾,顿时明白了。 他旁边正是顾秋绵的座位,虽然上节课看过几眼,但真不至于一下记住对方坐哪。 而对方又有个怪癖,或者说很有领地意识,像头年幼的母狮,从转学后第一次月考换到了窗边,从此没挪过窝。 倒没上演过“大小姐拍出几张钞票,冷笑一下,说,这里是我的位置,识相点速速离开,不够再加”的剧情。 绝大多数人,像是遵从着一种默契,一个位置而已,犯不着触她的霉头。 这又不得不提到顾秋绵在班上奇怪的生态位。 小岛上的孩子,大家在班上是同学,若出了校门叙旧,大都沾亲带故:谁和谁的父亲是表兄弟,谁和谁的爷爷是老战友……再正常不过。 所以学生们都有固定的圈子。 比如大家周五刚打完球,周末的时候某个大姨来家里做客,而大姨的儿子正是周五扣篮那小子。 彼此间的交情能延伸到校门外,而且往往拖家带口,这是城市里的孩子没有的体验。 正因如此,顾秋绵没在班上交到像样的朋友,在小圈子混,最重要的是“合群”。 尤其是女生们的圈子,则更要泾渭分明。 但如果努努力,融进去也不是多么困难,就像张述桐刚来的时候,同样没有朋友,但他努力……好吧,似乎也没怎么努力过,突然就交了几个新朋友,然后混成了死党。 放到顾秋绵身上,她不是合群的女孩子,却没人敢故意排挤她。虽然接下来的说法有些膨胀,但事实上—— 是她以一己之力孤立了班上其他人。 你可以瞧不起她交朋友的水平,但绝不能瞧不起她的傲气和钱包。 大小姐显然很懂相对论,自从巧克力事件后碰了一鼻子灰,别管谁对谁错,热脸贴冷屁股是万万不干的,干脆往班外发展。 融不进你们的圈子?那好,我自建一个不就得了。 顾秋绵的马仔都在班外。 初中四个年级,遍地都是她收服的宝可梦。 有时候会看见她带宝可梦们出岛玩。 周六十点准时到码头集合,一众马仔早就将自行车撑好,整齐排在两边。 然后黑色奥迪车驶入队伍中央,车厢里探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大家纷纷跟在小腿的主人后面登船。 ——其实可以把自行车骑上去的。往返于小岛的渡船没有船舱,只有一块巨大的甲板,行人三块、自行车五块、汽车则要十块。 但大小姐没有自行车,也不会骑,她又不愿意让家里的司机跟着,大家都骑车就她一个人走路岂不是很没面子? 干脆全部步行算了。 反正渡船一靠岸,挥挥手就能叫来几辆出租车,她指挥着谁谁谁该坐到哪个车里; 然后扬扬下巴,红银色的车队便浩浩荡荡向最近的道馆……不对,购物广场驶去,夸张得像拍电视剧。 车费当然由顾秋绵全包。 有一次张述桐出岛买书,和这群人碰到了一起,当时他吐掉口香糖,正用纸包好,还纳闷今天的学生怎么这么多。 有个人压低声音问他: “兄弟,你怎么把车推上来了,胆子这么大?” 一边疯狂用眼神暗示他手里的自行车。 张述桐和他聊了半天才知道缘由,深感无语; 以至于口香糖吐了都没想起,用力一嚼,结果咬到了嘴里的软肉,疼得不轻,由此多了一个小动作。 然后等船靠岸,顾秋绵不知道怎么过来了,她抱着双臂,发丝被风拂到唇边,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过了好一会才问: “张……述桐?” 语气和小智说“喷……火龙?”差不多。 真是谢谢你还记得我这只宝可梦。 其实当年他哪有这么多内心戏,不冷不淡地点点头,只当偶遇同学,骑上自行车就走,徒留顾大小姐在湖风中凌乱。 “叛徒”之名便又被狠狠记了一笔。 总之顾秋绵不缺玩伴,有时还会喊上几个要好的女生唱k,而且不用出岛,在她家那四层的独栋别墅就行; 在当年张述桐与死党的词典里,被称作“城堡”的地方,当然只会隔着气派的铁栏栅看看。 里面整整一层地下室,都被用来做家庭剧院。 她在班里没有像样的朋友,但也只是朋友,不代表没有暗恋她的男生。 十五六岁的男孩子总是聊什么话题呢? 张述桐的回答是湖里的鱼、上学路上捡到的笔直的树枝、和杂志上的漫画,但很遗憾,周围人都在聊最漂亮的女生。 他们班总共分路青怜和顾秋绵两派,前者人多势众;后者也不是没有,但总要若无其事地谈及、小心翼翼地聊起,生怕心意被人发现。 顾秋绵旁边的位置往往会便宜暗恋她的男生。 她本人也知道这点,有时候烦得可以,但这事也不全怪那些男生; 她喜欢吃零食,书包里有一层专门的口袋,不光是她自己吃,也投喂给手下的马仔。 一次杜康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苦着脸被若萍撺掇着找顾秋绵要零食,大家在旁边憋着笑,结果她还真就点点头给了。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她从书包里倒出来一堆,心不在焉地问杜康想吃什么自己拿。 但大多数时候,如果零食带的多了,又有不想吃的,她就随手分给同桌一点。 她倒是挺大方,可这事属于分者无心,吃者有意; 那个年纪的男生被异性多看一眼,就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喜欢自己,何况是被分了零食,当然受宠若惊。 结果有个倒霉蛋得意过头了。 当时那个男生是顾秋绵同桌,刚被赏了几条威化饼,一边大嚼一边炫耀,饼干渣从最后一排掉到讲台; 然后这人不知道怎么脑子一热,觉得和顾大小姐的关系很亲密了,可以说点不那么“肤浅”的话,然后他就跑去讲了个荤段子。 大概是关于女生身体的下流玩笑,平时也就男生内部聊聊,至于关系好的女生嘛……主要还是看关系有多好; 但谁能料到他头这么铁,因为连荤段子的主角都换成顾秋绵本人了。 他说完还嘿嘿笑了两声,顾秋绵的脸却立刻冷下来,把他铅笔盒摔到地上。 “你再说一次?” 那男生被弄得下不来台,正是最爱面子的时候,何况才炫耀完跟对方关系多好,愣是没服软,梗着脖子又大声讲了一次,最后还愤愤道: “你有病吧,不就是开个玩笑?” 顾秋绵看都没看他,直接走了。 下一节课男生被叫出去,接着被通报批评、回家待了几天,等回来后直接换了个班。 这时候大家才对顾大小姐有了更深的认识,从前都觉得大家是两个世界的人,谁也不挨着谁; 但其实人家是懒得挨,真要碰一碰,就像鸡蛋碰石头,自己这边的世界立刻碎得像威化饼的渣。此事过后,班上多了不少有关她家的恐怖传言,有些甚至到了恶劣的地步。 也不知道她是否知情,也许不知道,毕竟没人告诉她; 但就算知道了,她身上大有一股“我管别人去死”的气势,不影响她每天上课下课,偶尔心情好了,就在玻璃上画画鬼脸。 而现在,挨着鬼脸的成了自己。 张述桐总算知道那些惊讶的目光从何而来了。 顾秋绵就是这样一个人,像朵带刺的玫瑰,你不去招惹她,她也懒得搭理你; 而你要是不小心惹到她,那就必须谈谈本校杰出校友、图书馆与操场的捐赠者、小岛上的超级富翁、顾大小姐之父——顾建鸿的故事了。 反正张述桐自问惹不起这么多人。 话说回来,当年自己坐哪了来着? 也许是路青怜的前面,有意避开了这个位置。 没想到回来后随着一个小小的想法的改变,就像蝴蝶扇动翅膀,过往也跟着变化了。 现在换座还来得及……他想。 算了算时间,“那件事”应该刚发生不久吧。 依稀记得两人现在的关系可谓降到冰点。 但没等行动,紧接着,随着班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下一个,顾秋绵。” 小皮靴踏在地板上哒哒地响着; 随后,一双很飞扬很漂亮的眸子先瞪了过来。 第5章 少女的红胜过一切 张述桐将“那件事”称为围巾事件。 大概是某节体育课后,大家回了班,顾秋绵发现她那条心爱的围巾被谁踩了一脚。 要是只有一个脚印还好,可围巾一端差点被扯开线,上面还沾着几个黑手印,如此一来,就不是不小心踩到能解释的。 显然是刻意的报复。 她先是心疼地“啊”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周围的同学,眼圈已经开始红了,接着怒气浮上脸,几步走到讲台上,将围巾往那一撂,大声质问道: “谁干的,你快给我出来!” 教室突然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有个人纠结地站起。 “你?!” “不是,我上厕所……” 对方话未说完,就被顾秋绵喝问一声,灰溜溜地坐回去。 室内鸦雀无声,大小姐的威名不是盖的,原本有人小声聊天,这时也纷纷闭紧嘴。 “我没看见……” “我也没……” 这还是大家第一次见她这么失态的时候,都有点被吓到了。 要知道,当初她被那个男生惹火了,虽然结果很严重,但也只是冷着脸离去。 大家是不敢吱声,可有时安静也是一种无视。 除了一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学生,还有一些人,其实是当初的转班事件觉得她太过份,这么点小事犯不着闹大,但此时不敢说什么,只是头也不抬,算是无声的抗议。 如果换做其他女生,这时候会有几个好姐妹围上去,一边安慰一边帮着出气。 但顾秋绵没有朋友,她就那样用力抿着嘴,孤零零地站在讲台上,恨不得每一个人的脸都盯个遍。 当时张述桐和杜康他们正聚在一块,几个人互相打量一眼,若萍率先捉住杜康的耳朵: “诶不是,你看我干嘛,我就算和她有过节能干出这事?” “疼疼疼,我错了姐,大姐,真没那个意思……” 若萍这才收回手,撇撇嘴: “大小姐发脾气了,接下来有的受了,清逸猜猜是谁?” “猜不出。都是刚回来,但没看见有人缺勤,应该是体育课之前干的。” “述桐呢,嗯?在发呆?” 没等他张口,却见有个男生突然站起来,正是顾秋绵的暗恋者之一,对方朝他一指: “是张述桐踩的,我看见了,他踩完还专门把围巾捡起来了。” 当时张述桐就愣了。 因为从顾秋绵走上讲台那一刻起,他就在回忆一个问题: 那就是自己到底踩没踩。 那天他最后一个出去的,班主任让他抽课间写个座次表,按说是班长的活,但班长请了假,就成了他的; 等到忙完了,他匆匆跑过过道,围巾就躺在地上,只露出半截流苏。 本来记得没踩到,只是顺手拾起来,可当时跑得急,加上被人指认,脚也许真的碰到了那么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了。 这便是最令人无奈的事态,好像没关系,好像又有点关系,怎么样都解释不清。 顾秋绵才记起还有他这个“叛徒”,她咬着银牙,声音提高了几度,透着浓浓的愤怒: “你干的?” “我好像是踩了……但围巾不是我扯的。” “那你说!为什么周子衡说他看见了,还是他撒谎?” 名叫周子衡的男生是她的同桌,平时没少对她嘘寒问暖,可信度比自己强不少。 “绝对是他!当时我正好回去拿东西看到的。” 周子衡的声音大了几分。 “喂,你俩别乱冤枉人啊,我还说是你同桌栽赃呢!” 若萍也站起来。 顾秋绵却不理她,径直朝自己走过来,把围巾往他课桌上一扔。 张述桐这才看见上面不只脚印,居然还沾了黏糊糊的东西,像抹了鼻涕。 顾秋绵一双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看: “张述桐,你到底干没干?” “……不是我。” “那你刚才怎么说的,现在就不敢认了?” “我是说,我确实可能踩到过,”张述桐只觉得头皮发麻:“但这上面的绝对不是,你先冷静……” 但顾秋绵已经听不进他说什么了: “你为什么干这种事?这条围巾是我妈妈她……” “我没干。” “我只要你道个歉,我不告诉老师,我最讨厌做了不敢认的人!” “……” “恶心!” “我说了,只有这件事,不是我。” 他也一字一句地说。 当时的自己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认为清者自清,也绝对不是会安慰人的性子; 一开始顾秋绵过来的时候,他算是半个当事人,天然觉得矮了一头;可对方后来一副质问罪人的态度,弄得他也不爽了。 从这个角度讲,说当年的他“高冷”还真没错,顾秋绵面若寒霜,那张述桐的脸只会比她更冷。 说着说着,她眼圈又红了: “我平时没得罪过你吧?” “我也没惹过你。” “你为什么……” “你有完没完?” 双方各讲各的,谁都憋着火,有人开始当和事佬: “要不秋绵你跟宋老师说声?” “对呀,马上就要上课了,在这里耗着也没用……” 也有趁机宣泄不满的: “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又不是校长女儿……” “你说什么?” 顾秋绵猛地转过头。 那人就不敢说话了,等了好半晌,才小声嘀咕道: “这么有本事让你爸也给你换个班啊……” 引爆火药桶的便是这一句话。 却是炸在了自己身上: “……好,既然你不认,你爸妈不也是在我爸手下做事吗,我跟我爸说去了!” 说完擦了把脸,扭头就走。 她前脚刚走,身边几个朋友、还有其他同学纷纷来安慰自己; 若萍气得跟着骂人; 清逸杜康也站起身,到那个叫周子衡的男生的旁边,埋怨道: “你刚刚乱说什么,逞英雄也不是这样逞的,述桐不可能做这种事……” 还说了什么已经记不住了,只记得很难堪,他干脆去天台待了一节课。 不是因为被冤枉,而是那句关于父母的话,在年少的他心里像是侮辱,让人面红耳赤。 他父母原本在地质局工作,前几年因为顾父想在小岛上搞开发,便和市里牵头成立了一个项目,在岛上专门设了一个勘探所。 从这个角度讲,之所以转到小岛上学,还真和顾秋绵家有着莫大的关系。 可要说是给她爸打工,也扯不上边,按说那句威胁是最不痛不痒的,但偏偏在心里记了很久。 也许是一些平时被刻意模糊掉的东西,在这一刻赤裸裸地显露无疑。 但要说一点不担心也不可能,万一真牵连到家里呢? 找父母侧击旁敲了几次,预想中的“报复”却没有发生,反倒让他们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那几天上学时也有些沉重,少年人的想象力丰富无比,比如被顾秋绵的马仔们堵在校门口,又比如被他家的司机敲晕绑上车,他确实思考过这几种可能。 而且收拾不了他家里,不代表不能在学校收拾自己,顾父人脉很广,参考那个讲荤段子的男生的下场,把他调个班、回家待几天也有可能。 但实际上,这些事情一件没有发生。 老实说,直到最后张述桐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顾秋绵第二天就来上学了,没找他秋后算账,也没再追问隐情,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和平时一样,总围着那条补好的围巾,会带着许多零食、偶尔分给别人,也会在玻璃上画画、画得太丑了会被自己逗笑; 唯独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既不会冷着脸、也不会瞪他一眼,从有时还能说几句话,成了彻底漠视的关系。 张述桐从前有点认死理,原本还赌着口气,想找出真正的“凶手”,然后堂堂正正地告诉对方真相; 可不曾想,那就是两人说过的最后一次话,他胸口堵着的那口气以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散去了,这起冲突也成了彻底封印在心里的往事。 时隔多年,再次回想起来,早已谈不上气不气,只觉得当初肯定有更好的方案。如果说得出了什么结论,那应该是那条围巾对顾秋绵很重要。 有一些事情你在心里装了许多年,不会刻意地记起,可一旦出现在你的脑海,你总会绞尽脑汁地去思考对与错、更好的办法……千方百计,无济于事。其实你想要的不是对错也不是结果,而是对无法挽回的事物本身感到惋惜。 张述桐十几岁的时候研究出一套将人分类的方法——当然现在不用了——具体操作是: 如果遇到特殊点的、琢磨不透的对象,会把这个人的谈吐往看过的小说漫画里的人物套一套,如果能套个八九不离十,那就可以归类为一个模版,差不多就懂了。 他曾拿顾秋绵套过,得出的结论是高冷范的大小姐,但后来发现不对,她更像是对多数事都不太在乎,既然不在乎,就不用耗费精力,才给人孤僻的感觉。 就比如此刻,他总觉得顾秋绵是在瞪他,等真的撞上她的视线,事实证明,是张述桐想得复杂了。 她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找自己兴致问罪的意思,只是面无表情站在那,宛如述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挪一挪椅子,让我进去。” 这时候再换座反倒显得矫情,张述桐往前提了下板凳,感到一阵香风从身后飘过。 再看顾秋绵,顾大小姐重返故地,新同桌却是名不识相的男生,何况两人还有点仇在,想来心情并不愉快。 她只是将书包放在课桌上,一言不发地收拾起东西。 她不说话,张述桐也乐得清静,有的女生他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想法,还有的怎么也琢磨不透,无论年纪。顾秋绵就属于后者。所以想少浪费点脑细胞。 何况他心里装着一件更重要的事—— 答应的杜康的话是做不到了,路青怜的旁边和前面已经被人占上,但她前面的前面,还空着一个座。 也幸亏班里前几名都是女生,暂时没人惦记那个位置。 虽然从一开始就挺儿戏的,但谁让他答应了。 何况只要还空着,张述桐就有办法。 又望了望前门,正好有个还没排到的男生,腆着脸冲班主任喊道: “老师,能给我安排到丁晓晓旁边不?” 丁晓晓正是坐在路青怜前面的前面的女生。 宋南山目光从名次单上移开,看他一眼: “有事说事。” “我最近有点看不清,好像近视了,想离黑板近点。” “滚蛋,你小子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看不清黑板靠墙坐着去,那边有空座。再不行搬个椅子坐讲台旁边。” 那男生就讪讪一笑,不吱声了。 张述桐看得直想笑,觉得路青怜挺像宗门里的修行法宝,离她越近经验值涨得越快,旁边的座位快成了各个弟子必争之地。 这时,却听顾秋绵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过来干嘛?” 她说话时喜欢在末尾加上语气词,口吻明明很淡,但说出来,总会多些波澜。 为什么女孩子都喜欢刨根问底呢? 张述桐心想。 但既然琢磨不透对方,便漫不经心地作答了: “怕冷。” “你少装。” “纯属意外?” “切。” 顾秋绵小小地切了一声,似乎专门等他问,你切什么。 张述桐没空问她。 他正关注着前门的动向,虽然不太想动用场外手段,但谁让班主任又念了个名字,还是个男生; 对方听到后眼睛一亮,一点不犹豫,快步朝那个空位赶来。 他举起手,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刷脸: “宋老师,有事。” “是述桐啊,说。”老宋头也不抬,像皇上听爱卿上奏。 张述桐很少说这么长一段话: “我最近给杜康补习,帮他占个近点的座,方便讲题。” 班主任一听就乐了: “就你俩还补习?捕鱼差不多。” 这样说着,却是随口道: “去吧去吧,随你们便了,上课别给我乱扔纸条就行。” 张述桐闻言团起校服,往前一扔,衣服划过一道抛物线,正好落在丁晓晓旁边,把女生吓了一跳; 而那个刚被叫到名字的男生离座位就差几步,顿时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不过去不甘心,可过去了上面已经有件校服占了座,岂不是暴露了自己的心思? 最后满是怨念地找别的位置坐去了。 抱歉抱歉。 张述桐只能当没看见。 似乎还能听到那个疑似近视的男生悲愤地问:“那杜康怎么行的,老师你快看张述桐!” 但张述桐总觉得他是在说皇上万万不可,此二人狼子野心,断不可留,当诛!然后只待摩拳擦掌清君侧。 老宋耸了耸肩,也很无辜:“人家要补习啊,要不我也找人给你补补,今天放学别走?” “当我没说……”对方随即就哑火了。 张述桐替他默哀几秒。 虽然和当初答应得不太一样,但杜康本来也是准备坐在前后排,再往前一点想来不会介意,再说还有下次月考。 下次一定,嗯,真的一定。 第6章 请问,能回溯吗? 教室陆续被填满。 周围叽叽喳喳的。 枯燥的校园生活中,换个座位都能成为为数不多的新鲜事。 明明都是处了四年的老同学,打个招呼就算了,还有人非得握个手,搞得像建交。 相比之下,张述桐和顾秋绵这边完全可以用冷场来形容。 他俩都在埋头收拾书包。 顾秋绵那边什么情况先不谈,张述桐是真在忙,想把八年前的资料收拾好,实在是件费功夫的事。 下节课是英语课,随便往周围看一眼就能知道,有人把英语试卷摆在桌子上,想来是要讲题。 总算把东西归纳好,又找出英语试卷,他自认为很拖沓了,目光落到同桌身上,对方居然还在收拾。 张述桐无奈地笑笑,她估计是不愿意跟自己搭腔,但呆在座位上又显得很傻,所以找些事做,给人一副看着很忙的样子。 虽然能理解这种思路; 但你胳膊不累吗? 趁着课间,他翻出试卷看了两眼。 本来担心跟不上课的,把当年的知识全还给老师; 但仔细看看发现挺简单,当然英语这科是特例,最头疼的地理已经结业考试了,语文不太担心,全看积累; 至于数学……几何和代数的相关知识还记得,但解题思路忘了,刷刷题也许能行。 政治历史是全靠背的科目,他从前有认真记笔记,老师总苦口婆心地说“你们用心记,未来一定能用上”,实际上未来一点没用上,倒是回到过去先派上用场了。 而且他脑子一向算好用的,死记硬背的东西洒洒水而已,无非牺牲点课余时间,重点还是放在数学上。 对今后的学习计划有了思路,张述桐静静地待在座位上,打量着学生时代的一切景象。 一边听周围同学聊天,一边后知后觉地想到,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自己选得这位置真够奇妙。 前面是路青怜,旁边是顾秋绵,再加上自己,三个受害者全集齐了。 这地方风水可真够差。 如果八年之后有机会来场同学聚会,班长说同学们好久不见,今天有三个人没到场,大家猜猜他们是谁,不过没奖……好吧,他是没多少幽默细胞。 张述桐这些年独处惯了,如果手边没事做,思维很容易发散,便想到假如班里有学习小组,那完全可以给他们几个人发个“最安静小组”的锦旗; 就算参加“不说话挑战”也能勇斩第一: 路青怜一直是不爱说话的性子,此时和新同桌没任何交集,自己也差不多,顾秋绵倒是还好,可谁让旁边坐了个仇人。 他这人从不介意冷场,觉得大家一起托着下巴看看教学楼下的雪就很美好,傻点就傻点,但很开心啊,他喜欢钓鱼的一大原因就是可以发呆想心事。 只是他不介意,顾秋绵却很介意。 看了一眼,她居然皱着眉头还在忙。 书包都快被你研究烂了。 这样想着,一块叫不出牌子的饼干被递到面前: “这个给你,待会借我英语试卷看。” 顾秋绵板着脸说道。 原来她真的在找东西,而且找了半天,还很丢人地没找到。 一般人这时会说“能不能借我英语试卷看看,我不小心忘带了。”客气的还要加句谢谢,但她偏不。 张述桐觉得这句话很有大小姐风范,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点点头接过饼干,把英语卷子推到中间。 “这道题不是选B吗?”顾秋绵看了一会又问,却不看张述桐,只盯着卷子,很意识流。 张述桐瞥了一眼,用手指点点A的选项,他在吃饼干,嘴里没空。 饼干还挺好吃,芝士的。 不过为什么是咸的? 等差不多咽下去,又习惯性解释道:“这个考的是过去进行时。” 他从前真给人补过英语,在网上。 顾秋绵的优点是从来不犟,你告诉她她就自己琢磨一会,懂了就点点头,不像有的学生会扬起一张无邪的脸,“老师,我为什么觉得是这样……” 老师也不知道啊。 “还有哪里不懂吗?” “没了。” 一袋饼干又被递到他手上,顾秋绵说她不喜欢欠人人情。张述桐问那能不能换成甜的,我吃不来咸的。 “没有。”她拒绝得干脆利落,又补充道,“明天再说。” “那倒不用。” “你坐过来不就是为了吃饼干?”顾秋绵语气平静,但听着像讽刺。 怎么又回到这个话题上了。 张述桐干脆夸她,“看你鬼脸画得好看,”指了指玻璃,“很有艺术天赋。” 谁知她怒道: “那是羊!” 羊? 轮到张述桐一愣。 “山羊绵羊?” 喜羊羊也不挨边吧。 顾秋绵根本不接这话,胡乱将玻璃擦了一遍,末了又狠狠瞪他一眼: “什么眼神,我之前的同桌都能看出来。” “是是。”把你俩拆散了真是抱歉,“要不我和他换换?” “算了,他太烦。”她翻翻白眼,“你也烦,但话少点。” 他们之间好像一下就熟了,张述桐决定发扬这个优点,果断闭嘴。 话说回来,那个老同桌……好像就是叫周子衡吧,不久前看到的皮肤微黑的男生。 想到这里张述桐在教室里望望,却没想到对方正盯着自己看,视线相交,那人却赶紧低下头去。 张述桐收回目光,只觉得奇怪。 不一会儿杜康也喘着气跑回来,这小子进了门先瞅了眼路青怜,然后拼命朝他挤眉弄眼,张述桐心想很可惜咱俩的心电感应早没了,看不懂你什么意思。 他们班将近六十个人,还没排完座,班主任让杜康趁现在把奶发下去。 路过张述桐时,对方故意拖慢脚步,压低声音: “我晕。” 别晕了,我听到陈年老梗也想晕。 本以为是路青怜的座位的事,张述桐正指了指那个放着校服的空座,表示给他留好了,谁知道杜康一脸感动: “足够了足够了,哥们真没想到你能为我做到这份上。” 你在说什么?真的听不懂。还是说点陈年老梗吧。 又听杜康念叨道: “虽然我是跟你说过,想坐路青怜后面,但她正好坐顾秋绵前面了谁也没办法对不对,你真不用为了我专门惹顾秋绵,你又赶不走她,这不还是失败了。” “……” 这货说着说着还往外冒成语: “但不是哥们说你,以身饲虎就是你的不对了啊述桐,老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看,顾秋绵正瞪咱俩呢……” 说完吓得扭头就跑。 “你俩刚才说什么呢?”果然身旁传来顾大小姐的声音,她不满道,“什么顾秋绵顾秋绵的。” “他原本想坐你旁边,被我占了,来找我算账。”张述桐淡定作答。 这个解释很合理,杜康喜欢路青怜是众所周知的事,连当年的他都能发现。 “切。” 结果顾秋绵又意义不明地切了一声。 没过一会杜康又跑过来,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里面剩下两盒奶,递给张述桐,“草莓的。” “我不要,你自己看着办。”张述桐暗示。 “嗨,就一个座位有什么好内疚的,你不最爱喝草莓的。” ……真不是,拜托别说了,老虎已经在看我了。 他作势要拿笔戳路青怜,意思是你给我我就给她,杜康这才消停,往前挪了一步,磕巴了好一会儿,才说: “额,那个路同学,你看今天奶有剩的,你喝不喝……” “不用,谢谢。” 一道清冽的声音飘来。 然后这小子就没辙了,张述桐都替他急,心说快找理由啊,天气真好请你喝奶也比不说话强。 可杜康压根不敢和路青怜对视,这时候班主任刚好排完座了,拍拍手,像赶小鸡似的,“都快点坐好啊,话也该说够了。” 杜康便赶紧回去了,就怕老宋来一句“说你呢杜康,有剩的奶怎么不给我喝?”那样就糗大了。 这时候有个想去接水的女生,夹着嗓子卖萌: “哎呀老师,你忘了还没打上课铃呢。” 宋南山露出残忍地笑: “你忘了下节课是我的课。” 班里顿时哀嚎一片。 喜欢占课间是每个老师的习惯,不分人,也不讲情面; 但他们班主任有一点好的,允许上课喝水。 张述桐不知道有些老师哪来的那么多规矩,连杯子都不让放在课桌上,到了宋南山这里,只要别上课吃东西,想喝奶都随你便。 当然也有很多乖学生习惯下课喝——比如路青怜; 她听老师说要回去坐好,便腰背挺得笔直得坐在那,像只天鹅优美地舒展脖颈,认真回顾试卷; 也有“坏学生”。 比如张述桐,他在宋南山面前没那么多讲究,没事人一样扎好吸管。 当然饼干不能再吃了,人与人之间是要相互尊重的,刚才老宋卖了个面子给他,既然已经说了上课,他也不会仗着和班主任关系好,非要显出自己多特殊,那是学生时代的自己都不会干的事。 再比如张述桐的同桌——要么怎么说顾大小姐家里壕呢,别人都喝学生奶,她从哆啦a梦般的书包里掏出一盒特仑苏,也淡定地插好吸管。 怎么会有喜欢喝纯奶的异端。 只见顾大小姐没有立即喝,像是记起了什么一样,把自己那盒学生奶拍到张述桐面前,轻描淡写道: “喏,给你。” 这不会也是身为同桌的福利吧。 张述桐好笑地想,每天饿了有零食渴了有奶喝,他总算知道为什么顾秋绵那个老同桌总盯着自己看了。 “这个也算甜的,两清。”她又专门解释了一句,说完才将特仑苏捧到胸前,腮帮微微鼓起。 “那谢了。” 接下来就是愉快的上课时间。 他们学校还混不上多媒体,只在讲台旁有个投影仪,将试卷往设备上一放,就能投到幕布上,阳光强时免不了要拉上窗帘。 然后宋南山就拿出他那个脏了吧唧的公文包,一边说安静安静,你们先自己看看,一边从里面找试卷。嘴里还时不时自言自语,“欸,我记得放这了啊……” 看着这十分不靠谱的一幕,张述桐只觉得亲切。 小时候只觉得他完全不像成年人,周末会在他们面前抽烟,也不避嫌;又因为想戒烟在抽屉里塞满棒棒糖,谁受委屈了就拍一根到对方手上,他叫学生名字也从不称呼全名,而是诸如述桐啊,若萍啊,青怜啊此类,虽然至今也说不清成熟的定义是什么,但张述桐由衷地觉得宋南山是位优秀的教师。 但你不至于真把试卷弄丢了吧? 好在宋南山翻了半天总算找出来,投在大屏幕上,有些题被标注了数字,大概是统计多少学生做错,还能看见左下角沾着点红色的油渍。 这就是单身男人的悲哀了。 之所以懂,是因为曾经张述桐也没少一边吃饭一边干活。 但宋南山只要一讲起知识点,那股不靠谱劲就突然消失了,像是千军万马前的统帅,胸有成竹: “这个题,看着很绕,但只要注意时态……” “还有这个,虽然有个很生僻的单词,但读不懂没关系,我教你们个技巧,‘but’一旦表示转折的时候,前面说了什么都当作放……咳,通通不用管。” 他讲起试卷确实有章法,又快又详细,但对张述桐而言这些题都有些小儿科。 所以他没跟着听课,而是趁这个机会在心里把试卷默作一遍。 同样不认真听讲的还有一个人,是路青怜,她低着头,拿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再看这个,典型题目,我都懒得讲了,考试前是不是强调过无数次?这里再说最后一次啊。”老师嘴里的最后一次当不得真,“对了,这周的作业里也有这个题形,认真做的同学应该发现了,干脆一块讲了。” 说完,宋南山又开始翻他那个公文包,他原本正说到兴头上,结果找着找着自己也不耐烦了,就在讲台上摞好的五三里拿了最上面的那一本: “算了,先看别人的吧,我本来写好批注了,一会再板书,都别走神……” 张述桐刚好喝完第一盒学生奶,正准备插第二盒,他撕开塑料纸,将吸管含到嘴里,此时看得直乐。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不靠谱。 宋南山还不知道“爱将”正腹诽自己,他几步回到仪器旁,背过身去,翻开封面一看,还挺满意: “正好是述桐的,那一会儿让他上来给你们讲讲。” 张述桐闻言一顿。 虽然完全不记得英语作业是什么,但以他的英语水平,真能站上去当场讲,保证比班主任讲得还细。 所以讲题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是……那本五三为什么是自己的? 五三就那样被送到投影仪下,像五花大绑的囚犯被送上断头台,只待手起刀落,脑袋落地。 张述桐脖子后面也突然感受到一股凉意,他一向很信自己的直觉,下意识站起身: “等下——” 可惜为时已晚。 此时室内安静,有学生专注地盯着空白的投影仪,有人在小声交头接耳; 名叫宋南山的老师急着将五三翻到作业的那一页;名叫张述桐的男生迅速站起;他侧前方的女生原本垂着视线,此时碰巧抬起头;他同桌的女生则被吓了一跳,正惊讶地转过脸。 画面仿佛定格。 紧接着,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投影仪上出现的画面不是昨天的作业,而是一张草纸。 草纸上还写着三个名字,分别是:张述桐、路青怜、顾秋绵。 这三个名字还被连起来,画成了三角形。 全体目光向张述桐看来。 顾秋绵惊讶的表情仿佛凝固在脸上,但整张脸已经肉眼可见地变红了,接着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拿来!” 女孩不由分说地伸出手,抢过尚未启封的学生奶。 张述桐咬了下嘴里的软肉,生疼。 他慢慢坐下,嘴里含着轻飘飘的吸管,无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只剩一个想法。 请问,能回溯吗? 第7章 少年少女们的三人行 好吧,说回溯是开玩笑。 宁愿社死,也比陷在过去强得多。 但当下的情况实在让张述桐头大,他们这个年纪,正是对男女感情最八卦最好奇的时候,平时和哪个女同学多说几句话,就有人传某某对某某有意思,更别说草纸上的内容,问题是还写了两个女生的名字,只会更劲爆。 他敢保证,过几天绝对有张述桐同时暗恋两个女生的传闻。 周围的一个个同学目瞪口呆,大概是想这小子平时话挺少,没想到所图甚大,要是像杜康那种早就藏不住心思的还好,这时候大家肯定奉上最热烈的笑容,把对方送到地缝里待着;可再看名叫张述桐的男生,居然不为所动,冷着一张脸待在座位上,这时已经有人偷偷竖起大拇指。 讲台上的班主任先愣了一下,清清嗓子,沉声道: “张述桐。” “……在。” “你昨天的作业怎么回事?” 他扬了扬五三,猛地把习题册砸在讲台上,力道之大,把学生们都吓了一跳,另一只手却偷偷把草纸攥成一团塞进兜里: “成绩好就在班里搞特殊,连作业都不做了?尾巴快翘上天去了!” “忘了。” “忘了?给我滚后面去,反思一节课。” 宋南山面无表情的时候很有压迫力,他沉着脸扫了一圈,一个个学生如惊弓之鸟,又扭头喝道: “行了,一个个都呆什么呢,平时给你们笑脸给多了?看我干嘛,看屏幕!” 张述桐就这样站了一节课。 课后立马被宋南山叫到办公室。 老宋坐回办公椅上,还板着张脸,杀气逼人: “知道自己错哪了?” “知道了。”张述桐低头,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本想卖一回乖,可实在装不出来,干脆开门见山:“刚才谢谢老师了。” “嗯,谢什么?”没想到老宋来劲了,咧着嘴问,“骂了你一顿,还让你站一节课,你心里不得使劲骂我?” 这话听得张述桐直想撇嘴: “谢您把火力全转移走了,还让我去后面,省得有人盯着我看一节课。” 其实他脸皮真没这么薄,相反觉得站着挺累。但在班主任眼里,自己估计还是当年那个话少死倔的小孩,才有了这种应对。 宋南山老怀大慰说还是你小子懂我,这下为师就算被骂死也能瞑目;张述桐说哪敢哪敢,偷偷告诉您,其实以后我比你死的还早。 ——上述剧情当然是没有发生的。 张述桐从不说白烂话,实在无语了最多翻个白眼; 宋南山也只是一挑眉毛,舒坦地靠回办公椅上,把空着的茶杯递给他: “行啊你小子,情商怎么一下提高了这么多。” “平时多沉淀。” “你要是有这个心眼,那之前和顾秋绵怎么闹这么僵?” “什么意思?” “你还是不明白啊,虽然我知道你没干,但这事怎么说呢,”老宋一副过来人的表情,突然有些唏嘘,也不知道回想起哪段情伤,“算了,等你长大就懂了。” 张述桐心说真是抱歉,我到现在也没懂。 “这事您都知道了?” “当然知道,我还想她爸要是找过来了怎么扛,结果没来。” 张述桐停住猛加开水的手,给他兑了点凉的。 将茶杯还给班主任,他问: “您还有事吗?” “你这就想溜了,不在我这待到放学?” 张述桐摇摇头。 宋南山却不乐意,一把揽过他肩膀: “来来来,先给我说说,那个纸上的名字到底咋回事?” 就是不想说这个才要赶紧回去啊。 他无奈道: “就写个名字。” “没别的?” “真没。” “你更喜欢哪个?” 张述桐险些吐血,知道谣言必须从源头掐灭,正要解释,谁知老宋点点头,摩挲着胡茬,自话自说: “看来还是顾秋绵,不然为什么坐她旁边。嗯,去吧去吧,你们这些小男生倒是挺好玩的。” 张述桐眼角直抽,刚出办公室的门,只听宋南山又在背后喊道: “述桐啊——” 对方的语气都正经了几分,让张述桐不由回头。 结果他喝了口水,翘起二郎腿: “作业没做,别忘了把下周的值日包了。” “……” 最后还是等打了上课铃才回教室。 虽然差不多想到了处理方案,但他低估了周围人的好奇心,一走进门,一个个跟看大熊猫似的,熊猫的毛都快被看秃了。 唯一例外的是顾秋绵。 她目不斜视地盯着讲台,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张述桐没由来地松了口气,要是问这问那的才让人头疼。 就这样,跟新同桌的关系刚从阴转小雨,又转成了多云。 虽说他不讨厌阴天就是了。 一节课很快过去,该来的总要来,杜康一脸心虚地跑来了,张述桐无所谓周围人的目光,但应付不来熟人的询问,尤其是跑来关心自己的“感情状态”。 “我错了,哥!”杜康倒是直接,就差来个土下座。 你错哪了?他差点学着宋南山问一句,心说这叫帮我交作业?这叫顺手的事?这叫兄弟不用谢? 槽点之多就连他都想吐上两句。 况且这小子根本不是来认错的,充其量是开路的先锋; 真正的罪魁祸首在后面——没看到若萍和清逸两个就站在不远处偷瞄,脸都快笑抽了,估计一旦发现张述桐心情不错,处于能够建立起友好交流的状态,立马就要跑来八卦。 张述桐一向是个直接的人,他淡淡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版本,你想听哪个?” “能都听吗?”杜康一边问一边向远处的二人使眼色。 周围的声音好像都小了一点,有几个人装作不在意地看过来,就连顾秋绵都支起耳朵,虽然她还在研究书包——现在正是放学时间。 张述桐看到了也不在意,接着说: “可以,但只告诉一个人,我嫌人多,现在想静静。” 说完他就后悔了,盯着杜康的嘴,心想你最好别接那句茬。 然而: “静静又是哪位?” “你把清逸换来。”张述桐扶额。这就是2012年大家玩闹的模式了,什么我晕,什么静静,什么浮云……听得他尴尬。 “别别别,我绝对闭嘴!所以第一个是啥?” “老宋让我写张座次表,准备成立学习小组,我没写完就交了。” “不是哥们,你这时间也对不上啊,快说第二个?” “换座之前我做了梦,梦到接下来的位置是这样的,” 张述桐展开双臂示意: “你看,旁边是她,侧前面是她,再加上我,正好构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形。” 说到这里他心里嘀咕,好像还真是这样?顾秋绵就是那个直角。 “然后你就把梦里的内容画纸上了,还遵循着梦的指示坐过来了?” 杜康自觉帮他补完后半句话,一副你骗傻子的表情: “那第三个是啥?” “我同时喜欢她们俩。” “我怎么都不信呢?” 杜康懵了。 “那我也没辙。”张述桐耸耸肩,“你自己挑个喜欢的信吧。” 消除流言的最佳办法是什么?张述桐觉得是编出几个更扯淡的。 如果大家觉得都很扯淡,到最后一个都不信,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目前看效果还不错,几位吃瓜群众露出“就这?”的表情,很没意思地转过身,就要离开; 很多东西你越是当回事,越没完没了,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反倒立马就消停了。 相信等到明天,从他这个当事人嘴里亲口说出的、三个异常扯淡的流言就会传遍全班,然后被众人讨论一阵,最后无事发生。 “你确定不喜欢路青怜?”杜康之所以请缨也有他的小心思,这会终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这种无聊的问题张述桐压根赖得理,但正是这幅反应,让杜康松了口气。 张述桐心想这事差不多过去了,处理方式不算多完美,但这种程度的问题,为它耗费的脑细胞也就值这么一点; 而且他接下来还有另一件大事要干,不如说那才是从八年后触发回溯的原因,正要说一声下楼,顾秋绵却突然背好书包站起身。 她的脸埋在那条红色围巾里,遮住下巴,只露出小巧的鼻子, 女孩依然冷着脸,漂亮的眸子前垂下一缕发丝,敲敲张述桐的椅背,便没有后文了。 张述桐就说他是真搞不清少女的心思,难道顾大小姐还想听他讲第四个版本?别吧,这事砍了微臣也做不到,刚才那三个就已经很耗费脑细胞了。 他们僵持了两秒,对方才重新瞪起眼,声音脆生生的: “你倒是让我出去啊!” “……” 挪了下椅子,顾秋绵就踩着小皮靴哒哒地出门了,发梢里垂下的坠子一甩一甩的。 两人看着她的背影: “你能猜到她什么意思?” “好像……真能?”杜康不确定道,“我觉得很简单啊,她不就是想出去吗,倒是咱俩一直堵着别人的路。” “你这是马后炮。” 反思自己不如质疑别人。 张述桐伸了个懒腰,浑身放松下来: “那我也准备走了。” “ok,老地方见。” “老地方?” “不是你昨天说得今天再战,鱼饵都提前和好了,又变卦了?” 这么一说,张述桐手还真有点痒——他父母平时都加班不在家,忙得看不见人,回去也没事做。 “那正好,不过我家里有点事,等办完再去,你们先吃饭。” 来回张望一下,若萍和清逸先下去了——估计误认为自己心情不好,准备待会逮住杜康拷问。 两人挥挥手道别,张述桐在位置上笑笑,觉得这才是学生时代的正确打开方式。 正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前桌的少女却缓缓转过头: “张述桐同学,稍等。” 张述桐才想起还有这一号企鹅……不对,这一号人物。实在是对方存在感太低。 名叫路青怜的少女一边撕下学生奶的吸管,一边面无表情地投来目光: “你放学后有空吗,我有几句话想找你说。” 果然,我就知道…… 张述桐捏了捏鼻梁。 那张草纸会引发的连锁反应,他考虑过宋南山的,考虑过周围同学的,考虑过死党们,甚至考虑到顾秋绵,却唯独忘了考虑到她。 只见少女低着头,冷酷地找准位置,将吸管插好,补充道: “你最好来,是很重要的话。” 话说这人真够恐怖的,居然能忍到现在才喝。 不过这姑娘好对付,就像替身使者会相互吸引一样,话少的人也最喜欢话少的人: 张述桐露出恰到好处的迷惑目光: “没空。” “什么事?”少女皱了皱眉头,居然还挺有压迫感。 “钓鱼。” “钓完了呢?” “……” 张述桐叹了口气,“如果是那本五三的事,对你造成了困扰,我……” “哦,就是我收上去的。”路青怜喝了口奶,细细的眉毛舒展开,“所以你今天都没空?” 张述桐点点头。 “我知道了。” 说完她淡淡地转过身去,对话截然而至,好像刚才说的“很重要的事”完全没有喝奶重要。 这就完了? 张述桐眨了眨眼。 他突然理解了宋南山不久前的心情。 谜语人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姑娘,你这性格在八年后可是很危险。 但也不值得挂在心上,只是一段没头没脑的对话。张述桐心想。 他现在走在盖着雪的校园里,地面湿滑,让人不由放慢脚步; 周围还是老样子,红色的夕阳将整个世界烘成暖色,乒乓球桌上一片洁白,隔着围栏可以看到远处的湖面,湖面也是暖色的,泛着银色的波纹,他看了一会儿,才感到刺眼; 于是闭上眼睛,从声音判读,周围是或跑或走的学生,几个雪球嗖地飞过,还有个小子摔在地上…… 当年的自己也许和他们一样,是个只顾着到处撒野的小孩。 想吃、想睡、想玩,有时也想停下来,看着头顶漫无目的飘过的云彩。 是什么原因让他变成后来那个样子呢? 其实已经无从追溯了。 但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就弥补掉当年的遗憾。 张述桐便卡在了弥补遗憾的第一步——他忘了自己的自行车停哪了。 在车棚里转了半天,终于找到一辆眼熟的: 深蓝色、飞鸽牌,车把有点歪,车身贴着一些海洋动物的贴纸,现在看也很帅; 上梁有个双边包,一边放水,另一边放手电; 后座被自己改装过,拧了一个方形的箱子,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伸缩的鱼竿,居然还躺着根甩棍。 张述桐突然就笑了。 怪不得从前没有女朋友——后座位都没了还怎么带女孩子。 雪处于将化未化的状态,地上划出一道道黑灰色的车辙与脚印,小岛上的人们已经习惯了,最多撒点盐,和化雪剂这种东西扯不上边。 天气恶劣时,邻里们会主动出来扫雪,干得热火朝天,有时连他们学生都要被发动。 他小心翼翼地出了校门,朝岛上唯一的警局赶去。 这是回溯后第一时间就想好的计划——张述桐将他称为A计划,至于B计划是什么,就像奥特曼的必杀技一样,等行不通再说。 他们五点放学,路上花了二十多分钟,这一路差不多编好了说辞,比如如何让人相信他一个学生的话;如何把重点集中在四天后的案件……他自以为很完善。 然而,在警局里待了一分钟不到,张述桐就被拎了出来。 真的是拎——值班的警官是个熊一样的健壮男人,皮肤很黑,脸上留着一道疤,碰巧的是,对方还真的姓熊。 只听熊警官瞪着那双铜铃大眼,操着口方言怒道: “跟你们这群学生仔说了多少次,现在是禁渔期,上面刚下了通知,要严插,严插知道什么意思不?” 其实对方说的是“查”。 “结果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还敢来,上次来的那个张着娃娃脸的,骗我说东边有人电鱼,我前脚刚去巡逻,你们这群小崽子转头去西边钓鱼了,现在扯得更离谱,什么嫌疑犯都出来了! “再让我发现,直接通报你们学校,回家反省,懂不?” “懂、懂……”张述桐有气无力地回道,久违地说了次方言。 他揉揉太阳穴,可怜的A计划正式宣告破产,短得像奥特曼胸前的计时器,没撑几分钟就亮了红灯。 又看了眼自己的手,不由笑骂道,“你小子以前到底有多爱钓鱼啊……” 唉,算了…… 只好重新骑上车子、戴好战术手套、又检查了下从车箱里的甩棍,他迎着夕阳的方向,眯了眯眼,踩下踏板。 自行车慢悠悠拖出一道长长的车辙。 看来,必须去“禁区”看一眼了啊。 第8章 大事不好!(求追读) 一般来说,禁渔期往往集中在每年的春夏之交,这是鱼儿繁殖产卵的季节。 可衍龙岛上有个特产鱼种,学名叫“花鳢”,他们一般叫花狗子,花青色的外皮,肉质细嫩,刺也很少,被拿来做鱼片鱼排,听说还有适合做观赏鱼的亚种,而这种鱼只在周围的湖上出没,并且在冬天产卵,就是为了保护它,小岛上的禁渔期在冬天。 这玩意凶得很,比寻常的乌鱼要长,平时看着呆呆的,冷不丁就会给你一嘴,张述桐虎口上那个小伤,没记错的话,就是取鱼钩的时候被它咬的。 岛上还有几种保护动物,比如一种叫黄鹮的鸟类,市里的博物馆还有它的标本,现在已濒临灭绝,早些年间,据说还能在山上见到狐狸、熊、野猪等动物。 但既然是“据说”,所以他们这群小孩谁也没见过。 他们的兴趣都在鱼上。 但真的只是享受钓鱼的乐趣,小岛虽然偏僻,但他们这一代人生活水平也还不错,没有顾秋绵家那样夸张,却也吃穿不愁; 一不穷二不嘴馋,最大的两个障碍没了,因此钓到鱼后既不卖也不吃,最多等收杆的时候往水桶里拍个照,放在以后叫打个卡,然后把鱼通通扔回水里,钓的最多的请客喝汽水,一路笑笑闹闹地骑车回家。 少年人就是这样了,在他们看来吃鱼比钓鱼更麻烦——你钓到了总要提回去,提回去总要养几天,想养鱼得找个盆吧,现在大家都住进楼房了,还要考虑怎么杀鱼怎么做成菜,如果做多了要连吃好几天……完全没钓鱼来得自在。 很像小时候买宠物,眼睛发光地买回家,结果新鲜没几天,那些猫狗兔子的吃喝拉撒就全成了父母的活。 所以,哪怕现在是禁渔期,既然他们只是玩乐,还极具放生精神,功德多的不得了,几个人照样敢偷偷去钓,从来问心无愧,只要别被逮到就行; 也是这个原因,刚刚那位姓熊的警官话说的严厉,却不至于和他们几个小孩较真,否则当场就将张述桐捉拿归案了。 只是两件事巧合般地碰在一起,怀疑张述桐又拿他开涮,而且说辞有辱智商。 张述桐很是无辜,但从前造的孽只好受着,无奈下又当了回独行侠,先去“禁区”看看情况。 沿途看见有卖小吃的推车,小岛上特产鱼虾,小吃也和这些有关。 比如炸虾饼,每天捕上来的新鲜湖虾,就比指甲大那么一点,不用去壳,往盐水里一腌,辅以胡萝卜丝、土豆丝、葱花、洋葱碎,加面加水加鸡蛋,搅合成面浆,在油锅里炸至金黄,咬一口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话说回来,他今天的早餐就是这个——指八年后,张述桐一早匆匆赶到码头坐船,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便在岛上买了几个虾饼充饥,十块钱两个,放到如今只要五块。 他买了一块,叼着虾饼继续前进,倒不会吃腻,但也不是嘴有多馋,而是考虑到没空吃晚饭,加上兜里有包卫生纸,不用担心弄得满手油,顺路看到就买了。 张述桐一直是个物欲很低的人,除了从小就是这种性子外,也和这些年的经历有关。 有几次回溯中,他原本有机会买彩票的,挣不了大钱,但几千没问题,如果特意照着这个方向发展,多买几次,也是笔不菲的收入,但当时的想法,却是挣这么多的钱有什么用? 他又花不出去,没办法出门旅游、也没计划买车,手机电脑之类的设备够用就好,连唯一的爱好钓鱼也渐渐放下了,剩下的大件无非买房和结婚,可前者不是买几回彩票能解决的,后者则不是他该考虑的。 倒不是说心中无女人,钓鱼自然神; 他高中时人缘还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女生那边,也不清楚那叫不叫桃花运……但张述桐确实收到过几封情书,之所以是几封,因为他们那个时候已经不流行在纸上写字告白了; 大家都有年级群,他有时候刚因为回溯“见义勇为”了一次,回到家一看,手机上有同学发来的截图,说学校墙上说得那个男生是不是你? 在他记忆里,这种事没少发生过,可能本身次数不算多,只是他记忆产生了偏差,在回溯的影响下,同一件事往往重复经历个几次。要问被人表白的感想是什么?其实只有时空错乱带来的疲惫。 当年他觉得自己人缘还行的原因之一就在这里—— 有时候点进空间能看到不认识人送上的礼物,到了生日那天也会有不知道哪个同学的祝福,他也一一认真回复,心情愉快,那时张述桐心想自己初中才有三个死党,没想到上了高中朋友遍布四海,显然是在人际交往方面向前迈了一大步; 结果后来有人抓狂地告诉他,狗屁! 那都是妹子,妹子啊混蛋,你自己用不上能不能给我介绍几个? 张述桐只觉得迷惑。 就比如杜康喜欢路青怜吧,他就能理解,别管两人关系怎么样,最起码都是小岛上长大的孩子,从一个小学到一个初中,换位思考一下: 有个漂亮女孩总在你生活里晃悠,你们平时免不了说几句话,你看着女孩的笑容女孩的长发还有她身上的香气,那喜欢上她真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可同学嘴里的“妹子”们又是为了什么? 明明相互都不认识,他实在难以理解。 既然理解不了,也谈不上有任何应对方式,后来他琢磨出一个办法,把空间锁了、生日也改了,只可惜高二那年就休学了,最终还是没用上。 整个高中时代他只喜欢过一个女生; 是同一个社团的学姐,学姐追求者无数,老实说张述桐是有些忐忑的,用当时流行的话讲,学姐是校花一类的人物,没道理会青睐他一个普通的男生; 虽然这里的普通要加引号,他那时候整天在学校内外行侠仗义,自以为超拽,但这事对追女孩子毫无加成不是? 总不能你一脸深沉地说,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有超能力,然后女孩就哇地一声扑过来、抱得美人归了,没看到彼得帕克追玛丽简都费了好大的劲。 后来他转学去了外地,对方偏偏坐车来看过他一次。 那天他们在公园里找了张长椅,夜色下看不清各自的表情,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学姐低着头看鞋面,张述桐抬着头看月亮,女孩又和他小声聊着未来,他却一言不发,因为看不到未来的样子。 月亮孤零零的,夜晚的长椅冰凉,她口中的未来也很美好,只是让人感到渺茫。 这件事过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确实不适合谈恋爱; 恋爱中该干什么?也许是约会、也许是看电影、还要加上吃饭、月色下牵着手漫步、某个浪漫的时刻吻住女孩的嘴唇……可回溯只要存在一天,他永远无法回归正常的生活; 都说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使命,那名叫张述桐的人类的人生,就是和这个该死的能力战斗到死、然后至死方休。 没想到的是,几小时前,他最后还真战斗到“死”、并且至死方“休”了。 从回到学生时代,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下午; 环境对人的改变很大,时间不长,他却渐渐觉得自己的心态轻松起来,所以,如果用轻松的语气复述这个结果,那大可以说一句: “我一直以为自己身上只有一个能力,叫做回溯。” “却没想到还有第二个,叫预言家。” 这样想着张述桐挺想笑,他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幽默在的,可能别人不这么认为,但这事就像顾秋绵从不觉得自己画的是鬼脸一样,大家都在心里自娱自乐一下就好。 ——那片名叫“禁区”的水域到底是什么情况,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只能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顺便想个笑话活跃大脑。 一路想七想八,等大预言家来到他陨落的水域,夕阳渐渐沉下去。 又想起回溯前杜康那句话,案发前曾有渔民看见有人在禁区附近活动; 而顾秋绵是在12月10日遇害,今天是12月5日,只剩五天,想必能发现一些端倪。 按说该去推断凶手的动机,可张述桐实在不是职业侦探,他对顾秋绵的了解有限,或者说极少,连她在玻璃上画的是羊都不知道,很难去做推断; 倒不如先从少女失踪的过程谈起: 目前想出的可能有三个: 一、偶然事件,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不排除她那天心血来潮想来这里转转,结果脱离了人群,给凶手创造了机会。 二、凶手提前踩好了点,故意将她引诱到此地,方便下手; 三、同样是提前踩好了点,但第一案发地不是“禁区”,而是先将她绑架,最后带到禁区来。 这附近荒无人烟,也怪不得她失踪两天后才被找到。 张述桐暂时排除了第一种,后两种无法判断,但结合杜康的话,凶手提前过来踩点是一定的。 接下来便是验证猜想的时候—— 他停好车子,先在周围张望了一下,没看到人影。 本以为最近下了雪,如果附近有人活动的踪迹,根据脚印就能得知,可不知道为什么,这边的雪都化干净了。 那就只能走近点。 现在环湖公路还没有修建,脚下只是寻常的土路,再往里走便是泥泞,因此他把车子放得远了一点,又调好头,确保一有不对骑车就跑。 天快要黑了,倒没必要蒙脸,张述桐左手手电右手甩棍,吐出一口浊气,轻轻踏入芦苇丛中。 随即他皱起眉头,因为脚感不对—— 蹲下身子,用手指戳了下土地,先是摸到冰渣和泥水,但再往下按,就是坚硬的冻土了。 八年后却不是这样。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记得几小时前的晚上来到这里,脚下全是淤泥,走路都有些费劲,深一脚浅一脚的,而现在地面却很坚硬,不记得八年后下过雨啊…… 什么情况? 更多的记忆苏醒,等等,好像有头绪了: 他父母都是做地质勘探的,之所以在顾父的牵头下来小岛上工作,好像就是因为调查什么“沉陷区”的事。 小岛三面被湖水包围,从上世纪末算起,陆陆续续被开发,越来越多的楼房被建起,长年累月之下,地层压缩,地面也缓慢下沉; 顾建鸿准备在岛上搞工程,担心哪里搞不好把楼弄塌了,才有了牵头成立勘探所一事。 也许“禁区”就在沉陷区的范围。八年前脚下还是坚硬的泥土;八年后估计地面下沉、水位上升,所以全是淤泥。 张述桐是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干的事还能和父母的专业牵扯到一起。 可这就麻烦了啊…… 他原本是打算通过脚印来找到凶手活动的痕迹,从而印证自己的猜测,可现在雪化了、脚下也是冻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深入。 冬天天黑得很早,夕阳隐去了身影,阴翳的云层覆盖了天空,月色朦胧。 身侧的芦苇丛快和他差不多高,将视线挡得死死的,周围安静,唯有身体划过芦苇时的窸窣。 他压低呼吸,打开手电,照向地面,一点一点前进。 石头…… 草茎…… 方便面的包装纸…… 但包装纸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接近褪色,被封在泥土中,他看了两眼,没有去碰。 接着,张述桐又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翻过来一看,居然是个死去的乌龟……干? 是的,就是“乌龟干”,快有成人的巴掌这么大,堪比老鳖,尸体干瘪到几乎脱水,简直成了木乃伊状; 他能看出这是本地的草龟,按说在水边发现一具乌龟的尸体没什么奇怪的,他也知道现在正是乌龟冬眠的季节,有时逛逛真能捡到一个龟壳,可为什么…… 这个乌龟没有缩进壳内。 乌龟保持着一个极为奇怪的姿态,和活着的乌龟无异,它昂起头部,伸出四肢,仿佛正趴在一块石头上; 张述桐发现它的时候正仰面朝天,可正因如此才显得奇怪,就好像这原本是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草龟,突然间发生了某件事,就像被火山灰淹没的庞贝古城一样,它的尸体就噌地被风干了。 可水边的乌龟怎么会干死? 张述桐咽了口唾沫。 暂时忽视掉这只奇怪的乌龟,他打着手电继续往前,突然像是踩到了橡胶,质感颇有韧性,鸡皮疙瘩瞬间遍及全身,他赶紧挪开脚,往下一照: 那是块条状的暗红色的“石头”。 约有两指宽,半尺长,上面沾满泥土,他强忍着恶心,用手按了一下,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的确是一块肉。 肉的表面已经风干,难以判断出存在时间。 张述桐很难说是该熟悉还是惊讶,因为从前钓鱼他也用过肉当饵料,在水边发现这东西不稀奇,就像那个方便面包装袋,虽然很少有人来这里钓鱼,但很少不代表没有,更不一定和凶手有关。 皱着眉头又走了两步,最后的发现是一个矿泉水瓶,水瓶静静地漂浮在湖边,他捡起一看,生产日期是10月27日。 内壁上沾着些水珠,可白天刚下完雪,难说是什么导致,同样判断不出存在的时间。 没有一个能够一锤定音的线索。 原本还觉得凶手提前来踩过点,等确定了大前提,就可以沿着这个方向展开更多调查,可现在连等号都很难划上; 更别说找出凶手是谁了。 暂时有些头疼。 今天没有了再待下去的必要,他先取出手机对这几个线索拍了照,未必有大用,但晚上回家还能琢磨下,尤其那只古怪的乌龟,更是换了好几个角度来拍。 话说现在的手机像素真够垃圾的,2012年的智能手机还没点出“夜拍”这个技能树,那只乌龟拍得活像恐怖片,在屏幕里狰狞得要死。 他手里这个是老妈那淘汰下来的,记不清是iPhone 4还是4s,当时自己宝贵得很,如今却哪哪都不顺手,只记得信号一般,也可能和小岛上基站少有关,反正现在状态栏上直接没格子了; 想到这里,张述桐很是怀念八年后的科技,都不用他亲自来,一个无人机就能解决,或者买个小摄像头,24小时随时监控…… 说到监控,倒是有了头绪,能做个小机关。 他一直是动手能力特强的男生,在小岛上又跟清逸学了不少花活,比如各种绳结的系法、又比如各种野外求生知识,清逸看的书多,最擅长这些。 虽然从没觉得有用,难道几个人要在小岛上演鲁滨逊漂流记?可谁也不愿意当星期五。但男孩子嘛,对花活的态度一向是帅就足够,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他回到自行车旁,打开后箱,不得不说当年的自己对钓鱼绝对是专业的,里面居然还备着鱼线和剪刀; 张述桐截了几节鱼线,比划了一下,先绑在两边的芦苇上,又在中间打了个结; 这种结人稍微用点力就会扯开,但他要的正是这个效果,将位置调整到鞋子的高度,自己试了试,确保松紧适中,不会被动物误触。 又连续绑了好几条鱼线。 如此一来,如果有人往禁区里走,就会不小心触发到他的“陷阱”,而且绳结的力度刚刚好,一碰就开,最多将人绊个趔趄,就算纳闷地往脚下看看,也没人会发现鱼线的存在,估计以为是附近的杂草绊了脚。 这样他每天放学来这里一逛,到底有没有人来,一眼便知。 大功告成,等回过神的时候,炸虾饼提供的热量耗尽,浑身都有些发冷了,他吸了吸鼻子,心想明天总该出结果,又打量了下四周,确保没有人影,安心地骑上车子返程。 刚骑出去没几步,张述桐总算没忘了今天还约了人钓鱼,他后知后觉地拍下额头,心想槽糕,拖得有些久,死党们估计要催了; 赶紧用力蹬了几下,车子行驶到某个地方,手机似乎来了信号,一个接一个的振动往外冒。 打开一看,是若萍的未接来电,这女人够恐怖,一气打了四个。 张述桐无奈地笑笑,连上数据正要发个消息,QQ信息也跟着轰炸过来。 若萍:好像有点不对。 若萍:快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 若萍:【图片】 若萍:你快来! 什么情况? 张述桐一愣,现在是晚上六点出头,而对方的最后一条信息在五点四十分。 一阵寒意突然袭来。 张述桐连忙点开QQ聊天框,搭眼一瞧,震惊之下,以至于手都没扶稳,差点摔车。 只见若萍发来的图片上,周边的背景倒还好,就是他们经常钓鱼的地方,几个死党已经把摊子搭好,一切都和从前照旧,可图片的主角,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一个身着青袍的姑娘的背影。 少女端坐在便携小板凳上; 手里还拿着一根鱼竿。 第9章 神秘少女路青怜 时至傍晚,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张述桐无声地张了张嘴,这消息实在有点冲击力。 她怎么来了? 那一身青袍太有代表性,想认错都难,少女的姿势还挺认真,她身下的那种折叠板凳很矮,一般人坐上去都要弓着腰,她却笔直地坐在那,和上课时差不多,身边有些尚未消融的积雪,大有股独钓寒江雪的意味。 然而张述桐努力回忆,学生时代很多事情早忘干净了,但他可以保证,路青怜绝对没跟着他们一块来钓过鱼。 又是哪只蝴蝶扇动了翅膀? 总不至于是自己? 张述桐实在不是个自作多情的人,路青怜放学后时找自己说了几句话没错,问题是,当时他自觉应该把那件事说开了。 他也不觉得少女是会纠结的性格,再说了,自己又不是人见人爱,就因为闹了一个乌龙,就让对方缠着自己不放,反倒不切实际。 不过,也不是多大的事,在禁区那个鬼地方待久了,精神都有些紧绷——其实禁区离他们钓鱼的地方没多远,白天的时候,隔着湖面几乎能望到对岸; 所以张述桐刚才还以为若萍他们正好碰上了凶手,遭遇不测,着实惊了一下。 相比之下,只是来了个路青怜,显得人畜无害得多,交给杜康对付就好。 骑车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很快到达约好的地点。 月光倾泄,从密布的云层里透出来,只剩下一点点光亮。 张述桐摸着黑停好车,朝下一望,透过茂盛的芦苇丛,能看到若萍正无所事事地刷着手机。 这里不像禁区,可以从路上直接走到岸边,湖面要低得多,走一段土坡才能下去,也是因此,附近的水很浅,是冬天钓鱼的好地方。 只是车子不能停在路上,得搬下去,塞进芦苇丛里面——如此一来,就不用担心被巡逻的警察逮到,几个人在芦苇后面一坐,简直是架天然的屏风,加上天黑,很有私密性,任谁也不会发现。 奇怪的是,张述桐来回张望一下,只看到两个人,最近的那个便是玩手机的短发少女; 少女有张清秀的脸,短发上戴着一个花瓣装饰的发箍,额前的刘海修剪得整整齐齐,不说话的时候还真有点大家闺秀的气质; 可这张文静的脸庞上偏偏长了个有些大的嘴巴,但张述桐也没法说美中不足,谁让嘴巴大的知名女星就有好几位,说了就是暴露自己没啥审美; 记得前两年的时候吧,少女死活拉着他们去看电影,好像叫什么非诚勿扰,文艺爱情片,看完了还追问他们有什么感想,张述桐几个人完全没看懂,或者说看懂了也没用,反正和少女想听得不挨边,刚出影厅,就见她嘟着嘴一跺脚,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海报上的舒淇说,谁说嘴巴大就没有美女了? 几人当然赶紧点头称是,马屁拍到天上去,果然她笑得跟一朵花似的。 这就是冯若萍了,风风火火、闹闹腾腾,张述桐一直觉得她颇有女侠遗风。 平时看着挺温柔,实际上脾气比谁都爆,三个男生都怕她,欺负人和护短都是专业,虽然她欺负和护短的对象往往还是他们三个。 此时少女正下意识咬着大拇指,另一只手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本以为对方听到动静就会来兴师问罪的,谁知等他走到旁边也没抬头,正要开口,若萍皱着眉头赶道: “去去去,一会再说……” 张述桐往屏幕上一瞧,对方手指下正是一个红色的胖鸡……或者说小鸟,小鸟瞪着眼睛在弹弓上,随着若萍话音落下,小鸟砰地弹出去,悲哀地撞到混凝土壁垒上,只剩里面的绿色猪头欢乐地哧笑。 闯关失败。 ——屏幕上切出这四个大字。 “张!述!桐!”少女顿时抬起头,咬牙切齿地和愤怒的小鸟差不多。 张述桐无辜地举起手。 “述桐你别理她,她卡在这关好几天了。”前方传来一个淡定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个男生。 男生裹着一件卡其色的毛呢大衣,头发上盖着一副毛绒耳罩,黑色的碎发因此垂在额前,正单手拿杆坐在水边,一只手居然还捧着书看,配合他那副面瘫的样子,扮相极佳。 满分十分,张述桐可以给这身装扮打八分。 “还不是你来了就戴着耳罩不说话!我不玩手机干嘛?下去抓乌龟吗?”若萍顿时转移火力,抓狂道,“而且这个天你戴什么耳罩?很冷吗?” 男生转过头去,不吭声了。 “他什么意思?”若萍猛地转过头。 “他听不见。”张述桐帮忙翻译道。 “哈?” “完整地说,是在凹人设,他觉得以他现在的打扮不应该听见。” 清逸是深度中二病,附加中度文青。 书永远不离手,你可以从他手里看见时下流行的杂志、单行本老漫画、精装实体书,平时瘫着一张脸不爱说话,其实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张述桐一直觉得,有对方珠玉在前,高冷这个词怎么也安不到自己身上。 八年后看他的朋友圈,好像在一家大企业当部门负责人,妥妥的精英理工男一枚; 有时候会发些照片,但很难称得上风景照,而是站在数十层高的写字楼里、对着落地窗按下快门,大城市的夜晚很热闹,行人如蝼蚁,穿梭的车辆像是一条流动的彩带。 少数时候会看见他发张公司的聚餐合影,年轻姑娘们总会往他身边凑,但灯红酒绿下同样是张不苟言笑的脸。 他还养了条金毛,偶尔抱着金毛来张自拍,只有这个时候,那张万年不化的脸上才会罕见地扯出一丝笑容。 更多的则是摘抄一些很深刻很有哲理的金句,并附上“最近在看的某本书,很推荐”,张述桐不吃他安利,每次光点个赞,他则回个微笑,就是微信表情包里特像阴阳怪气的那一个。 他们的联系就这样保持了这么多年没断,但从没聊过天,只限于朋友圈,两人的互动像高手过招、点到为止,是有点默契在。 某种意义上讲,八年前也是这样。 “今天看的哪本?”张述桐走到死党身旁,看着他手里的书问。 “《首无·作祟之物》,去年刚出版的,本格推理。” 其实不用解释这么多,反正他也没听说过,耳熟能详的推理作品一个是柯南,另一个是福尔摩斯。 但不妨碍张述桐伸出大拇指: “酷。” 夜色下,对方也回以大拇指。 “但这么黑你真的能看清上面的字吗?” “……说实话,看不见。” “我服了,”若萍扶额叹息,“果然是中二病。” 清逸顿时回头怒视,书也不看了。 看,这就是中二病了,最大的弱点便是这三个字本身。 水边已经摆好了四个板凳,张述桐率先坐下去,看着他们两个吵吵闹闹: 若萍受不了,把他耳罩薅走了;清逸就无奈地跟她讲条件,若萍笑得像大魔王,说行,那你帮我打五关愤怒的小鸟……过了好一会才消停下来; 两人分别坐在张述桐两边,清逸把鱼竿递给他,让他先帮着钓,自己则和绿色猪头奋战; 张述桐刚想问有没有水喝,若萍突然靠过来,说刚才要不是你我早就打过那关了,别忘了你也欠我五关; 他则鼓励道你明天回班里也这样碰瓷,保准一关都不用打,手机拿回来就能把游戏卸载; 然后若萍就怒了,伸出魔爪,张述桐没能躲过,头发被她揉乱了。 她最喜欢揉他们几个的头发,而自己又觉得男人的发型很重要,软肋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她也不爱钓鱼,就撑着脸看几个男生钓,在旁边当裁判,有时候张述桐觉得真是为难她了,成天跟几个男孩子在一起疯。 但若萍是花痴,有次问她这个问题,她掩着嘴笑笑说,看你和清逸长得帅呗,此时唯有耸耸肩膀,不知道怎么接话。 接着又听她问: “你刚刚干嘛去了?” 这事没法回答,张述桐想了想,“我妈喊我给她送样东西,骑车去了一趟。” “那你骑得够快的,还没吃饭?我带了饼干,要不吃点?” “行。” “喝水不?” “有的话正好。” 张述桐很难形容他们几个人和若萍的关系,大家都是独生子女,但如果家里多个姐姐妹妹,想来不过如此了; 有时觉得是大姐头,她是啰嗦了点,但也爱操心,每个人都被她管着,总会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大家也不恼,一切听她安排; 有时候也像小妹,有次她被高一级的学生弄哭了,红着眼睛跑回来,把几个人吓了一跳,她抹了半天眼泪正气恼没人来安慰她,结果抬头一看,三个男生都冷着脸准备抄家伙,吓了一跳赶紧说你们想干嘛? 他们那时候在“基地”里,废弃的大排水洞里藏着一个百宝箱,那里面才叫装备齐全,三个人各自戴好摩托头盔,气势汹汹,蹬上车子就要找人算账,结果若萍听了没忍住,破泣为笑,说对方已经被她骂哭了; 她本来赢了来着,结果回来的路上觉得骂得不够狠,早知道该怎么怎么说,那样准杀人诛心,结果越想越气,把自己气哭了…… 还能让人说什么呢? 后来他和若萍也没了联系,不知道这个风风火火的女孩过得好不好。 这就是他们几个在小岛上发生的种种故事,八年后独自住在出租屋的时候,想起往事,总会占据心里重要的一块。 鱼漂动了动,张述桐提起鱼竿,一只小鱼跃出水面。 小鱼也就食指这么长,连“战绩”都算不上,他把鱼扔回水里,心想今天饶你一把,等长大了别忘了回来报恩。 其实上过一次钩的鱼很难再被钓上来了,就像人也会慢慢长大,长大的过程就像水里的鱼儿,你每上一回钩就会学一次乖; 后来你是条迟钝又狡诈的老鱼了,明哲保身,个头最大,整片水域里可以横着走,可当年游在你身边作伴的那几条小鱼都去哪了?没有办法,只有将这个过程尽可能地放缓。 便没由来地感慨一句: “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这句无心之语却让清逸和若萍都点点头,不知道是谁先讨论起以后的生活,长一点就是高中,短一点便是寒暑假,今天是星期三,这个周末有什么活动、要不要出岛玩一趟、假期的旅行……外面的世界总是让人向往。 “但这样也挺好的。”张述桐说。 “是啊。” “就我们几个。”若萍也笑笑。 三个人便不说话了,静静地盯着水面,水面有时会泛起涟漪,能听见小鸟哇哇叫着撞向猪头。 沉默了半晌,张述桐突然问: “我说……是不是少了个人?” 若萍也惊醒: “欸,对,杜康呢?” …… 若萍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谁让“就我们几个也挺好”这句话是她说的。 张述桐也才想起这个问题,忙问怎么就你们两个。 “你别打岔,我还想问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跑大小姐旁边去了,还有那张草纸……” “杜康没给你说?” “你觉得我会信?” 清逸也来了兴致,“你喜欢顾秋绵啊,我们今天放学还看见她来着,周末帮你喊喊?” 张述桐朝他们翻白眼。 “快说快说!”若萍以后的男朋友绝对有得受。 正想着怎么转移话题,清逸突然张口,语气神秘: “你还是别问了,男人之所以是男人,就是因为心中永远有一块别人无法企及的禁地。” 张述桐心说大哥你从哪翻来的中二语录,不过这时候他紧紧抓住救命稻草: “同意。” “不说拉倒。” 若萍本身跟顾秋绵关系就不好。 张述桐松口气: “所以杜康干嘛去了,我看他车还在呢?” “他呀,”若萍却神秘地笑笑,“现在估计傻乐呢,欸对了,我给你发的照片看到了吗?” “路青怜?对了,她来干嘛?” “我正要问你呢。” “我?” “不然呢,谁让你乱写人家的名字,不然我也想不到别的了。” 张述桐当没听见,又问: “怎么回事?” “就放学的时候,我们本来说不等你先去吃饭的,结果杜康忘了拿东西,回去了一趟。再出来的时候,墨迹得跟什么一样,我说你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你猜怎么着?” 若萍说到这笑了: “然后我看他往旁边一挪,身后还真藏着个姑娘,路青怜也在他后面下来了。杜康就跟我们讲,刚才他回教室,路青怜找他说想跟着去钓鱼,能不能带她一个。” 张述桐一挑眉毛,好奇道: “他俩终于有戏了?” 若萍回以呵呵的表情,没理这个问题,继续讲道: “我本来以为路青怜是那种一点烟火气都没有的人呢,结果没想到能对钓鱼感兴趣,那带她一个就带她一个呗,跟她说了地方,我们几个吃了饭先来了,等了一会她就到了。” 张述桐望望周围: “然后她钓了一会就回去了,杜康送她?” “那倒不是,刚教完她怎么甩竿,就我给你拍照那会儿,结果她说突然想到有事,办完再回来,也没说去哪,放下鱼竿就走,杜康还在这傻坐着……” 说到这里,清逸接过后面的话: “我们就跟他说,这么晚了你不跟去看看,他才想起来追上去,走了没多久述桐你就来了。” 张述桐把整件事拼在一起,也没得出个结论。 所以说,弄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路青怜来干嘛的。 总不能真来钓鱼的? 他倒觉得少女的行事风范有些眼熟,挺像当年的自己,有时在朋友家人旁边正干着别的,结果回溯触发了,他也不是擅长编理由的人,就胡乱找个借口说自己有事,突然跑出去; 也有时候为了插手某件事,可人家压根跟你不熟,就硬生生地参与进去,别人目光诧异,他还觉得自己挺像超级英雄登场。 还想问点什么,却见若萍朝身后招招手: “这里这里……他俩回来了,有啥事直接问吧。” 第10章 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 杜康先是挥着手跑下来,手里还提着个板凳,路青怜也跟在他背后下来,步伐不紧不慢。 张述桐看了两人一眼,刚想问你们跑哪去了,可杜康跑得气喘吁吁,下来就要找水喝,若萍从车框里找出一瓶矿泉水扔给他,拉着杜康去旁边问话了,像大灰狼胁迫小白兔。 不用说,肯定又是八卦。 张述桐懒得再过去凑热闹,喊了清逸一声,先将手里的竿递给他,又掏出自己的伸缩竿,让对方帮忙拿手电照着,开始绑鱼钩。 清逸看了一会,奇怪道: “你用这种绑法干嘛?” 张述桐手一顿,发现自己是有点破绽。 他以前会一种“双指缠绕法”,简而言之,是将鱼线直接缠在手指上,再一拉线头,鱼钩便稳稳地挂住,又快又利落; 可不钓鱼已经很多年,再娴熟的技术也忘了,缠了半天差点把两根手指绑上。只好从最笨蛋的手法开始琢磨,穿针引线似的。 突然,背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他以前不是这样绑的吗?” 回头一看,才发现路青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身后,少女扶着膝盖,俯下身子,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当然不啊,这种很新手的,他觉得只有刚入门的笨蛋才这样绑。”清逸随口答道。 真是谢谢你这么瞧得起我。 笨蛋接好帽子。 “那你正好教我这种好了。” 谁知路青怜朝他说。 然后很自然地走到张述桐旁边坐下,就好像默认了教她了一样。那本来是若萍的位置。 要说她感兴趣,偏偏从眼神到表情都和“饶有兴趣”这四个字扯不上关系;可要说不感兴趣,路青怜又眨了眨眼,打量着他手里的鱼钩。 张述桐只好婉拒: “我没空,你等杜康过来。” 先不说他自己还没折腾明白,这明显不是他该拿的剧本。 “可他还在和冯若萍同学说话。” “……你可以等他俩说完。” “你很讨厌我?”她疑惑道。 “没,我这人独处习惯了。” 这姑娘怕不是个天然呆吧。 “那你喜欢我?”谁知她冷不防地问。 “……” 张述桐咬了下嘴里的软肉。 不由抬头看了路青怜一眼,她面色如常地端坐在板凳上,肤色在月光下更显白皙,正与他对视着: “我以为男生喜欢女生分两种,一种是总想找机会跟对方搭话,另一种是故意无视对方博得关注,你是比较别扭的性格?” 说到最后,她居然皱了皱眉头,似乎真的把它当成一个命题来研究。 “两个都不是。”张述桐低下头继续绑鱼线,“既不喜欢,也不讨厌,我这个人……嗯,比较高冷,理解一下。” 这还是有人第一次让他主动认领“高冷”这个词,张述桐突然觉得高冷点也没坏处。 本以为这样就算完了,结果路青怜又说: “可你刚借过我手套。” “你到底想说什么?”张述桐叹气。心说姑娘你不是庙祝吗,庙祝该去山上待着的,跑来湖边跟我抬杠干嘛。 “我没有任何意思,为什么不能教我钓鱼呢?”路青怜不解道。 她有一双桃花眼,不说话的时候眼里写满清冷,可每当困惑时,眼角就会略微往下一弯,好似冰雕消融,张述桐打量了一眼,觉得没有起错的名字,还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感觉。 可被她这样一说,反倒显得张述桐很奇怪了。 好吧,他确实有点奇怪,但张述桐也有自己的无奈之处: 按说教她钓鱼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暗恋对方的死党还在背后站着,张述桐现在还能回想起八年后杜康那副心碎样。 倒不是说回到过去就必须要撮合两人,杜康是很乐意,可人家姑娘不一定乐意呢。他对这种事的态度是随缘就好。 可张述桐一直觉得,对爱好钓鱼的男生来讲,和喜欢的女孩夜钓是件浪漫的事,月色当头、晚风飘荡、草茎摇晃,两个人一起握着一根有着余温的鱼竿…… 虽然别人不一定这么想、虽然他也从未碰上过钓鱼很厉害的女孩子,但这就是他心中的浪漫了,所以即使不当月老,也不太想干横插一脚大煞风景的事。 但转念想想,反正杜康一会也得过来,有这个功夫和路青怜墨迹,不如早早教会她得一阵清静。 于是张述桐答应道: “那我先给你示范一遍,你看好……” 路青怜也目不转睛地瞧着。 他绑了一遍,没有挤紧,而是将鱼线抖开,连整根竿都递给对方: “你用手机……忘了你没有,”张述桐掏出自己的,“我给你照着,你先试试。” 闪光灯将少女的手照亮,张述桐看着她手指上的小口子,无奈道: “你手这样没法绑的。” “没事。” 说完她轻轻掐起鱼线——这就是男生和女生的不同了,张述桐不留指甲,自然是用指肚捏着线,倒没有想到还可以这样。 路青怜挺伶俐,看了一遍就学得有模有样,张述桐看着那双没少干活的手,觉得她一定自己补过衣服,否则不会这么熟练。 鱼钩鱼线在她手里听话得要命,像是在魔法师手下舞动的藤蔓,有了生命力一般,自己往铁丝上缠去,一次就成功了,路青怜很礼貌地朝他道了谢,张述桐点点头,又教她把鱼饵团上: “第一次已经很不错了,接下来你先选好抛钩的地方,最好站起来,然后……” 结果话没说完,就看少女腰肢一扭,坐着将鱼竿甩了出去,动作轻快,兼具力量,极富美感。 路青怜这才补充说: “甩杆我已经学过了。” “那最好。” 张述桐松了口气,心想自己终于能清静下,正要重温下童年的乐趣,低头一看,却发现手中空空如也。 他的鱼竿正被路青怜握着。 只见少女保持着和照片上差不多的姿势,腰背挺直,专注地望着水面。 “那是我的竿……”他刚要提醒,却见少女目不转睛地伸出手指,封住嘴唇,朝他嘘了一声,接着鱼漂扯动了一下,路青怜提起鱼竿,一只巴掌大的鱼应声跃起。 张述桐看得一愣。 好像距离甩钩连半分钟都没有? 真的假的? 他全盛时期都没这个水平,不,已经不是水平的事了,完全是运气,只见路青怜取下鱼钩,将鱼扔进桶里,不等他提醒,又上好鱼饵,一扭小蛮腰,水面随之荡出一道涟漪。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你以前钓过?” “第一次。” “哦,新手保护期。” “什么意思?” “就是为了让新手充分体会到干一件事的乐趣……” “等等。” 话没说完,她又嘘了一声,鱼漂晃动,又上了一条鱼,这次虽然小点,但频率完全不正常。 就算一只企鹅跑去水里捉鱼也就她这个速度了。 “你刚刚说什么?”路青怜又一次潇洒甩钩,高马尾也跟着甩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她认真起来还真有点酷,像降临在这片水域的女王。 “……没说什么,你自己钓吧。” 张述桐突然没了兴致,他是来钓鱼的,可现在只觉得水里游得全是杜康。 好在第三条没前几次这么快。 两人看着水面,一个神情专注,一个无聊得打哈欠。 “你今天来干嘛的?”张述桐托着下巴,随口问。 “钓鱼。”路青怜面不改色。 “嗯……好敷衍。” 不过他也不是多关心,她和顾秋绵还不同,至少可以安全度过这八年,甚至连偶尔的关注都不需要。 而且再坐她旁边自己道心都要受影响,恐怕会对他最爱的钓鱼事业产生难以磨灭的阴影; 正要把杜康和若萍喊来换人,身体刚离开板凳,却听路青怜淡淡道: “你不也一直在敷衍我吗,张述桐。” 张述桐下意识停住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居然能见鬼地听出一丝严厉,虽然她语气还是没有波澜,却一褪那股天然呆气质,像突然间卸去了伪装……或者说从少女变成了女王。 张述桐知道这样讲不合时宜,但他看过路青怜的遗照,年轻的女人微蹙眉头,一双眸子古井无波,被封印在黑白的相纸上,一如八年前俊美,却是与学生时代截然不同的感觉,正如此刻。 “如果你没什么好说的了,那就坐下听我跟你说。” 少女口吻平静: “首先,有件事你需要跟我道歉。” 张述桐闻言有点意外,但那确实是自己的疏忽,没什么好说的:“是我的错,抱歉,这两天我会想办法消除影响。” “不是这个。” 谁知她摇摇头,盯着阴沉的水面,脸上同样没有表情: “我是说,你不该为了你朋友一直敷衍我,这样很不礼貌。” “你是指……” “不要装傻。”她仿佛突然间掌握了对话的主动权,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还有,最好也不要有意撮合我们,虽然有些小题大做,但这件事我认为趁早说开比较好。” 张述桐怔在当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开始回想杜康正式被路青怜拒绝是什么时候,对方曾表过一次白,但那好像是初中毕业之后,说喜欢了一个女生四年不告白该有多窝囊,几个人帮忙打鸡血,结果杜康一早去了庙里,中午就像个霜打的茄子似的回来了。 可为什么提前了? 他想到各种影响,可能是那几盒学生奶,也可能和这次钓鱼有关…… 好巧不巧的是,若萍那边终于放走了杜康,少年立即跑过来问: “路同学,那个,刚才……”他吱呜了好一会,最后还是问,“用我教你怎么钓鱼不?” “谢谢,但他已经教过我了。”少女礼貌拒绝。 “那有什么不懂的……” 结果路青怜又说:“我问张述桐同学就可以。” 杜康还要挣扎一下,被若萍提着领子拽走了。 张述桐心想不至于啊,难道他俩刚刚同行的那段路上杜康这小子兽性大发,把人家姑娘惹急眼了? 但他最了解杜康的性子,真要敢干这事也不至于单恋了这么多年,可那段路上发生了什么,会让路青怜突然提到这个? 他看杜康,又看看路青怜,发现路青怜却在盯着自己看。 说实话气氛有些僵住了,只见若萍又跑过来,提了一个大塑料袋: “来来来,吃饼干饼干,你们几个先别钓了……” 然后借着这个功夫,她一把拉过张述桐,在他耳边悄声道: “我现在才知道他俩不是一块回来的。” “什么?” “杜康就没跟她去,我刚才正问这件事呢,他说他刚追上路青怜,结果人家没让他跟着……” “那他俩怎么?” “你们男生也是厉害,他本来要原路回来,走到一半又觉得多了一个人没地方坐,跑‘基地’搬了把凳子回来,我真……唉。” 若萍欲言又止: “然后回来的时候他俩正好碰上了,让咱们以为是一块回来的。行了行了,你待会也少说话,都吃东西把嘴堵上……” 若萍根本没听见他和路青怜的对话,可女生的心思总要灵活些,只以为是杜康死皮赖脸把人家惹烦了,才赶紧出来打圆场。 张述桐能理解这个,但理解不了路青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才发现自己压根想岔了,其实对方放学后说的重要的事就是这个?好吧,某种意义上他们确实遭人烦,是挺重要的。 所以大家干脆吃饼干得了,吃饼干总不用动脑子,香甜酥脆,嘴巴一闭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正要接过去,却见清逸伸手一拦,取下耳罩: “你们先等等。” 不是大哥你又从哪冒出来的? 但张述桐和冯若萍都以为对方有什么高见,正要洗耳恭听,谁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压缩饼干,微笑道: “钓鱼,当然要吃这个。” “孟清逸,你脑子也被压缩了吧?”若萍直接就傻眼了。 “怎么了?”清逸奇怪道,“钓鱼当然要吃压缩饼干才有感觉,谁吃奥利奥啊,对吧述桐?” 张述桐心说你俩一左一右站我旁边,我快变成奥利奥了,干脆问路青怜,“你想吃哪个?” “奥利奥是什么?”谁知少女想了想,淡淡问。 张述桐也混乱了,这时候你装什么天然呆,刚才那股女王的气势去哪了? 但没想到对方是真没见过奥利奥,只见她朝若萍道了句谢,撕开包装,拿出一块夹心巧克力饼干,打量着问张述桐: “这个要怎么吃?” 还能怎么吃?但比起这个,张述桐更关心她口中的事: “你放学那会说找我有事是指这个?” “你暂时,可以这么想。”她一字一句道。 其实张述桐没听懂这个“暂时”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还是“不是”?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语气郑重了些,半天才说道: “……抱歉,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以后这种事不会发生了。” 他突然觉得路青怜比他想得要立体得多,从前的印象是个冰雕般的少女,在山上当庙祝,很神秘不假,但神秘就意味着你对她的认识总是隔着一层雾气,对方便像一块隐在雾中的雕塑; 后来又觉得比起高冷,其实是有些天然呆,但现在才发现,她不呆也不傻,只是不想点破,自己这边做什么人家心里跟明镜似的。 不过这样反倒不让人陌生,而是突然离人群近了些,虽然她还是穿着那件青袍,却不再像天上飘着的仙子。 “我没生气,只是有些困扰。”路青怜还是那副清冽的嗓音,语气毫无起伏,“所以这个奥什么……要怎么吃?” 张述桐突然看着她笑了: “还能怎么吃,扭一扭、舔一舔、再泡一泡呗。” 第11章 “旺旺早餐肠” 路青怜没吃过奥利奥,却能听出张述桐在耍她。 她皱起眉头:“我其实是想问,它们为什么要用白色的东西黏在一起,吃的时候要分开吗?” 张述桐很神奇地能听懂她的意思。 “它们”估计是指两边的黑色巧克力饼干; 而白色的东西……她是想说中间的奶油夹心吧。 可夹心饼干不用奶油夹在一起该怎么在一起?难道靠爱吗? 另外张述桐发现一件事,路青怜每次皱起的眉头的时候,就是她“变身”的前兆。 但能不能不要用这种成熟又富有威严的口吻,去问一个毫无常识的问题。 张述桐只好耐心解释: “你怎么开心就怎么吃好了。” 路青怜却认真道: “我从前买过一样的,但里面只有黑色的饼干。” “呃……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没有这层白色的东西。” “你确定你买的是奥利奥?” “嗯,蓝色包装。” “从哪买的?” “山下的小卖铺。” “那里啊,”张述桐恍然点点头,“那就不奇怪了,你估计买成粤利粤了。” 那个山下的小卖铺是坑外地游客的地方,一瓶冰露都要3块,东西贵就算了,还卖假货; 有一次他老爸让他出去买烟,他正好跑那附近玩,就顺手买了,他爸刚吸了一口就喷了。 从此张述桐就把那里拉黑了。 可你一个本地人怎么也被坑了,山脚下不是你的地盘吗? “你是说我以前买的是假货?”路青怜也不笨,立即反应过来。 “嗯,以后别去。” “所以这个白色的东西也能吃?” “当然,那是奶油。”张述桐不知道需不需要为她解释奶油是什么,而且这问题也太奇怪了,“你为什么会有错觉……我是说,为什么觉得它不能吃?” “我还从那里买过一种香肠,上面抹着辣椒,但实际上是抹在一层塑料纸外面。”她似乎挺耿耿于怀的,“这么形容你能明白吗?” “明白,我也中过招。”张述桐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所以你以为饼干中间的奶油,是和塑料纸一样的东西?” “嗯,我就买过那两次零食。” 原来在她心里,零食是需要拆解一番才能入口的东西。 “你下次最好跑到大点的超市逛逛。” “没事,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说这话的时候,路青怜正小口咬着饼干,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似乎是觉得饼干很好吃,她的眉头便舒展开,还不忘点评道: “就是太甜了。” “都说了扭开再吃。” “扭一扭是这个意思?” “不然呢?” 张述桐突然想起一个老掉牙的笑话,就说有一个土老帽,第一次吃奥利奥这种东西,看着饼干上的宣传词一边扭着屁股一边吃饼干…… “那个电视广告你总该看过,很经典的。” 路青怜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好像完全沉浸到饼干的味道里了。 怪不得她喝盒普普通通的草莓牛奶都能这么专注,虽然张述桐以前也爱喝,但以现在的眼光看,那香精味浓得简直齁鼻子。 但对路青怜来说,她连零食都没吃过几次,仅有的两次还被坑得够惨,怪不得耿耿于怀; 而且小岛上不种草莓,时下也没兴起鲜果屋这种东西,大家说到吃水果,就是去超市里买几个苹果桔子了,连难吃的蛇果都是逢年过节才摆上来,说不定她一直以为草莓就是学生奶的味道。 张述桐只是话少,但该张嘴的时候还是知道张的: “你等等,我再找若萍要点。” 正要起身,路青怜却摇摇头,她还挺容易知足: “不用,一块就够了。” 张述桐便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但不说话和杜康无关也和路青怜无关,应该说他就是这种性子,和谁聊着聊着就容易冷场; 也不能说脑子迟钝,比如他知道这时候说一句“还减肥啊?”就能逗女生笑笑,也有路青怜特供版的,“哦,忘了你是修仙之人”,这些话都算有趣,在他眼里却没有说的必要。 沉默中,路青怜却回答起刚才的问题: “庙里没有电视,我不知道你说的广告。” “你平时都住庙里?” “嗯。” “……” 好吧,他觉得是该再说点什么: “我们几个去山里玩过……庙后面是不是有棵很大的树。” “流苏树,明年三月才开,来看花的人很多。”少女如此解释道。 其实张述桐对庙本身了解不多,他们一家是外地人,父母大概都算科研人员,不怎么迷信,没有烧香的习惯,连当年中考都只是多吃了根油条; 他自己也从没去过庙里逛,本来想聊聊祭典的时候去翻墙,结果摔下山去的事,可那发生在毕业之后。 “我听说有个架子,可以挂许愿牌?” “早些年没有的,那本来是晾衣服的架子,有一天早上多了几块牌子,后来就多起来了。” 张述桐点点头: “可能是网上流行的,都是年轻人和学生,或者专门来旅游的。” “嗯,大多都写着谁谁谁和谁谁谁要永远在一起,是有些无聊。” 路青怜也跟着点点下巴,她赞同时表情也很少。 张述桐奇怪地看她一眼:“你还翻人家许愿牌看啊?” 谁知她面色不改:“我是庙祝。” 面不红,耳不赤,目光也不移动。 那你可真厉害。张述桐心想。 但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记得杜康就去庙里挂过许愿牌,想到这里张述桐都替对方尴尬。 过了一会,他又问: “庙里面是什么样子?” “一个主殿,还有三个别殿。” “怎么样?” “没什么好看的,没有灯,很黑。” “哦。” 他们两个的交流方式真够奇怪,两人都盯着前方的水面,张述桐在看水上的波纹,路青怜则看波纹下的鱼; 想起来就随口提问一句,大都一问一答、有问必答,有时都难以成句,几个词而已,但互相都能听懂就是了;也有时聊着聊着就没了后续,一副漫不经心的做派。 张述桐却没有觉得不自在: “那你们庙里拜的……抱歉,供奉的是什么神?” 这个问题他到现在也不清楚,甚至连偏向道家和佛家都没概念,但看了眼路青怜那头丝绸般的长发,估计不是后者: “财神爷,关公,还是别的哪一位?” 但说出口才意识到这问题有点失礼,好歹人家也是个庙祝,官是不大,但你问庙祝你们庙里请的是哪位大神问题就大了。 路青怜却毫不在意: “都不是,一条青蛇。” 张述桐愣了一下。 “呃,青……蛇?”他知道那座庙叫青蛇庙,可就像白马寺的大殿里不会真的供一匹马一样,只以为庙名和其来历有关。 路青怜却以平静的语气点点头: “就是你想的那种动物,一条青色的大蛇,不过是雕塑。” “你真是庙祝?” 张述桐有些惊讶了,心想你这个庙祝怎么用词比我这个外人还要随意,扪心自问,他是绝对不敢把自家供奉的神以“那种动物”称呼的。 这次路青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之前没说?” “说是说了,我以为总该是青蛇神什么的。” “我现在在庙外面。”她随意道。 ……她还真把自己当员工了。 “你如果好奇可以去逛逛。”路青怜又补充道。 张述桐心说还是算了,那地方、甚至连庙附近的山上都已经被他划进了此生必不去的名单,虽然自己从山上摔下来获得了那个奇怪的能力,未必真的和山啊庙啊的有关系,但“回溯”这种事都发生了,很难说不会让人迷信一点。 倒是可以趁这个机会找路青怜打听下: “你家那位神是管什么的?”既然路青怜自己都无所谓,他也可以随意一些。 “纠正一下,不是我家。”她皱下眉头,“生老病死,结婚生子,黄历上能看到的祂都管。” “灵吗?” “就算在庙外,这种问题我也不可以回答。” 那倒是,你还挺称职的。 “最后一个问题,庙后面的山上有没有过什么传说,还是说埋过什么东西?” “庙后面没有,但关于整座山的传说我知道一个。”路青怜顿了一下,却依然是那副淡淡的嗓音:“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有种说不出的违和与熟练。 张述桐听得眼皮跳了一下: “等下,庙祝的工作之一是不是还要客串导游?” “有时会,你还听不听了?” 张述桐示意她请讲。 听了好半天,自动在脑海过滤掉一些烘托氛围的话术,最后得到的是一个烂大街的神话故事。 大概就是讲庙里那条青蛇的来历,为什么叫青蛇山,又为什么有了青蛇庙,怎么守护小岛……每个地方都会有的传说罢了,反正这条蛇确实牛逼哄哄,路青怜讲得挺认真,张述桐也没好意思吱声。 到了这里他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习惯性地沉默,这时却听路青怜问,他们几个昨天是不是去钓鱼了,张述桐问你怎么知道? 少女说你别管这个,知道就是知道,我不光知道你们来钓鱼,还知道你因为借我手套空军了——当然,空军这个词是张述桐自己翻译的。 看来庙祝果然有点东西在。 张述桐便纳闷地问所以你想说什么? 路青怜便说既然你昨天一条都没钓到,那今天我干脆来帮你钓几条,权当赔偿,这就是我放学时所说的重要的事,你觉得呢?说着又潇洒甩竿。 “……你刚刚说的就不是这个版本。” “你暂时也可以这样理解。” 张述桐很想问这个暂时要暂到何时,却见路青怜指指水桶,里面正欢快地游着五条大鱼,问自己够不够,不够再钓。 张述桐撇撇嘴说那你钓呗,我倒看看你今天能钓上来几条,结果话音刚落,鱼漂又浮动一下; 这次路青怜抬了一下杆居然没抬动,看来上钩的家伙比以往大得多,竿身硬是被扯成一个弧形,水面扑扑腾腾,闹出的动静把其他几人都引来了。 张述桐随即反应过来,就要上去搭把手,却听路青怜突然问: “你鱼竿会断吗?” “碳素的,没事,”但现在不是担心鱼竿的时候,女生力气一般都小,“我是说你小心点,别把手划了……” “不断就没事。”只见少女皱起眉头,打断道。 说完她双手握住鱼竿,撤步、提肩、扭腰,一气呵成,宛如全身的力道忽地爆发,一条脑袋这么长的大鱼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抛物线,重重砸在身后的草地上。 “这条够赔?”路青怜捡起大鱼,却根本不看鱼,随口问道。 “够……” 张述桐回过神来,有点无奈。 他摸了摸脸颊上被溅起的水花,刚刚别说是自己了,就连边上的几个死党都惊得够呛; 而且哪有这样钓鱼的,一般都是先溜一溜,她估计是碰巧使到了一些巧劲,否则鱼竿早断了,运气真够好。 张述桐心疼鱼竿,只想让她打住: “刚才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可话没说完,背后突然传来清逸的惊讶声: “喔,青鲢啊。” “什么?” 两人同时转过头。 清逸却不理他们,打着手电,只盯向鱼看: “这应该是条青鲢吧,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们怎么把它给钓上来了,而且咱们这边有这种鱼吗,还是说是条白鲢,你先提着,我搜搜……” 张述桐也凑近看了一眼,“确实像青鲢,体型修长,鱼嘴靠前,尾巴也短,白鲢比这胖……” 可冬天能钓上青鲢确实是件奇怪的事,这种鱼天一冷应该不爱活动才对,两人正好奇地要再研究研究,鱼却被路青怜突然提走了。 “青鲢?”她问得干脆。 “应该是……” 结果她动作更干脆,少女利落地取下鱼钩,往前一抛,鱼儿用尾巴欢快地打了个水花,伴随着逐渐平静的水面,她淡淡的嗓音响起: “青鲢不能赔你。” 清逸纳闷地看张述桐一眼,张述桐则摊摊手。 接下来路青怜也不钓了,把鱼竿还给张述桐,自己一个人在那坐着,跟修仙似的。 张述桐也很难说还有钓鱼的心情,随手抛了钩,将鱼竿尾部压在板凳下,站起身到处走走。 他本来还想着安慰杜康一下,若萍刚刚把他提到旁边,让他自己反思来着,结果这小子正兴高采烈地在岸边挖青蛙。 也对,反正碰壁不是一两天了,要没点强大的心理调解能力怎么办,或者说他一直就有颗大心脏,老话不是说得很好:何以解忧?他自己就行。 再说了,毕业的时候表白被拒,也没耽误他又喜欢了路青怜八年。 张述桐索性不管他,省得再跑来问东问西的。 看了眼手机,时间来到七点一刻,不知不觉间一个小时快过去了。 左右看了看,清逸在专心钓鱼,若萍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路青怜旁边,两人小声聊着天。 “等七点半就走吧,别拖太晚。” 张述桐朝他们几个喊了一声,也不管有没有回应。 天彻底黑下来,今晚月光黯淡,夜色浓稠。 这种地方也没有路灯,要不是打着手电,可以说伸手不见五指,让张述桐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僵尸片,说不定有个陈年老尸会从芦苇丛里突然蹦出来。 很快起风了,湖面上泛起淡淡的波纹,手电的光柱照过去,一点点尘埃在光柱中起舞; 周围漆黑一片,唯有水面被照出一个煞白的圆形,圆形中,能看见一些草茎随风飘来,还好只是草茎,如果是一条死鱼,配合这漆黑的氛围也挺吓人。 他就在湖边随意溜达着,闲下来脑袋反倒有点乱,摘了根芦苇在手里乱挥,有时看着地上,有时望望湖对面—— 这里和“禁区”的位置大概类似于钟表的“1”点与“3”点,可惜天太黑什么也望不到。 也不知道自己设的“陷阱”怎样了,又想到如果成功抓到凶手,那小岛的历史进程说不定也会改变。 ——有件事忘了提,自从顾秋绵死后,岛上的建设便全部停了下来,闺女被杀害了,想来当年顾父也没管盈损,直接离开了这片伤心地。 八年后他回来岛上的时候,在公交车上看见了一座规模不小的烂尾楼,应该是眼下正在动工的商场。 这也是为什么他初中毕业就转走了——如果顾父的项目还在推进,那父母也会留在岛上,他估计会和死党们一同去岛外的市里上高中,而不是回隔壁的省城。 他们一家本来就是省城人。 这样想想,说不定连自己的人生都要因此改变。 不过想这些有点远,还是先确定凶手的行踪再说吧——张述桐准备明早上学前就骑车去看一趟。 再回过神的时候,手里的芦苇已经快被他薅秃了。 大概又过去几分钟的时间,张述桐走回鱼竿边,心想按照路青怜刚才上鱼的频率,现在怎么都该有动静了。 还是说这些鱼不给自己面子? 打起手电一照,好像还真没给。 他郁闷地拾起鱼竿,在板凳上坐好,身边若萍和路青怜两人倒是聊得火热——准确地说,其实只有若萍自己在聊。 “之前的事真是不好意思啊,其实也不全怪杜康,是我撺掇他去的,你别生气……” 她这时候真像大家的姐姐,还不忘帮杜康解释几句,有什么黑锅全往自己身上扣。 路青怜则摇摇头说没什么,若萍又确认了几句,确定她不是冷着脸,才放下心来,笑着聊起其他的事。 有时候女生的友谊就是这么奇怪,只聊了几分钟,若萍好像就快把对方当成好姐妹了,而好姐妹之间当然要分享奥利奥——后面这句是他自己猜的,不过路青怜没要,也不知道是不是脸皮薄。 张述桐看着静静的鱼漂,又想,其实若萍也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否则不会一直看顾秋绵不顺眼,如果哪天两个人面对面,同时眼睛一瞪,想想就够刺激。 又听若萍在旁边说: “……那咱们待会就走吧,以后你要想来直接来就行,我看看,这都七点二十七了,我喊喊他们。” 然后她就站起身,一卸刚才的温柔语气,叉着腰喊道: “走了走了,你们几个都要住在这啊,清逸你再装听不见我就把你耳罩扔水里。”接着气势汹汹地看向自己,“述桐你也是,还坐那干嘛?” “我今天又一条都没钓到。”张述桐叹气。 “那给你最后三分钟,钓不到拉倒。”说完她又朝杜康喊,“尤其是你,我刚才怎么给你说的,你不是有话要给青怜说嘛,快点过来!” 等等,怎么这就成“青怜”了? 然后看到杜康“哦”了一声,缩着脑袋走过来,张述桐听了几句,原来是要道歉,但杜康自己想不出这种事,估计还是若萍帮着打的圆场。 张述桐现在只关注水里的鱼漂。 最后三分钟,他不信钓不上来一条鱼。 盯着波纹起伏的水面,耳边则是几人的说话声。 “我以后一定注意分寸……”这是杜康说的,态度诚恳。 “我刚才说了,你们不用这样。”倒是路青怜声音里带上了一丁点无奈。 “那这件事就算说开了,你看青怜她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人,懂?”这是若萍的疯狂暗示。 张述桐突然看到水里的鱼漂晃了一下。 “懂懂懂,欸对了,路同学你喜欢青蛙不,我刚才看见一只,你可以拿回家养,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就行……” 张述桐闻言有点想捂脸,但他现在应该干的是死死盯住水面,屏住呼吸,数三个数,接着猛地拉起鱼竿。 “滚滚滚!” 一。 “不是,又怎么了?” “我真是……你咋不说送蛤蟆呢?” 二。 “你别说,我还真听到蛤蟆叫了,就我刚才回去搬椅子的时候……” “你真听到蛤蟆叫了,这种天哪来的蛤蟆?”清逸加入战场。 三! 张述桐用力一提,水花四溅,他顿时朝鱼竿的末端望去,可出现在视线里的,却是一个……包装袋? 他脸色瞬间一黑,都说比空军更让人郁闷的是钓到垃圾,足以诠释他此刻的心情了。 怎么偏偏钓到了一个包装袋? 说实话这东西比鱼还少见,因为他们几个吃完东西从不乱扔,这片水域干净得很,想了想,那就只能是从对岸飘过来的。 拜托有点公共意识……但还是得从鱼钩上取下来。 他一边叹气,一边打着手电一照,眨了眨眼。 那好像是个零食的包装袋,上下是红色,中间是透明,写着“旺旺早餐肠”几个字,仔细一看,还能看见透明部分里浮着的辣油。 这时候张述桐也不知道该露出何种表情了。 该说是太巧? 不知道和路青怜买到的是不是同一种,他倒是挺想拿给对方看看,不知道她是否还能保持淡定,还是说一皱眉头火力全开,但那边的对话尚未结束,还是算了。 “绝对是蛤蟆,我听得很清楚……” “这都什么跟什么,”若萍也抓狂了,“你们是怎么从道歉说到青蛙又说到蛤蟆的?这么想去现在就去,有本事抓一晚上别回来,到时候青怜不要我要!” 张述桐挺想问除了青蛙、蛤蟆,你们还要不要看早餐肠包装袋,我这里真的有……但为了发型着想,还是别触这个霉头为好。 他便收好东西,伸了个懒腰,起身在一旁等着几人说完话; 到时候一定要问若萍要个垃圾袋——张述桐不算有洁癖的人,但拿着个早餐肠袋实在有点恶心,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对嘴吃的,何况手里还油乎乎的…… 他皱了皱眉头,抬起右手,发现是里面的辣油淌了出来。 辣油…… 淌…… 他的动作突然一顿。 “我说的是真的,就在这旁边,上去沿着土路走五分钟就到,不信待会我带你们去看看……” “谁跟你去逮蛤蟆!” 张述桐将手电移向塑料纸正上方。 “我本来真准备去的,结果刚想过去,就看见有人过来,我还以为警察来了,吓我一跳,赶紧跑回来了……” “警察,你怎么不早说?” 正上方有一串数字—— 20121129 1129 “……” “因为不是警察啊,我还躲起来看了会,就一个男的而已,朝西边去了,我还纳闷他大晚上晃悠什么呢,也没闻到酒味,跟有毛病似的……” 张述桐猛地抬头: “你说他去哪了?” “呃……” 话音未落,远处响起人的脚步。 那是鞋底在土石路面上摩擦的声响。 几人下意识转过头。 视线的边缘,一道手电的白光贯穿整条土路。 第12章 惊魂一夜 是谁?! 张述桐心里咯噔一下。 手电的光柱在头顶上方挥舞,视野中的黑暗一点点被光亮吞噬。 几分钟?还是一分钟?也许比这还要更快一点,只要来者的脚步再近一些,他们这片私密的草地就会被暴露地一干二净。 无数条线索顿时串联在一起: ……禁区。 ……男人。 ……西边。 ……对岸。 ……拆封不久的包装袋。 种种关键词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它们如碎片般瞬间拼凑在一起,但不管对方究竟是谁,此刻已经没功夫想这么多了—— 要跑吗? 绝对不行! 张述桐第一时间否定这个念头,如果只有自己尚可一试,但他们人太多了,不能冒险,无论意外发生在谁身上都是不可承受的后果; 于是张述桐迅速挥动手臂,朝芦苇丛一指,低喝道: “都躲起来!” 他平时话少,可只要严肃起来,所说的话一向管用;在这个小团体中,关键时刻能拿主意的人,除了若萍也只有张述桐自己了。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倒是路青怜率先迈开脚步,若萍和杜康本来还想说什么的,可被两人一带动,身体也下意识动起来,立马收拾起地上的东西。 光柱越来越近了。 张述桐扫过四周,目所能及之处,自行车是最容易被发现的大件,好在几人的自行车都没动过,还塞在芦苇丛里; 剩下的就是鱼竿板凳,板凳好说,一直都能拎起来就走,鱼竿却迥然不同,这东西从来不是一根杆子本身,上面还连着鱼线鱼漂鱼钩,弄不好就会缠上地面的杂草; 而他自己的鱼竿刚才就已经拿在手里,若萍杜康压根没钓鱼,唯有清逸和几人聊天,他的东西还全放在水边。 眼见对方还要返身回来,张述桐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他的胳膊,用眼神朝上方示意,两人确实默契,或者说中二少年就这点好,分分钟入戏;只见清逸也郑重点点头,干脆地伸出脚,毫不犹豫地把鱼竿踢进水里; 那力道恰到好处,宛如一条青笋滑进锅中,一阵几乎不可闻的入水声响起,回头再看,几人已猫着腰,迅速朝芦苇丛钻去。 ——张述桐知道,他们还以为是警察来巡逻了,所以一个个训练有素,这种东躲西藏的把戏几个人平时没少干过,经验丰富,该怎么做根本不用他提点。 所以他也不会解释,这种情况下,保持着这种恰到好处的误会反倒有利于行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最后一眼扫过草地,扒开身后的芦苇,好在里面的自行车已经提前将芦苇分开了一点,否则绝不可能只有这点动静。 随后他一松手,眼前的视线立马变得漆黑,芦苇隔绝了外界,但也几乎挡住了眼前的视线。 身后几人的微弱呼吸声近在咫尺,他回头一看,夜色下只有几双发亮的眼睛。 张述桐熟悉这种眼神——他坐过过山车,过山车最让人窒息的时刻永远不是坠崖般地飞驰而下;而是你死死地抓紧两肩的扶手,声带紧绷,身体后仰,缓缓行驶在天梯般的上升轨道上,几秒钟后升至最高点! 他们几个的表情和坐过山车无疑,张述桐能看出他们的意思——有惊无险,或者说把当下的躲藏当作了一场刺激的冒险,是有点窘迫没错,但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被发现又能怎样?无非和那个巨熊一样的警官来一场大追逃,老鹰捉小鸡似的,说不定还能成为明天在班上的谈资…… 张述桐当然也希望是警察,警察多好,被抓住了最多挨顿骂,破不了皮也少不了肉,哪怕被通报到学校也是不痛不痒的事,可以的话他确实不想自己吓自己,这么晚了大家回家洗个澡睡觉不好吗,非要在这和空气斗智斗勇干嘛?所以别这么紧张和大惊小怪了…… 但只有张述桐不能这么想。 他脑海中想起的只有八年前杀害顾秋绵的凶手,和八年后捅进自己后颈的匕首,那天晚上和今天的夜一样,手脚冰冷,夜风刺骨,风更加大了……他掏出手机开始在备忘录上打字,将屏幕亮度划到最低,递向身后。 “甩棍给我!边包里面!一会无论发生什么你们只管跑!!!” 屏幕上是这样一段话,他一口气连打了五个感叹号,只希望能够引起几人的重视,理论上对方只有一个人,他们这边足足五个,是有机会直接擒住凶手; 但张述桐知道杀人犯一般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过失杀人,就像一个原本只想偷钱包的小贼被逼急了也许会铤而走险;而另一种…… 就是直奔着人命去的。 对方是后者。 张述桐不敢赌。 况且事发突然,他们几个根本没有谋划的机会,就比如他还想在手机上加上“然后快点报警”几个字的,可不用想就知道,一定会有人问警察不就是来抓我们的,怎么咱们还要报警? 这种时候多说多错、少说少错,顺利的是很快有一个棍状的东西被递到他手里,张述桐握紧甩棍、摒息等待。 他听着近在咫尺的脚步,心里做好最坏的准备。脚步声更近了,几乎来到他们的头顶,像一只狼站在鼹鼠的洞穴上,地下的鼹鼠们唯有瑟瑟发抖。 接着凶狼的目光探向洞穴: 随着一道手电光束照下,他的神经也跟着绷至最紧,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十几秒,心脏砰砰跳着,连他自己也记不清过了多久,直到手电忽地移开; 一阵口音浓厚的嘀咕声传入耳中: “奇怪了,我刚才怎么听着有人呢,这几个小子不在?” …… 一口气长长的气从胸中散去。 当然身边也不至于一下就开了锅,几人耐心等着对方远去,直到手电的光也几乎不见,身后率先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那是若萍的: “述桐你看你刚才吓的,腰都弯起来了,还要甩棍……” 杜康也在旁边帮腔: “我靠哥们,警察刚才没吓着我,你倒是把我吓到了,我以为你想袭警来着。” 张述桐不管他俩,舒了口气,打开手电向身后一照,几人的脸都因为刺激过后的兴奋而红通通的,似乎意犹未尽,张述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有件事让他一愣—— 自己身后居然是路青怜。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不应该是清逸吗,记得他们两个是最后进去的。 这才想起刚才递甩棍的那只手很凉。 对方依然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张述桐本以为她会皱起眉头问问怎么回事,但实际上,她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只有手电不小心照到她脸上的时候,才会下意识眯着眼偏过脸,像只猫似的。 算了,大家都没事就好。 虽然最后是虚惊一场,但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想到这里,他将甩棍收好,自己也笑起来: “我胆子小不行啊?” “切,我一个女生都没你这么怕,你再看看人家青怜,我当时就在她身后,人家连呼吸都不带变的。” “是是,你胆子大,以后大家都听你的……” 正要招呼众人赶紧离开,清逸却若有所思道: “述桐其实没错,来之前谁也不知道是警察,说不定是其他人,我觉得也该小心点。” 张述桐心想终于有人帮他说句话,某种意义上讲,还真叫他猜对了。 “你说杜康刚刚说的那个男的?”若萍问道。 “嗯,很反常不是吗。”孟清逸又问杜康,“你刚刚看清他有什么特征吗?” “呃,没注意,戴着鸭舌帽,一边肩膀上背着个蛇皮袋吧,另一只手里好像提着根什么东西?我就记得这些了。” “所以才显得奇怪啊。” “你别卖关子了,有话就说。而且人家也是来钓鱼的不行啊?”若萍催促道,清逸是推理迷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述桐觉得呢,”谁知清逸把这个问题丢给他,“说明什么?” “说明他是从这附近过来的。”张述桐想了想,“而且不是钓鱼。” “为啥?” “如果杜康没看错、那人真背了个蛇皮袋的话,说明两个问题,第一,里面装的东西很沉,一般的袋子会被扯烂,所以不会是渔具。” “说不定家里只有这种袋子才拿来凑合呢,我姥姥买菜也喜欢拿装肥料的麻袋。”若萍撇嘴。 “你姥姥是节俭惯了,但能把钓鱼的装备买齐全,不会差一个袋子的。”清逸接过话。 “那第二个问题是什么?”若萍扭头看对方。 “第二,这里离城区很远,既然他把很沉的东西在肩膀上背着,那就不可能是从城区直接走过来的。但杜康看见他的时候,那个男的在步行,说明他在附近有一个据点,可能是车,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那他到底来干嘛的?” “这就不知道了,但你想想,正常人不会半夜戴帽子,所以我说述桐小心点是对的。” “行吧,你俩说服我了。”若萍倒也干脆,就是说完敲了杜康一下,嫌弃道,“你看看你,明明第一个看到的怎么想不到这些东西。” 杜康直呲牙:“不是大姐,你刚才不还和我一边的……” “哼。” “行了,快走吧,有什么问题回去在群里说。” 张述桐一边打着手电照了照,一边催促道。 “那回去吧,这都七点四十了,今天要不是等述桐你,我早该回家追剧的,现在都赶不上了……”若萍跟着点头。 女生爱看电视剧再正常不过。 “我也是,回家还得看书。”清逸准备去拾鱼竿。 他除了看书也没别的。 “对对对,我也得回去看看我的青蛙。” 几人闻言顿时沉默。 “怎、怎么了?”杜康警惕地把手探进口袋。 哪怕是张述桐也有一堆槽想吐。 好在若萍已经先吐为快: “你说怎么了?”她学着刚才推理的口气说,“第一,你还真把青蛙挖回来了?第二,杜康同学,能不能别把手伸进口袋里?” 说完若萍释然地笑了: “你以为!谁要!跟你抢青蛙啊!” 随着她声调逐渐升高,杜康兜里的青蛙似乎从冬眠中苏醒,呱地叫了一声。 杜康赶紧转移话题: “那咱们赶紧回家,你电视不是都开播了……” “你别不当回事。”张述桐提醒道:“既然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你们几个最近都小心点,都带着手机了吧,记得报警,千万别上去逞英雄。 杜康抱着脑袋:“没问题没问题,话说你话今天突然变得好多啊。” 张述桐不理他的茬: “还有,如果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就听我指挥,如果我指挥不过来,你们就赶紧跑,然后报警,能记住吧?” 目光扫过一张张脸,见几人都点头确定,张述桐稍微松了口气,又看向路青怜: “也包括你,最好别脱离平时的行动轨迹。” 虽然对方理论上没危险,但今晚的遭遇让张述桐明白一件事,理论只是理论。 就像原本的人生中,今晚路青怜不会跟他们来钓鱼,杜康也不会因此跑回去拿板凳,更不会在搬板凳的途中看到那个疑似凶手的男人—— 既然过去种种已经改变,虽然目前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但谁又能说的准不会出现更大的意外? 再说了,路青怜车子手机都没有,真要遇到了危险,既跑不过也无法求救,还不如他们几个。 好在路青怜闻言点了下头,虽然还是没有表情、虽然真的只点了一下,但这样就足够。 张述桐又说道: “那你们先收拾东西吧,我还有点事。” “‘你们’?”若萍问,“你又要干啥去?” “回个电话,我妈刚才催了。” 说着张述桐亮亮手机,架着自行车走上了土坡。 但实际上根本不是,他是准备打电话报警。 这又不是随时存档重来的游戏,机会就在眼前,错过就真的错过了; 再说“回溯”也已经消失,他不像过去有无数次试错、打探消息的机会,好不容易抓住了一点凶手的线索,何况对方很有可能就在附近,当然要一鼓作气。 所以张述桐今晚压根没打算回去。 只是先想个借口把几人安全骗到家。 人多力量大是没错,但他不想因此把几个死党牵扯进来。 便摸着黑来到土路上,张述桐朝屏幕上一看,顿时皱起眉头。 怎么还是没信号? 没想到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又朝更远的方向走了几步,电话还是打不通,张述桐无奈地收好手机。 那就只能骑车去了。 趁着巡逻的警官没走远,他现在赶紧追过去,把对方叫回来,应该还来得及。 只好朝下方喊了一句: “你们几个一块走吧,我妈生气了,我先回去,交给你了若萍,看好他们,到家了都跟我回个电话。” 反正他们几个的家不在一个方向,这个理由没什么可挑的。 说完,也不管他们问七问八,蹬上车子就走。 …… “喂,张述桐!”冯若萍喊了一声,才发现少年已经自顾自地骑车走远了。 少女便不满地嘟囔道,“真是,这人怎么这样。” 现在倒好,全成她一个人的事了,顿时感觉自己像操心的老母亲……算了,这个太老,还是饲养员吧。 不过她也习惯了,正要招呼几人收拾东西,清逸却突然问: “你不觉得述桐今天有点奇怪吗?” “还好吧,他不一直都这样,独行侠……” “你还记得他晚上回来怎么说的?” “什么?” “他妈妈叫他过去送样东西。” “哦,好像是这样。” “刚才也是,又说他妈妈发消息催了。”清逸捞出水里的鱼竿,擦了擦,“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哎呀,都说了别卖关子。” “这两个说法是自相矛盾的。”孟清逸扶着下巴想道,“你看,我们都知道他爸妈在研究所上班,平时不回家,对吧?” “所以呢?” “那问题就来了,如果他妈今天休假,碰巧回家了,为什么会让他送东西?如果他妈今天没在家,又怎么知道他没回家?” 冯若萍一愣:“对啊,那述桐他……” “估计是去追杜康说的那个男人了吧。” 少女一听就急了,“那怎么行,谁知道有没有危险,他一个人跑过去万一有意外……” 话没说完,却看到清逸也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述桐这人真不够意思,我们也去吧。” “你可拉倒!”若萍白了他一眼,“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把他叫回来,真是的,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是用户不在服务区内。 冯若萍一跺脚: “那我们一块去找他。” 说着就叫上杜康路青怜,杜康那里没什么可说的,倒是对路青怜抱了句歉: “青怜要不你先在这等会,找到了述桐我们一起回去?” 这么晚了肯定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山上,但现在他们本来人手就紧,述桐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真分出一个人去送她,冯若萍也不是很情愿; 但让对方陪他们一起找人又不合适,只好让少女在原地等等,等他们几个回来。 路青怜却摇摇头,“一起去吧。” 几人商量好就要走,头顶上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杜康率先抱怨道: “搞什么,有完没完,怎么又来……” 话未说完,却被孟清逸捂住嘴: “闭嘴,你没发现……” 少年的声音一瞬间低到了极点: “他没打手电。” 第13章 血色追凶(上) 前方的路一片漆黑,手机屏幕透着微弱的光亮。 张述桐没打开手电,而是一手握着手机,撑在自行车把上。 出发前他忘了戴上手套,双手被冰冷的夜风刮得生疼,却没有空闲停下来戴好。 夜晚的路很难走,要小心土坑,更要小心结冰的路面,连他自己都不清楚骑到了什么地方,按时间计算的话,不过七八分钟的路程。 事实证明他想岔了一件事——巡逻的警官没这么好追上,他本以为对方没走远,自己骑车怎么也要比他快点; 可不久前听到的摩托车引擎声,让张述桐意识到,在小岛上巡逻肯定要有交通工具,哪能全靠腿走。 估计是先骑到一个地方,再下来搜寻一圈,等确认无事发生后再前往下一个地点。 于是,一个迫切的抉择进入脑海: 追? 还是不追? 去追,如果将两人比作龟兔赛跑,乌龟拼了命也追不上兔子没错,可对方总有下车巡逻的时候,也许不用多久,这个小小的契机就会出现; 可这个“多久”具体是多久? 他不知道。 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对方身上。 而如果不去追,那他就需要改变策略,张述桐还记得,下午放学从禁区回来、途径某一个地点时,手机上的信息突然轰炸,他要做的就是寻找到那处有信号的地点,然后打电话报警。 但这个办法只是说得轻松,要是当年的自己肯定对岛上的各个地方了如指掌,但他八年没回来过,最多记得某个大的方位,比如家在哪学校在哪,可要找到一处信号点,可谓大海捞针,何况是晚上。 就算顺利找到,还要等警察出警,这中间又该过去多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拖得越久追查到凶手的线索的机会越渺茫,他加快脚下的速度,做出决定—— …… 脚步声更近了。 大脑迎来短暂的空白,几人几乎是下意识地钻进芦苇丛里。 冯若萍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她压低呼吸,瞪圆眼睛,心脏怦怦直跳。 是谁,为什么没打手电? 警察? 不,应该是杜康看到的男人! 可又该怎么办? 继续躲吗? 周围静得可怕,他们几个一瞬间慌了神,等进一步判断出当下处境的时候,再做什么行动都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候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突然一阵手机的铃声打破安静,响彻旷野。 电话迅速接通,伴随着几句模糊不清的话语,冯若萍能听得出来,来者绝不是警察,而是一个嗓音沙哑的男性。 四下空旷寂寥,一点点声音从男人的嘴唇中挤出,被夜风携至远方。 “西边……对,有条子……” “已经走了,我在路上……” “学生……” 男人声音一顿。 冯若萍也跟着一愣,手脚冰凉。 “……没被看到,不碍事。” “多注意……嗯。”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她随即才反应过来,对方嘴里的学生并不是指发现了他们几个。 可来不及松一口气,更多的猜测浮上脑海—— 那“学生”是指谁? 张述桐? 他已经被发现了吗? 但这个猜测立即又被否决,述桐是朝西边走的,男人的脚步却是从东边传来,两人没道理碰在一起……可剩下符合条件的又有谁? 杜康? 也只能是他了。 如果头顶上的男人,和杜康路上碰到的是同一个,时间过去这么久,也许对方又绕了一圈回来,男人正朝西边走去; 可那不正是张述桐离开的方向? 想到这里,冯若萍顿时又急又气。 张述桐啊张述桐!你还自作聪明去找人!没想到人家都从你背后抄回来了!打死你也找不到! 而且谁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来干嘛的,结合刚才的猜测,反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她已经决定好了,等男人一走,自己立刻打电话给张述桐,让他千万别往回走,否则两人正好碰上该怎么办? 她想到这里已经从兜里握住手机,只是接下来的头顶上传来的动静让少女又愣了一下。 不,确切地说,并非是有什么动静让她愣了一下。 而是男人的动静…… 直接消失了。 万籁俱寂,只剩夜风咆哮。 但就是这种寂静让少女的汗毛竖起,因为什么声音都没有,岂不是说明—— 对方正站在他们头顶上? 她不敢抬头看,甚至不敢有其他多余的动作,不知不觉间手心已经布满汗水; 下一刻,脚步声重新响起,可不等她松一口气,那声音却改变了方位,不再是经过头顶上,而是从侧上方传来! 对方正在下坡! 随着鞋底碾过杂草与土石的窸窣,透过浓密的芦苇,她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从土坡上走下。 可这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下来? 被发现了? 要不要喊上清逸杜康直接冲出去? 趁现在快跑? 种种念头浮动,这一瞬空中的云层似乎被夜风缓缓吹动,月光倾泄,男人的身影顿时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身形矮胖的男人,冯若萍死死地盯着对方的背影,而男人身上的特征和杜康给出的信息皆能对上! 只见男人背着一个很大的编织袋,另一只手里则提着某种很长的物件; 那物件被布袋包裹着,像一根棍子,从他的脚边直到肩膀,可到了末尾又突然变得宽扁; 她艰难地回过头,对上清逸的眼睛,却见对方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她能看懂对方的意思,是在说—— “等。” 只见对方眼神向下移动,直至自己的双脚,虽然他们的腿脚早被芦苇遮住,冯若萍却条件反射般想起了什么,清逸是在说自己的鞋子。 她今天穿了双有跟的乐福鞋,这种鞋子连鞋带都没有,别说快跑,恐怕上土坡的时候步子急点鞋都会掉; 别说鞋子会掉,就算没掉,自己能不能跑过一个成年男性?答案基本是确定的,也许对方不会追,可谁又能确保他不会追? 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当时述桐的第一选择也是藏好等着,想到这里少女抿了抿嘴,因为自己拖了后腿感到焦躁。 那就只能等了。 他们几个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男人的一举一动,思路控制不住地蔓延,他要干什么?刚才说的“没被看到”的又是指什么?为什么要躲着警察? 不等这些疑问有所头绪,冯若萍便看到男人走到岸边,蹲下身子,将肩膀上的编织包卸在地上,接着他解开那条棍状物件上的布条,少女眼睛顿时一瞪—— 那原来是把铁锨。 男人双手握着铁锨,锨身挥舞、泥土松动; 月色之下,这个男人居然诡异地在地上挖出了一个…… 坑。 ……坑? 他到底想干嘛? 种种猜测如无头苍蝇似乱窜,但其实已经不用他们再绞尽脑汁地去琢磨了,随着身旁堆积的泥土越来越多; 下一刻,男人拉开编织袋的拉锁,金属之间相互碰撞,呲啦一下,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与腐臭味扑鼻而来。 月光照在几个少年人的脸上,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某种猜测突然涌上胸口,并且呼之欲出—— 冯若萍回头看向孟清逸,视线里依然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可尽管对方表现得很冷静,她却能看出来,少年的眼睛里也藏着迟疑。 可当下他们几人的情况却是进退两难,既没法报警,也没法交流,之前警察站在土路上,还可以用手机交流下,可眼下男人就在对面,就连轻微的活动也不敢了,只能用眼神示意。 冯若萍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要把这个消息赶紧告诉张述桐才行,他是几个人里面唯一能自由活动的; 而过去这么久,和对方的联系也只有一个电话,何况还没打通; 冯若萍知道,少年一向是干起某件事就专注无比的性子,说不定这会正沉浸在刺激的冒险中,指望张述桐能察觉到几个人有情况,最早也要等到他到家了; 按说他骑车回家也快; 可这混蛋不还在专注地找人嘛? 你找一晚上也找不到啊! 人就在我们这儿! 于是她咬住嘴唇,慢慢掏出手机,好在风声把芦苇丛里窸窣掩盖而去,她学着刚才述桐的样子,将手机屏幕紧紧贴住衣服,再将亮度划至最低,接着打开短信,就要单手在上面打字; 可少女没料到的只有一点—— 女生的手大小根本不像男生一样,对方轻松就能进行的操作,在她这里却连屏幕边缘都摸不到; 等好不容易打完字,她正准备按下发送键,眼看只差最后一步,却怎么也够不到,她心里一急,没想到拇指顿时抽了下筋,这一下竟是连手机都没拿稳,直接滑落到草丛里去了。 在寂静之中,手机掉落的声响无疑于一块石子投向水面,冯若萍的面色在这一刻失去血色。 对面的男人动作一顿,猛地转身,一束手电光柱朝他们打来! 接着男人一边弓起身子,一边朝腰间摸索着什么,警惕地迈出脚步。 男人越走越近! 冯若萍只觉得心脏都停止跳动了。 怎么办怎么办?! 少女正要闭着眼一头冲出去; 就在这时,只听“呱”地一声,一个黑影突然从芦苇中跃出! 那居然是只青蛙! 男人的目光果然集中到青蛙上,暗骂一句,转身又回到挖好的土坑边。 一颗心好半天才落回去,冯若萍随即转过头,名叫杜康的少年朝她笑嘻嘻地一挑眉毛。 如果放在平时,若萍肯定会不甘示弱地瞪他一眼,可她现在只是鼻子一酸,欲哭无泪地想到,这下该怎么办? 手机掉在地上,根本捡不起来; 谁知道那个男人要挖到什么时候,况且就算等张述桐回了家,发现她的电话,一个未接来电又能传递什么信息? 此时此刻,少女唯有静静聆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心中祈祷着: 张述桐!你一定要快点发现啊!快点! …… 孟清逸闻着越发浓烈的血腥味,同样满是凝重。 面前的男人已经挖了将近十分钟了。 对方明显是个熟手。 月色之下,依稀看见他倒出包里的尸块,先填一层土,又倒出一些,然后再填一层土; 他的心也一点点跟着沉下去。 什么东西的尸体能装满整整一个编织袋? 也许无需思考。 述桐的思路是对的,这种时候多一事永远不如少一事,所以刚才他看见若萍掏出手机,其实不太赞同她的做法。 完全可以等对方处理完离去,自己一行人没必要另生事端; 只要耐心等待即可。 所以他压根没有掏手机与谁联络的心思,这样反倒容易弄巧成拙。 所以少年沉住呼吸,在心里掐着数,耐心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与其指望当场抓到凶手,倒不如试试从他身上找到一些线索。 因此,有一件事困扰孟清逸很久了,那就是—— 那个男人身后背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指编织袋,也不是指铁锨,而是当对方把这两样东西放下来后,他注意到男人背后还斜挎着另一样东西。 只是月光下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 那大概也是个棍状的物件,像根烧火棍,但末端突然变宽,可以的话他根本不想往某个方面猜,但也正是那个东西的形状,让他心里满是凝重。 那大概…… 是一杆猎枪。 但无论是什么,都不是现在的他们能左右的事,孟清逸垂下目光,努力平复呼吸,接下来只要耐心等待,等待对方离去就好…… 这样想着,他一转头,却对上杜康的视线,对方正挤眉弄眼的盯着自己,又朝男人的背影努努嘴,孟清逸知道他的意思,杜康是他们几人中最能打的,此时估计想得不是怎么藏好,而是借着这个机会直接给对方一脚; 可这个笨蛋没发现男人背后的枪吗? 他用严厉的眼神将对方制止,正有些头疼,却看到若萍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随即朝前方望去; 却发现; 男人动了。 夜色之下,男人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大步朝着芦苇丛走来。 怎么回事? 孟清逸见状一愣; 他要干什么? 他们几个被发现了? 但这不可能! 不管再怎么强迫自己冷静,他终究是少年人心态,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若萍更不用说了,她站在最面前,是首当其冲的那个,如今整个人都在下意识地发抖, 悬着一颗心再度提起,几人赶紧屏住呼吸,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却见男人站在芦苇丛前突然止步不动,对方挥舞匕首,竟是割下了一小撮苇草。 孟清逸恍然大悟。 ——编织包内的东西已经快要倒空,但空气中浓郁的血腥与腐臭却挥之不去,尽管对方已经把坑挖得很深;尽管已经填了很多层土; 却始终无济于事。 原来他是想用芦苇掩盖血腥气! 只见对方再度返回坑边,将手里的苇草填进坑内,用脚压实,才接着填了层土。 但更深的忧虑随即浮上心头; 可如果这样…… 他们真的还能藏到最后吗? …… 趁着男人填土的发出的动静,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悄悄往后挪动位置了。 孟清逸紧皱眉头。 原本被遮蔽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茂密的芦苇丛已经被砍倒一小片,而他们几个已经退无可退。 身后就是自行车,几人的空间已经被压缩到最小。 男人将苇草一点点填进坑内,而他脚边的已经所剩无几,可不远处的大坑依然没有填平,可以预见的是—— 很快就会迎来下一次。 若萍身前的芦苇只剩几片,堪堪遮住少女的身形,肯定会暴露。 所以必须在对方动手之前找出对策! 跑吗? 还是不行。 自己和杜康或许可以,但若萍和路青怜根本跑不了多远; 那就干脆拼一把? 孟清逸攥紧拳头,挣扎了片刻,慢慢将拳头松开。 他不敢赌。 他们手里根本没有趁手的家伙,述桐走得时候把甩棍带走了,现在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该怎么和对方抗衡,自行车上的板凳?还是鱼竿? 他们这边有四个人是没错,可两个女生的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能派上用场的只有自己和杜康。 ——男人手里的匕首尚且可以处理,用折叠板凳充当盾牌,到时候只要把第一次攻击挡下来,就能把对方放倒。 然而,孟清逸心里始终疑虑的,还是对方背后斜挎的东西上。 所以他不敢赌。 一旦自己四个人冲出去,对方直接端起枪怎么办?他知道男人能面不改色地处理这些事情,断不会心慈手软,更不会犹豫。 而如果等对方来割芦苇的时候饲机发难,若萍在第一个,混战中很容易就会伤到她。 所以有时候思维太过慎密反倒起了反作用,一个个办法在心中升起,又一个个被他思考后排除,一时间孟清逸也陷入束手无策的境地。 男人脚下的苇草所剩无几,对方显然还不满意,似有意似无意地朝着芦苇丛打量一眼,好像在思考还需要多少。 少年心中开始不可避免地开始动摇、焦灼。 如果…… 如果述桐在就好了。 这时候他心中反倒升起这样的念头。 当然不是希望对方在身边,而是死党恰巧能赶回来,哪怕他本人起不到多少作用,但车子驶过路面的声音吸引男人的注意,他们说不定趁机找到些破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限手限脚,哪怕连做些准备都难以办到。 又或者,如果能有一个人在上面配合一下,或许也能破解掉当下的局面。 但这种事怎么可能。 看着若萍将手捧在心口,死死地盯住前方,似乎在祈祷着什么,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她隔绝,孟清逸深呼一口气,见状下定决心。 不能再等了—— 但正他浮现出这个念头的时候。 紧接着,就像心中的祈祷被神明回应; 天上缓缓降下某样东西。 落在少年头顶。 第14章 血色追凶(下) 一个轻飘飘的东西缓缓落在他的头顶; 诡异的触感让他起满鸡皮疙瘩; 孟清逸愣了一下,迅速朝头顶摸去,才发现那是一个木棒一样、轻飘飘的东西。 他赶紧拿在眼前一看,视线中,彩色的鱼漂在月光下闪烁着光泽。 而鱼漂之上是鱼线,准确地说,从头顶上落下来的,竟然是一根没有装钩子的鱼线。 这是…… 经过了一瞬的迟疑,他的视线转向鱼线末端,只见那里已经被贴心地打好了一个绳结。 那个绳结再眼熟不过,是他从某本求生杂志上学的,男孩子对这种没用的花活毫无抵抗力,他学会了便准备传授给几个死党,可若萍杜康都嗤之以鼻,觉得没用,只有一个人和他一样,觉得帅就足够; 而眼前的这个绳结,又是诸多系法中最为牢靠的一种; 只要把系好的绳结套在某样东西上,轻轻一提线头,就能牢牢地拴住。 ——甚至考虑到了他们几个挤在芦苇丛里难以活动,就像妈妈给你削的水果早已切成了块,这根聪明的鱼线似乎一眼就看破了他们的窘迫; 此刻宛如神迹从天而降,雪中送炭也不足以形容! 少年眼前一亮,心中顿时了然。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深呼吸一下,轻轻扯了下鱼线,接着鱼线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一样,往下放得更长; 清逸将系着绳结的一端套向身前的芦苇,在心里比量一下长度,再次扯了下鱼线; 鱼线也跟着颇为默契地往下放。 终于,等到两边的长度足够、能够到另一侧的芦苇,他接着扯了一下,鱼线顿时停住。 这条聪明的鱼线似乎还要做些什么,毕竟刚刚系好绳结的只有一端,接着他似乎听到金属咬断某个东西的脆响; 孟清逸知道,接下来自己能做的唯有耐心的等待。 他的喉结滚动一下,目光死死地盯住前方—— 男人脚边的芦苇被全部填进了坑内,对方直起腰,再次向芦苇丛走来; 而就在这时,半空中的鱼线突然一股脑地落下,他等这一刻不知道等了多久; 孟清逸一把扯过鱼线,在鱼线的另一段,果然能看见一枚新鲜出炉的绳结,像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一样,只待他套在身侧的芦苇上。 但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 男人越来越近,只见若萍已经下意识朝自己望来,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孟清逸迅速将绳结挂在少女身前的芦苇上,高度和正处于人的喉结往下一点,接着他一只手扯住若萍的衣服,猛地往后一拽,少女猝不及防地往后一退,惊呼声尚未出口; 孟清逸也随着惯性向后倒去,最后一刻,他用手肘捣向杜康的腹部—— “呀——” “靠!” 少年少女的尖叫同时出口,男人顿时停住脚步,大喝道: “谁?” 回应他的只有原本安静的芦苇丛里突然人影晃动,男人先是一愣,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目露凶光,举起匕首,一个箭步朝芦苇丛冲去,只待手起刀落! 众人呼吸凝固,月色下的刀身亮起一点寒芒,种种目光聚集在此处,然而—— “嚇嚇……” 宛如人被掐住喉咙发出的窒息声,正在猛冲的男人突然停在当场,像是被施了一个定身咒,只见对方痛苦地捂住脖子,在原地挣扎着; 就在他身前不远处,冯若萍刚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被眼前的异变惊住,正不知是赶紧跑还是怎么办,这时却听见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清喝,让她眼眶一热: “杜康,清逸,上!” 接着身边两道黑影猛地窜出去,一个直接压着身子抱住男人的腰部,将对方扑倒在地上;另一个则利落地踩住男人拿匕首的手; 混沌的局势一瞬间被控制住。 少女立马转过头,只见一个少年半跪在头顶的土路上,双手撑住地面; 夜色下他的双眼熠熠生辉,少有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怎么样,我当时就说帅就足够吧?” …… 逗了若萍一句,张述桐移开目光,确认凶手已经被控制住; 清逸这家伙不仅会野外求生知识,还很拉风地会手刀,这个绝招连他都没有学会,属于真传,传子不传兄的那种; 只见对方结结实实地给了男人后颈一下,男人果然安静地栽倒在地,张述桐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却没有急着下去; 但他不急着下去,名叫冯若萍的少女却是蹭蹭地跑上来了。 “你们没事吧?” 本以为收获一波崇拜的星星眼,谁知少女捂住嘴,声音都变得有些哽咽。 “你还说……” 虽然平时风风火火的,但女孩子果然是女孩子嘛。 他见状无奈地笑笑,但也不准备安慰。 如果需要自己安慰的话,那少女就不叫冯若萍了—— “你还跪在这里干嘛,知道你帅了行不行?”女孩顿时叉起腰,用唬人的语气掩饰着刚才流露出的脆弱。 张述桐指指自己的脚: “你看啊。” 他不是故意摆个pose,而是刚才避免闹出动静打草惊蛇,早早地将自行车停在远处,又脱了鞋,拿上鱼竿甩棍剪刀,只穿着袜子走了过来。 老实说,地上真够冷的,现在脚都快冻僵了。 “你真是……冷不冷?” 若萍顿时哑火了,着急地问了一句,往周围一看,急匆匆地跑去给他拿鞋,张述桐穿好鞋,两人一起下了土坡,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杜康和清逸也围过来,只有路青怜去了男人挖的坑边,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这姑娘心真够大,连张述桐都需要做一番心理建设再过去;话说回来,你真不去看看八年后杀死你的凶手长什么样子吗? 但对方怎么想他也管不着,谁让这是八年后的事,张述桐就和几个死党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 若萍估计被憋坏了,立马追问他怎么回事,不是去追那个男人了吗,怎么知道回来。 “你们都知道了?”张述桐有些惊讶,倒不如说这是他唯一没有料到的事。 “清逸推理出来的,你那个两个理由自相矛盾。” “好吧,其实我妈只让我送东西,根本没催我。” 后者他可以认,但前者解释起来太麻烦,干脆把锅给老妈了。 “所以你怎么回来的?” “看到了若萍的电话了。” 张述桐耸耸肩。 如果将时间倒回十几分钟前,当时他骑着自行车,在追与不追之间最终选择了后者,理由也很简单: 第一,这些年的经历让他选择相信自己,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到警察会停车上; 第二,虽然要找到凶手没错,但越往前走不可预料的意外越多,当时有些心急,但后来想想,犯不着一个人以身犯陷。 所以他直接去找了有信号的地方,看到若萍的未接来电又急匆匆赶回来,现在来看,真有些庆幸自己选择了后者。 好在及时赶上了。 杜康却很是纳闷: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这边出事的?” “很简单啊。” 张述桐解释道: “若萍这人你们又不是不了解,如果没事她反倒喜欢在QQ上一直轰你,可我只看一条电话,也没有后续,那就肯定是出事了。 “当然了,我也不知道这个人从我后面绕回来了,就报了警赶紧往回赶,路过这里的时候多留了个心眼,没看到有人骑车的痕迹,结果正好你们看到躲在芦苇丛里,岸边还有个男的挖坑,再然后……” 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张述桐有点累: “嗯,你们就问清逸吧。” 接着清逸便把那根鱼线的事解释了一遍,死党之间从不吝啬马屁,但说实话,几人都太熟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张述桐收获了三顿肯德基,他们三个一人一顿,说着说着就约好周末去城里吃嫩牛五方; 你们怎么能吃下肯德基的? 张述桐闻着浓郁的臭气都快要吐了,赶紧制止几人回家再讨论,打起手电照了照,示意道: “先看看这个人什么情况。” 在场的人里,应该没有一个比自己心情更急迫的。 事实也是如此,只有他一个想去揭露凶手的真容,其他几个都跟着跑去了土坑边,又好奇又害怕地想要一探究竟。 张述桐不管他们,用手电直照着男人的脸,看了几眼,却纳闷地皱皱眉头。 男人有张很胖的脸,光头,所以能看到太阳穴的位置有道刀疤,一直延伸到下巴,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征,他努力回忆过往接触的人群,实在没有印象—— 但自己不认识也算合理,毕竟就他一个是被灭口的,应该拍下来等明天问顾秋绵认不认识。 这样想着正要掏出手机拍照,却听若萍“哇”地一声偏过脸,急忙后退几步,差点要吐出来。 “都跟你说了少看。”想想就知道该有多血腥。 “不是……”若萍捏着鼻子,缓了好一会才说道,“你自己看看吧……不行,这里太臭了,我得上去喘口气……” 她估计是被吓得不轻,不敢一个人走夜路,说着还心有余悸地扯了扯路青怜,“青怜也一起上去吧,别看了,我这一个星期都吃不下饭了……” 两人前脚刚走,杜康也跟着呕了一声,也一起跟着上去,张述桐朝着他们的背影嘱咐道: “那你们上去正好给警察局打个电话。” 他之前是报警了,但只说在小岛西边的某片野地有情况,至于是哪片野地,他就真的不知道了,倒是杜康能说清。 眼看三人都上了土坡,只有清逸留了下来,张述桐提前捏好鼻子,到死党跟前蹲下身。 “你猜这里面是什么?” 清逸也捏着鼻子,瓮声瓮气的。 张述桐打着手电一照,愣了一下,土坑已经被清逸拨开,在此之前已经猜想过种种血腥的画面,可怎么也没想到,里面的东西他再熟悉不过,居然是…… 满坑的鱼? 鱼? 张述桐顿时看向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只听清逸憋着气说: “咱们都想错了,这就不是什么杀人犯,杜康他果然说的没错……” 杜康说了什么先别管,但张述桐是明白这坑里是什么了,他也跟着惊讶道: “怎么是电鱼的?” 只见大坑里全是鱼腐烂的尸体,散发着浓浓的血气与腐臭味。 “就是电鱼的。”清逸罕见地爆了句粗口,郁闷道,“我还以为是杀人犯你知道吧,刚才吓得够呛,要知道是电鱼的哪还用躲这么久,早知道……唉。” 说着他摇摇头: “说这些没意义,是我事后诸葛亮了,就算是电鱼的,当时要不是述桐你,若萍她估计要有危险。” 张述桐倒没有领功的心思,他不在意这个,几个人没事就行; 他现在只是有点郁闷,没比清逸好到哪去—— 虽然最后算是有惊无险,但解决男人的过程也算曲折,当杜康他们把男人按倒的时候,哪怕是他,心里也久违地升起一阵激动: 原来就是你啊,杀了我杀了顾秋绵还杀了路青怜,没想到回来第一天就被逮到了吧? 虽然也有些“事情居然这么轻易被解决”的错觉,但他当初被对方杀死的时候也很容易,但没想到,最后居然是抓了个电鱼的。 这时候真的需要一根烟了。 然后周围没有烟,只有扑鼻的臭气。 “我想静静……” “我也想。”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过身,猛吸身后那一丁点新鲜空气,又转过头盯着鱼坑看。 清逸扒拉着男人身上的东西,刚才他已经搜过了身: “你看,这就是杜康刚才说的蛇皮袋,其实是装死鱼的袋子,另一个提着的东西就是铁锨……哦,对了,还有这个,述桐你猜这个是啥?” 只见清逸从男人背后解下来一个烧火棍模样的物件。 “电鱼的叉子?” “没错,我还以为是枪……” 张述桐看着死党满脸的无语,差点想笑,自己很郁闷,但看到别人更郁闷,似乎自己的郁闷也减轻了一点; 但这里实在太臭,又赶紧闭上嘴,从牙缝里挤道: “算了,没事就行,我当时还担心你看不出我的意思。” “你别说,我当时整个人都激灵了,你能想出那办法也是神了,不过也亏了你当时扔我头上,要给他俩真不一定能看出来。” 只听清逸又嘟囔道: “你说,怎么什么事都能叫杜康给碰上啊……” “什么意思?” “你忘了?上周他说看到有电鱼的,还很正义地去报了警,结果警察不信,咱们几个也没信,没想到他说得是真的,估计他之前看到的就是这个人了吧。” 听他这么一说,张述桐顿时有印象了。 记得今天下午去报警的时候,警察之所以不信自己的说辞,就是上周刚被他们耍了,说有个娃娃脸少年骗他说有人电鱼,结果警察前脚刚去巡逻,他们几个就去另外一边钓鱼了。 连张述桐自己都以为,这其实是当年几个熊孩子为了钓鱼编出的谎,没想到是真的。 想到这里他有点哭笑不得,转念想想,这事也属于叶公好龙,要是那个晕倒的男人真是凶手,未必能被他们几个轻松解决。 总之,这个不寻常的夜晚总算是过去了,他这一晚上光在寒风中来回逛,如今确认了男人的身份,才意识到精神早就疲惫不堪,只想回家栽倒在床上。 “不过,你有没有觉得不对?”清逸突然又问。 事情一解决,这家伙的毛病又烦了。 “说。”张述桐翻个白眼。 “我刚才想了想,当时我挂好鱼线,不是专门让杜康喊了一嗓子,就为了引他过来吗。 “可他要是个电鱼的,又不是多大的罪,被抓到最多拘留几天,至于亮刀子吗?” “还真是。” 张述桐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反正事情解决了,几人还要等警察来收场,暂时走不了,他也有兴趣和死党玩玩推理游戏,以前他俩就喜欢玩这个。 “说不定以前是个逃犯?”张述桐随口道,“刚刚从他身上搜出什么没?” “钱包、瑞士军刀、火机和烟……哦,还有这个,手机。”清逸又回到男人身上摸了摸,“但咱们又不知道密码,没一点用。” “那不挺常见的。”张述桐也站起身,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随即皱皱眉头,似乎就差这么一丁点就能连上头绪,好像重要也好像不重要,可偏偏就差这么一丁点,也许是今晚太累了,他怎么也捕捉不到这一丝灵光。 倒是清逸先没了兴致,明明是他提出要推理的: “算了,就个电鱼的光头,咱俩在这研究他干嘛,这么臭,不如回家看我的小说呢。你看若萍他们,上去了干脆不下来,这么长时间了都没个动静,显得咱俩傻了吧唧的。” 张述桐也基本同意,一个电鱼的实在没什么可研究的,你说对方当时有点反常没错,但狗逼急了都会跳墙呢,掏刀子也不是多奇怪的事。 于是他跟上死党的脚步,走过男人身边时,张述桐瞥了他最后一眼。 果然还是个破相的光头男人。 等等…… 光头…… 光、头? 张述桐的动作突然一顿,冲到男人身前,却不看男人本身,而是快速扫过从对方身上搜出的东西,一个个常见的物品摆了一地; “咋了,想到啥了?” 清逸回过头。 “你们从一开始见到他就是这个样子?”张述桐的语速开始不自觉加快:“还有你确定你们就搜出这些东西,一点没漏?” “当然,他那把瑞士军刀刚才掉在芦苇里了,都是我捡回来的,所以你发现啥了?”清逸奇怪道。 夜风中,突然间寒意遍布全身,他盯着清逸的眼,一字一句道: “那……杜康看到的鸭舌帽呢?” 清逸也愣了: “这、这不能吧,编织袋什么的都能对上,你等等,我把他喊下来问问……” 说着两人快步上了土坡,还没爬到顶,就看到杜康站在土路上,清逸顿时抱怨道: “你不跟我俩混,跟两个女生在一起干什么,有事问你,你下来看看……” 只是话没说完就被张述桐一扯,他下意识回头看,却见对方的视线只是钉在杜康脸上。 孟清逸也跟着望去,又是一愣,因为杜康不再是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而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只听少年的声音挤出齿缝: “述桐,他们……不止一个……” …… “他们……不止一个……” 话音刚落,手电的强光顿时填满视野,张述桐立即拉着清逸低下身子,眼睛被强光闪了一下难受地要命,半天都白茫茫的,他偏过脸,努力皱起眉头,勉强把前方的画面看清: 空旷的土路上; 杜康的背后是若萍,少女正红着眼; 若萍的背后则是路青怜; 而路青怜的背后…… 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高瘦男人。 男人移开手电,皮动肉不动地笑了: “你们几个终于凑齐了,没别人了吧?” 他的嘴唇上留着一撇八字胡,像一只阴骜的蛇。 张述桐脑子顿时嗡了一下,原本松懈的神经在一瞬间绷紧; 现在的位置很不妙,自己在下对方在上,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被对方一窝端了,他正要把清逸推下土坡,却听男人暴喝道: “别动!手举起来!” 不等他做出反应,对方却是抬起了什么东西,张述桐定睛一看,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男人手里握着的,是一把长枪。 枪口正抵在路青怜脑袋后面,他松开清逸的衣服,慢慢举起手。 “就是这样,手里东西全给我扔在地上,排上来站着……” 男人说话的时候嘴唇上的八字胡也在动。 张述桐一边按照对方的话去做,故意拖慢脚步,他扫过地上被摔开的两台手机,那应该是若萍和杜康的……一边在脑海里飞速思考着对策; 说明报警从一开始就失败了,这才是男人有恃无恐的关键,但对方应该不知道他提前报了警,说不定可以利用这点信息差做点什么…… 但也很难说警察什么时候能找到这里,对方铤而走险又该怎么办? 为什么被抓住的偏偏是路青怜?他们几个里面最容易被控制的就是对方,张述桐没忘了少女穿了身长袍,连跑都很难跑掉,一旦察觉到不对,伸手一拉长袍,她就被死死定在原地了。 所以要尽量拖延时间,等警察过来,如果有机会可以夺走……算了,无论怎么说都要先保证路青怜的安全…… 纷杂的念头闪过脑海,焦虑与躁动涌上胸间,随后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张述桐深吸一口气,慢慢迈开脚步,男人却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 “想跟老子拖时间啊,都去我前面!”他指了指杜康和若萍,“你们两个去给我把王康抬上来,别耍心眼!” 若萍和杜康还有些迟疑,男人却又一声爆喝: “去啊!” 说着就拿枪口用力朝路青怜头上用力一撞——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定格。 月光黯淡的夜晚; 冷风呼啸、四下寂寥; 赤裸的狰狞恶意如浪潮扑面; 若萍似乎已经闭上眼不敢再看; 杜康强忍着怒意,牙关紧咬; 清逸背过身将手机划下土坡; 这一刻似乎风都要静止: 然后,张述桐看到名为路青怜的少女眉头一皱。 预想中金属撞击脑袋的声音并没有响起,路青怜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张精致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下一刻,在男人因惊愕而愤怒的的面孔下; 少女动了。 她身子一矮,扭腰、侧身、提腿; 青丝与青袍蓄势待发、接着同时舞动; 扬起的长袍下,只是惊鸿一瞥,少女修长的腿犹如一枚炮弹—— 倏地轰向男人胸口! 第15章 因为你 张述桐先是一愣,身体立马做出反应,他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招呼几人扑过去夺枪; 谁知一声闷响,少女轻描淡写的一脚竟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威力,男人的身体顿时像断了线的风筝,身体后仰、双脚离地—— 路青怜随即变换脚步,半空中的脚迅速着地,接着脚腕一扭,鞋底在土石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带动整个身体骤然发力! 少女另一条腿随即而至,她反身后蹬,分毫不差地踹中长枪; 砰砰两脚不过眨眼之间,第一脚踢倒男人、第二脚踹飞武器,下一秒,带着鸭舌帽的男人已经连人带枪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后方的土路上; 尘土飞扬,少女淡定收腿,长袍落至身侧。 “……” 2012年12月5日晚; 张述桐和他的朋友们遭遇了拿枪的男人。 男人劫持了他的同学; 然后男人飞了。 张述桐几人均是目瞪口呆,如果用一句时下流行、极富年代感的话来形容他们的状态,那应该是—— 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直到男人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呻吟与咒骂声响起; 他们几个才反应过来,清逸冲上去给了对方一记手刀;若萍跑到路青怜身前忙问她有没有事,杜康也跟在旁边; 张述桐则去了不远处拾起长枪,将枪抱在怀里,一颗心才落在地上。 就刚刚那一会的功夫,他已经出了一层冷汗,现在夜风一吹,只觉得后背发凉。 真的,不会再有别的意外了吧? 这一晚的经历用一波三折形容再恰当不过,先是巡逻的警察、电鱼的光头,还有这个拿枪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危险……他捏了捏鼻梁,不由看了路青怜一眼。 若萍正扶着她的肩膀问东问西,惊讶又崇拜的样子,对方有时轻轻点点下巴,有时又摇摇头,一如既往; 好像刚才踢飞的不是拿枪的歹徒,而是女孩子最爱玩的毽子; 想起刚才的那一脚,张述桐依然生出一阵不真切感。 他从前就知道路青怜是个神秘的人,但这未免太夸张了点,这姑娘真的是在那什么青蛇庙、而不是少林寺当庙祝吗? 他上高中时真练过一阵防身术,拯救世界没点武艺傍身可不行,虽然练到最后也只是比普通人强那么一点,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刚才少女那两脚无论反应、力道和准头皆在上乘,别说高中时的他了,八年后的自己也不够路青怜一只手打的。 比起腿脚,张述桐更擅长动脑子,他觉得大脑尚可控制,但武力值这东西真不是说有就有的。 现在就到了动脑子的时候。 “述桐,你来看看这个。”清逸在一旁喊道。 他走过去一看,原来对方找到一个蛇皮袋,里面还传出细微的响动,像装了几只鸡。 张述桐先隔着袋身摸了摸,两人错开身位,做足了准备,打开袋口拿手电一照,还真是鸡的近亲—— 只见袋子里面躺着两只半死不活的大鸟,一身漂亮的黄色羽毛早已萎靡不堪,他们对视一眼,印证了心中的猜测。 “黄鹮?”清逸迟疑道。 “应该是吧,我也只见过标本。”张述桐扒开两只鸟的冠子,皱着眉头,“不是说都快灭绝了吗,他俩能找到也是厉害。” 这种鸟是岛上特有的物种,忘了是国家几级保护动物,但被逮到了真要蹲个几年。 “怪不得那个光头要亮刀子……” “电鱼对他们只是顺带的,你再看这把枪,”张述桐拎起长枪,他从前只对冷兵器感兴趣,对枪的研究不如清逸,“气枪?” “嗯,我看看……哟,还是PCP的,挺先进。”清逸接过来琢磨了一下,差点想摆个瞄准的姿势,“这玩意杀伤力可大了……所以真是来盗猎的啊?” “是啊,就是两个盗猎者,结果叫咱们给碰上了。”张述桐叹口气。“但你看,鸟没死,应该还打了别的东西。” 当然,这件事就不是他们几个能操心的,待会交给警察就好。 张述桐接着分析道: “所以当时杜康的看到的就是那个鸭舌帽,他们一开始就是两个人,鸭舌帽往西走了,那个光头是后来过来的。” 清逸闻言一拍大腿: “我就说,怪我怪我,其实我们听见光头打电话来着,说什么学生、没被看见之类的话,我那时候以为是他看见杜康了,结果看到杜康的不是他……” “而是这个鸭舌帽,在提醒他吧。”张述桐接过他的话。 “唉……”清逸有些自责。 张述桐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两句,又喊过杜康询问刚才的经历,对整件事大概有了头绪: 首先,不存在“被人包抄”这件事。 盗猎者一直都是两个人,鸭舌帽在前,光头在后,只不过鸭舌帽后来又从西边折了回来,正好碰见了若萍几人。 当时他们三个上了土路,知道那个光头埋的是鱼而不是人后心里一松,也嫌下面的气味难闻,专门跑远了一点; 而另一边,那个鸭舌帽男人找同伴会合,结果来到附近一看,没发现同伴,却正好看见三个学生; 当时若萍离他最近,等发现了对方,男人已经举枪将她当作了人质; 然后他们三个就被男人举着枪赶到鱼塘上,本来若萍不想暴露张述桐两人的存在,但他们俩在下面聊天声音有些大,不是聋子都能听到,于是男人准备来一手守株待兔; 这时候人质还是若萍,但那鸭舌帽不知道怎么想的,估计看路青怜一身长袍行动不便,也许是觉得这姑娘看着好欺负,脑子一抽把两人换了过来,为接下来的砰砰两脚埋下了伏笔。 没等几分钟,张述桐就和清逸上来,对峙了几秒,鸭舌帽被路青怜一脚KO—— 说到这里若萍才想起自己的手机,顿时心疼地捡起来,好在没坏,只是摔开了,这年头手机的后壳基本都能拆卸,而且塑料居多,不太怕摔。 ——但不妨碍若萍照着鸭舌帽的裆部踹了两脚,看得几个男生心里一寒。 又给警察那边打了电话,他们就这样精疲力尽地坐在路沿上,想起今晚的经历,有些心有余悸; 几个人互相望望,皆能看到夜色下对方亮着的眼睛,不知道谁戳了谁一下,有人忍不住笑起来,他们就又开始说笑了。 清逸在那玩气枪,他一直都是在杂志上看,还没摸过真家伙,想到气枪一会儿就要充公,突然有些不舍; 杜康最喜欢作死,仗着坐得离若萍远,说你刚才是不是被吓哭了,哎呦好丢人哦,还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 若萍立即起身,说我看你也要哭,就要去捉对方的耳朵,杜康直呼饶命,说别忘了我在芦苇丛里救了你一命; 若萍撇撇嘴,说那是青蛙救的,谢也是谢青蛙…… 然后又有人提起,要不要把今晚的事情写到下次语文考试的作文里,他们正好四个人,从钓鱼开始,每人都写一段,就写自己的经历; 又因为若萍的语文一直很好,每次都能当范文在各个班里讲,不愁没人发现,拼起来便是一个完整的故事,绝对刺激; 况且他们混了四年好歹也混成学长了,不收获点学妹学弟的崇拜目光怎么行,毕业后也能留下一段传奇。 说到这里几人顿时都兴奋了,当场就要谈分工; 张述桐心想怎么不给你仨建座雕像呢,再加上我,咱们四个往学校门口一摆,绝对比顾秋绵她爹还拉风。 况且他意见很大,这三个人能写的东西挺多,我在芦苇丛里捉青蛙、我在芦苇丛里被吓哭、我在芦苇丛里绑鱼线……题材广泛; 自己只能写《论苹果手机为什么没信号》,但初中不流行议论文,这事先天不足。 天是真的冷,张述桐打了个喷嚏,急忙转过头,却远远地看到,在道路尽头,红蓝色的灯光闪烁。 警笛响起; 警察终于赶到了。 …… 小岛的警车是辆皮卡,一个警察走下来,刚要问是谁报的警,几人便挪开屁股,露出后面昏迷的两个男人,把对方惊得够呛; 他们就把自行车扔在车斗里,挤在上面去警局做了笔录; 做到一半的时候那个姓熊的警官回来了,见到杜康就要瞪眼,却被同事拉住,两人低头说了些什么; 对方再抬起头时,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拍了拍杜康的肩膀,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便走了。 ——谁让杜康当着人家的面擦鱼竿呢,手里的卫生纸都快被他擦破了,擦出了气势擦出了风采; 若萍还在旁边笑眯眯地问: “哎呀,擦得累不累,要不要喝一口水,我看这里没擦干净呢,怎么看着这么黑,哦,原本鱼竿本来就是黑的啊,没事,再擦擦……” 着实让他们几个好好装了一波,但谁让几人立了功,不光要忍,还得表扬、往学校里送锦旗。 原来那两个盗猎者是惯犯了,审讯后才得知,不止是那两只鸟,这两人这次干了票大的,还有杀了一堆狐狸、獾、穿山甲什么的,就放在车上,离他们钓鱼的地方不远; 至于为什么要把鱼埋起来,是因为把死鱼放在了车上,被那光头给忘了,鱼被捂得发臭; 同时清楚了另一件事,为什么上一次的今晚,他们几个钓鱼时没有碰到电鱼的人,说起来也和杜康有关,他搬凳子时遇见了鸭舌帽,鸭舌帽不放心,才和光头回去看了一眼。 便有专家被请到警局——其实是骟鸡的,但这么晚了早已没了渡船,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 一时间鸡飞狗跳。 若萍的妈妈也来了,杜康和清逸只是给家里报了个平安,说马上回去,岛上的男生就是这样,野习惯了,只要别夜不归宿,家里也不是太担心。 等全部忙完了,他们打着哈欠出了警局,时间来到九点多。 其他三人的家都在北边,倒不是凑巧,而是居民区就那一片; 只有张述桐是例外,他家在东边,因为父母是调来当地工作,没有建房子的必要,一家三口如今住的是顾父建的员工宿舍楼; 但说是宿舍楼,其实条件和三室两厅的商品房差不多了,足足九十平米。 按说以前他们也是这么分别的,三个人走一边,张述桐自己走一边,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可这次多了个变数,路青怜怎么办? 张述桐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青蛇山也在东边,两人好像顺路,要不他怎么会知道山脚下那个小卖部,虽然山的位置比自己家更往东。 若萍便说一定要他把路青怜送回家再回去,大晚上这么危险,别让女生一个人走夜路,张述桐心想我俩一起回去,不是我保护她,她保护我还差不多; 但这只是玩笑话,这种小事上没什么好迟疑的,便点点头答应下来。 杜康这次也学乖了,没吃醋也没缠着要一块去,只是郑重地拍拍张述桐的肩膀,说你俩路上当心,让张述桐觉得他颇有长进; 商量好之后,几人挥手道别。 张述桐困得眼皮打架,这时候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快点把路青怜送回去才是正事,本想拍拍自行车让她上来,才发现后面哪有车座,早就被自己改装成了箱子。 怪不得杜康那小子这么干脆呢…… 不过警察局离山也不算远,小岛本身就不大,要不怎么叫小岛—— 南北长5公里,东西宽约2.5公里,总面积大约在9平方公里,岛上常驻人口约8000人,尽管如此,也已经是国内北方最大的内陆岛。 况且警局不在最西边,所以从这里步行到山上,最多20分钟的路程。 张述桐便推着车子,路青怜跟在旁边,两人穿过城区。 所谓的城区也只是几条主街拼起来的豆腐块,百货商店、饭馆、手机营业厅、超市什么的,招牌不会发光,光源只有路灯,岛上的居民也没有夜生活,放眼望去,两侧的路灯将柏油路面打成黄色。 有家小卖铺还亮着灯,张述桐问路青怜喝不喝水,少女摇摇头,两人便继续前进。 “你家里人该着急了?”张述桐这才想起她没有手机,这么久了也没通知一声。 “没事,她知道我晚上出来。” 对方嘴里的“她”应该是指奶奶,他在葬礼上听杜康说过,这些年来路青怜和奶奶相依为命。 可是她父母去哪了? 还有,记得杜康那时还说,在路青怜死前她奶奶就去世了,估计再过几年少女就会孤身一人。 但张述桐不想过问别人的家事,话到嘴边,只是说道: “以后有什么不方便,可以给我们几个联系。” 其实也不用他提醒,这一晚过后,路青怜估计被若萍他们视作战友关系了。 还是聊点轻松的东西为好: “你什么时候跟你奶奶说的?”张述桐随口问道,“放学的时候吗?” “中午。” 中午? 那时候你不还没回学校,在庙里扫雪吗? 你奶奶就未卜先知,知道你晚上出来了? 看来就是不想说了。 张述桐把这句话理解为不想谈及家人的信号。 紧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个令人疑惑许久的问题: “所以你晚上到底来干嘛的?”张述桐奇怪道。 不等少女张口,他又抢先道: “你可别告诉我是为了打击罪犯。” “你也可以暂时这么理解。” 少女淡淡回道。 张述桐耸耸肩,不说话了。 再问这个问题他就……暂时没想好,反正绝对不问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张述桐想起另一个疑惑: “你身手这么厉害,当时为什么还要躲起来?” 少女闻言停住脚步,她转过身,直视着张述桐的眼睛,平静道: “因为你……” 第16章 宿命不可违 “因为你……” 被那双桃花般的眸子注视着,张述桐只觉得呼吸都慢了一拍。 然后,少女却突然歪了歪脑袋,不解地补完后半句: “因为你说过,一切都要听你的的指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藏好。” 她的语气是那么的认真,像一只企鹅艰难游上岸,结果困惑地发现一头白色的巨熊路过。 “还是说我理解错了?” 张述桐一噎,他好像真说过类似的话,但谁也不知道你这么能打啊? 他咬住嘴里的软肉: “当时不是……” 只是话没说完,张述桐惊讶地发现,路青怜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突然生动了一点;但真的只是一点而已; 只见她小巧的嘴唇微微一勾,划出一个微妙的弧度,转瞬即逝。 再看过去,少女却恢复了淡淡的表情,回头径直离去,仿佛刚才的画面只是疲劳过后的错觉。 张述桐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时也将腰背挺得笔直,却不像寻常女孩那样背着手、在最青春的年纪迈着最烂漫的步伐; 因为那样走路的女孩子往往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和紧身的牛仔裤,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向上的活力。 但路青怜没有这些,张述桐只见过她穿校服和青袍的样子。 她给人的印象似乎永远徘徊在这两者之间。 但张述桐又想起草莓味的牛奶,想起夹心的奥利奥饼干,想起水桶里欢快的游鱼,一幅幅画面拼凑,勾勒出冰山潜藏在海面下的轮廓。 他们很快走到山脚下了。 山体巍峨,每走几步便能看枯萎的树,淡淡的雾气萦绕在人的周身,张述桐将路青怜送至上山的入口。 入口处的积雪尚未消融,在月光下反射出银色的冷光,冷光浅浅映照着山路,山路蜿蜒崎岖,崎岖处漆黑一片,让人看不清前路。 夜色中,那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万籁俱寂,张述桐将手电递给她,却被少女摇头拒绝。 于是道别; 离去。 …… 回到家的时候接近九点。 先给几个死党们报了平安。 他锁好车子,打量着宿舍路灰白的墙体,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张述桐认房子,别人最多认床,他却连房子也要熟悉,唯有这样,每天睁开眼才知道自己在哪。 楼道里安着声控灯,咳嗽一下就会亮起,张述桐觉得顾秋绵她爸一定有点浪漫主义在,否则为什么要把灯泡装成暖黄色? 水泥楼梯的扶手新刷了油漆,淡淡的铁与漆的味道钻入鼻孔,张述桐原本很烦这种味道,如今却多吸了几下; 从科学角度分析那里面大概会挥发出一种芳香烃,有人喜欢有人讨厌,可他就是觉得这事没有由来; 不如说人的记忆会被气味封存一部分,你早忘了某年某月某地发生了什么事,但某一天你闻到了某个味道,它突然间联通了你的神经,是如此清晰。 家的味道是有些清冷的。 他推开门打开灯,里面当然没有人在,父母平时忙得不着家,肯定想不到他们儿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张述桐早已习惯了。 他随手打开家里的小彩电,举着遥控器半天才对准接收器,屏幕里的人物顿时叽叽哇哇地喊着台词,他也不看电视,只是觉得客厅热闹了一点。 手机嗡嗡地响了,打开群聊一看是若萍,她发了一张图片过来,餐桌上摆着一个碗,碗里有红枣银耳熬的甜粥,她说没别的意思,就是给你看看我妈的手艺,馋你们一下。 清逸说自己在房间里看书,但他爸在外面看电视,还是著名的烂片,吵得不得了。 杜康他爸妈是开饭馆的,从不缺东西吃,他爸打包了一罐鱼粥回家,还有炒田螺和酱牛肉,若萍晒饭不成反被晒,把杜康禁言了。 张述桐也看馋了,去厨房翻了翻,他家冰箱的味道一直清爽得很,从不放什么剩菜,可张述桐巴不得有些剩菜吃,找了半天,才从幽冷的光线里找到半个掰开的馒头,顺便烧开水煮了一个鸡蛋,又往锅里加了几滴醋进去。 上初一时他研究出一个窍门,如何让水煮鸡蛋没有鸡屎味,曾经为这个窍门沾沾自喜,可后来发现别的同学根本不吃水煮鸡蛋,他们吃妈妈做的煎蛋炒蛋和卤蛋。 张述桐对后三者一窍不通,这么多年过去,他吃的还是白水煮蛋,简单又方便,煮鸡蛋的技巧已达至臻。 水没烧开,他趁这个功夫回屋换了衣服; 他的房间挺小,摆设也少,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书桌而已。 没什么风格色调可说,他也没有这个年纪的男生在墙上贴海报的习惯,倒不如这周的床单是什么颜色,那他的房间就是什么颜色。 家里有暖气,只剩一件秋衣足够,被冻得冰凉的脸传来微弱的灼烧感,他又叼着牙刷抱着衣服去了阳台。 冬天要把衣服用力拧干,这时鸡蛋也差不多煮熟了,掀开锅盖白气扑面,让人心情有些愉悦; 几口咽下去鸡蛋,咬着冷掉的馒头来到沙发上,他这人还挺喜欢冷馒头的味道,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其实看电视的习惯早就没有了,但家里没有电脑,现在的手机屏幕又小,在那块3.5英寸的玻璃上浏览信息简直是自找折磨。 才发现电视里播着动画片—— 一个戴眼镜的小孩蹲在沙发后面,提起胸前的蝴蝶结变声器,鬼鬼祟祟。 其中的剧情早已能猜到,大概是原本叫工藤新一的小学生和小伙伴去了某个地方玩,遭遇了什么危险,死人,然后跳出个笨蛋对着嫌疑人三选一; 再然后大侦探灵机一动,真相水落石出。 老套,但张述桐看得津津有味。 虽然他是从中间开始看的,根本没看懂这集的来龙去脉,但他在意的也不是这个,而是张述桐发现自己突然能看懂这部动漫了。 ——不是说这个作品多么的晦涩难懂,以至于当年的自己没能理解,而是此时此刻盯着电视机,让他很有即视感。 这处境怎么和自己这么像呢? 一个是被什么黑衣组织给下药迷倒,身体缩小了,为了调查真相开始卷入一个个事件; 一个是突然在同学的葬礼上被人捅了,某种意义上也是身体缩小、回到了八年前,同样为了找到凶手卷入一个个事件。 江户川柯南有三个朋友,两男一女,电视机里他们正在破案; 张述桐也有三个死党,两男一女,今天晚上他们已经破完了案。 这种感觉真的很诡异——但张述桐居然从一部动画片里看出了纪实的意味。 不过看着看着,张述桐发现不一样的地方了: 一个冷着脸,留着茶色短发的女孩将男孩扯着耳朵拉到一边,在一群孩子和笨蛋当中,两人窃窃私语,说着不符年龄的话,默契地与同龄人格格不入。 这小子居然有个同舟共济的战友。 当然红颜知已、漂亮女孩什么的都不重要……好吧其实也挺重要的; 但重中之重在于,有个人能和他抱团取暖。 抱团取暖多重要啊,就像被奶油夹心夹到一起的饼干才叫奥利奥,否则它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巧克力饼干,你能在十秒钟之内说出一个巧克力饼干的名字吗? 反正张述桐是做不到。 由此可见,一块孤独的饼干只有和另一块孤独的饼干在一起才能碰撞出火花,在此之前他们什么都不是,被扔到地上踩成了渣,还会被人当作鞋底沾到的土。 张述桐越想越觉得富有哲理,并准备把这个推论取名为饼干论,等哪天自己遇到了另一块饼干就给对方分享一下。 但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他觉得自己挺像一块巧克力饼干,可以遇到芝士饼干苏打饼干或者曲奇饼,大家在饼干大军里当最好的朋友,但你永远没法变成奥利奥……就像若萍清逸杜康他们; 和死党在一块不会孤独,今晚也刚在一块并肩作战过,可你要告诉他们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吗? 也许是回家的路上肾上激素消退,现在他陷在沙发里,电视机荧幕的光影映在脸上,bgm响起,男主角说着台词帅气登场,他能听出是真相只有一个的空耳,可查明真相从不跟过家家似的; 拿枪的男人、脱离掌控的局面,心有余悸,两个盗猎者都这样了,真正的凶手又是谁?以后会不会更危险?谁也说不准。 张述桐并不想把三人牵扯进去,既然无话可说,唯有自己承担。 张述桐甩甩脑袋,觉得自己是有点魔怔了,人总执着于当奥利奥干嘛? 这时柯南正好演完了,他关上电视,客厅里又恢复冷清的模样, 群里的人都在讨论路青怜,大概是当时只觉得少女很能打,回家缓了缓神,才意识到那不是一般的能打,更好奇起来。 清逸还去查了一堆资料,说青蛇庙从解放前就存在了,历史悠久,路青怜她奶奶年轻时也是庙祝,聊了一会,他们三个又后知后觉地谈论起一个问题,路青怜今晚过来干嘛的。 张述桐对这个问题已经失去了兴趣。 倒让他想起另一件事,送对方回去的路上,两人还说过一段话,当时路青怜突然开口说,她最后有个问题想问。 “我上周借你的历史笔记是不是没还,我回去要用。” 可他对这事完全没有印象,毕竟过了八年; 而且还不像借她手套扫雪,虽然也忘了,但被提醒一下,好歹能模糊地记起; 但又不能表现出自己不记得,只好点点头,说我今晚回家找找。 这件事告诉他一个道理—— 他自以为和路青怜的交情还没好到借笔记的份上,可事情真的发生了,就说明人的记忆未必靠得住; 既然回来了,就不要总用以前的印象和人打交道,反而会把自己束缚住。 今天是12月5日,回溯后的第一天,临睡前收获了一条金句,张述桐在群里跟各位道了晚安,关灯睡觉。 他是睡了,其他三人还聊得热火朝天。 张述桐:晚安 杜康:这就睡啊? 杜康:真睡了?在不在? 清逸:你忘了他睡觉手机都静音的 若萍:明天回学校又不是见不到 若萍:@清逸所以你觉得我刚才的提议怎么样,明天要不要主动跟青怜搭话? 清逸:随你 若萍:那怎么说? 清逸:交流学习呗,反正她第一,问个错题借下笔记 杜康:我劝你俩早点放弃,这个办法我已经试过了 若萍:为啥? 杜康:她就不记笔记 …… 上山的路很难走。 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路面结冰、山石陡峭,干枯的灌木枝干交错,行走在山路上的孤独身影却不看脚下; 她步伐轻快,走得轻车熟路。 今晚的夜空没有星星,唯有清冷的月光一点点沥下,被云层悉数挡住,偶有遗漏,落在那张白皙的脸上,这时她的双眸便像唯一的星星,黑暗中亮着点点的光。 只是少女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温度越来越低了。 行至山腰,似乎看到远处院落里亮着的灯火,那是名为青蛇庙的寺庙。 这时突然有一道黑影窜出—— 那黑影很矮,原来是一只狐狸,那狐狸也不怕人,来到少女腿边,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长袍,发出呜呜的叫声。 狐狸的到来像古井中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水面因此涟漪; 十六岁的神秘而又漂亮的女孩宛如一个下凡的仙子,蹲在冬日的山路上,脚下的覆雪是凝实的云,她轻轻抚摸着狐狸的头顶。 狐狸只是呜咽着叫。 以往这些毛茸茸的生灵有五只,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地在山野里撒欢,喜欢跟在少女腿边,肉垫踏过山间的路,鼻吻嗅着草木的香,无忧无虑,似乎从没有什么可怕的。 如今却只剩一个。 那狐狸的耳朵被扯裂了一块,伤口处血迹干涸,很快蹭到女孩的长袍上。 “对不起。”过了许久,她才低声说。 狐狸仿佛听懂了她的意思,又呜咽着跑远了。 少女站起身,一直等狐狸的身影消失不见,继续上路。 寺庙越来越近,等院墙上挂着的灯笼熄灭的那一刻; 终于,她推开了厚重的院门。 寺庙并不算大,从院门走到庙口,不过数十步。 她一步步走着,解开束在脑后的马尾,无数青丝挥洒,气质也随之变化。 某些独属于少女的特质消散,她的身姿没有改变,还是穿着那身长袍,可短短数十步之间,她却仿佛卸下了全身的伪装,此时长发垂肩,像个成熟的女子了。 万物仿佛因她的到来臣服—— 呼啸的夜风在她周身窃窃私语; 野蛮的杂草在她脚下低垂头颅; 就连那些微的月辉也尽数熄灭; 她轻轻甩了甩长发,露出那张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脸,彻底的黑暗中,无法看清眼睛。 等再走到庙前,推开漆面剥落的木门,微弱的烛火照亮她的脸,眸子中本就淡得可怜的情绪也已经褪去,变得古井无波,一如被封在一副古老的黑白相片中。 路青怜看向身前的神台。 神台上点着八盏烛台,此时已熄灭了半数,堪堪照亮上方供奉的神像; 那神像是一条巨大的青蛇雕塑,雕塑约有两米,却只能看见樟木雕刻的蛇身,首与尾皆隐藏在黑暗中。 “我回来了。”路青怜对着空旷的大殿,平静道。 神像旁的偏殿里突然响起一个女声: “你晚上干什么去了?” 那声音像是个老妪,她嗓音嘶哑,一开口像刀片划过玻璃,也像蝎子轻震尾刺。 “陪几个孩子玩了一会。” 路青怜的嗓音不再像以往那般清冽,此刻静如止水,连一丝一毫的流动都察觉不到。 “什么孩子?” “学校里的学生。” “那到底是孩子,还是朋友?”那声音突然笑起来,尖锐刺耳,丝毫不遮掩其中的嘲弄,“你这种人还有朋友?” “只是孩子,不是……” “路青怜!”老妪断喝道。 “……是。” “你还真快把自己当学生了!别忘了你的本分!”老妪的阴沉的声音一点点从喉咙里挤出,“你,是,庙,祝!” “是。” “……你这一辈子!除了这座山、除了侍奉神!再无他念,不要干任何多余的事!任何!” “是。” 老妪本还想说点什么,却因动了怒,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等喘息声平稳,她的声音也变得低微了,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毒刺。 路青怜只是垂下视线: “你该休息了。” 偏殿里的人声终于消失。 路青怜将熄灭的烛台重新点亮,寺内一下变得明亮,青蛇的首尾在烛光中现形,只见青蛇有着一个扁平的头部,在烛火下闪着暗金色的光泽—— 青蛇的整条蛇身都以樟木雕刻,唯独到了蛇头,却是以黄铜浇灌,日积月累,竟连金属本身都有些褪色了; 青蛇面目狰狞,上下颌微微开阖,露出细密锋利的尖牙; 而那扁平的蛇头两侧,是两枚以玛瑙镶嵌的眼睛。 都说画龙点睛,可放在这尊青蛇身上同样适用,那两颗玛瑙的眼睛让青蛇栩栩如生起来。 但如果仔细观察,两枚玛瑙的色泽并不一致,右边那个稍显黯淡。 如果再凑近些,原来蛇的右眼上被抹了一层薄薄的蜡油。 路青怜用指甲抠掉蛇眼上的凝固的蜡油,并没有惊讶。 因为那就是她抹上去的。 蜡油褪去,一点点渣子落在神台上,再看蛇像的右眼,玛瑙却裂开了。 蜡油是为了遮掩裂开的蛇眼。 但玛瑙之所以裂开,不是因为年久失修;也不是当初故意留下的缺陷; 而是今天下午在她扫雪时,突然发生的意外。 原本存在了一百多年的青蛇像,祂那颗以玛瑙镶嵌的右眼,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于是她下午出去做了一件事。 直到现在才回来。 路青怜盯着那裂开的玛瑙,在神台前站了许久。 她将手伸进点燃的烛台里,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一根手指染成浅红,趁蜡油尚未凝固,淡淡地将蛇眼涂好。 她的奶奶一直在偏殿,不会出来,就算出来,老眼昏花,也看不出玛瑙上的蜡油。 这件事暂时只有她自己知道。 最后,路青怜又深深看了青蛇的右眼一眼,转身离去。 夜风灌进庙门,神台前的烛火摇摇欲坠。 脑海里回荡着奶奶曾说的一句话。 那时她的头发还没有花白; 她肃穆地跪在神像前,对自己说: 如果有一天青蛇神的右眼裂开; 就代表…… 有人从未来回来了。 第17章 笔记本之谜 6:50分,张述桐准时被闹钟吵醒。 睁开眼。 是陌生的天花板。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躺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真的回到八年前了,这一切不是一场梦。 让人睡意全无。 一个从八年后回来的人,醒来第一件事是做什么呢? 张述桐觉得是先看眼手机。 也未必是谁找他有事,就是习惯了。 他眯着眼输了密码,有点怀念指纹解锁,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踩上拖鞋,啪嗒啪嗒地出了卧室。 点亮手机屏幕才发现没什么可看的,没有工作上的牵扯,没有太多娱乐软件,唯有点开QQ,好友也没几个。 四个人的小群一直聊到半夜十二点多。 张述桐这才注意到群聊名是个相当中二的名字。 叫「The four」。 嗯,好像是自己取的。 早上是人记忆力最好的时候,他一边洗漱,一边回忆这个群名怎么来的。 好像杜康本想取名叫“鱼窝”来着,若萍觉得太土给否了; 然后清逸说干脆叫“龙窝”得了,这样四个人正好领四个头衔: 青铜与火之王、大地与山之王、海洋与水之王、天空与风之王,如此一来群贤毕至,可谓齐活了。 但四大君主都快死完了,实在不吉利,于是被若萍否决。 最后还是自己想了那个折中的名字,大家全票通过。 随便扫了几眼聊天记录,早不知道歪到了哪里,最后只有杜康在群里发熊猫头表情包,张述桐觉得实在没有营养,也懒得再翻上去看,开始洗脸。 镜子里是张线条分明的脸,开阔的前额,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什么表情,张述桐从前不理解什么叫自己喜欢冷着脸,但和路青怜打了一晚上交道,突然懂了,他努力对着镜子挑挑眉毛,居然有种睥睨的感觉,看着更不好接近,于是作罢。 其实他小时候不是这样子。 张述桐小时候长得像女孩,他老妈最爱的就是扯住他的脸,桐桐、桐桐地喊,他曾有个印着米老鼠头像的帽子,大红色,帽子上还有两个耳朵,他老妈对着商场的试衣镜连连点头,张述桐就扯着他老妈的手,眼巴巴地盯着旁边的奥特曼帽子看。 但想当奥特曼的条件还是很苛刻的,必须得相信光才行,老妈一本正经地说你现在不符合要求,还得长大几岁,张述桐信了,一直等到十几岁,从此买衣服再也没问过她的意见。 又想起杜康说自己衣服总喜欢穿黑的,他想了想确有其事,不如说小时候被蹂躏得太狠,拉开衣柜绝对找不出一点鲜艳的颜色。 张述桐觉得她老妈是个很精致的人,不是说多臭美,而是日子过得很精致,比如让他每天都吃个鸡蛋、吃饭要细嚼慢咽、喝水要喝温的……这些习惯不经意间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像一根木棍努力撑着树苗不让它长歪,但那根木棍不可能一直都在,后来他又歪回去了。 他洗脸不用洗面奶,只用肥皂,除了干燥点没别的,把脸擦干,张述桐又盯着洗脸盆旁边的杏仁蜜看了一会。 这些年总想找出一个少年成长为男人的标志性象征,又觉得单独拎出来哪个都缺少说服力,但现在他觉得找到了,少年时是绝不会对疑似“护肤品”的东西多看一眼的,洗脸的时候多洗一分钟都算给脸面子; 但现在他把杏仁蜜倒在手心里,往脸上搓了搓,顿时觉得整个人都香喷喷的,有些惆怅。 为什么自己也有这一天呢? 可他今早还要去禁区一趟,不抹点东西,出门被风一吹就要起皮。 时间不松不紧,但他从不磨叽,十分钟足够把卫生和衣服打理好,临出门时倒是想起一件事,又几步跑回书桌旁,拉开抽屉。 桌子上有漫画有书本有蜡笔,甚至有游戏王的卡牌,唯独没有路青怜的笔记本,那就只能是在学校里,他冲出家门,几步下了楼梯,骑着自行车往禁区赶去。 馒头昨晚吃了,只能在路上解决早饭。 ——鱼排夹饼,也许是小岛上的特色,反正张述桐以后没看见哪里有卖,裹着馒头渣的乌鱼排炸制金黄,和一些油炸蔬菜豆制品夹到一块,饼心里抹着一种黑色的酱,半口的,但真正特殊的地方在于,会把一个咸鸭蛋黄碾碎,夹进饼里。 淡红色,口感沙沙的,像酱又不像酱,咬一口满嘴是油,有种独特的醇香,小岛上除了盛产鱼虾还有麻鸭,咸鸭蛋也是特产之一,他们初二的时候学汪曾祺的《端午的鸭蛋》,也许别的地方的孩子馋的流口水,但小岛上的他们从没觉得有什么特殊的。 晨间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白雾,那是一晚过后周围湖上升腾起的水汽,神清气爽是真的,鼻子冻的生疼也是真的。 所以他今天围了条围巾,也是黑色,不知道多少没围过了,脖子上有点痒,在小推车前吃完夹饼,张述桐继续赶路,熙熙攘攘的人声在耳朵里飞速后移。 等一点人烟也看不见的时候,便到达了目的地。 “禁区”周围的雾气更加的浓,白茫茫的一片,天空高远,四下辽阔,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曳,他走进湖边一看,鱼线还好端端地系在那里。 张述桐现在有点怀疑杜康的话了,倒不是本身的可信度,而是事发前几天渔民看到的到底是谁? 凶手?还是说其实就是那两个盗猎者? 光头身上有个电鱼的网子,也许这几天来禁区电过鱼? 凶手本人究竟来没来过禁区? 这点线索根本不够用,可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像样的头绪。 要是能回到八年后,肯定要利用网络好好查查,仅针对这件凶杀案,是张述桐唯一觉得“未来”比“过去”有用的地方。 只能今天放学后再看。 他一边琢磨一边骑车往回赶,七点二十五分,张述桐准时到达校门口,无奈捏住刹车。 他们学校的大门实在有点小,这么说的原因不是他嫌弃母校,俗话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黑色奥迪车也从不嫌会挡住别人的路—— 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堵在门口; 一个围着红色围巾的女孩从车上下来,发梢上的坠子跟着晃了一下。 时间是早晨七点二十五分,回溯的第二天; 少年停住车子,等着大小姐下车,还不知道回到班里将要发生什么。 如果知道的话,他绝对不会围条黑色围巾出来。 第18章 桐桐与绵绵的二三事 据说大型行政轿车的车长一般超过五米,张述桐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没用的知识。 由此可见,名叫“英才初中”的学校的大门不会宽于六米。 不到六米的大门前,名叫顾秋绵的女孩下了车,她今天穿了一件很洋气的浅棕色小裙子,搭一条灰色打底裤,却难掩小腿纤细的线条,张述桐不懂女生的穿衣风格,但莫名感觉到一点复古味。 像漫步在街头的时尚女孩,城市每一角古老,却被她举手投足间散发的明媚气息遮掩过去;可这里是小岛,那应该唤醒了清晨的活力。 接着,女孩那双小皮靴俏生生地立在地上,顾秋绵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冷风吹过,她先紧了紧身上的羊毛大衣,短款,卡其色,大衣的领子紧偎着被冻得发红的脸蛋,将她整个人都衬得娇小了。 这时驾驶位降下窗户,飘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在学校里开心点,再碰上之前那种事就跟我说……” 顾秋绵不看车窗,只是盯着学校的大门,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接着男人又说: “那爸爸先走了,绵绵……” 女孩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一皱,琼鼻也跟着一皱,“哎呀!都说了别这样喊我……” 她说话时总喜欢加些语气词,但不显得矫揉做作,反倒恼怒的时候弱了几分气势,显得语气软软的,这样说着,顾秋绵下意识扭过头,往身后一看,正好与一位推着自行车的男生目光交汇。 “你!”女孩咬住银牙。 “早。”男生淡定问好。 说完张述桐眨了眨眼。 刚才……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 她好像想说你这人怎么偷听我说话,可张述桐真的只是碰巧路过。 说实话,他不是很介意听到别人的小名,自己小名还叫桐桐呢,桐桐的日子不还是照样过,但想来绵绵本人很介意这点,觉得一大早这日子没法过了: 只见顾秋绵又瞪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张口想再说点什么,嘴唇里的白气已经哈出来了,最后只是狠狠地跺了跺脚,也不知道向谁剜了一眼,干脆不理身后一大一小两个男人; 她迅速转过头,发梢上的坠子也跟着甩了一下,扬长离去,裙摆小小的褶边扬起,都差点慢了她半拍。 车窗里传出男人的苦笑,张述桐也耸耸肩。 奥迪车发动,在白净的晨间窜出一溜黑色尾气,似乎预示着崭新的学校生活从一大早充满了硝烟味。 张述桐随后推车进了校门,锁车的时候则在脑子里琢磨,其实刚才他没听清父女俩的对话,所以究竟是叫绵绵还是咩咩? 但这事不能提,问就是桐桐还想过安生日子……突然被自己恶心了一下,张述桐发誓再也不用叠词了。 但不管是绵还是咩,都让人联想到绵羊,他擅自猜测这就是顾秋绵喜欢画羊的原因。 教学楼外有值日生在扫地,高粱穗扎成的大扫把,未必多适合清扫,但很适合用来当武器,眼下就有两个男生砍来砍去,一个用来当大刀,哇呀呀地就往前冲; 一个夹在咯吱窝里面突突扫射,对面那家伙冲了两步,捂着心口倒下了,演得跟真的似的。 一个扫把在每个男生心里都有不同的模样,张述桐看得饶有兴致,本来想发表一下本人的见解,但看着那两个值日生,突然想起来因为前天没交作业,自己要包下周的值日,顿时没兴致了。 说到作业,好像昨天的也没写…… 糟糕。 不过转念想想,他们四个昨晚有功在身,暂时名正言顺。 所以先不补了,希望老宋理解。 刚要加快的脚步又慢下去。 上了楼梯,走廊上就能听到教室里传来的晨读声; 他走进教室,看见自己位置边上站着个男生,皮肤微黑,好像叫……周什么?只记得是顾秋绵从前的同桌。 张述桐心想这两人关系真是挺好,不愧是能看出顾秋绵在画羊的男人……哦不,男生,居然一大早就在叙旧,搞得他都不好意思坐那了。 也许是剥夺了人家被投喂零食的福利; 也许是拆散了唯一能欣赏顾秋绵的知音; 张述桐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但他看男生说了半天,却丝毫没有坐下去的意思,只是扶着自己的桌沿站着,念念叨叨的不知说了什么。 张述桐换个角度一看,恍然间有些想笑—— 原来不是不想坐,而是不能坐。 只见顾秋绵把书包扔在自己的座位上,像一道天然的战壕,把两人远远隔开。 那男生只好当作没看到,继续在那聊。 张述桐不管他们,再往前看,路青怜也已经端坐在位置上,她一向比别人来得都早,每天上学要走一段山路,家离学校也远,想来要起得很早才行。 六点够不够?话说在山上怎么吃饭,是自己做,还是上学的路上买? 一连串问题冒出来,他想了想,觉得这些都不对,应该是另一种模式—— 路青怜不是还有个奶奶吗,老人家只有一个宝贝孙女,肯定疼爱得不得了,无论是从电视剧、漫画还是别的什么作品上,这样相依为命的祖孙二人都很常见; 他猜一定是她奶奶早起做好了饭,然后等路青怜起来吃,晨间薄雾弥漫,老奶奶和少女坐在寺庙的屋檐下,一边看着青瓦上浸湿的水汽,一边捧着碗小口喝粥……是副很温馨的画面。 想到路青怜在庙里也会有人间烟火气十足的一面,连张述桐都笑了笑,觉得那样挺好; 再看少女本人,眼下她静静地坐在那,穿着普普通通的校服外套,一头高马尾垂在背后,却难掩出尘的气质,手里捧着课本,立在脸前,嘴唇微翕,好像昨晚的一切没发生过; 就好像说:虽然我昨天大发神威解决了一个持枪歹徒,但不妨碍我今早还要好好学习……总觉得她身上散发着这种气场,张述桐自愧不如,觉得就连魔法少女也比不上。 扫了几个人一眼,他也不急着回去,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走到书柜旁翻起自己的资料,却还是没找到路青怜的历史笔记; 莫名觉得有些愧疚,人家这么爱学习,结果还把她笔记丢了,这多不好。 等再回到座位上,正想提醒男生让让,找顾大小姐搭讪可不可以趁别的时候,两人的对话声却传入耳朵: “我就是想告诉你……” “你别不放在心上……” “我当时真的看到了……” 男生压低声音,可顾秋绵根本不听,她起初在收拾书包,有时便敷衍地嗯上一声,后来拿出了课本开始晨读,连仅剩的动作也没有了。 最后干脆放下课本,皱了皱眉头,直接了当道: “你说完了吗?” “我……” “我要学习了。” 她这时候也不加什么语气词了,每个句子说得干脆利落,如一把小巧锋利的银刀,直直切进一块黄油中。 黄油便尴尬地走开了,还不如杜康,杜康起码知道挣扎一下。 张述桐看到这心想,今后的日子一定很清静,同桌和侧前桌都是不爱说话的女生,没有什么比不爱说话更好不过; 他目送男生离开,拉开椅子,知道顾大小姐心情不好,干脆连招呼也不准备打了,正要坐下,却见刚刚嘴里还说着“要学习”的顾秋绵,突然放下面前的课本,又又又瞪了张述桐一眼。 张述桐有些纳闷,心想你不瞪那个周什么,瞪我干嘛。 难道是因为小名的事?看来这事对绵绵确实伤害够大。 张述桐猜不透她的心思,但问声好总没错: “早……” 张述桐刚要开口,却被顾秋绵打断,这时那把小巧的银刀变成了剪刀,咔嚓作响: “一点都不早,你怎么这么慢啊!” “慢?” “刚才在校门口不是就看见你了吗?” 女孩不满地提起书包,给他腾出位置,兴师问罪道: “你要早过来,我就不用听他念叨了!” 第19章 情侣装与东窗事发 “你俩不是好同桌吗?” “谁跟他好。” 张述桐还以为对方是班上为数不多的能和她说上话的人。 他放下书包,不介意跟顾大小姐聊聊: “你昨天不刚给我举过例子。” 说着张述桐指指玻璃。 谁知顾秋绵撇撇嘴角,直接转过脸:“听不懂你说什么。” 就不搭理他了。 张述桐提醒道: “你忘了,就是你画的……” “张述桐,你有没有情商?”顾秋绵又迅速转过头,她睫毛挺长,瞪起眼来一扫一扫的。 情商这词在这年头还挺新潮,张述桐不再招惹她,顾秋绵却翻了个白眼,难得有心情解释道: “他开始还好,后来就老在旁边说话,絮絮叨叨絮絮叨叨的,我干点什么都在旁边看,烦死了。” “这算对新同桌的提醒?”在训练家顾秋绵的培养下,宝可梦张述桐的【情商】提高了。 “当然。” “我是挡箭牌?” “谁让你话少。” “是是。”张述桐好笑地坐下,不知道该不该为大小姐如此看好自己而开心。 不过当个挡箭牌也挺好,自己往这里一坐没人敢靠过来,他也乐得清静。 “报酬呢?”他问顾秋绵要饼干,不是嘴馋,单纯觉得好玩。 “我和你还有三个账没算呢!”女孩一副你能不能有点数的表情。 哪三个? 张述桐本想这样问,但话少是自己的优点,所以不问了,他其实在想另一件事; 刚才走近座位,那个男生说了什么没听清,但有几个关键词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你别不放在心上,我当时真听到了……” 这句提醒是什么意思? 他刚去禁区看过一趟,大清早的可能有点疑神疑鬼,总下意识往凶手身上想。 张述桐随即分析道,这个对话应该不是因为自己回到八年前、改变了什么才发生的,而是原本的时间线上就存在,难道说,这时候就有人发现针对顾秋绵的布置了? 不但发现,还提醒给她,但看顾秋绵的态度,似乎是觉得对方是来搭讪的,所以没在意? 可能性很小,但保险起见,总归是该问一句。 正要开口,却有一个纸团砸中了自己。 回头一看,原来是若萍,对方正站在教室后面,踮起脚尖,朝张述桐直招手。 换成别人他懒得过去,肯定要让对方过来,可惜若萍是例外,不光是死党,还是死党里唯一的女生。绝大多数时候,张述桐对她都比对杜康清逸耐心一点。 “怎么了?” “今天英伦风啊,怎么想起来打扮了?”若萍却指指他的衣服,夸奖道。 这语气跟老妈似的,她果然是花痴。 张述桐不懂英伦风是什么,低头一看,只发现围巾没挤紧,松松垮垮地搭在脖子上,难道是这个意思? 他干脆解了围巾,团在手里,这下若萍没得看了,失望道: “唉,我还想拍张照呢。” 她有时候会找自己和清逸当模特,也不管两人愿不愿意,抓拍了发在空间墙里,也不是炫耀,单纯觉得好看,有时候杜康钓上来一条花色很好看的鱼也是如此,不过这时若萍只拍鱼,不拍人。 “你昨天怎么样,睡好了没?” 张述桐不接她的茬,难得关心了一句。 “哎呦,今天要走暖男风啊。”若萍掩着嘴笑道,“不过我不吃这套,帅哥你还是省省。” 唯独这种时候张述桐不知道怎么接话。 若萍又说: “我就想跟你说,你把青怜喊出来一下,我有话跟她说,昨天时间太紧了,我也是回去才发现,还没正经跟人家道一句谢呢,不是她,咱们几个就惨了。” 张述桐心想没错,可随即又想到,这点事你自己说不就得了,没必要把他喊出来,顿感无语。 若萍却领会错了他的意思,笑得更开心了,像逗臭着脸闹别扭的小孩: “别不开心别不开心,当时也多亏了你,不是你我们几个也要遭,大英雄你今天中午想吃啥,请你喝奶茶?” “……我是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喊。” 结果这话一出,若萍顿时睁圆眼: “张述桐,我看你真是被迷得鬼迷心窍了?” “什么?” “唉,我该说你这人迟钝呢还是装傻呢,你说我为什么不去你旁边,”若萍一指他身后,“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同桌是谁呗?” 张述桐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被若萍这么一提醒,才想起两人有点过节在。 “就这点事?”他纳闷道。 “就这点事!不行啊?” 若萍也不笑了,就盯着他身后看,十分神奇的是,这时顾大小姐像是有感应似的,恰好回过头,两个女生视线相交了一刹那,各自冷哼一声,随即撇过脸去。 张述桐位于战场中央,觉得自己像奥利奥……怎么这两天净跟奥利奥过不去了? 若萍笑眯眯地看向他,大姐头风范十足: “张述桐,你自己看着办呗。” “……” “呦,我这才发现怪不得今天要走英伦风呢,原来是情侣装。”若萍惊讶地一捂嘴,“一个红围巾一个黑围巾你俩还挺搭的。” 张述桐顿时败下阵来: “我帮你喊……还有别的事?” “没了,中午请我喝奶茶。”若萍心情很好地挥挥手,走了。 她刚才不是还说请自己喝奶茶吗,为什么又变成请她了? 张述桐思考着这个问题,觉得她从提“奶茶”这两个字开始就没怀好意。 不过请就请了,他倒无所谓,朋友间的玩闹而已,随她去了。 若萍就是这样一个人,光想喝奶茶觉得没意思,让你请客也不够,必须要设个陷阱、把人坑进去才有成就感; 但张述桐不是杜康,拿路青怜威胁一下杜康是真能镇住那小子,别说奶茶了,奶牛都能拉来;放到自己身上,其实只是调侃,俗话说无欲则刚,张述桐正是这么一种状态。 他回到座位上,在帮忙喊路青怜之前,脑子里接上刚才的思路,正想问顾秋绵刚才你俩说了什么,刚一开口,却发现女孩冷着脸不理人了。 估计一顶叛徒的帽子又被结结实实扣在头上。 她不理人的样子也挺好玩,课本搭在路青怜椅背上,目不斜视,小手缩在毛衣袖子里,两条袖子捂住耳朵,围巾又遮住大半边脸,专心晨读,任你说什么也不听不听。 忠义难两全?不对。见义望色?还是不对。 张述桐只觉得这挺像巧克力事件的重演: 当时顾秋绵就是因为它和若萍闹了矛盾,那天下午值日时顾大小姐提着一袋巧克力,冲进教室,问自己吃不吃,张述桐选择婉拒,从此也和顾秋绵结了梁子,荣获叛徒之名。 刚刚的事落在顾秋绵眼里,估计以为自己被若萍叫去,可能是一起说了她几句坏话;也可能是被若萍要求不许跟你那个同桌说话云云。 总之,天知道她脑补成了什么样。 他觉得女生的人际关系很奇怪,就比如昨晚,若萍和路青怜聊了几句,就把对方当朋友了,实际的交情也没多深; 再比如顾秋绵,归根到底是她们有多大的仇吗?其实不是,在男生眼里隔几天就没事了,可两人偏偏就僵在了那里,更像面子之争? 张述桐研究不来这个,只能说,再来一次,感情上他倾向于若萍那边,但为了少些麻烦,也为了不像之前那样激化矛盾,他会保持中立,谁也不得罪。 这时候顾大小姐出去有事,也许是上厕所,站起身子,也不看张述桐,只是板着脸敲了敲他的椅背; 让个座他们俩搞得跟接头暗号似的,这次张述桐听懂了,自觉挪下椅子,目送对方远去。 有关她的线索只好等下去问男生本人。 他由衷认为,还是跟心眼少的女孩子打交道比较轻松。 就比如路青怜。 多单纯一姑娘。 虽然有时候也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但没头没脑就代表不会发生让人头疼的事,这样想着,他拿笔戳戳正在晨读的路青怜,莫名觉得松了口气; 只见少女整个人突然顿了一下,转过身,还未开口,那对细细的眉毛已经皱了起来。 她平时皱眉头就很有压迫感,尤其是昨晚的事一过,让人下意识想起那极具爆发力的两脚,此时再看,竟有种被盯上的错觉。 只是张述桐没想明白,自己哪里又惹到她了?刚惹了一位还不够,怎么又来一个。 “不要碰我的腰。”路青怜缓缓道,眼神里仿佛流动着杀气。 “哦……抱歉。” 都说女孩的腰和脚不能轻易碰,但他刚刚真没注意,倒不如说为了避嫌专门拿了根笔,结果戳人家腰上了。 “什么事?”少女的眉头舒展开。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若萍刚刚让我喊你,想跟你道声谢。” 路青怜点点头,张述桐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历史笔记我没找到,你看……” “我早上从你书柜里拿走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路青怜已经回过身,她端着课本,淡淡解释了一句,声音随着晨读声飘到张述桐耳中。 张述桐觉得对方挺像一台老式电脑,每天都要关机,重启后当天的缓存也没了,就好像昨晚的事没发生过,大家之间的交情还是学校里普普通通的同学。 张述桐自己无所谓,只是觉得若萍他们要懵了,之前几人还在群里闲聊,信誓旦旦地说这是伟大友谊的开端,结果他们刚划着友谊的小船出发,一看路青怜还在岸边站着呢。 相比之下,自己当年话是少点,但也不至于这样。 不过他不太关心,只是松口气,没把人家的笔记弄丢就好,这东西赔都不好赔。 又返身去找了那个男生,终于想起来对方叫周子衡,当初顾秋绵围巾被踩的时候,他就站起来充当了第一证人,说一定是张述桐干的。 对此张述桐没有太多的感受,谈不上气愤,时间太久,别说是这种小事,就算打了一架也不至于记恨这么久; 当年也是郁闷居多,谁让自己身上确实有点嫌疑,倒是清逸和杜康去找对方算过账。 他没有找周子衡算账的心思,对方一看见他反而心虚起来。 “你干什么?”男生的身子下意识往后一倾,警惕道,“我没惹你吧?” 弄的张述桐都懵了。 自己有这么吓人吗?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让自己亲和一点: “放松,有点事想问你,刚刚你和顾秋绵……” “你不用吓唬我,你再这样我告老师去了……” 说着对方直接挤过他的身子,蹭一下跑出去了。 张述桐站在原地,半天问他同桌的女生: “我刚才很吓人?” 女生戴着眼镜,是他们班班长,印象里性格有些内向,做起事情却很踏实。 班长先是呆了片刻,擦了擦眼镜,不确定道: “我觉得还好,当然刚才看得不仔细,张述桐同学要不……要不再笑一下?” 张述桐只好又努力笑了一下。 班长又呆了片刻,欲言又止道: “好像还没看清……” 这时候她前面的女生转过头,对方说话时能露出一颗虎牙,也是个活泼的性子,毫不留情地戳穿道: “你别听她的,她故意的,就是想多看你笑几下……” 说着也不管班长的脸立马红了,又朝前面喊: “冯若萍冯若萍,班长调戏你们家述桐呢,快来救急!” 什么叫你们家? 只见若萍大度地一挥手,头也不回,很是豪迈: “本宫准了,这点小事用不得上奏,退朝——” 还有几个跟若萍关系好的女生也抬起头,也只有这时,她们才有胆子当着张述桐的面起哄,半真半假的话夹在一起,晨读声中嘻嘻哈哈闹成了一片,当事人当然是张述桐本人。 张述桐脸一黑,刚要走,突然班长让他留步: “我能不能多问一句,刚才的事是和顾秋绵同学有关吗?” 不等他回答,又快速补充道: “你,和顾秋绵,还有周子衡三个人?” 女生的眼镜片里突然反射出诡异的光,张述桐知道这是吃瓜的前兆,整得跟柯南似的,像是突然间换了一个人: “对了,我刚刚看顾秋绵同学出去了,是不是周子衡惹到她,所以你帮她来报仇的?” “……想多了。” “那昨天英语课的时候……” 张述桐突然朝她笑笑,女生又是一呆,张述桐无语地转身离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感觉若萍的花痴会传染。 他皱皱眉头,本来没想过周子衡怎么样,可对方这一心虚,反而搞得有些可疑了。 估计是跑去厕所避难了,张述桐正想着要不要过去追问; 这时候他们亲爱的班主任,宋南山突然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他还是老样子,大冷的天卷着袖子,只见老宋一挑眉毛,笑着喊道: “张述桐、路青怜、冯若萍、孟清逸还有杜康,你们五个在不在,出来出来,你们的事发了,一会讲话台有请——” 第20章 新的危机! “你们几个事发了,快出来!” 张述桐一听就懂了,估计是抓住盗猎者的事传到了学校,要是放到市里,会有一段缓冲期,隔两三天; 可小岛就这么大点地方,初中只有一座,昨晚事发,今天一早警察就打来了电话。 看老宋的眉飞色舞的样子,挨顿表扬没跑了。 可明明是好事,怎么让他说得跟落网似的? 无论张述桐心里怎么想,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而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路青怜身上。 ——张述桐和几个死党整天黏在一起,干出什么都不稀奇,可这次有路青怜什么事? 许多人浮现出这种念头。 路青怜有跟他们几个中的谁关系很好吗? 班里不少人知道杜康喜欢路青怜,想了半天,只有一个令人窒息的可能: 难道终于让小子得逞了? 带着这般猜测,众人移动视线,只见杜康刚放下书包,随即又得瑟地跑出教室,许多男生的目光变得凶恶起来。 总之,在周围人的好奇与窃窃私语之下,几人纷纷走出教室,跟着班主任来到办公室。 老宋有一招叫兵不厌诈,非要卖个关子,他先是靠回办公椅上,跟审讯嫌疑犯似的,不紧不慢道: “知道叫你们几个什么事吗?” 杜康率先撇嘴: “老宋你怎么学得跟清逸一样,直说就完了呗。” “老宋是你能喊的,没大没小。”宋南山浓眉一竖,“那我问你,昨天作业做没做?” “呃……” “一周值日。”班主任恐怖地笑道。 “别啊!” 张述桐心想杜康还是太嫩,跟宋南山过招不能在明面上,他主动拿过对方的茶杯,就要去饮水机接水,妥妥的乖学生做派。 老宋就跟杜康说还是述桐尊师重道,你小子平时多学学,说着乐呵呵地转头一看,顿时看到张述桐猛加热水的手,大惊失色: “你小子又干嘛呢?” 张述桐有些遗憾地停手。 “行了行了,别接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一个个都是没心没肺的小混蛋,你把杯子给若萍,让若萍给我接……” 说着宋南山也没心情逗几个学生玩了,没好气道: “我就是告诉你们一声,今天上午课间操不做了,校长让你们几个去升旗台轮流讲句话,回去都好好准备。” “不是发奖金啊?”杜康一愣。 “做什么白日梦呢,还奖金,顶多给你们送面锦旗。”宋南山笑骂道:“都给我当回事啊,好好琢磨怎么写,不用太长,校长那边挺重视的,尤其是你们几个男生,别给我瞎捣……冯若萍!” 老宋又是一声断喝,瞪着眼说怎么你也要烫死为师不成,当我没看见? 若萍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刚想将杯子递给清逸,老宋却不干了,两眼一瞪: “你们几个在这接力呢,让青怜帮我接!” 路青怜闻言只是点点头,淡然接过杯子; 老宋见状十分欣慰,心想总算还有个好孩子,又看了四个白眼狼一眼,板着脸道: “表扬归表扬,但以后还是少干这种危险的事,哦,这次还不光你们四个,又把人家青怜拉过去了,我虽然没问具体情况,但你们几个小孩万一出点事怎么办,父母的日子还过不过,别老想着逞英雄,都听到了吗?” 几人纷纷点头表示知道了,老宋这才拉开抽屉,明明是个糙汉子,这时候却婆婆妈妈的,嘴上不饶人: “我看你们根本就没听进去,唉,算了,都过来,这次干得挺好,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人一根……” 宋南山的抽屉里总是装满棒棒糖,为戒烟准备的,但实际上没几个落到他肚子里,全给了班上的学生:表扬给一根、谈心给一根、把人骂哭了还要给一根哄人…… 总之几个人都喜提棒棒糖一根,连路青怜也接过去了。 宋南山便挥挥手,将几个孩子赶鸡仔似的赶回班里,看着几个少男少女笑笑闹闹的背影,既有些怀念,也有些自豪。 男人最后只是笑着摇摇头,暗叹一声果然老了,他习惯性锤了锤腰,挺起白色衬衫下有些弓的背,端起刚接好的水; 喝了一口,然后噗地喷在地上,瞪大眼睛: “不是,怎么还是烫的?” …… 一出办公室,若萍便凑过去和路青怜说话。 张述桐心想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要是知道班主任喊他们出来,刚才哪还用绕这么大一圈,白得罪顾秋绵了。 但无论喊不喊路青怜出来,想起晨读时对方的做派,张述桐只能先为若萍默哀一下。 估计要热脸贴冷屁股。 可谁知她俩真的顺利搭起了话,聊着聊着,路青怜居然还在若萍的指导下把棒棒糖剥开,含进嘴里,少女一侧的腮帮鼓起,看起来心情还好,眯了眯那双桃花眼。 本以为是若萍人缘好,可这时杜康和清逸也过去说了几句,她闻言有时点点头,有时摇摇头,或是淡淡地回应一些话; 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总归比晨读时生动多了。 张述桐同样含着棒棒糖,心想那为什么唯独跟自己说话要皱着眉头、有点吓人? 又听若萍问道: “我本来想让述桐喊你的,也不知道他说没说……” “哦,说了啊,说了就行,等等,你说他怎么喊你的……” “什么?” 若萍突然回过头,瞪了张述桐一眼: “呸,流氓!” 张述桐一头雾水地进了教室,这时顾秋绵也回来了,而且不光她自己,身边还围着三个小女生,正聊得热切。 这样说也不准确,应该是顾秋绵坐在位置上,那三个小女生在她身边,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走近一看,原来顾秋绵在刷着手机,张述桐认出那是最新款的iPhone,记得要加价买,一度被炒得很贵; 只见顾秋绵盯着屏幕,有时顺手从书包里掏出一些零食,各色的包装纸眼花缭乱,尽是不认识的外文,反正绝对不会出现旺旺早餐肠那种低端货,奥利奥不知道够不够资格上桌; 她就把零食摆在张述桐桌子上,也不管她们怎么分,几个女孩吃着东西,嘴巴鼓动,努力想着各种八卦趣事、活跃气氛,只为博大小姐一笑,但顾秋绵只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偶尔弯弯唇角,等桌上的零食不够了,又从书包里掏一堆上来。 有个女孩看出顾秋绵不感兴趣,便知趣地换了话题,夸起她的新款手机; 只是扯出个话头,便有人迅速接上,哇塞道这款不是九月才在美国发布,国内还没有吧,我看网上说现在能拿到的都是从港城抢得,贵的吓人,一机难求; 也有人说别说新款了,老款我也只从网上看过,从没见过谁用,要是自己什么时候能买得起就好了; 还有个爱撒娇的小姑娘,嘟着嘴说秋绵秋绵让我看看吧,求求你了…… 但实际上是她们不太识货,张述桐昨天就注意过,顾秋绵身上最贵的应该是那款女士腕表,也许几万,也许十几万,具体多少他没研究过,反正一个手机估计还不如她那件羊毛大衣值钱。 顾秋绵闻言便放下手机,只是奇怪地打量了一眼后面的苹果logo,一边递过去,一边随口说你们想看就看吧,我对这些电子产品不感兴趣,一个叔叔送的,拿来就用了,几个女生又是一阵羡慕; 但张述桐觉得她应该没说假话,也不是故意显摆,没看她打字都用一指禅,一根白净的手指在屏幕上戳戳戳,慢得要死…… 走近位置的时候,她们又进入了下一个话题: “那今天咱们还喊不喊赵阳……” “不喊。” 顾秋绵头也不抬。 “他其实想托我跟你认个错,他那人就是脑子不好,说错话了,不该私下和别人说喜欢你的,秋绵你看……” 顾秋绵抬头看了那女孩一眼,女孩顿时咬着嘴唇噤声了; 其他两个女生也对视一下,悄悄把手里的零食放下,跟着闭嘴,似乎在顾秋绵明确表态前,谁也不敢出声。 原本吵吵闹闹的小圈子就这样僵住,顾秋绵当然是圈子的主人,她们冷场的时候,张述桐也正好走回座位上。 却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咬嘴唇的女生突然哇了一声,飞速扫过张述桐,眼里像亮起小星星似的: “帅哥哎帅哥哎,秋绵这是你同桌吗,什么时候的事啊?” 她身后的两个小女生也跟着起哄,立即转移话题: “我好像看着挺眼熟的,学长怎么称呼?” “这不比秋绵你之前那个同桌强得多……” 说着自觉让开身子,似乎下一秒就要上来要签名,态度无比热烈。 张述桐却能注意到,真正聪明的是那个咬嘴唇的女生,她话里谈论的是自己,话外却始终观察着顾秋绵的脸色,至于剩下那两个,总是慢了一拍,倒真有点被引走了注意力。 只见顾秋绵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不熟。” 她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将手机反扣在桌子上,三个女生话说到一半便又住嘴了,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你看我我看你,但是谁也不说话,直到顾秋绵无聊地摆摆手: “你们先回去,中午的事再说。” 三个女生如蒙大赦,赶紧道了句别,小跑着出班了。 张述桐回到座位上,如果问起他的感想,那大概是实打实见到了顾秋绵“大小姐”的一面,从前的时候,唯有盯着书柜上的积木城堡才能感觉出她的特殊,这下清晰了许多。 他心里还记挂着两件事,一个是找到周子衡,这个简单;但当务之急是写篇讲稿,这个最让张述桐头疼,他本来就不擅长这种场合; 正琢磨怎么起草一份文件,天知道他怎么就用上起草这两个字了,接着语文老师就走到班上,拍拍手说准备抽查课文,理直气壮地把晨读和第一节课连在一起; 等下了课,张述桐好不容易打好腹稿,第二节课的铃声又打响了。 接着便是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 大课间一般又分上午下午两个,上午一般下楼做操,他对课间操的印象只有七彩阳光,但实际上现在做的不是这个,对学生们说是出去撒欢的时间; 下午则是围着操场跑步,跑步就是苦差了,幸好这几天操场上结了冰,改成自由活动。 现在连上午的课间操也改成听他们几个讲话,这件事已经由校内的广播通知过了,张述桐觉得学生们一定很不爽,但看身边人的反应,一个个跃跃欲试,似乎只要能出去透风就行。 结果,他一直到大课间也没找到功夫和周子衡问话,张述桐也很奇怪自己的事怎么就这么多,记得以前挺清闲的……他索性快刀斩乱麻,等讲完话再处理别的。 班上吵吵闹闹,这次张述桐没让顾秋绵敲板凳,而是提前出去了; 杜康还在和周围人吹牛,也被老宋提着领子拉走了,同时招呼他们几个跟上。 一行人快步下楼,来到升旗台下,先被宋南山强按着排练一遍,果然几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杜康你这个是不是夸张了,那个男的被你一只青蛙吓倒了,真的假的?” “若萍的太长,不要从你们怎么开始玩手机游戏说起……” “清逸把你那中二台词收收,这是发表见义勇为的感想,不需要探讨男人的使命……” “至于述桐你……算了,你就这样吧,尽量多笑笑。” “最后就是青怜,虽然我说写一句话就够,但你不能真的就一句啊,什么叫很高兴我昨晚制伏了一个歹徒?” 忙活了好一阵,老宋心累望天。 然后就是排好发言顺序: 他们几个一致推举杜康在先,能活跃气氛; 接着是若萍清逸。 张述桐很想当最后一个,最好那时候底下的人都听烦了,他草草说两句就下台,可有个姑娘实在没眼色,三个死党已经排好了队,路青怜却迟迟没动; 张述桐专门在清逸后面空出了一个身位,结果少女见状直接绕他身后去了,他回头看了路青怜两秒,对方淡定回视,难道再插到她后面去?只好叹了口气。 很快学生们在升旗台下排好了队,上午的阳光穿透云层,刺入人的眼帘,旗杆上流淌下融化的雪水,抬头寻找它的源头,会被浅色高空照得睁不开眼……是副很干净的画面。 接着就是领导上台讲话,杜康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盯着领导的裤腿面色扭曲,很想直接拽下来; 终于轮到他们几个,杜康一个箭步冲上去、若萍在下面深呼吸……众人反应不一,张述桐则在脑子里开小差: 为什么升旗台下的掌声很有节奏感。 首先欢送领导的时候最激烈; 到了杜康那里就减弱了许多; 等若萍上去又激烈了些; 女孩红着脸快步跑下去,再等清逸瘫着脸上去,掌声又比刚才的大。 接下来该张述桐上台了。 他有些纳闷为什么台下的掌声突然响起,比欢送领导还要激烈,不应该越听越烦才对吗? 一步步走上升旗台,甚至人群中能看到有人朝自己招手,定睛一看,原来是早上顾秋绵身边的那几个小姐妹,蹦蹦跳跳,一脸兴奋,好像亲友团似的,朝周围交头接耳。 等他走到话筒边,掌声还没停——据他观察,其实男生已经收手了,只有女生在大呼小叫,他看了几个,都很面生。 等等,不会吧…… 张述桐眼皮跳了一下,一个离谱的猜测浮现。 但她们不停下正好,干脆趁这功夫把话讲完,他清下嗓子,夹杂着尖锐的回音,话筒里也跟着咳了一下,见鬼的是鼓掌声居然停住,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朝自己望来。 张述桐扫过一张张同龄人和学弟学妹的脸,也不清楚她们激动个什么劲,不过他也不会怯场,不喜欢这种场合不代表处理不了,他淡定地站在台上,投下视线。 也不需要看稿子,几句话而已,扫一眼就能滚瓜烂熟,以合适的平缓语气开场,说着说着,倒是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谁让顾秋绵太显眼了,她上身是校服外套,下身却是那条浅棕色裙子,在一堆学生里格格不入; 少女背着一双手,显得骄傲得很,就是时不时地在原地跺跺脚,实在有损风度——显然顾大小姐在不挨冻和爱美之间选择了后者; 那条红色的围巾还是不离身,平时下去做课间操她都会摘了,可今天的活动是在冷风里鼓掌,便又戴上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顾秋绵便移开目光,不清楚在想什么,这时候张述桐差不多讲完了,在重新响起的掌声里鞠躬下台,和路青怜擦肩而过。 然后—— 人群沸腾了。 下面的男生除了鼓掌,一个个还开始鬼哭狼嚎,甚至有男生蹦了起来; 杜康要不是被老宋盯着也得嚎,以至于体育老师不得不拿着话筒大吼镇场,可等他吼完了,路青怜已经像阵风一样飘下台去,她连躬都没鞠,便转身离场; 因此又是一阵鬼哭狼嚎响起,当然这次不是激动,而是悔恨。 最好下次不要再参加这种活动。 这是张述桐唯一的感想。 在喇叭里如同走形式的音乐声中,体育老师主持秩序,大家有序离场——其实快乱成一锅粥了。 他们几个也快步回到班里。 杜康在念叨说刚才哪个女生多看了我一眼; 清逸盯着手里的演讲稿叹气,他原本想加句临场发挥,震撼全场,结果被老宋以眼神压制。 若萍则和张述桐探讨他和路青怜谁出场的掌声更激烈,得出的结论是本校男女比例6:4,庙祝少女以小幅优势领先自己; 可张述桐根本不想跟她讨论这个问题,这时候对方就会斜着眼说一句,怎么,迫不及待想和你同桌回去聊天? 张述桐只好忍耐。 清逸这时候又过来找他探讨男人的使命,张述桐翻个白眼,说反正不是忍耐。 大家挤成一团上了楼梯,前面的人先进了教室,却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人惊呼了一下,停住脚步; 人群从移动变为静止,有人抱怨有人好奇……接着只剩下惊讶在周围蔓延; 以至于乱糟糟的声音突然静了下来。 张述桐正听若萍说话,没太注意,撞到了前面的同学,他皱着眉头挤进去,向众人目光聚集处投下视线—— 原来,是书柜上的那个积木城堡被摔在地上,各种零件碎了一地,里面还埋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两个大字: 去死。 第21章 死亡威胁 ——去死。 赤裸裸的恶意凝固在这个两字上,那座漂亮的欧式风格的城堡模型被摔得粉碎。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 “我没看见……” “谁第一个进来的?” “你别乱说,和我没关系啊,我一进来就是这样,不信你问……” 城堡的积木碎片的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真空带,一群人远远站在旁边,或好奇或惊讶,竟没一个敢向前迈出一步。 若萍跟上去看了一眼,语气也变得复杂: “怎么又是针对她的,上次围巾的事也是那样,你说顾秋绵她到底惹到……欸,你干嘛去啊?” 张述桐已经扒开周围人的肩膀,在积木边蹲下身子,他掏出手机,咔嚓一下,又将那张白纸捡起来、扫了一眼,接着攥成一团。 白纸只是普通的a4纸,干干净净,除了那两个字外没留下任何痕迹,他继续低头观察,用手拨开地上花花绿绿的零件,这才发现不只是摔碎—— 城堡的门口原本摆着一个穿着裙子的乐高小人,打扮得俊俏,掩在两边绿萝的枝叶里,从前被他戏称为公主,现在小人从中间拦腰断成两截,充当头部的塑料部件竟被直接踩碎。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刚才的照片上,公主小人的尸体正好被摆在“去死”两个字中间。 张述桐将积木堆在一起,眉头一点点皱起。 他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从前的人生中,从未发生过的变数。 为什么? 还有那句去死又是什么意思? 和上次围巾被扯烂一样,是同学间的报复,还是…… 死亡威胁? 他一瞬间想到了四天后的凶杀案,可这两件事能扯上什么关联? 他试图理清头绪,这时若萍也从人群中挤过来,打断他的思考: “往这里面装吧……”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个塑料袋,叹了口气,也蹲下身子,帮忙将积木收好,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说你瞎往前凑什么,上次围巾的教训还没受够啊……” 张述桐当然不可能把心中的猜测告诉她,只好一边忙活,随口编道: “不然怎么办,她得会又要哭又要发脾气,我现在是她同桌,受折磨的不也是我……”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已经将积木收好,他抬头看了一眼,顾秋绵应该还没回到班上。 “那倒也是,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才不愿意帮她呢。”若萍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那你说谁要报复她,都是同学不至于这么大仇吧?” 张述桐却没接话。 他看见一个人。 将塑料袋放在书柜上,他的目光紧盯一处,“你先去找班主任……” 说完张述桐大步出了人群,对方看见他就要往外走,这次却没能如意,他抓住那个名叫周子衡的男生的外套,皱眉道: “你早上说的事到底是什么?” 张述桐对他印象不深,也许是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如今认真打量了一眼,矮壮,皮肤有些黑,一双眼睛眼白很少,也是黝黑的,背有些驼,说明平时习惯低着头。 “你找我干嘛,松手……” 两人的距离一瞬间拉近,对方愣了一下,用力挣脱,却没能脱开。 张述桐只是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不说,待会跟班主任也要说。” 这时候两个人已经成为了人群的焦点,无数道目光看来,周子衡急道: “张述桐我告诉你,你别仗着你和班主任关系好,就……” “对,那又怎样?”张述桐利落地打断他,“所以是你干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别胡说八道……” “那就告诉我,现在。” 对方终于支撑不住,磕磕绊绊道: “真不是我,我就早上去厕所的时候看见隔板上有人写顾秋绵的名字……” “继续。” “然后她名字上被打了个叉号……” “第几个隔间?” “我、我没注意……” “接着说。” “真没别的了,我看到了就想告诉她,结果她不信,那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明明都告诉她了,是她嫌我烦,结果你们还来怀疑我!” 说着说着周子衡突然激动起来,他用力挣开张述桐的手,外套都被扯歪了: “那凭什么我当好人还要怀疑我,我还想问我得罪谁了,是不是今早就告诉她了,是不是她自己没当回事,是不是真的有事发生了,那既然这样还关我屁事!” “那早上你跑什么?”张述桐根本不去和他争辩这些。 只见周子衡攥紧拳头,死死地盯着袋子里的积木,一张黑脸都涨红了,他又愤愤地看向张述桐,大声道: “那我还想问你算老几,你张述桐是谁啊,算她顾秋绵什么人,凭什么她出事你跑过来问东问西,我就是不想说行不行?要是她想问不会自己找我来问,合着全天下只有你一个能当好人?” 周子衡吼了一通就要走,结果刚迈开脚步,才发现门被两个男生堵着: “诶不是,你还委屈上了,我说你这货脑子是不是有病,这么简单的你一件事你直说不就得了,这不你自己心虚才弄成这样?” 杜康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啥也不管就开始帮腔,反正他这人帮亲不帮理。 清逸也瘫着脸不说话,一双死鱼眼很有压迫感,两人往周子衡身边一站,看着跟欺负人似的; 只有这时候张述桐才感到头疼,周子衡说什么他都不放在心上,委屈也好泄愤也罢,虽然能听出来其中隐含的恶意,但他目前关心的问题不在对方身上,什么赵子横李子横都无所谓; 倒是杜康他们这样一堵倒容易让事态升级,便挥挥手,示意两人不用帮忙。 周子衡果然夺门而出,杜康看着他的背影,骂骂咧咧道: “述桐你没发现他这人就是看着老实,刚才说那话就是使坏,把你架火上烤……” 张述桐当然能听出来,但不说话就是最好的应对,否则打他一顿,还是当面对质?自己没什么感觉,两个死党反倒不爽了,少不了要安抚几句; 张述桐突然有些哭笑不得,一再表示自己没事,三人结伴去了厕所,在第三个隔间找到了顾秋绵的名字,他又拿手机拍了照,甚至对比了a4纸上的字迹,却始终没什么收获。 张述桐现在只想确定一件事—— 这场报复到底和凶杀案有没有联系? 以及,为什么这件事从前没出现,反倒回溯后出现了,诱因又是什么? 他这边琢磨着正事,杜康却贼笑着凑过来,说兄弟原来你真对顾秋绵有意思,这不妥妥英雄救美,说什么我和清逸也得帮你; 清逸也深沉地点点头,开口便称男人的使命就是……张述桐赶紧让这两个大哥闭嘴,只求上课铃快点把他俩收走。 仿佛上天也听到了他的请求,下一刻铃声响起,两人意犹未尽地挥挥手,张述桐又在厕所里呆了一会,也回到座位上,比较意外的是,顾秋绵也在。 他本以为少女会在讲台上大发脾气,和上次围巾被踩一样,质问是谁干的; 或者直接去找班主任告状,那这下事态就严重了,如果只是城堡被摔碎倒还好,“凶手”被抓到最多说一句不小心就能解释,可加上“去死”那两个字,就不是一场简单的校园冲突了。 可顾秋绵既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告状,甚至不像上次那样红着眼圈,而是冷着脸坐在位置上,将下节课需要的资料摆好,仿佛还置身于枯燥平淡的校园生活中。 就和她早上晨读和几个小姐妹聊天时差不多。 还是说根本没人告诉她? 这样想着,张述桐又看了书柜上的塑料袋一眼,就算没人跟她说,这么大一座积木城堡没了总该能看到。 现在他才意识到讲台上没有老师,周围都在小声议论刚刚的事,也包括一些八卦,班长喊了好几次都没用; 张述桐其实想直接问顾秋绵有没有头绪,比如最近和谁有矛盾……或许可以推理出一些东西; 可即使是他,也能意识到这样说很不妥,总该考虑下当事人的感受,何况顾秋绵本就是不太好说话的女生。 他正想了个委婉的办法,却见宋南山沉着脸走进来; 步子快得带风,他用力把门一摔,众人被吓了一跳,一时间鸦雀无声。 “这节课不用上了,做人都做不好还上什么学!” 张述桐能看出来,自己这位班主任是真生气了。 他隐隐能猜出原因,不是因为顾秋绵的背景给他了多大压力,而是自己的学生中出现了干出这种事的人,让对方很失望。 接着宋南山点了三个人名,正是顾秋绵、张述桐和周子衡三个。 也许是大课间他和周子衡发生的事传到了宋南山耳朵里。 “都先上自习,班长去讲台上看着,我就在办公室,谁说话让我听到了也不用在教室待着了!” 他又板着脸喝了一句,将三人喊出教室,张述桐有意观察了下顾秋绵的反应,少女站起身,漠然出了教室,很多人的目光向她聚集,她却谁也不看,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 到了办公室,张述桐先被宋南山问起缘由,他简短解释了一下——其实真没什么好说的,周子衡所谓的线索也只有隔板上的名字。 宋南山又问了他们几句,才缓和了一下语气,看向顾秋绵: “秋绵你看这样行不行,老师一定帮你找出谁干的,绝对饶不了他,你也别把自己气着了,我现在先给你爸爸联系一声……” 顾秋绵却冷淡地摇摇头: “不用,他在外面,我也没事。” “那这几天有没有和谁闹过……我是说,有怀疑的对象吗?” “没有。” “早上周子衡的跟你说的时候……” “那种人也只能干这种事了。”顾秋绵面无表情地打断道:“宋老师,我说了我没事,那样的玩具家里还有几十个,没什么好在意的。” “那张a4纸呢?”这才是宋南山最头疼的地方,他都不知道怎么提,“你可能没看到,但那上面……” “我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却听顾秋绵接着漠不关心道: “反正不是好话,我为什么还要给自己找不开心,所以你们也不用告诉我。” “可上次……” “我知道,但它们没有可比性。” 张述桐猜宋南山说的上次是指围巾事件,他回忆了一下,记得当时的争吵中,顾秋绵曾说过那条围巾是她妈妈……后半句没听清,就被自己打断了。 张述桐又看到宋南山跟着松了口气,换位思考一下,班主任并不知道几天后的杀人案,所以很难将纸上的“去死”和人命关联到一起,只认为是一场恶劣的报复; 而眼下顾秋绵不怎么激动,接下来他作为老师也好处理一点,当然,也只是一点。 “张述桐你也过来,既然这样不如今天把话说开。” 宋南山还没忘当和事佬,朝他招呼了一声,对顾秋绵说: “老师知道你俩之前闹过矛盾,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你俩成同桌了,要好好相处,听到了吗,说得就是你张述桐!” 说完宋南山拼命瞪他,似乎嫌他很没眼色,张述桐犯不着在这种事上倔,正要开口,却发现顾秋绵惘若未闻。 她像是没听见宋南山刚才的说辞,只是盯着班主任的脸,看也不看自己: “老师,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也不管宋南山怎么说,转身离开,宋南山也有些无奈,可他待会还要去班里揪人,便挥挥手示意他和周子衡回去。 张述桐心说您只有一件事没料到,不光上次的围巾事件没完,我今早刚又因为若萍惹了她一次,现在是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怎么可能给我有好脸色。 不够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张述桐出了办公室,却发现顾秋绵根本没向教室的方向走,此时她站在楼梯口; 两人背着身子,他突然听到少女平静的嗓音响起: “刚才是你帮我把积木捡起来的?” 张述桐嗯了一声,有点摸不清她的意思,正等待后文,却听到身后传来靴子在台阶上的嗒嗒声。 原来她已经下了楼梯,没有回应,甚至让人怀疑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话。 接着他回了教室,接下来的一整节课,都是在宋南山的满是怒火的质问声中渡过。 然而一筹莫展。 直到中午放学,张述桐也没见到顾秋绵回来。 第22章 大小姐驾到(加更)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失踪,虽然时间对不上,还是朝班主任问了一句; 老宋也没心情说话,一个人沉着脸在办公室待着,只是说看她去了图书馆,和一堆朋友在一起。 张述桐想了想便明白,如果说那个废弃排水洞是他们几个死党的秘密基地,那图书馆之于顾秋绵的意义也差不多,谁让那就是她家建的。 两层的建筑中,上面那间闲置很久的艺术教室,便是顾秋绵和手下小弟小妹们的活动地点。 有时候中午吃完饭回到教室,能看到顾秋绵从楼上下来,她捋一捋耳边的头发,身后跟着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经过校园。 张述桐还在琢磨大课间的事,线索依然没有,让他比较奇怪的是顾秋绵的态度,因为围巾红着眼和自己大吵一架的是她;城堡积木被摔碎却漠不关心的也是她。 让人分不清哪个才是顾秋绵真实的一面,或许两个都是。 张述桐还是不确定该把此事定为哪一类,围巾事件的延续?这样的话倒也还好,虽然说起来有点冷血,但和命案扯不上关系,就代表可以减少关注。 可如果顾秋绵的死真是因为某个学生的报复…… 张述桐捏了捏鼻梁。 也不对。 那未免太儿戏了。 这时候若萍几个跑过来,喊他出去吃饭,他们学校规模太小,用官方一点的解释,就是为了增加岛上居民的就业机会,干脆放学生出去吃饭,也能照顾下周围饭馆的生意。 倒不必担心食品安全问题,哪怕是路边的小摊,岛上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互相不认识,说起谁谁谁也能有个大体的印象,要是为了点钱把良心丢了,少不了要被戳一辈子脊梁骨。 若萍喊着大家去开庆功宴,四个人一起准备下次馆子,为了昨晚的事,本来想喊上路青怜,可回头一看,少女早没了踪影,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张述桐正在想事情,动作难免有点墨迹,便看若萍一瞪眼,说还惦记着你那个同桌呢,连饭也不吃了,要不你去找她,问大小姐管不管你午饭?大有割袍断义之意; 张述桐被她拽起来,有点无奈,但转念想想,饭总是要吃的,反正现在没头绪,不如出去走走。 走着走着,杜康倒主动探讨起周子衡的事,一半是奇怪于对方的心虚,一半是觉得这小子太阴。 若萍听了一会就笑了: “你们几个看不出周子衡喜欢顾秋绵啊?我觉得他那时候不想告诉述桐的原因还蛮简单,不就是吃醋了吗?” 每个女生在感情这种事上都是大师: “你们想,换成是你,发现喜欢的女生有危险,急匆匆去告诉她,结果人家压根不理你;过了一会,她那个同桌又跑过来问话,哦,周子衡还是她的老同桌,这么一对比不更强烈,是你的话你们心里这么想,肯定不会情愿嘛。” 张述桐一直不解于周子衡的态度,这么一解释反而很多思路通了,他恍然点点头: “这样的话就好办了……” “什么意思?”若萍好奇道,“你知道是谁干的了?” “不知道。” “那说什么大话。” “只是把周子衡排除掉了,这样一来范围就小了。” “把他排除掉不应该更没头绪才对吗?” 若萍半信半疑,干脆问清逸: “清逸呢?” “我这次真没有。但有一个疑点,厕所隔板和这事真有关系吗?为什么报复人还要把名字写在隔板上,生怕不暴露?” “那述桐你快说凶手是谁?” “我也想不通清逸说的那点。”张述桐一摊手,“所以现在真没法确定是谁,只有个大致的思路,很草率,最快也得明天。” 若萍便撇撇嘴,不理他了。 几人接着说起吃饭的事,他们的目的地是岛上唯一的商业街,开在中部。 之所以是商业街,则是因为作为庆功宴,去校门口吃盖浇饭实在没点排场; 但岛上又找不到肯德基麦当劳这种少年人的聚会圣地,便退而求其次,去了岛上最繁荣的地方逛逛。 可这个繁荣也要加引号,不过是一条开满店铺的长街,有超市、奶茶店和各类饭馆,也有借书屋和卖些小玩意的两元商店; 都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那里面连炸鸡汉堡都有,张述桐记得好像是叫“啃得鸡”?别说,还挺有新意。 从学校骑车到商业街不过十几分钟,再次回到这片地方,张述桐有些怀念。 整条路约有十多米宽,差不多等于四条车道,两侧是高矮不平的门面房,但最高也只有两层,往往上层住人、下层开店。 也有其他学生骑车来这里逛,女生居多,也许是吃饭,也许买点头绳发卡之类的装饰,若萍书包里就全是这些东西。 但就算加上学生和来往的行人,整条街上的人依然不多,并且疏于打扫: 路牙石两边还堆着黑灰色的雪,每走几步,能看到一些零食的包装袋被扔在地上,寒风一吹,吸管上的塑料纸也跟着翻滚,是副萧瑟的景象了。 八年后参加葬礼的时候,张述桐曾坐着唯一的一班公交车路过,那时本以为商业街早就不在了,没想到还在,再和现在一比,八年前后竟然差不了多少。 “还是老样子啊。” 他不像若萍他们,一心闷着头往饭店骑,而是走几步就打量几眼。 “那你就多看几眼呗。” 谁知若萍也停下车,四处望了望,似乎要把附近的模样记在脑子里,感慨道: “也快没了,以后咱们几个还不知道要去哪吃饭……不过那时候也去市里上高中了,估计是在真正的商业街上。” “那正好啊,我早想去尝尝必胜客了,听说市里刚开了家。”杜康凑过来,“咱们还没吃过正经的西餐呢,披萨牛排三件套……还有一个是什么来着?” 张述桐想告诉他,其实必胜客也不算啥正经西餐,但看他们几个突然提起兴趣的样子,觉得这个过程本身也很美好,一点点发现小岛之外的世界; 就像一个孩子在海边漫步,每看到一枚贝壳都视为珍宝……但问题不是出在这里,张述桐更关心若萍说的那句话: “什么叫也快没了?” 明明八年后还在,不知道那家啃得鸡有没有往外开连锁店。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岛上的孩子。”若萍不屑一顾,“果然是没见识的城里人。” 这莫名其妙的地域歧视是怎么回事? 若萍开了个玩笑,心情不错: “虽然快要毕业了,述桐你真该关心下岛上的事,你要不去问问你那个同桌,这事说起来还真和她有关。” “和顾秋绵有什么关系?” “准确地说是和她爸有关系。”杜康插嘴道,“你先看那边——” 张述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视线里远远地出现一座三层的高楼——在小岛上三层真的算高楼了: “那不是蓓忆商场吗?” 张述桐知道,那是小岛上最大的建筑,一座百货商场,其实和大型超市差不多,远远比不上真正的商业广场; 一层好像是超市,二层卖衣服,三层有点杂,家电、文体、玩具……反正乱七八糟的。 整个商场的占地面积不算大,他叫商场是从前叫顺口了,以现在的眼光看,其实就是一家中大型超市。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是顾秋绵他爸建的?”若萍惊讶道。 这么一说张述桐有印象了,商场开业的时候他爸妈还拿到过一张储值卡,进去狠狠地扫了一堆货。 “所以这和商业街快没了有什么……”说到这里张述桐也反应过来,“真的假的,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你光惦记着鱼呗。” 若萍放慢一些速度,与他并排,索性连来龙去脉也解释了: “它要是和这条街离得近还好,能带动点人气,可现在离得太远,人都被商场吸走了,这条街上的东西商场里基本都有,比这边款式多,有时搞点活动价格还低,你说怎么打得过?我妈现在也喜欢去那逛了,老去抢鸡蛋,哦,这事杜康最有发言权。” 杜康便接过话,一脸心有余悸: “谁说不是,我爸还跟我说,亏了我家的饭馆离这边远,挨不着边,不然生意可要难做了。若萍之前说的我也听说过,好像是说……顾秋绵她爸最开始看中商业街这块地了,想建商场,拆迁的事都快谈好了,但有的人坐地起价,反正最后是闹崩了。 “然后顾秋绵她爸也是硬气,干脆选了别的地方建了商场,硬生生把这边挤兑垮了,好像最近又在谈拆迁的事,不过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怪不得……”张述桐若有所思。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顾秋绵书包里这么多零食,她家开超市的。”这话一出口,立马被若萍白了一眼。 其实他是想说怪不得八年后这条商业街还在,顾秋绵几天后便死了,估计杜康嘴里的拆迁也没谈成。 说着说着几人便到了饭馆,是本地的特色菜,店名叫“家南湖鱼馆”,在这条街上已经算规模最大的了,还有包间; 味美价廉,份量又多,如果只把聚餐的地点放在小岛上,这家鱼馆便是他们的首选。 几人都是熟客了,一进店门,先是看到一个胖胖的妇人,若萍一口一个阿姨嘴巴很甜,听得老板娘笑得连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店里的样子很有年代感—— 门口摆着几箱啤酒和饮料柜、白色的墙上被熏了一层淡淡的油烟、木质桌椅已经包浆,桌子上盖着一块花布,上面又压了层钢化玻璃,也确实符合街上萧瑟的景象,大厅空旷,他们还是第一桌客人; 杜康直接去前台拿了菜单,菜单被塑封起来,不知道用了多久,上面黏黏的,几人落了座,四个脑袋凑在一起,研究要吃点什么。 杜康家学渊源,很想显摆下自己在厨艺上的造诣,张口就说哪个哪个菜最有水准,被若萍拍了下脑袋才消停,最后不服气地要了一道炒虾仁; 若萍爱吃甜的,要了道拔丝地瓜;清逸的口味一向稳定,来这里只吃汪鱼丝; 最后三人的目光看向张述桐,他真想不出吃什么,本想说随便,可若萍最烦随便;于是想了半天,提议要不点道酸辣土豆丝? 便被若萍拍了一下,说有没有点出息,我们是来聚餐的,聚餐懂不懂?只好换了一道红烧排骨,这道菜应该是他们三个都爱吃的。 等菜的功夫,杜康便嚷嚷道今天怎么也得喝点白的,清逸迟疑道咱们下午不得上课,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若萍这时候像个侠女,一拍桌子说怕什么,有事我扛,阿姨先来四瓶,不够再加—— 于是老板娘拿了四瓶营养快线过来。 几人还挺有仪式感的,不能对瓶吹,一定要倒进玻璃杯里,杜康最擅长这种场合,祝酒词脱口而出,大概是清逸、若萍和述桐同志昨晚剿匪有功,本人在此谨代表小岛全体居民,向各位表示感谢; 张述桐一边笑一边想这都什么跟什么,这时候三个人已经站起身等着他了,于是张述桐也跟着起身,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少男少女脸上同时绽放出笑容: “干杯!” 玻璃杯清脆的声响顿时响起,不等四位好汉把营养快线一饮而尽,有个男学生突然推开店门,实在大煞风景; 杜康很不爽地看过去,似乎在说你这小子仔细看看我们四个是谁,是不是大课间刚在升旗台见过? 那男生也不怯,反而示威地挑挑眉毛,朝店里吆喝问: “老板还有座不?” 老板娘忙笑着说怎么没有,你们几个人啊,进来随便坐,我这还有包间呢; 男生却不屑一顾,说我们人多,说着朝他们几个努努嘴,似乎四人很碍眼,就怕你们店不够大; 杜康一听就气乐了,说看把这货嚣张的,还能有几个,怎么要包场啊?等会我给他数数; 然后男生又小跑出去,隔着店门能听到他说,店里只有一桌,都是学生,不算太碍事,要不咱们就在这吃? 过了片刻,对方又跑回来,却不直接进门,而是拉开门等着,好像人真的多的不得了; 杜康撇撇嘴就开始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一直数到十三个,越数眼睛越大: “不是,真这么多人啊?”他嘴唇上涂着白色的奶圈,有点傻眼,“这是学生吃饭还是团伙聚首?” 可这还没完,只见进了店的学生并没有着急落座,而是纷纷向身后看去,自动分开一条道,张述桐也回头瞧着那条迎宾大道,突然生出某种预感; 接着他的预感成真; 只见鱼馆的大门处,那站在门口的男生很是不屑地朝他们几个笑了笑; 接着这群团伙的首脑,或者说一只小靴子先踏了进来—— 第23章 暗恋、酸奶与男人的使命 只见顾秋绵从门外走进来,杜康见状一愣,本来想说点什么,可若萍已经迅速回过头,周围的温度仿佛降低,他张了张嘴,干脆当什么都没看到,接着喝奶。 顾秋绵则还是老样子,目空一切,大小姐面色是很冷淡,他手下的小弟们却嚣张得很; 杜康的反应落在那个男生眼里,大概被当成了服软,对方还示威性质地朝杜康挑挑眉毛,好像在说看到了没,我家大佬不是更厉害?区区去升旗台下讲次话得瑟啥劲? 看得杜康牙痒痒; 就想冲上去大喝一句你小子瞎了眼,还不仔细看看我们四个是谁?正是你们老大的同班同学! 同班同学不给面子也罢,但对方更是料错了一件事—— 坐我对面的那一位,才是真的不得了,便是大小姐的同桌本桌,当年和顾秋绵本人正面交锋也不落下风,都把她惹急了,什么时候轮到你小子在这挑衅?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对,不看僧面看佛面……好像也不对; 总之这事没法说,说了就显得他们攀高枝,要是顾大小姐看到他们几个主动打声招呼还好,最好能亲切地笑一笑,定是扮猪吃老虎的绝佳剧本,岂不是狠狠打了那男生的脸? 然而顾秋绵既没有打招呼,更没有笑容,反倒像没看见他们几个,她也不说话,就抱着双臂站在一堆马仔后面,看他们张罗着点菜; “吃排骨还是红烧肉?” “当然是都要,别忘了糖醋里脊,秋绵最爱吃这个……” “要不要凉菜?” “天这么冷,别吧……” “鱼要两条,一条清蒸一条红烧?” “还是点条大的一鱼四吃吧,两条咱们吃不了……” 说着说着,一道道硬菜如流水般报上去,更显两边人的落差; 他们几个好不容易庆祝一下才敢来这里;放顾秋绵那边,却直接把饭店当成食堂了。 但很快杜康就舒服了,只见人群里走出一个女生,对着那个男生的头拍了一下,耳语几句; 她在这群人还挺有威严的,那男生不爽地切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杜康便神清气爽地又倒了杯营养快线,一口干了,清逸奇怪地问: “你犯什么病呢?” “没事,刚刚有个学妹认出我了,帮忙出了口气。” 杜康淡定道。 “你喝营养快线都能喝醉?”若萍虽然不看身后,却根本不信。 “谁吹了,不信我指给你们看!” 清逸和若萍都懒得理他,倒是张述桐很有兴致地回过头,想看看杜康的迷妹是哪位,结果他顺着杜康的手指望去,发现对方有点眼熟,想了想,原来是早晨在顾秋绵旁边咬嘴唇的那个女生。 “真是他粉丝?”若萍其实也想看,但觉得一回头就在顾秋绵那里弱了气势。 “板上钉钉。” 张述桐肯定了一句,心里却道我不好说。 其他三人都当作没看见顾秋绵一行,他却没什么顾忌,只是奇怪于顾秋绵怎么还有兴致出来吃饭,难道说召集小弟帮忙找人? 但看了一会也瞧不出端倪,顾大小姐在人群的最后方,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张述桐觉得这很符合宝可梦对战规则,总不能让训练家站在前面。 那个咬着嘴唇的女生还挺像顾秋绵的副手,或者说秘书,正教训人,还是那个男生: “你别乱来啊,那桌都是秋绵她同学,有点眼色。” 男生摸摸鼻子: “顾姐不也没说什么吗,肯定是不熟的那种关系,再说她班里的人就没有熟的,无所谓啦……” “你管人家熟不熟,我给你说,你看见坐在外面的那个男生了吗?其实……”说着小秘书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说出口,“算了,你记着别惹事就行。 “哦,我想起来了,那人不会就是你从前给我说的那个……暗恋顾姐的同桌?欸你别说,长得没你说的这么磕碜啊?” “不是一个人,刚换的,我早上还看到来着。” 她这样一说,却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生突然来劲了; 原本他和杜康处于一种青春期男生的意气之争,这种再正常不过,有时候你去厕所有人挨你太近都看对方不爽,这时候那男生却跟打了鸡血一样,不屑道: “那我不更得帮忙出口气,她班上的人一个个脑子都这么愣,就是欠教训。” “行了,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还帮忙出气,我看你是想当你顾姐姐的同桌,一个个跟公鸡似的,你别忘了赵阳什么情况,你要还想在这里玩,就把那点心思藏好了。” “行行行,我知道我知道。” “你最好知道。” 说完这一句,女生又招呼众人坐下再说,哪有在大厅里挤着的; 周围的人似乎也习惯听小秘书安排了,一边脱下外套,一边听话地朝包间走去; 这时老板娘却抱歉地挡在众人身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说我刚刚忘了包间已经订出去了,真不好意思,要不给你们在大厅里拼一桌? “有没有搞错,我菜都快点好了你给我说包间没了,耍人玩呢?” 也是刚才那个男生,夸张地反问道。 他身边顿时有人跟着抱怨,大厅里吵吵嚷嚷的,小秘书却只看顾秋绵的脸色,眼见少女漫不经心地说了声“可以”,便朝周围一压手,跟老板娘说拼桌也行,就是菜给我们做快点。 鱼馆里终于消停下来。 又看有几个男生跑出去买饮料,问顾秋绵喝什么,顾秋绵回答说酸奶,那几个男生说保证完成任务,刚要跑又被小秘书拉回来交代了一通; 张述桐瞧着这小圈子里的神奇生态,他记得从前都是顾秋绵安排这些事,虽然话也不多,不过是扬扬下巴,但她今天心情不好,便由“秘书”代劳了。 清逸突然压低声音: “述桐,我跟你打个赌,马上有事要发生了。” “怎么?” “你有没有发现,咱们喝的营养快线是最后四瓶?” 他双手抵住下巴,神秘道: “顾秋绵刚才不是说要喝酸奶吗,根据我的经验,那几个人回来肯定说酸奶没买到,但顾秋绵非要喝酸奶,他们那桌的人就开始找酸奶,最后看到我们桌上的营养快线,然后……” “打断一下,‘根据你的经验’到底从哪根据的?” “小说啊。” “……她的小弟是不是还说识相的话快点把营养快线交出来?” “当然,但咱们肯定不愿意,这时候顾秋绵突然站起身,嘶……” 清逸抱头,原来他吃了若萍一记爆栗。 “你们这群男生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若萍是真无语了。 说完却见三个男生很是默契地把营养快线藏到桌腿边,少女惊了: “你们来真的?” 张述桐直笑,他单纯觉得好玩。 清逸和杜康也是觉得好玩,不然大家聊什么呢,只是酸奶没能遂几人的意,还真被买回来了—— 没过一会,那几个男生便提着大瓶的饮料跑进店里,大桶的可乐、果粒橙、芒果汁……三人又无趣地把营养快线拿上来。 整个鱼馆的大厅大概是这样的格局: 张述桐和三个死党坐在角落里,是一张小桌子,顾秋绵和马仔们则是拼了四个方桌,她独占桌子一边; 张述桐他们点了四个菜;顾秋绵一行人则点了十几个; 他们的杯子里只剩下半杯奶,还要省着喝,否则待会菜上来就没了,那边却有男生围着桌子倒饮料,五颜六色的玻璃杯摆了一桌,只有到了顾秋绵那里,才没给对方献殷勤的机会—— 顾大小姐面前就放着一升装的酸奶,纸盒高得快遮住她半边脸,霸气极了; 顾秋绵就自己把酸奶倒在杯子里,浅浅抿上一口,又让边上的人分下去,说她一个人喝不了,这些就够,大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气势; 张述桐觉得她真该比现在更开心一点,酸奶管够、酒菜管饱、闺蜜环绕、小弟成群、老爹有钱、自己有颜……这样想想,好像真没见她怎么笑过,除了独自对着玻璃画鬼脸的时候,画得太难看会被自己逗笑。 张述桐收回目光,却发现杜康和清逸正朝自己挤眉弄眼: “要不待会咱们拉着述桐去敬个酒,就说他不懂事,多谢大小姐栽培?” “你们仨背着我说什么呢?”若萍狐疑道。 “当然是男人的……” 快给男人道歉! 张述桐实在忍不了了,从桌下踢了清逸一脚; 幸好这时上来第一道菜,是他点的红烧排骨,这种肉菜一般是提前炖好的,有客人要吃,只需放在锅里加热一下,撒点香菜便能上桌。 他连忙招呼几人吃排骨,别管顾秋绵那边怎么奢侈,对他们来说,把各自攒的零花钱凑在一起,每人点一道喜欢的菜,这就是一种别样的幸福了; 手头紧就吃的差点,宽裕就吃顿好的,放在以后叫AA制,听起来有点计较,但实际上,能这样凑钱吃饭的,要么根本不熟,要么关系极好,反倒半生不熟的,才会碍考虑到面子,经济条件,交情……然后有人掏钱请客,远远没有这样单纯。 张述桐挺喜欢这种随意的感觉。 菜一道接一道上来,还是熟悉的味道,他本以为是记忆的滤镜,尝了几口才发现味道是真的不错; 也没注意这家馆子八年后是否还在……但在又怎么样,又不可能真的回去吃了。 这时却突然发生了一段小插曲—— 原来是老板娘把最后一道汪鱼丝端上来的时候,那个一开始和杜康杠上的男生突然一伸手指,喊道: “你别光顾他们啊,他们才要几个菜,我们这么多人都坐多久了?” 第24章 隔墙有耳(加更求月票!) 老板娘赶紧赔笑说今天就我对象一个,忙不过来,我再去催催…… 杜康一放筷子,就要往那边看,若萍却制止道: “吃你的饭,你跟这群小孩较什么劲。” 杜康不爽地吐口气: “那小子催就催,老带上咱们干什么,真以为跟在顾秋绵旁边就没人敢吱声了,我要是在学校里……算了,”他咬着一块排骨,嘟囔道,“都是同学。” “同学?”若萍冷笑一下,“咱们把她当同学,她可未必把咱们当同学。” 让张述桐分不清她到底是想熄火还是拱火。 “我看述桐你那个好人白当了,人家这不什么事都没有,还有心情出来吃饭。” 张述桐大概理解她的意思,虽然若萍自己见了顾秋绵也不打招呼,但自己在大课间算顺手帮了她一个小忙,结果顾秋绵还是这幅态度,让若萍有点火气。 张述桐想说他当“好人”和顾秋绵本人还真没太大关系; 真要论起来,不如说是扫除自己今后人生的障碍,凶手要找,也没耽误出来聚餐; 但跟他们说了又得被追问障碍是什么,“男人的使命”是什么他已经听够了,实在不想听“男人的障碍”这个话题,索性给三人都捞了块排骨: “趁热吃,今天我请客。” “无事献殷勤。”若萍话是这样说,却在小口啃排骨。 “没必要,和以前一样呗。”清逸也拒绝。 “哥,你早说啊!早说我就多点两道了!”杜康最没出息。 “就当是给我个机会。”张述桐笑道:“反正你们仨一人还欠我一顿肯德基。” 他突然想请客的理由很简单—— 对他来说,这应该是八年来几人第一次聚在一块吃饭,而在这八年之间,自己是最先失去联络的一个,虽然事出有因,却难免辜负了死党们的心意。 那时候是在高二吧,他们几个想来省城找自己玩,他那时候已经不怎么出门了,便生硬地拒绝,具体怎么回复的已经忘了; 只记得从此之后,好像大家的话就变少了,那个名字很中二的群聊从每天孜孜不倦地聊到半夜、到半个月都没人冒泡,最后被藏在消息列表最下面; 有一天张述桐突然想看看那时候到底在聊什么,明明是只有四个人的小群,多有趣的东西才值得聊这么久……但那时他换了手机,就连聊天记录也丢掉了。 幸好没听清逸的叫什么龙窝,也没起古古怪怪的头衔,否则终有一天四条龙的尸体会随着他们的小巢一起埋藏在地底,哪天想起那个名字,会让人很伤感。 张述桐多夹了几筷子菜,他一直话少,所以几人也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一顿饭吃的很慢,到最后他们在盘子里无聊地撬糖块; 倒是顾秋绵那桌还很热闹。男男女女笑成一片,有人故意出个洋相,饭桌上的主角还在用一指禅打字,偶尔抬头看看; 张述桐发现男生女生的表现还不太一样,女生是真的在找话题,男生却像故意博得她关注似的,每次顾秋绵往哪边扫一眼,谁就会更得意一些。 感觉当训练家也是个费精力的活。 无论顾大小姐和她的马仔们怎么样,自己这边是时候散场了。 张述桐跟几人说要去卫生间一趟。 经过顾秋绵那桌的时候,她正端起杯子,那杯酸奶还剩下小半,玻璃的杯沿举过鼻梁,与漂亮的眉眼平齐,两人的目光又在无意中交汇了一下,随后顾秋绵漠然地垂下视线,只看杯子里的酸奶。 嗯,果然不熟。 张述桐心想。 这话是顾秋绵自己说的——晨读时传递给她的小秘书,也不知道小秘书有没有充分领会其精神,反正自己是领会到了。 张述桐一开始都没找到卫生间的门在哪,差点找到人家包间里面去,因此在饭店里逛了一圈; 才注意到店里就老板娘一个,后厨做饭的估计就是老板,可按说这种规模的饭馆只是夫妻店忙不过来,却没看到有服务员; 只能说是生意太差了。 整个午饭时间就接了两桌,这家饭店已经算街上有名的了,也没能幸免。 但转念想到,虽然接的单子少了点,但客户挺多。 当然不包含他们四个,而是顾秋绵一个人的消费额就能赶好几桌,更别说包间已经订出去了。 只是他刚才注意到,现在都快过饭点了,包间里的人还没有来。 张述桐推开厕所的门,厕所居然和后厨挨得很近,又想起以前听杜康说过,原本这条街上的店铺都是没厕所的,要方便只能跑去街上的公厕,其他买卖还好,但饭馆没有卫生间就很麻烦; 所以店家陆陆续续改造了一些,像这家鱼馆,后厨是个长方形,硬生生从长方形的一角取了块格子,充当卫生间。 也就不分什么男女厕所,甚至没有正经的墙体,就是用胶合板围出来的,忙起来的时候,能听到隔壁炒菜滋滋啦啦的声音…… 反正张述桐不是很想具体回忆那焦灼的局面,就比如现在,他甚至能听到老板娘去后厨催菜: “还没好?人家那桌都催了!” “那就让他们等着,”回话的是个嗓音粗厚的男人,老板骂骂咧咧道:“真他娘的晦气,我就说中午怎么就一桌……” “……你包间也不让他们进,做个菜也故意往后拖……做谁做生意不是做啊……” 什么意思? 张述桐正准备洗手,动作一顿。 包间的事还有隐情? 还有上菜,他本以为是老板娘看着他们四人是熟客,才多照顾一点。 这时QQ上突然震了一下,张述桐连忙把手机静音,低头一看,原来是若萍发来的,问自己想喝什么味的奶茶,她去买,张述桐随手回了个珍珠; 又告诉她你们几个出去逛逛,我拉肚子,结了账去找你们。 若萍则说怎么能真让你请? 张述桐心想之前我请客是单纯想请你们,现在却是不能让你们回来—— 他还想趁机多听几句,要是若萍他们喊买单,老板娘又得跑出去了。 便发了个呲牙笑的表情,说周末去肯德基我通通宰回来; 若萍闻言也不跟他客气,这才作罢。 他还担心不够,又跟清逸发了条消息,这时候清逸最靠谱,不用多交代; 张述桐便告诉对方你带他俩先走,我这有点事; 对方直接回了个ok的手势,也没多问。 做完这一切,张述桐悄悄贴在隔板上听着。 老板娘絮絮叨叨: “你说你这人跟钱过不去干嘛……” 男人却怒道: “就是那个王八羔子让我跟钱过不去了!” “……老娘顺着毛捋你几下你还真来劲了是吧,我告诉你老莫,你嘴上骂两句就得了,那件事绝对不能掺合……” “我哪掺合了……” “不掺合就对了,咱们就是平头老百姓……” 那件事是指什么? 拆迁赔款? 张述桐正皱起眉头,却听厕所外有人大声喊—— “结账!” “来了来了。”老板娘忙回道,赶紧跑出去了。 张述桐顿时一捶洗手台,心想怎么越害怕什么越来什么,劝住了若萍忘了那边还有一桌; 如此一来得不到更多的信息,他出了洗手间,叹了口气。 回到桌子上发现鱼丝剩了多半,他要了袋子打了包,现在应该还没有所谓的光盘行动,张述桐也不是特节俭的人,他带回去纯粹是当晚饭。 到了前台,那个大喊结账的男生才姗姗来迟,才发现就是那个和杜康杠上的男生,估计是低年级的,否则不会喊顾秋绵“顾姐”,他品了品这个称呼,觉得挺幽默; 说起来,他们那桌的菜不是还没上齐吗,怎么就急着结账,又看那个男生手里夹着一叠百元大钞,无聊地乱甩,只能解释为大小姐很有自己的风格。 那男生也是个不安份的性子,笑嘻嘻地对老板娘说我们那桌先把账结了,钱到手了你总放心了吧,赶紧上菜; “哪能哪能,真是忙不过来……”老板娘解释道。 表面上看是这帮人发难,但实际情况却是反过来; 张述桐看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便耐心等老板娘算好了账。 搭眼一看,这顿饭吃了一百多。 还真不便宜,话说营养快线为什么还是五块? 他心里还在想着刚才听到的信息,本来就在想事情,那个男生又嚷嚷着为什么不给先他算账,在旁边聒噪得要命; 张述桐这时只想赶紧走人,下意识皱了皱眉,拿出手机,随口问: “付款码在哪?” “什么码?”老板娘一愣。 就是收款码——他本想换个词的,抬头寻找蓝绿色的二维码,看了一圈也没找到,再看手机屏幕,上面连支付宝都没装,就别说什么码不码的了。 现在是2012年。 张述桐不确定身上的零钱带没带够。 它最好够。 把能翻的兜全翻了一遍,一张五十元的大钞让他松了口气,接着是两张十块一张二十…… 他找钱的时候一手还要提着塑料袋,手不太够用; 这时老板娘也看出不对劲了,强笑着说别急别急慢慢找,那个男生不知道怎么也凑过来,很自来熟地问: “哟,哥们你是顾姐她同学啊。” 张述桐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话说零钱好像不够…… 他连早上吃夹饼找零的钢镚都摸出来了。 九十五,九十六……一百零一,停在这个数字不再动弹。 别吧,回溯以来第一次请人吃饭,就没带够钱,未免有些丢人了。 张述桐咬了下嘴里的软肉。 “那你俩关系怎么样?”男生继续问。 “一般……”张述桐抬头看向老板娘,“能不能抹个零?” 老板娘脸上的笑也维持不住了: “孩子,你们一共吃了一百二十五,阿姨给你把那五块抹了都行,可你这……” 张述桐准备很丢人地打电话叫人。 这时那个男生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是不熟喽,怪不得我之前没听说过你,本来还想拜托你一声,要是她在班上有什么事,多帮衬帮衬,结果一顿饭就把你难为成这样,唉算了算了,我给付了吧,谁让是顾姐同学呢,一回生二回熟,大家以后都是哥们了。” 说着豪爽地掏出二十元钞票,往柜台上一拍。 “不用。”张述桐皱着眉头拒绝。 不是钱多钱少,也不是抹不开面子的问题,到底真想救急还是有言外之意他还是能听出来的,大不了让杜康骑车回来送: 他跟老板娘说: “我给同学打个电话,你稍等。” “都说了,我给你付了不就完了,你逞啥强啊哥们,真不用我帮忙啊,那我真就不管了?” 张述桐是真有点烦了。 这小孩怎么跟个斗鸡似的,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就好像非要在他身上获取什么胜利,他懒得理对方,找出杜康的电话拨过去,等着那边接通。 “那行,你先打,真不是阿姨难为你啊,小本生意,不然真就亏了……” “你就别管他了,先算我们的,二十都凑不起下什么馆子……” 耳边纷扰,男生在笑,老板娘也在笑,笑容却有不同的含义,电话那头却传来甜美的女声: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正忙…… 张述桐转身要换个地方。 却有一只白净的手从肩膀一侧伸出,它的主人扬起手指,几张红色钞票轻飘飘地落在前台上,让那笑声都停滞了一瞬。 “什么二十?” 身后响起少女平淡的嗓音: “他那顿我请了。” 第25章 时隔八年的见面礼(求月票) 回溯以来的第一次请客,就这样落在顾秋绵手里。 男生愣了,老板娘也愣了,等张述桐反应过来,她已经头也不回地去了卫生间,再看她那张桌子上的学生们,还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好像顾秋绵只是半道离开桌子有事,顺手解了一个燃眉之急。 张述桐承了这个人情。 说句玩笑话——这个人情似乎不承不行,难道要追着她去卫生间,拉开厕所隔板的门说不用你请? 当然,话说回来,也不是没别的办法,他现在只差二十几块,也可以从那几张钞票里破出不够的那部分,剩下的如数奉还; 可人情从来只有承与不承两种说法,只要二十反倒显得矫情,不如明天把钱带够还上。 顾秋绵这个洗手间去的实在很妙,从前张述桐一直摸不清她的意思,这一次连他这种人也能明白—— 于是他没有站在原地等对方出来,而是直接出了鱼馆,骑上自行车和几个死党碰头。 骑了没几米,果然在碰上若萍他们在奶茶店排队。 “成了?” 清逸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问。 “成什么了?” “你让我把他俩支开不是有话想跟顾秋绵说?” “其实……”张述桐想了想,“也差不多,我刚才钱没带够。” “差多少?”清逸就要套兜。 “付完了,顾秋绵过来帮我付的。” “啊,为啥?” “不知道,先帮忙保密一天。” 张述桐准备明天把钱还上再告诉若萍,既能帮忙宣传一下顾秋绵的“人情味”,还不会徒生事端,他有点担心若萍现在会把自己拉回去。 随后几人在商业街前分了手。 他们也不可能无时无刻黏在一起,清逸要去书屋里借几本书,杜康跟着去挑几个录像带; 若萍中午还约了几个朋友,要回学校,和张述桐一路。 他骑上车子,把奶茶挂在车把上,名字叫“来一杯”,不像以后开在商场的奶茶店,700ml的大纸杯,印着精美的图案; 岛上的奶茶就是一个小小的透明杯子,杯口用塑料纸热封上,也许就是速溶粉冲出来的,四块钱也算实惠。 路上若萍说知道你拉肚子,我专门点的热饮,回去趁热喝;张述桐听了很感动,若萍又说别光感动、要有行动; 他便痛快地答应下来,说下周你的奶茶我全包了,少女才满意地点点头。 等捧着奶茶进了教学楼,张述桐才意识到,这是冬天,不是热的难道人家给你冲凉的? 但为时已晚。 午休是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半。 现在一点出头,教室里还算安静,有人自习也有人趴在桌子上睡觉,毕竟是初四了,不像低年级的学生吵得能把天花板掀开。 学生时代的一切活动对他都称得上新奇。 张述桐精力一直算好的,不然未来也没有多功夫行侠仗义,他想了想,觉得应该找个地方好好品尝一下这杯速溶奶茶,只有如此才能对得起它“包一周”的身价。 地点定在学校天台上。 那是他学生时代最喜欢去的地方,这就是张述桐和几个死党不同之处了,他们几个都觉得去天台上吹冷风会把脑子吹傻,杜康宁愿下去睡觉,清逸的中二脑电波也没和这里对上,若萍甚至举了一个很形象的例子,每次上去都觉得自己很像山顶洞人。 唯独张述桐很享受这种感觉: 学校建在小岛外围,爬上天台,嗅着凉爽的湖风,四下的风光尽收眼底,灰白色的楼体有高有矮,参差交错,湖面是湛蓝色、天空也映在上面,山脉连绵,山下的人缩成了很小很小的黑点,可这里本就是个很小的地方,正好能容纳这群小小的人。 这次去,他准备一边喝奶茶一边琢磨凶杀案的事。 走入漆黑的楼梯口,脚下布满灰尘,通往天台的门锁着,但张述桐知道钥匙在哪;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碾了碾脚,倒数第三块台阶的地砖有些松动,从水泥里缝隙里抠了抠,却什么也没捞到。 钥匙呢? 张述桐有些疑惑。 记得这把钥匙就是自己配的,有一次来负责维护设备的师傅忘了拔钥匙,他那会儿胆子也大,直接跑校外配了一把,才交回班主任手里,准备拿来当几人的秘密基地—— 但他们几个吹了几次风就嫌弃了,觉得不够私密,作为基地难当大任,当茶水间又冬凉夏暖。只剩自己有时上去。 难道说被哪个很有眼光的学生拾走了? 张述桐也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遗憾,开心的是原来脑子被吹傻的不止自己,遗憾的是他还挺享受有个秘密据点的感觉,据点和基地听着很像、实则不同,蝙蝠侠加入了正义联盟还有个蝙蝠洞呢,由此可见男人无论贫穷富贵,有个私密的小窝很重要。 不愿意被打扰的时候,就会上来坐会儿,说不出原因,他从小就是这种性子。 但这个小窝一旦被人发现,也就不是小窝了,不过自己也快毕业,既然如此,就当最后一次来这里,是时候把天台的钥匙传给学弟,也算后继有人; 于是他试着推了推门,外面风声呼啸,甚至在门板上施加了一层压力,他顶开一道缝,一阵冷意顿时袭来,张述桐也得以看清另一位山顶洞人的背影—— 不是学弟,也不是学妹,而是一个很眼熟的姑娘。 就算今天没穿青袍,她后脑勺上的高马尾也很有特征,静静地垂在背后,正如少女的身姿坐得笔直。 路青怜应声扭过脸,歪了歪头: “你找我?” 她的语气好像家里来了客人般稀松平常,说完也不管张述桐反应,又将脸扭回去。 “你来这干嘛?”张述桐奇怪道。 “吃饭。” 张述桐这才注意到,少女手里捧着一个老式的铝饭盒,她用筷子夹起一小块米饭,不紧不慢地送进同样小巧的嘴唇中,吃相还挺娴静。 “我在吃饭,有事麻烦快说。” 等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又淡淡地强调了一遍。 就像女主人打开门才发现是推销员,于是脸色一冷,告诉对方用餐时间请勿打扰。 路青怜的不同之处是很有礼貌,不会朝谁甩冷脸,她语气平淡,最多算婉拒,但婉拒才是最大的问题—— 这副反客为主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张述桐觉得她好像没明白自己的意思,那句话不是问她在干什么,而是她为什么来这里。 “你坐天台上吃饭?”怎么感觉比来天台钓鱼还傻。 “我吃饭时喜欢一个人。” “怪不得没在外面的饭店见过你。” 张述桐若有所思道,隔了路青怜一段距离、和她并排坐下,看着脚下零散的学生走过。 以前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好,没人专门抬头望,不会被发现; 现在成了两个,不知道是不是显眼了些。 不过显眼就显眼了,虽然喜欢一个人待着,但路青怜偶尔来吃顿饭也不算大事,反正不吵,就当根据地来了个人作客,不耽误自己喝奶茶。 张述桐无所谓,路青怜却好像有所谓,她又咽下嘴里的饭,皱皱眉头: “你来这里有事?” “没事,发个呆。” “如果有话请尽快说,不要卖关子。”她干脆放下筷子。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找你有事。” “这里只有我会来,所以我不太喜欢有人打扰我吃饭。” “等下,”张述桐停住插吸管的手,“什么叫只有你会来?” 你昨天抢了我鱼竿还不够,连小窝也要占? 张述桐头疼道: “路青怜同学,你没有发现这里平时是锁着的吗?” “张述桐同学,你难道没有发现今天门没有锁吗?” 这女人居然还学他说话,连语气也学走了,似乎觉得他不太聪明,说完了还补充道: “因为就是我打开的。” 我当然知道是你打开的,问题是钥匙是我配的。 没等他开口,路青怜觉得还不够,揭露出一个一锤定音的证据: “两年之前,初二的时候我就发现钥匙藏在哪了。” 怎么感觉像离婚争家产似的,男的说车子是我付的首付,女的说可后来是我还的贷款…… 张述桐抽了抽嘴角,心说那肯定是初二,要是别的时间才见鬼了,因为我就是初二配的,到了这里他总算知道路青怜拒人千里的态度从何而来; 但更让他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自己自认为的秘密小窝,居然从发现起就被渗透干净了? 两个人居然还自始至终没发现过对方? “你平时都来这里吃午饭?” “差不多。” 怪不得。 张述桐不像她那样总是一个人,午饭都和死党们一起吃,没来过天台。 “其实钥匙是我配的……” “不,明明是我捡到的。”路青怜轻轻摇头,这姑娘不光天然呆还认死理。 “真是我配的。” “证据?” “你猜为什么藏在第三个地砖里?” “我是庙祝。” “庙祝还能算到钥匙藏哪?”张述桐惊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路青怜随意道。 张述桐本想说我刚刚是在讽刺,你难道没听出来? 还有,怎么那句耳熟的话又来了? 但他想起昨晚送她回山上时、一刹那唇角勾勒出的微妙的弧度,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首先,她说“你可以这么理解”的时候,一定代表上一句话在撒谎。 其次,这姑娘从来就不是个天然呆,而是装天然呆,你要真信了她的话反而是被她给耍了。 “别装。”张述桐无语道,“我昨天刚被你骗过一次。” “你比我想得聪明一点,张述桐。” 果然,一戳穿她,她就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样子,好像整个人都成熟了起来,连“同学”这个后缀都不带了: “不过纠正一下,不止昨天。” 张述桐懒得问她还有哪天,又是一个陷阱,不管猜出什么结果,回答无非是“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张述桐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话外音其实是“你暂时不太聪明,请继续努力”。 他突然觉得路青怜这人比想象中有趣: “你早知道我常来?” “今天之前我也没想到这里还有其他人。”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等咽下嘴里的食物才开口,而是边小口吃着米饭边说: “开始我以为你找我有急事,直到你问‘什么叫只有你会来的’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张述桐觉得她有些自恋,昨天才问过自己是不是喜欢她,今天又下意识觉得自己找她有急事。 “所以那之后的话都是耍人?” “差不多。”她又吃了一口米饭。 这下张述桐不解了: “那你既然意识到了,为什么还要装成……” “因为我不喜欢有人打扰我吃饭,这样可以把你哄走。”她漫不经心道,像对小孩子说话。 张述桐好笑道: “那今天早上,也是不想有人打扰你晨读?” “只有这个不是。” 谁知路青怜突然皱眉,筷子下的一团米饭瞬间被她夹成两半。 可怜的米饭。 话说这姑娘怎么光吃米饭,从他过来就看她一直在小口吃饭、吃饭,还是吃饭。 往那个老饭盒里一看,才发现怎么回事: 铝质饭盒的表面已经坑坑洼洼、布满划痕,而里面装得东西也基本只有米饭,只有角落里才挤着一小堆咸菜,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榨菜,应该就是自家腌的,很诡异的暗绿色,有些蔫巴; 不用说,午饭应该是她从山上带下来的。 接着,张述桐又意识到她为什么总能用筷子把米饭夹成一小团,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特殊的技巧,现在才发现只是天气太冷,米饭早已冷掉了,上面的水汽也差不多消散,所以一块一块的结在饭盒里。 “你每天中午就吃这些?”张述桐看着都有些惊讶了。 路青怜似乎听出了他的意思: “只有今天比较差。” “那还好,早知道中午就叫上你……” “平时都有一个煮鸡蛋的。”她又夹了一团饭。 张述桐确认了好一会,发现她说这句话是真的在专心致志的吃饭,而不是像之前那样装什么。 “就一个白煮鸡蛋?” “有时是鸭蛋。” “营养不太够的。” “我知道,所以每个学期都有订奶。” 张述桐不知道她说的“奶”是不是学校每天发的小方砖,150ml的袖珍装,蛋白质含量不到1.8%的小甜水。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干脆把奶茶递给她,虽然没多少营养,起码能补充些热量; 但感觉路青怜不一定会收,又补充道: “昨晚的事若萍很想谢谢你,就当是她请的。” “不用。”谁知路青怜摇摇头,“我没觉得自己过得多差。” “不是说可怜你……” 张述桐想了想,可到底该怎么说呢,只是友情?不算朋友;只是感谢?不用感谢;只是不忍?可人家自己都没觉得过得多差。 “我是说……就像你为什么总来天台上吃饭,难道怕被人看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问,也不能说是在试探她的自尊心,就像两个山顶洞人交流的时候也未必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全靠比划,好在路青怜能懂,她声音静得像水: “没有原因,只是喜欢。” “习惯了?” “也许是。” “每天的煮鸡蛋也是喜欢?” “算不上。” “那可以换点别的。” “但很方便。” “有股鸡屎味的。” “我知道办法。” “那就对了,我也知道。”张述桐把奶茶放到她身边,他站起身子,走到天台的门边,“所以不是可怜你,喝不喝随便,这只是……” 他说了这么一堆其实也没找出合适的形容,干脆卖个关子了: “见面礼。” 可惜路青怜没有问什么意思,否则无论她说什么,都可以回一句,“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少女听到这句话只是随即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或者说她突然间变得不像个少女了,八年后从黑白遗照上看到的那个女子仿佛又出现在面前,似曾相识。 但这次张述桐明白她的意思,这是个连奥利奥都分不清的傻姑娘,于是好心科普道: “那个黑的别吃,是奶茶籽,喝得时候要吐出来。” 她闻言一顿,似曾相识的样子消失,少女的眼神突然又很恐怖了,虽然还是面无表情,这时很像早上: “……不要当我傻。” 第26章 来破案吧(5k) 放学铃打响,张述桐跟着伸了个懒腰,走出办公室。 一下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 老宋倒没继续大发雷霆,他暂时想把事情的影响控制在班级内部,但实际上不太可能。 虽然一再强调别说出去、照顾顾秋绵的情绪,但当时看到的人不少,很快别的班也知道了。 顾大小姐的知名度还是很高的,和路青怜两人算是整个年级、或者说整个学校最受关注的两个女生,一时间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满天飞。 课间的时候,甚至能看到顾秋绵的小秘书带着几个人来找过她,张述桐有些奇怪她们怎么才知道,难道中午吃饭时没说? 老宋的调查还在继续,找张述桐要了照片,根据字迹开始找人,但班主任是教英语的,对汉字的敏感度没那么高,又找了语文老师过来,对方看了看也表示没有办法—— 无论是a4纸上的“去死”还是厕所隔板的名字,字数都太短,而且拿记号笔和中性笔写字习惯不同,从平时的作业判断,其实并不怎么准确。 又问了大课间看见谁缺席,甚至是一个个谈的; 也是因此,他和清逸都被喊去了办公室,在旁边……帮忙。 老宋还挺信任两人的脑子,也许是知道清逸是推理狂;也许昨晚的细节传到了他耳朵里,让他觉得身边还有个“少年侦探团”,就让他们在边上旁听。 虽然最后还是没有收获。 一下午时间,张述桐就搬张椅子坐在墙边,脑海里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砸顾秋绵的城堡积木,而不是别的东西? 如果真是所谓的“死亡威胁”,为什么不用更直观的方式写封信,多骂几句? 如果只是报复泄愤,为什么不直接去她课桌上搞破坏? 比如书包书本什么的通通撕烂,杀伤力不比砸一堆积木强得多? 还是说那人就不是本班的,不知道顾秋绵坐哪? 可如果是这样,又怎么会盯上她的积木? 最后就是清逸说的,如果要报复,在隔板上写名字干嘛,生怕没人发现? 很多问题似乎互相矛盾。 还有个最关键的—— 就算确认了“嫌疑犯”,在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的条件下,该怎么让对方认罪。 好在张述桐不是白坐了一下午,其中许多问题他差不多有了答案; 现在只差最后一个关节没想通,而且验证想法也需要等到明天,还是很顺利的情况下。 说起来还有另一个难题: 就算破解了积木事件,不代表凶杀案就能解决,还有在饭店听到的商业街拆迁的事该从何调查;以及禁区出没的人影是谁; 抱着试试的心态,他中午从天台下来,就要到了“家南湖鱼馆”的电话,跟老板娘打了过去,之所以当时没问,是因为顾秋绵那桌还没吃完; 很遗憾的是,对方认出了自己的声音。 于是他不打听拆迁,只说家人想盘个铺子,阿姨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想从中展开一些线索; 对方口风却紧得很,也许是中午顾秋绵刚请了他客,老板娘把他们当成一伙的了,生怕自己是奸细。 承一份因,得一份果,不外如是。 总之,手头上的三个线索,每个看上去都有关联,但又很难融合在一起。 放学后自然不能再去和死党玩了。 他要去做的事有两件: 第一件,是顺便填饱肚子。 第二件,是再去禁区一趟。 张述桐吃饭的地方是校门口一家卖包子的小摊。 包子很特殊,内馅是用糖腌过的猪肥肉、炸得酥脆的油渣还有咸鸭蛋黄。 张述桐一直不爱吃这玩意,但他对吃什么不在意,只是吸取了昨晚的教训,为了补充热量。 雪化得差不多了,一个个脏兮兮的雪堆被堆在行道树旁,小推车上架起的蒸笼冒着袅袅白气,一个胖胖的女人在忙活; 张述桐停下车子,刚要招呼一句,却碰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顾秋绵也在小摊旁等着。 她还是戴着那条标志性的红围巾,小脸缩在围巾里,两只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默默无言。 张述桐看了两眼,发现周围没有那辆黑色奥迪车。 说起来,整个下午他都没和顾秋绵说上话,老宋本想也把她叫到办公室旁听的,可少女没去,还是同样的说辞,本来心情就不好,就不再自找不开心了。 所以很难判断她的心情—— 如果说好,可整整一天脸都冷得要命,也就早上的时候显得明媚一点,可惜只明媚了不到一个晨读,就先被他惹了,后来积木被摔,心情可想而知。 要说不好,她中午还有空带着一群人去饭店,现在还有心情在路边摊买小吃。 也许是包子很好吃——小笼包,一笼六个,咸甜口; 而且不像虾饼和夹饼那样,是本地常见的小吃,整个岛上只有这一家卖,居然老板也是外地人。 无论别人觉得多么好吃,张述桐一直持不同意见: 他从前就觉得这种馅料很怪,要么是咸的,要么是甜的,为什么要又甜又要咸呢? 就像甜豆腐脑和咸豆腐脑都能接受,可咸甜豆腐脑是什么东西? 要不是亲眼见过,他肯定会认为这种包子是瞎编出来的黑暗料理,但事实上,它确实存在,而且近在眼前: 此刻妇人正在包包子,她手旁放着一个盛满馅料的大盆,甜的肥油与咸的蛋黄搅在一起,金黄色里夹杂着晶莹的肉块,被一同包进面皮里; 它们本该是如此矛盾。 张述桐看得直难受,顾秋绵却看得很是认真,等自己靠近了也没发现,想起今天中午有人说她喜欢吃糖醋里脊,在张述桐看来那也是道矛盾的菜; 或许和顾秋绵本身就是个矛盾的女孩有关—— 她的明媚、她的冷淡、她的漫不经心,如果不是亲眼见过,谁也想不到竟被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所以张述桐才说不懂她。 但懂不懂都不妨碍过去打了招呼,顾秋绵闻言看他一眼,点点头算作回应。 好高冷。 “中午的事多谢了,明天我把钱带来。” “不用了,”顾秋绵盯着油锅,面无表情道,“是你先帮的我,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她面无表情的时候和路青怜还不太一样,路青怜是真的没有情绪波动,顾秋绵则明显能看出是在冷着脸。 这算傲娇吗? 她当时下楼梯问了自己一句,以为没后续的,居然一直记着。 张述桐换了一个问题: “那件事跟你老爸说了?” “没有,他出差了。”顾秋绵的语气更冷淡了些。 但张述桐听出不是针对自己,似乎……是这对父女的关系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但关键在于: “这几天就你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 “还有保姆。” 张述桐下意识想问你妈妈呢,但他心里突然多了一些猜测,只是说: “那你最近多小心。” “那个人不敢做什么的。”顾秋绵一字一句道,“而且我说了,一个玩具而已。” “所以才不生气?” 这时包子出笼了,被套在塑料袋中递到她手上,顾秋绵吃法很独特,她不用手拿包子,而是扯着塑料袋的耳朵,向两边一拉,将包子挤在嘴边; 咬了一口,却被烫了一下,于是捧在手里,吹了几口气,用牙齿小心撕掉一缕。 “当然生啊。”看来包子真的很烫,她边吸气边嚼着东西,连声音里的冷淡都有些维持不住,“但不是找了一个下午都没找到吗。” “也许等明天……” “既然找不到,”她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故意忽略了张述桐的话,咽下食物,声音平静下来,干脆地说,“那不如不想,这样还能开心点。” 女孩这样说着,却没有任何开心的意思。 让张述桐想起上学碰见她的时候,她老爸叮嘱她开心点,他现在才觉得这句话有其深意,别人家的父母最多说好好学习好好听讲别乱惹事吧,哪有嘱咐人开心的。 所以,大家还是谈些轻松点的问题,比如生死人命,而不是心情怎样。 “你怎么还不回去?” 这便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了,顾秋绵一直车接车送,上放学路上应该很安全,怎么今天一个人在这。 “有点饿。”她头也不抬。 但这也说明不是真的“高冷”,根据张述桐自己的经验,性子冷的人这时可能会说买东西、在等人、甚至说关你什么事,却不会解释自己的状态; 这更像把平时的习惯说的话刻意缩短了。 看来心情还是不好。 但张述桐也没办法,大小姐身边能人无数,用了一个中午的时间都没把她逗笑、还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他张述桐何德何能? 只好点点头,附和一句: “嗯,能吃是好事。” 谁知顾秋绵的动作一顿,停住咬包子的动作; 女孩第一次看了他一眼。 却是白眼。 “你这个人怎么净说些胡话……”她嘟囔道,“你专门跑过来就是为了气人的?” “我是说,你们中午刚吃完大餐,现在又饿了,不是说明……” “我就没吃几口,”顾秋绵不高兴地皱着眉头,“倒是你,怎么不和那几个朋友黏在一块了?” “有点急事。” “什么急事?” “保密。” “切。” 这时张述桐要的包子也好了,这种小吃一直是随吃随拿,只要不打包,你每吃光一个,老板就从蒸笼再拿一个,直到结账。 有了顾秋绵的前车之鉴,张述桐不急着吃,只是举在嘴边,嗅着发面的香气。 他侧脸看了看顾秋绵,她和自己一样,也将包子捧在脸前,盯着不知是包子还是前方的道路,但没耽误她的嘴巴在不停地动着。 “我以为你今天心情很差。” “是很差。” “不是刚说了不在乎吗。” “那也分程度,就算是不重要的东西,也是你的东西,谁的东西被人毁了能不在乎?” “你觉得那人为什么要对你的积木下手?” “以为我很珍惜吧,当初特地带来放在书柜上,”顾秋绵无所谓道,“其实还不如干点别的。” “要碰上了。”张述桐提醒道。 顾秋绵说话的时候没注意,包子正与那条围巾越来越近。 她这才回过神来,将围巾向里塞了塞,才撇撇嘴: “总之,这件事本身让人很有所谓,但那些积木无所谓,这样说明白了吗?” “所以处于一种心情差与不差的中间态?” 张述桐觉得女人真是一种玄妙的生物。 “不对。” “那是什么?” “是很差。” 张述桐语塞道: “可你还在吃包子。” “我饿了不行吗?” “中午去饭店呢?” “去哪吃饭不是吃。” “我好像懂了。”张述桐只好点头。 原来还是不太在乎。 “你根本就没懂。”顾秋绵却不满道:“你不就是好奇我为什么没哭没发火吗。” “呃……” 好像还真被她说中了。 张述桐还真想不通这个,要不怎么说他一直琢磨不透对方呢,对无所谓的事漠不关心?对有所谓的事才会认真对待? 他觉得自己快要接近正确答案,但这不是做数学题,只差一个运算的过程; 顾秋绵那边也没有后文了,她似乎不想解释这么多,又或者觉得解释了只会让别人幸灾乐祸; 这真是个聪明的女孩,他干脆闭嘴,这时候包子差不多凉了,冬天的风很冷,再烫嘴的东西几十秒就会被带走温度; 顾秋绵手里的第一个包子很快就要没了; 其实只要不板着脸,她的声音一直软绵绵的,吃包子发出的动静也是如此,张述桐听得也有些饿; 他默默咬了一口包子,破开绵软的外皮,露出里面的馅料,肥肉甜糯,蛋黄咸香,油渣酥脆……很诱人不假,可还是怎么看怎么矛盾,这也不是做数学题,爱者极爱,恶者极恶,但张述桐不属于这两者,他只是无感罢了。却突然听人在耳边说: “因为,那样就会被打倒了。” 顾秋绵静静说出答案。 张述桐愣了一下,他转过头,女孩的唇角还留着食物的油脂,显得越发红艳,她吃东西的样子和中午喝酸奶没什么不同,虽然中午有一群人围在身边,现在却只有她一个; 或者说反过来才对,她一个人的时候,和被一群人围在中央没什么不同。 他不久前才碰到过一个同样独自吃饭的少女,她坐在天台边缘,吃着干冷的米饭和蔫蔫的咸菜,却不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习惯了。 那放在顾秋绵身上又是什么呢? 她站在红砖铺就的路面上,脚边是灰黑色的雪堆,头顶是行道树干枯的枝干,她的脸从那条红色围巾里露出来,平静但从不示弱。 原来她不是不在乎,而是心情一直很差,但即使很差,她也不会关心那张a4纸上写了什么,不会走到那座积木城堡边看看自己的公主怎么样,不会一个人吃不下饭,不会红着眼圈也不会大发脾气; 而是照样带着一群人下饭店,回来后在教室各异的目光里坐了一下午,甚至现在咬着一个半咸半甜的包子,她从不说习不习惯,而是绝不示弱地说—— 因为,那样就会被打倒了。 张述桐甚至忘了咀嚼,味蕾告诉他,那矛盾的味道在这一刻达成了惊人的平衡。 …… 顾秋绵从头到尾吃了一个包子就走了。 或者说,是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张述桐看着她走到路对面,拉开一辆红色小车的车门。 张述桐沉默了许久,一直看着女孩乘上汽车,骑车离去。 …… 2012年12月6日,星期四,傍晚6点23分,距离凶杀案发生还有四天; 张述桐赶到名为“禁区”的水域; 他找片隐蔽的地方坐下,盯着阴沉的水面,一直待到晚上8点。 同样一无所获。 …… 回去的路上,又去了商业街一趟。 零星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灯。 他找到一家衣帽店。 …… 到家时正值夜里9点。 家里空无一人,还是老样子。 电视机里放着柯南,他看了一会,发现对现实中的案件并无帮助。 需要更改目标了。 “禁区”里的人影不一定是凶手。 …… 临睡前总会反复躺在床上想起一句话: “因为,那样就会被打倒了。” …… 生活中面临的重压因人而异。 但无可否认的是; 他曾是一个被打倒的人。 …… 2012年12月7日,星期五; 今天天气不错。 校园宁静。 距离凶杀案还有三天。 …… 上午十点整,下课铃准时响起。 大课间的活动是做广播体操。 会在寒冷天气里微微出汗的运动。 张述桐跟着人群起身,最后一个走出教室,排队下楼。 …… 操场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白色; 阳光照射在积雪上,反射出银光。 广播里播放的不知是不是七彩阳光的音乐: “第九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 10点10分。 “原地踏步走——” 乌泱泱的人群整齐迈腿。 “扩胸运动,预备,起——” 张述桐很不合群地伸了个懒腰,不管周围惊诧的目光,他从队伍中穿过。 唯一麻烦的地方在于,这个该死的运动会让人伸展手肘,因此挨了好几下。 …… 倒数第五排中间的男生叫杜康; 倒数第七排边上的男生是清逸。 张述桐拍拍二人的肩膀。 音乐突然开始激昂起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说话难免要大点声: “来一趟。” “怎么了?” “踢腿运动,预备,起——” 张述桐先是瞥了一眼队伍前方的人影,顾秋绵也在做操,有模有样,发梢上的坠子因此一蹦一跳。 那枚银色的坠子似乎永远不会掉在地上。 所以张述桐决定当一回大小姐的马仔。 上午10点12分; 他扫过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 “跟我回去抓砸城堡的凶手,时间正好。” 第27章 男人的使命是牺牲(5.5k求月票!) 10点13分; 上午的阳光洒在一张张洋溢着青春气息的面孔上。 广播里的曲子喋喋不休,它的旋律是那么明快。 若从空中俯瞰,冬日的操场上,一张张脸庞也是这么欢快,却有人在这欢快的氛围中离开,一路走得很快。 他们的班级在初四一班,一班的好处是每次做操都能第一个下楼,坏处是每次做操都被后面的班级挤在最里面; 所以当三个人影穿过整齐的长队,从初四到初一、从一班到六班,这样头也不回地在人海中逆行,有人的目光开始被他们吸引。 “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节拍声中,也有不少人的节奏乱掉,他们该踢腿的时候扭腰,该扭腰的时候踢腿; 据说在爪哇岛以南300多公里的东印度洋的小岛上栖息着一种特殊的红蟹,每年10月或11月雨季回归,它们就开始了传奇般的大规模迁徙; 小岛约80公里海岸线都由悬崖峭壁环绕着,因此它们如红色的海浪向陆地席卷,以惊人的气势冲破所有障碍物,公路、汽车、住宅、隧道……甚至是悬崖本身。 提供这条冷知识的人就在杜康身后,是名叫清逸的中二男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有如此即视感,反正杜康是觉得,现在他们三人犹如三只离群的红蟹。 他们在螃蟹大军里穿梭,眼前是一个个人影,灵巧而固执闯过一道道障碍,欢快的曲子中,杜康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招招手,有时会遇到其他班里的熟人,有时难免会朝身边大喊: “借过借过……” “你小子别踢我,踢前面!” “哥们让一下,有事!” “当然是有急事,你问什么急事……我也不知道啊,我热着身就被他拉过来了!” “他”当然是指三人中走在最前面的人。 张述桐便是那只顶在最前面的螃蟹。 耳边的音乐声逐渐小了,他一只脚已经迈入教学楼大厅,阴凉的空气扑面,他专门等了一会; 果然杜康小跑着跟上,立马夸张地问: “到底什么事?” “说了啊,抓人。” “我知道抓人……问题不是抓人,问题是你突然就知道是谁了?” 他们三个并成一线,脚下不停。 “不知道。” 杜康一噎: “不知道那咱们抓谁去……” “但我知道他现在在哪。” “咱们班的人不都在外面做操吗?” “不是班里的。”张述桐摇摇头,“我昨天在老宋那里听了一下午,基本把所有人排除了。” “那要是班外的人范围不就更大了?”杜康瞪眼。 张述桐只是说: “范围反而更小了。” 初四当然在四楼,他们踏上第一阶楼梯,大理石材质,踩上去会有清脆的回音。 “怎么确定的,讲讲思路,我从刚才就憋着没问。”清逸凑过来。 “重点是城堡。” “城堡?” “对。” “我怎么觉得纠结这个没意义,也没看顾秋绵有啥反应啊?”杜康疑惑。 “不是说顾秋绵的反应,而是对方为什么会摔她的城堡。” 张述桐解释道: “和这个相比,对方的动机、身份,甚至是隔板上的名字,这些都是干扰。与其思考那些细节,不如说只需要抓住城堡背后代表的那个东西—— 他总结道: “他想以什么方式报复顾秋绵。” “我好像懂了。”清逸似有所悟。 “不是你俩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那就听述桐说,别打岔。”清逸瞪杜康一眼。 三人转身踏上二楼。 “我从昨天下午就在想几个问题,先说第一个,”张述桐的手指轻轻敲着金属扶手,“你们说,如果你们是那个人,该怎么报复顾秋绵?” “撕她作业?”杜康下意识说。 “不行,撕作业撕书不解气。”清逸已经先否定了,“你不想想,别说她家有钱,就算是普通学生,撕了再买本新的不就行了?” “骂她?” “你傻,这不直接被逮到了……” “不是,我是说写个信放她桌子上呗,那a4纸上面不也写了去死两个字?” “也不行,”张述桐摇摇头,“刚才说了,重点在于报复顾秋绵的方式,这种甚至不算报复,算无能狂怒。” “那就,把她手机手表之类的砸了?我表哥在市里上学,听说他们那里有个女生挨欺负了,和这差不多……” “那问题就大了。”张述桐却说,“别忘了她爸是谁,那样会闹到学校外面,很难收场的。” “所以一定要对她造成足够的伤害,但那人还不敢真闹的太大,被查出来?”清逸总结道。 “是啊,这样范围就缩得很小了。” “噢,所以是城堡?” “嗯,所以是城堡。” “你俩又在说什么?难道那人砸东西的时候留下线索了,不是没找出字迹吗?” 杜康又好奇道。 张述桐却不接话,而是反问道: “第二个问题,你觉得城堡对顾秋绵意味着什么?” “应该是很心爱的……玩具?她不是当初特意从家里带来的,我每次去书柜拿书生怕给碰到了,再把我赖上。” “没错。”张述桐点点头,“对方认为顾秋绵会很宝贵,但实际上,她根本没当回事。” 他想起昨天放学和少女的对话: “别说是那个人了,连我开始也没想到。那个人对顾秋绵的了解和我们差不多。没有更深,也没有更浅。” “那这孙子不得气死,自以为天衣无缝,结果人家顾秋绵根本没当回事。” 杜康直撇嘴,说到这里他才反应过来: “但你说了这么多,怎么确定那个人在哪的,城堡不都被砸了?” “所以还有第三个问题——” 他们正好走到了第三层楼梯上,张述桐停下敲栏杆的手,放轻脚步: “为什么这件事发生在大课间?” 这次不等他说话,清逸已经给出答案了: “首先上放学肯定不行,人多眼杂,说不好就被谁发现了,必须挑一个没人的时间。这样只剩体育课和两个课间,第一个排除的就是体育课。” “怎么说?”杜康已经不想思考了,不是这块料,干脆享受抽丝剥茧的过程。 “我俩在老宋那里已经排除了本班的人,只剩外班,”清逸也乐得解释,“所以体育课怎么可能,难不成我们上着课直接冲过来吗,这就是述桐刚才为什么说,范围反而缩小了。” “那下午的大课间呢?”杜康急忙问。 结果两人同时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这几天下雪,操场结冰,没法出去跑步。” “哦哦,我明白了,”杜康恍然大悟,“就是说,那孙子排除掉这两个时间,发现只剩上午大课间能下手,所以就直接瞄着顾秋绵的城堡去的,砸完就跑呗?” “不对。”张述桐却打断道,“他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城堡去的。” 杜康懵了: “我记得你俩刚才不还很高深地说‘所以是城堡’吗,怎么又不是了?” 张述桐好笑道: “但你别忘了,刚才我问你对城堡的看法,你自己不也说,城堡对顾秋绵来说只是‘应该’很宝贵。” 说到这里,他放轻声音: “但别忘了还有一个东西,是‘一定’很宝贵的。” 杜康一愣,已经下意识脱口而出: “围巾!” 他们走入第四层了。 “对啊!我现在才想起那条围巾,述桐你上次不就因为这个把她惹哭了,这事很多人都知道吧,连我都能想到,那他直接扯顾秋绵的围巾不就得了? “所以说他一开始就是奔着围巾去的。” 上面的走廊空无一人,张述桐干脆停下脚步,示意两人放低声音; 他倚在墙角,若有所思,其实是想起昨天在升旗台上,那个与他对视一眼的人: “但他没料到一件事。” “什么?” “笨啊,”清逸捂脸。“你昨天大课间干什么去了,这么快就忘了?” “我知道咱们几个讲话去了,但这有啥关系?” “你昨天冷不?” “是有点,当时风挺大的。” “那你说顾秋绵在风里听你讲话冷不?” “估计也挺冷的?” “这不就完了,昨天又没做操,肯定冷啊,”清逸一摊手,“所以那人昨天跑到教室才发现,顾秋绵把围巾戴出去了,你再回忆下咱们刚才说的,报复顾秋绵的方式,是不是就明白了。” 杜康猛地一拍大腿: “我靠,这次真懂了,他原本奔着围巾去的,但结果没找到围巾,但撕作业什么的又没用,才想起来顾秋绵还有个城堡?” “没错,城堡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摔碎的。”张述桐接过话,“所以自然诞生出第四个问题——他的报复算不算成功了?” “我觉得……没有?”杜康专门思考了一下才回答,“咱中午不还碰到顾秋绵下馆子吗,而且不光这个,她有哪些反应不都传遍了,那孙子肯定也知道。” “那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那肯定憋屈的要死啊,他都在a4纸上写着去死了,结果人家顾秋绵根本没当回事,要放我身上,我觉得我比顾秋绵还难受……其实我现在也憋得难受。” 广播体操的音乐声已经彻底消失,他们现在靠在楼梯的窗户上,往外一看,各班的队伍有序离场,学生们熙熙攘攘得闹成一片; 体操这项运动的活动量适中,令人微微出汗,却不至于累得喘气; 寒冷的天气里,有人大口哈着白气、有人敞开领子、甚至还有人热得脱下外套,拿在手里乱甩。 大课间马上结束,待会就能看到一队队学生走入教学楼; 杜康没跟着做操,如今也急得快冒汗了,恨不得一个箭步冲进教室一探究竟: “人都快回来了,咱们几个讨论了这么多,是把那人的想法分析清楚了,但和现在上来有什么关系,他还能再去教室里使什么坏,顾秋绵的城堡也摔碎了,围巾也戴走……等等,” 说到这里,杜康突然无声地张了张嘴,看了眼窗外脱掉外套的学生,又看向张述桐; 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已经悄声走到楼梯口,他倚在扶手上,看了眼时间,垂下视线,又看向自己和清逸。 杜康急忙压低声音: “你是说……” 张述桐淡淡地点点头: “对啊,今天做操。” …… “对啊,今天做操。” 杜康脑子里嗡地一下,顿时全明白过来,他暗骂了一句,“那这孙子不就是去找围巾了,那咱们不快点上去?” 却见张述桐侧耳听了听,微微摇头: “还得等等。” 杜康只好耐着性子等,看了眼手表,秒针清脆地走着,时间却仿佛凝滞,不过半个小时的大课间已经接近尾声,原本过得飞快,此刻却突然变得难捱了起来,他又小声急问道: “述桐你真确定他今天还敢来?” “倒数第二个问题,”张述桐伸出两根手指,但说完他自己反倒摇摇头失笑,“其实也不算问题,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五……” “所以他要来只能趁今天,这样明后两天是周末,等下周一回来,什么线索也没了,还上哪去找……” 说到这里,却看张述桐突然顿了一下,猛地回头,杜康跟着看过去,视野里还是空无一人的走廊,但伴随而来的,却是耳边“呲啦”一声,仿佛织物被撕碎的声响; 张述桐顿时一挥手,一个箭步冲上走廊,杜康立即反应过来。 那孙子动手了! 几人之间一个眼神就能传达意思,他不再说话,所有的疑惑全部放在两条腿上,几步越上楼梯,随后开始飞奔; 其实他跑得比那两人快得多,张述桐和孟清逸堪堪冲到教室门口,杜康已经一个冲刺进了门,目光瞬间集中到那个靠窗的座位上,果然,一个男生正鬼鬼祟祟地在顾秋绵的位置前; 那条和女孩形影不离的红色围巾一端被对方踩在脚底,干脆被男生从背后绕过来,扯着另一端使劲向前拉; 名叫顾秋绵的女孩是个富家大小姐,身上值钱的东西无数,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却唯独那条围巾是个普普通通的物件,杜康记得若萍说过,甚至不是什么牌子货,更像手织的,却也是女孩最宝贵的东西。 那条普通的羊毛围巾当然不堪重负,它被扯长、拉断,一根根毛线分崩离析,伴随着令人惋惜的呲啦声,终于彻底走了形; 可那男生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他的脸色说笑也不像笑,说怒也不像怒,更有种大仇得报的扭曲,又在脚下用力跺了几脚,甚至清了清嗓子,张开嘴—— 然后他被脚步声惊动,下意识转过头,转瞬间教室门口却多了三个男生。 “你们……” 扭曲的表情便凝固在脸上; 他们……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为什么知道自己在这儿? 有没有被看见? 如果被看见了怎么办? 震惊、慌乱、恐惧……可惜不等他开口,为首的男生已经一个箭步冲过来,后面的两人中的一个则是掏出手机晃了晃: “全拍下来喽。” 说着很是疑惑地向他身边的男生问: “这货谁啊,清逸你认识?” “哦,那个荤段子男,当初因为顾秋绵转班的那个,不过述桐你居然没想到吗,我刚才在楼梯上就猜出来了……” 什么叫荤段子男! 他心里最后闪过这样的念头,下意识就要转身往外跑,可惜为首的男生的脚来的更快: “还真是你这恶心的孙子!” 下一刻,男生直接连人带围巾倒地,杜康本来还想骂两句,可那个男生竟是直接岔了气,呆愣在地上不知道说什么,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外面跑。 “杜康你揪住他,别让他跑了。” “得嘞。” 就像对方当初踩围巾那样,杜康直接踩住男生的外套,这人好像被吓傻了,失去了反抗意识,干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 杜康舒爽地叹了口气。 虽然谈不上对那位大小姐有啥好印象,但谁让这孙子干的事太恶心,索性连他也觉得出了口气,还有点小兴奋: 他们三个死党无疑又行侠仗义了一次,虽然没能拯救世界,好歹拯救了个死党喜欢的女生,难得难得。 他思维跳得一向很快,心想要是明天又上升旗台讲话怎么办,会不会太频繁;要是顾秋绵她爹给他们奖金呢,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不想收,而是若萍不让收该咋办? 而且顾秋绵这个当事人也快要回来了,不知道到时作何感想; 这样想着,他走着神,也顾不得审问那个男生了,正想问问要不要把这货移交到办公室; 却见清逸突然说: “你挪开脚看看,那条围巾是不是彻底烂了。” 杜康一愣,把那个男生扯远点,才向被压在地上的围巾看去,果然烂得不能再烂,不像上次那样,只是有个脚印和一端稍稍扯开线,而是彻底变了形,中间甚至快要被撕开……这样连补都没法补了吧? 愣住的功夫,却看张述桐走过来,蹲在地上,提起围巾在眼前晃了晃,像是打量着某样尸体,又嫌脏似地扔在地上,叹了口气: “命运多舛,可惜了。” 完了! 这下真完了! 杜康这时也不顾不得想这想那,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上次只是伤了一点顾秋绵就闹成那样,这次不得翻天覆地? 顾秋绵怎么闹他到无所谓,可问题是—— 这次是他们三个主动把围巾当诱饵啊! 虽然本意是好的,“犯人”也抓住了,可结果完全糟得不能再糟了! 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顾秋绵,围巾和找出真相二选一,杜康觉得一定会选前者; 都说不知情者不怪……可他们三个显然是知情的; 甚至为了录下证据,还专门等着对方动手了才跑出来。 那到底该怎么说? 实话实话祈求顾秋绵的原谅? 转班的男生抓到了,可他们三兄弟也跟着转班了怎么办? 还是撒个谎,说拉肚子回来上厕所,只是无意中撞破,如果班主任问你们三个拉的是不是一个肚子肯定要点点头,说当然……不是!神经病啊,杜康自己都不信。 “那、那述桐,这该咋办?” “凉拌呗,怪围巾自己运气不好。”张述桐耸耸肩。 “可问题是顾秋绵回来了咋说?” “嗯,让那小子给围巾上坟?” “不是,什么时候了你还闹!” “不然咋说?”张述桐无奈道,“我们也是为了帮她,只能希望顾秋绵多理解。” “不是哥们你也太淡定了吧?” 杜康说到这都哆嗦了: “你忘了上次她都哭了,我都能看得出来,这围巾对她意义不一般吧?” “她啊……”张述桐想起昨天放学时的对话,以及女孩无所谓的表情,虽然对顾秋绵琢磨不透,但自己的理解应该没错,“其实还好,一条很便宜的围巾而已,不至于太在乎。” “行了,你别愁了,没办法,做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时清逸叹了口气,深沉地拍了拍杜康的肩膀,目露精光,“男人的意义就是这样,为了保护一样东西,必须得牺牲点什么。” “打住,大哥!” 谁知这等人生良言金句一出,刚才还很淡定的少年瞬间翻了个白眼; “我说的不对?”清逸疑惑。 “额,很对,但现在我有不同见解……” 说着,只见他把手伸进兜里,用力一拉,在两人愣住的目光下,对方鼓鼓囊囊的兜里,一抹艳红飞舞宣泄; 张述桐抚了抚那条明显有些旧、甚至起了球的围巾,将它搭在顾秋绵的椅背上,摸了摸下巴: “我怎么觉得,男人的意义是算无遗策呢?” 说着也不管凝固在两个死党脸上的惊讶,他抬起头,常年冷着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开心的微笑,伸出一根手指: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请问——” “商业街上的衣帽店几点关门?” 第28章 疑云密布 “那到底几点关门啊?”杜康居然很给面子的捧了句场,不愧是死党。 “呃……”张述桐反倒一愣,其实他也不知道,单纯觉得这句话很帅,“反正八点半还开着门。” 说到这里清逸已经明白了: “原来你昨天晚上又跑去买了条新围巾,把顾秋绵那条掉包了?” 说完又恍然点点头: “怪不得我看你大课间排队的时候最后一个出来的,就是为了等她走吧?” 说着他又捡起地上的围巾看了看,果然,和椅背上搭着的那条并不一样,手里的这条很新,看上去甚至还要比那条贵一点。 “行啊,你连我们俩都给骗过去了。”杜康捶了张述桐肩膀一下,既有种见证真相的激动,又带着点不够意思的埋怨,“但不是哥们说你,你这事做的有点不地道,明明我俩跟你大老远跑一趟。” 张述桐心想男生做好事不图名、不图利、也不图色,那不只剩耍个帅,他从前便是这样,不然一个人上来对着地上这个——话说这货叫啥来着……装吗? 当然,这些想法是玩笑话居多,最重要的还是担心有变故,才多叫两个人,他做事一向求稳; 便笑着道了句歉,又学清逸的样子深沉道: “男人的友谊罢了。” 清逸竖起大拇指,张述桐也回了一个。只有杜康习惯性寻找若萍,这时候只有她才能制裁两个中二病,可惜少女今天没跟来: “唉,随你俩便了,刚才真把我吓得够呛,反正结果是好的就行。” 这时窗外的声音越来越近,杜康扭头看了一眼,原来已经有不少学生进了教学楼,他这人很少把什么事放在心上,刚才还有点埋怨,现在却突然一咧嘴,对张述桐挑挑眉毛: “欸,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倒是想到个好点子,保准比这装的更大。” 这小子鬼主意一套接一套的: “要不趁顾秋绵没回来,咱先把她那条围巾收起来,然后你们想啊,等她进了教室,看见咱们几个在这,肯定要问发生了什么,然后就先告诉她,为了抓人把围巾当诱饵了,那她肯定不乐意啊,等她马上憋不住都要哭了,述桐你再把真的那条拿出来,让她狠狠地震撼一下……” “打住,你还是消停会吧。” 张述桐扶额,真快要听不下去了,他也在下意识寻找若萍,希望少女给这人脑袋上来一下,可惜若萍不在。 怪不得八年后这小子还没女朋友,张述桐本来想狠狠地鄙夷一下,但想到自己那时也是单身,大哥不说二哥,略感惆怅,于是作罢。 “我说真的,”杜康还在滔滔不绝,“我从网上看的,如果一个男人能挑起女人的感情波动,时间长了,对方就会在心里慢慢留下你的痕迹……要不怎么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呢。” 这是多古老的恋爱邪典了,张述桐乐了,“要不你找路青怜试试?” “额,那还是算了……”这小子只有胆说没有胆做,妥妥嘴炮党,“不过我说真的啊,就算你不故意吓唬顾秋绵,待会把整个前因后果告诉她,她不也得好好感动一把?” 这个张述桐还真没有想过,归根结底,他做这件事也不是为了让顾秋绵多感动; 说得轻佻点,那就是大家说好一起做马仔,出来混要讲规矩,你这个混蛋怎么能奔着大小姐本人去,容易被乱刀砍死; 说得正经点,其实是她昨天那番话让自己有些触动,也恰好有了思路,就帮她把“犯人”揪出来了。 因此张述桐无所谓道: “哦,说到这个,我忘了嘱咐你俩,别乱添油加醋,就说咱们三人察觉不对就够了。” “做好人不留名啊,那你图啥?” “图什么,怎么说呢……” 他想了想,难得认真说了一长串话: “我举个例子好了,从前你撑不住的时候没人来帮你,但现在你稍微有点力气了,看到一个差不多的人,会想到过去的自己,所以……” 说着张述桐又奇怪地问清逸你掏手机打字干嘛,清逸说这么帅的句子当然要赶紧记下来,待会就用; 张述桐也不好说得到他的认可到底该荣幸还是羞耻: 他改口道: “所以我真觉得,其实我没做什么,要说该感谢谁,反倒是她自己,否则创造不出今天的机会。” “某种意义上也对,”清逸点头,“如果不是她这么云淡风轻,这人今天也不会再来了,缺了这一环,怎么也抓不住对方。” 说到这里,清逸又问道: “不过从刚才在楼梯上我就有一个问题了,人是抓到了不假,其他疑点也基本清楚了,可那个厕所隔板上的名字怎么解释?” 这话一出,不等张述桐说话,地上那个男生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突然有了反应: “不是我!” 三人以看傻子的目光看他一眼。 “李艺鹏,我说这都拍下来了,你现在抵赖有屁用?”杜康被气乐了。 张述桐也看了一眼对方,刚才经过清逸提醒,才发现这人有点眼熟; 好像是他们从前的同班同学,在班里人缘一般,性格和杜康挺像,有些跳; 但杜康自己脾气也好,有时候容易惹到人,但别人可以惹回来他也不当回事,因此大家都习惯了,不会烦他; 这个李艺鹏则是宽以待己,严以律人,他家里做点小买卖,开了家店,条件算好的,手机、手表、mp3这三大件齐全,没少拿来炫耀; 但岛上的孩子互相间都认识,也不好真的给他一般见识,谁知他自己踢到了顾秋绵这块铁板; 都知道顾大小姐有分同桌零食的习惯,给者无心,吃者有意,后来他得意忘形了,自以为顾秋绵对他有意思,觉得两人的关系可以更“亲密”一点,跑去和顾秋绵讲了个荤段子,甚至把段子的主角换成了大小姐本人; 顾秋绵冷着脸摔了他铅笔盒,结果这人还死要面子,回怼了一句,于是顺利地换了一个班; 回想起来,张述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心想多大仇多大怨,再说这事都过去多久了; 而且这小子真要宁死不屈也行,结果做了坏事没胆子认,只见现在坐在地上,估计被顾父的手腕留下了阴影,吓得屁滚尿流; “你说城堡不是你摔的?”清逸居然有心情陪他聊聊。 “不……” “跟他废话干嘛,光围巾就够定罪了,”杜康斜眼吓唬道,“你猜顾秋绵是心疼城堡还是心疼围巾,你再撒个谎后果更严重。” “是我……” “那不就完了。” 谁知男生崩溃地喊道: “我是说不只有我,还有别人,真的!” “那你倒是说是谁啊?” “我不知道……” “那你当我们三个傻啊,哦,干了坏事被抓到了,才说我有个同伙,是不是还要说你是被人逼的?先不说那个同伙到底存不存在,你这也不知道是谁啊,罪犯减刑还得提供点有用信息呢。” “我真没骗你们……厕所!对,就是厕所!”男生彻底慌了,“你们不刚刚还说厕所上有顾秋绵的名字吗,就是这周一我拉肚子,上着课跑出去,刚锁上门……” “结果你看见隔板上有顾秋绵的名字,你千万别告诉我这就算同伙了?” “不是,名字是我写的,你们听我说,真的还有一个人,我那时候在厕所里,突然有张纸条从底下递进来,说他和我都和顾秋绵有仇,如果你想报复她……”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张述桐打断他们的对话,他已经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便拉起对方,“你们先去办公室。” …… 让杜康和清逸先带着男生去了办公室,张述桐则是在走廊等宋南山回来; 下节课是英语课,但看现在这样子,老宋肯定没心情上课了,肯定要先去处理李艺鹏的事; 听男生的意思,他背后居然还有个幕后主使,虽然只是起到了煽动的作用,但突然冒出来另一个人,让整件事又复杂了一点。 张述桐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件事的诱因到底是什么? 如果说是自己回溯导致的重要改变,他仔细数了一下,和顾秋绵当同桌算一件、把三个人的名字写在草纸上并被投影算一件、路青怜跟来钓鱼并抓捕盗猎者也算一件; 再详细一点; 就拿当同桌举例,张述桐不是没考虑过周子衡的嫌疑: 比如他暗恋顾秋绵,但因为没和她做成同桌,由爱生恨……好吧,是太儿戏了点,但不失为一种可能; 但问题来了,李艺鹏却说,他是周一被递了纸条,可那时候还没换座吧? 总不能说,名叫周子衡的男生已经留好了伏笔,如果继续和顾秋绵做同桌,就收手不干;如果做不成,则进行报复……这种已经不能叫推理,甚至连臆测都算不上了。 而且他不报复顾秋绵的新同桌,报复她本人干嘛? 再退一步讲,就算对方真的算计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要主动告诉顾秋绵? 所以,张述桐最后还是排除了周子衡的嫌疑,完全找不出合理的动机。 这个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和凶杀案有没有关系? 以及从周一到周四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导致过去这颗炸弹没有引爆? 种种问题张述桐暂时没有头绪。 开始有学生涌入走廊,他就靠在柱子上,皱着眉头看一个个人走过,脑子里则冒出一个毫不相干的想法,为什么这些当事人都和顾秋绵坐过同桌? 当然了,研究这个没用,张述桐单纯有些怪异的感觉,随即释然地想到,还能因为什么,和顾大小姐挨得近呗。 不挨得近,就没有被投喂零食的机会,甚至平时连话都搭不上,没有接触,又怎么和顾秋绵扯上关系。 他由衷觉得,顾秋绵还是找个女生当同桌比较好,能少很多破事。 但她在班里也没有朋友。 张述桐倒不至于因此生出帮她交朋友的想法,只是想起这几天和对方接触下来,每次都在推翻原本的印象。 从前觉得就是个很傲气的富家大小姐,出手阔绰,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两人都是从省城里转学过来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当成叛徒; 后来因为围巾的事惹到她,发现她冷漠的一面; 再然后阴阳差错成了同桌,对方也许是觉得自己主动来“和好”的,态度软化了一些; 早上被父亲送到学校,嘱咐她开心一点,结果听到了她的小名; 晨读时见识了她和周围的小姐妹们相处模式,说一不二,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接着城堡被打碎,一边心情很差,一边漠不关心,在饭店里也冷着脸,却帮自己解了燃眉之急; 最后,是昨天放学的几句对话,发现她还有倔强的一面; 如果说还要加上什么,就是她对着玻璃画鬼脸,被她自己逗笑的样子。 待会她回到教室,发现人已经被他们三个抓住,又该露出什么表情? 喜悦?大仇得报? 可如果听到还有个幕后主使呢? 张述桐也不知道,如果把顾秋绵当作一个命题来研究,那他估计用一辈子也琢磨不透; 就比如现在,他本以为顾大小姐平时是个很少笑、很落寞的女孩,却发现对方再一次推翻了自己的印象: 顾秋绵正和那当初晨读时三个女生走上楼梯,居然一路有说有笑。 虽然不至于笑得前仰后合花枝招展,但绝对是他没见过的有些明媚的微笑; 少女微微喘着气,似乎是嫌热,一只手掌轻轻在脸边扇着风,她穿了一件深色毛衣,衬得她皮肤更加白了; 顾秋绵无意中暼过视线,对上张述桐的眼睛,她那双漂亮又飞扬的眸子下意识眨了眨,就要微微瞪起,楼道吵闹,她身边明明有无数人经过,这一刻却像一只从幽深隧道里窜出来的小鹿,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你。 张述桐也跟着眨了眨眼。 这似乎不太对? 你昨天不还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吗,怎么今天笑点变得这么低了? 他还没说什么,顾秋绵身边的小秘书却蹦蹦跳跳地打了招呼: “喂,帅哥,看这边看这边……哇,真的看过来了,秋绵你看他眼神好凶!” 张述桐干脆移开目光,心想凶什么,我只是在奇怪你们三个的相处模式。 此地不宜久留。 既然班上的同学回来了,他准备去找老宋,却不想顾秋绵这次没有当做看不见他,而是主动走了过来。 “张……述桐?”女孩已经有意绷了下脸,却依稀可见唇角的笑意。顾秋绵本绵哼了一声,如此说道:“你在这愣着干什么啊?” 张述桐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总爱这样喊自己,但看得出她心情不错: “你都知道了?” 张述桐怀疑杜康这小子是不是把捷报传出去了。 “知道什么?” “这里人多,待会再说吧。” “切。” 小秘书却在边上起哄: “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这么有默契?我们三个是不是碍事了?” 顾秋绵便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是他这人就爱装高冷,整天神神秘秘的。” “那也只对你神秘嘛,你看他对我们都不说话……” 这绝对没有。 张述桐干脆不理这几个小女生,只对顾秋绵说: “没事,就是昨天还看你……” “你这人怎么老提这些事。”顾秋绵皱皱鼻子,似乎不愿意被提及黑历史,“谁还能一直生气,变老了怎么办?” 张述桐便说就是有些惊讶,顾秋绵撇撇嘴不理他,想了想又扔下一句那你就在外面站着惊讶吧,不见。这个明媚的女孩子跟她的小姐妹道别,转身进了教室。 张述桐心说估计几分钟后我们就要在办公室碰面,期待你惊讶的表情。 他也该去找班主任了,这时清逸却小跑过来。 “刚才差不多问完李艺鹏了,总算知道这人隔了这么久为什么还要报仇,还真比我们想得严重,”清逸的脸色有些凝重,“不止是他自己和顾秋绵的事,还有他家里的矛盾……” “家里?”张述桐捕捉到关键词。 “对,你忘了,他家不是开了个店,就在商业街上……” 第29章 护花使者 清逸快速解释了一遍,张述桐很快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来李艺鹏家在商业街上开了家超市,超市还不小,听说在市里还开了分店,这几年又买了房,在小岛上已经算“有钱人家”。 张述桐知道这种超市主要靠烟酒挣钱,有固定的客户,按说日子过得挺滋润,可谁让这几年顾父建了商场,业务重合严重,就数他家被挤兑得最狠; 生意受了波及,李艺鹏耳濡目染之下没少听顾家的坏话,如今新仇旧恨加上一起,才干出报复她的蠢事。 张述桐想起中午吃饭时的见闻,“归根结底还是校外的矛盾?” “对,要不然也不会隔这么久。” “那厕所名字的事呢?”张述桐又问。 “也和商业街有关,按他自己的说法,递纸条的人和他家里情况差不多,甚至要更差些,一家三口都靠着那家铺子吃饭。” “为什么要说这么详细?” “为了增加可信度吧,然后就告诉他,如果你想报复顾秋绵,就在隔板上写上她的名字,算是他们两人的暗号。” 张述桐奇怪道: “李艺鹏还真就被人当枪使了?” “对方说李艺鹏从前和顾秋绵一个班的,对她了解更多,知道怎么下手更狠。”清逸也翻了个白眼,“然后李艺鹏这人吧……你也知道,从前就喜欢出风头,他还觉得特有使命感。” “不过有件事倒和我们的判断不同。” 清逸补充道: “他俩虽然最开始想对围巾下手,但城堡不是顺带的,包括那张a4纸,这些都是有意为之,其实是想暗示顾秋绵家的商场,类似一种犯罪宣言吧。” “宣言?” “嗯,要不李艺鹏怎么跟他干呢,对方说还有别的报复计划,城堡和围巾只是一个开始,就是为了让顾秋绵知道,是她家的商场惹到他们了。” 张述桐还想说什么,这时宋南山走过来了,还乐呵呵地问你们几个小子做操的时候跑出去干嘛了,是不是又想值日,可惜他的心情只是好了一瞬,等张述桐一开口,老宋的脸色立马阴沉下去。 …… 一直到第四节课的铃声响起,宋南山仍然没在班里露面。 他还待在办公室,直接叫来了李艺鹏的父母。 现在张述桐就在办公室的角落站着,身边是李艺鹏本人,杜康和清逸已经回班了,他要求留下听听,老宋不反对,却也没心情多说什么。 问题就出在那个“幕后主使”身上。 张述桐理解,换他是老宋他也头大,刚解决了一个又冒出来一个,别说顾秋绵家里不一般,就是放在普通女孩子身上,也够班主任喝一壶的了。 更别说还牵扯到家里的矛盾。 老宋听后更是怒极,直接照他屁股踹了一脚,说你要是敢作敢当我还高看你一眼,结果现在找一堆借口,你这叫屁的报复,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有正当性,一次不成又来一次,还在a4上写个去死,才多大年纪?我看你就是纯坏! 他气得也是有点口不择言,又说你家里生意不好关别人屁事,在这儿对一个小姑娘使坏,我怎么不见你直接找堵他爹去; 老宋发起脾气确实吓人,一米八多的个头,身材魁梧,吼起来连办公室柜子门都有些轻颤;李艺鹏这个男生也是典型被家里娇惯坏的孩子,平时喜欢出风头,但真遇到事情完全手足无措,直接被他吼哭了。 一个十几岁的、下巴上都开始长胡茬的男生,在办公室里抹眼泪,真叫人无话可说; 看得出宋南山憋得不轻,打开办公室的窗户点了根烟,干脆叫来对方父母、领回家管教算了。 大概是第三节课快下课的功夫,李母姗姗来迟; 女人是个瘦高个,挎着一个看上去很精美的皮包,薄薄的嘴唇上涂着口红,粉敷得有些厚,但掩不住脸上的皱纹,倒显得有些违和。 宋南山这时还强压着火气,将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通,但话里话外都透着不满—— 嫌家长不该把生意上的事说给孩子,纵使是李艺鹏自作主张,可一个心智没有完全成熟的学生,能干出这事肯定少不了父母的影响。 张述桐想起老宋曾有句至理名言,那时候刚开学不久,他就对班里的人说,虽然我还没见过你们的父母,但他们什么样子,从你们的表现就能判断个差不多。 这句话放到现在也很准,女人根本不听老宋讲话,而是一看到自家儿子哭了,赶紧掏出手帕纸给他擦泪,乖乖长乖乖短的问个不停。 老宋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李艺鹏妈妈,我希望你们做父母的还是重视一点……” 话没说完,却被女人不耐烦地打断道: “宋老师,这不就是小孩子之间闹个别扭吵个架吗,我刚才在电话里问你怎么回事,你还非要说等我来到再说,我还以为鹏鹏在学校里出什么事了。” 张述桐看到老宋太阳穴的青筋已经在跳了,但还是耐着性子把a4上的照片递过去,只见女人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我家孩子我又不是不了解,他就冲动了点,最多嘴上说说,这不最后也没干什么吗。” 说完接着哄李艺鹏,说别哭别哭,你要今天不想上课了咱中午就走,下周一再来。 “什么叫最后也没干什么!”老宋一拍桌子,声音怒了几分,“你要作为家长是这种态度,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直接把顾秋绵她父亲喊来吧!” 张述桐旁观了全过程,知道宋南山还是手下留情了,他没先给顾秋绵她爸联系,而是把李艺鹏家长喊来,准备商量出个章程再说,争取让事情的影响最小化。 也不是说他同情李艺鹏,应该说出于职业操守,不想让对方落个太坏的下场。 上次只是讲了个荤段子,这男生就调班了,这次只会更严重。 所以说,如果老宋只想做甩手掌柜,其实最简单的办法是把两边的家长都叫来,让他们自己对峙,他反倒能轻松点——毕竟李艺鹏不在他们班,理论上还真和老宋没关系。 但现在李母无所谓的态度,直接让宋南山把顾父搬了出来,算是一种隐晦的警告。 本以为该起点作用了,谁知女人愣了一下: “谁?” 接着冷笑一声: “顾秋绵?就是她爹开商场的那个?哎呦宋老师,我说你怎么这么着急呢,原来是帮大老板威胁起我们来了。 “哦,上次艺鹏调班就是因为她吧,这次她家里还想怎么样,直接劝退啊,平时生意不好做我们家忍忍也就算了,在学校里也这么横,真当学校是他们家开的了?” 张述桐闻言皱皱眉头,发现和自己想得不太对。 调班事件过去太久,当时他也不关心这些,留下的印象无非是一个普通学生惹到了顾秋绵,又因为少女家里能量很大,事情也闹得不小; 所以最开始的时候,女人不当回事,他还以为是对方溺爱过头了,没注意自家儿子又惹了顾秋绵一次,等清楚原委,女人不说害怕担心,总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别说退缩了,女人肚子里反倒憋着一肚子火,兴师问罪起来。 只见宋南山强忍着怒意: “李艺鹏妈妈,我倒要问你把学校的规章制度当成什么了,是你儿子一直对人家姑娘使坏,这和老板不老板有什么关系,今天换成其他任何一个学生我也是这样说。 “我作为老师,管不着你们在学校外的生意有什么牵扯,我现在跟你谈的是这个孩子的人品问题!” 女人怪声道: “什么叫人品问题,艺鹏他人品怎么了,不就碰掉了个小玩具房子吗,哦对了,你刚才说还有个人指使我家艺鹏干的,那我还觉得是那个顾什么人品有问题呢,怎么不想想为什么谁都跟她过不去? “你不用跟我胡搅蛮缠!”宋南山一拍桌子,瞪起眼睛,“我还是那句话,不想讲道理,那你就直接和顾秋绵的父亲去谈。” 女人却不以为意道: “你在这吓唬谁呢宋老师,真当她爹出差是什么秘密呢,暗地里知道的人多了去了,你倒是把他喊过来跟我谈啊,问题是能喊过来吗? “你是不是还想说她爸是出差,又不是不回来了,那也行,就到时候谈啊。” 女人说到这里反倒不急了,甚至有心情捋了下头发: “关键啊,是他到时候还能有那个心情跟我谈,我家是无所谓,大不了带艺鹏转去外面上学呗,我家也不靠那个小超市吃饭。 宋南山皱眉头道: “我说了,我不管你们吃上饭吃不上饭的问题,你不要说这个……” “你不管可有的是人管。”女人冷笑着接过话,“宋老师,你帮忙出头没事,她爹可是惹了众怒,你别到时候没巴结成大老板,自己先惹一身事。我最后再给你多说一句吧。” 女人幸灾乐祸地挑挑眉毛: “顾老板不是逼得我们这些人没饭吃吗,我家是不靠街上的小超市吃饭,有人可全靠街上的铺子吃饭,今天碰他闺女一个小房子就闹成这样,我看啊,那更大的事估计还在后头呢……” 她话没说完,宋南山却直接站起来,砰地一下,把桌上的茶杯带倒,这时候男人脸上不再是愤怒,而是彻底的冰冷,一字一句道: “你什么意思?” 女人也被吓了一跳,但还是强撑着丢下一句,“走着瞧呗。” 然后一手挎起包,另一只手直接拉起李艺鹏走了。 一直等女人的背影远远出去,张述桐帮忙带上门,宋南山才猛地一捶桌子,一屁股将自己摔在办公椅上。 师徒两人也没心情说话,一个憋得要死,另一个却在思考着女人话中的含义。 那个人是谁?或者说是一群人? 直到淡淡的烟雾飘入张述桐的鼻腔。 他回头一看,老宋这时候也不顾有人了,正在座位上抽闷烟,一直到烟头快要掉下,才强笑着对张述桐招招手: “你跟着皱眉头干什么,小屁孩一个,有大人在还轮不到你们操心这些事,行了,好奇心也满足了,回去上课吧。” 张述桐不为所动: “他妈妈什么意思?”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呗。”宋南山嗤笑,“不就是看顾秋绵她爸出了几天门,要真当面站在这,不知道敢不敢憋出一个屁。” 这样一说,张述桐还真没见过顾父的样子,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上学时听到过对方的声音,印象里居然还有些儒雅。 “那商业街呢?”张述桐又打听道。 “大概是最近又在谈拆迁的事吧,这次顾秋绵她爸把价格压得低,有人不太情愿,但现在要是不同意,将来只会更低,所以说惹了众怒。”说到这里宋南山一摊手,“但我和你小子都是外地来的,本地也没太亲近的关系,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老宋反倒打开了话匣: “走吧,别待在这生闷气了,我带你吃饭去,中午想吃什么?” 说着就要带学生逃学。 张述桐却摇头拒绝,他这里还有一堆事情要调查呢,哪有心情跑出去吃饭。 “你这个护花使者当得很称职啊,我看人家姑娘感动得够呛。” 实际上,在李艺鹏母亲来之前,顾秋绵已经来过一趟。 但张述桐也不想理这个话题。 “你得主动点,”老宋却来劲了,开始当人生导师,“要不然你俩一个冷着脸不说话,一个板着脸不坦率,我给你说啊,这种例子我见得多了,没一个结果好的……” 张述桐挥挥手就要走,刚一出门,却听宋南山突然郑重道: “述桐啊,今天下午放学先别走,有正事和你商量。” “正事?”张述桐纳闷地转身。 “也该让你知道了。”老宋又点起一根烟,唏嘘地摸了摸胡茬,“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 时间一转来到下午放学。 “今天不去基地啊?” “老宋说找我有事,你们先走。” “那行,周末的活动在QQ群里商量。” 张述桐和几个死党告别。 他这才意识到,明天就是周六了,回溯以后没上两天学,就要迎来学生时代第一个周末。 若萍突然凑过来: “那件事别忘了啊。” “什么?” 又来了……张述桐第一讨厌的失忆环节。他真想不起八年前的自己究竟答应了什么。 “杜康的生日啊,下周一,你别忘了,咱们三个要准备一下,他表面上不说,实际上偷偷注意着呢……” 张述桐恍然点点头,好像还真是这样。 记得葬礼上和杜康谈话,之所以他对顾秋绵的死期记得这么准确,就是因为撞到了自己的生日。 他表示没问题,看三个人说笑着走远。 时间越来越少了。 张述桐准备听完班主任嘴里“重要”的事,就去商业街一趟。 只不过让他想不明白的是,那件正事到底是什么。 很少见老宋这么郑重的时候。 所以他现在没有骑车,而是来到校门口。 校门口的包子铺热气升腾,旁边却没有了那个小口吃东西的女孩。 张述桐突然对这种古怪的包子能接受了,他今天的晚饭也准备在这里解决。 便咬着包子等老宋过来。 等了半天,突然响起两声喇叭,张述桐以为挡了路,下意识回过头,却是一辆红色的福克斯停在那里,接着驾驶位摇下车窗: “抓紧上车。”露出老宋严肃的脸。 张述桐本想说在这说不就得了,他车里烟味太重,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真不想上去,何况待会还有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上来再说。”宋南山却重复道。 张述桐只好走过去,心里正觉得这车有些眼熟,也许是从前没少坐,隔了八年,还有种浓浓的熟悉感。 最好是正事。 他这样想着,习惯性要去副驾驶座,老宋却说上面没空,你去后面。 他应了一声,拉开车门,探下身子,话说这车真够小的,从前没觉得,现在才发现膝盖直顶着前座。 好不容易把自己塞进去,等抬起头,却发现副驾驶还真没空。 准确地说,是坐了个眼熟的人。 那人是个女孩。 女孩很是不乐意地瞥了张述桐一眼,随即扭过头去。 张述桐突然记起来为什么觉得这辆车眼熟了,原来昨天才见过。 他下意识看向老宋,老宋也在看他们,咧咧嘴直笑,哪还有半点郑重的意思: “说了有正事啊,送姑娘回家多重要。” 第30章 上了贼船(第1更) 等张述桐刚关上车门,没等他反应,小车已经先发动起来。 这感觉像上了黑车。 黑车司机还有心情在那煽风点火: “述桐啊,我怎么看着你还想下去,你这到底是害怕我还是害怕秋绵?” 当然是害怕你俩。 顾秋绵闻言也坐不住,瞪起眼: “老师你不是说要买点吃的吗,怎么把他也捎上来了?” “咳咳,真是找述桐有事,但老师不得先送你回家吗,再回过头去找他太晚,干脆一块捎上了。” 张述桐终于知道先前那不乐意的一瞥从何而来。 但大小姐的表现还算淡定,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一只手伸到座椅下面,摸摸索索好一阵子。 等汽车开了一会,张述桐才看明白她在研究什么: 真的是在研究椅子,或者说座椅该怎么调,但她也不问,就在那独自捣鼓,折腾了半天,车子突然猛地加速,伴随着少女惊呼一声,也许误触了什么地方,她连人带椅直接向后躺倒; 这本就是辆两厢小车,座椅自然不可能高到哪里去,因此围巾飞扬、少女的头发也飞扬,顾秋绵这一躺,正好隔着椅子摔到张述桐腿上,扬起的围巾盖住她的脸,只剩一双漂亮的眸子露在外面。 少女的头发有些凌乱,有一缕发丝垂在眼前,两人在很近的距离里眼对着眼、脸对着脸地看了两秒,顾秋绵突然眼睛一瞪,张述桐便移开目光,余光里,只见她两手一撑,张牙舞爪地就要奋力坐起来。 等终于归位,她憋了一小会儿,才嘟囔道: “这个座位要怎么往前调,我之前没见过手动的。” “哦,就在座位底下,有个扳手,往上一拉就行。”老宋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 顾秋绵便往前用力一拉座椅,张述桐膝盖的空间终于解放了一截——但也只是不用侧着身子坐,照样要顶住顾秋绵的椅背。 张述桐这才知道她是想往前挪一下,但不知道怎么就调成了椅背,向顾大小姐道了谢,却听顾秋绵说,我是嫌你顶的我难受; 但话没说完,女孩和座椅又突然沿着轨道向后袭来,好不容易宽裕些的空间再度变得拥挤,张述桐也没弄清她是什么意思,只听顾秋绵也有些不好意思: “我刚才拉过头了,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占地方……” 好像坐她身后是某件货物,说着她又吭哧吭哧地向前挪了一丁点、又滑回来,来回调整了好几次才算完。 车厢里终于消停下来。 张述桐差不多明白了老宋的意思,大概是看自己这么“积极”破案,干脆拉顾秋绵回家的时候也把他带上; 话说回来,原来这几天顾父不在家,顾秋绵上放学都是由老宋拉着的。 说到顾父,张述桐又问宋南山: “下午的事跟她爸说了没?” 老宋却笑道: “你看,秋绵,这小子比你自己都急……” 张述桐闻言无语,本以为顾大小姐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谁知顾秋绵偏过脸去,沉默地看着窗外,似乎每次提到她父亲的时候都会这样。 结果就是两人谁都没接他的茬。 老宋只好打圆场: “说了说了,交给大人处理就好,你们放心,而且李艺鹏他妈妈我之前接触过,那个人就是……反正情绪上来了什么都敢说,要不是这几天秋绵爸爸没在,我都不想告诉她,省得坏心情。” 但他这样说着的时候,张述桐却从内后视镜里看到他眨了眨眼。 张述桐突然意识到老宋说的“正事”可能真不是送顾秋绵回家,也许还有别的,于是闭嘴不再多问。 老宋又笑着说,既然出了学校,那就开心点,周末好好玩玩,为师特地批准你俩这周不用做作业; 说完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好播起了一首歌。 张述桐没话可讲了,他盯着窗外,外面的走走停停的人很多,车的隔音不算好,却有种与外界隔绝的感觉。 空调的暖气吹的人倦怠,热风中夹杂着阵阵香气,这种味道当然不可能是老宋车里的,而是顾秋绵带上来的。 张述桐也分不清是衣服上还是头发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的味道,他这人对香味很迟钝,香水味是香,洗衣液味是香,沐浴露当然也是香的。 他现在才意识到离顾秋绵很近,明明已经做了两天同桌,可这期间都没有这种感觉,也许是狭窄的车厢放大了这点; 红色的福克斯小车缓缓行驶在道路上,两旁的行道树与行人也缓慢后退。 校门口方圆几里人流如织,宋南山显然是个熟手,降档升档,松油补油,他脾气急,时不时还要按上几下喇叭,车子在他手里像是条抹了油的游鱼,穿梭在密集的人群中。 自然吸气发动机高亢的嗡鸣不算悦耳,但也不算难听。 一时间车里静默,他们在车外有很多话能讲,可上了车反倒哑口无言。 若隐若现的烟味与香味在鼻子里乱窜,耳边飘着的那首老歌,应该是郑钧的私奔: 把爱情留给我身边最真心的姑娘; 你陪我歌唱你陪我流浪陪我两败俱伤; 一直到现在,才突然明白; 我梦寐以求,是真爱和自由; 想带上你私奔…… 老宋的手指轻轻敲在方向盘上,跟着旋律哼了起来,大有开着他的小车去和心爱的姑娘私奔的意思,他老神在在,也不管剩下的两人情不情愿。 可这歌真不够应景的,放首什么不比私奔好?不是说送顾秋绵回家来着?怎么成私奔了?再说私奔那也该是两个人的事,可狭小的车厢里明明挤了三个人,实在是个古怪的搭配: 大人坐在驾驶座,少女坐在副驾驶,少年斜着身子缩在后排,因为腿长。 今天是12月7日的周五,张述桐看了很多次日历,绝不会记错,三天后的周一,名叫顾秋绵的少女正是失踪在了那天,她的尸体被发现在名为“禁区”的水域,那个周末究竟遇到了什么,如今已不可考。 而现在少女就坐在张述桐的前方,她有时看看窗外,有时看收音机一眼,车里的喇叭有些破音,当郑钧大吼着唱出“就带上你私奔”的时候,她是首当其冲的一个,总会皱皱眉头。 天气真冷,就算关着车窗,她冻得连耳尖也红了起来。 第31章 青梅竹马(第2更) 张述桐坐在后面,看得很清楚,因此每每想降下一点窗户,手摸到升降器上又作罢。 “你俩怎么不说话了?” 老宋超着车还有功夫好奇地问,可惜这是小岛上,汽车很少,他超的往往是自行车,只是看着潇洒。 没人理他。 “想去哪里玩不,要不明天我带你俩去市里看电影,就看2012,新上的美国大片,我请客,爆米花饮料管够。”男人很是豪迈,盯着前方说着不着调的话,“不过咱得看英文原版啊,正好练练听力,你俩回来得给我写篇英文观后感。” 还是没人理他。 就比如张述桐根本不理解他是怎么从私奔扯到电影又扯到听力练习上的。 “那要不去游乐场玩,碰碰车挺实惠,10块钱不限时间,述桐你和秋绵一辆,我自己一辆,看看谁能碰过谁,”都说每个男人心里都有颗童心,这话一点不假,他自己反倒眉飞色舞起来,“摩天轮也挺好,不过最合适的时间是晚上去,但晚上玩完就没回来的船了,只能白天,我给你们说,我还没坐过,有一次票都买好了,结果碰上下雨……” 张述桐就算再迟钝也能听出老宋的另一层意思,这是在撮合吗,本想问句你身为人民教师的节操在哪,只听宋南山越说越有兴致: “玩完了就去肯德基吃午饭,你们知道嫩牛五方吧,据说马上要下架了,以后都吃不到,现在去还能搭个末班车……” 他原本一手懒散地扶着方向盘,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兴奋地直起身子,看来嫩牛五方真的对他很重要。 张述桐又想也许自己的判断有误,这个快要奔三的老男人就是自己想去玩,但嫌丢脸,只好拉上两个学生作陪。 宋南山在学校外没什么架子,说了半天没人理他,便抱怨道: “都请客了你俩还不给我个面子,述桐啊,那要不咱们聊聊当护花使者的感想,秋绵待会也聊聊被……” 这时收音机里的歌接近尾声,人声情绪饱满,“带上你私奔”这句话不断地重复,私奔私奔私奔私奔……脑子里全是这个词,张述桐和顾秋绵终于没忍住,异口同声道: “你能不能先把歌关了!” “噢噢,嫌吵啊,嫌吵早说啊,我还以为你俩刚才不说话光听歌呢……” “谁听这么难听的歌。”顾秋绵没好气回道。顾大小姐的品味确实不同,张述桐只是觉得不应景,但没觉得难听。 “喂喂秋绵,你说这话我可就伤心了,老师还挺喜欢这歌的,你看第一句词就是把青春献给身后那座辉煌的都市,咱们岛上虽然不辉煌,我可真算把青春献在这里了……” “老师你一个人坐摩天轮干嘛?”顾秋绵以后一定是个生意场上的好手,不想听的就当没听到。 “什么一个人,坐摩天轮怎么能一个人,当然是和女朋友。”宋南山不屑道,“要不怎么说你俩小孩什么都不懂。” “那你女朋友呢?”顾秋绵好奇道,看来只要不听私奔,其实她不介意多说几句话。 “呃,分了。” 张述桐还是第一次知道老宋有个前女友,不过这个前女友估计挺靠“前”的,起码初中这四年,老宋都是单身状态,不然一个有女朋友的人怎么会有空开车到处乱耍。 宋南山并太想聊这个话题: “去去去,怎么成你俩审问我了,快点给个准话,明天去不去市里玩,去的话我来拉你俩。” “不去。”顾大小姐嫌弃道,“市里那个太小,摩天轮十分钟就转完一圈,怎么好意思叫什么摩天轮的。” 老宋便苦笑着说是是,知道秋绵你是大小姐,市里的摩天轮肯定和迪士尼什么的没法比,但老师这一辈人年轻的时候已经觉得够牛逼哄哄了,都是小青年们约会的圣地,那时候票卖得特贵,顶一天的饭钱,就这还得排一小时的队。 顾秋绵似乎挺不乐意别人当面喊她大小姐,便翻个白眼说老师你能不能正经点,再说我什么时候拿迪士尼的比了,我是说省城的,不信你问他。 “他”指的当然是张述桐。 张述桐一家本就是省城人,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才来到岛上。 经顾秋绵这么一说,他还真想起从前去过一家欢乐谷,果真是够气派的地方,建在市郊,周围有一整条街的酒店,要是和它一比,那市里这家最多叫儿童乐园。 正儿八经的游乐场里当然有正儿八经的工作人员,穿着各种毛茸茸的皮套,手里牵着气球,也有卖冰淇淋的小丑,把一群孩子逗得直笑; 不过他小时候对摩天轮不感兴趣,大好时间怎么能浪费到这玩意上面,张述桐从来都是直奔过山车的,然后因为年龄不够被毛茸茸的皮套人抱开,双脚直在半空中扑腾。 后来等年龄大了也没去过几次,张述桐父母一直都忙,别人家小孩过周末也许能看电影、吃大餐还有去游乐园,他每周只能在这里面三选一,就这父母还经常凑不齐,要么是妈妈带,要么是爸爸带,很少有两人一起的时候。 所以跟他爸的时候就跑去钓鱼,在野外烧烤;跟他妈妈就是坐在美容馆里捧着书看,经常有一堆阿姨或者姐姐捏他的脸,回去一照镜子经常多几个口红印,让张述桐烦得要命。 总之他就和游乐场绝缘了,但顾秋绵提起的摩天轮,作为标志性建筑物,倒是还有印象—— 每到晚上总会亮起五彩斑斓的灯带,在高架桥上远远就能看到夜空下它巨大的轮廓。 张述桐便点点头称是,证明顾大小姐没说假话,并附上一句额外的记忆,记得摩天轮下面有家卖彩虹棉花糖的,他没坐过摩天轮,但吃过棉花糖。本以为该轮到顾秋绵点点头称是,说她也吃过,谁知她说没吃过,去游乐场是很久之前的事。 张述桐心想这个很久该有多久,自己吃棉花糖的时候也才小学吧,但随即被宋南山打断; 老宋便磨着牙说这才想起你俩都是大城市的孩子,要是若萍他们早就兴奋地欢呼了,带你俩出去玩真是没一点成就感。 “但我有件事好奇很久了,能不能趁今天问一句?” “怎么了?”张述桐心说难道你也想吃棉花糖。 宋南山却脱口而出道: “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想啊,既然你俩都是省城来的,还是同一天转的学,述桐和秋绵你们是不是从前就认识?” 第32章 似曾相识(第3更) “你俩是不是从前就认识?” “怎么可能。”不等顾秋绵说话,张述桐随即摇头道,“想多了老师,我哪见过她。” 同样是“大城市”的孩子,生活模式却截然不同; 就算去过同一家游乐场,那也是自己在大门外排长队的时候,少女不紧不慢地走进贵宾通道,包个年票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想起顾秋绵从前带宝可梦们出岛玩的样子,一辆辆出租车浩浩荡荡朝着最大的商业广场出发; 然后踏上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两侧是琳琅满目的时装店,她带头走在前面,后面有人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少不了要去ktv点一个超大的包间……至于更多的娱乐项目,张述桐想象力匮乏,暂时想不到了。 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他突然注意到顾秋绵身上的衣服很少有重样的,除了那条围巾,不像自己,一件大衣能撑整整一个星期。 所以他觉得这事挺有戏剧性,明明是个富家大小姐,本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可被人报复的是她,生命有危险的也是她,真不知道是幸福还是痛苦。 “我怎么觉得你们俩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呢?”老宋还不罢休。 “那就是你感觉错了。” 从前没看出老宋这么八卦,张述桐想翻个白眼又忍住,准备把白眼让给顾秋绵来翻,少女一定会没好气地说,哎呀老师你烦不烦…… 但实际上并没有发生,顾秋绵对两人的对话惘若未闻,她像是才从记忆长河中游上岸,后知后觉地点点下巴,淡声道: “嗯,是不认识。” 又头也不回地问张述桐: “我平时都住鹿巷,你家在哪?” 张述桐没听过这名字,但又觉得有点耳熟,想来是什么有名的超高端小区,反正以自家的条件不该听过,报出个和“温馨家园”差不多档次的名字,果然顾秋绵也表示没听过。 “那就更不可能了。”少女干脆利落地说道。 老宋的好奇心落了空,嘀咕道: “也对,又不是在岛上,省城比这大多了……” 但没人附和,车厢里好像一瞬间又冷场了。 张述桐现在只想等顾秋绵安全到家,听听老宋嘴里的关于少女的重要的事是什么,然后去干该干的事。 这时候福克斯快要驶上一条环山小道,眼前的道路空旷,一侧是山,一侧是湖,这代表他们已经远离市区了,宋南山开到这里放松下来,又打开收音机,还有心情调调电台。 滋滋的电流声传来,有时候夹杂着一句模糊的女声,估计信号不好,他调了半天也没找到频段,干脆喊顾秋绵从扶手箱里找片碟子。 一只眼看路,一只眼瞄着扶手箱,嘴里还指挥道,“对,就叫后青春的诗,封面是颗很大的树……” 碟片吞吐,吉他扫弦声响起,宋南山还不忘介绍道: “听五月天的总行了吧,你们小孩不都喜欢听他们的歌……” 张述桐无所谓,静静听歌挺好,天已经黑下来了,前挡风玻璃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滴水,随着车子前进,水滴越积越多。 下雨了。 说下就下,没一点征兆。 让张述桐没由来地觉得这趟跟来也许是个正确的决定。 雨刮器漫不经心地扫着,黄色的蜡烛灯照耀前路,耳边只有歌声环绕,车厢里也昏暗下来,也许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小雨冲去了某种伪装,让张述桐发现,其实在座的三人都有各自的心思在。 他看向窗外,意识到顾秋绵每天都要走这条路,风景只能说一般般。 汽车行驶在昏暗的道路中。 小车的车况不算好了,以未来的眼光看是个哪里都落后的老车,而放在2012年的如今,其实也不算多新,也许到了老宋手里之前就是二手车,每次经过坑坑洼洼,底盘总会吱扭吱扭地响,张述桐被颠得够呛,这都是以前没注意过的。 现在才发现,除了底盘,灰白色的布质内饰已经发黄,顶棚破了一块,座椅露出海绵,中控台上的搪塑也出现了裂痕,这小车跟了老宋这么些年,实在过得有些惨。 但宋南山就是这么一个糙汉子。 他应该也不在意这些。 可不知为什么,中控台上面竟然放了个妙蛙种子的摆件,宝可梦肚子下连着一根金属弹簧,每次经过烂路总会晃上一晃,那个摆件应该是车里最崭新的东西,被保护得很好,像是昨天他逛街刚买来的,尽管仔细看有些褪色; 那小家伙丑萌丑萌的,长着一张大嘴,青色的皮肤,听说是御三家里性格最为踏实温顺的一个,张述桐从前不知道老宋为什么要在车里摆它,也许是车开得太急,怕出事,放在车上企图获得妙蛙之神的保佑。 可现在有了新的答案。 他问那个青蛙是不是老宋他前女友买的,男人点点头说是,说完咧嘴一笑,伸手弹了蒜头王八一下: “其实是我买了送她的,当个桌子上的摆件,结果回头她就用胶水粘我车上了,这丑东西,要不是黏的太死,我早就想扔了。” 张述桐心想老宋也是个傲娇,还是个老傲娇。 谁知老宋突然又说: “但扔了就买不到了,这是个盗版的。当时不该图省事买盗版,你看这王八的眼睛是不是黄的。” 张述桐定睛一看,黄眼睛的妙蛙种子确实仅此一份。 他在车里也没法抽烟,于是絮叨起来: “就是刚才跟你们说的游乐场里面,有个小摊,二十块钱一个,放别的地方也就五块,我那会刚参加工作没多长时间,穷得要死,但觉得天大地大浪漫最大啊,就狠狠心买了。 “结果买完才知道,她最喜欢的是一只黄色耗子,再不济蓝色的乌龟也行,说什么就数这只青蛙长大后最丑,我从网上一搜,还真是。你说游戏公司的人脑子里是不是有病,你就画个女孩子都喜欢的萌宠呗,非要把一只青蛙弄得这么丑干嘛,青蛙惹你全家了……” 这时候收音机切了曲子,他突然不说话了,似乎等了很久,静下来侧耳倾听,张述桐也跟着听了几句,歌名好像叫如烟。 小车便在音乐声里进了弯道,车头一转,视野里对面却突然栽来一辆面包车,开得很急,一侧的车轮已经过了中线,张述桐一直盯着前面看,不等他提醒,宋南山立马猛打方向盘,连车胎都响了一声。 两车堪堪擦肩而过,可福克斯的右后视镜已经擦在山体上。 “……怎么开车的?” 老宋本想骂一句,但想来两个学生在身边又硬生生忍住,他这时不敢松懈精神了,两手握着方向盘,速度也放慢了些。 汽车的大灯照亮倾斜的雨丝,一路的沉默中,也终于照亮了眼前的建筑。 第33章 感情大师(第4更求月票) 顾秋绵家的独栋别墅有四层,周围还有个大大的院子,用铁栏栅圈起来。 别墅建在荒郊野岭,能看到下面的湖泊,也许晴朗时风景不错,但现在只觉得阴森。 老宋还挺细心,知道在车里备把伞,递到顾秋绵手里,少女问两人要不要去家里坐坐,师徒二人同时摆摆手,说天太晚了,你赶紧回去吃饭,有事联系。 就看着她走入细雨中,在那扇黑色的铁门前站了一会,居然还是电动门,滴的一声开了,顾秋绵朝小车挥挥手,转身走入别墅。 别墅里亮着灯,她家有保姆,进家就能吃顿热乎饭,真是件幸福的事。 张述桐还算有先见之明,知道在校门口买个包子,老宋却惨了,估计中午没吃好饭,饿得肚子直叫,本以为会赶快找家饭馆,谁知老宋一拉手刹,降下窗户,将车子熄火。 “抽根烟再走。”班主任扬扬手里的烟盒,看来一路憋得不轻,“你也来前面,还挤在后座干嘛,车门底下还有把伞。” 张述桐也觉得挤得难受,不过他不用打伞,冒着雨换了座位,顾秋绵走了,他们两个男人反倒轻松一些。 “其实我真有话想跟你说,中午没开玩笑。”宋南山找出火机,昏暗的空间里亮起一束火苗,“我今天中午就跟顾秋绵她爸联系了,但她爸赶不回来,最快也得等到周一,所以这几天……你小子发什么呆呢?” 张述桐在回忆杜康的话,记得他说过,顾秋绵是周一“失踪”的,但真正报案已经是周二,他原本想不通为什么晚一天报案,现在有了答案。 “她爸那边怎么说?” “他爸有预料,会安排好。” “除了保姆还有别人?” “那倒没有,主要秋绵她不喜欢有这么多陌生人。应该是跟商业街或者警察那边打过招呼了吧,你想,人家当大老板的,多少风浪都过来了,见识比我多,也比你多。” 张述桐却没有说话。 “行了,你就别跟着操心了,我要跟你说的也不是这件事,怎么刚才给你创造这么多机会你都没把握住啊。”老宋拿肩膀推推他,恨铁不成钢,“是不是我主动提的明天带你们出去玩,你答应了不就完了。” “她不是说了不想去。”张述桐在想别的,随口答道。 “那是你不主动,人家女孩等了半天才这样说,姑娘是要靠追的。”老宋也当起感情大师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再给她打个电话,你再问一遍,秋绵她没准就答应了。” “还是算了吧。” “你以后出门在外可别说是我教的,白瞎了这颜值。”老宋嫌弃道。 张述桐这才回过神,纳闷地问老师你这么热衷于撮合我俩干什么? 老宋吸了口烟,说你小子的思想果然不纯洁,我什么时候说男女方面的事了,明明是让你们交个朋友,朋友知道不? 张述桐撇撇嘴没说话。 烟还没有点完,宋南山便有些唏嘘地回忆青春,说他上学那会,男生女生说句话都要严防死守,要是能和漂亮姑娘坐同一辆车上去什么地方,别说汽车了,驴拉的板车他都乐开花,你居然不珍惜。 张述桐真觉得被他教一些感情方面的事怪怪的,倒不是说两人的身份不合适,而是老宋明明也单身,真有这个能力哪还轮得着拉自己,早就拉着姑娘到处跑了,但这话他最后没说,只是腹诽了下。 又催着老宋有事快说,他待会还得去商业街一趟。 “你还真想自己调查啊?” “看看呗。”张述桐也没必要瞒着他,老宋知道了肯定会跟着去,有个帮手也不错。 他准备再去家南湖鱼馆一趟,这次有了更清晰的方向,没必要侧击旁敲,直接开门见山就好,这样说的话,班主任的扮相比自己唬人,说不定真能问出来点什么。 “唉,这一天天的,光陪着你们这群孩子闹了。”宋南山挠了挠头,“不过你说你图什么呢,你要喜欢顾秋绵我也能理解,可就像围巾那件事吧,你做了也不全说。” “少点麻烦,现在不也挺好吗。”张述桐心不在焉地回道。 “你小子早晚得后悔。” “真后悔了,就让以后的我头疼?” “跟在这我打机锋呢。”宋南山笑骂,“不过话说回来啊,你觉得秋绵她这个人怎么样,好好回答啊,我不是问你感情上的那种。” 张述桐真想说你可别问了,多问一句我保证以后多往你茶杯里灌一次开水,维持住你那糙汉子的人设不好吗,非要婆婆妈妈干嘛。 “其实她今天心情还挺不错的。”宋南山弹了弹烟灰。 “有吗?”张述桐不解道,“我看她在车上也没怎么笑。” “真是笨啊,我告诉你,看一个女孩子开不开心不是从她笑不笑能看出来的,我都能发现,你自己看——” 说着宋南山指了指副驾驶的车窗,张述桐扭头一看,原来小车的玻璃也被顾秋绵给糟蹋了,正留着浅浅的鬼脸。 “虽然我也没看出她在画啥,但肯定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张述桐歪头盯了鬼脸几秒,实在是丑:“我课间倒看到她和朋友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也不奇怪吧。” 倒不如说让他奇怪的是昨天心情还很差,今天又突然多云转晴了。 张述桐想了想: “她是不是那种有点心大的类型?” “屁!”结果老宋揉乱了他的头发,“我看你倒像那种没心没肺的!” “那是因为什么?” “女孩子的事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有的就很容易满足呗。”老宋开始输出,“这事按说不是我该教你的,但机会正好,为师就传授你一下,我那个女朋友当年也差不多这样,傻傻的。” 张述桐心想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说什么,你在人家别墅门口编排人家傻是不是太嚣张了点,而且顾秋绵也不傻: “她不是挺聪明的?” “又错,那分明也是个傻丫头。” 可张述桐实在没办法把傻和顾秋绵牵扯到一起,便听老宋继续口若悬河: “这个傻不是智商上的高低,而是这么区分的,精明点的姑娘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但傻一点的姑娘呢,她们分不清这些的。” 第3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第5更求月票) 老宋的高论仍在继续: “所以很容易就会满足,又或者说,她们本来也是精明的,但后来脑子一热,就通通不管了,所以你有没有钱啊,成不成功啊,通通都是浮云……” 张述桐想说顾秋绵肯定不管别人有没有钱,她自家有就行了,但老宋明显是在说他自个的前女友,张述桐对他的感情史还挺好奇,不介意听听。 “我和我女朋友就是这样,我俩认识的时候没比你们大多少,十七八,还是十八九吧,那时候穷得看张电影只买一张票,我让她先跑进去,等开场几分钟,给看门的大爷递一根烟,换件保安服,偷偷溜进去,你猜我们怎么喝饮料的,健力宝都算奢侈,那时候有卖散装的麦乳精,我拿个保温杯从家装来,我对瓶喝,她拿盖喝,喝着喝着还能干一杯,你以为她们不觉得这样难堪吗,但她们愿意。” 老宋张口女人闭口女人,张述桐突然觉得有点眼熟,发现和清逸差不多,不过那家伙是张口男人闭口男人,也许等某一天清逸不小心长歪了,就成老宋这样。 “所以我说了女孩子要靠追的,你不追人家怎么明白你的心意,而且这件事挺看先天,顺眼就是顺眼,不顺眼就是不顺眼,第一印象定了,甭管以后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 老宋似乎说上瘾了,又点了根烟,一边说一边逗着中控台上的青蛙,他得意的哼哼道,你们总觉得老师现在邋遢得不得了,但实话告诉你,我当年也是个光鲜亮丽的帅哥,留着天王的背头,皮鞋擦得发光,骑着摩托车去舞厅,摩托车背后坐着心爱的姑娘,每次下来头发吹散了都要帮我捋顺,是她多温柔吗?还是错,其实是她死要面子,所以为师当年被管得死死的,结果现在又歪了回来。 张述桐起初听得饶有兴趣,但看到老宋穿着皱皱巴巴的白衬衫,露出两条胳膊,胳膊上全是毛,也是个落魄的男人了,看来他和他那个前女友最终还是败给了生活,傻姑娘也终有一天会变成精明女人。 但这样这样下去聊到后半夜也打不住,虽然周围还挺浪漫,雨滴落在铁皮车顶砸出清脆的响声,黑暗中亮着火星的烟头,淡淡的烟气飘逸,随后被雨水冲得什么也不剩; 但现在明显不是畅谈的时间,张述桐准备故意刺激他一下。 “师母现在人在哪呢?” 张述桐十分天真地问了一句,顺便用手弹了弹青蛙,妙蛙种子咧着一张大嘴,朝驾驶座上的男人发出无声的嗤笑,杰尼龟和皮卡丘都达不到这种效果,某种意义上还真买对了; 可它是笑了,宋南山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烟头被意兴阑珊地扔在地面上,随即熄灭,宋南山默默升上车窗; 张述桐心说抱歉,等我忙完了这阵我买啤酒,咱们师徒二人坐下聊聊,绝对听你吹一夜,接着他系好安全带,等着老宋点火; 然而汽车没有发动,宋南山只是看着那只青蛙,好半晌才说: “她去世了。” 张述桐系安全带的手愣在原地,很想笑着说一句老宋你能不能敞亮点,别因为分手了就编排人家姑娘,多败人品……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在黑暗中看到男人那张面无表情的刚毅的脸,发出的声音感情很少: “就是买这只青蛙那天,我晚上没送她回家,她被车撞了,等我第二天知道的时候……你应该能明白吧。 “所以我跟你说,人不要在有能力握住什么的时候放手,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他说到这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又什么也说不出,干脆拧干收音机,收音机的银色面板已经掉漆,这时候里面还是放着顾秋绵挑出来的那张碟子,他们两个不知道聊了多久,久到里面曲子已经循环了一遍,当初是如烟,现在还是如烟。 清脆的雨滴中,张述桐听清歌词是这么唱的: 七岁的那一年,抓住那只蝉; 以为能抓住夏天; 十七岁的那年; 吻过他的脸; 就以为和她能永远…… 他们在冬天的雨夜听着一首属于夏天的歌。 “妈的,什么破词,你抓只蝉能抓住夏天就有鬼了。”老宋笑了一下,又关上收音机,发动钥匙点火,小车的发动机也上了年龄,猛地颤动一下,就像那只上了年龄的妙蛙种子也跟着一颤,男人百无聊赖地弹了下青蛙,“她是走了,就剩你这个丑东西陪着我。” 可那只青蛙似乎和他过不去似的,每晃几下总会坚毅地恢复原样,张述桐看着那只黄眼睛的盗版的妙蛙种子,在想它到底独自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从初一到初四起码要有四年,还是说更久? 可车里的内饰裂的裂破的破,它还是那个最崭新最有精神气的物件,比身旁坐着的男人还要有精神气,可宋南山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突然又说: “述桐,其实我想给你说的话也不是这些。 “这件事给你说不太合适,是别人的家事,按说我一个老师说这个是失德,但我觉得你最好知道,我中午给秋绵爸爸打电话的时候,听到旁边有女人说话,喊他亲爱的。 “你觉得那是谁?你觉得他爸爸出岛是干什么去了?你觉得顾秋绵知不知道? 他的问题如一连串子弹扫过,雨滴也难掩福克斯内部的沉默。 随后宋南山点燃一根烟,将沉默打破: “秋绵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 烟雾逐渐将车厢填满,张述桐突然明白她为什么没见过摩天轮下面的彩虹棉花糖,他扭头看向车窗,上面的鬼脸已经很淡了,张述桐把鬼脸擦掉,外面依旧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是了,他们现在在一座小岛上,而此处又是整座岛上最偏僻的地方,也许四层的独栋别墅里灯火辉煌,可如果透过玻璃往外看,却永远也看不到摩天轮那发光的巨大轮廓。 会很孤独吧。 …… “行了,反正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以后自己看着办。” 宋南山摇摇头,拉开车门: “我下去方便一下,你等会,一会咱们吃完饭就去商业街,为师就陪你们年轻人英雄救美一回……” 张述桐默默地坐在这里,只是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可谁知,过了很久宋南山才回来,他表情严肃: “我刚才去她家后院看了一眼,好像真出事了……” 第35章 失踪日期(附改名通知) 轰地一声。 电光闪过天际。 周围的空间明亮了一瞬,借着这个刹那,映出了宋南山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也照亮了男人紧绷的脸: “好像真有情况,你下来看看。” “顾秋绵?” 张述桐条件反射般问道。 与此同时,他已经迅速推开车门,冒着雨跟上宋南山的脚步。 此刻谁也没有心情再去车里拿伞,他们绕了大半个圈子,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别墅的侧后方。 宋南山已经打开手机的闪光灯: “这是她家的后院,你看——” 视野之中,借着隐约的光亮,穿过倾泄的雨丝,是一片人造草坪。 一些造型别致的灌木与树点缀在上面,在雨夜中静静枯萎着。 草坪当然也被铁质的栏栅围住,他们脚下是片荒地,杂草丛生,最高处快要没到人的膝盖,这片孤寂的景象与栅栏内的花园宛如两个世界。 而在花园的最外侧、黑色铁质栏栅下面,摆着一排盆栽,张述桐投去目光,才发现那一排花卉被尽数砸碎了。 精美的花盆碎了一地,泥土被雨水冲散,暗黄的泥水从栏栅中蔓延出来,慢慢淌到脚边。 张述桐蹲下身子,手机的光线随之降低,果然看到花盆附近散落的石块,快要有两个拳头加起来这么大。他一点点向旁边挪过去,又发现几块碎掉的砖头。 又站起身子与铁栏拉开一些距离,比量了一下两个栏杆中间的缝隙,皱起眉头: “报复?”语气不是猜测,而是确定一个事实,于是张述桐又改口道:“能确定是今天发生的?” 他下意识朝别墅看去,别墅的后方种着一棵很高的树,建筑内外的视线被挡住了,如果不是特意查看,想来不会发现后院的情况。 “应该是了。”老宋沉声道,“我昨天来送过秋绵一次,虽然没往这边看,但还有一个别的东西可以证明,你看见那个黑色的东西没有……对,手电再往里打一点。” 张述桐随着他的手指移过目光,不远处的草坪上蛰伏着一个黑色的阴影,再仔细一看,哪是什么阴影,而是一条…… 大狗。 一条黑色的杜宾犬正趴在草地上,四下阴寒,细细的雨丝钉在人的脸上,那条狗却像是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 只听老宋又说: “昨天秋绵带我进去逛了逛,刚往这边一走,那东西就冲上来乱叫……” “所以你刚才没听到狗叫,才想起来这边看?” 张述桐立刻猜到答案。 宋南山点点头,说自己刚才腰带都解了,才远远望到那条大狗在院子里趴着,吓了一跳,本能地换了个地方,等方便完往回走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不太对劲—— 狗是不一定会发现自己,可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雨,它怎么会趴在外面? 他折回去一看,又发现了栏杆下被砸碎的盆栽,赶忙把张述桐喊来。 张述桐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他干脆半跪在地上,让老宋打着手电,自己则扒开地上的野草,细细检查了一遍,最后在栅栏旁边找到几块指甲大的碎肉。 他用手捻了捻,手指上的雨水将碎肉化成了肉泥,张述桐在鼻子一闻,回头看宋南山一眼: “火腿肠。” “毒死的?” “嗯。” 张述桐站起身,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去看那条狗了。 两人熄灭手机,再度黑暗的视线里,张述桐下意识握住面前的铁质栏栅。 一股寒意直窜骨髓。 砸碎的花盆,毒死的护院犬……这些事发生在何时,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又有什么是他们没发现的? 作案的人又在哪? 张述桐扫过周围的野地,随后快步跑到别墅正门,大门的锁应该没有被破坏过,否则顾秋绵回家时会发现; 何况对方使出的手段都限于栅栏外,想必就是因为无法进入别墅里面,这些判断的可能性几乎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但无论后面小数点后面有几位,概率都不是一百。 于是他先确认过了门锁,又抬头望向别墅的窗户,二楼的一个小窗里,似乎有着少女端坐的侧影。 若隐若现的钢琴声穿透窗户,旋律悠扬,连雨水落下的速度都被它衬得缓慢了一些,张述桐不懂古典乐,但起码能从那缠绵的琴声中做出一些推断—— 想来那是间琴房、想来顾秋绵还不知道他们没走、想来就像宋南山说的那样,这个女孩今天心情不错,于是吃过饭去了钢琴边……但张述桐现在真的没空想她今晚干了些什么,宋南山也走到他身边,看到窗户旁的人影,两人都沉默下来。 “一帮畜生。”宋南山低声骂了一句,他紧紧攥着手机,手指已经停在通讯录上,但迟迟没有按下去。 也许今晚顾秋绵是安全的。 但即使安全,他们发现了异常理应告知对方一声,此刻却怎么下不了手。 就好像这通电话一拨出去,他们也成为了加害者一样。 “说一声吧,让她小心点。” 还是张述桐先提醒道。 宋南山却有自己的主意: “我先给她爸打个电话,你去车上等会,行了,别倔,一会淋感冒了……” 他不知道凶杀案的事,犹豫也算正常。 张述桐知道现在劝他没用,便先回到车里,再次回忆起这桩凶杀案的细节: 一个说法是,求财。 另一个说法是,寻仇。 目前可以把思路放在后者上了。 而且指向的方向似乎已经清晰。 商业街的纠纷。 但知道了不代表能抓出凶手,一条商业街里有多少家店铺?找到其中的一个人,或者几个人何谈容易。 而且就算找到了,凶杀案还没发生,该如何解决这个隐患? 他目前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先找到毒狗的人,这到底算不算罪名都很难说,但起码在顾秋绵父亲回来之前,可以让警察把对方控制起来。 张述桐随即想到另一件事: 除了凶杀案本身,还有当初它产生的影响。 记得这件事后宋南山就引咎辞职。 他从前一直以为是顾秋绵家的能量太大,导致学校一定要给顾父一个说法,拿老宋出来顶锅; 但现在来看,另有隐情。 首先,顾建鸿出岛这件事应该是不会改变的。 那么,在从前的时间线上,顾父应该同样安排了班主任帮忙照看女儿一段时间。 说不定上一次的12月7日; 宋南山也是这样把顾秋绵送回来的。 可那时自己没在车上,老宋未必会聊起往事,更大的可能是把顾秋绵送到家后直接离开,因此没能发现花盆和狗的端倪。 而等到12月10日的星期一,发现少女失踪,一切为时已晚。 张述桐现在对“失踪”这个微妙的用词很是烦躁,没错,也许是等到周二或者周三才发现顾秋绵遇害的……可问题是; 她到底哪天出事的? 这个问题将关乎到他今晚的去向。 第36章 开始调查 是周五晚上? 或者周六? 还是周日? 张述桐率先排除了第一个。 宋南山这人性子再糙,不会周末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再说顾秋绵父亲也该过问一下,今天晚上没有可能。 他觉得这像某种意义上的切香肠战术,起码先把今晚给切掉了。 至于周六还是周日不是现在该考虑的问题,张述桐控制住翻腾的思绪,着眼于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难题—— 该如何找出做这两件事的人。 这时候老宋拉开车门,他抓着头发,攥出一把水,面色难看: “打不通她爸的电话,那边应该静音。” 张述桐看了眼表,时间已经七点多了。 老宋又点了根烟,可烟卷被水打湿,点了半天都没点着,他将烟揉碎,烦躁地扔到车外: “李艺鹏他妈弄得我也紧张了,按说砸个花盆毒死条狗不是多大的事,可我就怕毒狗是为了干别的……” “所以有件事很奇怪。”张述桐擦了擦额角的水。 “怎么说?” “毒狗和砸花盆放在一起很矛盾。”张述桐皱眉道,“顾秋绵家的保姆是居家保姆吧?” “对……” “但这两件事,一个是为了消灭动静,一个是专门制造动静,所以……” 老宋已经明白了: “你是说,真要想偷偷干点别的,那就不应该砸花盆?” “没错。” “所以是单纯的泄愤?” “不好说。”张述桐当然也希望是这样,但此刻他只能说,“报警吧。” 老宋拿起手机,两个男人就缩在车上,默默地盯着别墅里那扇亮着的窗户。 电话很快接通。 “喂喂,能听到吗……”信号并不好,也许别墅里装了信号接收器,但他们在外面,“你好同志,我叫宋南山,英才初中的老师……没错,现在我的学生家里……嗯,你们应该听说过,顾建鸿的女儿……一只护院犬被毒死了……对,我怀疑是商业纠纷上引起的报复,对对……什么?” 宋南山突然皱起眉头。 他又快速讲了几句,挂断电话,骂了一句,将手机拍在方向盘上。 “什么情况?”张述桐随即问道。 “和稀泥。”老宋怒道。 “警察不知道她家和商业街上的矛盾?” “就是知道才这样,一边是大老板,一边是岛上的居民,处理不好就是个炸药包,他们躲还来不及呢,刚才告诉我警力不够,三个警察出岛办事去了,现在所里忙,一会倒是可以来巡逻看看,但死了一条狗得等明天再出警调查……” 张述桐默默无言,事实的确如此,除了自己,没人能把一条狗和人命联系在一起。 老宋郁闷道: “什么破借口,就他妈的都赶着今天出岛是吧?” 张述桐知道,岛上的派出所一共才五六个警察,如今少了一半,还要去掉一个接警员,真不一定为了这种事出警。 “不一定是借口。”他提醒老宋,“前天刚抓了两个盗猎犯,还有枪,真有可能押着他们去市里的公安局了。” “那就打吧。”老宋突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边翻通讯录一边嘀咕道,“我昨天看她也不像多喜欢那条狗……” 很快电话接通,琴房里的琴声随之停止。 “喂秋绵,吃饭了吗?我刚才看你家那条狗好像没动静了……哦,本来就是条老狗了……不用管……那行,你家保姆晚上不走对吧?嗯嗯,我就问问你有没有事,我和述桐啊,我俩正要去找地方吃饭呢,那行,你今天晚上多注意,别出门,我明天一早过来……” 老宋说着就要挂电话,张述桐却一把拉住他: “等等,你让她问保姆,今天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过了一会,电话那头才给出回应,老宋摇头示意。 “那她晚上吃的什么?” “你这……”老宋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硬着头皮又关心了一句,一边重复着回答:“糖醋排骨、红烧鱼、炒鸡蛋、还烧了一道老鸭汤……够丰盛啊,没事,老师就是担心你吃不好,这样就放心了……” ‘还有没有问题?’老宋以眼神示意。 张述桐摇头。 宋南山总算挂了电话,可直到最后,他还是没把实情说出来。 他默默盯着风挡玻璃,又要掏烟抽,可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一拍大腿,把张述桐吓了一跳: “对了述桐,我这才想起来,你爸妈不是平时不回家吗,干脆把秋绵拉你家去得了?这次可不是为了撮合你俩,认真的,我那宿舍住不了人,就一个单人床,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述桐思考了一下这个方案可行性: “可以,但今晚不行。” 他知道今晚顾秋绵不会出事,可以说这是宝贵的“安全时间”,也许只有今晚可以暂时不用管她本人,而是着手调查更多的线索。 “你小子又闹啥别扭呢?不行,不需要征得你的同意,这事我做主了。”老宋说着就要拔电话。 张述桐见状无奈: “毒狗的人已经走了。” “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老宋直瞪眼,觉得这小子已经不是开不开窍的问题了。 “现在去找还来得及。” “什么意思?”宋南山一愣,发现自己这个学生好像变了个样似的,明明从前是个孤言寡语的小屁孩,现在却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我大概有头绪了。”张述桐掏出手机,又扫了眼时间,头发上的水沿着下巴一点点滴落,裤子也一点点被浸湿,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强调道,“老师我答应你,如果今晚还没有线索,那我明天就把顾秋绵接来家里住。但只有今晚没空,还有别的事要做。” “咱们还要去调查?”老宋多少有些不情愿,“那让秋绵跟着也行呗……” “我无所谓,但你不是不想让她担心。” “也对。”老宋叹了口气,终于被说服了,他发动汽车,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差点被你带歪了,你非得今晚调查干嘛,之前答应你那是没事干,权当咱俩消遣了,现在不是有个更重要的事在眼前摆着……” 说着宋南山反应过来: “等等,你小子这就有头绪了?” “重点有两个,狗和花盆。”福克斯缓缓驶出别墅前的路,张述桐望着车窗外的黑暗:“狗我暂时没想到,但花盆是一个关键线索。” 现在不是卖关子的时候,他直接解释道: “那一排花盆的距离我看过了,离房子不远,顾秋绵刚才弹钢琴我们都能听到,说明隔音不是太好。 “那么,要把整整一排花盆砸碎,还不能让保姆听到声音,对方会放在什么时间?” “睡觉?” “不对。”张述桐摇头,“我说了,不是一个花盆,一个花盆可能不会让人注意,但一排花盆不想让人注意的可能只有一个——” 他直接给出答案: “那就是被更大的动静盖过去。 “剩下的就是找出什么声音会这么响,打扫卫生,不够。整理床铺,还是不够。甚至洗衣服都不够,我刚才就在想这个问题,但有一个是够格的……” 余光里,老宋紧紧盯着前路,却早就支起耳朵,张述桐最后看了别墅一眼: “那就是油烟机。 “只有油烟机,而且只能是晚饭,早饭一般简单,中午她在外面吃,保姆自己吃饭多半对付。但晚饭不同,三个肉菜,都是油烟大的类型。 “所以你才问她吃了什么?”宋南山后知后觉地醒悟道。 小车开始加速了,变速箱挂入二档,又随即切到三档,他们驶入来时的小路,朦胧的灯光照出前方的轮廓。 “还有一个东西可以作证这点。”张述桐只是点下头,也开始加快语速,“狗是需要喂的,既然被毒死了保姆还没有发现,那就不可能是早上和中午,而且不止是喂狗,出来浇花扔垃圾发现都有可能。 “所以对方一定要把毒狗的时间放在一个确保她绝对不会出来的时间段,那就只能是晚上。 “只有这个时间段,保姆要给顾秋绵做饭,做完饭她正好也快到家,等她吃完收拾好碗筷差不多就是现在,谁这个时间还会出来,要发现也只能是明天早上。 “所以最后只需要确认一个问题,晚饭从几点开始准备?五点差不多了,那如果把时间从下午五点放宽到现在,我们三个从学校门口出来,再到顾秋绵家的别墅,其实见过的所谓的人影只有一个——” 小车驶入弯道,这时老宋重重拍下方向盘,寂寥的夜里顿时响起刺耳的鸣笛声,他没忍住爆了句粗口,倒没忘了挂进四档,脱口而出道: “那辆面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