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良娣》
1. 第 1 章
东宫,西偏殿。
晌午刚过,太阳正晒人,念心叫几个丫鬟把被褥拿出来在院子里晒,又吩咐要轻声些。
丫鬟们是尚宫局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听话懂规矩,悄没声的从库里拿被褥出来晒,一边晒一边仔细查看,是否有被虫蚁咬过的孔洞。
这些个被褥是尚寝局办的,是用当年新出的蚕丝做成的,暖和、柔软,跟着林良娣一同进的东宫。
太子一及冠,皇后一道懿旨将荥阳林氏旁支丘山林宝元的孙女接进东宫做良娣,这倒是皇后体恤林家人了,否则一个旁支的商贾之女如何能进东宫做太子良娣?
林良娣一进东宫,尚宫局就拨了丫鬟过来。
念心今年十八岁,同林良娣是同年生,太史令合过八字,说是天生的忠仆,她一来就做了林良娣身边的掌事宫女。
念心自幼进宫,在尚宫局长大,罗尚宫看她面容秀丽,一开始就没把她当普通丫鬟对待,教的尽是伺候贵人的本事,皇后那边一吩咐要个机灵懂事、面容清秀的丫头去东宫伺候林良娣,罗尚宫就点了她去。
林良娣进宫前所住院子需得提前打扫出来,因此在林良娣进宫前,念心等人先一步搬了进去。
林良娣被安排住在东宫的西偏殿,那地儿紧挨着一个荷花池,荷花池旁原有一座凉亭,去年太子命人把凉亭拆了,修成了一个花园。
西偏殿原就清净,花园修成以后,更是被绿树掩映,生机无限,春夏秋三季,赏花、赏叶都是极好的,便是冬日也有雾凇可看,只是离主殿有些远。
如今东宫里能算女主子的,只林良娣一人,另有两个美人早早被打发去了后罩房,虽有两个丫头伺候,但身份低微不能与林良娣相提并论,何况自林良娣来后,太子一次也没找过她们,可见没把她们放在心上。
在念心看来,太子本就不爱流连后院,一个月能来西偏殿四五次,已经很不容易。
除了念心,在屋里伺候林良娣的还有两个丫头:念书、念月,她们较念心小一岁,另外还有负责洒扫、浣衣、传话的三丫头和两个粗使太监。
见丫头们有条不紊的忙起来,念心这才叫念月、念书跟她去南院膳房。
东宫南边围了一个小院,一分为二,东边是库房,西边是膳房,后院主子的吃食都由这里伺候,跟主殿的膳房是分开的。
念心带着念书、念月两人走后,院子里一时只剩下丫鬟们轻拍被褥的声音,几个丫头偶尔目光相对,又匆匆低下头,不敢开口说话,手上动作更轻了几分。
昨儿夜里,太子在西偏殿歇息,今儿一早回了主殿,林良娣却还在睡。
林良娣进宫才三月,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尚未摸清这位主子的秉性。
林良娣平常不是在房里读书写字,就是在花园里散步,话很少,即便是伺候太子时也没几句话说。
她们都猜这跟那件事有关,但都是私底下偷偷说,不敢让念心听见。
念心是掌事宫女,管着西偏殿一干奴婢,林良娣待她也比旁人亲近两分,是能在林良娣跟前说上话的人,她们不敢得罪。
况且都是尚宫局调教出来的,她们明白分到各宫的能掌事的丫鬟,都有几分本事,日常还对念心多有巴结。
膳房里,王厨娘正在盯着炉子熬粥,熬粥的汤底是一早现炖的鸡汤。
炖了两个时辰的乌鸡汤,油香浓郁,整个膳房都被这股香气包围,念心一进来先闻到了鸡汤香味,她脸上露出笑,满意道:“再过一刻林良娣就要起身了,你们抓紧准备。”
“是。”王厨娘眼眸下垂,盯着脚下的青砖,束着手恭敬道。
念心又看了看其他已经备好的菜,都是份例菜,倒没什么特别的,她回头对念月、念书道:“念月你在这里等着,两刻后叫人带着膳食去西偏殿,念书,你点两个丫鬟,把洗漱的物什准备好。”
“是。”
临走前念心又看了眼炉子上的鸡汤粥,闻着确实很香,想着林良娣能多用点儿才好。
念心回了西偏殿,刚一进内室,就见林良娣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她紧走两步将床帐挂好,跪在地上给她穿鞋,起身时发现她眼皮有些肿。
“娘娘,昨儿个没睡好?”
林姵芷摇头,“睡得好。”
念心扶着她往梳妆台前坐。
内室门口层层叠叠的纱幔被撩起来,挂在两边,念书带着洗漱的物什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
念书端着一个铜盆在前,身后两个丫鬟一个托着漱口的牙粉、瓷杯,一个托着痰盂和一叠巾帕。
念心仔细伺候林姵芷洗漱,而后又忙着给她梳妆。
林良娣皮肤白,胭脂只需一点,用水化开后晕染到颊边,既不突兀,又显得好气色。
每回她给林良娣上妆,总不见林良娣言语,她不知林良娣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早先特意回了一趟尚宫局请教罗尚宫。
罗尚宫五十出头,人生得有些胖,但言谈举止间,轻、慢、得体,面上总是挂着几分笑,做起事来很有条理,又极为护短,念心几乎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对她总有几分偏爱。
宫妃们日日在后宫无事可做,衣料、妆面都是打发时间的手段。
当年罗尚宫便是凭得一双巧手,入了长公主的眼,这才一步步走到如今。念心在她身边长大,这些年她时常指点,念心也学得仔细,已有了她三成的功夫。
虽然才得了罗尚宫的三分功力,但在一众年轻丫头里已是一枝独秀,加之念心又是个好专研的性子,已然有了自己的心得。
罗尚宫知她技法不差,又肯花心思去研究,好几次林良娣去皇后宫里请安,她在远处望见过,林良娣面容清俊,一双杏眼格外水润有神,十七八的年纪,正是好气色的时候,这样一副清水芙蓉的秀丽脸庞,根本无需浓妆艳抹。
罗尚宫见念心为梳妆这样的小事烦恼,点她道:“林良娣从丘山而来,一来便惹了皇后不快,听人说她性子格外冷淡,伺候太子时话都没几句。”
念心咬着牙,“是哪个大胆的丫头,敢在外头传林良娣的闲话?”
罗尚宫笑道:“宫里哪有秘密?什么事不过三五天,整个大明宫就全都知道了,只是知道归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便会招来麻烦,东宫没有太子妃,底下的奴婢更不容易看管,你要更用心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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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念心揣着沉重的心回了东宫,再看院子里伺候的几人,瞧着是温顺乖巧,可私下什么样谁都不知道,她心里挂念着管束奴婢的事儿,竟把梳妆之事忘于脑后。
后头想起来时,才恍然明白,林良娣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又得罪了皇后,正是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哪有心思管妆发的事儿。
那会儿她已经伺候林良娣两个月了,自问摸得了些林良娣的性子,每日的妆发不求出挑、精致,只求一个简单、端庄。
天气热,穿得轻薄,念心昨夜就挑选出了林良娣今日的衣着,里面是天青色的长襦裙,外衫是纱衣,为着好看,那纱衣光纱就用了七层,但丝毫不显臃肿,柔柔贴合身躯,行走起卧中泛着微微流光。
未免头重脚轻,念心只简单给林良娣挽了髻,簪了一朵珍珠蝴蝶钗,配着戴上一套珍珠耳坠、项链、手镯和戒指。
收拾齐整,念心扶着林良娣去了外室,膳食已经摆放好了,四素四荤还有一道甜品一道汤品,另有一盅鸡汤粥。
念心给林良娣盛了一碗鸡汤粥放在她面前,束着手退后一步。
按规矩主子用膳是有专门的丫鬟伺候的,林良娣刚来时念月伺候她用膳,两次过后,林良娣不让念月伺候了,念月为此还担惊受怕了一阵儿,她怕良娣不用她。
好在,林良娣只是不习惯有人布菜,念月还是稳稳的留在屋里伺候。往后,林良娣用膳便一直没让人伺候。
念心见林良娣扫过上的菜,半晌没动筷子,心道不妙。
两刻后,膳食撤下去,除了鸡汤粥用了一碗,其他菜一口没动。
照例,午膳过后林良娣要去荷花池散步,念心早早吩咐人把茶水瓜果点心备好送去。
重新伺候林良娣簌口梳妆后,一行人又往荷花池去。
时值盛夏,花开得正好,姹紫嫣红,浓香扑鼻。
走在前头的林姵芷目光掠过眼前的花团锦簇,微微皱眉,拿手帕掩了掩鼻。
荷花池正中央有一座亭子,四周有竹帘和纱幔,林姵芷坐定后,念心从念书手里接过羽毛扇子在她身后轻轻打扇。
西殿本就清凉,花园又多树木花草,连着一方荷花池,将暑气都逼退了三分。
石桌中央摆了一大盘橘子。
林姵芷喜欢吃橘子,膳房便每日都备着。不过,她不爱人伺候,每次都是亲自剥皮,剥得仔细,不仅是白须就连那层透明皮都要去了,只吃果肉,因此格外费时。
念心垂着眼眸,却不敢分神,见林良娣盯着桌上的那盘酱紫色葡萄出神。
夏日里瓜果甚多,光是蜜瓜甜瓜的种类就有数十种,但葡萄却很难得,京师是五年前才有人种植,去年才开始往宫里送。
念心见林良娣吃完一个橘子,又伸手去拿,便开口道:“娘娘,这葡萄是太子殿下今早走时,吩咐张公公特意拿来的,是昨儿个庄子上的人送来的,太子殿下说了,娘娘若是喜欢,就让庄子里的人每日送新鲜的来。”
林姵芷问:“咱们自己庄子种的?”
念心答:“是。”
林姵芷点点头,摘了一颗葡萄剥了皮吃进嘴里。
2. 第 2 章
林姵芷闻着空气中残留的葡萄的芬芳,嘴里咀嚼着的寡淡到几乎无味的果肉,它们都让她感到熟悉,按理说她不应该有关于葡萄的任何记忆。
除了葡萄,还有其他的食物,有的在家中见过吃过,有的没有但却很熟悉,这让她很忐忑,又有几分寻宝似的好奇心。
她是丘山林氏的旁支,她的祖父林宝元早年考过秀才,后来接过曾祖父的衣钵,开始经商,主要是香料生意,从夷林采买,早年光景很好,置得不少家产。
夷林地处边境,周围的小国盛产香料,彼此往来贸易频繁。
林家在夷林挑的都是上等的香料,生意自然红火,紧着一条繁华商业街,开了十几间铺子,在蜀地也有分店。
只是十多年前夷林与中原人士不再往来,断了货源,林家的生意一落千丈,蜀地的铺子关了门,家门前的铺子也关了大半,繁华不似从前,近年来,林姵芷的父亲李崇开始学着做绸缎生意,眼下略有起色。
不过仗着早些年的好时光,林家攒了不少家底,这些年也没有委屈过她,吃穿用度从不吝惜,只盼着她能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可惜,父母正要同千挑万选出的人家议亲,皇后一道懿旨就让她进了东宫,而议亲一事家里人在她进宫前千万叮嘱,莫要说漏了嘴。
皇家规矩多,他们虽然是丘山林家的,但多年来不同本家往来,交情淡得很,而她之所以能被皇后选中,是因为林家主支这一辈的女子实在太少,年纪在十五六的更是一个也没有。
皇后要给太子挑个可心人,虽说只是一个良娣,却也不能辱没了太子,毕竟太子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哪能随便找个贫民女子将就?几番考察,这才挑中了她。
另有一件密事,更是不敢宣之于口。
林姵芷打小身体不好,娇养在家,鲜少出门,偏偏在两年前去了趟城隍庙,在回家的途中山石滑落,车架被撞,她重伤昏迷,醒来时,记忆全失,正是那时,京里林家的人带着皇后的懿旨来了,要她一年后进东宫为良娣。
家里人几经商议,最后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应下来。
这两年家人一边悄悄跟她说从前的事,盼着她能恢复记忆,一边请了嬷嬷教她规矩,怕她进了东宫受人磋磨。
一年前,皇后从宫里派了一个司仪尚宫来教导她规矩,她还算应对得体,母亲又给了那司仪尚宫不少金银,这才顺利的进了东宫。
只是从前的记忆她始终想不起来,日常接触到一些陌生事物时,隐约有种熟悉感,比如眼下这盘葡萄,她估计从前家里去夷林做生意,带回来过葡萄,她应该是吃过的。
夷林被群山包围,主城却一马平川,气候独特,一年中仅有春夏两季,草木茂盛,物产丰饶。
夷林有两大家族,韩氏与容氏。
韩氏是夷林王本家,族中繁荣,家族中人多爱远游,常常渡船下西洋,他们从西洋带回来药品,也带回来奇珍异果,而容氏则以医药闻名天下。
葡萄、芒果、菩提果、马奶果,都能在夷林见到,只是多年前夷林人退出中原后,商路不通,从前容易得到的物品,诸如香料、水果等也变得珍贵起来了。
就拿葡萄来说,其实葡萄原本产于北边,可朝廷又与北边各国势同水火,根本没有互通商贸的可能,想得到一株葡萄苗不容易。
昭国气候冷,冬天长,春夏短,不利于葡萄生长,结出来的葡萄大多果小偏酸,要想培育出圆润甘甜的品种很是不易,以至于这些年京中勋贵人家的桌上鲜少见到葡萄的身影。
太子有心,记挂着林良娣,特意差人送了这葡萄来,念心心里高兴,但林良娣却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只吃了一颗便停下了。
林良娣的午膳不过进了些鸡汤粥,晚上还不知道要不要伺候太子,饭吃不香,水果也不爱,多用些点心也是好的,念心把目光放在了点心上。
只是眼见着林良娣用了两个橘子,眼睛也没往那几碟精致点心上看一眼,念心便有些急了,不过劝慰的声音依旧轻柔:“娘娘,这碟子水晶龙凤糕是承庆殿的小黄门特意送来的,您尝尝?”
林姵芷点点头,吃了半块水晶龙凤糕,停了停,又剥了个橘子吃。
念心见状也不再说什么,眼见太阳西斜,吹起了西风,她劝着林良娣回屋,“娘娘,天不早了,该回屋了。”
林姵芷也不多言,起身往回走。
念心看着林良娣日渐单薄的身姿,心里叹气。
她们刚回房里不久,池总管领着个姑姑进来了。
姑姑是皇后宫里的人,唤作曾姑姑,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沉稳,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模样,池总管送她进来后就退下了。
念心将曾姑姑迎进房里,叫念月上了茶水,自己站在林良娣的身后,低眉顺眼的看着脚下。
“曾姑姑。”林姵芷开口道,“不知姑姑因何而来?”
这是曾姑姑第二次来这里了,看着她慈眉善目笑意婉转的面容,林姵芷心里一紧,她知道,皇后这是又派人来教她规矩了。
“林良娣,奴婢是奉了皇后娘娘的口谕同你交代几句的。”
林姵芷起身跪下,念心也跟着跪下。
“你是旁出的,若非娘娘抬爱如何能进宫伺候太子?你先前梦魇惊到太子,已是大不敬之罪,皇后娘娘仁慈,只罚你每日抄佛经一卷、诵经一个时辰,这本是体恤,不想你却怠慢惫懒,日日睡到晌午才起身,不知道的还以为东宫的林良娣是个什么不知礼数的人家出来的,皇后娘娘让你每日再抄写十篇女则,至于身边的这些个奴婢,每人十板子,好叫她们认真当差,切勿骄纵,若有再犯,通通送回尚宫局板正规矩。”
说完,不等林姵芷反应,曾姑姑上前将她扶起来,面上还是进门时的模样,“皇后娘娘敦敦教诲,还望林良娣能领悟。”
林姵芷含笑点头。
曾姑姑说的话,林姵芷不是第一回听了。
当今皇后出自荥阳林家,林家是当代大儒,出过十三名进士,三名榜眼,一名探花,到她兄长这里,官拜丞相,儿子又是东宫太子,可谓是荣耀之极。
可惜偏偏少了女儿运,林丞相唯一的女儿,两年前染上疫病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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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几个兄弟姐妹所出皆为男子,林家这才从旁支中千挑万选了林姵芷出来。
思虑到丘山远在边陲,习俗与京城不大一样,林宝元一家又以经商为主,皇后担心林姵芷贸然进宫,在众宫妃面前失了体统,丢她和林家的脸,特意派了尚仪去教她宫中规矩,那尚仪回宫以后与皇后回话:“林家姑娘模样清俊秀雅,人也稳重端庄。”
皇后并不将林姵芷放在眼里,也料想林宝元一家不敢怠慢糊弄她,并未多问,不想入东宫当晚林氏就梦魇惊了太子。
林姵芷梦魇的毛病是坠崖留下的后遗症,早一年常常发作,身边离不得人,这半年来,已经好了许多,进东宫那晚,大约是换了环境,人又太过紧张,这才复发。
当时的情景,她恍恍惚惚,并没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跪在地上了。
后来太子宣了太医来,一晚上闹哄哄的,连皇上都惊动了,第二天还专门派了人来问,这才知道是她梦魇了。
宫里传得沸沸扬扬,什么闲话都有。
皇后自然生气,好好的给太子纳了一个良娣,却在新婚之夜闹了这一出,把林家的颜面都丢尽了,她只恨林宝元一家家风太差。
林姵芷进宫是带着一个贴身丫鬟的,皇后恼怒林宝元一家无视天家威严,以至于教导出来的女儿不端庄持重,罚自是要罚,却不能动在林姵芷身上,那丫头便成了替身,压在长凳上挨了四十个板子,皮肉都打烂了,不等天明人就咽了气。
纵是如此,皇后还觉不够,她认为林姵芷之所以梦魇,是在外面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罚她去佛堂禁足。又叫曾姑姑把当初去丘山的尚仪叫来,将她训斥一顿,狠狠挨了顿板子连夜赶出宫去了。
半个月后林姵芷从佛堂出来,曾姑姑来东宫传皇后的口谕,叫她抄佛经、诵经书,以消孽障。更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否则,主子的不是全是奴婢的过错,而她远在丘山的家人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一家子的命都被被皇后捏在手里,林姵芷哪还敢多言?
林姵芷抄佛经、诵经书,日日不落,每半月皇后宫里会来人将她抄的佛经拿走,给皇后检阅之后再送去佛堂烧掉,但她心里明白,梦魇不是礼佛就能解决的。
为了避免再次发生梦魇,在伺候太子后,她便不再睡觉了,只在床上眯上一刻,见太子睡沉了就起身去矮榻,不睡觉就发呆,或者看看窗外的明月,等太子起身,她伺候太子洗漱用膳后,这才上床歇息。
伺候她的人都知道这事,便由着她睡到晌午,如今皇后又揪着这事来训诫她不懂规矩,以后怕是睡觉都难了,好在太子并不常来。
曾姑姑亲眼瞧着念心等人用了刑,才回承庆殿。
西偏殿的人挨了罚,正是胆小害怕的时候,林姵芷见他们各个手发抖、脸发白,不免在心头埋怨自己,嘴上安抚道:“柜子里有药膏,你们且拿了去用,今夜太子殿下多半不会来,早一刻去膳房提膳、要水,你们仔细身上的伤,派人去监管着,让膳房的人动手提过来。”
丫鬟们头也不敢抬的听吩咐做事去了。
3. 第 3 章
念心将寝殿的烛台吹灭,轻手轻脚地从里头退出来,跟守夜的念月交代了几句,才回茶室。
茶室宽敞,外头摆着四个铜炉、八个橱子,靠墙的里面有两架床,念心、念书、念月三人夜里就在这里歇息。
念书见她回来了,拿了药给她用,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皇后娘娘罚了咱们良娣,也不见殿下来看望。”
念心没有说话,皇后训诫林良娣,这不是第一次,太子从未过问,这毕竟是后宫事务,何况太子自弱冠以后,手上便多了许多差事,哪里来的闲神管理后院?
念书见念心没说话,也不再开口。
一早,念心一进内寝就发现林良娣已经醒了靠在床头。
她快步走到床边给林良娣穿上鞋,等把林良娣扶去梳妆台前坐下,才叫外面的人进来。
用过早膳后,林姵芷先去了佛堂,到快晌午时,她才从佛堂出来,回房里抄写曾姑姑带来的女则,女则篇幅不长,一个时辰便抄写完了。
她刚抄完,念月马上过来收拾,念心算着时辰叫念书去膳房提膳食来。
南苑小膳房正忙着。
膳房按照份例,每日给小膳房送来西偏殿的食材。
王厨娘从林良娣进宫就一直伺候着,知道林良娣不爱折腾人,做什么吃什么,从不多讲,但她是伺候主子的,自然要多一份心思。
林良娣没说过口味偏好,但从日常饮食剩下的菜来看,她好吃鱼肉。
既然察觉林良娣爱吃鱼,那就要拿出十八般的手艺,日日不重复的将鱼做给林良娣吃。
伺候了这些日子,王厨娘总算摸出了一点儿门道。
今日安排的膳食简单,一道清蒸鱼,配着弄两个蘸碟,一个放醋,一个放酸梅汁,一道小炒鹿肉,一道生滚鱼肉片,一道炒时蔬,四道凉菜:凉拌黄瓜、凉拌牛筋、豆腐松花蛋、凉拌菠菜。另有一道冬瓜盅,一道莲子百合汤。
王厨娘搁下筷子,计划再做两样点心。
林良娣身边的掌事宫女念心前几天吩咐她,因林良娣近来胃口不大好,正餐用得少,要她最近多做几样点心备着。
王厨娘蹲在地上看着眼前的筐子,里头装的是刺梨。
这东西民间乡野路丛里随处可见,宫里却是没有的,赶巧她同乡昨儿个出宫办事在闹市里见着了,便买了几筐子,给了她一筐,她打算用这个做一道刺梨糕。
之前御膳房给太子送糕点,也赏了些给林良娣,可她听念心说林良娣不爱吃。
给主子们准备的膳食,有份例内的,也有自己孝敬的,用来孝敬的自然可着主子口味做,份例内的就做得中庸,叫人吃了挑不出毛病来。
林良娣虽然不挑食挑味儿,但根据王厨娘的观察看来,比起清蒸鱼,林良娣更爱糖醋鱼,只是做这道菜鱼要炸一遍,林良娣许是觉得鱼肉炸老了,就不爱吃,可是其他酸甜口味的菜,林良娣还是会多吃两筷子的,而且越酸吃得越多。
赶巧她得了这刺梨,也能殷勤一回。
刺梨糕做成以后,王厨娘先给念心送去,念心尝了一个,觉得太酸,只是摸不准林良娣是否爱吃,犹豫片刻还是留下了。
用膳时,念心见林良娣胃口还是不好,一桌子菜紧着眼跟前那一盘炒青菜用。
林姵芷放下筷子,看了眼外面的天,有乌云聚集,她轻皱眉头,舀了勺子汤放在嘴边吹。
她的左手小臂有些疼,那次意外手臂骨折了,虽然将养了这许久,但每到天气变幻,总会隐隐疼痛。
喝了两口汤,林姵芷把勺子放下,让念心撤下去。
念心见桌上的菜又没吃几口,就让念月把点心端来,千层糕、玫瑰糕、刺梨糕、牡丹糕、桂花糕,一字排开摆放整齐。
念心把刺梨糕摆在最中间,“娘娘,这刺梨糕是王厨娘特意做的,宫里别处都没有,说是外头的味道。”
林姵芷低头一看,刺梨糕是拇指大小花瓣状的模样,瞧着精巧玲珑,她捻了一块小口吃着,余光里见念心露出期待的神情,有些心虚。
其实她嘴里尝不出来什么滋味,吃什么都一样。
入夏以来,天气炎热,厨房每日会送来一盅酸梅汁,她倒是喝出了点儿味道,不过多喝了两口,下面人就猜她喜欢吃酸甜口的食物,最近上的菜,不像从前那样寡淡,今儿个还特意做了这刺梨糕,旁的味道她没有吃出来,略微的那点儿酸倒是勾得她多吃了两块。
她心里有点为这些丫鬟心酸,这样小心谨慎的伺候,生怕她不如意,只是这份小心于她倒多余了。
念心见林姵芷吃了两块刺梨糕,心里高兴得紧,在耳房里同念书交代,要她去跟王厨娘说,刺梨糕良娣很喜欢,往后膳食、点心要多些酸甜口的。
用过晚膳,林姵芷坐在暖阁罗汉榻上看书,是诗经,她夜里睡不着时,常常翻看。
她记得两年前她才醒来时,不仅仅不认识人,就是见了花草树木也不知道叫什么,吃饭写字都费力,什么都要从头学起,诗经是祖父亲自拿给来她的。
好在虽然记忆缺失,脑子倒是转得快,又请了女师傅,识字、读书、写字进步得很快。
来到东宫以后,每当她想家人时,便会将诗经翻找出来,家中的景象慢慢在她脑中浮现,抚平了她内心的不安,翻看了几页书,她将书本合上,揉了揉眼。
念心极有眼色的俯身拿走林良娣手中的书本,好好收捡起来,头一偏,见念月端了一杯热茶过来。
念书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笑,“娘娘,小福儿过来传话,殿下稍后就来。”
话音一落一屋子人沏茶、张罗点心、换蜡烛、铺床,井然有序的忙活起来。
林姵芷端坐在榻上没有动,心里略忐忑,她进东宫数月,与太子也见过数次,多是在夜里,在这间屋子,这张榻和内室的那张床上,至于太子这个人倒没有太熟悉。
等外面传来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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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姵芷才从榻上下来,穿好鞋子,跪在屏风处。
凌珵走进内室将林姵芷扶起来,牵着她的手坐在榻上,念心上了盏茶后就退到外面去了。
屋里剩下他们两人,静静的能听见灯烛燃烧的噼啪声。
林姵芷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凌珵却不放,只听他轻声道:“我已经同母后说过,日后女则你只需抄写一遍即可,午膳后你可小憩半个时辰。”
林姵芷闻言心头一沉,面上笑意连连,“多谢殿下体恤,母后责罚本是为我好,殿下公务繁忙,还请殿下不要为了我多劳神。”
凌珵一笑,没说什么,他见案几上摆着碟糕点,模样倒是精致,问道,“这是什么?”
林姵芷道,“是刺梨糕,说是民间才有的,酸酸的还算可口,王厨娘有心了。”
“嗯。”凌珵轻轻答一声,屋里又静了下来。
凌珵揉着她的手,想到下朝后去承庆殿时母后同他说的话。
“林氏到底不是出自本家,孩儿还是莫要太亲近的好。”
他听了只觉得母后太过在意门第家室之别,不过是一个后宅女子,是林家的也好,王家的也罢,左右进了他的东宫,做了他的女人,宠爱这事,全看他的心情。
林氏虽然寡言少语,却没有半点媚俗气质,跟世家小姐比起来少了几分骄横,多了几分清淡和疏离,这样的人在宫里他还没见过。
林姵芷面对太子时一向无话可说,见太子似乎正在出神想事,便没有打扰,不过也没等太久,她开口道:“夜深了,殿下,歇息吧。”
她正要起身,凌珵却笑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去了内室。
深夜,凌珵睡得正沉,突然听到一声惊雷,他睁开眼,耳边是轰隆的雷声和瓢泼似的雨声。
傍晚时天边就聚起了乌云,果真下起了暴雨,他侧身往旁边挪了挪,手里摸到一片冰冷,被子掀开,坐起身,借着微弱的烛光,他发现床上没有人,撩开床帐往外瞧了瞧,见林氏正撑着额头在梳妆台打瞌睡。
凌珵皱眉。
他不是第一次见林氏如此了,应该说从她进东宫第一夜后,他再没有在夜里醒来的床上见过她,若是歇在她这里,每日醒来,林氏早已经穿戴整齐,备好早膳,伺候他洗漱穿衣用膳。
前日他歇在这里时,半夜口渴醒了,就看到林氏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窗扇微开,看着外面的一弯明月。
昨天他从外面回来,池赟就跟他说,曾姑姑来过,林良娣挨了训诫,他猜是因为她白日睡觉的事被母后发现了。
梦魇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因前朝乃巫蛊之祸灭国,本朝便格外注意,若着了梦魇,必然要去庙里上一炷香,捐些香火钱,家里阔绰的还要请高僧诵经超度,以求安心。
所以,当夜他发现林氏梦魇时紧张了些。
后来母后当着林氏的面杖毙了她的婢女,虽然他未曾亲眼看到林氏当时的反应,但也能猜到定是吓得不轻。
4. 第 4 章
丘山民风淳朴,好几年都出不了一桩命案,宫里的严酷刑法只怕她从未见过,何况死的还是打小伺候她的贴身婢女,两人必定感情深厚,骤然离去,怕是会留下不小的阴影。
虽然林氏在东宫只是一介良娣,但仍是穿着红裳盖着鸳鸯帕子嫁给他的,他理应护她周全。
他记得那夜他挑开林氏盖头时,在浑浑烛光下的林氏,脸颊虽敷有厚粉,红一块、黄一块,瞧不见下头的肌肤到底是什么颜色,也没什么表情,可清亮的眸子和不断颤动的长睫,还是把她的仓皇无措展露无疑。
他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她的五官时,林氏的眼眸在片刻迟疑后,与他对视,这让他感到新鲜。
自他十六岁起,房里便多了四个丫头伺候,曾姑姑还送来了一个嬷嬷,那嬷嬷给他讲了一通人伦、阴阳调和的道理,然后给了他几卷画册。
在他看画册时,池赟带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两人一进屋,就脱了衣裳,现场演绎起了他正在看的画册上的图像,一旁的嬷嬷一边贴心的告诉他这是个什么姿势,一边指导两人的动作。
他撑着腮帮子仔细看,身下渐渐起了反应。
一连半个月,那两人每晚都会在嬷嬷的指教下在他的面前费劲表演,终于在把画册上的动作都表演完了,两人才算完成任务,没再出现,只是嬷嬷仍未走,每五天让他从那四个丫头中挑一个出来,他觉得有些烦闷,从不认真看她们的模样,只随手一指,然后上榻。
那些丫头伺候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连眼睛都闭得紧紧的,这让他愈发觉得没意思,尤其隔着一层帷幔的外头,还有嬷嬷看着、听着,他总觉得别扭。
这让他有些不悦,自小被人伺候惯了,光着身子在屋里跑都不让他觉得有什么,唯独在这事上,他不自在。
林氏不一样,她是他后院第一个有身份的女人,伺候他时嬷嬷是不能近身的,所以无论她有什么样的动作、表情,嬷嬷都看不见、管不着。
不过林氏当是受过教导的,流程动作都有章法,只是不熟练,而且手抖得厉害,嘴唇一直紧抿着,眼睛却睁得溜圆。
她本就有一双杏眼,越是努力睁大越有一种懵懂无知的情绪流露出来,让他生出了逗弄的趣味。
他配合着林氏动作,把身上衣服褪尽了,在她慢慢贴合他嘴唇时,偏了偏头,林氏抬眸飞快瞧了他一眼,眼中似乎有些责怪,再继续动作时,顿了顿,又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就在他要开口时,林氏突然伸出双手捧着他的头,在他的额心落下了一个吻,他一愣,林氏已经将嘴唇挪开,慢慢贴在了他的嘴唇上,只一瞬又挪开,然后便把头埋在他的脖颈处不动了。
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林氏动作,但一双手却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很快脖子处被热热的泪水浸湿了。
他感到奇怪,他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她怎么就哭了?他有些不悦,掰过她的头,让她把脸露出来,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了,微微皱起的眉头,让她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他又把她的头摁回了脖颈处,心头说不出的滋味。
两人抱了好一会儿,外头响起了咳嗽声,怀里的人身体一僵,林氏又抬起头动起来,不过等到再与他四目相对时,林氏好似放弃了一般,在他耳边轻声道:“殿下,我不大会,还是您来吧。”
他心头突然就痛快了,亲了下她的耳朵,手把手的教她如何伺候自己。
那是让他很痛快的一夜,可惜后半夜生了变故。
林氏梦魇说胡话,被他叫醒以后,满脸惊惶,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抬头无措的看着他,那目光看得他心一紧,不等他动作,林氏连滚带爬的下了榻,跪在床边,头重重磕在地上,身体一直在抖。
他还没来得及扶起她,门从外头推开了,嬷嬷带人进屋来,看见屋里的情形,连忙下跪请罪,还要把林氏带走,他没让,又见林氏的里衣都被汗水浸湿了,身上抖得更厉害,便叫张本心去太医院请太医,还特意吩咐要治过梦魇的太医。
他当时只怕林氏被梦魇缠身,醒不过来,疯魔了,真等太医来了,他便后悔起来。
深夜东宫请太医,还专门要一位治过梦魇的太医,这消息一传出去,怕是要惊动父皇和母后,于他倒没什么,只是林氏就未必了。
果真,他的一时不周全,害得她失了婢女,她自己也被罚禁足佛堂。
自林氏从佛堂出来后每日还要抄写佛经诵读经书,眼见着人越来越消瘦,原本清润的双眸,染上了一缕愁。
听池赟说她夜里睡得不好,总是半夜惊醒,他便托大皇兄从宫外给他带了几副安神的药煎给她喝,确有好转以后,再让她伺候。
只是她似乎对他的内殿有了阴影一般,一靠近,身子就发冷发抖,他只好自己去西偏殿找她。
过了月余,他见林氏脸上不见慌张、恐惧,伺候他时也已经恢复正常,以为她已经放下了。
只是夜里醒来时,常见她强撑着不睡觉,等他清晨离开时,又听池赟说,大约是夏天到了,林良娣不习惯京里的气候,这才每日多睡了些时辰。
他这才明白过来,林氏这是担心夜里入睡再发生梦魇,这才每夜强撑不睡,又在白天补眠。
今日下朝后,母后叫他去承庆殿,说是要给他再纳一位良娣,已经在挑选人了,让他吩咐人把西侧殿收拾出来。
听母后的意思,林氏让他受委屈了,这次要挑一个家室教养都极好的世家小姐好好补偿他,他没什么意见,只是让母后将林氏每日抄写的女则免了,起初母后还不答应,见他坚持,改为了一篇,两人各自递了个台阶下,欢欢喜喜的结束了谈话。
回来以后,他就有些想见林氏了,只是自他弱冠以后,父皇每日分发给他不少奏章,隔天朝会还要他与众大臣议论,他只得处理完那些奏章再去找林氏,当时已经过了晚膳的时辰,他没想太多,让小福儿去知会了一声,他在寝殿里洗漱后才去西偏殿。
凌珵下床,将帘子挂起来,赤脚走到林氏身前,将她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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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怀里,动作轻柔地把她抱起放到床上。
外头雨又大起来,一个响雷过去,林氏眉心皱起,额头冒汗,呼吸急促,凌珵见她这样,又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抚摸她的后背,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额头、眉间,好一会儿,林氏平静多了,人也睡得熟了,凌珵松一口气,抱着怀里的人慢慢睡着了。
清晨,张本心伺候太子洗漱穿衣,却奇怪林良娣怎么还在睡,往常不等他叫,林良娣早早的洗漱穿戴好,连早膳都准备妥当了。
念心也着急,又不敢去叫林良娣起床,不过她虽然心里焦急,面上却一分不露,只时不时往里间瞧一眼,扭头吩咐念月将早膳送到外室的膳桌来。
凌珵看出她心思,温声道,“林良娣昨夜累了,今儿个多睡些时辰,不必叫她。”
“是。”
既然太子发话了,念心不再担心,专心伺候太子用完膳,又去了小厨房。
“王厨娘,咱们良娣还在歇息,那药先煨着,等良娣醒了我再来拿,另外,再拿一碟子刺梨糕给我,一会儿我端过去,娘娘醒了,先吃一块垫垫肚子。”
“是。”王厨娘亲手把刺梨糕装进食盒交给给念心,“念心姑娘还有其他吩咐,只管说就是。”
念心点点头,端着刺梨糕离开了。
见念心出了膳房,王厨娘对正在熬药的丫头道:“仔细看着火。”
“是。”小丫鬟念蕊今年十二岁,专心盯着火炉,一句话也不多说。
念心回到屋里时,林姵芷已经醒了,但还没有起床,她能听见外头丫鬟们小声的交谈,说着太子对她如何如何,以后日子会如何如何,念心一回来,丫鬟们不敢再说,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安静,她又略躺了一刻,才轻声叫人。
念心将幔帐挂起来,扶她起床,“娘娘,殿下吩咐让您多睡会儿。”
林姵芷摇头,摸了摸胸前的头发,“把药端过来吧。”
“是。”
太医院开的避子汤药,光闻着味儿就能苦死人,但林良娣每次都是眉头不皱的一口喝光,也不吃蜜饯甜口,簌簌口吃个橘子也就罢了。
太子妃的位置一日空着,东宫里的女人便一日不能怀孕。
林姵芷喝得痛快,念心却替她心酸。
进了宫,再高门富贵的女子,做了妾,便是连怀孕生子一事都无法做主,喝着这药,苦了嘴,也坏了身子。
念心盼着太子能早日大婚,东宫一旦有了女主子,生下个孩儿,林良娣也不必再受汤药的苦。
梳妆时,念心特意给林姵芷梳了一个堕马髻,又拿了镙丝嵌红宝石的步摇给她戴上,这是林良娣进东宫当日皇后赏的。
为了这支步摇,念心特意拿了套新衣裳来配。
林姵芷对这些衣物首饰并不上心,念心在宫里长大,见贵人该如何装扮,再没有人比她更懂,交给她,她一向放心。
今日这般隆重装扮无非是因为这天是七月初一,每逢初一十五,林姵芷都要去承庆殿给皇后请安。
5. 第 5 章
东宫位于承庆殿的西南方,车架半个时辰就能到,距离不远,以林姵芷的身份按理说是没有资格给皇后请安的,但皇后给了她这个体面,起初让她日日都去,后来又改成初一、十五。
念心为此惴惴不安,担忧林良娣会因此不快,若有一丁点对皇后的不满摆在脸上被人发现,那就是不孝不贤,是对皇后的大不敬,好在林良娣并未有所表现。
出门时,林姵芷带上了这些天抄写的金刚经,与寻常抄写给皇后交差的佛经不同,这份金刚经,是念心劝她用朱砂抄写而成的。
昭国盛行佛教,后宫嫔妃人人礼佛,为表虔诚,有人用血抄写经书,此风气在宫中蔓延,前朝时有嫔妃因此血竭丧命,先皇明令不允许再发生血抄经书之事,后来便都用朱砂替代了。
林姵芷到承庆殿时,天色尚早,曾姑姑亲自出来接她到内廷。
念心将金刚经交给曾姑姑,曾姑姑打开一看略有讶色,再看林姵芷时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林良娣是个通透人。”
曾姑姑捧着经书进皇后寝殿去了,林姵芷放下茶盏,轻轻舒了口气。
“贵妃娘娘到。”
林姵芷一愣随即起身转向门口,宫里只有一位贵妃,那就是当朝王太尉的女儿玉芳殿的王贵妃。
对于这位宠冠六宫的贵妃,念心曾多次嘱咐她,皇后与贵妃不合,若是碰巧遇见了,能躲则躲,切勿生事,言行尤其要谨小慎微。
内监引来了一位穿着华贵的女子,林姵芷只扫了一眼,大致能明白为何贵妃能在三千粉黛中脱颖而出了。
王贵妃面若桃花,一双凤眼,娇媚照人,略显丰满的身材行走间婀娜多姿。
“贵妃娘娘安。”林姵芷蹲了半个身。
王贵妃笑盈盈了挥了挥手,在首座的右下方坐下了。
念心扶着林姵芷在首座左下方落座,很快其他宫妃鱼贯而入。
林姵芷端坐着目不斜视。
宫妃们对林姵芷这个东宫良娣很有兴趣,好几个年轻的妃嫔盯着她看,连眼睛都不眨。
内廷除了首座,下座拢共十二个座位,这会儿都坐满了,但是厅内却没一人说话,一刻钟后,皇后娘娘出来了。
等皇后坐定后,林姵芷与宫妃们一起给皇后行礼请安。
皇后和煦笑着说免礼,又道,“近来天热,御膳房每日送给各宫的绿豆汤、金银花汤,可还妥帖?”
坐在林姵芷身旁的柳妃说,“甚是妥帖,皇后娘娘有心,从私库里拿了银两吩咐绣院和太医院准备了消暑驱虫的香囊,今儿个我专程带上了。”
林姵芷往她腰间一看,果然佩着一枚青色香囊。
其他宫妃也都连连附和,道皇后娘娘宽宥后宫,贤德仁善。
皇后听得笑眯眯的,目光落在王贵妃身上,“妹妹今日的花钿妆让人眼前一亮。”
王贵妃抿唇笑道,“这几日我得了一幅前朝名画秋月仕女图,昨儿个皇上特意来赏,为着应景我特意画了这花钿,皇上瞧着喜欢,便让我往后日日都点这花钿妆。”
皇后脸色更和煦,“既然皇上喜欢,各位妹妹也要学着画这花钿妆才是。”
嫔妃纷纷答是。
皇后宫里的大丫鬟点翠和苍竹提着花篮从外面进来。
皇后笑道,“前天经过御花园,见牡丹还未绽放,仔细算着今日也该盛放了,一早让丫头们采摘回来。这是复阳曾家培植的绿牡丹,很是罕见,花开花落总有凋零之时,本宫想着趁新鲜摘回来做成干花,分给各宫,摆放在屋里或是制成香料都好。”
柳妃立刻欢喜道,“绿牡丹花香清淡却经久不绝,世间难得,曾家培育了十多年才得了十株,皇后娘娘竟都种在了御花园里。”
皇后娘娘道,“好东西自然要与众姐妹共赏。”
林姵芷没有插嘴的余地,她今天来的时辰不太好,遇上了嫔妃们请安,说的都是皇上后宫的事情,她一个晚辈本不该听。
以前她都是晌午后才来的,只是才被皇后训话自然要起早装乖,且今日她来原本就是为了请罪的,可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与皇后独处的机会了。
嫔妃们七嘴八舌的说夏天来了,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有多好,引得皇后也连连点头,“既然这样,趁着时辰还早,毒日头还未出来,就一起去御花园赏荷花吧。”
王贵妃正要请辞,又听皇后道:“妹妹可不要推辞,夏日里皇上最爱吃莲子,御花园的御舟昨天就备好了,咱们自己动手采摘莲蓬,交给御膳房,让他们给皇上做一道莲子百合羹,妹妹觉得可好?”
王贵妃道:“莲子百合羹清热解暑,自然好。”
于是一群宫妃带着伺候的奴婢浩浩荡荡的往御花园去。
林姵芷在皇后身侧两步远的位置,皇后瞥了她一眼,在她头上的步摇上停了一瞬,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语气还算和蔼的同她道:“宇瞻最爱兰草,却不好名贵,寻常山野间的就很喜欢,本宫让曾姑姑给你准备了两株,另有一本兰草图和兰草种植篇,一会儿你回东宫时带上。曾姑姑是复阳曾家出来的,这些个花花草草她知道的多,你来请安时可以多请教她。”
林姵芷低眉顺眼答:“是。”
王贵妃离她们不远,将这话听在耳里,心里想,到底是林家出来的,即便是个旁支,皇后也愿意调教,这林氏看起来倒是个听话乖顺的性子。
又想到自己儿子娶的那个正妃,不免有些恼火。
王眉那丫头根本就被宠坏了,刁钻任性不说,还没有容人之心,这才成婚三个月,就将珣王府闹得鸡犬不宁,整个京城都在说他们王家没把女儿教养好。
她倒是心疼自己儿子,又不好打自己娘家人的脸面,只能好声好气的跟她讲规矩、讲道理,谁知那丫头无法无天,不仅不听她劝,一回府,就把府里的奴婢好一顿鞭打,生怕别人不知她爹是武将,她自小在演武台长大,浑身的臭毛病,没半点文雅气韵,叫她也跟着丢人。
御花园由横贯东西的人工湖构成,有湖东、湖西、湖南和湖北四座拱桥,沿着湖边还有一条横贯的长廊,往湖中心望去有一座五层高的阁楼,阁楼空旷,南北通风,是夏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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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避暑之地。
一楼中间有一张沉香桌子,桌面嵌着整块的汉白玉石,这会儿丫鬟们将瓜果、点心、糖水等依次摆在桌上,皇后一行人坐下时,那群丫鬟有序地拿着托盘从侧边的长廊退下去了。
皇后身边的内监大总管蒋全对皇后耳语几句,皇后点点头。
蒋全立刻快步跑到前面的围栏跟下面的人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儿御舟缓缓驶出。
这是供宫妃赏花用的御舟,船型窄却狭长,方便在一片荷花中穿扬摘花,此时,御舟上已有四名身着蓝色衣袍的侍卫手拿着船桨将御舟稳稳停在一边的水榭处。
蒋全看御舟已经就位,回身到皇后身边,“娘娘,御舟已准备妥当。”
皇后点头,在嫔妃中快速找到一女子,道:“袁妃是瀚城人氏,听闻瀚城是座水城,城中人皆能凫水,不知可是真的?”
身穿绯色纱衣的女子立刻道,“回娘娘,的确如此,每年七月十九日,我们瀚城的百姓还会赛舟,是瀚城最盛大的节日。”
皇后笑着点头。
袁妃又道,“今日见了这御舟,又见这湖中连绵的荷花,让臣妾想起了家乡,皇后娘娘,就让臣妾先来畅玩一番吧?”
皇后自然点头,“好好好,你且小心些。”
袁妃在丫鬟的伺候下稳当的上了御舟,众人起身倚拦凭望,见她一身绯色轻纱在湖中荡漾,与碧绿的荷叶和亭亭玉立的荷花融为一体,像是画中人一般。
皇后见袁妃已经消失在转角处,带着众人回身坐下。
林姵芷被穿堂风吹得有些冷,打了个寒颤,念心飞快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乖顺地低下头。
嫔妃们都看出来皇后今天兴致好,虽然都被这穿堂风吹得恼火,也不好说要走的话,何况还是为皇上采摘莲蓬这样的好事,自然要多多表现。
柳妃一向为皇后马首是瞻,这会儿见桌上的点心有一道炸荷花,便笑道:“这道菜倒精致,以前不见御膳房准备,想来是皇后娘娘吩咐的。”
炸荷花是将荷花采摘取最嫩的几片花瓣,洗净后裹上蛋液油炸,这是民间的吃法,御膳房轻易不会端到膳桌上。
皇后点头,“是,瞧着好看。”
王贵妃看了一眼,道:“可惜也只能看看了。”
荷花花瓣比较大,油炸以后变得酥脆,不能一口吃掉,残渣容易落在衣物上,所以嫔妃们也只能看看,轻易不敢动嘴,否则落下个失了礼仪的话柄就得不偿失了。
皇后也不气恼,看着王贵妃道:“本宫近来听说珣王府上屡屡有奴婢犯错被责,不知是怎么回事?”
王贵妃右手拿起青花瓷的茶杯,凤眼低垂,“尚宫局的司仪姑姑不懂事,教坏了规矩,臣妾正要问尚宫局的罪呢,既然皇后娘娘过问了,不如就让蒋公公替臣妾跑一趟,把尚宫局的林保叫来,细细盘问一番,好叫皇后娘娘知道如今的司仪姑姑都是怎么教导规矩的,哦,不对,皇后娘娘早就知道了,先前还赶了一个司仪姑姑出宫去。”说罢眼神往林姵芷身上瞥了一眼。
皇后一下子变了脸色。
6. 第 6 章
东宫林良娣梦魇,皇后责罚司仪姑姑一事,宫里人尽皆知,却无一人敢议论,王贵妃旧事重提,叫皇后失了颜面,原本和和美美说说笑笑的气氛陡然间急转直下,年轻的嫔妃没经过这种事,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柳妃倒镇静,“是啊,尚宫局近来是有些松懈了,前些天送到我那儿的宫女,冒冒失失的,叫我责罚了一番,昨儿个又给送回尚宫局叫司仪姑姑再教教规矩。”
说完,她端起茶杯也不喝,先叹了口气,继续道:“说起来,那些个司仪姑姑,自小在宫里长大,从最末等的宫女做起,应当是最懂规矩的,可是近年来调教出的丫鬟多少都有些不够稳重,不过依我之见不是姑姑们没有教好规矩,是这宫里人人都知道,皇后娘娘宫里犯错的丫鬟,从来不被责罚,娘娘总是敦敦教诲,我看就是皇后娘娘太过宽仁让这宫里的丫鬟们都松了心,这才老是犯错,不过都是小毛病,让蒋公公去给林保紧紧神也好。”
林姵芷不由得抬头好好的看了看柳妃。
念心之前只跟她提起过几句,说这柳妃原本是皇后身边的陪嫁丫鬟,容貌出众,皇后怀有太子时,便把她献给了皇上,用作固宠,没多久,柳妃也怀孕,生下了三皇子。
这些年,皇后很照顾柳妃母子,柳妃也对皇后忠心耿耿,就连三皇子也跟太子关系十分亲厚,皇上都时常说,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没他俩好。
果真皇后不再僵着脸,笑着对柳妃道:“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蒋全瞥见御舟正急速往这边来,察觉不对,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低着头从后面快步下楼,不多时,小太监慌慌张张的回来了,在蒋全身边耳语一阵,又低着头退到一边。
蒋全面色不改,对皇后说:“娘娘,袁妃娘娘乘着御舟回来了。”
皇后道:“这么快?”
说着就要起身,蒋全赶紧又道:“说是在湖东处遇见了事,受了惊吓。”
嫔妃们再次肃穆静听,一时间,只听到穿堂风簌簌的吹过。
“何事?”
“湖东浮出了一具女尸,看衣着是后宫的宫女,已经打捞起来了,还请诸位娘娘派人去认一认。”
皇后立刻道:“各位妹妹,蒋全的话都听清了?现在就让身边的容去瞧瞧是哪个宫里的。”
“是。”
林姵芷离皇后最近,她见皇后往王贵妃那里看了一眼。
袁妃身边的宫女匆匆跑来,说袁妃受了惊吓,不敢过来惊扰了皇后、贵妃,已经先行一步回去了。
皇后点点头,宫女即刻退下。
过了一会儿,王贵妃身边的王姑姑回来了,只见她面色苍白神色慌张,她跪在皇后面前,“回皇后娘娘,死的那丫头是我们玉芳殿负责洒扫的元喜儿。”
王贵妃几乎是弹起来的,她走到王姑姑身边,“你说什么?是元喜儿?”
“是。”
王姑姑跪在王贵妃脚边,一直在发抖。
“昨天夜里那丫头没回来,一早雀儿跟我说了以后,就让人去找了,没想到,她竟……”
皇后打断她:“既然是贵妃宫里的人,蒋全你去尚宫局说一声,让林保带人去玉芳殿好好查查究竟是怎么回事,查问清楚了,相关人等一并交给内廷监等候处置。”
“是。”
王贵妃带着王姑姑先走了,其余嫔妃也一一告退。
皇后似乎在想事,出神了好一会儿才对林姵芷交代:“今日宫里发生的事,不要对外说一个字,先前本宫同你说的东西,会让曾姑姑派人送去东宫,你先行告退吧。”
“是。”想了想,林姵芷上前一步道:“母后,今日我是来给您请罪的,先前是我不知礼数,丢了林家的脸,往后我一定细细研读女则,不再叫您心烦。”
皇后此刻的心思不在她身上,听她这么说,只点点头,林姵芷这才退下。
林姵芷往楼下走,正巧碰见侍卫正在处理元喜儿的尸身,脸上的白布没盖好,她瞥了一眼,看见元喜儿脖颈处的青痕和脸颊上的红印。
回到东宫以后,林姵芷沉默地在暖阁坐着。
念心从耳房进来,见着她了便道:“娘娘,今儿在亭上吹了风,眼下虽然天热,但也不可马虎,奴婢已经吩咐念月去膳房让王娘子熬姜汤了。”
林姵芷心不在焉的点点头,脑子里全是御花园的事。
念心见她这样,知道她还记挂着宫里的事,让念书出去,自己走到她身边小声道:“娘娘,咱们东宫可管不着后宫的事,何况这事儿还关系着王贵妃,天大的事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您可别多想,想多了又……”
她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林姵芷也知道,无非是怕她再梦魇,“我知道,准备纸笔。”
承庆殿。
曾姑姑在外室把兰草和其他物品交给两个宫女,仔细交代一番后让她们送去了东宫,正要往里走时蒋全回来了,两人视线相撞,互相点了点头一同进去了。
正殿中间的麒麟香炉正飘散着袅袅青烟,皇后紧闭双目手里拿着一串佛珠,这是宝华寺开过光的,共有十八颗,皇后想事时总爱拿在手里把玩。
“娘娘。”蒋全轻声唤道。
皇后停下手,睁开眼看着他。
蒋全低眉敛目,“林保已经带人去玉芳殿了,王贵妃面色如常,什么都没说。”
皇后道:“不过是个洒扫的丫头,她都未必记得有这号人。”
蒋全笑道:“是,也是巧了,昨儿个夜里让奴婢撞见了,今儿这事,满宫嫔妃人尽皆知,内廷监必会严查。”
皇后不以为然,“以王贵妃的手段,还能让这事儿翻出玉芳殿不成?”
曾姑姑道:“只这一件事必然不能如何,可那罗少卿不是个规矩人,这样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蒋全跟着道:“三个月前,馨华苑方嫔的贴身婢女无端坠井,当时内廷监因着珣王的婚事,不敢声张,装模作样查探一番后只说是天黑下雨路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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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跌落井中,那名婢女是方嫔从娘家带进宫里的,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为着这事,她身边的刘兴可没少往奴婢屋里跑。”
皇后勾唇笑了笑,“好,那就给他露露口风。”又恨恨道:“罗野川仗着王贵妃的势,竟敢在后宫胡作非为,在御马监更是一手遮天,宇瞻想要一匹好马,竟要看他的脸色,如此跋扈,实在可恶。我倒要看看此事闹大以后,王贵妃要如何包庇。”
玉芳殿。
王贵妃正端着茶盏不疾不徐地用茶,林保跪在她跟前一脸的笑,“贵妃娘娘,玉芳殿的人奴婢都仔细问过了,原是元喜儿昨夜去太医院拿药,却失足掉进了湖中,当时正是巡防换班之际,不曾有人听见她的呼救声,这才没了性命。”
王贵妃懒懒道:“哦,是失足落水啊。”
林保附和道:“正是失足落水。”
王贵妃茶盏一放,垂眸看着他,“林保,这宫里的丫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失足落水,本宫记得三个月前,询王大婚前夜也有宫女失足落水,那事儿,后来怎么没消息了?听说死的那个丫头是方嫔的贴身婢女,亲密着呢。”
林保脑子一转,很快道:“娘娘好记性,是有这事,奴婢后来和内廷监的李公公一同查了,确实是失足落水,方嫔那里也已经解释安抚过了,娘娘不必担心。”
王贵妃点点头,“林保,你素来是个妥帖的,今日这事,本宫交给你办很放心,听刘启说你房里缺了个侍候的丫头,正巧昨日我那表弟跟我说他近日得了一个可心人想送给你,眼下人都送到你屋里去了,去瞧瞧吧。”
林保立刻磕头谢恩,“多谢贵妃娘娘疼爱,奴婢一定把事儿办得漂漂亮亮。”
刘启把林保送出了殿门,略站了站才回屋里回话:“娘娘,人已经走了。”
王贵妃顿时脸色一变,一把扫掉桌上的茶盏,起身在屋里走了好几转,气急败坏道:“真是叫人不省心,都三十的人了,还成天围着这些宫女转悠,也不知何时才能懂事。”
她停下来脸上略有焦虑之色,“王姑姑呢?”
刘启:“方才林保问了王姑姑好一阵话,这会儿估计她正给丫鬟们训话。”
正说着,王姑姑进来了,她面色平静地走到王贵妃跟前,“娘娘,奴婢已经跟那些奴婢们紧了紧神,他们都知晓厉害”
王贵妃施施然坐回原处,问王姑姑,“前些天让你挑选的人家,都选出来了吗?”
刘启使眼色让宫女赶紧把地上收拾干净。
王姑姑道:“昨儿个就选定了,明天一早就送来画像。”
王贵妃叹道:“刘氏瞧着温顺,不想却是个暴脾气,同野川合不来,成婚这几年闹得鸡飞狗跳,上回两人当街对骂还动了手,着实丢人,她本来就是小门户出身,一朝得了运入了野川的眼,她竟不知珍惜,屡屡跟野川对着干,既然她自请下堂,那便如了她的愿,过几日把她送去京郊庵堂,日后不必再进城了。”
王姑姑应下来。
7. 第 7 章
王贵妃又道:“京城贵女多,总能找到合野川心意的,到时候他也能不那么浮躁了。”
眼见着地上收拾干净啦,宫女们豆出去了,刘启转头对王贵妃道:“是,这男人啊,只要成家了,心自然就收了,到时候娘娘也就不必如此操心了。”
王贵妃勾着唇角笑了笑。
榜儿从外头进来,“娘娘,珣王殿下来了。”
王贵妃一喜,起身刚走到屋中央,珣王便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个人,她细一看,是张泪儿,脸一下子垮了,拂袖坐回了原位。
刘启和王姑姑对视一眼,带着屋里的宫女太监悄不做声地出去了。
凌询坐下后也不说话,冷着一张脸,还是王贵妃没忍住,“你把她带来干什么?”
“儿臣府上最近不太平,带她来避避风头。”
“你……”王贵妃气结,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王贵妃道:“这事儿是眉儿做得不对,母后会跟她好好说的,这人你还是带回去吧。”
凌询漠然道:“这话母后说过不止一次了,也没见她收敛,儿臣以为还是让她留在这里吧,从前母后不是一直很喜欢她泡的茶吗?就当是她替儿臣在母后身边尽孝吧。”
王贵妃正要说话,凌询又道:“母后,儿臣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先行告退。”说完起身走了,让王贵妃一时无言。
凌询起身大步离开。
张泪儿跪在王贵妃面前。
王贵妃看着她冷言道:“你是王姑姑从尚宫局选出来的,十四岁起就在珣王房里伺候,你从前也还算是柔顺懂事,怎么如今王妃进了府反倒不懂礼数了?”
张泪儿伏跪在地。
“王妃性子的确刁蛮了些,可你就一点儿错都没有吗?王妃才进门,你就霸着珣王不让他去找王妃,狐媚东西。”王贵妃越说越生气。
凌询去王眉房里只例行公事的初一、十五,还从不过夜,说起来是新婚燕尔,还是表亲。
他一点儿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王眉自然生气,又不能揪着他闹,只能拿他屋里奴婢撒气。
张泪儿最得宠,就成了她的眼中钉,她罚一次,凌询便厚赏张泪儿一次,她找着由头鞭打张泪儿,凌询转头就把人送进了玉芳殿,叫王家没脸。
但王家可以没脸,却不能是一个低贱丫鬟给的。
王贵妃越看张泪儿越不顺眼,恨不能杖毙了喂狗,又念着这些年她确实把珣王伺候得好,在珣王那里有些份量,眼下由着这丫头夹在他与王眉之间闹,也是王家做得太过分,叫他生气,不好明面上撕破脸,只能用此法让王家丢丢脸面,她既是他的母亲,自然要跟儿子一条心。
王贵妃让人把张泪儿带下去,又叫人去把她嫂嫂宣进宫,她这个姑姑说的话王眉听不进去,那就让她的母亲亲自去跟她讲天家规矩、女子才德。
东宫,西偏殿。
这些天,林姵芷一直在翻看皇后宫里给她送来的兰草图和兰草种植篇,眼下,她跟前正摆着两盆兰草,长得还算好,她本来叫念心把这花送去芳草园,让园丁好生照料,念心却坚持把东西留在西偏殿,毕竟这是皇后特意交代的,怎能假手于人?
林姵芷很忧愁,投其所好固然没错,但她偏偏没有那份侍弄花草的心思,而且她的画工也差,要真让她画一幅兰草图请太子鉴赏,怕不是要惹出笑话来。
念心估摸着时辰,给她换了一盏热茶。
林姵芷问她,“念心,那件事怎么样了?”
念心无奈道:“娘娘,休要多思多虑。”话这样说,不过那事儿她还是打听过的。
“尚宫局和内廷监查问过玉芳殿的人,那丫头叫元喜儿,专门负责洒扫,半年前才拨到玉芳殿,出事前一夜,王贵妃头疼,殿里常用的药没了,就差人去太医院取药,那会儿天晚了,几个屋里伺候的丫鬟不想去,就指使元喜儿去了,谁知元喜儿在回来的途中失足落水,御林军正在换防,没注意到动静,这才没发现,内廷监从湖里打捞起了太医院给的药,也去太医院看过值当,人证物证皆在,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林姵芷听后一言不发。
念心怕她再想,“娘娘,这事儿已经了结了,你可别再挂在心里了,就连太子殿下都给您送了佛经来,就是怕您多思虑,再惹了自己不痛快。”
林姵芷点点头。
那天她前脚进东宫,后脚池赟就送了经书来,说是太子吩咐,让她去佛堂诵经半个时辰。她捧着经书进佛堂,池赟站在外头,一直等她从佛堂出来才告退。
念月说准是太子知道了宫里发生的事,特意让池赟跑的这一趟。
她心头微动,一时无言,这几日她总忍不住想到那名宫女,身上的伤痕那般明显,可见过的人都是瞎子、哑巴,一条人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念心见林良娣皱着眉头愁苦的模样,不免着急起来,索性把话说明白,“娘娘,此事事关王贵妃,您得知道,眼下王贵妃宠冠六宫,尚宫局和内廷监必然不会让这事儿跟她有任何瓜葛,那丫鬟的命是苦,可若是真有人揪着不放要查个水落石出,可怜的还是那丫鬟的家人。”
林姵芷皱眉,“这是何意?”
“娘娘,奴婢只能跟您说,宫女失足落水的事情时有发生,却从来没有翻出一点儿浪花,可人人都知道这事儿跟玉芳殿有关,跟罗野川有关,却无人敢问敢管,在宫里明哲保身才能活命。”
话说得直白,林姵芷心惊之余果真不再多问,脑子里闪过青儿和曾姑姑训诫过的话语,想到自己远在丘山的家人,她浑身一冷,大夏天的竟打了一个寒颤。
念心见林良娣没心思看书,就把书收起来,把兰草摆到窗边案几上,“娘娘,不如出去走走吧,您都三日没出房门了。”
往常林姵芷出门都是去荷花池,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再见荷花只觉得别扭,便连着几天没出门,这会儿念心催着她出门逛逛,她仍不想动,正犹豫是否去佛堂诵经,念书进来说张本心来了。
张本心带着一脸笑走进屋里,身后跟着六个太监。
“给林良娣请安。”
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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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恭敬的对林姵芷道:“林良娣,这是殿下特意让人送来的。”他摆摆手,让后面的人往前站了一步。
林姵芷没有动,听张本心继续道。
“前些日子福溪国朝贡了不少珍珠,太子殿下特意挑了一批圆润饱满、色泽清亮的,让尚功局制了首饰,有珍珠耳坠十对,珍珠翡翠项链十串,珍珠手串十对,珍珠步摇两支,珍珠戒指十对,另外还有一柄贝壳折扇。”
林姵芷摸了下自己手腕上戴的珍珠链子,是粉色珍珠用金链穿起来的,她很喜欢,便一直戴着。
张本心不啰嗦,东西送到,一句闲话也没有,领着人很快走了。
念心让把盒子全都打开摆在桌案上。
念月眼眸闪亮,“娘娘,您瞧,屋子都被照亮了。”
福溪国是海岛国家,盛产珍珠,每年朝贡珍珠都是大头,皇上爱拿珍珠赏人,也有福溪国的商人将珍珠拿来京城售卖,所以,珍珠并不稀罕。
但这些首饰上用的珍珠却不能让人小看,尤其是那两支步摇,每支步摇都用了五颗珍珠,最顶上的那一颗足有鸽子蛋大小,被白玉做的花瓣包围,下面用金链坠着的四颗珍珠也有拇指大小,只这一支步摇,就让半个屋子熠熠生辉。
赏完了首饰,念心又把贝壳折扇呈给她看,“娘娘您瞧,这扇面刻的是云山雾霭。”
林姵芷接过来,这扇子重,刻的图案与贝壳的颜色相得益彰,应该是个摆件,她抬头左右瞧了瞧屋子摆设布局,指着梳妆台左边的案几说:“把那里腾出来,这扇子就摆在那里。”
念月、念书马上动手把案几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再把扇子摆上去。
念心对林姵芷道:“娘娘,晚上太子殿下兴许会来,奴婢重新为您梳妆吧。”
太子的一片心意,自然不能辜负,林姵芷点点头。
当夜太子果然来了。
凌珵见林姵芷已经把那套珍珠首饰用上了,笑吟吟的拉着她的手坐在梳妆镜前。
“还有一对珍珠菊花簪再过两日就能送来。”
“谢殿下赏。”
两天后菊花簪送到了林姵芷手里,另还有一匣子珍珠,大小均匀,色泽莹润。
念心让念月把东西收起来,对林姵芷道:“娘娘,再有一个月天气儿就凉下来了,尚服局该给您制新衣了,奴婢估摸着过几天就会有人来量尺寸,到时候咱跟管事的绣嬷嬷说一声,在衣服上下点儿功夫,缝上珍珠以作装饰。”
林姵芷点点头,心里豪无波澜,她的衣服几乎不穿二次,做得再精致也不过上身一次,何必费那个劲?
她不当一回事,尚服局的人却是人精,太子赏林良娣珍珠首饰的事儿,他们一早得了信儿。
宫中首饰多用金银宝石,华丽贵重,珍珠虽然也有用的,但仅作陪衬,太子特意吩咐尚功局费心寻来成色好的珍珠制成首饰,又赏给了林良娣,想来是林良娣爱此物。
既然知道林良娣喜欢珍珠,自然要投其所好,不过两天的时间尚服局就赶出了一双软底绸鞋送去西偏殿。
8. 第 8 章
鞋底是用羊皮制成的,柔软透气,鞋面是天青色的绸缎交叠而成,没有绣花,只在鞋尖上缝了三颗珍珠,典雅秀气。
念心难得情绪外露,喜滋滋的把鞋收进柜子,“这下好了,不必说,尚服局的人也知道该怎么做。”
在宫里,恩宠便是一切,太子此番如此高调,便是在向外界透露林良娣梦魇一事并不犯他忌讳,这才两天就有人巴巴地贴上来了。
念心回头见林良娣无动于衷专心看书的模样,收起了笑。
京城冬日漫长,要想日子好过,碳火必不可少,这里头少不得许多蝇营狗苟,宫里哪一年不冻死几个宫女、太监?便是后宫嫔妃,不得宠的要想熬过去,也得掏金银首饰才能得到自己的份例,便是这样,也会缺斤少两。
京城的秋天太短了,若不早做打算,西偏殿一入冬便会变成冰窖。
太子有心牵挂林良娣,早早为她打算,也保了西偏殿上上下下一众人的平安。
念心越想心头越是火热,不管林良娣如何想的,至少他们这些人能过一个暖冬了。
林姵芷翻了几天的兰草图,手痒想画两笔,叫念心准备了笔墨纸砚,却迟迟没有动手。
念心一边磨墨一边问:“娘娘,要不要准备颜料?”
林姵芷摇头,她不过是一时兴起,一笔落下,下手重了些,墨都晕染开了,一点也没有兰草的飘逸,念书赶忙换一张纸,念心更小心的研磨。
一上午很快过去,眼见着快到晌午,林姵芷也没画出个所以然来。
念心怕她不开心,让念书和念月去膳房提膳,自己劝道:“娘娘,时辰不早了,明儿个再画吧。”
林姵芷笔一搁,拿了帕子擦手。
念心把画过的纸张收拾起来,放到箱子里,又把笔、砚收下去让外面的丫头清洗。
午后林姵芷歇息了半个时辰,下午抄写了一篇佛经、一篇女则,笔刚搁下,张本心过来传话,太子晚上要过来用膳。
林姵芷点点头,心想太子近日来得倒频繁,抬头却见张本心没走似乎有话要说,她问道:“张公公有话不妨直言。”
张本心道:“回娘娘,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个儿太子殿下在御马监受了点儿伤,太医嘱咐这几天伤口不能碰水,请娘娘在伺候时,略注意些。”
屋里三个丫头立刻提起精神,双眼有神地盯着张本心。
林姵芷倒还镇定,“我知道了,多谢张公公。”
念心送张本心往屋外走,一路小声跟他道谢,“张公公有心了。”说着把一个宝蓝色的锦囊塞给了张本心。
张本心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挡一个转手就收下了。
念心一直把张本心送出了院子才回屋里,林姵芷正等着她,“太子殿下受伤是大事。”
太子身份贵重,日常一点儿头疼脑热,皇后都会差人来问,这次受伤怕是更了不得。
林姵芷嘱咐,“都仔细点儿,让王娘子准备点儿清淡的吃食,再去库房看看有什么药,找出来,兴许能用上。”
“是。”
傍晚晚霞正好,凌珵缓步来到西偏殿,一进门就被lin?pei?zhi上下左右扫了一遍,他心里发笑,上前一步牵起她的手往里走。
外厅里晚膳已经备好,凌珵一看都是清淡好克化的食物,一旁的林氏面容肃静,看向他时眼眸中似乎有千言万语。
自梦魇过后,林氏从佛堂出来,一直话少面冷,少有这样情绪外泄的模样,他温声道:“一点皮外伤,不妨事。”
没看出太子伤得如何,又见他神态与往日无异,林姵芷估摸着没受重伤,可如果只是一点小伤,又何必特意差张本心来告知她?
不消她多想,太子在御马监受伤一事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宫女太监议论纷纷,承庆殿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单是曾姑姑就一日来了三趟,而太子也不再上朝。
太子养伤,日日歇在西偏殿,每日读书写字作画,端的是风雅做派,其他皇子公主纷纷求见探望,不过都被挡了,外面的人只当太子果真是受了重伤,过了几日不敢再有人来叨扰。
与太子的闲适相比,林姵芷则要不安得多,她进东宫虽已有四个月,但与太子这般朝夕相处还从未有过,难免惶恐。
因着太子养伤,皇后免了她每日的功课,让她只管好生照顾太子,她不敢懈怠作伪,白日里,寸步不离的跟着太子。
太子读书她打扇,太子写字她研墨,太子画画她递笔。
林姵芷时刻绷心神,一天下来比在佛堂待十天都累。
这天宫里送来了两盆兰草,太子来了兴致要作画,林姵芷吩咐念心把花厅收拾出来。
花厅挑高深,纵向宽,琉璃遮顶,屋里未有陈设,只做堆放植物的暖房用。
林姵芷一吩咐下面的人即刻去办,半个时辰后,太子已安然在花厅作画。
这两盆兰草别具特色,开花以后花蕊处的黑点堆成人脸的模样,林姵芷从前没见过,一时好奇仔细端看着。
凌珵见她喜欢,便道:“我瞧你屋里的君子兰养得不错,这两盆也放在你这儿。”
林姵芷应下,心里却忐忑,她可不会养花草,都是念心等人的功劳。
不一会儿尚服局来了人。
八月一过,天就凉了,再等上半月,就进入秋日,不过十来日,便到了冬日。
冬日长,冬衣自是不能缺少,要趁着这段时间加紧制作几件秋衣,往后再做就是冬衣了。
尚服局秦尚宫一早让人将布料、皮子、图样准备妥当,她们一到东宫便被池赟带去了西偏殿。
凌珵见衣料里有几匹月白的面料,上头并无暗纹,又见林姵芷今日穿着,里面是月白色的襦裙,外面的罩子是天青的纱,不仅仅是样式简单就连花纹都没有,太素了。
他翻绣花册子找了几个样式出来,“林良娣喜欢淡色,平日着装素净,选些天青、月白的面料,绣上兰草即可。”他还饶有兴致的画了几副花样出来给绣院,让照着样子做。
尚服局的人一走,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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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膳的时辰。
自太子受伤以来,太医署特意拟了菜单,膳房的大厨每日照着做,菜色虽然清淡,但厨子手艺却好,凌珵极为喜欢,赏了厨子。
林姵芷却是没滋没味的,往日吃小厨房做的菜,总有几道是偏酸的,那一点酸,恰好能尝出些味儿来正合她的胃口,偏偏这种味道是太子不喜的。
她吃着寡淡的食物,难得嘴馋,她想吃南院膳房的饭菜,想吃王娘子做的菜。
午后消食,太子带着林姵芷去了荷花池。
酷暑过后,荷花大多已经枯萎,倒是莲蓬长得不错,凌珵便让人采了一把,吩咐膳房的人晚上可用其做一道莲子百合羹。
念心亲自去的膳房,这几日她观林良娣每日进餐吃得较往常要,明白是菜色不合胃口所致。
她揣着荷包,本想与膳房大厨交涉一翻,谁料她在院子外头就被拦了下来。
张小牙十八岁,眼小爱笑,眯笑的模样乍一看险些见不着眼,他声音清朗和气,“知道姑娘是西偏殿林良娣屋里伺候的,是顶有脸的,只是咱这膳房,外头的人不让进。”
念心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同他吵闹,好声好气道:“烦劳公公,我家良娣爱吃酸食,今日晚膳可能做道酸味儿的菜?”
她往前一步,把衣袖中的荷包递给张小牙。
张小牙笑眯着收下了。
念心退回原处,等里头的人把莲蓬放下出来了跟着一道离开了,晚膳时她格外留意桌上的菜,只是怎么看也没看出跟昨日的区别,心头懊恼,那太监收钱不办事。
十日后,一直在修养调理的太子被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汪春华亲自接去了乾元殿,林姵芷舒了一口气。
太子走后不久,念心端着银耳百合羹进了里屋,轻声对林姵芷道,“娘娘,皇后娘娘让您明日去承庆殿请安。”
太子前脚刚走,承庆殿就来了人。
林姵芷知道,皇后定是要问她太子的伤势如何,可这十日里,两人虽然起居都在一处,但太子并未让她近身,就连洗澡穿衣一事,也是张本心带着奴婢伺候。若是皇后问起来,她还真不知要如何作答。
乾元殿。
自凌珵到后,皇上屏退左右,殿中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中午,凌珵从乾元殿出来,先去了趟承庆殿,用过午膳,歇息了两刻钟,往御马监走去。
凌珵到时,正赶上罗野川驯马。
罗野川骑在马上,听到人说太子来了,眼睛往太子那边扫去,他坐在马上稳如泰山拱手道:“太子殿下,宝马难得,臣等了十来天,眼下着急驯马,怠慢了您,等臣驯马过后再同您请罪。”说罢便勒着缰绳往围场去。
在场的人全都低着头无一人敢出声。
罗野川其人,最是跋扈傲慢。
太子起先也十分不忿,总想找个由头治他一番,不过他御马确有一套,御马监的好马多半是他从野外寻来驯化的,就连他庄子里十来匹马也是他这些年断断续续孝敬的,那都是可上战场的骁勇良驹。
9. 第 9 章
昭国马匹欠缺,罗野川既有才能,他又何必执着于繁文缛节?何况罗野川要说对他不恭敬,可今日来的人即便是父皇,只怕也是如此,他生就这副狂悖模样。
凌珵见罗野川骑的那匹马皮毛泛光,便知是好马,也好奇罗野川如何将其驯服,让人牵了自己的马来,也去了围场。
等他骑着马进入围场时,罗野川已经在驯马了。
那马果真是一匹难得的好马,饶是受了伤,仍旧奔跑如风,几个颠簸跑圈下来毫不服软。
罗野川是个有耐心的,在马背上或是俯卧,或是吊挂金钩,数个来回下来,野马已力竭。
众人眼中莫不是一片赞叹之色,眼见着那马就要被驯服,罗野川却突然松了缰绳。
只见野马仰天长啸,罗野川竟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这还不算,他不躲不避,生生被马踩了好几脚。
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慌乱将他从野马的脚下拉出来时,他的右腿已经血肉模糊,人也晕了过去。
眼见着围场乱起来,围着太子的几个侍卫为防野马伤人,合力乱刀将马捅死。
先前殷勤伺候的献马之人见状瘫坐在地,吓傻一般,目瞪口呆。
现场乱做一团,凌珵快步走到罗野川身边,见他伤势严重,叫人抬了架子过来,把罗野川放上去,直接送去太医署。
罗野川父母早逝,在幼年时便被王贵妃的生母罗氏接到王家教养,王贵妃待他如亲生弟弟,感情自是不一般,后来王贵妃进宫为妃,得了圣宠,罗野川也因御马有方被圣上任命为御马监掌事。
罗野川虽无父无母,但有姑妈和表姐疼爱,姑父又是当朝王太尉,便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子,自幼痴迷驯马,越是野性难驯,他越喜欢,往常也偶有受伤,但都不曾伤筋动骨,今次却不一般。
那马是底下人为讨他欢心从夜秦弄来的一匹野马,通体雪白,毛发柔顺,在阳光底下一照,有金光透出来,送到御马监时身上还有因多日的毒打而受的伤。
罗野川见了那马爱不释手,让底下人好好养了十天,就迫不及待的要驯马。
王贵妃询问了此事发生的经过,一口咬定这是有人要害她表弟的性命,一通吵闹将这事闹到了皇上跟前。
皇上略一深思,就不得了了,若说先前御马监有人埋伏要太子的性命他并不太信,何况太子并没有伤重,极可能是意外。
太子身为一国储君,一举一动皆为朝臣牵动,此事若是意外最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前些时日大理寺的调查只是走走过场而已。
真正调查此事的是皇上的暗卫,他们暗中行事,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将太子受伤那日发生的经过梳理出来,查了近半年御马监的人员往来,结论是没有可疑之处,皇上这才放了心。
今早特意将太子从东宫宣了去,本想着此事到此为止,眼下罗野川又出了事,皇上疑心御马监真有人包藏祸心。
东宫思政殿。
凌珵正同幕僚商议这次罗野川受伤一事。
原本他们都以为太子前些天受伤确是意外,不过却也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罗野川行事太过霸道,在御马监说一不二,仗的是皇上的宠爱和王太尉的权势,而他们的身后还有珣王。
御马监监管宫中御马,这些御马少部分供给御林军,大部分用于皇家狩猎,被珣王一党握在手中并非好事,只是皇上不欲闹大,只让大理寺敲打一二,他们正发愁如何往下部署,罗野川却受了伤,真是天爷相助。
凌珵道:“昨日我也在场,确有蹊跷,野马野性难驯,罗野川身经百战,驾轻就熟,眼瞧着就要将野马驯服,他却突然卸了力,这才被马颠下来以至于受了重伤。”
左群英捻着胡须点头道:“太医署那边传来消息,说这罗野川是中了毒,下毒之人很是谨慎,每日微量,到昨日才发作起来,且并不致命,看来是知道他行踪的人刻意为之,打的是要他意外死于马下的主意。”
坐在他左手边的蒋英也道:“是啊,眼下罗野川伤重,贵妃不依不饶,御马监上下都进了大理寺,一夜的言行逼供,还不知道要攀扯出多少人。”
凌珵道:“王太尉那边如何了?”
蒋英道:“太尉府并未有动静,珣王也未进宫探望。”
左群英道:“珣王一向厌恶罗野川,不探望倒也正常,只是看皇上的意思,是放手让贵妃去处置了?”
蒋英和左群英一同看向凌珵。
凌珵笑道:“这样也好,左右都是王太尉的人,随他们折腾去吧。”
一早林姵芷前往承庆殿,她原以为皇后会询问她太子的伤势,但皇后只是赏了她些皮子、布料,还格外给了珍珠的首饰,倒让她受宠若惊,曾姑姑送她出门时,见她神色堂皇。
曾姑姑神色柔和轻声道:“从前太子殿下住在承庆殿时,皇后娘娘事事都要过问,就是牙疼、手疼都要心疼好些天,此番太子殿下受伤,林良娣悉心照料,皇后娘娘都看在眼里,您毕竟是林家人,即便从前有些小过,日后不再犯就是了,您只管尽心伺候太子殿下,娘娘未必不疼你。”
回到东宫,林姵芷让念心研墨铺纸,她决心画一副兰草图献给太子,好叫皇后娘娘知道她待太子的一片真心。
两天过去,御马监的人都脱了一层皮,当日给罗野川的献马之人早早被杀头,王贵妃仍不满意。
“野川自幼爱马,此番落下残疾,日后让他怎么办?你是晚辈于情于理也该去探望,再则说,往常御马监一有好马野川总是先给你送去,你总得念他的情。”
凌询慢悠悠的喝茶,一点不把这话放在心上,“儿臣可没求着他给。”
王贵妃见他如此,脸色更是难看,又见他身旁站着的张泪儿,心里憋闷,但还是顾忌着没发火,轻言细语道:“我听说这几日眉儿很是乖觉,已经在学着看账本管王府事务了,你才开府,府里事务杂乱,眉儿一下子接手难免焦头烂额,我知你军务繁忙,可回了府也可多去看望她,与她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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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珵茶盏一放,也不看王贵妃,拉着张泪儿的手起身道:“儿臣今日来,正是为了此事。”他看着张泪儿道,“从前我房里的事都是她在打理,让她回府帮王妃,想来王妃也能清闲不少。”
王贵妃瞪他,“你这是成心不让母妃好过。”
她本不想让张泪儿跟他回去,转念一想,这几日照顾罗野川确实疏忽了对儿子的照看,有个可心人在身边少不得能舒缓心神,表弟才出事,珣王府这时确实不能乱,她忍着没发作,眼见着凌询带着张泪儿离宫了。
两人一走,王贵妃估算着时辰又叫人去把王太尉请进宫。
“父亲,野川这次怕是要落下残疾,御马监的人都是嘴硬的,一个说实话的也没有,还是得你或者哥哥们出面才行。”
王邕年纪大了,须发皆白,面容还算和蔼,他向来是疼爱这个小女儿的,言语轻柔:“此事已经闹大了,不好再继续下去,先前太子受伤,皇上也不过是让大理寺走走过场,野川再金贵能金贵得过太子?你也收收心,御马监的人我一早让人查过,都没问题,恐怕凶手并非御马监之人,倒是有人想要趁机在御马监找缺口塞人,倘若真如此,便是前朝是非了,你一个后宫之人不好再参与。”
王贵妃心有不满,“那就这样轻飘飘的揭过去了?”
王邕道:“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若他们想要的是野川的性命,定不会就此罢手,我会找几个可靠的人放在野川房里,你且安心。”
王贵妃这才作罢。
临近中元节,宫里宫外忙碌起来。
依昭国传统,中元节当天,百姓会去庙里上香,祭奠亡灵,与中秋、春节一般,是重要节日。
宫廷则在筹备法事。
皇后从太后宫里出来,吩咐曾姑姑让人去尚宫局传话,今次的中元节法事还照往常的规矩来。
太后早已不问事,轻易不见人,就是皇上也只每月初一十五的请安、陪膳。
但每年的中元节法事却是太后最为看重的日子,由此每每都会早早跟皇后商议流程。
虽然年年都一样,但太后还是逐条细问,确定无误后才肯放皇后走。
这些年下来,皇后早已经习惯,回到承庆殿,点翠端来茶水,曾姑姑接过伺候皇后喝了半盏。
太后宫中的檀香味道太重,熏得皇后头疼,她闭着眼不说话。
曾姑姑让人都下去,自己上前轻轻给皇后揉按额角,半晌,皇后拍拍曾姑姑的手,“派去尹国公府的人可回来了?”
曾姑姑退后一步,“方才进门时奴婢问过苍竹,尹国公府的人说长公主五日前去了静安寺,说是要过了中元节才回。”
“这两人一个年年在宫中祭奠李家人,一个常年往静安寺撒大把银子祭奠韩氏夫妇,就是不肯多看活人一眼,当真是母女一心。”
曾姑姑垂目肃容,“娘娘慎言。”
皇后起身,“不提也罢,东宫那边近来如何?”
“池赟已在修缮紫悦轩。”
10. 第 10 章
紫悦轩是太子妃住处,这些年虽然无人居住,却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人打理,最迟明年太子必要娶妻,今年就要将紫悦轩各处查看清楚,该修补的修补,该重砌的重砌,皇后每隔一个月就问一次。
不过眼下皇后最上心的是给太子挑选良娣,纵然林姵芷是林家人,但始终不得她心,她看太子也未多将她放在心上,一月里不过去三五次。
林姵芷性格无趣,沉默寡言,说的好听些是柔顺,可柔顺过了头,并不见得就能讨得枕边人欢心。太子虽然帮她说过一次好话,可那也算不了什么。
皇后心疼儿子身边没个可心人,早早让曾姑姑相看佳人,其中尹国公府尹二爷的女儿尹容才貌双全,性格也活泼有趣,正和她意。
这女子自去年元宵节在她宫中见了太子后,一直倾慕太子,一年多过去了,推去了不少好儿郎的求娶,一心要入东宫。
尹国公府乃是勋贵人家,她父亲排行老二没能承袭爵位,却是皇上登基后的首次恩科状元,是如今的户部侍郎。
只是尹容虽然倾慕太子,尹赴却不欲让女儿嫁入东宫,自年初起就在给她相看人家,但她不肯低头,前后绝食闹了好几回,弄得京城人尽皆知。
女儿家最重名声,尹赴又是极要面子的人,几次三番的折腾,他不耐烦处理这事,全权丢给了自家大哥去管。
尹攀倒是疼爱这个侄女,知道她的心思,也愿意成全她,于是便跟承庆殿的人走动起来,当下已经给了庚帖、测了八字,只等选个良辰吉日就能接尹容进东宫。
这些时日皇后为着这事不少劳心劳神,她想了想,让曾姑姑去给池赟传话,让他务必尽心。
曾姑姑到东宫时,里面正热闹,丫头嬷嬷们忙做一团,正在叠纸船、纸花,这是预备中元节当晚用的。
池赟引着曾姑姑往西侧殿去。
东宫以承华殿为中心,左右分别是东西配殿,东配殿连着演武台,西配殿略偏远些,被一方荷花池和翠竹林隔开,但环境清幽,承华殿后面便是紫悦轩。
“依照太子殿下的意思,林良娣还住西偏殿,新来的尹良娣居西侧殿,中间隔着一座奇石园,又有高墙分割,算是两个独立的殿宇,互不干扰。”
曾姑姑对东宫不陌生,池赟一说,她便心中有数,问道:“我记得西侧殿的院子里养了只白孔雀。”
“正是,太子殿下已叫人挪去了崇文殿的院子。”
曾姑姑点头,“这白孔雀是李太清大人送给太子殿下的礼物,太子殿下喜欢得很,你们得多照看着点。”
“是,奴婢等人从不敢马虎。”
曾姑姑道:“你的忠心娘娘自是知道的,只是这孔雀养了有十年了,到底年纪大了。”
“是。”池赟更恭敬地答道:“奴婢特意寻了个从前在夷林住过的驯兽师照看。”
曾姑姑这才满意地露出了笑。
出了西侧殿,池赟带曾姑姑去角房喝茶,下面人上了茶水、点心后,池赟让人都下去,略等了会儿,曾姑姑才开口道:“林良娣最近可好?”
“这几日林良娣都在佛堂抄写经书。”
曾姑姑一想就明白了,脸上的笑意不变,“太子殿下还记挂着林良娣梦魇一事?”
池赟点头,“林良娣性子柔顺,太子殿下实在怜惜。”
曾姑姑想着东宫里先前伺候过太子的几个丫头,自林良娣进宫后,她们被挪去了后罩房,大半年过去,太子既没宠爱别人,也没想起她们来,眼下林良娣在东宫算得上一枝独秀了。
只是一个人时恩宠如何是体现不出来的,林良娣眼下瞧着还行,日后尹良娣进宫了,太子若有偏宠,无论哪一个,都得防着内院起火。
有珣王为例,皇后最担心的就是东宫内院出岔子,尤其太子尚未娶妻,内院得越安分越好。
池赟自幼在太子身边伺候,得曾姑姑教导多年,许多事两人早有默契,有些话便不用说到明处了。
“林良娣秀美温柔,谁人不怜惜?只是内院人一多,许多事便不是你我能料想得到的。”
池赟轻蹙眉头,神色肃然,“奴婢省得,请姑姑放心。”顿了顿,他将近日来林姵芷的日常活动一一讲给曾姑姑听。
东宫要接新良娣进门一事,不是什么秘密,林良娣屋里伺候的奴婢们必使出浑身解数打探消息,再去她跟前言语,她的态度如何自然会从日常行为中透出几分。
听池赟说了这几日林良娣的行程,曾姑姑见跟往常无异,放心不少,又喝了两盏茶才回承庆殿。
曾姑姑一走,池赟带人将西侧殿仔细查看了一番。
西偏殿与西侧殿格局一致,都是良娣,算起来尹良娣比林良娣家室好得多,可林良娣到底是林家人,是皇后的娘家人,住得差不多,也算合理。
确认没有哪里疏忽了,池赟才敢放下心来。
中元节当日,林姵芷把前几日抄写的四卷金刚经供到佛前,念了七七四十九遍,再折成纸船,交给了念心,念心捧过来,放到托盘里,亲自捧着交到池赟手里。
林良娣亲自抄写的佛经,得拿去城外的河中放了,这事儿是太子亲口吩咐的,池赟叫来自己的心腹,仔细嘱咐,让他务必办妥。
凌珵一早进了宫。
中元节祭奠是大事,一早皇上领着皇子公主们在宝华殿诵经,下午要听高僧讲佛,每人都要饮一杯被颂祷过的灵山泉水,以除鬼祟、病痛。
后宫则在皇后的带领下,前往太后处,抄书诵经。
不仅如此,后宫阴气重,等到黄昏时,还有专门的法师,去各宫殿做法,驱除邪祟。
这一日从早到晚都是不能用膳的,等到夜里子时了,法事结束,各宫主子回了自己的住所后放能用膳。
祭奠结束,凌珵陪着皇上说了会儿话,用了碗薏米粥才告退。
他刚坐到马车上,蒋全一路奔跑到了马车前,略平复了下,隔着车帘轻声道:“奴婢奉皇后旨,给殿下传句话:近来王贵妃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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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爽,今日在法事后突然昏厥,眼下玉芳殿正乱着,这几日殿下不必到承庆殿请安。”
凌珵哑着嗓子:“知道了,请公公代为转告母后,若有不妥,可叫人到东宫传话。”
“是。”
马车动起来,凌珵端起茶水,饮了一口。
罗野川坠马一事还未有定论,贵妃又病了,他猜不准贵妃是真病了,还是做的局。无论真假,倒是挑了个好日子。看来,后宫得乱上一阵子了。
西偏殿,更漏一到子时,念心马上让念书去小厨房拿粥。
林姵芷在念心的伺候下洗漱了,这会儿穿着月白色的里衣在梳妆台前抹香膏,这是前天皇后赏赐的碧玉嫩颜膏,由杏花和珍珠粉做成,涂上以后有淡淡的杏花香,能滋润肌肤。
念书端着粥进来时,林姵芷已经打算睡了。
念心劝她,“娘娘饿了一天,还是用些的好,这粥是用小瓦罐埋在熄了火的柴火里煨熟的,香得很。”
果真盖子一揭开,粥香四溢,林姵芷还真有些饿了,念心给她盛了一碗。
粥里放了花生仁儿、核桃仁儿,浓稠软烂,入口即化。
眼见着林良娣用了一碗,念心高兴,“娘娘若是喜欢,日后每日让王娘子都煨上一罐。”
林姵芷摇头,“太麻烦了。”
念心却不依,“哪里就麻烦了?明儿个我就去跟王娘子说。”
林姵芷重新漱口后,捧着书读了一刻才躺下歇息。
大约是为了新良娣进宫的事,这几日念心等人伺候她较往日更精心,生怕她有个不爽快的。
林姵芷却想得开,以太子的身份,莫说一个良娣,就是十个也要得,现在才只是开始。
不过她想得开,底下人却未必。
西侧殿每日进进出出多少人,动静不小。
西偏殿的人见林姵芷并不对此事上心,还跟往常一般读书、写字、画画,他们一边忐忑,一边打探新良娣。
念月有个远方表哥,现下在承华殿伺候茶水,两人偶尔会见一见。
“听他说新良娣的画像半个月前就送到了太子殿下跟前,不过太子殿下看都没看一眼,池总管捧着站了半晌,太子殿下才发话让把西侧殿收拾出来。尤其让他们小心些,将白孔雀挪到崇文殿,又怕换了新地方,白孔雀不适应,让伺候的人仔细盯着,若有哪里不妥,马上上报,好在是没出事。看太子殿下的态度,对这新良娣并不关心,只是不知道新良娣的性子如何。”
念心倒是知道得多些。
先前她在尚宫局时,没少听那些尚宫们讲后宫主子们的事,虽然多是悄悄讲起,但后宫是没有秘密的,她们私下都当成闲话说来消磨时间。
尹家二爷的姑娘,自打去岁元宵见了太子一面,便魂牵梦萦,知道皇后正在给太子找良娣,想着让家里人跟皇后提一提探一探口风,结果打探出皇后已经找好了人,如此倒不好坏了皇后的打算,便想着等一等,等那姑娘进门了再说。
11. 第 11 章
这一等就是一年,家里人突然不提了,尹家姑娘急了,一时间闹出了许多事,后来不知怎的,真被皇后看中,尹家姑娘这才心想事成。
这些事念心不会跟念月、念书讲,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盘算。
尹国公的发妻是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笛安长公主,尹二爷又是户部侍郎,尹家姑娘怎么看都比林良娣家室显赫。
后院的女主子们日常多有往来,只是论起家室一个高一个低,平时结交当如何应对?
有时候主子们态度并不如何,下面的人却不得不警醒着些,若是不小心触了霉头,倒霉的是自己,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不容他们疏忽。
看其他人对尹家姑娘的多方打探,念心虽然没有出言制止,却不想告诉她们太多,未免她们想得过多,乱了心神,反倒惹火上身。
又过了几日,念月得了新消息,太史令那边选出了新良娣进门的良辰吉日:九月二十日。
念心知道后,晚上伺候林姵芷梳妆时,特意提了提,“新良娣是尹国公府出来的,听说才学很是不凡。”
林姵芷知道念心跟她说这个是在暗示她,如有一日两人起了冲突,总要有人要低一头,她身份不如新良娣,进退当更要慎重才是,这点见识和心胸她还是有的,“都是伺候太子殿下的,我多让让便是。”
念心安慰她道:“娘娘到底是皇后的娘家人,就是新良娣想刻意为难您也不会太过。”
不看僧面看佛面,尹国公府的人应当更有规矩、更敬皇后才是。
念心这般想着,又说:“还有两个月新良娣就进门了,给新良娣的礼物给该预备着了,娘娘可要看单子选一选?”
林姵芷点头,“明个儿就办这事。”
林姵芷不是空手进的东宫,她爹娘给她预备了好些东西,但多是金子,够贵重,却不够精细。
好在这半年,皇后、太子陆续赏赐了好些东西,首饰、摆件、布匹,挑一挑,倒也能凑一凑。
林姵芷圈了个琉璃屏风,这倒是个稀罕物,是太子赏的,她记得是刚进门不久太子给的。
屏风上是一副春风杨柳图,精巧得很,她这屋没有合适的地方摆,听说西侧殿有一个琉璃做的暖房,抬过去,也算是相得益彰。
念月知道了,有些不愿。
西偏殿库房的三把钥匙,她管着一把,每次开库房,这盏琉璃屏风她都要赏一赏,这样好的东西,林良娣也舍得给。
那西侧殿的暖房,是给白孔雀做的,眼下白孔雀挪去了崇文殿,暖房还不知道要做什么用,就是拆了也不一定,这屏风还是得收在库房里见不得人。
这样想着,念月就更不舍了。
念心好笑的点她的额头,“咱们娘娘好东西多着呢,哪就这般舍不得了?若是跟那副黄金头面、水晶妆匣、玉石鼎炉比起来,你以为如何?”
“那自然比不过。”
琉璃屏风好看是好看,也够珍贵,只是太过珍贵的东西有价无市,倒比不上实实在在金石玉器了。
自打太子受伤皇后免了林姵芷每日功课后,到现在也没见皇后有其他吩咐,林姵芷除了中元节那几日被太子要求抄四卷经书,没再抄写其他,平时也不常往佛堂去。
近些天太子在她伺候以后将她拢在怀里,林姵芷不敢动,只得陪着睡,倒不再被梦魇,如此佛堂就更不用去。
日常闲来无事,为了打发辰光,她每日捧着书读,太子知晓以后,差人给她送了史书传记来,她倒是喜欢得很。
转眼到了八月初一,又到了林姵芷去承庆殿给皇后请安的日子。
太子头天晚上宿在她屋里,特意跟她说了:“近来宫里乱,这段时日不必去给母后请安。”
得了太子这话,林姵芷又得以清闲。
赶巧尚服局送秋装来,念心伺候林姵芷一件件上身试衣。
衣服裁剪得宜,颜色也衬人,就是多用珍珠做装饰,略有轻浮之气。
林姵芷不当回事,念心却有些恨。
皇后最不喜人奢华,珍珠虽然不贵重,用来装饰衣服的也多是小珠子,可宫里的东西都是好的,一颗颗串起来,成片的珠子莹润发光,穿上以后珠光宝气。
先前她劝着林良娣用珍珠做装饰,一半是拿话哄她高兴,一半是知道分寸。
一件两件的缝个三五颗珍珠,既显得好看又不惹眼,更彰显出太子对林良娣的好,哪里是这般豪奢?倒显得林良娣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有点儿好东西就显出来给人看,凭白叫人瞧不起。
这必然会引起皇后的反感,也不知是哪个坏心的出的主意,叫人不好罚不说,还得说句好,偏林良娣还不当一回事,平白吃个哑巴亏。
林姵芷见念心满面不忿,知道她是对尚服局送来的衣服不满意,对秦尚宫道:“秦尚宫,太子殿下吩咐做的那几件衣裳别太花哨,兰草是高雅之花,太多装饰,想来殿下会不喜欢的。”
秦尚宫立刻应是。
尚服局的人一走,林姵芷拉着念心的手:“这下满意了?”
念心笑着给她揉肩:“娘娘心宽,改明儿奴婢得跟池总管说说这事。”
“小事而已,别闹大了,宫里本来就不太平。”
说到这里,念心手一顿,对念月和念书道:“快中午了,你们去看看厨房今儿做的什么菜,让王娘子下午空出时间来炖一盅金丝燕窝羹,晚上太子殿下过来要用。”
见两人都出去,门也关上了,念心才小声对林姵芷道:“先前娘娘一直挂心死在荷花池的那个玉芳殿的丫头,这些天宫里闹的正是这事儿呢。”
林姵芷问道:“怎么回事?”
王贵妃在中元节前几天身体不适,疲惫、盗汗、头晕,时不时的小腹抽痛,□□见红,请了太医来瞧,道是当年生珣王时落下的病根,不是大病,日常修养即可,可王贵妃却在中元节当日突然昏厥。
皇上赶去玉芳殿时,王贵妃已经醒了,但双目通红,满嘴胡话。
当时正是做法事的时辰,法师道贵妃这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魇住了。
皇上下令将玉芳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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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搜查,真从王贵妃的床榻下搜出了巫蛊娃娃,上面绣着王贵妃的生辰八字,心口处插着三根绣花针。
生辰八字乃是私密,等闲人不得窥见。
玉芳殿知道王贵妃生辰八字的只有近身伺候的王姑姑,她是王贵妃的乳母。
王姑姑磕头喊冤,这时王贵妃清醒过来,见王姑姑额头都磕破了,着急道:“皇上,王姑姑是我乳母,谁害我她都不会害我。”
皇上抬手,让人把王姑姑带下去,玉芳殿其他人则被送去了内廷监。
可经过一夜的严刑拷打,却没审出个所以然来,倒是人人都在喊冤。
清晨,王贵妃自觉好了大半,叫来宫女梳妆打扮,谁知,才刚把唇脂抹好,人又昏厥过去。
太医匆匆赶到玉芳殿,只见王贵妃嘴唇发紫,耳、口、鼻均有黑色血液溢出,这显然是中了毒。
太医查看王贵妃用的唇脂,发现里面含有野芋粉、断肠草,这两样东西,一个能让人疯迷,一个是叫人肠穿肚烂的毒药,只是剂量轻微,若非长期使用,不会要人性命。
王姑姑的丈夫原是卖胭脂水粉的,她跟着学了手艺。她制的唇脂,颜色鲜艳还伴有花香,自从到了王贵妃身边伺候,王贵妃所用唇脂大多由她所制。
皇上立刻让内廷监的人审问王姑姑。
一开始王姑姑一口咬定,说这事她不知情,得知王贵妃昏迷后,立刻换了脸色,嘴里一个劲儿的喊:“贵妃薨了,贵妃薨了。”
吓坏了内廷监一干人等,一个嬷嬷捂着她的嘴,将她带下去让人好好的调教了一番,只等得人剩下半口气了,再提过来继续审。
可王姑姑是个硬骨头,硬是挺了十来天,也没开口说话。
王贵妃中毒不深,躺了十来天就能下床,得知是王姑姑对她下毒,又是恨又是不解,过了几天求了皇上,她亲自去了一趟内廷监,才将这桩祸事理清白。
原来那日死在荷花池的元喜儿是王姑姑的外孙女。
王姑姑的女儿年轻时有几分颜色,被人花言巧语的蒙骗,与之私奔,谁知那人却在她生产后将女儿卖了还赌债,还要把她送去窑子,她走投无路,找到王姑姑,王姑姑求了家中主母,这才将女儿留下,可没几天王姑姑的女儿跳井而亡。
王姑姑早年丧夫,多年来与女儿相依为命,哪里想出了这些祸事。
女儿没了,她就将心思放到了外孙女身上,那些年她的积蓄多给了人牙子,让他们多方打探,一心盼着与外孙女重逢,但一直杳无音讯,没成想却在宫里遇见了。
元喜儿五岁就进了宫,只是分到的地方不好,管洒扫,嬷嬷又是个不会说话的,总得罪人,她也跟着受牵连。
王姑姑知道她是自己孙女后,便想着法子把她调到了玉芳殿,虽然是个洒扫丫头,好歹在她眼皮子底下,她也可照看一二,原本平安无事,只是随着年纪渐长,元喜儿出落得愈发水灵。
罗野川时常到玉芳殿看望王贵妃,机缘巧合见到了她,几次三番的纠缠,还跟王贵妃说她声音好听。
12. 第 12 章
那日王贵妃头疼,使唤丫头去太医院拿药,其他丫头贪懒,便让元喜儿去了,谁知却是罗野川的圈套。
罗野川将人带到荷花池欲将其奸污,谁知元喜儿个子小小,力气却大,不仅挣脱了还嚷叫起来,罗野川一怒之下将其掐死,丢进了荷花池。
事后他立刻让人把此事告知了王贵妃,王贵妃虽然生气,却还是帮他隐瞒,言语中责怪元喜儿不知好歹,其他善后之事交给了王姑姑和刘启去做。
王姑姑就此恨上了罗野川和王贵妃。
王贵妃疼爱表弟,经常差人送点心、干果去御马监,这些事都是王姑姑吩咐人去办的。
元喜儿的事过后,王姑姑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却在给罗野川送的吃食里下了毒,便有了坠马一事。
而王贵妃,王姑姑怨她包庇,若非她纵容罗野川,她外孙女如何能死?她换了王贵妃用的唇脂,又扎小娃娃放到床底,她要王贵妃给元喜儿偿命。
事情查明以后,皇后奉皇上令,整肃宫中宫女,尤其近三年来失踪的身亡的,更要查明真相,一时间宫里人心惶惶,问罪的、自尽的、赐死的,多达千余人。
罗野川上表请罪,王贵妃为其求情,这次皇上没准。
皇上认为王贵妃有此一难,全是罗野川所致,下令罢了罗野川的官,也不许他再进宫。
念心说王贵妃宽仁,依王姑姑犯下的罪,怎么也得抄家问斩,王贵妃却求情,给她留了全尸。
林姵芷却以为皇上太过偏爱王贵妃,明着来看罗野川只背了元喜儿这一条人命,暗地里依他在元喜儿死后的种种作为,分明不是首犯,那其他没被查出来的人命又该如何?皇上竟然只罢了他的官,却没有追究其他。
不过她再不忿,这都是宫中事务,不是她这个东宫良娣能关心的。
念月和念书在外厅摆好了膳桌,念书进屋对林姵芷道:“今儿个王娘子做了一道新菜,叫酿青梅,却不是用青梅做的,稀奇得很,娘娘快来尝尝。”
林姵芷一坐下,念心就夹了个酿青梅在她碗碟里,她咬了一口,果然有浓郁的青梅味道,只是这口感很不一般,“是冬瓜?”
念书连连点头,“王娘子将青梅压出汁,把冬瓜放进去浸泡了两个时辰,再放到灶上文火慢煨,出锅前还撒了些青梅干切的末,这才得了这菜。”
林姵芷很喜欢这道菜,连吃了三个,念心、念书和念月闻着都觉着酸,但看她吃得高兴,她们也跟着高兴。
念书提议:“娘娘既然爱吃酸,晚上就让王娘子上个酸菜锅子吧,我看厨房有新鲜个头大的鱼,做个酸菜鱼肉锅,可好?”
林姵芷难得开了胃口,心情很好地微笑着点点头。
玉芳殿。
凌询亲自喂王贵妃喝了一碗药,见她面容疲惫,眼皮浮肿,言语轻缓,“母妃,此次你受了大罪,今年的中秋大宴,还是别去了。”
王贵妃剜他一眼,“我身子没事,再说,还有十来天呢。”
凌询这些时日每天都来探望王贵妃,母子俩倒是比从前亲热许多。
王贵妃本想问问王眉的事儿,又不愿惹儿子不痛快,眼下她屋里没了王姑姑,她好像少了主心骨,总想有个人陪着,皇上虽然每天来,但并未停留太久,朝堂许是有了棘手的事,就连父亲也有三日不曾来看她了。
王贵妃喝了口甜汤:“你外祖可好?他都三天没来看我了。”
“外祖身体康健,只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凌询给王贵妃剥了颗葡萄吃。
到了宫门快下钥的时辰,凌询跟王贵妃告辞:“母妃,后面几日儿臣还有军务再身,只怕不能来伺候你了,明日我让王妃进宫看你。”
王贵妃关切道:“军务要紧,正好我有段时日没见眉儿了,也想她了。”
出了玉芳殿,凌询卸下了表情,脸色阴沉,对刘启道:“母妃身子不好,外面的事,就先别让她知道了,王太尉也是这个意思。”
“奴婢知道,请王爷放心。”
凌询盯着他看了半晌,“若再不精心伺候,本王活剐了你。”
刘启叩拜不语,直到凌询出了玉芳殿,他才起身,擦了额头的汗,转动打着颤的腿往里走,他知道他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贵妃中毒这般大的事,若非他一贯忠心,加上王姑姑才去了,贵妃正是担惊受怕的时候,为了安贵妃的心,皇上、珣王和王太尉才肯留他一命,否则便跟其他人一般,通通发落到内廷监,生死难料。
凌询出了宫门,打马回了王府,没回主殿,直接去了东院。
王眉正在湖边喂鱼,见他来了,起身福了福,“稀客呀。”
凌询不理她,径直去了里屋。
王眉把鱼料给翠儿,“准是有事。”
翠儿道:“王妃还是快进去瞧瞧,别让王爷等久了。”
果然王眉一进去,凌询没等她坐下便道:“本王近日有军务处理,母妃那边你多照看些,从明日起你每天进宫去陪她。”
“就是这事儿?”
“是。”
王眉挺没意思的撩他一眼,“我前些天想跟你一起去看母妃你还不愿意,如今你不去了,倒愿意让我去了,你就这么不想跟我一处待着?”
翠儿给凌询上了一盏茶,站到王眉身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王眉不耐烦道:“知道了,只是那事儿能说吗?”
“你说呢?”
凌询甩下这句话走了。
王眉气得摔茶盏,翠儿吓得一抖。
“你瞧瞧他的态度,哪里把我当成妻子的模样?我这些天为着母妃的事吃不好睡不好,还要管着王府上下,他愣是瞧不见,有话也不好好说。”
翠儿劝道:“王妃莫恼,这次可不是小事,咱得小心着点儿,那事儿王爷不愿让贵妃知道,咱们就不能漏出半句,毕竟涉及前朝。”
王眉不蠢,她知道这事的厉害,但还是气恼凌询的态度,恨道:“明儿个,王爷走后,把张泪儿叫来。”
经过半个月的肃清,宫里人人自危,为着安抚人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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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即将到来的中秋大宴,皇后提拔了几个管事的,宣告此事到此为止,又下令恩赏,开了宫门,许他们在八月初十那日见家人。
宫里人想见家人只能在除夕那天,这次皇后格外开恩,让下面的人不再仓皇度日稳住了心神。
皇后一闲下来就让曾姑姑传话给林姵芷,让她进宫一趟。
此番进宫,林姵芷心里有底,近来东宫只有新良娣入门这一件大事,皇后准是要为了这事儿提点她几句。果然,皇后在问过闲话后,将话引到了新良娣的身上。
“新良娣是尹国公的人,中秋大宴她也会来,届时你可同她说说话。“
“是。”
说完了话,林姵芷在皇后指引下品了新茶,吃了顿点心,皇后又赏了她首饰、衣料,这才让她出宫。
曾姑姑送她出门,在门口从点翠手里接过食盒拿给念心,“这是承庆殿小厨房做的糖渍青梅,给林良娣尝尝味。”
林姵芷跟曾姑姑道谢,“有劳姑姑。”
曾姑姑轻声道:“新良娣是娇惯着长大的,日后进了东宫,若不是个能容人的,还请林良娣看在皇后娘娘的面上,略忍一忍,等明年太子殿下娶了太子妃,那就一切都好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也会记着您的好的。”
回到东宫,念心叫人去绣院把秦尚宫叫来,皇后在这时赏下布料,就是要林良娣穿着新衣去赴中秋大宴的,时间紧迫,得让尚服局的人抓紧做好。
“娘娘,您瞧瞧这些首饰。”念心把托盘放到林姵芷眼前。
林姵芷掀开托盘上的红布,上面摆着一套白玉的首饰,钗环耳坠手镯戒指一应俱全,“收捡好,中秋大宴时就用这个。”
尚服局的人手脚快,三天就将衣服赶制出来。
念心伺候着林姵芷试衣,又配合衣服和首饰定下了妆发,本想着是万事妥帖了,没成想,中秋当日,那副首饰里少了两支钗。
事发突然,来不及问罪,林姵芷让念心叫个太监去主殿找池赟。
念心吩咐完回来,也着急起来,眼看进宫的时辰越来越近,当务之急是找到能顶上的钗,可皇后这次给的首饰是一整块玉石打磨出来的,林良娣的库房里根本翻不出颜色能与之配套的钗。
踟蹰片刻,林姵芷让念心把上个月太子赏的菊花簪拿出来。
菊花簪花瓣是珍珠,花蕊是黄玉,配起来还算得体。
听了传话的池赟匆匆赶来西偏殿,得知林良娣丢了皇后娘娘赏赐的首饰,面色冷得像十二月的寒冰,按规矩丢了东西,西偏殿的人都得拿下受审。
他先让人把外面伺候的宫女太监看住,随即进屋。
林良娣屋里三个丫鬟,一个是管事的大丫鬟,另外两个也是近身伺候的,只能她们能接触到首饰,因此她们的嫌疑最大,但也是林良娣最离不得的人,尤其是现在,不能耽误大事。
池赟略一思量,“林良娣您先带着念心进宫,其他人交给奴婢。”
时间紧,林姵芷也不多说,带着念心前往承庆殿。
13. 第 13 章
中秋大宴在傍晚正式开席,林姵芷先去承庆殿给皇后请安,随后与皇后和众嫔妃前往太后宫中请安。
期间皇后邀请太后出席中秋大宴,被拒了。两次过后,皇后不再提及此事,说到了五公主的婚事上。
五公主乃武妃所生,因出生的时辰不好,多年来不曾露面,养在深宫,等闲人不得窥见,林姵芷也只听过从未见过。
五公主今年十八了,按理说早该成婚,但太史令一直不松口,武妃只得每年撒大把香火钱,为其祷祝攒功德,终于在年初,太史令摇签卜卦均是上上令,五公主得以出门见人,又过了两个月,皇上为其挑了人家,五公主的婚事这才被提上议程。
五公主住的离太后的长生殿近,太后与这个孙女还算亲近,知道皇上要给五公主赐婚,难得露出笑颜。
“雪儿年岁渐长,早该议亲了,那人人品如何?”
驸马已经定下来,是去年的进士左旗。
左家是高原名族,不过祖上都是商人,到他这一代才有人读书,左旗是长房长子还是嫡出的,又中了进士,左家一家欣喜若狂。不仅在京城置了宅子,在郊外也买了几个庄子。
因着左旗自幼有读书之才,家里长辈不欲让他过早成家,所以虽然已经二十有四,但左旗尚未娶妻,房里也只有两个通房,且无子嗣。
左家在三年前高原闹饥荒时,不仅捐财捐物,还帮着朝廷筹措赈灾银、粮,这样的人家,朝廷自然要嘉奖。
左家娶公主是高娶,好处也很明显,摆在最先前面的就是御赐的皇商名头。
太后听后,眉眼慈善,“商贾人家也不打紧,只要人品贵重别让孩子受了委屈就好。”
从太后宫中出来,各嫔妃纷纷告辞,她们要赶回去准备晚上的大宴。
林姵芷跟着皇后回到承庆殿,点翠和苍竹送了茶水、点心,曾姑姑叫她们下去,自己站在皇后身侧。
打林姵芷进宫,皇后一眼就注意到她头上的珍珠菊花簪,“瞧着是福溪国的珍珠,是宇瞻赏的?”
“是。”
皇后对她今天的打扮还算满意,“今儿个前朝后宫一起开宴,许多人还未曾见过你,少不得要多关注几眼,你务必小心谨慎,莫要失了礼仪。”
林姵芷恭敬点头。
中午凌珵到承庆殿用膳,膳桌上是承庆殿小厨房准备的饭菜,都是清淡的饮食。席间并未有人说话,饭后,凌珵带着林姵芷到他幼年住的东偏殿歇息。
东偏殿门外长廊摆了一长排的兰草,空气中飘荡着馥郁花香,滋味浓厚,林姵芷敛眉很快又放松下来。
凌珵自满月后便被册立为太子,在承庆殿住到五岁才搬去东宫,但屋子的摆设还同从前一般,多年来也一直有人打扫,屋子朝阳,比主殿还要干燥清爽些。
下午凌珵还要见文武大臣,只在矮塌上歇了半个时辰。
林姵芷顾忌妆面,撑着额头眯了一刻,等太子醒了,伺候他洗漱换衣后又去了主殿陪皇后说话。
西花厅空旷,今早曾姑姑叫人搬了桌椅板凳屏风熏炉摆设布置了一番,是个接待人的地方。
等人到齐了皇后才在曾姑姑的搀扶下出来,行礼过后,上茶水点心,皇后与各家夫人挨个问好后说起了闲话。
林姵芷坐在皇后下首,她对面是王贵妃,病了一场,贵妃消瘦了些,但满头钗翠依旧光彩夺目,她面上淡淡的,没有往常那般灵动劲儿,从不主动搭话,即便答话也只三五句,神态慵懒。
气氛倒是很好。
过了约半个时辰皇后去了内殿,其他人放松下来。
点翠给林姵芷添茶时轻声在她耳畔道:“林良娣,娘娘唤您去暖阁。”
林姵芷在念心的陪同下去了暖阁,先听到了曾姑姑的声音。
“容姑娘客气了,皇后娘娘稍后就来。”
一道清灵的声音笑道:“曾姑姑可要同我讲句实话,太子殿下真的不食辣?”
“那是关外新传进来的东西,殿下拢共没吃过几次,是否喜爱还不得而知。”
“我倒是爱得很,近来做菜总爱吃这个。”
曾姑姑见林姵芷来了给她见了礼又对她道:“这是尹国公府尹二爷家的姑娘,林良娣叫她容姑娘即可。”
林姵芷马上叫了一声,问了好。
尹容将林姵芷上下打量一番,唇边勾着笑,“原来这就是林良娣啊,倒是听了不少你的传闻,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不等旁人说话她又道:“林良娣伺候太子殿下有些时日了,想来对他喜好能知道得多些,敢问林良娣太子殿下可食辣椒?”
林姵芷答:“我并未在东宫听过见过此物。”
尹容露出遗憾的样子,旋即又挑眉道:“这样的好东西东宫竟然没有,我却不信,定是林良娣防着我,不愿让我知晓太子殿下的口味。”
林姵芷摇头不语。
尹容把辣椒的来历做法说了一遍。
林姵芷只敛眉微笑。
曾姑姑一直在一旁默默听着。
傍晚中秋大宴开席,众人在花厅坐下,一道道菜流水般的送上来。
尹国公府女眷只来了尹容,她挨着林姵芷坐下。
这会儿上的是凉菜,祝过两遍酒后,凉菜撤下换热菜。
有一道炖野鸭里面放了青色的蔬菜,林姵芷吃了一口,舌尖有微微的刺痛感,她不好吐出来只能面不改色囫囵吞下去,喝了一口热茶刺痛感更强烈。
耳边传来尹容的闷笑声:“这便是辣椒,看你的模样,的确没见过,当也不喜欢吧?”
林姵芷不动声色的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尹容笑道:“辣椒辛辣刺激,是有人吃不惯,林良娣多试试没准儿能喜欢上。”
林姵芷没听她的,往后一筷子没动那道菜。
尹容见她不说话也不自讨没趣,兀自吃自己的。
晚宴过半,皇上赏菜给皇后、贵妃,待人走后席上来了一群舞女,身着靛青色纱衣在一片晕黄的光照下翩翩起舞。
随着舞乐落下,晚宴也到了尾声,皇后说了几句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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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众人一一退场。
林姵芷等到人都走没了,跟皇后说了会儿话才往东宫走,路上她见念心有些魂不守舍。
“别担心,人都看起来了,出不了东宫。”
念心勉强笑了笑,心却跳得厉害。
她是掌事宫女,出了丢失首饰的事,便有失察和管教不严的罪名,少不得要挨一顿打,可若只是挨打,倒也没什么,她们这些丫头奴婢,哪个不是被打着长大的?
宫人偷窃一事,时有发生,多是管库房的中饱私囊,但他们也不是没脑子,拿的都是主子们不甚在意,放在库房已久,几乎想不起来的东西。
这回,明明首饰摆在梳妆台上,又是前些天皇后才赏下来的,哪个不长脑子的会在这时来偷?
白玉虽然贵重,但镯子不比钗子更值钱?
破绽太多,叫人一眼就能看出事有蹊跷,反倒不能草草了事,得往深处查,还不能大张旗鼓,否则闹到皇后那里,又是一场是非。
念心忧心忡忡。
两人刚进西偏殿就见池赟在门口等着了。
池赟恭敬道:“太子殿下在里面,林良娣首饰被盗一事殿下已经知晓。”
凌珵在席上喝了不少酒,离宫时就没等林姵芷,本来要回承华殿,刚进门池赟跟他禀报了西偏殿首饰失窃一事,他便想着南院膳房的醒酒汤做得不错,正好去喝一碗。
他到西偏殿刚一坐下,池赟就把查出来的偷窃之人带了上来,是西偏殿的粗使太监明德。
管首饰的是念书,这会儿她也跪着,早上林良娣走了以后,她先被提去禁房挨了十棍,这才开始交代事情经过。
她道头天晚上她清点首饰时东西一样不少,夜里守夜也未有听到什么动静,对于首饰如何丢失一事,她全然不知。
接着池赟开始审其他人,便审出了明德。
池赟早年在內廷监学做事,懂些审问人的手段。
明德瞧着形容完好实则皮肤一触就痛,他受过刑但嘴巴却严,只说贪图钱财,见那两只钗成色好动了歪心思,他爹就是个小偷,有些个开门撬锁的手段,他跟着学了些。
西偏殿缸里的水是他打的,他能进茶房添水,就在念月念书的茶水里下了蒙汗药,趁着夜色进到屋里偷了两只钗。
问他钗在哪儿他说早上一得知这事儿闹大了不敢留,趁去井边打水时丢到井里了。
池赟让人下井捞,井水都舀干了也没见东西。
再问,明德一口咬定是别人瞧见了偷偷捞起来拿走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话说完,他趁人不备原想一头撞死,池赟眼疾手快将他扣住,叫人把他手脚捆绑起来,安排了两人看住他。
傍晚时钗子还是没下落,池赟亲自带人把西偏殿里外翻了一遍,林良娣屋里也仔细找了一遍,最后在梳妆台旁的案几上的贝壳扇后面找到了。
池赟脸色难看,东西虽然找到了,可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没人说得清。
凌珵听后,喝了一碗醒酒茶,给池赟指了条路。
14. 第 14 章
林姵芷进屋时,今日的一场风波已有了结果,念月上了茶低头出去,屋里就剩了她与凌珵两人。
凌珵没什么表情的看了林姵芷的头饰,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如常地跟她说起了闲话,问她皇后如何,宴席如何,菜肴如何,最后说到了尹国公府的容姑娘身上。
林姵芷:“容姑娘姿容出众,爱说爱笑,母后很喜欢。”
凌珵笑了下,“母后是喜欢活泼点儿的人。”
林姵芷见着他唇边带笑,眸光却暗沉沉的模样,心一紧,没再开口说话。
翌日一早凌珵上朝去了,念月才把昨天发生的事细细跟林姵芷说了。
“太子殿下让池总管去查明德周围往来的人,尤其是入宫前的往来人员,过后便让放了其他人。”
念月的声音带着哭腔:“念书回话前挨了十板子,太子殿下问话后池总管又打了她二十板,眼下人还起不来,这些天不能伺候娘娘了。”
林姵芷点点头,“拿点儿银子找人去外面给她抓几贴药,且让她好好休养着,等好了再回屋里伺候。”
念月立刻磕头代念书谢恩。
事情虽还在调查中,但太子没有迁怒西偏殿其他人,可见他们是安全的了,念心悬着的心这才恢复平静。
玉芳殿。
中秋宴一结束,王贵妃的病也大好了,她有了精神打理宫中事务。
她先让刘启从新拨来的奴婢中选几个得用的出来收为心腹,又算着日子,想着林章早该回京了,可到今日既没有通知她也没有来信,她担心出了岔子。
“林章可有捎信给你?”
这些天刘启胆战心惊,生怕王贵妃问起此事。眼下被问起,脸色一变,游移不定。
王贵妃见刘启不答,厉声喝道:“大胆,你敢瞒我?”
刘启跪下磕了几个头,颤声道:“娘娘,林大人死了。”
王贵妃呆住了。
半年前,上柳河。
上柳河去年遭了旱灾,今岁开春又因着连绵不断的阴雨闹起了洪灾,何知县愁白了头发,却也只能眼睁睁的望着天。
大概是上苍可怜,在春耕前终于雨过天晴。
好不容易把种子撒下去,眼见着庄稼长势见好,夏雨又瓢泼似的降落。
何知县一边愁雨,一边愁美人。
上柳河是询王生母王贵妃母亲罗氏的老家,这些年多亏了罗家,上柳河的日子是一年比一年好过。
不过罗氏一家早在二十年前全部搬迁京师,现如今在这上柳河是一个家属亲眷也没有,饶是如此,王贵妃还是对上柳河十分上心。
多年来也承蒙王贵妃的照拂,上柳河百姓的小日子也算是富足有余,为了攀牢王贵妃的大腿,县令挖空心思终于想到了一件事——上供美人。
上柳河水土养人,多出美人,上供美人这事儿是传统。
每三年朝廷便要从各地选拔美人送入京师,这些女子出身好些的,能被选为宫妃或进入王侯府中,出身一般的,运气好会被赐婚给朝中大臣,运气差的便作为美人豢养在京师,作为乐人培养。
上柳河依照惯例每三年上供给朝廷十名美人,另外再给王贵妃上供十名美人,这已经是多年的默契了。
县衙在去年春末就发了告示,民间百姓积极响应。
何知县从中选了二十名刚刚及笄的容色出众的女子,把她们放在一处,请了从宫里出身的老嬷嬷来教导礼仪。
后头两年天灾人祸,那二十名女子中有三人病逝了,又有一人跟秀才私定终生,不愿意进京,好在还有备选的四人顶上,可又因着年初的一场疫病死了过半的女子,眼下再上供二十名美人,何知县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前来上柳河宣王贵妃口信的林章,同知县何玉辞是同期的进士,在翰林院任职,虽说是个芝麻大小的官,但有王太尉扶植,前途可期。
林章知晓上柳河近年日子难熬,便道,“贵妃说了,十名美人倒也不必今年全部送进京,这次只需交出五人让林某带进京城即可。”
朝廷早早颁布了指令,今次上供的美人并未有数量限定,眼下王贵妃也松了口,何玉辞这才放心地对林章拱了拱手,“贵妃体恤了。”
说罢两人一同望着天,心里都愁这老天。
“雨再不停,河堤漫延,淹了良田,今年的收成可就全废了。”何玉辞愁得一个月没有睡好觉,脸上青白疲惫。
上柳河本就是多雨之地,河床密布,好在河堤修得稳固,眼下没有决堤的风险,但农田被雨水浇灌,不仅庄稼会被冲走,后面天晴入伏还易滋生蝗虫灾害。
农户看天吃饭,眼下老天爷不肯赏脸,他们也没有办法。
林章在上柳河停留了三个月,何玉辞才勉强将这次的美人凑够数,林章立刻带着人上京,谁知在半路被山匪劫道,林章当场身亡,那十名美人也失踪了。
等何玉辞找到林章尸首将这事上告知府后,知府又层层通报将此事捅到了大理寺,大理寺一封奏章将这事儿送到了御前。
皇上下令让知府追查,知府宣了何玉辞问话,何玉辞瞒下上供美人的数目,偷偷将消息递给了刘启。
刘启是王贵妃亲信,美人一事往年也都由他来交涉,当时宫里都在忙着中元节一事,王贵妃又有些不大好,每日昏昏沉沉,并不能理事,他不敢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但这事一旦事发却不是他能承担得了的,于是他将这事告诉了王太尉的亲信刘阿蒙。
哪知道却先被珣王知道了,当时正是中元节第二天,王贵妃中毒不醒,珣王忧虑母妃身体之余,主动向皇上讨了这件差事,皇上允了。
如今事情已了。
上柳河进献美人一事王贵妃是瞒着王太尉做的,多年来从未出过岔子,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出事,眼下不仅王太尉和珣王知晓,就连皇上也知道了。
王贵妃一时骇住了,半晌没说话。
刘启没听到贵妃说话,悄悄抬头,见贵妃脸色煞白,生怕有个好歹,立刻道:“贵妃莫怕,这事儿一个月前皇上就知道了,可皇上只吩咐了珣王去查,后来查出来什么,也只太尉大人和珣王知道,呈上去的折子,皇上没看,当着太尉大人和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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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面烧了,想来是不打算再追究了。”
“一个月前就得了信儿?”
“是,正是娘娘中毒的时候。”
王贵妃这才知道为何皇上近来待她冷淡了许多,如此想来,倒是托中毒的福,不然还不知皇上要如何处置她。
她后怕不已,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去,叫珣王来。”
凌珵从乾元殿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刘启,他走过去,问:“母妃要见我?”
“是。”刘启跟在他身后小声道:“王爷,上柳河一事,娘娘已经知晓了。”
“蠢人,一点小事也办不好。”
凌询脚步没停,一路疾走,一到玉芳殿,王贵妃就迎上去,抓着他的手,满眼含泪,“母妃连累你了。”
凌询反手握住她的手,带她到榻上坐下,“母妃双手冰凉,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王贵妃摇头,看着凌询,百感交集。
她生凌询时难产伤了身子,太医说她不能再孕育子嗣,皇上怜惜她,让她亲自抚养,这孩子一直到弱冠才出宫开府,一转眼,孩子大了,成了能为她遮挡风雨的人了。
“好,都好。”
凌询见她面露迟疑,又惊惶无助的模样,语气柔和,“母妃别担心,外祖不怪你。”
王贵妃点点头,“父亲疼我,一向是舍不得责备我的,只是这次实在不是小事,母妃做得确实不对,你告诉你外祖若是得闲了,也来看看我。”
往常王太尉每隔三五日总要来看她的,近来却少见了。
“昨天中秋大宴我也没见着父亲。”
凌询说:“边疆部署有变,外祖忙着处理。”
边疆?王贵妃马上想到,“皇上要江还巢进京?”
“嗯。”
王贵妃扯着袖子不忿道:“江家嫡女与太子年岁相当,想来是皇上心仪的太子妃人选。”
看她心思转得这样快,凌询以为是好事,笑道:“确实如此,今儿个在乾元殿,太子也在,父皇专门跟他提了此事。”
王贵妃心头泛酸,“太子有个丞相舅舅,如今又要有个大将军的岳丈,他这太子之位倒是愈发稳固。”
“本该如此。”
王贵妃不满道:“你倒是很认命。”
凌询无奈,“母妃,太子是父皇的嫡子,按礼仪合该他做太子,你莫要想得太多了。再说了,他都做了二十年的太子了,你再有不甘又能如何?”
“我有什么不甘的?我是为了你。”
凌询道:“儿子已经是王爷,什么荣华富贵不能享?做人得知足。”
王贵妃最不耐烦听这话,张泪儿就是个把知足挂在嘴边的人,问她什么她都答:奴婢知足了。准是被她给带的,王贵妃不免又恨上了张泪儿。
王贵妃送走儿子后满心无措,她虽多年盛宠,但在皇上面前并不敢太恣意放肆,如今犯下大错,莫说是问一句林章之死的真相,就是停下来想到这几日皇上待她的态度就惶惶然不知所以,几日下来人又病了。
刘启愁得直跺脚,想了想一咬牙请来了王太尉。
15. 第 15 章
王贵妃一见王邕,还没说话,双眼一红,两行泪珠簌簌往下落,一句利索话也讲不出,只一声声喊父亲。
王邕轻拍她的后背安慰道:“莫怕,皇上已下令封口,上柳河一事休要再提。”
王贵妃这时才敢问一句林章的死因。
王邕道:“他是被强盗杀害的,上供的美人至今下落不明,本来询王要继续追查,皇上却召他回来,不让他再管。”
“那岂不是于我不利?”王贵妃始终是害怕的。
“无妨,皇上已有定论,是强盗抢夺美人致林章身亡,县令何玉辞护送美人不利,罢黜了官职。”他停了一瞬又道:“皇上有意派太子去清剿强盗,找寻美人。”
王贵妃惊魂未定,怕太子清剿之时查出端倪,“皇上为何不让我儿去办这事儿?”
王邕耐心十足,“太子虽已及冠,却从未出京城办过差,此事若办成了,朝堂上下皆大欢喜。”
皇上这是要培养太子了,王贵妃心中难受。
可看父亲的模样,他也对此安排很是满意。
她不明白,她的儿子聪慧明理,文武双全,与太子相比毫不逊色,为何父亲会一点儿私心也没有,全心全力地站在太子一侧,只她一人不甘心。
皇后本来打算中秋大宴结束就跟皇上提迎尹家女入东宫的事,谁知皇上一道圣旨把太子调出京办差去了,如今太子离京,她犹豫着要不要等太子回来再跟皇上提。
曾姑姑劝说:“太子殿下办差与新良娣入宫有何关系?这等小事莫说皇上就是太子殿下也不会放在心上,娘娘您也太看重尹家姑娘了。”
皇后一想也是,就挑了个跟皇上用膳的日子把这事儿提了,皇上果然没二话,皇后就放心让曾姑姑去尚宫局宣旨,按流程准备起来。
天眼见着冷起来了,林姵芷不再出门,每日都在西偏殿,念心如常伺候她,只是院里其他丫头难免沉不住气。
念书才因看管不力赏了顿板子,反倒老实做事,念心跟她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请示了林良娣后,就让她继续回屋里伺候了。
入秋后气温骤降时常阴雨连绵,林姵芷的左手腕起初是酸胀而后是酸痛,如今已成了一丝一缕的抽痛,她按照以往的经验用过了热水的帕子湿敷但只能缓解一阵。
京里气候到底不同丘山,没等她多适应,几个风云骤变,北风夹着雪点迎来了今岁第一场雪。
雪是半夜下的,不等落地就化成了水。
今年气候不同往年,冷得太急,各宫还没领到新碳,只得用往年的陈碳顶顶。
林姵芷这里自是没有的,池赟本来忙着新良娣进门的事,这几天也不得不停下来,一面叫人检查地龙,一面让人去庄子上拉碳。
过了几日,宫里的碳发下来了,东宫的地龙也烧起来了。
林姵芷因手腕疼痛得厉害没什么精神,整日半靠在床头,有时看书有时发呆,等到屋子暖和起来,她手腕没那么疼了,才敢叫念心开窗看了眼外面的雪。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落在地上积了寸高,此时又开始落小雪,这样的天气什么事也不做了,可外头却闹嚷得厉害。
念心怕林姵芷身子弱,一冷一热再病了,只开了半刻的窗又急急关上了。
念心怕她闷着,把念月念书叫了进来,问她们外面在吵什么。
念书说:“池总管正叫人扫屋顶的雪,怕积雪再把屋顶压塌了。”
原来是承华殿小花园里的茅草棚被积雪压垮了,太子夏日最爱去那里乘凉。
池赟发了一通火,让人都动起来,他也各地到处查看,让人抓紧把屋顶的雪扫了,眼看太子这两天就要回京,新良娣马上也要进门,房顶却被压塌了,这算什么事?
念书没想说新良娣进门的事,也是话赶话顺口说出来了,说完担心林良娣不高兴,小心抬眼去瞧,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放心,又转头说起奇石园。
奇石园里是从外面找的各种形态的天然石头,经过精心摆放置景而成的一个园子,里面蜿蜒曲折,小径众多,处处有景又处处不同,如今下了雪,更添意趣,这几日他们每每路过都要缓步走,就为了多看几眼。
林姵芷没见过这样大的雪,隔着窗看了几眼心思活动起来,可手腕却隐隐作痛,到底还是怕痛,她拿着绣绷端详片刻,拿了剪刀把上午绣的花挑开又重新绣起来。
念月给林姵芷换了盏热茶,没马上回耳房,见案几上胡乱摆着书,动手收拾起来,归置妥当,正要拿托盘下去,又听念心道:“明日初一,娘娘要进宫,你把前天尚服局送来的披风找出来。”
念月赶忙去拿,念书听了也去妆台找明日要戴的珠钗首饰。
念心原本在劈线,这时也放下线团,找起衣服来。
三人各自忙碌,林姵芷一时没人看管,她又想看雪了,于是放下绣绷自己去开窗,不想外面正在刮风,呼啦啦一阵吹,冷风入室,林姵芷打了个寒颤,再想关窗却受风力阻挡一时关不上,她一急双手用力,窗没关上,左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念心拿了衣服出来,被风扑面,赶忙放下衣服去帮忙。
两人合力把窗关上,念心转头见林姵芷蹲在地上,吓得心狂跳,连忙将她扶起来,担忧问道:“娘娘可是被窗给碰着了?”
她在林姵芷脸上仔细一扫,未见有红痕淤青,却满头的细汗,她不敢再动,忙叫念月、念书过来,三人一起把林姵芷扶到榻上。
念月要去叫太医,林姵芷却不让,只说自己没事,略躺躺就好。
念心等人不敢擅作主张,又怕林姵芷真有个好歹,个个都心慌着急,守在塌前不离半步。
这时外头的人冲里面小声道:“曾姑姑来了,请林良娣开门相见。”
屋里又是一顿忙,林姵芷已经缓过那阵疼,在念心的伺候后重新扑了粉上了胭脂,这才往外厅去,曾姑姑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池赟陪着用了半盏茶,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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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姵芷来了,问了句好便退下了。
曾姑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告诉林姵芷明天不必请安的消息,“娘娘说近来天气反常,宫里大小嫔妃,宫女奴婢病得多,各处都在熬药,去病驱寒,为防过了病气,林良娣明日不必入宫了。”
皇后赏下了一件披风,是雪白的狐狸皮,又给了各类进补的药丸。
曾姑姑见林姵芷似乎较上次清减了些,关怀道:“太子殿下已在回京的路上,至多十日就能回宫了,林良娣要多保重,莫叫太子殿下见着了担心。”
她没说的是太子一回来,新良娣就要进东宫,但这种人人皆知的事也没必要说到明面上来。
林姵芷点头说是,陪着曾姑姑说了一通兰草经,殷勤将她送出了外厅,又让念心一路陪送到院外。
林姵芷见曾姑姑背影消失在转角,面色一松,她没回里屋,踱步走了走。
她的动向池赟一定同曾姑姑说了,这半个月她不曾出西偏殿,她自有她的原因,可在外人看来未尝不是在耍心眼,给太子释放出:你要纳新人了,我不高兴了的样子。
曾姑姑说她瘦了,也是在敲打她,不要给太子脸色瞧,说白了就是让她不要反常行事。
既然如此,她也有了主意。
等念心回来,林姵芷对她道:“那奇石园我可能去?”
念心犹豫道,“自然能去,只是外面下着雪呢,娘娘仔细冻着了。”
林姵芷看着案桌上的披风,“穿这披风,再灌个汤婆子,冻不着的。”
念心只得照做,叫念月去拿汤婆子,又和念书重新给林姵芷换衣梳妆。
一番拾掇下来,外头的雪停了,主仆四人出了西偏殿,沿着被白雪覆盖的石板路往奇石园去,一路上遇到不少从西侧殿进来出去的奴婢,他们来来往往,把一条雪道走成了冰道。
念心虚扶着林姵芷,绕过大道,从侧边的小门进了奇石园。
奇石园里都是小径,仅能容一人通过,林姵芷走在最前面,她走得慢,一边走一边辨认,这块石头是虎,那尊石头是牛。
一阵风吹来,把石头上的雪吹在半空里,叫人眼睛都难睁开。
念心上前在林姵芷身后一步小心托着她的手肘,轻声道:“娘娘,咱们还是回去吧。”
进来才不过半刻,林姵芷摇头。
念心无奈只能小心伺候,让念月把带着的姜茶拿过来给林姵芷喝。
姜茶是灌在陶瓮中,用烤热的皮袋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时入口温度正好。
林姵芷喝了一口,继续往前走,因为小径多,过三五个石头,又见三个岔口,如同迷宫般让人在里面走得团团转。
一直到姜茶凉了,汤婆子也不暖了,林姵芷才说回去的话,不等念心高兴,又急得她一头的汗。
原来雪下得埋了路,她们又在里面转悠了半个多时辰,想依着脚印走出去,可走来走去却是在兜圈子,这下子真被困在里头了。
16. 第 16 章
三个丫头商量一番决定分开走,谁走出去了,就去找人来带她们出去,林姵芷却不让。
“这园子不算太大,只是路太多,石头又太高,挡了视线,咱们是从西边进来的,那边有一排竹子,你们抬眼看,那不就是?”
三人朝右边看去,果然见到一排被积雪盖了一半的青翠竹叶。
林姵芷说:“我们就朝那边走。”
又行了一刻钟,终于见到了出口,念心面上一喜。
林良娣逛奇石园的事,池赟在她们四人刚进园子时就知道了,他叫了两人在出口守着,若是两刻钟还不见人出来,就进去寻她们,门口的人眼见着过了时辰,还不见人出来,一个进了园子去寻人,一个立刻去找池赟禀报此事。
等池赟匆匆赶来时,林姵芷等人刚从园子里出来,方才进去寻她们的人却不见踪影。
池赟送走林良娣,又差人进园子去找人。
这半个月,池赟一天也没闲着,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事儿,还要抽空盯着林良娣,防着承庆殿来人问话他答不上来。
好不容易地龙都烧起来了,白孔雀的新暖房做好了,西侧殿收拾得妥当了,新良娣进府一应事物、礼仪都安排完了,太子殿下也要回京了,他才得了片刻喘息,老天又下起了暴雪,又安排人手扫雪、除雪,一顿忙活。
正是忙得的时候林良娣竟在大雪天逛起了奇石园,明明都在屋里待了十来天了,再继续待着又如何?凭白给他添麻烦。
林良娣不是个多事的人,今日行为反常,莫不是得了承庆殿的授意?
一想到承庆殿,池赟就头疼。
一头是林家女,一头是国公府的侍郎千金,东宫后院人不多,却都身份不简单,皇后是不嫌麻烦的给太子抬身价,倒让他不知该哪头轻哪头重。
胡乱想了一通,他看天色渐晚,让人去库房取东阿阿胶,他亲自送去了西偏殿。
前些日子太子记挂林良娣喜爱珍珠,特意让他去珠轩选了今年新供的珍珠送给林良娣,当是有一二分的上心,为了这一二分的上心,他也该殷勤伺候着。
早上林姵芷一起来就见念心一脸喜色,估摸着是太子回京了,果然用早膳时,念心悄悄同她说,“太子殿下是昨天傍晚进的城,直接去了宫里复命,池总管在乾元殿外等到天黑,皇上身边的汪公公让他回来收拾几件干净衣服送进紫宸殿去,昨天夜里太子殿下是在紫宸殿留宿的。”
跟念心的高兴比起来,林姵芷没多大反应,只捏捏手腕,这几天倒没再疼过,不过早膳过后,她还是把绣了小半个月的绣绷拿出来放到案桌上。
她绣的是一副兰草图,她针线功夫一般,手腕又疼,小小一方手帕绣了许久,好在只剩下半片叶子,不到晌午,这帕子就成了,她拆了绣绷,让念心拿去洗了,又重新拿了块月白色的帕子接着绣花。
林姵芷在屋里绣了三天的花,第三天傍晚,念月从外头匆匆进屋,喜道:“太子殿下回府了。”
太子一回东宫,保不齐会到西偏殿来,念心等人着手给林姵芷梳妆打扮。
林姵芷配合着她们涂脂抹粉,选衣梳妆,可天黑透了,承华殿也没个人来传信。
念心等人从欢喜的期待,到焦急的等待,最后全都化作了一腔哀叹,却也不敢露出来,小心伺候林姵芷吃了晚膳,梳洗上榻。
念心从里屋出来,去了耳房,今天是念月守夜,现下时辰还早,也不着急去屋里,三个丫头在茶房里小声说起话来。
念月平时跟外面交际最多,消息最广,她道:“明天新良娣就要进门了,本想着今儿个太子殿下回来能来看看咱们娘娘,可……”
念书却没想太多,“昨天娘娘还让我拿了两对珍珠耳坠放在给新良娣的礼物里,也不知新良娣好不好相与。”
两人齐齐看向念心,她是见过新良娣的,她俩盼着她今天能多说几句话,给她们透点儿信儿,赶明儿去西侧殿时也能留心三分。
念心开了口,说的却是花草,“明天天气要是好,趁着正午有阳光,把那两盆兰草拿出去晒晒,我瞧着叶子都蔫吧了。”
念书念月失望的互看一眼,念月也没心情再说话,从铜炉上提了小茶壶去里屋,刚把茶壶放下,外面突然来了人,念心跟着进来,小声说:“太子殿下来了,快掌灯,叫娘娘起来。”
林姵芷刚躺下还没有睡意,闭眼默念金刚经,一听到开门的声音便睁开了眼,她知道今天是念月来守夜的,她正要吩咐念月给她拿杯茶水,门又开了。
念心点燃案几上的灯烛,轻轻掀开床帐。
“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里外的灯烛刚点亮,林姵芷坐在梳妆台前,她没扑粉,略把头发梳了梳,换了身衣服,念心扶着她去榻上坐着。
凌珵进屋时,林姵芷起身行礼。凌珵把她扶起来,揽着她坐在榻上。
念书接着奉上茶水、点心,很快三个丫头一个不留全都出去了。
这个时辰不算早了,太子一来,也不让换衣服,只坐在榻上沉思不语,林姵芷也不知说什么,左右以前她也是个闷嘴葫芦,干脆不说话,陪着静静坐禅就是了。
听着更漏到了时辰,凌珵一言不发起身就要离开。
林姵芷送他到门口。
凌珵回头看着她道:“最近事忙,东宫也不安宁,你闲来无事,明日可去城外三了庵念几天佛。”
“是。”
太子只在西偏殿待了两刻钟,来去匆忙,念心重新伺候林姵芷洗漱歇息,也不敢问,等她回到耳房时,念书悄悄对她说,“茶水一点没少,太子殿下一口水都没喝。”
主子在屋里时,她们虽然在外面伺候,却不敢走远不敢走神,都提着神留意里面的动静,生怕主子有吩咐她们没及时回应。
她们刚才在外面听里面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纵然知道林良娣是个话少的,可竟是一句闲话也没有,两人不由得相顾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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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
早上林姵芷一起来,还未等梳洗,就叫念心去找池赟,说她要去三了庵,让他备车。
念心吩咐完回来问道:“娘娘,三了庵在城外,一天不够来回,今儿个新良娣入府,只怕是要见一见的。”
林姵芷道:“这是太子殿下吩咐的。”
念心没了话,专心给她梳妆,因要在车里久坐,念心没梳复杂的发髻,珠钗首饰也用得不多。
林姵芷梳妆好,在榻上用茶,去传话的念月回来了。
念月道:“太子殿下吩咐过了,池总管已备好马车,奴婢刚才去厨房提膳,让王娘子装了点心,带在路上吃。”
林姵芷点点头起身去外厅用膳。
林姵芷一出去,念心带着念月、念书在里屋收拾。
念心小声问念月,“池总管怎么说的?”
“说是太子殿下昨天晚上就吩咐了,三了庵远了些,少说也得三天才能回来。”
念心就多拿了几套衣服,等打包好行李,林姵芷也用完了膳。
西偏殿八个丫头,屋里伺候的念心、念书、念月都跟着林姵芷去三了庵,另外五人照念心的吩咐守着屋子,不叫生人乱进,外头还有两个侍卫看门。
池赟亲自送林姵芷上了车,仔细吩咐了随行的侍卫,眼见着车辆走远了,才把额头的汗一擦,叫人把红绸子挂起来。
尹容是傍晚进的东宫,一路不停从侧门绕过荷花池经奇石园过西偏殿进了西侧殿,花轿落定以后,尹容的两个陪嫁丫鬟、一个陪嫁嬷嬷,搀扶着她进了主屋。
尹嬷嬷让两个丫头把尹容扶到里屋,自己在外头同西侧殿候着的奴婢训话,过了一刻,她端着茶盏进了里屋,让尹容把团扇放到一旁,伺候着用了两块点心、一盏茶。
随后尹容漱口重新上了唇脂,又拿起团扇遮面,侧坐在床上等着太子。
更漏到了时辰,外面还没有动静,尹嬷嬷面容沉静,两个丫头却频频伸长了头往屋外探头。
尹嬷嬷见柳枝都要把头伸到门外去了,小声训斥:“规矩点儿。”
柳枝忙把头伸回头,却又惶恐道:“嬷嬷,外头有火光。”
尹嬷嬷走到窗边,透过窗纱果然看到西边亮起了火光,看那方向是宫里。她把窗关上,跟桃枝耳语一阵,桃枝出去了,不多时进来跟她道:“池总管来了。”
尹嬷嬷忙出去,给池赟行礼后,并不说话。
池赟慢慢道:“方才宫里来了人,太子殿下被叫走了,今夜怕是回不来了,还请尹良娣先行歇息。”
尹嬷嬷也不多说,送走池赟,就让丫头去打水。
桃枝、柳枝已经在给尹容脱衣去簪了,很快牙粉、热水等也送了过来。
尹嬷嬷亲自伺候尹容洗漱,把她搀扶到床上,再把床幔放下,屋里只亮着一盏灯笼,留下桃枝守夜,她带着柳枝出了里屋。
两人走到堂屋又往外厅去,八个丫头正在等候听差。
17. 第 17 章
尹嬷嬷把西侧殿各类事物吩咐后,让人散了,她跟柳枝去了耳房,虽说只是个耳房,地方却不算小,两边都摆着檀木柜子,里头装着各式茶具、茶叶、蜜饯、干果等。
柳枝把东西清点了,心里有数,也不坐,站在尹嬷嬷身旁给她添茶水。
“西侧殿的宫女太监都是尚宫局送来的,不是咱们自己人,咱们少不得要忙一阵儿,娘娘只带了我们三人来,且要精心伺候着,平时看管严点儿,屋里别叫进了外人。”
“是。”
太子去了宫里,走前一句话也没给新良娣留,那些个有巴结之心的奴婢暂且也歇了下来。
不等天明,池赟让人把红绸子撤了,雪又飘扬落下,扫雪的声音在各处响起。
这场雪一下就是三天,京里人人忙着扫雪,倒让宫里的那场火隐了身。
玉芳殿今年流年不利,王贵妃大病一场刚刚痊愈,小厨房一把火,险些把主殿烧了,王贵妃惊恼之余,借着宫殿修缮之名,到城外摩柯寺礼佛去了。
王贵妃一走,承庆殿倒热闹起来,各宫嫔妃先谢皇后赏下的药丸,又贺太子纳了新良娣,几番恭维下来,皇后不见疲惫,神采奕奕端坐上席,说起了重阳节。
三皇子在年初就领旨出京办差,就是为了这重阳节,转眼过去了大半年,柳妃自然想念儿子,她仔细倾听生怕错漏一字。
“今年不同往年,太后要出宫去慈云寺,本宫要跟着一道去,各位妹妹若有想去的,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叫人安排。”
见皇后并不提起三皇子,柳妃脸色不变赶忙捧场,第一个报名说要去,喝过两盏茶,曾姑姑暗示天不早了,嫔妃们起身告退,皇后把柳妃留下来,“今儿个小厨房做了一道羹汤,是你的最爱,不妨留下一道用吧。”
席间皇后才透露了三皇子的消息,“他现在城外紫云观,估计明天中午就能进京回宫。”
柳妃喜不自胜,“这孩子,也不知差事办得好不好。”
皇后道:“自然是好的。”
两人用了一顿点心,说了一通话,柳妃告退时已经接近傍晚,她一回宫,就吩咐小厨房做糕点,又亲自拟了菜单,叫来厨娘细细吩咐一番。
柳嬷嬷笑道:“三皇子出门一趟,倒让娘娘好想。”
柳妃满面红光,“他才十七,就能领旨办差,皇恩浩荡啊,我只盼着他不辜负皇恩。”
三皇子今年十七,明年就要出宫开府,若能在开府前办好这件差事,也好叫圣上龙心大悦赏个好宅子,说来这事还是太子给他讨来的。
柳妃把笔一搁,“这几日太子都在乾元殿议事,不曾回东宫,那尹氏女可抬去了东宫?”
她虽跟皇后关系好,但到底出身奴婢,不是什么话都敢问敢说的。
“三日前就去了,不巧那天玉芳殿着火,太子殿下连夜进了宫,至今未回东宫。”
柳妃略一思索,“这几日皇后也没有提及她,也不曾让曾姑姑去赏赐,这倒怪了。”
承庆殿里也正在为尹容思虑,皇后道:“皇上让太子办差,倒冷落了她。”
曾姑姑说:“太子殿下心中有数,定会好好补偿她。”
“另一个呢?”
“还在三了庵。”
皇后无奈道:“这场雪下得太大了。”
大雪封了路,林姵芷困在三了庵回不了宫。
三了庵并不对百姓开放,日常只接待勋贵,庵里一应摆设不显奢靡,却也精巧,斋饭也颇有心思。
这三日林姵芷也没闲着,每日抄写佛经,诵经祈福,等到雪停了,路却封了,虽有官兵扫雪,但没个三五日,那路也走不了。
林姵芷待得自在,也不在意回去的时辰,倒是念心等人急起来。
太子只让出门三日,如今时间已到,林良娣却困在此间,虽说是受天气影响,可在旁人眼里,未尝不会多想,若是太子真恼了,还不知是何等罪过,眼下东宫里又有一位新良娣进门,她们对林良娣的处境很是担忧。
不等她们再想,外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妙言是个年轻尼子,比起念心还要面嫩三分,门一开,她低头小声道:“姑娘,东宫来人了。”
念心让念月跟她出去,念月一看是个熟人,正是留在西偏殿的宫女念棋。
念棋身量高,念月得抬着脖子跟她说话,去厢房的路上她问起新良娣的事。
念棋知无不言,说新良娣入门当天,不等太子去西侧殿,宫里就来了人把太子叫走了,如今三天过去,太子还在宫里,她是池总管叫来的,传的是太子的话,说明日三皇子回京,这路就通了,让他们跟着一道回城。
林姵芷得了回程的消息,心底略有失望,但四个丫头却面露喜色,尤其是念心、念书、念月三人,她只好让她们收拾行李,她计划再抄写两卷书,回头送去承庆殿。
扫雪的官兵连夜打扫,这才扫出一条宽敞大道,没耽误三皇子的行程。
上午三皇子率先进城,林姵芷紧随其后,一回到东宫,未等坐下喝口热茶,外头念棋传话说尹良娣传了屋里的桃枝来请林良娣喝茶。
坐了半天的车,林姵芷没有精神应付这事,就让念心带着准备好的礼物跟桃枝去尹良娣的西侧殿见礼,顺便为自己解释一二。
念心回来说没见到尹良娣本人,是她房里的尹嬷嬷接的礼。
林姵芷也不放在心上,喝了一碗姜茶,在熏炉前烤了烤火,就让打水洗漱,要上床歇息了。
念心伺候林姵芷睡下后,亲自去了小厨房,交代王娘子炖一锅鸡汤粥,做几样点心,备着林良娣醒来用。
傍晚念月念书把膳提了来,林良娣还在睡,她们刚才听到外面动静,得知太子回来了,在思政殿待了片刻就去了西侧殿,看样子是要在西侧殿歇下了,三人一阵沉默。
过了两刻,念心去内室小声叫醒林姵芷,“娘娘,您今日还未用膳,喝碗粥再睡吧。”
林姵芷点点头,披了件外衣去外头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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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许是在庵堂受了冷,林姵芷的左手腕又疼起来,她勉强喝了一碗粥,皱着眉一言不发去了内寝。
念心叫念月把放在茶房的点心送到屋里去。
才用过膳,照以往,用过膳,林姵芷至少要看两刻的书才歇息,她下午又睡了两个时辰,这会儿精神正足,手腕痛,书是看不下去了,只好看起墙角高案几上摆的几盆兰草。
这些兰草并不怕冷,屋里又有炭盆,催得它们抽了嫩芽,长了花苞,时不时送来一缕幽香。
念心看她目光在兰草上流连,干脆把花搬到榻上的案桌上,“前些天奴婢瞧着叶片不大精神,不想却发了新芽,还要开花了。”
她有意引导林姵芷多说几句话,可林姵芷眼下却没有聊天的心思,只点点头,让她再拿个汤婆子过来。
念心忙叫念月去拿,又疑心是不是太冷,去柜子里再拿了个兔毛的薄褥子搭在她腿上。
念月拿来汤婆子,念心接过来递给林姵芷。
林姵芷把汤婆子往左手手腕上搁着,时不时滚一滚。
念心默不作声看了会儿,道:“娘娘,奴婢去打水拿帕子。”
林姵芷却不让,“别麻烦,这样就好。”
林良娣左手手腕有旧伤受不得潮冷,她们几个近身伺候的早看出来了,只是林良娣不欲声张,她们也不敢多嘴问。
汤婆子一温,好了不少,林姵芷又捡起书来看,到了时辰,念月打了水来伺候她洗漱睡下。
林姵芷醒来时,外面天还黑着,屋里静悄悄的,她想着时辰还早,也没叫念月,睁着眼躺着发呆,等听到隐约的鸡叫声响起时,已经是许久之后。
虽醒得早,林姵芷的精神反倒挺好,用了膳,见外面天光大亮,有暖阳斜照,她便出去在院子里散步,没多久殿外传来动静,是西侧殿的桃枝带着四个丫头来还礼。
昨天桃枝上门时没见到林姵芷本人,这会儿她半蹲着给她行礼,低头恭敬道:“这是给林良娣的礼物,都是我家娘娘从家里带来的好东西,请林良娣收下。”
念心让人接过来,桃枝又说:“娘娘昨夜伺候太子殿下,现下还未起身,不过她吩咐,让奴婢约着林良娣下午去西侧殿一聚,还请林良娣赏脸。”
林姵芷答应下来,继续散步。
念心叫念月跟着林姵芷,她把桃枝带去了茶房,请她喝茶,略说了几句话,才把人送出去。
人一走,殿门一关,再回身,林姵芷已经进了屋,正在看尹容送来的礼物。
四个托盘,两个放着各类首饰,都是纯金打造的,模样不多巧,但用量足,看着就很贵重,一个放着一匣子粉珍珠,有拇指般大,个个莹润不说大小还都一样,一个放的是文房四宝,上面刻的尹家印记,当是尹家的私房东西。
别的好说,两盘子金首饰让人气恼,又不能说东西不好,让人憋闷。
念心怕林姵芷生气,却见她没什么表情,轻声吩咐念书把东西收好,转头拿起绣绷接着绣花去了。
18. 第 18 章
林良娣出身商贾,她们都知道,可被人这样直白扇到脸上还是头一回,还特意选了太子去西侧殿歇息的隔天来送,这下念月等人不必去打听也知道这位尹良娣不是个好相与的了。
她们不甘心,想争个高低。
下午林姵芷午睡起身,梳妆后,在念心的陪伴下去了西侧殿。
尹容穿一身雪白的狐狸斗篷站在院子里笑盈盈的迎接林姵芷,两人都是良娣,只是林姵芷先进来几个月,尹容就叫她一声姐姐,半是抱怨半是愉悦地说:“还以为姐姐不肯来,等了好久。”
不待林姵芷说什么,尹容快走几步挽着林姵芷的手臂把她往里面带,却不去堂屋,而是往左边后院去,她一边带着林姵芷走,一边跟她解释,“我最不耐烦窝在屋里,可巧今年天冷得早,嬷嬷丫头都不许我乱跑,不想来了东宫倒还真来对地方了,姐姐你看。”
西侧殿后院有个琉璃做的小屋,原本是养孔雀的,眼下孔雀挪了地方,里面也没闲着,摆着百来盆的花草。
“姐姐,这琉璃屋里不用碳火也暖和得很,这些花草养得极好。”
她拉着林姵芷往里面去,直接带她去了光照最好视野最广的地方,“我昨儿个特意叫人去我府上把我精心养着的几盆兰草搬来了,姐姐,你看,好看吗?”
多亏读了两本兰草相关的书,林姵芷认出眼前的这几盆兰草不仅是名贵,还极其的不好养,她点点头由衷赞道:“花好看,妹妹也养得好。”
尹容自是得意,松开林姵芷的手臂,伸手轻轻触摸其中一盆兰草的叶子,视线时不时落在林姵芷的衣服上,“姐姐这身衣服倒是不俗。”
林姵芷有点明白出门前念心她们特意找出这衣服的目的了,“尚服局做的,你若喜欢,只管吩咐她们做给你穿。”
尹容一笑,尹嬷嬷上前一步,让她们进堂屋说话,一行人这才去堂屋。
尹容是个有诗书情怀的人,屋里的摆设也多有讲究,只是进门的一盏琉璃屏风与整体风格格格不入。
一进屋,尹容就指着那盏屏风说,“这是姐姐昨天送来的,我瞧着喜欢立刻摆了出来,今早太子殿下走的时候还特意问了一句呢,想来这东西是太子殿下赏给姐姐的,姐姐竟也舍得给我。”
琉璃在外面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可东宫不仅有琉璃屏风,就连琉璃屋都有,也就不那么珍贵了。
尹容说她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摆在哪里合适,只能暂且放在这里了。
林姵芷给她出主意,“我看放到琉璃屋就很合适。”
尹容的笑脸僵了一瞬,“姐姐说笑了。”
两人好没意思的说了一通话,多是尹容讲,林姵芷听,下人们个个乖觉,低头垂目,眼看变了天,尹容才恋恋不舍的送林姵芷出门,在殿门口又是一顿依依惜别。
送走林姵芷,尹容转身回屋,再看琉璃屏风,登时怒火中烧,“搬去琉璃屋。”
柳枝叫来人马上就搬,尹嬷嬷扶她进了里屋,小声道:“娘娘这是气什么,她有肚量拿这琉璃屏风出来,你只管接着就是,太子殿下不过问了一句,哪儿值当你记挂。”
尹容却不这样想,昨夜太子待她太冷淡了,她以为是他性格如此,他们本来就不多熟悉,她只想着多相处些时日,总能冰消雪融,春风化雨,日后也能知冷知热,不枉费她如痴如醉倾慕一场。
可早上太子出门时一句:她竟把这屏风给了你,让她心绪难平。
随后她从几个宫女嘴里打听出来,林良娣爱戴珍珠,太子殿下便送了许多,又说太子见林良娣养了兰草,于是亲手画了兰草的图样叫尚服局给她制了衣服,这才有了方才的试探。
中秋宴上,她见林姵芷话少面冷,当不是个会讨人欢心的,今日再见,林姵芷依然寡言寡语,不甚讨喜,可这样的一个人,却叫太子记挂住了。
“太子殿下年纪轻,东宫后院也没几个人,一时放在心上,不算什么,娘娘莫要心急,咱们来日方长。”
尹容听了劝,没那么气了,转头吩咐柳枝找人去国公府传话。
西偏殿。
林姵芷回了屋,念书赶忙上前伺候,念心去茶房拿蜜饯,见念月巴巴的看着她,心里好笑,面上松了几分,“咱们娘娘心宽,尹良娣也有分寸。”
念月心戚戚,她心道咱们娘娘就是太心宽了,人都扇到脸上了,也不见生气。
念心又道:“尹良娣夸娘娘的衣服好看,娘娘让她去叫尚服局的人做。”
念月一喜,看来林良娣也不是完全的面瓜,只等尹良娣去尚服局问一句,知道这是太子亲自画的花样吩咐制的衣服,少不得要醋两天,谁不知道尹良娣爱慕太子的事呢。
念心端着蜜饯去里屋,心想念月念书还是不够稳重,什么情绪都摆到脸上,以后去了尹良娣那里,容易被人做文章,日后还是她亲自跟着林良娣去西侧殿她才放心。
尹容热情,几次三番邀请林姵芷去西侧殿做客,林姵芷全都推拒了,那边也不见生气,还送来了几盆兰草,请她鉴赏,林姵芷就留下,依着画了副画,再让念心还花时把画也带上请尹容品鉴。
两人有来有回,西侧殿和西偏殿的人见怪不怪,私下都说两位良娣相处得很好,就是曾姑姑来了,听池赟说了这事,也觉得好,回去跟皇后一说,皇后也高兴,道尹容果真不是小肚鸡肠不能容人的人,林姵芷虽然面瓜一样无趣还算应对得体,没给他们林家丢脸,于是赏了两人,给的东西大差不差,不叫人说出闲话来。
马上重阳节,皇上让太子跟着礼部一起理个章程出来,这两天凌珵都是熬到天黑才回东宫。
天冷白孔雀精神不好,他惦记着,每日回去总要去暖房跟白孔雀玩耍一阵,可白孔雀还是不大好,每日吃的越来越少。
这天他从礼部出来,路上遇到李太清,两人都要去乾元殿,索性结伴而行。
路上凌珵说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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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生病一事,李太清说明日得闲他去东宫看看。
李太清转头又说起他的婚事。
这事前天凌珵去承庆殿时,皇后同他提过一句,太史令已在合他和大将军江还巢女儿的八字。
凌珵对此事早有准备,反正娶谁也不由他决定,倒是李太清马上要四十了,还孑然一身,他笑说要给表叔说亲,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乾元殿。
李太清先进去,很快又出来跟他告别后匆匆走了,他这才入殿。
重阳节那日的章程昨天礼部呈上去了,皇上还没有批复,凌珵是为了这个来的,他到时皇上让他再等一下,约莫一刻钟,凌询来了。
皇上这才把批了的奏章拿给太子,让他依章程办事。
此次重峻山护卫一事交由凌询负责,两人少不得要对流程。
两人领命退下,从乾元殿出来,彼此都没有说闲话的心情,约了第二天礼部面谈,就此告别。
凌珵去了礼部,凌询去了玉芳殿。
玉芳殿走水维修,工部不敢怠慢,现已休整得当,请凌询验看。
凌询到玉芳殿走了一通,说了几处修缮好了,花样却不够应景的窗框,工部记下来请罪说会尽快修整好。
从玉芳殿出来,凌询出了宫在宫门口见到了三皇子。
凌谕见了凌询也是一喜,不过他忙着进宫交差,寒暄几句,约了重阳节后一叙,就此分开。
凌谕是三天前进的京却没有马上回宫复命,在城里又忙了三天才收拾妥帖回宫交差。
大太监汪春华早在乾元殿外等着了,一见凌谕赶忙迎上去,恭维几句后道:“皇上等了一上午了。”
凌谕连连道谢,略整衣冠,神情肃穆进了乾元殿。
皇上这会儿正端着茶盏喝茶,见他进来,不等他行礼就说免礼,让他坐下回话。
凌谕脊背挺直,一板一眼的说自己办的这趟差事。
每年重阳节都要庆贺,要宴请群臣,要广开恩泽,今年尤其隆重,只因皇上年初过了四十整寿。
按以往规矩,皇上过整寿那年的重阳节要大办,重阳过后第十日,也就是九月十九,当天,皇上要头戴茱萸,放下天子姿态,同十位七十岁的古稀老人一同爬重峻山。
接十位古稀老人进京,就是凌谕此次办的差事。
他一共接了十五位老人进京,多的五人是防止路上发生意外。
这些都是从各地选出来的福禄双全,四世同堂的老人,被选上也不容易,首先他得富有,其次得是读书人,最后还得为当地做善事留下善名,这才会被当地官员报给礼部,由礼部来决定人选。
人选是五年前定下的,选定后会由当地属官宣旨,等到了时间,再由京里的钦差亲自接入京城。
凌谕作为钦差,为了办好这件事,从年后就出了京,走了十数个县,历经大半年,眼下人俱交给礼部,他今天给皇上回个话,这事就了了。
19. 第 19 章
正事说完了,皇上看他实在拘谨,便道:“明年你就要出宫开府了,可有心仪的地方?”
凌谕抿一口茶水,摇头,“全凭父皇做主。”
皇上点点头,说他办差辛苦,让他早点儿回去歇息。
凌谕行礼告退,没马上回自己的宫殿,而是去了承庆殿,拜见皇后,说了一通闲话后,他又去了柳妃的宫殿。
母子俩好好说了一阵话,柳妃让人上膳,凌谕却拦了。
“我让小果子去寻二哥了,中午陪二哥吃饭,晚上再来母妃处用膳。”
柳妃虽然有些不舍,但太子那里确实不好冷落了,毕竟这趟差事都是他给求来的。
“也好,回头见了太子多说些好话,他新纳了两位良娣,一位是出自丘山林家的林良娣,一位出自尹国公府尹侍郎家的尹良娣,你若要去东宫,可带上你后院的美人,也好结交一番。”
“是。”
凌谕一出去,小果子凑过去道:“三皇子,太子殿下正在礼部等您。”
凌谕快步往礼部走去。
正是用膳的时辰,凌珵在礼部的偏厅摆了一桌席面招待三皇子。
两人一向关系亲昵,省去许多繁文缛节,席间凌谕说了一件事,跟上柳河有关。
上柳河一案太子只管了明面上的事,林章因何去上柳河一事却并不知晓,皇上也不让细查,这事儿凌谕却知道。
三皇子母妃的娘家人自从柳妃做了宫妃后,也发达起来,他的小舅舅柳城有读书才能,家里也有心培养。
七年前柳城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与林章有来往。
那林章是王太尉亲信,每三年去一趟上柳河,管的却非他的分内事,翰林院内虽有人好奇,却也知晓人事厉害,并不戳破。
林章起初行事低调,后来也抖起来,家里养了三房娇妾,一打听才知道都是来自上柳河的美人,今年春节他宴请几位同仁时,醉酒道:“这上柳河的美人不独宫里有,那将军府,那礼部侍郎府,那工部尚书府都有。”
林章醒来自觉言行有失,对当日赴宴的几人多多试探,还许了许多好处。
柳城虽不与之同流合污,也多长了个心眼,假意接近,走动得多了,林章竟送了一房美妾给他,柳城得了美人也不与之亲近,倒让美人十分心急,为表投诚,把林章给卖了。
原来林章十分爱喝酒,酒醉后说出许多隐秘来,那上柳河的美人,一半归了宫里,一半归了王贵妃,王贵妃把美人放在京城,有福气的就送去各路官员府上,没福气的就往乐府清楼一放,还是做官员生意,由此招揽了些人脉。
凌珵听后把此事与玉芳殿失火一事联系起来,按说王贵妃身份尊贵,殿里走水了,那必然要揪出几个人来治罪,偏偏她却为宫里人求情,最后竟是一个挨罚的人也没有,还道自己这一年多有坎坷,必是招了小人,要去寺里祈福,父皇还准了。
眼看就要重阳大宴,也不见贵妃回宫,这样一想,未必不是王贵妃主动示弱。
父皇想来已经知道前情,这才叫他半路接手,不然珣王直接就办了,就是为了不让贵妃或者说让王太尉和珣王为难。
看来父皇是不准备追究王贵妃的责任了,那林章也是死对了,不然连累一府上下许多性命。
凌珵与凌谕数月不见,本来是有几分喜色的,听了这一番话,脸色也不好了。父皇多年来宠爱王贵妃他自是知道,只是没想到王贵妃公然笼络朝臣一事,在父皇那里竟是半点儿惩罚也没有。
凌谕见他面色不好,岔开话题,说起这次他带回京的老人的笑话来,最后好歹让凌珵露出了个笑脸。
席罢,凌谕请辞,凌珵交代他让柳城把他那位侍妾看好了,没准儿以后能派上用场。
这事凌谕早就跟柳城通过气了,“二哥放心,弟弟都交代过了。”
跟太子告别后,凌谕才算是卸下了一身的疲惫,缓步回了自己的宫殿,他住在承庆殿西边的南河宫,与柳妃的住所只隔了一个小花园,他一回去就让人打水洗漱,收拾一番后,接着就去了柳妃宫里用晚膳。
正吃着,皇上和皇后先后遣人赏下了六道菜,都是他平时爱吃的,柳妃喜不自胜,“看来你这趟差事办得好,母妃放心了。”
等凌谕回了住处,小木子喜笑颜开,“三皇子在柳娘娘宫里用膳的这会儿功夫,皇上、皇后娘娘、太子殿下送来许多赏赐,都在厅里搁着呢,三皇子可要瞧瞧?”
凌谕这一整天就没闲下来过,这时累得很,挥手让人都拿下去,叫来小果子伺候洗漱,不到半刻就睡沉了。
东宫,西偏殿。
除开与尹容的往来,林姵芷日日在房里,拢着汤婆子看书作画,几乎可以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不过东宫这两天倒也热闹,原来是外头传来了一件事。
太子出京办差,在民间留下了美名。
翰林院的林章奉命去上柳河接美人入京,不料却在返回途中被强盗截杀,林章命丧当场,美人也不知所踪。太子寻着蛛丝马迹,擒拿了贼寇,怎料这其中却牵涉出一桩陈年往事。
这美人失踪案,缘起一名美人与教书先生有了私情,两人本欲私奔,却被家中阻挠,致教书先生丧命,美人痛失情人,悲痛之余主动与贼寇勾结,便有了这桩失踪案。
那伙贼寇的贼首原是教书先生的兄长,也是位读书人,与林章是同窗。
早年在书院读书之时,林章见贼首文采出众,极得先生青睐,十分嫉恨,设计让其在乡试舞弊被捉,贼首挨了一顿打,关了三年,又被罚终生不得再科考,家里为了给他赎身,典当家产,这才将人赎回来,只是家中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小儿子才出生,家里没了家产,还欠下许多债,日子实在难熬,恰逢邻居夫妇多年未有生养,便卖与了他们,邻居得了个儿子,欣喜之下,未免夜长梦多,为了斩断孩子与亲生父母的情缘,搬家去了城里,从此断了联系。
贼首一家卖子得了些银钱,勉强度日,如此过了一二年,村里又闹起了饥荒,父母相继饿死,他走投无路之下落草为寇。
十多年过去了,贼首一直心心念念着找回弟弟,在有了些钱后一直差人在城里找寻,竟真被他找着了。
那时弟弟已经考中了童生,因家中不富裕,靠着给当地员外郎当教书先生挣些银钱,弟弟与员外郎的小女儿一见钟情,正是才子佳人,无奈那女子早早被其选为了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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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首与弟弟相认后,得知此事,发誓要为弟弟筹谋一番,他鼓动弟弟与那女子私奔,安排了人手在城外接应,谁料与京城来接人的官兵遇个正着,连府门都没出,就叫弟弟丢了命。
贼首愤怒不平,又恰巧知晓接美人入京的钦差是林章,带兵围追堵截的也是他,新仇旧恨两两相加,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半路抢了美人,杀了林章。
这贼首将美人掳去后并不糟蹋,只关在一处每日给饭给水。等到太子带着官兵打上山时,他还率先放了美人下山去免叫伤了她们,倒是冤有头债有主。
贼首被抓,判了个秋后问斩。手下一干五百多名兄弟尽数下狱,太子走访民间,得知他们也是为生活所迫,这些年虽然劫掠了些过路商人,却并未伤及无辜,便让他们回了村做良民,其他美人则由太子带着回了京城。
太子差事办得漂亮,既公证严明又体察民情,一时传为佳话。
林姵芷身边几个丫头把这事讲给她听,她听得认真,思索片刻后问起那位与情郎私奔的美人的下落,这个自然没人知晓,不过既然是早早选定的美人,当要送进宫才是。
林姵芷又没了话,外头念棋来传话,承华殿来人了。
来的是小福儿,往常也是他来传话,说是今夜太子要来西偏殿歇息,请她准备着。
传完话,念心叫念月把他带去茶房,给了荷包,这才送出殿门。
念月带着欣喜回屋,念棋有眼色,早去小厨房要了热水,见她回来了,忙把水壶递过去。念月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也不说什么,转身提着水壶进去了。
林姵芷被伺候着重新洗漱梳妆,然后还继续坐在榻上。
每次太子来西偏殿,膳食都由承华殿的膳房伺候,不过小厨房也不会闲着,还是要做几样点心。
念心叫念月去吩咐王娘子,说完见念月没动,“怎么了?”
念月道:“我看外头的念棋是个有眼色的,以后膳房的事不妨叫她去?”
念心摇头,“膳食是大事,怎能轻易换人?你瞧着念棋好,咱们就先多看几日,再用不迟。”
念月应下,去了小厨房。
霞光满天时,太子来了。上了茶,说过几句闲话,外头吵嚷起来,太子近身伺候太监张本心一个眼风,小太监王一柳忙去外头查看。
念心等人站在屋外,比里面的人要急些,见王一柳出来了,都眉心一皱。
王一柳经过念心时,连个眼神都没给,念心顿时忐忑起来。
门一开,就听得一声孔雀叫,王一柳一惊,仔细一看,尹良娣手里牵着根绳子,绳子那头是只通体雪白的孔雀,与太子养的那只很相似,可打眼再看,小了一圈。
尹容对王一柳道:“你去传话,就说我得了只白孔雀,请太子殿下赏。”
王一柳不敢耽误立刻去了,经过念心时给了个可惜的眼神,念心刚才听到那声叫了,明白了几分。
王一柳进去就道:“太子殿下,尹良娣新得了只白孔雀,请您去瞧呢。”
凌珵一怔,“白孔雀?”
王一柳道:“正是。”
“那是要看看了。”
他起身往外走,林姵芷也跟着往外走。
20. 第 20 章
尹容见了太子就笑,也不行礼,只牵着绳子把白孔雀往太子身前赶。
凌珵蹲下身仔细端详这只白孔雀,毛发顺滑有光泽,可见养得很好。
“殿下,这只是雌孔雀,与殿下那只正好相配。”
凌珵起身脸色却不好,责怪道:“孔雀生在温暖之地,如今天凉了,怎么能这样带出来?”
尹容从容请罪,又道:“臣妾那里有个琉璃屋,那才是它的正经居所,臣妾已差人好好布置了一番,殿下不妨去看看?”
她说完不等凌珵回答,又对林姵芷道:“姐姐也一同去吧?”
林姵芷跟凌珵出来时,屋里没有近身的丫头伺候,一到外头就被冷风吹得头疼,她道:“妹妹那里我去过的,只是这会儿吹着风,我怕着凉,还是等天晴了,再去叨扰妹妹。”
尹容这下就笑盈盈的看着凌珵了。
凌珵道:“也罢,你身子弱,念心,伺候你主子回屋歇息。”说完大步往前,带走一片人。
等人都走了,念心上前扶着林姵芷进了里屋,念月赶忙送来个汤婆子,“娘娘可还冷?”
林姵芷拢着汤婆子摇头,“既然太子殿下去了尹良娣那里,让人去前面膳房说一声,把晚膳送去那儿吧。”
念月道:“太子殿下只是去看一看,没准儿一会儿就回来了呢?”
林姵芷道:“马上就是用膳的时辰,快去传话。”
念月不甘心的去了,她才一开门就见到王一柳的背影,看样子是去承华殿的,这个时候去,为的只能是膳食了,既如此也省得她跑一趟,不过她还是在殿外转了一圈才回屋。
当夜太子果然在西侧殿用膳、留宿,西偏殿的丫头们个个口苦心苦。
不过她们也没心酸太久,早上林良娣头晕眼花起不来床,眼下她们急得上火。
念心不敢跟池总管要女医和药,怕外面人传林良娣心眼小,因为昨夜太子被尹良娣带走而气病,可消息还是传出去了,池赟亲自带了女医来看,好在林良娣没有发热,只需保暖静养。
明日就是重阳节,宫里有宴会,照规矩,林姵芷是要去的,如今她病了,只好让池赟遣人去告知承庆殿她去不了了,等过几日她身子好了再亲自去皇后跟前请罪。
池赟应下了,叫人去前面按方子抓药,等药送来了才离开。
林姵芷喝了药,热得出了一身汗,自觉没事了,本想起身看书,念心拦着没让。
“女医说了,您得静养。”
林姵芷没说什么,闭上眼,不一会儿睡着了。
重阳节当天,尹容带着一行人高调的从西偏殿路过,还叫了桃枝来说:“本是要一起去的,谁知林良娣却病了,我家娘娘说了,她会好好替林良娣在皇后娘娘跟前告罪的。”
桃枝一走,念月猛把门一关,恨恨道:“我家良娣是皇后的娘家人,哪用你闲操心?”回头看到念心站在她身后,吓得脖子一缩。
念心罕见地没有训她,只让她去茶房拿些蜜饯来,林良娣吃了药嘴里发苦要吃。
念月立刻去了。
夜里起了风,虽门窗紧闭,仍能听到嗖嗖风声。
林姵芷胃口不好,晚膳只用了半碗粥,念心怕她半夜饿,特意拿了点心放在屋里,她怕夜里念书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自己也留下,见林姵芷睡熟了,才拢着被子跟念书小声说话。
“尹良娣行事高调,日后我们当差,遇见了,避让半步吧。”
念书也明白,尹良娣来东宫不到十天,就把太子的喜好摸清楚了,今早明晃晃的挑衅,把跋扈写在脸上,她们少不得要让一让,毕竟家室比不过,宠爱比不过,能少一事就少一祸。
结果还真躲过一桩祸事。
曾姑姑一早就来了东宫,先去了西侧殿,待了半刻,出来就直奔西偏殿而来。
林姵芷休息了两日,睡得足足的,精神头正好,不过外头天冷,念心不让她出门,拿了绣绷和书给她。
曾姑姑到的时候林姵芷正在绣花,她素面朝天,脸上并无病气,曾姑姑还是关怀了一阵,接着说起了昨天重阳宫宴上的事。
王贵妃出宫礼佛已有半月,在重阳节当天赶了回来。她回来前没告知任何人,以至于当夜在席间座次安排上欠了一分,王贵妃也不见恼,还恭喜皇后得了个可心人,说的自然是尹容。
尹容盛装出席,一身的珠光宝气,让宫妃都避让三分,她一向如此,并不觉得如何。
可王贵妃却说起她在寺里做的一个梦,梦里还是在寺里,她遇到了一个受困受穷的乞丐,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问起来倒有一段悲惨往事,给了金银却不收,只盼着王孙贵人少些奢靡,好叫他们穷苦人少受罪过。
王贵妃说得生动,一屋子人听得仔细,话说完,再一扫视众人,无不是锦衣华服,只她一人穿着细麻制的衣服,但要说最奢华的还得是尹容。
今夏京郊大旱,后宫以皇后为首,捐了一批闲置的衣衫、布料,让人换了钱财去筹粮,又缩减后宫开支,减半了今秋的份例,在皇上那儿留了个好印象,赚了个好名声。
谁知道王贵妃一番话,直指皇后做戏,皇后勉强挂住面子,再看尹容也觉得奢华了些,心中未免不快。
尹容聪慧,已经从她们的机锋中明白自己做了回猴,收敛着一晚上没说话。
一夜过去,皇后越想越气不过,就让曾姑姑来东宫训话,顺便看看林姵芷。
曾姑姑对林姵芷只说,尹良娣穿得招摇了些,皇后让她来训话。
这种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蕴含深意的话,林姵芷已经能从中领悟出不少东西了,话过一遍,林姵芷亲自送曾姑姑出门。
念月奉茶后没有出去,听到尹良娣遭了训斥,心里倒乐了一阵。
下午小福儿传话太子要来,她又是高兴又是忐忑,好在这回那边没作妖,太子留宿了。
连着三天,太子都留宿在西偏殿,整个院子都充斥着喜乐盈盈的氛围。
早上到了起床的时辰,凌珵还躺着,也没让林姵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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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被窝里说话。
说的是那盏琉璃屏风,凌珵说尹容把屏风摆在琉璃屋里,也算摆对了地方,又说她大方,那样稀有的东西,也舍得给出去。
林姵芷轻声道:“尹良娣身份贵重,自然要给好东西来相配,那屏风确实珍贵,说来臣妾还要谢太子殿下的赏了。”
凌珵听了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通,以他对林氏不愿多事、不愿出头的个性来看,当不是在阴阳怪气,当是真心实意在恭维他,既得了这好话,他索性大度些。
“最近我又得了两样物件,还算精巧,回头给你送来。”
林姵芷谢了恩,犹豫着问,“殿下去上柳河办案,可还顺利?”
凌珵感到古怪,偏头看了眼林姵芷。
林姵芷双眸微闪,迟疑道:“我听说了这次美人失踪案的始末,十分好奇那名美人如今的情况。”
凌珵道:“本宫见到她时,她已在庵堂里削发为尼了,念她一片真心,也是个可怜人,没再追究其他。”
林姵芷压在心头数日的愁绪这才缓缓消解,“殿下果真宽宏大量,难怪会得百姓称赞。”
凌珵沉默片刻道:“民间话本里常有才子佳人经历一番苦难终得圆满的故事,可惜世人讲究门当户对,朱门与竹门哪里会有好下场?我见你平日也不爱看那些话本,原以为你并不在意那些情情爱爱的事。”
名门贵族的女子,自幼习得女则女德、三纲五常,许多人之常情,都被训得没了,守着规矩过日子,张嘴礼仪,闭嘴体统,呆板严肃,无趣至极。
林姵芷自梦魇过后,谨小慎微,从不流露喜好与情绪,今日倒难得有她上心的事。
凌珵侧身搂着她,语气轻柔,几近耳语,“我瞧你屋里的那本诗经,翻看得都卷页了,改日给你送本新的来。”
池赟得了凌珵吩咐,给林姵芷送来了一盏屏风,是白瓷做成的,白瓷难得,更难得的是屏风的图样,雕的是菩萨卧睡的姿势,菩萨眉眼间都是慈悲,让人看一眼都觉心神安宁。
又过了两天,池赟又送来宝石制成的石榴盆栽,栩栩如生。
另还有一卷丝帛,上面绣着诗经,林姵芷捧着看了许久,让念心特意寻了一个木匣子,珍重地收了起来。
太子接连赏赐林良娣,却没给西侧殿赏赐,西偏殿自然高兴,一扫前些天的阴霾,宫女太监们干活都利索了不少。
西侧殿。
孔雀叫了两声尹容笑了,亲手拿洗净的嫩菜叶喂它吃。
尹嬷嬷束手站在一旁,听桃枝回话。
“太子殿下吩咐不让我们的人出入承华殿,就是送点心送羹汤也不让去。”
桃枝怕尹容听了生气,静静等了半晌只见她专心喂着孔雀好似并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尹嬷嬷温声道:“你瞧你,这就怕了?太子殿下有此吩咐是因为宫里规矩大,你可曾见过西偏殿的人送东西去?想来这规矩一直都在,不是针对咱们娘娘。”
桃枝心里却没底。
21. 第 21 章
那天她们良娣用孔雀从西偏殿叫走了太子,也顺利把太子留下了,可第二天太子却打了崇文殿的张月勤,那张月勤正是伺候白孔雀的太监,她和柳枝都疑心这顿打是打给她们西侧殿看的。
重阳节后尹良娣吃了教训有心想请太子来看看她,可说孔雀无用,送兰草无用,如今还明明白白说吃食也不让送,原以为太子是太忙了无暇到后院来,可一打听太子连着三天都去了西偏殿,还连着给了赏赐,她怎么能不怕呢?她实在心里没底。
尹容在家里是千娇万宠的千金小姐,从不见有人冷待她,这样的冷落如何不让她生气?可她偏要做出个云淡风轻的样子来。
她玩够了孔雀出了琉璃屋,说要去奇石园逛一逛。
底下人忙弄一阵,随着尹容走了一趟奇石园。
回了屋,尹容关门闭户用三天时间画了副图,让桃枝去西偏殿邀林良娣来赏画,谁知林良娣却婉拒了。
尹容也不气馁,干脆亲自登门拜访。
西偏殿的人再不情愿见到她,也只能恭敬地请她进屋里。
在她说明来意后,林姵芷让人把花厅收拾出来,另外布置。
林姵芷虽然诗画不太精通,却也观赏过几副名家画作。再看尹容的这副图,画的奇石园,只取了西南角的一景,山石、翠竹,奔跑着的黑兔,一双红眼很是狡黠。
林姵芷赞了句好画,尹容指着她的绣帕说,“这副兰草图不俗。”
林姵芷就把帕子拿给她。
尹容真就研看起来,光看还不算,她还让人把自己的画收起来,重新铺了纸张,取了各色颜料,旁若无人的开始作画。
林姵芷不让人打扰她,坐在一旁静静品茶,过了半个时辰,尹容才把笔搁下,左看右看露出个满意的笑,招手让林姵芷一道看。
林姵芷从善如流,起身一看,见画上的图跟她绣帕上的图一模一样,只大了许多,留白处还题了首诗,她不吝惜的用了好多溢美之词夸这画有多好,这诗有多妙。
看着林良娣与尹良娣言笑晏晏的模样,念心升起了奇怪的感觉,同时还有些恨铁不成钢,对着尹良娣这般能说会道,怎么见着太子了就成锯嘴葫芦了?
尹容对林姵芷的夸赞笑着接纳了,又说叨扰了许久,也没带东西来,这副画和那副奇石图就送给她当做礼物了。
林姵芷不客气的收下了。
尹嬷嬷从进屋来就没有出过声,这时才上前一步对尹容道:“天色不早了。”
尹容这才亲亲热热的跟林姵芷告辞。
把人送走,林姵芷叫念书把两幅画都收起来,再让人把花厅恢复原样,尤其要小心太子放在这里的几盆兰草。
念书正收着画,念心对她道:“这画既然是尹良娣留下的,好生收着。”
念书一愣,她原本是打算丢去库房的犄角旮旯的,这会儿得了念心嘱咐,手上动作轻了几分,点头应下,和念月一同去库房,寻了个空箱子放了进去。
从库房出来,两人路上琢磨起念心的话是什么意思,是林良娣吩咐的?不会,林良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风格,收下东西放好就成,哪里会突然说这一句?难道是备着尹良娣在太子跟前说这事儿,怕太子心血来潮要赏画?
她们以为这个可能性最大,不然以尹良娣先前的所作所为哪里突然就跟林良娣姐妹情深到这地步了?何况,尹良娣连太子养着的白孔雀是雌是雄都打探得出来,还能不知道她们良娣根本不通诗画吗?
只是林良娣也怪得很,示威炫耀一声不吭,示好倒不推拒,对太子也不见得热情,真不知她究竟在想什么。
近来太子又忙碌起来,礼部走了一圈,又跟珣王去了兵部,忙得脚不沾地,无暇流连后院,林姵芷倒是自在,尹容却心里没底。
她见给林姵芷送画,那边没反应,就知道那边并不想跟她结交,否则早送其他东西与她走动起来了,她以为林姵芷有些不识抬举。
她这样的家室肯低头主动找过去,她竟不领情,岂不知太子最晚明年就要成婚,届时太子妃进了门,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可也正是这个影儿都还没有的太子妃,让她不得不早做准备。
太子身边伺候的人越少,她越能在太子那里挂上号,可太子不喜欢她的刻意接近。
那天她把太子引去琉璃屋一半是为了孔雀,一半是为了让太子看琉璃屋里的兰草,那些兰草大多名贵,好些都是从山林里费劲寻来的,可太子看后并未有任何表示。
她也不觉得林姵芷得了太子的心,到底她是皇后娘家人,他少不得要亲热点儿,哪怕是做个样子,也要全了跟皇后的母子情深。
太子既与皇后母子情深,她自然也要紧随其后,为此她才舍下面子,几次三番的与林姵芷接触,想要改善前头的不快,结个善缘,可是林姵芷实在太冷淡,她若贴得太紧,让下面人见了,不免笑话,只好暂时偃旗息鼓。
不过林姵芷的动向却不能不打听,这倒也不难。
尹嬷嬷特意嘱咐过柳枝,西偏殿的去向要多打听,柳枝脑子活络,没多久就拿了点心跟院里的宫女套话,有那么一两个巴巴的就贴上来了。
既然成了尹良娣的自己人,少不得就要表忠心。
她们明白尹良娣的陪嫁丫头愿意折节下交,为的就是西偏殿的林良娣,于是就把林良娣梦魇一事说给了柳枝听。
柳枝再细细打探清楚了,才报给尹容。
尹容听后,对林姵芷更是没有好感,在她看来,一个人之所以会发生梦魇,多是做了脏事心里有鬼,这等污秽之人根本没有资格伺候太子。
她有心打听林姵芷心里的鬼,却无奈林姵芷寡言少语,伺候的丫鬟多半吃过教训,口风极严,轻易不跟外面的人说闲话。
西偏殿如此,承华殿更是无从打听,加之有了张月勤挨打一事,尹容暂时还不想去碰太子的逆鳞。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柳枝给她送来了个好消息。
南院膳房伺候西偏殿膳食的丫头念蕊因烧火时瞌睡,险些起了火灾,王娘子生气罚她两天不许吃饭。
各殿虽然有厨房,但厨娘们却都住在后罩房里,念蕊被罚两天,水米不进,饿得发昏,偷吃西侧殿杜娘子的点心,被抓个正着,杜娘子刚要发落,正巧被柳枝撞见了,替她解了围,给了吃食,那丫头感动得很,说是要做牛做马的报答她。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尹容让柳枝好生照顾念蕊,先别套话,知冷知热的关心着,再差人去打探她的家室如何,再行打算。
过了两天,柳枝打听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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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那丫头不是尚宫局分来的,是王娘子从家乡带来的,是她一个远房表妹,王娘子见她爹娘都死了,留下她一个小丫头可怜,这才求了承庆殿的曾姑姑让她进了东宫。”
既然不是尚宫局分来的,那就好说了。
念蕊每日烧火提水,累得头晕眼花,一躺下就睡得死死的,最近林良娣胃口不好,念心吩咐说要熬鸡汤粥,表姐是个好奉承的,鸡汤要小火炖上两个时辰,再盛出来加米熬粥。
这熬粥就更费功夫了,头天晚上就得开始熬,夜里自然要人看火,她只得巴巴的守着,一不留神就睡了,再醒来发现头发衣服被火点着了,也不敢吆喝,好在火不大,扑灭了,没酿成大祸。
可衣服和头发被火烧火燎的痕迹太明显,表姐还是罚了她。
两天不让吃饭喝水,她当真是要饿死了。
杜娘子好吃点心,房里常常备着,她就想着偷偷吃一点儿,谁知太饿,就多吃了几口,没注意门口动静,一下被抓个正着,她挨了几巴掌,被尹良娣身边的柳枝救下了,她自然感谢得很。
柳枝姐姐是个温柔好说话的,见她可怜,常常给她拿点心吃,那都是主子吃的上好的点心,她诚惶诚恐的吃了。
不仅是点心,还有衣服,柳枝姐姐给了她两件旧衣服,虽说大了点儿,面料绣工却是好的,她想穿却不敢,这样好的衣裳,被表姐见了,必要刨根问底,她哪里敢说?
柳枝姐姐是个细心的,见她头发被火燎了,拿了剪刀给她细细剪了,还给她洗头,给了头油,银簪子也给了两根,说尹良娣知道她在这里日子难过,也心疼呢。
这样的好人,她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若是能去尹良娣那里伺候,也省得日日受表姐的磋磨。
可柳枝姐姐却说,尹良娣初来乍到,怎么好跟林良娣开口要人呢?即便留在西偏殿,她待她还是如亲姐妹一般。
这天柳枝姐姐又来给她送点心吃,却不见往日的笑脸,她担心的问起来,原是太子近来不知何故,已经有好几天不曾去看过尹良娣了。
她不觉得有什么,“太子殿下素来很少来后院,就是林良娣这里也不常来,一月里三五次而已,近来虽然多了些,拢共也没超过十天。”
柳枝姐姐这才展眉,又说林良娣怕是不喜欢尹良娣,尹良娣虽然常常邀请她去西侧殿做客,可林良娣大多婉拒了。
她虽然不是主子跟前伺候的人,却也听表姐抱怨过,说林良娣性格冷淡,就是伺候太子时也没几句话,她如实说了。
柳枝姐姐听了却也没多高兴,“娘娘是有心跟林良娣结个善缘的,可林良娣总推三阻四的,我为我们娘娘委屈。”
说着竟还哭起来了,她忙放下点心,去握她的手,“姐姐莫要伤心。”
柳枝姐姐把泪擦了擦,叹道:“若是能知道林良娣喜欢什么,我们娘娘也好备下礼物,讨个好脸色。”
她想了想,“林良娣好吃酸的东西,水果里最爱吃橘子。”
她看柳枝姐姐这才露了个笑脸,跟她道谢,说她真是帮了尹良娣大忙。
她心口火热,“只要姐姐和尹良娣用得上,我上刀山下油锅都愿意的。”
柳枝姐姐喂她吃了口点心,甜得发腻,她也舍不得吐,扯出个笑,笑得脸都疼了。
22. 第 22 章
九月十九这日,天还没亮,宫里一片灯火通明,前天夜里太子留宿紫宸殿,一早他先跟皇上去宗庙祭拜,随后跟随文武百官一起目送皇上的銮驾出宫。
载着十位福禄老人的车架在城门外候着,他们未戴冠,白发白须,一身青衣,倒是有些名士风流的模样。
皇上銮驾一到,他们下车叩拜,三拜过后,皇上亲自扶起他们,请他们上马车,而皇上则重新上了銮驾,取下发冠,换上了跟他们一样的青衣,这才启程去重峻山。
重峻山就在京郊二十里处,山高路远,就是壮年男子要从山脚到山顶,也需两个时辰,为了能爬完全程,皇上这半年每日都要锻炼一个时辰。
至于那十位老人,已经是古稀之龄了,体力上少不得差三分,可皇上都要步行上山了,他们自然没有轿子、滑杆可坐,好在他们早有准备。
伴驾的圣旨是五年前就接了的,锻炼也进行了五年,只等今天走完这一遭就功德圆满。
山脚下早有官兵把守,上山路上也十步一人的站着岗。
凌询领头,见銮驾到了,翻身下马行礼,礼毕,凌询带队先行上山,皇上和福禄老人们紧随其后,他们身后跟着汪春华、礼部尚书和兵部尚书,还另有画师四名,其余官兵皆在山下候着。
皇上一上山,山下的官兵搬来了桌子板凳,请将军坐下喝茶,这将军是御林军统领王荃印,其父乃当朝王太尉,本来皇上登高他理应打头带队,可今年皇上点了珣王护驾,那是他的亲外甥,他自然要让一让。
这重峻山他每年都要走几趟,十来年了,现下就是山上哪里有个山包、山洞他都一清二楚,他早让人封了山,每日巡查,莫说是藏人,现在山上就是一只野兔都没有。
过了晌午,底下人搭了帐篷,请王荃印进帐篷歇息,他摇头,仍端坐着,不时让手下人仔细看着更漏报时辰。
未时一刻,山上突然传来脚步声,王荃印拿了佩剑快步上山,没走多久遇到了一队下山人马,他们满面惊慌,一见他立刻跪下。
“大将军,皇上遇袭。”
王荃印也不问话,三步跨作五步,恨不能飞,一路疾跑,到了山顶,见皇上面色如常,正被珣王领头带着的十名将士围坐在迎风亭里,而迎风亭外躺着三具尸体,看穿着正是今日陪皇上登高的福禄老人,另外七名老人也被拿下,他们跪在地上,脖子上驾着刀。
王荃印绕过他们,快步到迎风亭内,跪下请罪:“臣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皇上只道:“下山吧。”
王荃印赶忙走前为皇上开路,他余光掠过皇上,见他衣冠齐整,身上未有血污,却也不敢放心。
一行人一口气走到山脚,山下早有大理寺的人等着,皇上上了銮驾,没有马上叫走,喊来凌询,让他把人都关进大理寺等候发落。
大理寺寺卿左大关率先上马,道:“珣王爷,请吧。”
凌询点头,策马先行。
凌珵这边,一早送皇上出了宫,他就去了乾元殿。
晚上宫里还有一场大宴,另有些许流程,礼部早早安排好了,拿了折子递给他,他批个好字,下面人就去办了。
手边奏章堆了半人高,凌珵看了半天,从里面翻出了几份还算紧要的折子,仔细阅读批阅后,头昏脑涨地起身去偏厅用茶点,放松片刻,他想到三皇子明年要开府的事。
凌谕常年住在宫里,不知京城哪里的地块好,他也常住东宫,很少在城里走动,了解也不多,前天他与凌询处理公务时,顺嘴提了提。
凌询说有两处地方离皇城近,位置也好,改天把图送来,他觉得好,盼着三皇子早日出宫开府,日后出了皇宫,他也多了个可走动的地方。
眼看到了申时三刻,他又回了乾元殿批阅奏章,少时外头进来一个太监,与张本心耳语几句,他放下奏章,算着时辰想该是皇上回来了,他正好整一整衣冠去宫门接驾,不想张本心却道:“太子殿下,大理寺来了人,拘走了三皇子。”
拘走?
凌珵一时怔住,张本心在他耳边小声道:“皇上遇刺。”
林姵芷算着天数,抄了三卷经书,正好趁今晚宴会时,送去承庆殿中。
重阳大宴她病了一场没去,还没给皇后请罪,干脆就挑了今天,事先给曾姑姑递过话,那边准了,传话让穿得简朴些,又道今夜宫中有宴会,让她注意言行。
她正糊涂,念心便同她说起了重阳节的传统。
林姵芷听后本想换个日子,可皇后那边已经允了,她也不好改来改去,还是得去。
既然不是专程为了宴会而去,最好要早些去。
申时一刻,林姵芷到了承庆殿,曾姑姑领她去了花厅,皇后正在陪客人。
一早这些夫人就被送来了承庆殿,皇后也陪了许久,花厅除了皇后,还有柳妃和其他几位嫔妃,王贵妃倒不在。
林姵芷给皇后见了礼,曾姑姑让点翠在皇后的左下角位置摆了个绣凳,等她行完礼就扶着她过去坐下。
林姵芷还是如往常一般,笑着听大家说话,花厅里一团和气。
谁料没多久,外头来了官兵,请退了皇后和各宫嫔妃,将赴宴的夫人们全都拿下了。
宫里的人都是人精子,知道准是今日登高出了事,各个都有打探的心,却不敢出声,等着皇后动作。
皇后让人都先退下,晚上的宴席如何待皇上回来她问过了再通知各宫。
各宫妃嫔正有序退下,柳妃宫里留下守屋的瑛儿来了,她脸色惨白,步履匆忙,就近几步险些跌倒。
曾姑姑怕有事,让点翠把她拦下带去后面的屋子,等其他人都走了,皇后和柳妃才进屋问发生了何事。
瑛儿瘫在地上,爬去抓柳妃的脚,“娘娘,咱们三皇子叫人带走了。”
曾姑姑脸色一冷,“怎么带走的?说清楚。”
“手上带了枷,脚上也叫铁链子锁着了。”
柳妃脸一白,人立刻就倒下了。
林姵芷是跟着众嫔妃一起走的,她没多想,念心却警觉得很,催她快走几步,上了马车,又催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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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快些走。
回了西偏殿,念心把门一关,吩咐说:“近来娘娘累着了,这几日谁来都不许开门。”
在东宫里,西偏殿能关着屋子挡的人只有尹良娣了,丫头们都知道林良娣下午进了宫,只是不等开宴又匆匆回来,怕是宫里出了事,心头不免忐忑,警醒肃穆,谨慎当差。
到了晚上,皇上遇袭的消息各宫都知道了,皇后、王贵妃等人守在紫宸殿外,汪春华出来,说皇上并未受伤,晚上宴会取消,随后就让她们回去了。
王贵妃忙问:“大皇子呢?”
汪春华道:“大皇子护驾有功,亦未受伤。”
王贵妃放心的走了,走前看皇后似有流连便道:“姐姐等在这里有何用?何不先回去看看柳姐姐?”
皇后一脸木然的走了,王贵妃施施然走在她身后,却也没笑,回了玉芳殿,她立刻让刘启去看大将军是否有空,若是得闲就来她这里坐一坐。
刘启听了却没动,“娘娘,咱们这时候还是不动得好,汪公公既说珣王护驾有功,那后面的事,咱们只管看戏就成,太上心了反倒不好,毕竟皇上那里,您才……”
王贵妃经他一说,也想起林章一事,坊间多传太子上柳河的差事办得好,半点儿没提及到她,想来是有人刻意为之,皇上也从未在她跟前提起这事,眼下她刚躲了风头回来,确实不好太招摇,遂作罢。
第二天皇上如常上朝,文武百官见皇上果然无恙,神情皆一松,下了朝,大理寺寺卿左大关被留下,快到午时才从乾元殿出来,出了殿门不等多走几步,就见太子朝他们走来。
左大关拱手给太子行礼。
凌珵开门见山,“本宫不欲为难左大人,只消告诉本宫,三皇子现下如何?”
左大关道:“只关在牢里,未问话未用刑。”
凌珵道:“三皇子年纪小,近来天气又多变,还请左大人多照顾。”
左大关应下。
凌珵转身离开。
见太子走远了了,左大关叹气道:“这个时候谁敢凑上去?天牢再冷冷得过砍头铡刀?”
凌珵在乾元殿殿外求见皇上,汪春华出来传话,说国事繁忙,太子也该为君分忧,说着后面出来四个太监,抬着两个大木箱。
“太子殿下,这是皇上吩咐送去东宫的,让您看了后尽快理个折子出来,您瞧,咱们什么时候走?”
太子一连在东宫多日不曾出门,尹容那里得了消息,每日都盼着太子来找她,可三天过去了,也不见太子来,她便让柳枝去打听太子是不是去了西偏殿,可柳枝回来却道太子未曾去过西偏殿。
柳枝说:“那天林良娣去承庆殿不等到夜里就回了东宫,还让人关了殿门,咱们送东西去那边连门都没开就给拒了。”
尹容想到许是宫里出了事,这事可能牵扯到太子,林姵芷多半知道,这才关门闭户。
尹容:“这几日别去西偏殿,都小心点儿。”可她关心太子,见不到人得不了信儿,心头煎熬难忍,“太子殿下那儿得想想法子。”
23. 第 23 章
崇文殿,内花园。
张月勤照着李太清给的法子给白孔雀换了吃食,重新整理了茅舍,那孔雀真就有了精神,每日飞上飞下的,恢复了生机,他正高兴,王一柳凑过来跟他耳语道:“尹良娣的孔雀最近不吃食了,急得不得了,差人过来求你想想办法。”
张月勤不高兴的把脸一黑,推开王一柳骂道:“你小子成心的吧?”
谁不知道他前段时间挨的那顿打是因为尹良娣?这时凑上来,分明不安好心。
王一柳却好言好语的哄着:“哥哥哪里的话?那孔雀可是个稀罕物,尹良娣那里那只太子殿下也是见过的,回头去了那里,见孔雀没了,少不得要问一句,那边回话说没了,太子殿下又得问一句是怎么没的,要是没有今日这一求也就算了,可尹良娣都来求了,你可以不应,回头人把话一说,还不定怎么编排呢。”
张月勤拉了个长脸,兜兜转转几个圈,只叹命苦。
月初,天气骤变,哗啦啦下起了大雪,这孔雀不知是才换了地方,还是天气变得太快没能适应,不如从前活泼了,渐渐还不吃东西了。
太子每日都要看这孔雀的,自是上心得很,亲自请了李太清大人来看。
李大人一来,围着白孔雀转悠一阵,说问题不大,他就把悬着的心暂且放回了肚子里。
殷勤送李大人出门时,偏巧遇见了西侧殿的丫头来给太子送羹汤。
西侧殿住的那位尹良娣来头不小,他是知道的,听别人说尹良娣见天的差人给太子送这儿送那儿的,他这还是头一回自个儿碰着了。
夜里他还跟同屋的人说,这尹良娣倒比林良娣对太子上心,林良娣进宫半年多,就没听说过主动给太子送过什么,便是个手帕、香囊也没有。
就是在那天,叫尹良娣知道太子养了只雄的白孔雀,转过头,不过两天时间,尹良娣那儿竟然也弄来了一只孔雀来。
还是白的,雌的,还养在琉璃屋里,打听的那叫个一清二楚。
送来的头一天,尹良娣那边专程叫他去把琉璃屋布置了一番,问了许多养孔雀的法子。
没过两天,尹良娣就把太子给叫去看了,跟着他就挨了顿打,他只恨尹良娣神通广大,再有人上来攀问孔雀的事,他一概不搭理,如今尹良娣那边又找上门来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想着大不了挨顿打,也要拒了尹良娣的请时,小福儿叫他去屋里,说是太子宣他。
王一柳捂嘴偷笑着看他。
他抖一抖衣服斜眼瞪王一柳一眼,快步去了。
太子常为了白孔雀宣他问话,前几日太子忙得没回来歇息,如今闲下来少不得要问问这孔雀的事。
果然他一到太子跟前,太子就问起了白孔雀,他答孔雀精神得很,这三日进食也正常。
太子笑了,说他伺候得好,给了他赏,又像是突然想起来,问他尹良娣那只孔雀如何了。
他卡了壳,只说他不知。
太子却说他那日见那孔雀似不大精神,别是生病了,让他去看一眼。
距太子见那孔雀算算日子也有半个月了,今天才想起来关心一句?
他攒着疑问去了西侧殿。
要说那孔雀不精神,确实是不大精神了,何止是不精神,只怕就要一命呜呼了。
只见它缩趴在茅草堆上,眼珠子都懒得转一下,也就腹部略有起伏。
这孔雀他救不了。
他是一阵后怕,过几天这孔雀没了,他今天又没应尹良娣的请,太子问起来,他还真没话说,这脑袋保不齐就丢了,可悬太子还记挂,让他走了这一遭,这下就是这孔雀马上咽气,也跟他没关系了。
他作出一副可怜样对尹良娣道:“娘娘,奴婢本事小,救不了这孔雀的命,您快想想别的办法吧。”
回了主殿,他把情况给太子一报,太子那里可惜了几句,就让他下去了。
他只庆幸自己两个主子都没得罪,还得了赏。
二更天,他睡得正迷糊,王一柳又来了,说太子去了尹良娣那儿。
他脸一扭,道:“哦,那尹良娣该高兴了。”
第二天,王一柳又来跟他闲话,说太子让人去请李太清大人来看尹良娣的那只孔雀了。
这等事他管不上,随口道:“哦,那孔雀该能活了。”
结果第二天他才把白孔雀的吃食准备好,那头王一柳来了,手里颤巍巍拎着只半死不活的白孔雀,说是太子让他先看着,不等他好好伺候,回屋喝口水的功夫,出来一看,那白孔雀真死了。
他傻了。
张本心从正门请进了李太清,一路带去了承华殿。
李太清还在院外就听到棍子打在肉上的闷声,一进去就看到个太监正被按在条凳上挨打,眼泪流了满脸,愣是没出一声,他停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张本心没好气道:“那孔雀就是被他给伺候死的,太子殿下正气着呢。”
“不过是只孔雀。”
张本心却道:“那可是太子殿下的爱宠。”
李太清一笑,没再说话。
张本心把李太清送近了崇文殿,凌珵正在煮茶,见李太清来了,也不起身,招呼他坐下,说新得了红茶,茶香浓郁,茶汤如血,请他品鉴一番。
凌珵给李太清斟了一杯,“请。”
李太清先没喝,闻了闻味道,才慢慢饮了半杯:“果真是好茶。”接着他把茶杯一放,道:“那只白孔雀我前些天来看过,应当没有大碍才是。”
凌珵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那奴婢才该打。”
李太清摇摇头,“王太尉府里有也有几只孔雀,改日我去求一只来送给太子殿下。”
“别的却也不是原来那只了,就不烦劳表叔操心了。”
凌珵重新拿了茶杯,抬手拿起右手边的白瓷瓶,从里倒了杯清水递给李太清,“这是重峻山的泉水,甘甜得很。”
李太清接过如品茶一般细细品味了一番,放下杯子时,注意到茶杯似乎是象牙的,“太子殿下好奢侈,这象牙杯可难得了。”
“哦,这是前些日子三弟送来的。”
前有重峻山后有三皇子,李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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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笑道:“我从不问朝堂事,殿下是知道的。”
“前日大哥差人给我传话,说当日动手的正是三弟带回的福禄老人之一,他刺死了他身边的两人,不等再动,就被大哥拿下了,本来是活捉的,谁知他却咬舌自尽了。”
李太清不说话。
凌珵又道:“三弟头回办差,连皇宫都是头一回出,本以为办好了差事能让父皇高看一眼,明年出宫也能得个好宅子,说起来,这份差事还是我给求来的,本以为是个轻巧的活儿,不想却给他带了祸,我记得三弟八岁时,染了疫病,太医署束手无策,还是表叔你千里迢迢从蜀地赶回来,带回了容氏秘药,救活了三弟。”
话已至此,李太清也不能置身事外了,“我以为皇上把三皇子关了,反倒是为了他好。皇上遇刺是天大的事,三皇子就此躲了也是一桩好事。”
凌珵语气低沉,“天牢湿冷,只怕三弟身体受不住。”
“三皇子自幼体弱,若真在天牢里有个闪失倒是大理寺的过错了。”
凌珵再给李太清倒水,“那就辛苦表叔了。”
张本心送李太清出门,走到院子时,李太清听到一声叫,“这声音听着耳熟。”
张本心笑道:“哪里有什么声音,李大人许是听错了。”
李太清笑笑走了。
傍晚,承庆殿的蒋公公来传话,三皇子发了高热,大理寺报了皇上,现三皇子已被送回自己殿里治病了,皇上还特意叫了王双林、林玉泉两位太医去瞧。
凌珵这才放下心,去了内花园的茅舍看孔雀,见伺候的不是张月勤还问了一句。
张本心道:“虽说是做做样子,可也有四十个板子,少不得要躺两天。”
凌珵道:“叫人去看看,送点儿东西。”
“这种小事儿,哪里用殿下吩咐。”
凌珵唇角一勾,“林良娣最近如何了?”
“闭门不出,就连尹良娣送去的礼物也不收。”
凌珵眉眼都带上了笑,“这倒怪了,去看看她吧。”
自尹氏进了东宫,西配殿便没从前那般平和了。
两位良娣的一举一动皆被池赟看在眼里,凌珵自也是知道的。
如他所料,尹容仗着出身,不将林姵芷看在眼里,入东宫之初,多有挑衅,不过在受到他的冷遇后,反应很快,马上又与林姵芷走动起来,看来是想要拉个帮手,毕竟明年太子妃进了东宫,他这后院还不定会如何。
尹容能审时度势,他不意外,毕竟其父乃侍郎,她自幼耳濡目染,只要脑子不傻,总有几分机敏,倒是林姵芷的反应,让他感到一丝怅然。
尹容挑衅她,她不反击,这符合她的性子,尹容讨好她,她也只是寻常,从不见热切,他也理解,毕竟她连他都不曾上赶着过,如今为了不惹事,还把西偏殿的门给关了,害得尹容的人几次三番吃闭门羹,前头积攒的本就寡淡的姐妹之情,怕是要烟消云散了。
不过他倒没觉得不好,尹容锋芒毕露,把他东宫当成自家地盘,连他承华殿的事都敢打探,真是吃了豹子胆。
24. 第 24 章
因着他态度冷淡,为了接近他不惜给孔雀下毒,倒是个心狠之人,若非他这次用得上她,必要让她吃吃苦头,她既非善人,林姵芷与她走得近了,少不得要受她的利用,依林姵芷那个性子怕是被利用了,也不会吱声。
他不免感到纳闷。
他总以为林姵芷不当是这样的人,明明新婚那晚她还敢同他对视,与他撒娇,痛时还锤他、咬他,当是个鲜活可爱之人才是。
思虑至此,他脚步更快了几分,林姵芷定是梦魇过后,被宫规吓着了,说来,这事儿还要怪他不够沉着了。
凌珵到西偏殿时,林姵芷正在感叹京城变幻莫测的天气,半月前还下着雪呢,这就烈阳高照了。
她一早被热醒,醒来也睡不着,看了半天的书,想着这天儿去奇石园逛一逛倒好,没等她吩咐人,念心就说太子来了,她只得放下书去外面迎接。
念心却让她去门口。
凌珵站在门口,见林姵芷来了,伸手去牵她,“天气正好,去奇石园逛逛吧。”
林姵芷点头。
没了大雪的遮掩,再看奇石园好像里面也没当初那么吸引人了,林姵芷这时才注意到,说是天然形态的石头,却也有人工凿刻的痕迹。
太子似乎心情很不错,拉着她逛完了奇石园,又绕到西南角,给她说那排翠竹。
“这竹子是深林里找来的冷箭竹,养了十多年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她以为是要说这竹子难得,谁料话头一转,却说到了吃食上。
“等到十一月正是吃笋的时候,鲜甜脆嫩,滋味比寻常竹笋好很多,到时给让膳房给你做几道菜,你也尝尝。”
林姵芷想不出来笋的味道,只是点头。
午膳,林姵芷在膳桌上看到了一道干笋炖鸭子,她难得殷勤了一回,亲自给太子夹了块笋,太子一笑,也给她夹了一块,她原本是极为期待的,可只吃出了脆和韧,有些失望。
用过膳,午睡了半个时辰,太子才离开。
林姵芷让念书把没绣完的绣绷拿过来,她接着绣,如今她的绣活儿越做越熟练,一个时辰后,她绣好了,左右端详,自觉满意,打算用它缝个香囊出来。
因为太子来过,又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林姵芷和念心就猜宫里的事应该没有大碍了,于是也不再关门闭户,于是就得知尹良娣的白孔雀病没了,太子见她伤心,特意从外面又寻了一只孔雀给她,是一只绿孔雀。
现在那边来请,说是孔雀正在开屏好看得很,林姵芷这次没推拒。
林姵芷到西侧殿时尹容正在院里等她。
“姐姐好难请,十次有九次都推了。”
“我爱静,性格又闷,难得你不嫌弃。”
说过一套客气话,两人去琉璃屋看孔雀,果然正在开屏,尹容喜不自胜,让人拿了画桌画笔颜料就要作画。
尹嬷嬷让人送来青梅,赔礼说:“我们娘娘自幼便是如此,见着喜欢的东西了,就顾不上旁的了,请林良娣勿怪。”
林姵芷点点头不说什么。
尹嬷嬷四十出头的模样,面如冠玉,浓眉大眼里透出几分宽厚仁慈,说话声音也温和,与林姵芷说起尹容在家时的趣事,字里行间都是温情。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就过去了,林姵芷吃了三个青梅,喝了两盏茶,尹容才收手,她却不请林姵芷看,只说画得顺手,改天裱好了再请她来赏。
林姵芷空手去空手回,回屋换了身衣裳出来,见桌上摆着一盘青梅,念心解释道:“这是尹良娣刚让人送来的。”
林姵芷便叫念心去花厅挑一盆兰草送过去。
两边重新有了往来,林姵芷不再拒绝尹容的邀请,日日都约着,今天共赏奇石园,明天又去荷花池,后天又约着去花园。
两人和和美美那叫一个姐妹情深,念心等人不知林良娣怎么突然就变了,不过也觉得两边走动起来也好,以后太子妃进宫了也算是有个盟友。
只是今年九月确实蹊跷,一是天气反常,二是事情太多,头一件是皇上遇刺,人犯关着还没审,那头王太尉又中了毒。
王太尉中毒之前先遭遇刺,只是风口浪尖他没有声张,对外只道是偶感风寒,告了假。
王太尉是朝廷重臣,年纪也不小了,皇上自是体恤得很,不仅亲自去探望,还带了两名太医同去。
能在太医院混到在皇上面前都挂了名的太医,医术、城府都是上乘。
他们虽然看出王太尉气血两亏是失血所致,却也不说破,只说气色不好要调养。
皇上又赐下了滋补药物,亲自照顾王太尉喝了一碗汤药,谁知那药喝下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王太尉就口吐鲜血晕厥了。
太医和煎药之人马上被拿下。
皇上急得很,又见王太尉似乎中毒颇深,只一口气吊着,一边又让人去宫里传太医,一边让人去把珣王叫来。
汪春华劝皇上回宫,他却不愿。
珣王和太医几乎是同时到的,太医诊出王太尉中的是断肠草之毒,毒量大,毒性强无药可医。
太尉府霎时一片惊惶。
更深三刻,街道响起了梆子声,更夫走到朱雀街南巷,正要如往常一样绕过太尉府,却瞥见太尉府的门突然开了,一群仆役拿着白幡往门口石狮子上挂,很快又出来一队人马,手里提着白灯笼。
这下更夫看清了,那些人穿的是粗麻孝衣,他被吓住了,忙不迭的跑了。
拂晓时,更夫回了家。
他家在城里蓖麻油店后面,家里世代都是更夫,他爹八十多了,瘫在床上,老娘却还精神,日日照看老头,还养了一窝鸡、三只鸭,早上她煮了粥,炒了盘野菜鸡蛋,见儿子回来了,招呼他赶紧吃饭,自己端着粥碗去了里面的屋。
更夫从井里打了桶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一哆嗦,进到堂屋喝了两口肉粥,人才算缓和过来,一碗粥下肚,盘子里还剩大半的菜,他放下空碗,去屋里让老娘去吃饭,他来伺候老头。
老娘把粥碗给他,出去时晃眼看到他裤腿上沾有泥巴,就让他一会儿换下来她给洗了。
他唉唉应了两声。
老头虽然瘫在床上,腰身以下动弹不得,但眼睛却清明,说话也中气十足,见儿子似乎有心事,问他:“想啥?”
更夫说,“王太尉府里怕是出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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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昨夜我看他家挂起了白幡。”
老头急了,也不张嘴吃饭,“你快去问问,别是王太尉没了。”
更夫却说:“也不急,王太尉多大的官儿呀,要真没了,街上早嚷起来了,到时候我再去看也不迟。”
老头瞪他,“小兔崽子,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当年要不是王太尉救我一命,哪里有你喂我吃饭这天?还不快去。”
更夫心道:还不如不救呢,省得天天瘫在床上,祖宗似的伺候。
老头非要他去,不去就绝食,更夫没法,只得去了。
更夫放下粥碗出去跟他娘说外头有事,匆匆走了。
老太太两口喝完粥,把碗筷一收拾又进去给老头喂粥。
更夫一气跑了三里,又到了朱雀街南巷,从迎宾楼的后门绕过去,看到王太尉府不见白幡、白灯笼,门口守卫也跟往常无异,只当自己夜里认错了道,看花了眼,闷闷回了家。
东宫思政殿。
那日皇上给的奏章是批过的,再给太子看,就是写个思路,拟个自己的主张,这事儿,太子从十五岁起就开始干了,也算熟练。
只是奏章实在太多,每日看到深夜,到第五日才将将看完。
凌珵让人把东西整理好,预备着去宫里见驾。
张本心正盯着人装奏章,王一柳来传话,说乾元殿汪公公的干儿子广夏来了。
张本心去看更漏,还不到上朝的时辰,昨夜太子睡得晚,吩咐今日晚两刻叫起,可乾元殿既然来了人,许是有大事。
他叫王一柳把人带进来,吩咐人去打热水,准备洗漱用品,自己去了承华殿伺候太子起床。
凌珵洗漱穿戴好坐在榻上,眉心皱起,似是还未睡醒,他昨夜睡得不安稳,怪梦一个接一个,醒来浑身酸痛,额角直跳,胃里还犯恶心。
王一柳把广夏带进屋里,行礼问安后,广夏道:“皇上说,明年三皇子就要开府,赐前永安王府为府邸,只是前永安王府荒废多年,无人看管,需得仔细修缮,朝中近来无大事,太子殿下不妨去工部督办此事。”
凌珵睁眼,这一年里,父皇有心让他同六部多接触,先前是礼部,如今又到了工部。
广夏又道:“前几天皇上吩咐的奏章不知太子殿下可看完了?若看完了,奴婢今儿个就带回去了,也省得太子殿下跑一趟。”
凌珵扫一眼张本心。
张本心立刻让人去崇文殿抬箱子。
凌珵起身,“另有一本奏章还请广夏公公一并交给父皇。”
“是。”
广夏带着东西走了。
他一走,凌珵突然咳嗽起来。
张本心忙递茶水过去,“殿下可是着凉了?”
凌珵摆手,喝了口茶,“无妨,你去库房拿些药丸来。”
张本心没动,“殿下哪里不适?”
“头疼、恶心。”
张本心让王一柳去拿药丸子,担忧道,“咱这也有几位大夫,不如……”
凌珵不耐烦道:“啰嗦,备膳。”
“是。”张本心不敢再说话。
用完膳吃了两枚药丸,凌珵驾马去了工部。
25. 第 25 章
今日朝堂之上,大理寺公布了皇上重峻山遇刺一案的调查结果。
行刺的是江阴县乡绅杜英凤,他有一个双胞胎弟弟杜英龙,两人在五年前同时被选为福禄老人,可杜英龙却在一年前死了。
原因是陪皇上爬重峻山前,他们每日都要进行锻炼,杜英龙自幼体弱,家中又有仆人伺候,养尊处优多年,突然就要每日爬山、跑步的锻炼,一天少说也得走个二十公里,他受不住,求县太爷高抬贵手,可县太爷却怕得罪上官,没有应允,一年前他再也受不住,病了一场,人没了。
这两兄弟是他们父亲的老来子,老人五十五岁才得了这么一对双胞胎儿子,自是喜不自胜,那年老人也被选为福禄老人,自京城一趟,来回奔波,人没了,自此,两兄弟相依为命。
而今又眼见着弟弟也因伴驾一事丢了性命,杜英凤心中埋怨,加上赴京途中共十八人上路,到京城时只有十五人了,另有两人虽然到了京城可也病了,说来伴驾是好事,可折腾的却是他们这些普通人的性命,他自然怨怼,于是行刺。
左大关说完,王荃印来了,带了两个黑衣人。
“禀皇上,昨夜行刺王太尉的刺客带到。”
众人一时讶然。
昨夜王太尉竟被行刺?不等他们多想,京兆府尹甘若林上前一步道:“这两名刺客乃是北雍细作。”
一年前,郊外紫云观来了一位流云道士,常与道长辩论经法,道长怜其才华,留他在观里做了个修士。
半年前紫云观道长因惊风病去世,遗言由他接任道长,自此半年,紫云观人员往来繁多,且只进不出。
紫云观虽然不是皇家道观,却也信客众多,这些人多的地方,府尹少不得要多差人看顾,因其行事有跟往常有异的地方,于是怀疑起来。
他派遣官兵假作香客去观里烧香,趁机查探,发现藏有兵刃。
甘若林按捺不动,原想放长线钓大鱼,不料三皇子回京途中在紫云观留宿了一夜,随后皇上在重峻山遇刺,他知道这时候再不动查到他头上了就是一个死字。
甘若林报兵部说有北雍细作的消息,趁夜围了紫云观,抓了大半的人,那道长却逃了。
大理寺查到,当时三皇子带人回京,因天色太晚,又大雪封路,不得已就近在紫云观歇了一夜,据其他福禄老人称,道长与杜英凤似乎是朋友,半夜曾找过杜英凤。
就在甘若林到处搜查流云道长之际,王太尉遇刺,他认出了行刺之人与二十年前北雍派来的细作很是相似。
当年王太尉在京中查出北雍奸细,本以为尽数歼灭,不想却有漏网之鱼,一人伴做道士,一人混进了王太尉府里。
王太尉与甘若林互通消息,设下了局。
流云道士被官兵紧追不舍,自以为再无生路,与藏匿在王太尉府里的同伙联络后,两人孤注一掷决心刺杀王太尉,倒真给他们得了机会,两人得手后一人流连在王太尉府外,一人回了太尉府探听消息。
半夜太尉府挂了白幡,府里那人忙联系另一人,两人被早早埋伏的官兵拿下,大理寺和府尹齐齐问话,经过一夜审问,两人这才认罪。
皇上砍了两个北雍奸细的头,又说起重阳登高的旧习,认为虽然是祖宗传下来的习俗,却也实在不人道,未免有更多无辜之人丧命,下令废止了该习俗,并释放了其他福禄老人及其妻子,杜英凤一家抄家流放,另两名无辜惨死之人,给了厚赏,准其妻带回老家安葬。
大理寺和府尹办案有功,皇上给了赏赐,三皇子倒成了个无人在意的小透明。
下朝后,皇上亲自去看望了三皇子,一番安慰后,说给他选好了宅子,工部已经在着手修缮之事,由太子督办此事,若有什么喜好,可与太子详说,三皇子这才安心。
当天夜里皇上歇在了柳妃宫里,丑时刚过,汪春华被小全子叫醒,说东宫叫了御医。
汪春华夜里并不守夜,这时得了信儿,立刻穿了衣服,往柳妃宫里去,却不敢叫醒皇上,寅时三刻,小福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着汪春华就跪下道:“太医院来报,太子殿下染了疫病。”
汪春华喝住小福儿让他止住哭,转头吩咐小全子,“去,把昨日白天去东宫的广夏关起来,问清楚今天接触了谁,通通关起来,别的不许说。”
小全子走后,汪春华又叫小福儿去承庆殿等着,皇后起来了,立刻上报。
“是。”小福儿擦干眼泪汗水小跑着去了。
汪春华不敢耽误,进了里面。
乾元殿,从东宫回来的太医正给皇上回禀太子的病情。
“据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张本心道,殿下昨天早上起来就有些不大好,有些咳嗽,却不让请太医,用膳后吃了两粒风寒丸,去了工部,随后又跟工部的人去了前永安王府。”
汪春华立刻招来一个小太监耳语几句,小太监听后马上点头出殿。
“一直到傍晚,戌时两刻太子才回了东宫,只说有些累,晚膳只用了一碗肉糜粥,大约子时三刻叫人要水,却把茶杯摔碎了,底下人才发现殿下发了高热,人已经烧得迷糊了。”
“寅时整,微臣赶到东宫,见太子殿下高烧且腰腹有红疹,问了东宫主管太监池赟,他说三天前有个在崇文殿伺候的太监因为发烧刚被挪走。”
汪春华又招来一个小太监交代几句,小太监又匆忙跑出去了。
“臣问过太医署,这几日并未有宫女太监因高烧来求药。”
皇上早有旨意,宫里的下人如有发热腹痛等症状,是可以去太医署求药的。
可那得是什么身份的奴婢才敢去?这些年下来,这规矩早坏了。
宫人生病,一般都会先从各宫挪出来,往皇宫西北角的罩房一丢,命大的好了再回去当差,不然就抬去乱葬岗埋了,哪里有人去找太医署求医问药,就是有太医愿意抬手瞧一瞧,那也得有银子孝敬,再则拿药又要一笔钱。
若太子真是被那太监过了病气,那太医署就有罪,若太子真有个闪失,他们的命菩萨也难救。
张云说完不见皇上说话,也不敢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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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两股战战,勉强支撑。
没多久刚才出门的两个太监陆续回来对汪春华回话,汪春华听后对皇上道:“陛下,东宫挪走的太监昨夜没了,管事的李体说,那人高烧不退浑身红疹,他正要报太医署。好在最近没有其他人生病,那边只有那太监一人。”
皇上神色一凛,冷言道:“拖下去,斩。”
张云瘫在地上,连喊饶命的力气都没有。
宫里经常外出、传话的太监,都是专门挑出来的,他们出过疫病,不会再次感染,这也是防着宫人外出往来把外面的疫病带进宫里。
这疫病隔个三五年就有地方出现,无药可治,只能听天由命。一旦出现只能隔离等死,有时一个村子死绝也是有的。
事关太子,又在东宫发现,汪春华提了十二分的精神听差。
皇上问:“现下在东宫伺候的太医都是哪几位?”
“刘太医、林太医、左太医、王太医。”
这都是太医署的圣手,刚被拖出去砍头的张云反倒医术平平,但医案功夫好,又长袖善舞,是林相举荐的人,被提拔成了太医署院首。
皇上点头,“让他们精心伺候着,皇后那里问起,就说太子一切都好,不必担心。”
“是。”
“最近各宫的人莫要胡乱走动,无召不得出。”
“是。”
皇后一醒来得知太子得了疫病,人立刻就倒了,曾姑姑蒋全一个叫熬参汤,一个掐人中,可算是把人弄醒了,皇后嚷着要去见皇上,曾姑姑道:“宫门锁了,皇上有令,各宫无召不得出。”
不多时汪春华来了,安慰道:“请皇后娘娘放心,太子殿下眼下一切都好,太医署几位圣手都去了,您不必担忧。”
皇后勉强撑住,等汪春华走了,眼泪才流下来,她当然知道这是皇上安慰她的话,古来得疫病者,幸者十之一二,她只盼着太子能得上天怜惜。
“来人,本宫要去佛堂。”
东宫各殿封锁,缘由除了承华殿的人,其他人等一无所知。
林姵芷见殿门被关也不多问,底下人却战战兢兢,后罩房里住着不少奴婢,各自换着消息,把事情拼了个七七八八。
念心忧心忡忡把太子可能病了,还病得不轻的消息跟林姵芷一说,她马上就让准备笔墨要抄经为太子祈福。
不等念书把笔墨纸砚准备妥当,池赟来了。
“请林良娣去承华殿。”
念心拿了斗篷给林姵芷披上,还要跟着她一起去,池赟却道:“念心姑娘不必去。”
念心一愣,池赟却没有给她解释,匆匆带着林姵芷走了。
路上池赟沉默着,林姵芷也不打听。到了承华殿,池赟一路带着她进了内殿。
还在外面时林姵芷就能闻到浓郁的汤药味儿,路过院子时,见十数名太监正在熬药。
内殿外室四名太医正在翻阅医术,对池赟的到来不闻不问。
林太医停笔将写了一个时辰的药方子交给王一柳让他速去抓药。
26. 第 26 章
林姵芷一路不停被池赟带进寝殿,床边两个伺候的太监一见她来了,立刻退到一旁,她这才看清躺在床上的太子,他闭着眼却睡得并不踏实,眉心皱着,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池赟道:“太子殿下感染疫病,近身伺候的都是太监许会有所疏忽,娘娘您是得过疫病的,这些天劳烦您多费心照顾殿下,夜里您可在临窗的榻上歇息,屋里一应物什都是全的,若还要什么只管吩咐。”
林姵芷看了眼那榻点点头,“知道了。”
外头两个太监各端来了一盆水进来,床头案几上的托盘上摆着厚厚一摞白帕子。
林姵芷用手一模,水是冰凉的,里头还有零碎的冰块,她拿了几张白帕子放进去,浸透了,再拧干,探身给太子擦拭额头、脸颊。
池赟见林姵芷已经在用冰水帕子给太子擦身,也不再逗留,出了里屋。
四名太医见他出来了问道:“那三个发烧的如何了?”
池赟道:“身上出了红疹,有一个还有意识,喝了药睡下了可半夜却把吃的药都吐了,另两个只昏睡着同殿下一般,药喂不进去,强行灌下去也全都吐出来了。”
太医们本就沉重的脸色听后又添一丝愁绪,相互又商量起来。
池赟差人再去看那三个太监,叮嘱仔细观察着,汤药无论如何也要灌进去,若有不对之处马上来报。
说罢他还继续在外厅候着,时不时交代几句,眼睛盯着寝殿不敢有丝毫分心。
林姵芷照顾太子并不太费力,水有人送,衣裳也有人帮着换,她只需要将太子身上的汗擦干净保持清爽即可。
过了一个时辰池赟端来汤药,林姵芷接过试了温度才递到太子唇边,她是头回照顾人,只管把勺子搁在嘴边,昏睡着的人自然不会有动作,这药想要喂进去并不容易。
林姵芷想太子都烧得迷糊了,会张嘴才是怪事,她让人把太子扶起来靠在床头,身后放两个大软枕,再喂汤药,却还是不见太子不张嘴。
林姵芷想了想,又让一人抬起太子的下巴,一个掰开他的嘴她再把药一点点倒进去,再让太子仰着头,确定都咽下去了,再喂一勺子。
如此十来次小半碗的药才吃下去,太子身上雪白的里衣都被汤药弄脏了,她又给他换了一身衣服,身上也仔细擦了一遍。
池赟远远瞧着,松了口气,这林良娣倒是沉得住气,不等他再松快一分,见太子殿下把刚才喝下去的药又都吐了出来,于是一屋人又忙着换衣服、床单、被褥。
林姵芷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每日照顾着。
凌珵缓缓睁开眼,印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床帐,而是一豆晕黄的烛光,烛光下有一女子正伏案书写,他本想起身,却浑身无力动弹不得,嗓子也被黏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得睁眼瞧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迷糊着睡去、醒来,多次以后,他渐渐有了力气,终于看清在烛光下书写的人是林姵芷。
他也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嗓子干哑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才不得不移开目光,再抬眼时就看到林姵芷搁下笔,端着水杯朝他走来。
林姵芷走近了,他看清她的脸上没有涂抹胭脂,唇色极淡,本想问她为何不用胭脂,却发现嗓子仍旧说不出话。
林姵芷的表情很淡,一手放在他脑后,轻轻托起他的头,一手拿着水杯喂他喝水,动作极为轻柔。
他慢慢吞咽,一杯水都饮尽了才觉得嗓子舒服了许多。
他看到林姵芷把杯子放下,拿来方帕给他擦拭嘴角、脖颈,他很疲惫,眼皮又闭合上。
再次醒来,他的耳边有一阵阵的吵嚷声,声音虽然低,却似乎在争吵,压抑着言语,争执不休,他听不清内容,只觉得耳边如有蚊虫一般,嗡嗡作响,听得他难受不已,索性闭眼睡觉。
他时常醒来,总是在睁开眼的第一瞬见到林姵芷的身影,她常在临窗的榻上书写,也常坐在床边给他喂水、擦身。
林姵芷几乎不曾说话,在他用力从喉咙挤出声音时,他看到林姵芷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低身侧耳,许是想听清他说话,大约是他的声音太低,她还是没有听清,不过脸上却闪过惊喜之色,不等他再发出声音,林姵芷已起身去了外面。
他本想叫住她,不想她离开,无奈力气太小,起不来身,声音更是微弱,不过林姵芷很快便回来了,还带来了许多人。
有人扒他眼皮,有人摸他额头,有人解他衣裳,他好似行尸走肉般麻木地躺着。
过了几日,他的意识逐渐清晰,思绪也恢复了正常,明白自己大约是病了,起初心头着急,总也动不了难免心生恐惧,慢慢地倒也平静下来,在林姵芷坐在床边时,他总会去握她的手,林姵芷回握了,他的心便静下来一分。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他终于有力气起身,能靠在床头了,林姵芷捧着书坐在床边,声音轻缓柔和,他凝神细听半晌才意识到她读的是诗经,渐渐地他又睡着了。
太子身上退了烧,人虽然还虚弱着却有了意识,喂药吃饭也都容易了许多。
太医们自然高兴,可好转的情况不等他们报给皇上,太子又烧起来了,来势汹汹,吐得还厉害,身上的红疹也愈发的多了,听着呼吸声弱了许多,脉搏却快,太医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又去讨论了。
林姵芷在太医会诊时从不碍事,等他们出去了,她再去床边。
这些天下来她觉没睡多少,人也瘦了,眼看着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池赟虽然焦虑太子的安危可也不想再让东宫蒙上一层阴影,便好言劝她多睡一睡。
林姵芷不觉得多累,躺下也睡不着,索性继续照顾太子。
她日日做着一样的事,只觉时日虽漫长但也不算难捱,却不知外面早已风云巨变。
镇岚县县报,该地出现了疫病,而最开始发病的东宫太监正是镇岚县人,二十天前他母亲来京里探望他,由此被传染了疫病。
据昭国律法,地方发现疫病核实后要八百里加急告知朝廷,镇岚县离京城不过三百里,消息却滞后如此,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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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外一为救灾,二为官员治罪,三为太子病情整日吵得不可开交。
镇岚县天花爆发,半旬死了数百人,村庄淹没在尸骸火堆里,县城内外均有重兵把守,勉强将疫病控制在县内没再蔓延开。
京里发现了两例,处理及时未蔓延,宫里除了东宫陆续发病十余人,别的宫殿未见人发病。
可是却没有人敢掉以轻心,因为太子还病着,连一向不问俗事的太后都知道太子病了,遣人去皇上那儿问太子的病情,皇上只说在好转,却不敢说太子究竟得的什么病,而眼下东宫发病一十七人,死了九人,另外几人也状况不佳。
外头的疫病得到控制后,皇上也不敢有片刻放松,时刻挂记着太子的病情。
小福儿得过疫病,传话跑腿一向都是他,最近半个月他每日早晚去乾元殿两次给皇上禀报太子的病情。
起初几天太子毫无起色,越病越重,他们这些东宫伺候的人也越来越怕。
有个太监吓得三天没睡觉一头栽到荷花池里,被人救起来后,池赟发话若再有不经心伺候不仔细当差的不必等皇上发落,他直接赏一百棍,保准打完以后再出不来气,大家这才把害怕的心收回来,安稳办差。
此刻小福儿正徐徐说着太子病情:“太子殿下昨夜醒来,胃口不错用了一碗小米粥,没见吐,早上又用了一碗八宝甜粥,林太医说太子已经大好了。”
小福儿不敢抬头,虽然是低头回话脸上也不敢露出任何笑容,仍是沉重肃穆的模样,但心里是高兴的。
他半天没有听到皇上说话,脑门子一头的汗,汗水都落到地上了也不敢动一下,又过了半刻,他听到汪公公问:“太子身上的红疹可消了?”
小福儿不是近身伺候的人却每天都会听太医讲太子可有发烧、可有出痘、可有如厕,饮水用膳又如何,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一遍,答:“红疹虽还未消,但也未见新增,太医说过两天后红疹发黑变瘪,就好了大半。”
汪春华回头看皇上,见他点点头,又低头对小福儿道:“退下。”
承华殿里人人都盼着太子的疫病痊愈,等太子不高热了,红疹都发黑变瘪了,太医们露出笑脸了,大家这才松了半口气,又过了十天小福儿一脸喜色的去乾元殿回话,他说:“太子身上的红疹都成黑壳了,太医说已好了大半。”
皇上正在看太子的脉案和药单子,沉闷了大半个月的心情逐渐拨云见日,勉强笑了下。
皇上既高兴了底下人也都不再苦大仇深。
汪春华挥手让小福儿告退,再打发小全子去承庆殿报信儿,回殿里见皇上已经让人把太子的脉案收起来了,他道:“皇上,各位大人送来的折子您可要现在就看?”
太子得了疫病,皇上开始罢朝,大臣们待在家却不敢放松。
毕竟皇上遇刺一事刚了结,又牵扯出北雍奸细一事,少不得要上疏讨论,是继续深查?还是暂且放下?此外重阳登高旧习被废,旨意还要一层层传达下去,不过最紧要的还是太子的安危。
27. 第 27 章
太子乃是一国储君,得的又是疫病,否极泰来自然好,若乍然薨逝了就要新立太子。
于是这些大臣天天上折子,一是安慰皇上让他切莫过于忧心,太子吉人天相自有上天庇护,二是细数皇上的几个皇子,虽然皇上皇子不多可也各个成才都不是庸人,暗示即便太子没了也有其他皇子可以顶上。
如此过了将近一个月,除东宫还锁着,其他宫殿都解了封锁,宫人也可以自由行走,不过也没几个胆子大的敢冒头出来。
皇上在解禁当天就去长生殿给太后请安,说了太子染上疫病一事。
之前封宫太后问起,底下人只敢说太子病了,却对得了什么病三缄其口,如今皇上亲自解释,还代太子向她请罪,怕是近几月都不能来给她老人家请安了,请她不要怪罪。
太后自然不会怪罪,等皇上走了叫来跟了她多年的李嬷嬷让她去库里找些好药材送去东宫,又去佛堂给太子诵了一卷经书,李嬷嬷吩咐人把东西送去东宫,她也去了佛堂。
太后诵完经,李嬷嬷忙把她扶起来。
“太后娘娘宽心,皇上亲口金言,太子必然痊愈。”
太后虽然因为林家一向对皇后的几个子女不亲近,可太子却孝顺,往常每三天都要来给她请一回安,佛诞日还会差人送来佛经佛像,是把她放在心上的,她心里也是疼爱这个孩子的。
“笛安还在庙里?”
“是,长公主每年都会在您寿辰回来,还有半个月,太后若是想长公主了,如今宫门解禁倒可以差人去请。”
太后皱眉,李嬷嬷不敢再说,半晌才看到太后摇头,取下手腕上的檀木珠子闭眼诵经。
东宫承华殿。
太子虽然好了大半,却只能卧床修养,为防他心情抑郁,也怕他太过无聊,林姵芷总要绞尽脑汁说几样事来分他的心神,她说的都是寻常小事,诸如京城的天气,廊下的兰草,屋里用的熏香等等。
如今太子醒半日睡半日,时间过得倒比前些天快。
等到太医宣布太子已经大好,林姵芷也实在没了话题可讲,便打量起太子房里的摆设,所用的器具桌椅并不镶玉描金,乍一看只觉朴素,屋里东西也少,空荡荡的,连个屏风都没有,只靠着窗的高案几上摆了一盆兰草,还是最寻常不过的君子兰。
她想起从前曾姑姑跟她说,太子爱兰草,却不好名贵,如今亲眼见了才知是真的。
又过了几日凌珵可以下地走了,病得久了下肢没有力气,林姵芷扶着他在屋里走了两圈。
午膳是一碗小米粥,自然是吃不饱的,但太医说了太子刚刚病愈不可吃得太多,亦不可吃得油腻,不过每天可以加四块点心。
如此过了三天,凌珵身上的疹子都成了黑痂,随着黑痂逐渐掉落,太医终于松口道太子已经痊愈,但要少吹风,饮食也得以改善。
于是凌珵喝上了肉糜粥,吃上了清蒸菜,也能在有阳光的午后在廊下避风处行走散心。
此时其他宫门已开,上至太后皇后,下至皇子公主都给东宫送来了各种药材和滋补之物,皇后送的燕窝当天就叫凌珵用了。
凌珵将白瓷碗装着的燕窝羹推到了林姵芷跟前,“这一个月你只顾着照顾我,自己却瘦了许多,以后每日炖一盅燕窝羹给你补身。”
“这本是我分内之事,劳太子殿下记挂了。”
林姵芷想她应该很快就能回西偏殿了,心头松快了许多。
三天后东宫解禁。
这次疫病,东宫死了十八名太监,这些人都要重新补上,另外有些伺候不精的人也都被罚走了,池赟疏于管教以致太子染上疫病,皇上看在他日夜照顾太子还算用心,功过相抵,只罚奉半年,另又赏了五十个板子。
午膳过后,皇上携皇后亲自来东宫看望太子,远远地见太子正在廊下晒太阳,身边有一女子陪着,许是阳光有些刺眼她就用衣袖给太子遮阳,不知太子说了什么,那女子抿嘴一笑。
皇帝见了有半瞬迟疑,不过很快就把目光落到了太子身上。
他瘦得多了,身上的衣服并不合身,松松垮垮,但精神还是好的,脸色也不错。
皇后已经红了眼眶,曾姑姑赶忙小声安慰:“太子殿下平安无事,娘娘可放心了。”
凌珵这时才看到皇上和皇后,其他人早跪下了,他拉着林姵芷过去行礼,皇上没让他跪下。
皇上按着凌珵的肩膀用了几分力气,脸上尽是欣喜之色,连说了几个好字,进了屋才说:“太医们都说你痊愈了,朕便同你母后来看看,朕瞧着你瘦了许多,可还有哪里不适?”
不让人通报自然是不想太子逞强,不过皇上见太子只是瘦了些,说话的声音和脸色都往常一样,这才放心。
林姵芷坐在下首静静听他们说闲话,这当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三人了,此刻也同寻常百姓一般说的都是寻常事。
凌珵道:“儿臣想吃红烧肉,太医说太荤腥吃不得。”
皇后笑,“再等几日就是日日吃也行。”说罢去看皇上,太子的饮食半旬不可重复。
皇上点点头,“嗯,准你三天顿顿有红烧肉吃。”
凌珵又是一番诉苦,说整日躺在床上躺得累了,好在有林姵芷陪着说话才不那么无聊。
皇上看了一眼林姵芷,对皇后道:“这是你娘家的那个姑娘吧,你挑人挑得好。”
皇后也是惊喜,她当时挑人,有三人备选,本来都打算圈另一人了,又想着山高路远别带了病进京就不好了,于是又斟酌了一番,三人中只有林姵芷是得过疫病的,便圈了她,如今看来未尝不是高瞻远瞩。
皇后谦虚几句也说林姵芷有功,拔了头上的钗亲自给她戴在鬓上。
皇上说皇后好东西都送了别人,吩咐汪春华明日去尚宫局宣旨,让尚功局制些精巧首饰送去皇后宫里。
皇上皇后留在东宫用了晚膳才离开。
太子既已痊愈,林姵芷也可请辞回西偏殿了。
凌珵答允,“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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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可多睡些时辰,赶在午膳前过来即可。”
林姵芷回到西偏殿,受到了念心等人的殷切关怀,她们红着眼眶望着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林姵芷解释说自己在承华殿一切安好,问她们这一月如何过的。
念心胆战心惊讲起她走之后的事。
那日林姵芷走后,她们后知后觉太子病得极重,许是不行了,她们逐渐害怕起来,往后几天,消息虽没传进来却日日都有人来给她们发药喝。
念书喝过这药,说是预防疫病的,于是一屋子丫头都吓傻了,不过她们并不担心林姵芷染病,因为她们知道林姵芷是得过疫病的,得过疫病的人不会再得,她们怕的是太子没了,若太子没了那她们的命也会没了。
整日里担惊受怕她们也都瘦了一圈,如此过了半个月,跟发药的太监熟悉了才敢拿银子首饰问话,她们不敢问太子的事,只问林良娣如何了。
那太监说林良娣在寝殿照顾太子,他们近不得身不知里面的情况。
她们本就是为了结善缘,虽然花了银子也没得到答案,仍好声好气的道谢,又过了几天再问那太监林良娣如何了,那太监收了孝敬不说话只露了个笑脸给她们看。
她们知道太子的病定是好转了,她们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没那么怕了。
太子好了,她们便平安了,如今林良娣也回来了,那便什么事都没有了,一屋子的人又哭又笑,难掩情绪。
好在念心还算稳重,略平复了片刻,她开始吩咐做事,让念月去厨房拿点心。
南院膳房。
王娘子正在瞌睡,念蕊盯着火,锅里烧着是热水,虽然只是一锅热水,她还是不错眼的盯着,昨日才吃了打,她就盼着东宫好了,开了宫门,各殿走动起来,柳枝姐姐一定会来看她给她带点心吃,想起糕点的滋味儿,她咽了咽口水,一双疲惫的双眼亮得厉害。
念月一进院子就开始叫人,念蕊先反应过来,轻轻推王娘子。
王娘子一醒瞪了眼念蕊,跟着就听到念月的声音,赶忙起身迎接。
“好些日子不见姑娘了。”
念月心情好,也愿意跟她闲话几句,“可不是?如今好了,以后同往常一样,要日日来烦王娘子了。”
王娘子赔笑道,“奴婢日日盼着姑娘来呢,今儿个林良娣要吃点儿什么?”
膳房自三天前就正常供应份例菜了。
念月眉眼含笑:“跟从前一样备着些点心,明天早上炖一盅鸡汤粥。”
“好好好。”
念月又说:“有热水吗?”
“有的。”
宫门是下午开的,她猜到林良娣要叫热水,提前让念蕊烧好了。
念月让两个粗使丫头提了热水跟她走,她一走,王娘子就忙起来了。
念蕊也抓紧去柴房抱柴烧火,她一听到念月说鸡汤粥心里就叫苦,可跟着就是一喜,林良娣院里的人都开始出来走动了,尹良娣那边估计也要有动静了。
28. 第 28 章
这一月来表姐照常做饭、烧水,只是没做点心,她知道出了事,表姐定是知道的,却什么都不同她说,回了后罩房,杜娘子一向不同她们打交道,她没得人问,只能干着急,心慌了好久,如今一切恢复原样,她又有了盼望。
翌日林姵芷一早起了床,简单用了碗粥便去了承华殿,正赶上太子用早膳,她又陪着用了两块米糕。
一个多月的近身伺候,林姵芷对太子没从前那般生疏,席间说话也自如许多,这会儿她便主动问起太子,“这屋里怎么这般空?”
凌珵挑眉笑道:“东西摆多了,堆一屋子看着碍眼。”
林姵芷没多想信以为真。
午膳后不久,她陪着凌珵在内花园里散步,等他们再回去时,承华殿大不一样了,竹帘换成了厚实的棉布帘子。
原本空荡的外厅,极有讲究的摆设了好些器具,光是屏风就有两盏,寝殿案几上的兰草没有动,各角落的矮几、高几上摆着各种根雕、装饰扇、宝石盆景、开着碗莲的鱼缸等。
桌椅板凳也换过了,虽然还是没有镶玉描金,但漆面光滑,一见便知是新的。
林姵芷明白自己犯了傻,太子生病时,屋里的东西搬出去自然是为了方便太医和底下人行走,如今太子病愈了,东西自然该摆回来了。
她本是无话找话说,可也不愿将蠢贴在脑门上,一时羞恼红了脸。
凌珵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少摆两样东西,屋里宽敞,瞧着也舒服不少,只是该有的不能少。”
林姵芷在心里替他说了:他乃是东宫太子,所用器具皆是有规制的,可以凭心情摆放,却不能太寒碜。
“说起来你那屋子冷清清的,没什么好东西,正好闲来无事,我替你布置一番吧。”
凌珵叫来池赟,叫他去库房里找东西,等东西送到屋里,他就叫林姵芷来看,详细说这是个什么物什,怎么得来的,摆在哪里合适。
这头他才说完,那头池赟就让人送去了西偏殿。
林姵芷是带着念心来的,东西既要送去西偏殿,念心也跟着回去了,好安排一二。
一下午承华殿不停的往西偏殿送东西,着实扎眼,西侧殿的桃枝和柳枝看了许久,无奈对视,这事儿瞒不了尹良娣,两人回屋老老实实的说了。
尹容摔了茶盏,气得脸都白了。
东宫封了一个半月,她猜许是太子出了事,见有太监每日送药,她便疑心太子病了,使了不少金银,却没能从他口中撬出一个字,什么样的病要这样严加防范?
虽然西侧殿没有佛堂,她也从不信奉神佛,却也日日吃素诵经抄经为太子祈福,只盼着他平安无事。
如今总算盼到宫门开了,她想着太子大病初愈不好打扰就没去请见,可一早却听到了西偏殿的动静,柳枝说林姵芷去了承华殿,下午西偏殿更是热闹吵嚷,宫女太监笑作一团。
她这心便开始酸,酸得疼了,疼得她泪流满面,她何时何地受过这样的冷落?她不甘心,林姵芷不过一介商贾之女凭什么能得太子真心?
天黑了,柳枝从外头回来,尹嬷嬷在廊下叫住了她,“跟那丫头说话了?”
柳枝点头,“送了几块点心去。”
尹嬷嬷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小声道:“娘娘才来,脚都还没站稳,有些事做不得。”
柳枝被尹嬷嬷看得心慌。
她和桃枝虽自小进了国公府,跟了尹良娣,但论起感情来仍比不过尹嬷嬷。
尹嬷嬷是尹良娣的乳娘,从她们伺候尹良娣起,尹嬷嬷就管着她们,平素尹嬷嬷不是个苛刻人的,相反她很大度宽容,可她也有手段。
尹良娣换牙,女医不让吃糖,尹嬷嬷看得严,有个丫鬟一心想讨好尹良娣,偷偷给了尹良娣一串糖葫芦,被尹嬷嬷抓个正着,当时尹嬷嬷没有动气,反而和缓得很,把那丫鬟调进了屋里伺候,没几天,那丫鬟因偷窃被活活打死了。
她和桃枝也是在后头才慢慢明白过来尹嬷嬷的手段。
尹嬷嬷在尹良娣跟前,从不会明着管她,反倒事事顺从,可底下人却早早被她敲打过,自会有人提醒尹良娣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有时惹得尹良娣不快了,无非是罚月例银子,或者挨几棍子,可若不照尹嬷嬷的吩咐做事,轻则赶出府门重则丢了性命。
尹嬷嬷信佛,吃斋饭二十余年,从不做杀生事,这是尹良娣眼里的尹嬷嬷,所以,当她起了杀心,她不会叫尹嬷嬷去做,也不敢叫尹嬷嬷知晓,但不会不做,只会悄悄吩咐她和桃枝去做,这些年她和桃枝做惯了,正是如此尹良娣才会带她们来东宫。
可尹良娣不知道,她的心思、动作全被尹嬷嬷看在眼里,有时尹嬷嬷不会管,任她们去做,做得不好了还会替她们遮掩,有时尹嬷嬷会指点她们怎么做才能做的悄无声息,不叫人察觉。
她们知道尹嬷嬷的心比尹良娣更狠,手段也更厉害。
柳枝一五一十的跟尹嬷嬷说了,“娘娘让念蕊在林良娣的饭菜里下毒。”
“什么毒?”
“断肠草。”她藏着三包断肠草,是进东宫时特意带上的。
尹嬷嬷笑了,“你跟念蕊接触,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林良娣中毒,太子殿下追究起来,第一个就会查到你的头上,也许你能撑着一口气不把咱们娘娘供出来,可其他人也会如此吗?”
“即便过了太子殿下这关,皇后那边也不追究吗?林良娣是皇后的娘家人,内廷监的手段你只怕没有见识过。
柳枝吓得发抖,尹嬷嬷轻捏她的肩膀,“先去茶室坐坐,喝口茶,想想怎么跟娘娘回话。”
十一月底,太医到东宫给太子诊脉,给出了好消息,“太子殿下已然痊愈,可上朝矣,只是莫要太过劳神,日常一定要做好保暖,万不可着凉。”
等太医把这话跟皇上一说,皇上马上就让汪春华去长乐宫传旨。
长乐宫。
刘太监一早立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宫人忙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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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后,前儿个汪公公亲自来此宣旨,皇上心疼太子大病初愈,京里隆冬将至不利于调养身体,恩准太子来此修养,着令三日内将长乐宫收拾出来。
刘太监守着长乐宫半辈子了,皇上虽然一年只来一回,可底下人却不敢怠慢,此番来的人虽是太子,可他也不敢马虎,这才两天便把流水轩收拾得差不多了。
方姑姑领着六个美人走到他跟前儿,笑吟吟地同他回话,“这几人,我都调教过的,保管公公满意。”
刘太监没笑,目光审视地一一看过她身后的人。
这六人模样、身段都很出色,原本是极好的,不过今儿个一早他得了信儿,东宫两位良娣,太子只带了林良娣,林良娣是皇后的娘家人。
他琢磨这许是皇后的意思,心思几转,他道:“且先放在溪风园。”
方姑姑一听脸色便不对了,溪风园与流云轩一南一北,中间隔着四个花园,这是不送过去的意思?
见她面露疑色,刘太监没多说,“退下吧。”
方姑姑带着人走了。
方姑姑刚一走,刘太监的干儿子刘平生来了,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六个小瓷瓶。
刘太监揭开其中一个瓷瓶的盖子,馥郁花香顿时溢了出来,他眼睛微眯,下抿的唇微微上扬。
长乐宫位于京郊,被四面山围在中央,因而四季如春,刘太监早年在宫里花鸟房伺候,莳花弄草也是一把好手,长乐宫的花园经他打理,更上层楼。
其中一个花园他悉心摘种了许多蔷薇花,蔷薇花花香浓郁,色泽红艳,他便用其做成了胭脂、口脂,进献给了皇后。皇后用过很是喜欢,为此他还得了赏,其他嫔妃见状,也纷纷托人找他买。
眼下太子带着林良娣来,他少不得要殷勤些。
刘平生道,“爹,马原说太子殿下是昨日午后从宫里出发的,皇上特意交代过,路上缓着些,估摸要明日中午才能到。”
刘太监道:“都警醒着点儿。”
刘平生忙道:“爹,儿子都省的,儿子早早交代过费老头,方才我去暖阁那儿瞧了瞧,兰草都长出了花苞。”
太子对吃喝舞乐从不上心,唯独痴迷兰草,行宫里养着的兰草都是极为名贵的品种,一花开,满屋香,这是刘太监顶上心的事儿。
他交代道:“不仅要明日开,后日开,还得太子殿下住在这里时日日都有花可看。”
刘平生忙不迭地又跑去花房嘱托花匠去了。
刘太监也没闲着,去了流云轩后头的听雪轩,那是个二进的小院子,房间虽然不多,但屋子宽阔,尤其是正厅的堂屋,挑梁极高,屋中间的青铜大熏炉,此刻正徐徐吐烟。
这熏炉是刘太监特意从库房里寻摸出来的,上头刻有佛经。
刘太监向来细致周到,但凡能在主子跟前献的殷勤,他一贯是要做到极致的,即便对方只是一个小小的良娣。
他看着屋里的陈设摆件缓缓露出了笑。
29. 第 29 章
京郊。
皇上专用的马车,空间大不说底座还高,一路行走如履平地,坐在车里的林姵芷丝毫没有先前她从丘山赶赴京城时的颠簸感和疲惫之色,她撩开车帘看外面的风景。
冬日肃杀,郊外的山林多是光秃树干,目之所及,一片荒蛮。
随着车架过了阳修关,四周树木越来越多,一踏进长乐宫地界,扑面而来尽是春日气息,不单草绿树茂,更有蝴蝶绕花。
他们到时正是午时,刘太监一路殷勤的将太子带去泼雨亭。
京里入冬以后难得一见的青菜嫩油翠绿地摆在桌上,只在夏初方能得以品尝的樱桃摆在精致白瓷盘里。
各色瓜果蔬菜应有尽有,粥面点心种类繁多一字排开,琳琅珍馐看得人眼花缭乱,比之宫中有过之无不及。
刘太监本想奉承几句,余光见太子对桌上菜肴并无半分流连,反而与林良娣牵着手凭栏倚望,说幼年在此地捉鱼的趣事。
两人浓情蜜意,他不愿做碍眼之人,只把自己当成一棵树、一面墙,规矩地如同木头人一般。
凌珵不在意的饭菜,随行而来的林太医则慎重地多,他不仅挨个测毒,还问清了烹饪方式、食材做法等,巨细无遗。
张本心见太子已经吃上饭了,这才抽出身来,与念心一道去了流云轩,以前太子来这儿都是住的此地,里头格局没动,满院子的兰草花开得正盛。
刘平生跟在张本心屁股后头,跟他把流云轩各处转了个遍,见张本心脸色严肃,没敢出声,倒是一旁的宫女,瞧着面嫩好说话。
“姑娘是林良娣屋里伺候的?”
念心点头,“正是。”
刘平生道:“林良娣的院子在西边的听雪轩,离这儿近得很。”
念心正要说话,张本心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刘平生道:“太子殿下交代,这半旬林良娣也住在流云轩。”
念心微微点头,“奴婢这就去吩咐,让他们把林良娣的行李都送来这里。”
刘平生眼见着念心走远了,赔着笑脸道:“张公公,流云轩东西两个厢房,东厢房临湖,日落时隔窗遥望,景色一绝,西厢房……”
不等他把西厢房夸赞一番,张本心打断道:“林良娣与太子殿下同住主殿,休要啰嗦,速去查看屋里可有缺漏。”
刘平生一边躬身点头应是,一边给身后的两名太监使眼色。
两名太监反应快,快步出了流云轩。
刘平生后背出了一身的汗,“张公公放心,给林良娣备下的东西都在听雪轩,他们搬来就是,什么也误不了。”
张本心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主殿。
午膳过后,凌珵兴致很好地要去泛舟游湖,被林太医拦了下来,见他面色不大好看,林姵芷主动挽着他的胳膊,“太子殿下,这两日赶路,我有些乏了。”
凌珵明白林太医是遵照父皇旨意行事,但心中多少有些不痛快,而林姵芷反应这样快,想来也是母后多有叮嘱,明明离了宫,身边还是眼线遍布,片刻难得自由,他牵着林姵芷的手,眼中一丝情绪也无,轻声道:“好。”
流云轩内殿。
林姵芷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她轻手慢脚地穿衣穿鞋,掀开轻纱帷幔,下了床,往外间走去。
张本心见林姵芷出来了朝她微微躬身。
念心拿着烛台朝林姵芷走来,声音极轻,“娘娘,天黑了,张公公吩咐不许掌灯以免搅扰太子殿下歇息。”
林姵芷嗯一声,去了偏殿,她刚一坐下,饭菜紧接着上了桌。
与东宫规矩不同,长乐宫用膳必有侍膳太监。
林姵芷看着眼前十二三岁的小太监依次将膳桌上的菜肴尝了一个遍,又候在一旁,等了一刻钟,小太监磕头退下,念心这才拿起筷子给她布菜。
这顿饭吃得林姵芷心里堵得慌,后头连着几天胃口都不好。
自凌珵与林良娣到长乐宫后,两人便形影不离。
刘太监起先对林姵芷的安顿多是因为她姓林,最近这些天,他瞧着太子待她尤为上心。
凌珵减林姵芷吃得少,多食素,就吩咐刘太监让厨子多做些素菜。
只是不管什么山珍海味,林姵芷也就吃个两三口。
刘太监很着急,总不能让太子因为这事儿问罪于他吧?他只得往膳房来回的跑,同李厨子反复地商量,可是不管送上去的菜如何精心烹饪,林姵芷的小鸟胃,就是吃不了几口。
刘太监思忖几日,不得已道:“先别管味道,把盘摆好,要别致、精巧,菜也要特别些,花园那么些花,随你采摘。”
有些人天生吃的就少,跟菜肴味道无太大干系,可他们底下伺候的人总要拿出个认真当差的模样出来。
李厨子跑了三个暖房,摘了两篓子鲜花,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桌鲜花宴,主菜、配菜装在铺着芭蕉叶的竹筐里,抬上膳桌。
食物的味道还没出来,花香先溢了出来。
凌珵偏头去看林姵芷,只见她扫过面前这一桌鲜花宴,眼中露出了欢喜,嘴角轻轻勾着,他也露出了笑。
事后李厨子和刘太监都得了赏。
长乐宫除了花草,还有百鸟园和观兽台。
凌珵最爱早膳后去百鸟园,里头养着各色鸟类,毛色、体型、叫声各异,有的飞翔在绿树藤蔓之间,有的蹦蹦跳跳地走到人前,丝毫不惧怕。
凌珵蹲下身,摊开手掌,拇指大的小鸟,扭动着脖子和身子走了过去,他起身,将手中的小鸟拿给林姵芷看。
林姵芷见这只小鸟毛色斑斓绚丽,伸手去碰,可还未触及,小鸟登时扇动着翅膀飞走了,她追寻着小鸟的身影看了许久。
凌珵道:“你若喜欢,可带回东宫。”
林姵芷目光追随着小鸟的踪迹,看到小鸟飞到自己同伴那里,高高的树桠上,一群小鸟叽叽喳喳挤作一团,它既有朋友伙伴,为何要让它们分离?何况这里有广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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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任它自在飞翔,何必养在她的西偏殿,锁在笼子里,不得自由。
林姵芷摇头,“京城气候严酷,只怕养不好。”
林姵芷抬头望了一眼落在树枝上的翠鸟,又回头看林姵芷,她分明脸上并无别的神色,他却以为她在感怀自身,那双莹亮的双眸在平静之下,每每在对窗望月时流露出愁绪,平时一丝也不得见。
林姵芷久未听到凌珵的声音,抬头看去,与他四目相对,他目光有她从前没有见过的审视,她心底一动,脊背发凉,虽然不知他为何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仍镇定问道:“太子殿下为何这样看着我?”
她心底是害怕的,不过面上没有流露一分,反而朝凌珵更近了一步。
凌珵看着林姵芷询问的目光,垂眸眨眼,脸色如常,牵着她的手沉默着离开了百鸟园。
百鸟园隔壁便是观兽台,里头养着数十只老虎,其他花豹、野狼、棕熊也有数只。
这些动物,日常喂的都是活物,饶是打扫地再勤勉,也免不了留下血腥气。
凌珵本不欲进去,却听刘太监道:“三年前李太清大人从豫地带回来的两只大象,上个月刚产下小象。”
豫地近年来野象几乎绝迹,李太清神通广大,竟活捉了两只,赶巧还都怀了孕。
凌珵曾多次听人提起过,他一直遗憾未能亲眼得见大象,此时听了便有了兴致,当即进了观兽台。
观兽台向下挖了十数丈,所有动物都在底层,上头用铁栏封闭,以便贵人站在高处观看底下动物们的一举一动。
这个时辰,下头的动物都已吃过饭,不是在自己的地界巡逻、瞌睡,便是在水坑里玩耍。
那两只大象各自领着一头小象,正在水潭里练习用鼻子喝水,小象懵懂,大象耐心,这场景看得人会心一笑。
这是凌珵头一回见到真的大象,兴奋地很,拉着林姵芷的手,围着几只大象转来转去地看,临近午时他们才往回走。
午睡过后凌珵仍难掩兴奋,让人铺纸研墨画了一幅大象戏水图,画成以后自觉得意,让张本心仔细收起来,等到明年皇后生辰时献给她。
与凌珵的兴奋相比,林姵芷表面平静,内心却波涛汹涌,在看到大象的第一眼,熟悉感扑面而来,大象的叫声,让她怔愣片刻,她回神匆匆看向凌珵,幸亏凌珵那会儿也兀自沉浸地看着大象,没有察觉她的不对。
这夜林姵芷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骑在象背上行走在一片五彩绚烂的花海之中。
梦中有碧蓝的天空,团团的白云,有花香有鸟叫虫鸣,也有潺潺流水,还有一声声地姐姐。
她忽然就从梦中醒来,心跳如雷,在黑暗之中久久不能平息,直到睁大的双眼酸涩地流泪,她才缓缓闭上眼睛。
只是梦里的情景太过熟悉,她始终不能入眠。
腰腹一紧,她一愣,随即落入一个宽阔的温暖的胸膛,凌珵带着浓浓倦意地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睡不着?”
30. 第 30 章
林姵芷本想摇头,后又想起帐内并未掌灯,摇头也看不见,她轻声道:“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骑在大象身上,行走在一片花海里。”
若换做在白日,她绝不会告诉凌珵,只是此时此刻她迫切地需要有人同她说话,将她从梦中的情境里拉出来。
凌珵轻声笑起来,“白天我看你见到大象就移不开眼睛,晚上你就梦到了?”他侧身将林姵芷完全抱进怀里,“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睡吧,天亮了再去看就是了。”
转天,两人用过早膳,正要前往观兽台,张本心道:“太子殿下,李太清大人来了。”
凌珵对林姵芷道:“你先去,我一会儿去找你。”
按从前林姵芷的性格,她会留下,等凌珵一同去,但许是昨夜的梦让她心浮气躁,她迫切希望快点儿去观兽台,快点儿见到大象,所以她想不了许多,福身告辞,在刘太监的带领下去了观兽台。
凌珵见林姵芷走远了,才往书房去。
李太清见到凌珵未行礼,只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这才缓了神色,给他见礼。
李太清的腰还没弯下去凌珵就扶着他的双臂道:“险些见不着表叔了。”
李太清面上一凛,“太子殿下慎言。”
凌珵一笑,与李太清同排坐下,“表叔莫怕,父皇都让我出宫了,可见是大好了。”
李太清面色不改,“臣在白驼寺为太子殿下放了祈福的孔明灯,神明显灵,让太子殿下平安无恙。”
凌珵本人对鬼神一事并不十分相信,不过求神拜佛乃人之长情,对像李太清这般常年出入佛寺、庙观,一直尊天地敬万神之人,他也从不扫兴。
“看来我此番能平安无事,还要多亏表叔了。”
观兽台。
大象位于观兽台最里面的区域,水源充足,一边茂盛的芭蕉叶遮盖了大半个假山。
只是要去象园需得先经过虎园,这些老虎被豢养着,每日食物供给从不间断,懒洋洋地在园区行走跑跳,并不令人畏惧。
林姵芷原本是不害怕的,随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水塘,见到一片血色和浮在上面的羽毛,一股恶心涌上心头,接着脚步一停,险些跌倒,好在念心眼疾手快及时拉住了她,这才得以幸免。
念心担忧道:“娘娘可是身体不适?”
林姵芷不是个好逞强的人,换做以前她点点头,念心定会将她带回去歇息,可今日她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不仅摇头,还把念心扶着她的手甩开,“无事。”
好不容易走到象园,她赶忙寻找大象,只是看来看去,也只见到两只大象,不见另两只小象的踪迹。
林姵芷感到不对劲,“刘公公,那两头小象何在?”
刘太监也纳闷,“早起奴婢才来看过,当时两只小象还在,刘平生,怎么回事?”
刘平生一直跟在刘太监身后,他也不知道,只是这种情况他断不能说自己也不知道,只好道:“王公公带小象去洗澡了。”
林姵芷于是把目光落在两只母象身上,发现它们盯着正南方一动不动,突然急躁起来,在园区各个角落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叫。
林姵芷脱口而出:“它们在找孩子,快把小象还给它们。”
刘太监让刘平生去找王新把小象还回去。
刘平生小跑着去了,没等他找到王新,两只母象已经变得暴躁起来,它们在象园胡乱奔跑,将假山、树木、草丛全部撞倒,一边跑撞,一边吼叫。
大象的动静很快惊扰了其他园区的动物,它们从慵懒中醒来,姿态防备地盯着象园的方向。
那两只母象发了狂,每一次奋力奔跑都将大地撼动,如同地动一般,闹起不小的动静。
很快动静蔓延到整个观兽台,虎啸、狼嚎,各种动物的叫声响彻云霄。
原本静止不动的动物也纷纷奔跑逃窜起来,牢固的铁架忽然变得脆弱不堪。
一只老虎从底下一跃而起,梆的一声又落回地面。
刘太监见状不对,赶忙护着林姵芷往外走。
可林姵芷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始终注视着那两只母象的动静,对旁的事物一无所知。
眼见场面即将失控,念心见林姵芷还是呆愣着看着大象,心头着急,对刘太监道:“快,背着娘娘离开这里。”
刘太监马上点了两个太监,将林良娣背在背上,一点不敢耽误的离开了观兽台。
林姵芷是被人背在背上才察觉不对的,耳边聒噪的声音全都化作了一阵阵风声,吹得她头疼。
才出观兽台,刘太监和念心就与张本心遇见了。
张本心见林姵芷被个太监背着,头垂着,神色立刻紧张起来,一头让人把观兽台的门关严实了,一头去看林姵芷。
“林良娣,已出观兽台,现下已无事了。”
张本心说完不见林姵芷动作,示意身后的念心去查看,念心走近了才发现林姵芷早晕了过去。
流云轩内殿。
林姵芷醒来时眼前只有一团浅浅的黄光,她本打算起身,头却疼得厉害,刚支撑起来的胳膊一下子滑落,连带着整个人都重新落在了床上,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翻身,自己落入了一个怀抱之中。
鼻尖有清淡的檀木香,还有一丝丝苦味,却不是草药的苦,更是像是柑橘最外层皮的汁水的那种苦。
她明明头疼得厉害,往常不甚敏感的嗅觉忽然灵敏起来。
她还闻到了兰草花香,味道和她在承华殿佛堂里曾闻到的一模一样,她忍不住抬头去看味道的来源,对上凌珵拧紧的眉头和担忧的眼神。
“哪里不好?”
“头疼。”
凌珵冲外头道:“林太医。”
林太医快步走来,给林姵芷号脉,“太子殿下无需担心,林良娣是受惊,又着了冷风,这才导致的头疼,只需静卧几日,喝几贴药便无事了。”
话罢,念心端着药丸进来了。
林姵芷眉心皱起来。
凌珵接过药碗,试过温度,喂林姵芷喝药。
林姵芷本想闪躲,可又觉得不对,林姵芷在太子喂药时当不会闪躲逃避才是,于是她张嘴喝药。
一碗药喝下去,林姵芷的头不再那么疼了,可意识却越来越不清明,很快便睡着了。
一连三日,林姵芷都在床上度过,不是喝药,便是昏睡,好在头的确不再疼了。
等到林姵芷被允许下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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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时,已经过去了五日,她牵挂着观兽台的动物,“念心,拿我的衣服来,我要去观兽台。”
念心把她按在床上,跪下道:“娘娘,当日观兽台动物涌动,侍卫担心出事,请示了太子殿下,园区所有动物尽数转移了。”
林姵芷紧张起来,“那两头小象在何处?”
“自然也一道转移了。”
林姵芷觉得蹊跷,“那么多动物都发了狂,是如何降服的?”
念心:“是李大人,李大人博闻强识,见多识广,懂些御兽之术,没费多少力气就把动物安抚下来了。”
林姵芷心口闷得厉害,“你去把窗户打开。”
念心犹豫,“娘娘头疼才好,又受惊吓晕厥,林太医叮嘱不能着凉吹风,今夜偏又吹起了西北风。”
林姵芷看着念心为难的模样,渐渐冷静下来,“我想喝水。”
念心端了热茶过来,林姵芷小口喝了一杯,“太子殿下在何处?”
“太子殿下与李大人在书房说话。”
林姵芷沉默片刻,重新上床躺下闭眼,“我乏了。”
念心把床帐放下来,让人把烛台拿走,回头见林姵芷已经闭上了眼睛,她便走到床尾,靠在床边坐在脚踏上。
凌珵过来时,林姵芷已经睡熟,念心站在床尾。
凌珵轻声道:“明日把林良娣的行李收拾妥当,下午启程回宫。”
“是。”
“下去吧。”
念心福身低头下去了。
许是心里牵挂那两只小象,林姵芷睡得不踏实,又不敢翻身担心吵醒太子,几乎是整夜未眠。
一早念心给林姵芷梳妆时发现她眼底青黑一片,不得不多扑了些脂粉掩盖。
早膳时林姵芷本想求太子让她看一眼大象再走,可她发现太子面色并不好,林太医给他诊了两次脉,还熬了清神的汤药请他喝下,林姵芷只得把话吞咽下去。
马车离长乐宫越来越远,林姵芷愈发觉得难舍,侧身见太子正闭目修养,她垂下眼眸,往太子那边挪了挪,试了试双手的温度,轻轻给太子按揉额角。
凌珵睁开眼看着林姵芷。
林姵芷本是低垂着的目光,却也能感受到太子的视线,只是太子不开口,她也为难得很,几经挣扎还是慢慢抬眸与太子视线相对。
“太子殿下将观兽台的动物安顿在何处?”
“长乐宫是天子行宫,里头一花一草皆要尊圣意而行,观兽台的动物也是如此。”
林姵芷停下手,“太子殿下的意思是那些动物还在观兽台?”
凌珵看着她的脸缓缓点头。
林姵芷这才如释重负,继续轻柔地给他按摩。
凌珵将人拉到腿上搂抱着她,“昨夜一宿没睡,就是为了这事?”
林姵芷沉默半晌才道:“它们本来生在天地自然间无拘无束,却困在一方天地里任人赏玩,实在可怜。”
凌珵:“回京以后,我就上疏请旨让父皇将它们都放走。”
他声音轻柔,只是目光半点温情都没有,耳边听到林姵芷道:“殿下宽仁。”
凌珵脑中浮现前天侍卫射杀观兽台动物的场景,讥讽一笑。
31. 第 31 章
东宫膳房,程芳正盯着人做菜,太子今日回京,池总管拿了太医署新拟的菜单子,让他们照做,这次的菜单是两份,一份是太子的,另一份则是林良娣的。
后院有膳房,他也从来不是好讨后宫女子欢心的人,因此从未将这位林良娣放在心上,不过菜单一到手,他多少明白这当是太子的意思,那便马虎不得。
程体、程凡、程英是他的徒弟,三人各有所长,他原打算费心培养一番,日后不管谁出了头,也能保他安度晚年,只是眼下林良娣那儿少不得要挑个人出来专门伺候。
王一柳打外间进来,一进门就找到程芳,恭敬地行了个全礼,“程爷爷,太子殿下到东门了,师父遣我来同您说一声。”
程芳颔首,“热水、热菜都是全的,只等太子殿下回屋就能用上。”
王一柳恭维道:“程爷爷一向是个妥帖人,小的就是多嘴这一说,不过小的来还有一件事要同爷爷讲。”
程芳目光落在程英身上,他心细,做得一手好面点,他一边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地与王一柳搭话,“你说。”
“太子殿下从长乐宫带回来一厨子,姓李,您看怎么安排?”
程芳目光一顿,下垂的嘴角勾了勾,“长乐宫的厨子。”
李厨子一进东宫,就被池赟安排进了承华殿膳房,原本膳房的人手是够的,突然多了一人,掌事的几人少不得要试探一翻,李厨子姿态低,嘴甜,舍出半生积蓄,费了不少功夫,总算在膳房有了一席之地。
不过太子的膳食他是碰不着的,这些时日太子每日都要给林良娣赐菜,太子还从太医院要了养身的方子给林良娣调养身体,这活儿膳房主管就交给了李厨子去干。
李厨子乐不可支的接过这趟差事,对程芳连连道谢,满是感激。
程芳与贾平对视一眼,贾平恭维道:“程大人就这样轻飘的打发了他,他还得感谢您呢。”
程芳淡笑,“林良娣得宠,正是热锅热灶的时候,伺候得好了,保不齐比你我更有前途。”
贾平抿嘴一笑,心里却不当一回事。
南院膳房用的都是厨娘,外男一概进不了。眼下林良娣得宠,膳房巴结着,点了李厨子照顾她饮食,可这恩宠保不齐哪天就没了,到时候太子哪还能记得他?
天愈发地冷了,虽然没有下雪,霜冻却厉害,荷花池的水面结了一层冰,起初是薄冰,只是日日不见解冻,冰冻得越来越厉害,冰层也越来越厚。
干枯的荷花梗竖在水面无人打理,花园里的绿草鲜花全都凋谢枯败,周围的树木也都落光了叶子,花园再无景可看,奇石园也看够了,林姵芷烦了这冷天,索性关门闭户每日缩在房里。
大约是兰草画得多了,如今她改画其他花草竟也颇有几分心得,倒比兰草画得还要更好上几分。
尹容隔一天准会来请林姵芷一回,她借口天冷推了两次,再以后,尹容也不来请了,自己主动到西偏殿来。
两人有时一起作画,画同样的场景,尹容妙笔,比林姵芷画得好上许多。
尹容也自得,说要教林姵芷作画,于是两人一个叫师父一个叫徒弟,一个认真教一个认真学。
凌珵来时就见着堆了半屋子的兰草图,也赏看起来,指了三幅画都说好。
尹容高兴,那三幅都是她画的。
她本要趁热打铁的叫太子去西侧殿看她做的孔雀戏兰草图,可太子却说外面冷他不愿意走了,让人送来这里,他就在这里赏,尹容只好让柳枝去拿画。
画送来,凌珵赏玩片刻,确实画得好,于是叫来尚服局来的人,让他们根据此图做个绣样,给尹良娣做套新衣裳,接着又赐了各类布匹首饰等物,叫池赟送去西侧殿,跟着就叫尹容回去看东西。
这样的逐客令尹容已经听了五回,她从容的跟凌珵和林姵芷辞别,带着柳枝桃枝走了。
尹容想不明白,她样样投太子所好,为何就是不得太子喜欢?
林姵芷样样平庸,怎么就能让太子记挂?
最奇怪的是,以前太子待她冷淡,可对林姵芷也不见多热情,就连长乐宫太子也只带了林姵芷去。
回东宫这半个月太子也日日都在西偏殿歇息,竟是一次也没找过她。
尹容正烦着,池赟把东西送来了。
她没多看,就叫桃枝收进库房里,她忽的想起有个象牙的摆件,是大伯父早年去豫地巡查黄河时亲自猎的大象,割下象牙带回京,找尚功局的人雕的,雕的很巧,正好摆出来也换换屋子的摆设。
她带进门的嫁妆都是尹嬷嬷亲自放进库房的,她最清楚物品放在哪里,于是尹嬷嬷也跟着桃枝去了库房。
她们一走,屋里只剩下尹容和柳枝。
静了半晌尹容才开口,“你上回说的我仔细想了想,直接让那烧火丫头下毒确实不行,可这么天天看着她得意我也不高兴,总要想个法子出出气,你替我想想。”
柳枝:“娘娘,咱们既进了东宫,天长地久的不怕没机会,只要沉住气,保管叫那边好看,只是眼下却不是动手的好机会,马上就是太后的寿辰了。”
尹容懊恼,“我倒忘了,以前太后生辰,我准备的都是菩提手串、佛像,还有亲手抄写经书,今年也跟往年一样就是了。”
太后是个不理俗事的人,身外之物她不喜欢,投其所好才是正招,可惜太子不似太后。
尹容又道:“那边怎么没动静?”
柳枝也觉得奇怪,不过再一想又觉得正常,“林良娣也是今年进的宫,只怕还没有见过太后,太后她老人家一向低调,她不知道也正常。”
尹容冷笑:“她有皇后撑腰,也时常抄写经文,未必不知。”
她一下子想到,这半个月林姵芷每日上午都会去佛堂抄写两卷经书,也许就是在给太后准备生辰礼物,那她也不能落后于她。
尹容马上吩咐柳枝从明日起她要抄写经书,要把东西备齐全了,另外让人去尹国公府传话让人准备其他物什。
晚膳过后,外头开始落雪,林姵芷怕冷却爱看雪,听见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她就坐不住,便是不出去,开着窗看一眼也是好的,偏偏门窗紧闭。
林姵芷搁下手里的书,抬眼见太子拧眉看奏章。
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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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连处理公务都在她这里,屋里也多了许多人伺候,往常还算宽敞的西偏殿,竟变得拥挤起来。
有太子的人在,西偏殿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板着脸当差,循规蹈矩,一句闲话都不说,人比以前多了,却比以前要安静得多。
从前林姵芷对太子是陌生的,疫病侍疾以后,多了几分熟悉,但尊卑有别,她还是那样寡言少语,生怕祸从口出。
但太子变了。
从前太子待她温柔亲和,乃是本性使然,侍疾以后多了几分耐心和关怀,她体弱太子便让太医开方子给她调养身体,膳房每日吃食也多依据她的口味来,就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从以前的宽和变得多了几分探究。
夜里躺在榻上也多了许多话,问她在家的喜好,幼年的趣事,她生怕多说起疑,匆匆几句话,便将话头引到太子身上。
太子待她比从前热络了几分,眼中除了一贯的温柔,也有疑惑和审视,情绪比先前多了许多,白日里眼见着太子把尹容打发走了,她心情复杂。
她盼着太子离开西偏殿,却又不想他去西侧殿,太子最后留在了西偏殿,她也高兴不起来。
凌珵看完最后一份奏章,端起茶盏喝茶,余光见林姵芷伸长着头望着窗户,他端着茶盏好一会儿没动,静了静,道:“下雪了?”
林姵芷点点头。
凌珵见她有些雀跃的表情,道:“想看雪?”
林姵芷点头,“可以吗?”
凌珵想了想,“不可出去。”
林姵芷眼神一亮,微勾唇角。
念心从屏风外走进来,快走两步走到窗前,打开了半扇窗。
窗外已是一片白,林姵芷借着烛光,看清了院子的情形,她不由得下榻朝窗走了两步,头几乎伸出了窗外,望着天轻声道:“原来下雪时是看不见月亮的。”
忽的肩上一沉,林姵芷偏头看落在自己身上的大氅,太子站在她身后贴紧她的后背,将她拢在怀里,“仔细冻着。”
林姵芷将视线收回,望向窗外,眼睛看着窗外的雪,思绪飘得很远。
自进京一来,心里沉重的不可消散的或是恐惧、茫然,或是怀疑、抑郁,忽地变得轻飘起来,仿佛只要闭上眼,就能完全地将自己交给身后的人。
冬月二十六是太后的六十大寿,早有奉承的人找到李嬷嬷打探消息。
往年太后生辰都在长寿宫摆一桌家宴,请皇上、诸位皇子、公主,并皇后和其他宫妃一起吃一顿团圆饭也就罢了,可今年是六十整寿,万一太后改变心意要大办一场,他们也好提前准备。
不过李嬷嬷说了,太后今年还跟往年一样,本想趁着太后生辰大办一场,趁机捞捞油水的马太监暗自可惜,又如常去准备了。
然而才过了三天,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汪春华来了,说皇上有旨,今年太后寿辰要好好办一办,也不必大办,照常是家宴,却要宫妃和皇子公主们给太后祈福,献寿字,要他们备好写字用的笔、墨、纸、砚,这里面最紧要的就是墨和纸了。
马太监接了旨,等人走了,片刻才活动起来,接着就吩咐人去采买。
32. 第 32 章
承华殿。
皇后一早从广夏那儿得了皇上的口谕,叫来各宫嫔妃,通知她们要给太后过生辰、献寿字的事。
嫔妃们自然捧场,就连沉寂了两个月的王贵妃也难得捧了一下皇后,说皇后宫里的墨好,请她赐一块。
有她开头,其他嫔妃纷纷效仿,皇后也高兴,每人送了两块。
皇后的三弟,科举以后没有出仕为官,转头研究起文房四宝来,小有所成,以一方檀香金墨最为出名,千两银才能得一块。
皇后这里他自是年年都送,皇后得了也拿给太后用,据李嬷嬷说,太后很喜欢,日常抄写经文都用的那墨。
皇后知道林李两家恩怨已久,太后愿意用她给的墨,便是在告诉她,家里人的事不会波及到她身上,果真这些年,太后除了待她冷淡,并未有任何刁难,而太后对皇上的态度也不见多热情,那可是她亲儿子,皇后也就不多想了。
送走各宫嫔妃,曾姑姑回来见皇后满面的笑,心里也高兴,前些日子为了太子的事,皇后熬得艰难,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几根,如今太子好了,一向说话总要刺人几句的王贵妃也和气了,正是顺风顺水的好日子。
她见皇后在看马太监送来的纸,提议道:“陛下待太后一片孝心,难得太后也不推辞,既如此咱们就要做得更圆满。”
皇后放下纸认真听。
“近来天寒,前天奴婢在长寿殿随娘娘给太后请安时,见太后身上穿的斗篷,毛色已经不鲜亮了,想来是陈年做的,娘娘不妨给太后新做一件斗篷,在斗篷里面绣上寿字,并一些祈福经文。”
皇后觉得这个提议很好,皮毛倒是好找,尚宫局三天前刚把今年的新皮子送来,今早她才叫曾姑姑选了毛色最好的送去了东宫,说来东宫今年新进了两个良娣,虽然良娣身份低微,却也算是太后的孙媳妇,那她们自该替太子尽孝才是。
皇后让曾姑姑去东宫叫来林姵芷和尹容,她打算让她们来写寿字,挑出些写的好的来,再让尚服局的人照着绣在斗篷上。
两人一到承庆殿,皇后先让她们各写了十张寿字,她看了都不太满意,尤其是林姵芷的。
她的字皇后是知道的,端正有余,却没有半点风骨,连棱角都看不太出来,实在拿不出手。
尹容的字又太锋利,她也不满意,好在时间还充足,就让两人每天上午练字,下午写寿字。
日日练字写字,手腕受罪不少,林姵芷一回到西偏殿,念心就让人去准备热水。
热敷以后,手腕没那么痛了,林姵芷才叫人上膳,用到一半,太子来了,还特意带了两本字帖。
“这都是我幼年用过的帖子,是我舅舅特意写给我的,用来练字最好不过。”
林姵芷收下,“殿下用膳了吗?”
凌珵笑:“下午在宫里吃了点心,这会儿还不饿。”
林姵芷还是吩咐念心去叫小厨房新做几个菜。
凌珵虽然身体好了,但在饮食上还是很注意,荤腥油腻之物很少吃。
大概是清淡食物吃得太多,这几天他胃口不太好,今天在宫里跟皇上一道用午膳,皇上见他吃得少,特意叫了林太医来问话,还问张本心他这几日的饮食情况。
张本心照实说了,林太医听后直言太子的饮食没有问题,至于吃得少,也很正常,太子生病时喝的药太多了,总有败了味蕾的,说白了就是味觉不灵敏了,再加上近来饮食又格外清淡,吃进嘴里没滋没味,自然胃口不佳。
皇上让林太医想法子让太子开胃,等过三日若太子再吃得这样少,就要一起算账。
张本心将林太医开的方子带回东宫交给池赟,池赟拨了人专门负责给太子熬药,盯着时辰每日提醒太子用药,今儿个眼看到了喝药的时辰,太子去了林良娣那里,他就端着药送去了西偏殿。
凌珵虽然味觉没那么好了,但嗅觉还很灵敏,他专门挑着喝药时辰避出来就为了少喝一碗药,谁知池赟追了过来,在林姵芷这里他也不好意思不喝,仰头一口干了。
林姵芷让念心把摆在她面前的那盘酿青梅端过去。
凌珵吃了一个,觉得味道挺好,他尝出很浓郁的酸味儿。
“知道你一贯好吃酸的,今日尝了,确实挺有滋味。”
林姵芷抿唇微笑。
凌珵:“再过半个月岭南那边的柑橘就该就到了,到时候让人挑些酸的给你送来。”
林姵芷谢过,见太子又吃了一个酿青梅,抬眼与池赟对一个眼神,她再看一眼念月,念月悄悄的出了外厅去了南院膳房。
酿青梅林姵芷爱吃,王娘子每日都会做,什么时辰念心她们要,膳房都能立刻给。
王娘子见念月来了,以为是来催炒菜的,她都装好了,得知念月还要酿青梅,她就在食盒里再装上一盘酿青梅。
念月提着食盒一走,王娘子就叫念蕊抓紧把膳房收拾了,别忘了烧水。
念蕊这半个月几乎是睡在小厨房了,太子日日都来,小厨房的灶眼儿就不能熄,万一太子半夜要吃个宵夜呢,虽然半个月里只叫过一回,可表姐还是每日让她看着火。
不过最近表姐开始教她做饭了,给林良娣煮粥的鸡汤就是她来炖的。
她以为炖鸡只是把鸡放在锅里加水煮,然后再加些精盐就行,表姐却说,要想鸡汤鲜美,最为重要的就是选鸡。
三年的老母鸡油脂多,炖出来的汤味道浓郁,煮粥以后油脂被米粒充分吸收,味道才足够鲜美,其他去腥、调味都是其次。
可她为了这个其次也挨了几顿打,因为她把汤放咸了,下一次她就特意少放了些盐,汤又淡了。
那天表姐正好忙着做糕点,没顾得上盯着她,于是她就偷偷分别在汤里和粥里加了盐。
盛粥时膳房总管来送菜,表姐亲自去接待,一贯是要奉承几句的。
趁这间隙她就把粥盛好放进食盒里,以免耽误了林良娣用膳,果真不等表姐回来念月就来了,等人走了,表姐那头才忙完,又叫她整理菜蔬,一直忙到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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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她才有空闲用早膳。
不过表姐特意给她留了一碗鸡肉粥,她惊喜地接过来,吃了一口,立马就吐了出来,咸得她难以下咽,跟着她便恐慌起来。
林良娣最爱鸡汤粥,其他菜未必会吃,这粥确实肯定要喝的,一旦被指出味道不对,还不知道表姐要怎么罚她。
一整天她都在担心被林良娣问话,可是林良娣那边却没有任何动静。
她便以为是林良娣心善,不苛责下人。
表姐教她做饭时,特意说了主子们的口味喜好,如林良娣喜欢吃酸,越酸越喜欢,而且林良娣也不怕苦,苦瓜酿肉、清炒苦瓜,都是林良娣爱吃的。
这几天有鲜笋,太子极爱吃笋,东宫里常备,膳房总管殷勤着给这边也送来许多,她学着炒了两次味道都不好,不是盐放多了,就是笋苦得厉害。
赶巧那天装菜的盘子用的是一样的,她又学着表姐摆盘,于是放进食盒的是她炒坏的那一盘,等她吃时才发现,她不敢给表姐说实话,又忐忑着等了一天,还是没等来林良娣的训斥。
她虽然年纪小,可这些年也多长了几个心眼,她在心里把这两次的事和林良娣的口味一合计,她猜林良娣这是失了味觉,所以才喜欢味道重些的菜,如酸、如苦。
她把这一发现默默记在心里,想着等柳枝姐姐哪天来了,就跟她说。
因为要给太后写寿字,尹良娣没心思再去想对付林良娣的手段,可柳枝心里却明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念蕊虽然身份低,可能碰膳食,人不能不吃饭,留着她总有一用,等到天黑了,她又拿着点心去找念蕊。
念蕊一见柳枝欢喜的叫姐姐,给她泡了一杯菊花茶,这是太子赏给林良娣的,念心说王娘子最近膳食用心,赏了些给她,表姐不爱喝,就给了她。
柳枝喝着菊花茶,心里滋味杂陈,露在面上。
念蕊知道最近太子天天来西偏殿,难免冷落了尹良娣,柳枝姐姐心情不好也正常。
她借着说笑的机会,把自己两次做菜失败的事给柳枝说了。
她也没直接说林姵芷味觉坏了,只说她口味奇怪,酸的苦的都吃得,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又苦又咸的东西也能吃得下去。
说完念蕊又夸林姵芷宽待下人,她虽犯了错却没被责罚。
念蕊知道柳枝不傻,定能听明白她话中的深意,至于她会不会拿这个做筏子去找林良娣的茬,就不是她需要去想的事了。
柳枝回了西侧殿,尹良娣还没睡,一个人研究棋谱,自娱自乐,往往能玩到半夜,尹嬷嬷劝过,她和桃枝也劝过,可她不听,主子自有自己的主意,她们也不好多说,不然惹了主子不快,受罪的还是自己。
她转个弯去了茶室,桃枝和尹嬷嬷都在。
这两天尹良娣进宫都是尹嬷嬷陪着的,不过从明天起就换成她和桃枝轮流去,因为尹良娣说尹嬷嬷年纪大了,天冷仔细冻出病来。
尹嬷嬷见她来了,面色平静地问道:“那丫头说了什么?”
33. 第 33 章
柳枝便把林姵芷可能味觉失灵的事说了,尹嬷嬷不当一回事,“这不算什么。”
但是她却以为柳枝这事办得很好,“这丫头什么都跟你说,这就很好,有些事一时用不上未必以后都用不上。”
尹嬷嬷有时跟她们说闲话,也会教她们做事。
“平时在娘娘身边时,不要只顾着听吩咐,也要留心观察。”
桃枝和柳枝认真听着。
“比如林良娣,先前娘娘给她东西时,三回有两回她都是先伸的左手,这不是惯用右手之人的习惯,最近她一直用右手拢着汤婆子,时不时的用汤婆子滚左手腕,我猜她左手有旧伤,一受寒就会疼,所以最近接东西才都用的右手,左手抬也不见抬。”
柳枝和桃枝把这话在心里过一遍,有了主意,“谢嬷嬷提点。”
尹嬷嬷语气不变,“皇后身边的曾姑姑眼明心亮,有些事若她在场,反倒不好做了。”
桃枝和柳枝一人一天跟着尹容去了一趟承庆殿,在第二天晚上,尹容又在一人对弈时,两人借着给她换茶水的功夫,跟她把林良娣也许左手有伤一事说了。
尹容扔了棋子,狠吐一口浊气,“且等我明天试试她。”
承庆殿。
练了五天的寿字,林姵芷和尹容的寿字勉强入了皇后的眼。
女子会写字便是好的,其他字迹如何,风骨如何都不重要,只是皇后想借着这个机会调教一下两人,未免林姵芷最近得太子宠爱昏头,也防着尹容受冷落吃醋生事。
皇上端详两人写的字,微笑点头,“不错,就照这样去写。”
两人就开始认真写寿字。
尹容一气写了二十个寿字,揉着手腕直起身,见点翠正端着茶进来,便搁下笔,走到林姵芷身边,说要看她写的寿字。
念心从点翠手里接过茶盏正要送到林姵芷手边,尹容却从容接过去递给林姵芷,林姵芷没有多想,拿了右手去接。
尹容避开:“姐姐,你右手拿着笔还能再端茶盏?”
林姵芷就放下笔再去接茶盏。
尹容用左手拿了杯茶:“姐姐何不用左手端茶?”
林姵芷道:“都一样。”
皇后那头写好了几副字,自觉满意,叫两人来看,她们就凑过去一起品鉴。
诗画尹容是行家,字字说在皇后心坎上,直说得她心花怒放。
“你这张嘴真是巧,说了好半天也不闲口渴,曾姑姑上茶来。”
苍竹端着三盏茶过来了,曾姑姑正帮着皇后整理字帖,于是尹容就亲自端了茶盏递给皇后。
给了皇后还不算,她又给林姵芷递茶。
林姵芷在她的左手边,她就顺势将茶盏递到林姵芷左手边。
她见林姵芷果真用左手去接,勾唇一笑。
林姵芷端起茶盏,手腕一抖,溅出茶水来,下面就是长书案,案上都是皇后写的寿字,她赶忙用右手去挡,一杯热茶尽数泼在了她的右手背和右手臂上。
尹容也受到波及,不过她只是手背上被溅了点儿茶水,不多严重。
眼看着林良娣遭热茶水泼了,苍竹吓坏了,赶忙跪下。
皇后起身抓着林姵芷的手看,见手背已经红了一片,厉声让人打冷水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皇后责怪着,把林姵芷带去东边的罗汉榻。
冷水送来,皇后让林姵芷把手放进去。
念心摸着林姵芷的衣袖都是湿的,于是撩开了衣袖,见手臂上也是一片红。
皇后一看就拧了眉,叫蒋全去叫女医来。
“往常不见你这般毛躁。”皇后觉得是不是茶盏太烫了,没端稳,转头见苍竹还跪在地上,顿时升起一股火,“拖出去打板子。”
女医来得很快。
承庆殿有自己的女医,平时皇后有个头疼腰疼的,都是自己宫里的女医来看,轻易不会叫太医。
女医见林姵芷小手臂红得厉害,轻触有痛感,道:“烫得有些厉害,怕是要起水泡。”
不过一刻钟,林姵芷的手臂上果然起了一串的水泡,手背倒是还好,但看着也烫得厉害。
水泡要用针挑了再敷药,之后需每天换药,还要注意着不碰水,最要紧的是不要大动,免得拉扯过度,再把皮肤扯坏了。
也就是说这手不能再干活了,得好好养着。
尹容担心道:“我方才递给姐姐时,注意到姐姐的左手似乎不能承重,怕是有旧伤。”
女医再看林姵芷的左手腕,又问林姵芷是否受过伤。
念心本来以为一切都是意外,可尹良娣的话让她起了疑心,她以为尹良娣是知道林良娣左手有旧伤故意为之,好在只是伤了皮肉,没有波及到皇后写好的寿字,不然,还不定皇后要怎么发火。
只是林良娣有旧伤却未告知皇后,便有欺瞒的嫌疑,一旦皇后要追究,少不得也要被发作,她急得脸都白了。
林姵芷轻蹙眉头,声音柔和,“不是什么大伤,昨天太子殿下赏了一盆兰草,那花瓶精致,我端起来本想瞧个仔细,不知怎的滑了一下,左手去接却把手腕扭着了,现在还有些疼。当时太子殿下还骂我粗心,又让人拿了药酒揉捏,本来今日也是要用的,只是那药酒味道有些重,不敢在母后跟前用。”
皇后责怪道:“本宫平素待人宽仁,你既受了伤,早早告知,也不至于伤得这般重。”
这寿字是写不成了,皇后实在无奈,认为林姵芷运气太差,拿了些药,让她回东宫去歇息。转头交代尹容,让她多写寿字,多替太子尽孝。
尹容本是为试探,听林姵芷说太子赐了兰草给她,心里酸得很,可看见她手臂上的烫伤,酸气登时消了一半。
东宫西偏殿。
林姵芷的右手臂火辣辣的疼,左手腕的骨头似乎钻进了寒冰,刺得她疼,险些叫出声。
晌午后,她被两只手臂的疼痛折磨得够呛。
念心打了热水来,给她敷在两只手腕处,又不停的换热水,疼痛才减缓了些,小厨房熬了止痛安神的药,她喝了以后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傍晚时林姵芷起了高热,凌珵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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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赶来时,人已经烧得糊涂了。
凌珵记着林姵芷之前梦魇一事,不让叫太医,叫人去熬了退烧的汤药来,听她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把人都遣了出去,然后俯身静静听了半晌,待听清她一直念着的是落日坡三个字后顿时一惊。
落日坡是已故夷林王长子韩若水自戕的地方,宫廷内外、朝堂上下,无人敢提及。
十八年前,韩若水向朝廷献上了从西洋习得的牛痘之术,可防范天花,本是为国为民的好事,不想却引得天花爆发,死了数千人。
不等朝廷问责,韩若水便自戕而亡,可随行的夷林人却认为他是清白的,之后大理寺彻查,真相得以浮现,韩若水也得到平反。
又过了几年,京城半年内数十名夷林女接连被杀,大理寺始终未能查得真相,成了悬案。
夷林人耿耿于怀,后来他们甚至几乎全从中原离开了,与之相关的人和事也渐渐没了声音。
如今的落日坡早被改名为扶柳亭,林姵芷从何得知?
丘山虽与夷林挨得近,可有群山阻挡,要想去夷林只能走官道,便是官道也只有使团、朝廷官员方可通行,寻常百姓断不可通过。
凌珵沉思片刻,见林姵芷拧眉难受,将她半抱在怀里,喂她吃药,好在她虽然烧得厉害,但还有些意识,喂药不算困难。
林良娣的高热第二天就退了,她既病着本不宜伺候太子,太子却仍宿在西偏殿,张本心劝不动,只得委婉道:“太子殿下大病初愈,未防被林良娣过了病气,不如暂且歇在外面的榻上。”
这话太子听进去了,张本心这才略放松了些。
一直到林姵芷痊愈,凌珵才回承华殿歇息。
凌珵疑心林姵芷的身份,他叫张本心把先前收集的丘山林宝元一家的卷宗拿给他看。
二十多年前,林宝元常常前往夷林,主要是为了采买香料。
后来夷林人退出中原,商路封闭,他的香料生意也一落千丈,几年后他儿子林崇开始经营布匹生意,花了不少家私,近两年生意才略有起色。
从卷宗来看,林宝元一家在夷林交好的只几个香料商人,在与夷林切断联系后,也未有可疑行为。
这些卷宗都是暗卫所得,只是暗卫也只在丘山探访,并未深入夷林,若其中真有猫腻,经年过去,怕是也难得真相。
这些年朝中很少说起夷林,韩若水更是无人提起,或者说不敢提,就连皇上也讳莫如深。
如若他要调查这些事,根本无从下手,可他也没有必要去探查,这些前尘往事本来就与他无关。
只是林姵芷这个说胡话的毛病很有弊端,若被有心人听了去,难保不是一场风波,搞不好于林家也是一桩祸端。
过了两日,凌珵去承庆殿给皇后请安,顺便问了林姵芷当日受伤一事。
苍竹是奉茶的,曾姑姑在收拾桌子,林姵芷和尹容两人是如何打翻的茶盏却没人看到,而姵芷左手手腕扭伤一事,也没有说谎,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他所得到的答案跟念心说的并无出入。
34. 第 34 章
皇后见凌珵锁眉沉思,轻声道:“许是一场意外,本宫也罚过苍竹了,皇儿莫要忧思过重。”
凌珵大病一场,正是需要静养调理的时候,皇后生怕他为了这些小事劳神伤身,心头对林姵芷和尹容生出了不满。
她在宫中多年,常见宫闱女子争宠的手段,那日的事情到底真相如何,她并不关心,只看出林姵芷不仅性格无趣,连自保能力都很欠缺,这样的一个人,在后宫怕是活不长久的。
只是到底太子染病时她费心费力的侍疾,又确是她林家的人,想想还是在凌珵走后,让曾姑姑拿了些药品亲自送去西偏殿。
冬至过后,天愈发的冷了,可也不见下雨下雪,倒是时常刮风,那风落到皮肤上如刀割一般疼。
屋里伺候的借着主子的光能烤火,外头的人各个筒着袖子缩脖子缩腿的听差,活动起来倒也暖和些,最怕立在门前,那真是站着活受罪。
太后寿宴要穿的衣服前天就送来了,今天才能试一试,本来林姵芷只是太子良娣没资格去寿宴的,可皇后赏识,加上尹良娣是必去的,不好厚此薄彼,于是就多添了个位次给她。
衣服是皇后宫里的绣娘做的,颜色素净清雅,没有绣花绣物,只在领子、衣袖的边缘绣了佛纹,衣服素净了,发饰也简单,挽个髻,簪几朵珠花就成了。
衣服合身,颜色也衬肤色,念心满意将衣服首饰收起来,再去看林姵芷的伤。
因为女医说伤口要透气,所以并未包扎,这些天林姵芷日日在屋里待着,多加了两个炭盆,把屋里烘得暖和如春,平时林姵芷坐在榻上,外衣只需穿一件薄纱衣,衣袖还另外用针线处理过,碍不着行动也扯不到伤口。
烫伤好得慢,养了好些日子皮肤才收紧结痂,也没有流脓流水,念心这才放心。
这天一大早又是试衣又是梳妆,屋里的箱子、盒子、抽屉都打开了,翻来拿去,等试完了还要重新收捡,念心、念书、念月三人一时忙起来。
尹嬷嬷来时,里面还没忙完,念棋也不能让尹嬷嬷在寒风里等着,请她先去耳房,她再去屋里通传。
念心听说尹嬷嬷来了,挺奇怪,一般传话这种小事多是柳枝、桃枝来,她疑心许是有要紧的事,于是念心让念月、念书先收拾着,自己去耳房见尹嬷嬷,她先赔礼再端茶递点心。
比起柳枝、桃枝,念心对尹嬷嬷要小心得多,宫里似她这般的嬷嬷有很多,有真仁慈心善的,也有佛口蛇心的。
她自认没有一双慧眼,看不穿人心,因此总有几分防备,且她对林良娣烫伤一事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
林良娣烫伤以后尹良娣比先前更殷勤了几分,各类药膏送了许多,看着倒是真好,可这好里面有几分真还不得而知。
她放不下戒心。
尹嬷嬷并不啰嗦,饮过一口茶便开口道:“岭南今岁送的蜜桔到了,国公爷知我家娘娘一向爱吃,特意送了几筐来,这不才到,娘娘就让特意我给林良娣送两筐来。”
念心笑道:“既如此,就要谢过尹良娣了,本来我家娘娘是应该亲自来见嬷嬷的,可她前些天才伤着,又病了一场,这几天人才渐好,未免在太后生辰家宴上失礼,太子殿下吩咐要精心照顾,不让外出,也不让见外人。”
尹嬷嬷听后忙关怀问林良娣伤口好得怎么样了,又道烫伤好得慢,得仔细调养着,说着从随身佩戴的荷包里拿了个葫芦样的碧玉小瓷瓶出来,“这是夷林容氏医馆卖的香膏,专治烫伤的,是我家娘娘的心意。”
念心也不推拒,接了放在一旁,“难为尹良娣事事想着我家娘娘,等我家娘娘好了,一定亲自登门向尹良娣道谢。”
说过话,外头蜜桔抬进院子,尹嬷嬷也喝了半盏茶,起身告辞。
念心送尹嬷嬷到门口,回头见念棋正等着自己,她绕着两筐蜜桔走了一圈,“放进耳房,避着点儿炉子。”
“是。”
念棋叫来两个太监,把蜜桔抬进去。
念心回屋时里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她给林姵芷重新换了一盏茶,又把香膏拿给她看。
林姵芷打开小瓶,轻轻放到鼻下一嗅,是很清淡的玉兰香。
念心道:“娘娘,皇后娘娘送来的珍珠香膏是太医用十几种香料,并珍珠研磨调和而成的,不仅能祛疤还能嫩肤美白,尹良娣的虽好,可也不能辜负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
林姵芷点点头,把瓷瓶放到一旁,转头问起蜜桔的事。
屋里不隔音,她早听到外头的动静。
“说是尹国公给尹良娣送来的,尹良娣又特意送了两筐过来。”念心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脸上一喜,“前些日子,太子殿下说,您好酸口,等岭南的蜜桔到了,要特意给你选几筐酸些的蜜桔来,想来就是这几天了。”
太子的蜜桔是第二天下午送来的,他还亲自来了,“本来上午就到了,又想着你喜酸,我让人仔细挑拣了两筐,我尝了一个确实酸得很。”
他往年吃的蜜桔都是甜的,却也没多想,本来蜜桔,带个蜜字,甜是应该的,所以他也是今年才见识到下面那些奴婢的本领,隔着一层皮,仅靠一双眼就能挑拣出甜的、酸的。
林姵芷随便拿了一个,剥开皮吃进嘴里,点点头,“是酸的。”
凌珵一笑,“我让膳房的人做了一道桔子口味的糕点,一会儿送来你尝尝。”
承华殿膳房。
程芳对着一筐酸桔子,脸都苦了,太子一向喜欢清淡口味的食物,可病了一场,口味倒是有所改变,现在会特意让味道放得重些,比如多放蜂蜜、多放醋,连一向不喜欢的胡椒也让略放一些。
这一旬以来,程芳唯恐伺候得不好,日日守在膳房,送去承华殿的菜每道都亲自尝过味儿,自觉虽然跟太子以前好吃的口味儿不大相符,但本身味道还不错,这才敢送上去。
可让做个桔子馅儿的糕点还不让放糖是怎么回事,这桔子他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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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没熟的杏儿都酸,酸得他浑身激灵,牙齿打颤。
他只得请来张本心,求他指点一二。
张本心从不在这等事上卖关子,“西偏殿的林良娣好吃酸的,这会儿太子殿下正让人从岭南送来的蜜桔里挑出些酸的送去给她。”
程芳就有数了,这东西做出来是要送去西偏殿的,就是酸得倒了牙,那位林良娣也只有谢恩的份儿,哪敢说一句不好的。
申时二刻,膳房把桔子糕送来了。
凌珵先给林姵芷挟了一个,让她先吃。
桔子糕做得巧,形状同桔子一模一样,外层有清淡的橘花香味,里面是黄色的瓤,除了桔子的果肉还另外混了些橘花,所以一口咬下去,既酸又香,像是在开着花的橘子树下吃了一颗橘子般,尤其橘花的味道还格外浓郁,口腔鼻子里到处充溢着这香。
林姵芷很喜欢,请太子尝一尝。
凌珵想着他都没让膳房放糖还不知道有多酸,可他见林姵芷吃得挺好未见怪色,于是就尝了一口,橘花、橘肉的味道都很足,只是不放糖确实有些过于酸,他甚至从酸中尝到了一丝苦。
他不太确定,问林姵芷,“你可喜欢?”
“臣妾很喜欢。”
凌珵想苦就苦吧,她喜欢就行,“这几日都有新鲜的桔子,就让膳房每日给你送一碟过来。”
林姵芷谢过,端茶给他喝。
凌珵喝完茶,随手拿了个蜜桔吃,倒是挺甜,他正奇怪,就听林姵芷同他解释,“这是尹良娣昨天送来的蜜桔,一筐甜一筐酸,这盘正好是甜的。”
尹国公管着昭国一半的船只,每年从岭南来的果子,诸如荔枝、龙眼、蜜桔等,他那里得到的倒是比宫里还快。
凌珵点点头,还没说什么,又听林姵芷说:“殿下许久没去西侧殿了,您可要去看一看?”
凌珵抬头看着她。
林姵芷移开目光,“暖房里的兰草都开着花呢,孔雀也精神。”
凌珵挑眉,“你倒是大方,你就不吃醋?”
林姵芷顿住,看太子的表情似乎是在调侃她,这时候她应该顺势撒个娇,可她只皱眉,很认真的对太子说,“尹良娣事事都在投殿下所好,把殿下放在心上,可殿下近来却十分冷落她,即便她有哪里伺候得不好,殿下也要同她说明白才好,臣妾只是心疼她对殿下的一片真心。”
那日曾姑姑带着皇后赏的药膏来西偏殿,屏退左右,亲自给她擦药,柔声道那药是如何珍贵难得,皇后待她是如何体贴关怀,只是皇后娘娘却也忧心东宫后院不宁,打扰了太子的静养。
曾姑姑说话时语气中充满了对太子的心疼,“林良娣先前与尹良娣你来我往赠画赠物,这便是正道,日后太子妃进了东宫,你们二人互为依靠,有什么事尽可商量着来,东宫后院不起波澜,皇后娘娘才能放心。”
林姵芷看着太子逐渐不悦的神色,心头一涩,情绪被拉扯下陷,似入了沼泽地一般。
35. 第 35 章
初入东宫,她很是不安,夜里见了太子,虽烛光昏暗,却也看得出太子模样出众,谈吐温润,待她更是耐心温柔,后来梦魇,太子也很是关怀她,在等太医来时,一直将她抱在怀中,轻声安慰。
她本来忐忑的心顿时放松不少,只是她没有想到宫里对梦魇一事会如此避讳,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便杖杀了青儿。
她吓得呕吐不止,被关在佛堂时,每日有尼子来给她讲佛,另有一个神情庄严的司仪嬷嬷同她讲宫规,旁的她记不住了,只听得耳边尽是杖杀二字。
在她抱着臂膀瑟瑟发抖时,曾姑姑来到她身前,将她扶起来,用家中母亲那般轻柔的语气对她道:“宫规森严,林良娣务必要牢记在心,行事时,纵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想家中亲人,皇后娘娘因你是林家人饶你这次,只罚了一个奴婢,若再犯,可就不是这般轻轻揭过了。”
打死了一个人,还叫轻轻揭过,她只以为自己到了阎罗地狱。
只是同宫中相比,同皇后相比,东宫与太子要柔和得多。
太子似乎并不将她梦魇一事想得过多,只担心她会困顿其中,以致疯魔,知她心头记挂青儿,恩准她在中元节为她抄往生经,她看出太子待她有几分怜惜,只是要想在东宫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活得好些,这几分怜惜怕是不够。
因梦魇一事,皇后待她并不亲厚,但也因她是林家人,皇后不得不扶着她,所以,她藏起了本性,做一个木偶般的人,她以为已颇有成效。
从前太子待她温柔却也疏离,后来因为侍疾一事,越来越亲近,只是她当时去是因皇后的吩咐,她自己根本没有选择,若能选择,她并不知自己是否还会去。
太子待她越好,她越是心虚。
长乐宫那半个月让她生了私心,皇后的敲打给了她当头一棒。
皇后不要她做宠妃,要她默默无闻,要她大度容人。
她又想起了青儿,身处暖房,却如坠冰窖,无措彷徨过后只余麻木。
屋内寂静,暖香中夹杂着几缕苦香。
凌珵一时无话可说,觉得索然无味,又见林姵芷神色认真,便道,“既如此,本宫便去瞧瞧尹良娣。”
凌珵说走就走,林姵芷送他到门口,见他出了殿门,才回到屋里,重新坐在榻上,拿了桔子糕吃,橘花浓郁却也清苦,她匆匆吞下去,喝了一杯茶,对着窗棂发呆。
太子一来,念月就奉了茶,度着时间再去准备第二盏茶,她正烧着水,外头响起动静,她站在门前往外一探,只看到太子匆忙离去的背影,她想许是太子有急事,她还接着回去烧水,过了一会儿,念棋隔着门帘叫她。
这几个月里,念月见念棋确实手脚麻利,会看眼色,虽然还是不让她进屋伺候,却也许她进耳房。
念月让念棋进来,问她怎么了。
念棋道:“太子殿下去了西侧殿。”
念月心一沉,她一想到也许是林良娣惹恼了太子,就怕得厉害。
她们这些人的脑袋可都在林良娣的身上,可依林良娣的性格,能惹怒太子得是多大的事?
她越想越怕,脸上就露了两分,抬头见念棋低着头看茶水,迅速调整好脸色。
她语气如常道:“嗯,尹良娣跟咱们娘娘关系好着呢,许是咱们娘娘开口让太子殿下去瞧瞧尹良娣。”
念棋也笑着说:“是,尹良娣送来的蜜桔真是甜。”
林良娣把尹良娣送来的蜜桔挑了一盘好的出来,太子来时送了去,其他的都赏给她们了。
念月心头乱糟糟,嘴上应道:“嗯,娘娘心好,事事都想着咱们,咱们更得仔细当差才是。”
胡乱说了一通话,念月端着茶盏去里屋,正听着念心埋怨林良娣,“哪有推着太子殿下去别处的。”
念月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就被安抚了,只要不是惹恼了太子就行,她把茶盏放下,拿着托盘下去了。
屋内林姵芷没什么情绪地说:“太子殿下只有一个,可东宫的女人只会越来越多,我只想过安宁日子,尹良娣挺好的,蜜桔也好吃。”
念心虽然并不十分认同这话,但也认为林良娣没有嫉妒之心是好的。
眼下太子因林良娣侍疾一事,生了怜爱之心,愿意多来几次,这便就是有了情义,不管这情义有几分,只要太子记挂着,往后东宫不管来再多良娣美人,林良娣也有几分情分在,不至于就此陨落下去。
如若在太子妃生下孩子后,林良娣也能怀个孩子,男孩儿、女孩儿都好,那林良娣以后的人生有了盼头,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后半辈子也算有了着落。
但尹良娣此人,念心并不以为是个心善的。
林姵芷见念心似乎还有心结,拿了桔子糕给她,“吃一个。”
桔子糕做得小巧,一口一个,念心吃下去,面色如常,可转过身给林良娣找布料时,眉心却皱起来。
这桔子糕不仅酸还很苦,林良娣却说好吃,太子吃了一口面色古怪了点儿,倒没反驳,但总有些奇怪。
念心顿住,回忆起太子往常的口味,再细一想最近的口味偏好,太子因为汤药喝多了,味觉失敏了所以近来的菜肴口味略重,那林良娣呢?
似乎从林良娣进入东宫以后,她的口味偏好就一直没有变过,好吃酸、好吃苦,可是酸苦的容忍程度却比常人要高许多,如这桔子糕,在她吃来,是难吃的,而林良娣却觉得好。
念心不动神色,从柜子里拿出两匹布,在透光处细细辨颜色,拿了月白色的那一匹,跟念书一起裁成大小合适的方帕,用绣绷绑好了,再拿给林良娣。
酉时三刻,念月预备去小厨房看膳,林姵芷每顿的膳食自有王娘子安排,但她仍要去小厨房逛一圈,做到心里有数。
加上太子最近常来,念月总要跟王娘子啰嗦几句,交代她多备几道太子爱吃的,虽然主殿膳房也会把膳食拿过来,但从小厨房出来的菜,那就是林良娣的心意了,林良娣跟太子越好,她们的日子才能跟着好起来。
不过念棋说太子去了西侧殿就没出来过,方才王一柳打她们殿前经过,给了守门太监一个眼神,他们就知道太子今天要在西侧殿用膳。
念月虽有些失望,但该她的分内事还是认真去做。
她刚打帘子要出门,念心来了,说屋里待得久了有些闷,正好去小厨房走一走。
念月本要跟她一道去,念心却说,“瞧瞧外面多大的风,你且安心歇着吧,过半刻给娘娘送杯热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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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月就留下了。
念心一到小厨房,就把各类菜蔬、肉蛋看了个遍,又去翻看香料。
王娘子不知她想做什么,心里打滚,面上如常跟她搭话,“近来这天儿越来越冷了,不若今天吃个锅子?我看今早送来的老鹅不错。”
念心点头,“王娘子安排就好,娘娘一向是吃惯你的手艺的。”
王娘子走到念心跟前小声道:“要是林良娣想吃个新鲜的,夏天膳房送来了一筐红辣子,天太热放不住,我都晒干了,我试过几次味道,跟嫩鸡、嫩鸭爆炒,滋味倒是好,我听杜娘子说尹良娣就爱吃得很。”
念心转头笑着同她道:“王娘子有心了,既如此那就做个炒鸡,再上个鸭子锅,里面放上些干菌,备着几样蘸料。”
“是。”
到了用膳时间,念月把铜炉放到膳桌上,再放上鸭子锅,盖子一揭开,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酸汤气儿,令人口舌生津,另外有一道炒嫩鸡,光闻着就觉得呛鼻,她正纳闷王娘子怎么上这个菜,念心已经带着林良娣出来了。
念心先给林姵芷盛了一碗鸭子汤,再给她布菜。
从前林姵芷不喜欢在用膳时有人在旁服侍,自她受伤以来,念心默默把这习惯给她改了。
这段时间,两人也有了默契,保准放到碗里的都是她喜欢吃的。
念心第一筷子给她夹了块炒鸡。
林姵芷还没送进嘴里就闻到有些呛鼻的味道,吃进去味道很重,辛辣得很,她喝了两口茶水,口腔里还是灼烧一般的疼,略停了停,她再继续用膳。
一直到用完膳念心没再给她挟那道炒鸡。
戌时刚到,念心服侍林姵芷洗漱完,她把念月、念书支出了屋子,跪在林姵芷跟前请罪。
林姵芷望着铜镜,没有看她。
这一年,关外传来了辣椒,有青红之分,中秋宴上,她吃过青椒,是一种比胡椒、花椒更刺激的味道,她很不喜欢,只吃了一次,后来再没有吃过。
念心跟着她进宫,又照顾她饮食,她的口味如何,她一向是知道的。
念心不等她开口自己先问了,“娘娘,您可是味觉失敏?”
林姵芷把手中的玉梳放下,低头看她。
念心道:“奴婢只怕日后被太子殿下知晓了,会惹来麻烦。”
“我不是厨娘,不会下厨做饭给太子殿下吃,他哪里会知道?即便太子殿下知道了,这难道还是什么大罪不成?”
林姵芷是确实没有觉得自己味觉失灵有什么问题。
念心愁苦道:“太子殿下那里倒没什么,可您家里人明知道您有这个毛病,却没有跟皇后娘娘说,若是被皇后娘娘知道了,只怕又要罚您了,奴婢以为尹良娣这几次送来的东西多为试探,只怕她也知道了,她根本就不安好心,您还劝太子殿下去她那里,娘娘,您这是为何?”
林姵芷看着她,“每次我喝避子汤药时,总能看见你们的神情,那汤药当是极难喝的,我虽然味觉失敏,尝不出太多滋味,可鼻子还没有坏,那药闻着就苦,这样难喝的药,能少喝一次也是好的。再说了好好一个人,平白喝那么多药做什么?女医不说是药三分毒,哪怕是病着,也要斟酌用药,我无病无痛,何苦多受罪?”
36. 第 36 章
她说的都是实话。
她不喜欢夜里苦熬,一宿不睡,第二天她还要抄写佛经,赶上手腕旧伤复发时,更是难捱。
如今她虽然不必抄经,太子待她也越来越亲近,可太子不是普通人,不可能如寻常夫妻那般相处,她得调动全身的精气神去观察、去揣摩、去迎合,太子来得越频繁,她越觉得累。
尹容来东宫也算是解了她的困境,她虽然知道她的接近未必是好心,手臂烫伤一事多半也是她故意为之,可她既从未想过与太子心心相印,曾姑姑的话又言犹在耳,不如成全尹容,自己也能少几分忧虑。
她现在想不了长远,保住这条性命才是紧要。
念心还是怕尹容会用此事来做文章,“娘娘,不若咱们跟太子殿下求医吧?”
林姵芷失笑,“我这毛病多少年前就有了,在家时寻医问诊,也吃了不少药,只是总也不见好,如今求了太医诊治就能药到病除?我口味这样古怪,太子殿下细一想就明白了,有些事何必说到明处?”
她把念心扶起来,“你在宫里长大,自幼学的规矩,见的人和事,把你的胆子都吓没了。你记住,我是皇后的娘家人,我若有个不好,就是给皇后脸上抹黑,于皇后而言,家丑不可外扬,她自会为我遮掩,所以,即便她知道了,也不会做什么。”
念心把眼泪一擦,不好意思的笑,“奴婢真是胆小,连累娘娘解释许多。”
“好了,明日就是太后生辰宴,今儿个早睡明儿个才有精神,你也不要多想,凡事总有应对之策。”
太后生辰临近新年,又逢六十整寿,皇上干脆提前给百官放了春假。
宫里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人准备春节事宜,一拨人准备太后寿宴。
马太监每天早晚听一次汇报,再去给皇后禀报进展。
皇后宫里正是百花怒放的时候,比春日还要热闹几分,马太监汇报完,一边等皇后吩咐,一边用余光看摆在厅里的花,都是名贵的牡丹,红的、粉的、黄的,这些宫里常见不多稀奇,倒是有数十盆绿的惹人眼。
这绿牡丹倒是珍贵,夏日里御花园有几株,不等宫人赏看,皇后就让人剪了做成干花,没想到如今这承庆殿里的绿牡丹开得这样好。
他得想个法子从曾姑姑嘴里掏出点儿好东西来,倒也不是为了巴结宫里的哪个贵人,而是牵涉到几样生意,都是能赚钱的好买卖。
只是他跟曾姑姑不熟,跟蒋全倒是有几分交情,可蒋全对花草一事并不精通,若要从他这里入手,少不得要多收买几个人,那他还得盘算看看是否划算。
从承庆殿出来,马太监也不忙着回住处,绕路从御花园过长寿殿,见有马车驶入,他打眼一瞧看清车前悬挂的灯笼的样式,转头去了尚宫局。
西偏殿一早就忙活起来,林姵芷梳洗后,穿一身隆重华服,坐在外厅等旨意。
巳时一刻,宣旨太监来了,太子那边接了旨,再由张本心来后宫给两位良娣宣读太后办生辰家宴的懿旨。
接完旨,林姵芷再重新梳妆打扮,去佛堂给太后抄写一卷经书,这些活儿都做完了,用了两块点心垫垫肚子,一直到申时末,主殿才来了人,她和尹容这才上了同一架马车,跟在太子的马车后面,往宫里去。
林姵芷和尹容自上车后只互相点了点头,没说话。
马车进宫门,太子跟其他皇子汇合去奉天殿,林姵芷和尹容去承庆殿跟皇后、各宫嫔妃、公主汇合去宝华殿,为太后诵经祈福,到了酉时二刻再一同前往乾元殿。
各宫嫔妃、皇子、公主加起来,人不少,共摆了六桌席面。
汪春华先说了几句吉祥话,话毕众人再祝贺太后千秋,然后就到了表孝心的环节。
皇上准备的是自己和各皇子、王爷写的寿字屏风,是檀木制的,花样雕的也是佛文,太后淡笑着收下。
接着就是皇后,曾姑姑把一件毛色漆黑的斗篷端过来,皇后解释说,“这斗篷里缝着寿字,这寿字都是各宫的嫔妃、太子的两个良娣和我一起写的,另外在衣领、衣边上还绣上了万字纹。”
太后淡笑道:“有心了。”李嬷嬷把斗篷接过来。
这边结束,汪春华就喊上菜。
热菜上桌以后,乐声起,舞者入,跳的也不是寻常舞蹈,而是自敦煌而来的飞天舞。
席间太后与长公主时不时交头低语,其他人噤若寒蝉,食不知味的吃着宫女挟的盘中餐。
林姵芷几乎没有抬过头,却能感到一道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她不确定是谁,也不敢抬头张望。
舞乐结束,小公主和小皇子出来给太后表演,演的是神话故事里王母过寿的故事,稚子童言,众人嬉笑不已。
林姵芷这才敢借着这热闹不经心似的略偏头扫一眼上方,与太后身边的女子视线相撞,她状若无事的移开视线,将目光挪到别处。
那女子是长公主。
先皇有十三位皇子,公主只有三位,活到成年的只有太后所出的二公主,二公主极得先皇宠爱。
二公主出嫁时,先皇开先例在皇城根儿选了块风水宝地,修了一座公主府,这是昭国建国以来头一回,还花费五年为长公主筹办嫁妆,据传抬去公主府的嫁妆搬空了先皇半个私库。
当今登基后,又封二公主为长公主。
长公主崇尚佛道,皇上就给她在京郊修了一座慈云庵,从此长公主常住慈云庵,只在太后生辰时回宫,通常会住到元宵节后再离宫。
慈云庵的名声很大,即便远在丘山,林姵芷也听过此名。
那是长公主长居的庵堂,里面不止有佛堂,还有善念堂,专门为穷人提供食宿,也收养无家可归的孤儿。
三年前京城闹疫病,府尹把得病的百姓驱赶到京郊,那些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百姓就去了慈云庵。
长公主不惧疫病亲自照看,由此名声传播到昭国各处,慈云庵的香火也越来越鼎盛。
慈云庵并不接待达官显贵,前去祷告祈福的都是普通百姓。
有远在千里之外的百姓为了见一面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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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惜变卖家产筹出盘缠上京,长公主得知此事后,慈云庵从此不再对外开放,只有善念堂还正常开门。
长公主此举丝毫不损其名,在民间长公主的名声越来越好,百姓都认为她是为民着想的好公主,于是民间百姓的家里开始供奉长公主的画像,把她视作菩萨一般。
即便没有那些身外名声,长公主也是身份极为贵重的人物,这样的一个人不应该注意到一个小小的太子良娣。
林姵芷想了许多都没有头绪,又见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来宣旨,便随众人一起跪接圣旨。
这是一道大赦天下的圣旨。
因太后仁慈,乐善好施,昭国才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皇上作为儿子感恩太后的功德,于是开恩旨大赦天下为太后积福,只盼日后那些得到赦免的罪人能感念太后的慈恩,从此为太后祈福添寿。
众人三呼万岁,又三呼千岁,宴席也到了结尾,但人并不马上散去,他们还得在皇上的带领下去长寿殿的小佛堂为太后诵经。
亥时刚过,林姵芷从小佛堂出来,念心扶她去厅里歇息,刚坐下与尹容正要说话,来了位嬷嬷,嬷嬷约四十上下,穿青衣,两只手腕上戴着檀木佛珠,她直奔林姵芷而来,行礼道:“奴婢姓成,在长公主身边伺候。”
林姵芷起身,不等她开口说话,成嬷嬷又道:“林良娣,长公主有请。”
长公主住在东配殿,从小佛堂到东配殿要过一条长长的连廊,廊上并未放置灯笼,一路照明也只一个宫女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光线幽暗,念心小心搀扶着林姵芷,生怕她跌跤。
到了东配殿外厅,成嬷嬷让念心留下,她带着林姵芷去了后头的正厅。
成嬷嬷把林姵芷带到屋里,让她在临窗的榻上坐下,叫宫女上茶水、点心,而后跟着她们一道退下了。
林姵芷没有东张西望,她神态自若地端起茶盏喝茶。
略坐了半刻,长公主才款款从层层叠叠的幔帐中走出来,她一路走一路打量林姵芷。
林姵芷从长公主出来后就起身行礼,长公主不叫起,她就一直维持一个姿势。
等到长公主走到她跟前,握着她的手说:“起来吧。”她才跟着起身,但长公主并没有放开她的手,仍牵着她的手让她在罗汉榻上坐下。
长公主:“你是丘山的?”
“是。”
长公主:“其父林崇?”
“是。”
沉默一瞬,长公主道:“丘山我去过的,是个好山好水的好地方,只是气候与京城大不相同,你初来乍到可还习惯?”
林姵芷斟酌用词,“初时并不习惯,可见了雪便觉得都好了。”
长公主笑,“京城的雪大,却也冷,你要注意保暖,出门一定让丫头、嬷嬷们备着汤婆子,就是在屋里火盆子也要多用几个。”
林姵芷虽然对长公主突如其来的关怀很是不解,但表情不变,微笑应道:“是。”
她以为她们应当是陌生人才是,哪里就这般亲切,好似认识了许多年。
37. 第 37 章
林姵芷的手一直被长公主握着,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又静了半晌,又听长公主道:“你可知与雪最相配的是什么吗?”
林姵芷摇头。
长公主:“我觉得是温泉,雪落在山头、水边,人浸在温暖的泉水里,赏雪看景,最是惬意不过了。”
林姵芷只笑不说话。
长公主又道:“京郊有个碧山温泉,那里很暖和,有常年不败的鸢尾花,偶尔有梅花鹿经过,叫声在山林里转来转去的回响着,小时候我很喜欢去那儿玩,父皇就把它赐给了我,每年冬天我都要去那里小住半个月。你若想去,元宵节过后可随我一起去。”
林姵芷迟疑片刻才道:“多谢长公主厚爱,只是我身份低微,不敢随便应允。”
“你只需告诉我你想不想去,太子那里由我去说。”
林姵芷思索片刻道:“我不想去。”
长公主松开她的手,“好,那就不去。”
一时无话,林姵芷估算着时间,约莫过了半刻,起身跟长公主告辞,“时辰晚了,怕耽误长公主休息,我先告退了。”
长公主笑着点头。
林姵芷一出内殿,成嬷嬷就带她去了外厅,把她交给念心以后,又差人把她们送回了小佛堂。
快到子时了,小佛堂里仍旧热闹,四处燃起的烛火,将整个厅堂照得恍如白昼。
林姵芷一回来刚坐下,尹容就凑过来跟她说话。
“姐姐去了好久,竟不知姐姐跟长公主还有交情。”尹容是真感到奇怪,长公主平时对她这个亲侄女都爱答不理的。
林姵芷摇头,“并无交情,今日是头回见。”
尹容挑眉,“那倒怪了,长公主最不爱跟后宫的人打交道了,就是皇后也未必愿意应付,却主动叫了姐姐去说话。”
林姵芷实话实说,“我也觉得奇怪。”
正说着,曾姑姑来了,请林姵芷去东花厅。
皇后和柳妃同坐在临窗的榻上,曾姑姑把林姵芷带进来,点翠搬了个绣凳在皇后下首,皇后不等林姵芷行礼,就让她坐下。
皇后看了她一会儿,问:“手臂的伤如何了?”
“已经大好了,多谢娘娘关怀。”
“成嬷嬷带你去见长公主了?”
“是。”
“你们说了什么?”皇后对长公主主动见她一事同样感到好奇。
林姵芷答:“长公主为人十分和善,得知我是丘山人,便问我是否习惯京城的天气,我说喜欢雪,长公主就邀请我去她的碧山温泉游玩。”
皇后眉头微动,“你答应了?”
“长公主身份尊贵,我不敢给她添麻烦。”
皇后笑,“你懂事就好。”
同样的话,尹容认为林姵芷没有跟她说真话,但皇后就觉得林姵芷不敢,丘山离夷林近,长公主许是想到了故人,这才多问了她几句。
果真,从太后生辰宴后,一直到初三,宫里日日都有宴,但长公主没再对林姵芷有任何问话和不同,皇后也就没放在心上,把这事儿抛之脑后了。
初四,不用再进宫参加宴会,林姵芷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辰时她从床上起来,念心给她梳妆,说外头的雪有寸高,太子命人沿路堆了十二生肖,另有其他上古神兽若干,每个动物手里都拿着一盏灯笼,那些灯笼都是特制的,精致绝伦,等到了元宵节,就点燃灯笼,到时候再猜灯谜、得奖赏,人人有份。
听了这话林姵芷就想出去看看,用了早膳,她穿上斗篷,拿着汤婆子去花园。
花园里人来人往,乱中有序,有人扫雪,有人滚雪球,有人给雪球做造型。
不过看起来还是乱糟糟的,念心怕林姵芷摔跤,待了不到一刻就劝她回屋。
林姵芷看得正起劲,却也知道,念心是怕她着凉,便依依不舍的回了。
一进屋念心把林姵芷身上的斗篷解下来,念月拿了新的汤婆子来,念书端了红糖姜茶让她喝,只是这样周到的照顾,还是没能避免生病。
林姵芷又发了高热,迷糊着叫水,念月猛地醒来,去铜炉上拿了滚水和凉开水混合成温水端给她喝。
林姵芷全身酸软,半分力气都没有。
念月碰到林姵芷的手滚烫,再一摸额头也是滚烫,喂林姵芷喝了水躺下后,她就去茶室把念心叫了起来。
正是春节,一派祥和热闹,这个时候也不好惊动太子,念心就拿了成药丸子喂林姵芷吃下去。
早上林姵芷退了烧,只是头还晕得厉害,只能躺着。
念心等人只盼着这几天太子不要来西偏殿,谁知想什么来什么。
未时刚过,太子来了,一进屋还没进门念心就跪下请罪,说林良娣半夜发烧,这会儿正卧床歇息。
凌珵没叫念心起来,径直去了里屋。
林姵芷这会儿又烧起来了,嘴里嘟嘟囔囔的,凌珵让张本心去前头请蒋先生来。
蒋先生是东宫门客,略懂医术。
凌珵还记得林姵芷生病就爱说胡话的事,问清昨天是谁守夜的后,就让三个屋里伺候的丫头出去了。
蒋先生诊脉半晌,对太子道:“林良娣这是身体太弱,受了风寒导致的发热。”
他开了方子给王一柳让他去库房抓药去了。
池赟正在外头训话。
念心作为掌事宫女没照顾好主子罪过最大,先挨了二十板子,这顿打让她好几天不能起身。
之前林姵芷生病一直是念书在熬药,她的板子先记下,过后再打。
念月是守夜宫女没有及时发现林良娣生病,要挨三十板子,正说着林良娣醒了,跟太子求了情,这顿板子就免了。
凌珵并不满意,认为西偏殿的奴婢少管教,把主子照顾得病了,除了屋里伺候的三个丫头,西偏殿其他宫女太监,就连做饭的王娘子,烧火的念蕊都挨了训斥和板子。
林姵芷这一场病,病得一院子的人都跟着受罚,只是她的病情并未因此好转,眼见着她病得越来越重,凌珵还是让人去承庆殿请来了女医。
女医对林姵芷的身体状况还算有数,“林良娣气虚体弱,加上忧思过度,这才让寒风侵体,久病不愈。只是病可以喝药治,体弱可以补,忧虑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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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自内心,若不根除,往后还有更大的罪受。”
凌珵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林姵芷究竟为何事忧虑。
她娘家他调查过了,除了离夷林近了点儿并无特别。
他曾怀疑她家与夷林人有往来,是因为她嘴中的一句落日坡,这几日暗卫也查清楚了。
丘山也有个落日坡,矗立在万丈悬崖边,迎着百丈瀑布,周围是一片杏林,在丘山是个出了名的踏春景地,林姵芷的家离那儿不远,她念念不忘,估计是想家了,人在病时总归是会思念亲人的。
凌珵便计划着一两年内,他得派人去帮着林崇把布料生意做得大些,让他能在京城开店,日后林姵芷若是想家了也可把人接近东宫小聚。
不过再想念亲人也不至于这般忧虑,他猜林姵芷另有心事。
林姵芷虽然醒了,但身子弱一直在屋中修养。
这天太子遣人送东西来,念心打开一看,是一匣子玉饰。
林姵芷瞥眼看去,目光在一枚雪花玉佩上停留。
念心注意到她的眼神,将那枚雪花玉佩拿出来给她展示,“娘娘,您看。”
林姵芷伸手接过来,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半个手掌大的玉佩,几近透明,她握手将玉佩藏在掌心,片刻又展开。
念心见她半天没有反应,只盯着玉佩看,便道:“十五那日,娘娘可戴着这枚玉佩,逛园子。”
林姵芷嗯一声,把玉佩交给念心。
可惜元宵当日,林姵芷尚未痊愈,未能出门,只隔着窗听了一耳外面的热闹。
过了二十,林姵芷才能下地行走,只是身体太虚弱,仍旧闭门不出。
凌珵一早得了信儿去西偏殿看她,一进屋子就见她穿了一件狐狸皮的薄斗篷站在屋子中间,面白如纸,身体打着晃儿的给他行礼。
凌珵没有如往常一般亲自扶她起来,而是示意念心把她扶去榻上坐下。
林姵芷没有坐,立在他身侧,凌珵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不多时,太医院林太医来了。
凌珵这才让林姵芷坐下。
林太医从进屋后目不斜视,眼眸下垂,听到太子吩咐他给林良娣诊脉,他才开始动作。
“念心。”
池赟一开口,念心就从林姵芷身侧走出来,跪下,轻声慢语的同林太医讲林姵芷的病。
“每逢变天或阴雨天气,林良娣的左手从小手臂到手腕总是酸痛。”
林太医仔细查过林姵芷的手臂,未见疤痕,问道:“林良娣可曾受过外伤?”
林姵芷已明白太子的意思,这时也不再遮掩,“大约两年半前曾受过伤,当时手臂骨断,用木夹子裹了三月才好,只是不能用力,遇见天气变化总会酸痛,如今已经大好了。”
林太医点点头,对太子道:“林良娣的伤是陈年旧伤,恢复到如今已是大好,日后只需要在换季变天时多注意保暖即可,疼痛之时,用热毛巾裹敷,亦可缓解,若疼痛难耐,也可吃些止痛安神的汤药。”
凌珵让林太医开方子,再让张本心把人送出东宫,顺便去承庆殿给皇后回话。
38. 第 38 章
交代完,凌珵才正眼看林姵芷,“这是小事,即便母后知道了也不妨事。”
皇后的确并未因此发难,还特意遣曾姑姑来给她送了些镇痛安神的药丸,曾姑姑宽慰她:“娘娘并非不近人情之人,林良娣莫要过于忧虑。”
看似一场风波消弭,但林姵芷脸上并无喜色,旁人只以为这位林良娣本性如此,念心是近身伺候的,看出林姵芷心情不仅没有好转,反倒比先前还要消沉几分,话少不思饮食。
这边林姵芷还没痊愈,念月又突然病了,一场高热来得突然,为避免病气过给主子,念心不敢耽误,立刻上报池赟,下午念月就被挪出了西偏殿,送去了后罩房。
屋里总共三个伺候的人,少了一个念月,林姵芷很快发现问了起来,念心只道她病了,挪去了后罩房,等病好了再回来伺候。
林姵芷让念书拿些银子、药丸、吃食给念月送去。
谁知念书去了一趟后罩房却没见到念月。
“守门的太监说,念月病得厉害,怕留在东宫出事,昨天后半夜送走了。奴婢再问送去哪儿了,池总管便来了,他说念月被送去了京郊的庄子上,日后若好了,也不必再进宫,只算是提前出宫,若是林良娣念着她好,也可赐下些布匹、首饰,只当是给她添妆了。”
池赟正在外头候着,等林姵芷的答复。
宫里的婢女,若非主子赐婚,便只能熬,从婢女熬成嬷嬷,到了五十才会放出宫去。
林姵芷以为念月能早些出宫是好事,她让念心拿了十匹布,十对钗环,十对珍珠耳环,两对青玉镯子,另外又给了两个荷包,一个装着二十两银子,一个装着五两金子,这些东西全都包好装箱交给池赟,请他转交给念月。
池赟拿了箱子回承华殿,让王一柳收进库房里,他转头去了崇文殿。
凌珵病愈以后,皇上没让他马上参与朝会,过了些时日,见他长了些肉,瞧着不那么单薄了,才慢慢恢复往常,正赶上朝中事多,凌珵一连忙了好几日,难得有一天的空闲,正在崇文殿作画,画的正是奇石园雪景。
池赟进门以后,先让屋里的人都下去,再上前对凌珵轻声道:“人在半路不慎跌入湖泊,当场殒命。”
“动静可大?”
“事先灌了哑药,护送之人也清理过现场,并未留下痕迹。”
凌珵点点头,继续作画。
池赟没有多留,躬身出去了。
出了正月,天依旧冷得厉害,雪落了几场,只把人困在屋里。
林姵芷这个冬天连着伤、病,身边伺候的人不敢让她再出门,她便每日在屋里,读书、刺绣、做衣,每五日抄写一卷经书。
尹容人虽然没来,却每日送些新鲜果子、花草过来,林姵芷收下,又让念心送去礼物,不过是荷包、绣帕等物。
凛冬消退,春暖花开,西偏殿里的兰草花竞相开放,满室浓香。
念心推开小轩窗,微凉的春风吹进屋里,将满室的浓香吹散,又随着风送来缕缕幽香。
念书正看着人把门口的布帘撤下,屋里摆饰也有人在腾挪,一时有些忙乱。
林姵芷在佛堂诵经,念棋在一旁候着,眼看到了午时一刻,她才出声叫林姵芷起身。
林姵芷一进内室就发现屋里格局虽然没有大动,但摆设、装饰已经换过,里屋摆着的屏风,原本是雪落松山,这会儿已经是翠竹怪石了。
因她不爱用熏香,原本屋子里摆着的青铜蟾熏炉只做装饰用,这会儿换成了高案几,上面摆着瓜果,散发出清新的芬香气息。
原本屋里的兰草也都挪出了屋子,摆在了廊下,林姵芷难得的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那股散不去的香总算是清淡不少。
最近宫里提倡节俭、感念百姓辛劳,膳桌上多了许多新菜,春日本就是草木生发之时,各种菜蔬自不必说,民间多食的野菜,诸如:蕨菜、香椿、婆婆丁、榆钱也上了桌。
王娘子精心烹制,在念书去提膳时特意跟她解释说这是什么菜,民间如何烹饪,她又是如何烹饪的,念书仔细听了,回去在耳房找到机会跟念心说了这事。
王娘子一贯殷勤,可把做法细细讲给她听,眼见着她都不耐烦了,仍要留住她继续讲,这还是头一回。
念心前日陪林良娣去承庆殿,赶上林良娣被皇后留饭。
饭桌上不见鹿肉、熊掌等份例菜,反倒多了许多猪、羊、鱼肉,蔬菜也不是宫里常见的,多是民间野菜。
再一想王娘子的反常,念心明白了,她交代念书,“王娘子是个好的,回头你见了,就说林良娣谢过她,再拿个小荷包给她。”
念书连忙答应下来,又道:“尹良娣那边这几天怎么没动静?”
往日尹良娣隔三差五不说亲自登门,也总要让柳枝、桃枝送来些糕点、果子、画作来,算算有五日那边都没有动静了。
念心也奇怪,不过她也不想念书太过紧张那边失了分寸,“主子们的事,我们不要太操心,林良娣午睡后要去荷花池,你且去安排一二。”
“是。”
下午,林姵芷正在荷花池喂鱼,远远见着池赟带着曾姑姑往西侧殿去了。
没多久,念棋来了,轻声道:“曾姑姑去了西侧殿,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她走后,池总管让人把西侧殿封了。”
这不是小事。
西侧殿与西偏殿同在西配殿,尹良娣犯错被禁,他们却一无所知。
念棋是在念月被送走后提拔进屋里伺候的,之前在外面做的是传话的活儿,攒了几分人脉,等到傍晚时,她已经打听清楚了。
外邦进贡了一个女子,据说自小吃花露花瓣长大,人也如同鲜花一般娇媚幽香,一进宫就入了皇上的眼,接连几日宠爱不断,被封为怜妃。
嫔妃们稀罕她的体香,叫人去打探,得知怜妃日常喝的水是清晨花露,吃的饭是花瓣果泥,半点儿荤腥都不沾,引来不少宫妃效仿。
此风气渐渐在后宫传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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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宫女也争相效仿,日日不食五谷,只饮花露、吃花泥。
这事儿被西侧殿的一个丫头知道了,她竟偷偷去摘琉璃屋养的兰草花吃,谁知那花却有毒,毒性猛烈,瞎了双眼,哑了嗓子。
尹容气愤那丫头生了勾引太子之心,又毁了她的名贵兰草,打了那丫头二十板子,把人送去了内廷监,谁料当夜那丫头竟死了。
太后一向是不问俗事的,可御花园的花才冒出苞就被摘个干净,引得常去御花园玩耍的小公主、小皇子们不喜,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怜妃来,个个嘴里都嚷着狐狸精、妖女等话。
他们在给太后请安时不经意漏了几句,被太后听到了,她就让李嬷嬷去问问怎么回事,等李嬷嬷把前因后果了解清楚以后,回长寿殿跟太后一说,太后当即大怒。
太后先把皇后叫去训斥了一顿,指责皇后纵容后宫,以致宫妃宫女,偏信旁门左道,又说怜妃身怀异香乃祸国妖妃,要赐死。
皇后劈头盖脸得了一顿骂,从太后宫里一出来就去了怜妃宫里,皇上刚巧也在,皇后传了太后懿旨,却碍于皇上迟迟不敢动手。
僵持之下,太后身边的李嬷嬷来了,拿着太后的懿旨,亲自喂了怜妃毒酒。
此事过后,宫里开始肃清妖妃余孽,查到东宫这里,尹良娣屋里丫头模仿怜妃一事便没瞒住。
皇后生气,唯恐太子也受了蛊惑,亏了身子,以尹良娣失察为由,让曾姑姑去西侧殿训话不说,还把她禁足了。
宫墙高深,一个受尽宠爱的妃子、一个位卑低贱的奴婢,先后死去,却一丝波澜也不曾掀起。
林姵芷听后久久不语,回神时透过窗见外头天色已晚,放下手中拿着的书本,道:“午膳那道蒸榆钱味道不错,明天让小厨房再做一次。”
现在念棋接了念月的班,叫饭提膳由她负责,她点头,“是。”
念棋忙不迭去了小厨房,王娘子已经把饭食装进了食盒,见她来了,上前两步迎了过去。
“念棋姑娘来了,膳食已经装好了。”
念棋是个机灵健谈的,好跟人说话拉近关系,她揭开食盒盖子,见有酿青梅,笑道:“王娘子一贯的妥帖,娘娘也是想这味儿了,对了,咱们娘娘说午膳的蒸榆钱好吃,让明天再上一盘。”
王娘子堆着笑脸点头,“好好好。”
西侧殿。
玻璃房的蓝孔雀正在开屏,往日这里人来人往,有人喂食,有人逗弄,这几天却不见人来,冷清了许多,玻璃房里的兰草都被搬空了,如今地方宽阔了,蓝孔雀肆意在里面扑腾。
自从被皇后训斥,西侧殿关了大门,外头的消息一句也递不进来,里面的人似被看管起来,轻易不出来走动,这几日除了桃枝、柳枝、尹嬷嬷,并未见其他人等。
春光正好,院里的树木抽了新枝,阳光斜插着落在窗沿上。
尹容倚着窗,看外面的景。
尹嬷嬷坐在绣凳上,手里缝着衣服,时不时看她一眼。
39. 第 39 章
柳枝端了茶水进来,把凉透的茶盏换下去,回到茶室,桃枝正在往盘子里装点心。
“娘娘一口水也没喝。”柳枝愁道:“三天了,娘娘一句话也不说,嬷嬷也不劝着点儿。”
桃枝却不似她这般忧虑,“娘娘虽被禁足了,可曾姑姑也说了,皇后是疼咱们娘娘的。”
桃枝拉着柳枝坐下,小声说话,“冰儿挨的那二十板子,只伤了皮肉,去了内廷监不过半天的功夫人就没了,还不知道是谁要借刀杀人,娘娘此刻看似被罚,实则是在避风头。”
柳枝不如桃枝聪明,这会儿听了她的话虽没先前那么害怕,可到底还是不安,“本来太子殿下就待娘娘冷淡,如今又要一月两月的见不着太子殿下了。”
上回太子来西侧殿是一个月前。
桃枝沉默一阵儿,“也未尝不是好事,咱们入宫前,夫人就说过,太子殿下这两年就要大婚了,江家、王家、云家的女儿最有可能,王家是王太尉家,皇后肯定不愿意娶个王家的儿媳妇,云家的三小姐、四小姐与咱们娘娘有些交情,只江家小姐随父在边疆多年不曾见过,可国公爷跟江将军是旧交,不管这两家哪位小姐进东宫,于娘娘都是有益的,只等太子妃怀了孕,咱们娘娘就有机会。”
昭国习俗,只有正妻怀孕了,妾才可怀孕生子,在此之前,妾都需要喝避子汤药,多少人因此无法怀孕。
这规矩在东宫也是一样的。
桃枝这样一讲,柳枝安心了,脸上也露出了笑,“还是姐姐懂得多。”
因着怜妃一事,太后恼了皇后,一连半个月都叫皇后去长寿殿听教训,一去大半天,宫务无人料理,太后就让人传话给王贵妃,让她暂时代行皇后职责管理宫务。
太后还下令要皇后翻阅古籍,重修女则,要皇后将从古至今妖妃祸国的纪要都翻找整理出来,好警醒后宫嫔妃。
这是个大活,少说也得要三个月才能做完,春分节皇后是无暇顾及了。
昭国春分那天是重大节日。
皇上要去皇庄与民耕地,皇后要去桑田与民采桑,如今皇后事务缠身,王贵妃代行皇后职,与民采桑一事也落在了她的头上。
自去年中元节起,沉寂了大半年的王贵妃,东山再起,与各宫商议春分节事宜,风光再现。
不过在春分节前,王贵妃还需操办一场宴会,守关大将军江还巢回京了。
江还巢驻守边疆多年,战功赫赫,而今边疆稳定,四海升平,年前皇上下旨封侯,在京里赐了宅子,如今他安顿好边疆军务,京中宅子也修葺好了,于三月初一举家入京。
江侯爷回京第三日,皇上赐宴,群臣齐贺,不过皇上和江侯爷并未在宴席上久留。
宴席过半,凌珵喝了两盏酒,眼见着面红眼红,一副似醉未醉的模样,张本心叫人把酒换成了醒酒汤,凌珵饮了两杯,去花厅吐了一顿,等换过衣服了也不再回去,转过身去了御花园。
宫里有四个御花园,凌珵常去的是北边那个,离承庆殿最近。
今日宴会皇后并未露面,领头的嫔妃是王贵妃。
想到春分节,只怕领头的人还是王贵妃,凌珵不免为皇后担忧。
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坐了一刻,广夏找了过来,请他去乾元殿。
凌珵见身上酒气并不算重,整整衣衫去了乾元殿。
凌珵一到乾元殿就在门口遇见了汪春华。
正殿,皇上与江还巢正在下棋,皇上右侧摆着个凳子,凌珵径直走过去坐下。
皇上执黑子,眼下被白子围困,大势已去,他也不放弃,又走了二十多步眼见着确实无路可走了,才轻叹一声,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
“多年不见,爱卿的棋艺不减当年。”
皇上常与大臣下棋,不是赢半子,就是输半子,少见输成今日这样,但他只觉得痛快。
江还巢笑道:“皇上谬赞。”
几句话过后,皇上指着凌珵,“朕这儿子棋艺不错,让他同爱卿下一盘。”
皇上让位,凌珵落座。
一黑一白纠缠许久,到底还是凌珵更胜一招。
江还巢:“太子殿下棋艺精湛,臣输了。”
棋盘撤下,三人坐到北边的榻上。
皇上浅尝了一口茶水,问起江还巢的几个孩子。
“朕记得你那大儿子生得高大,一身勇武,有百步穿杨的本领,这几年想来又长进了些。”
江还巢笑道:“难得皇上挂怀,那孩子弓马功夫一向不错,可惜诗书上欠了些,至今读完的书不过论语、春秋和两卷兵书而已。”
“无妨无妨,将门虎子,既读了兵书又能百步穿杨,爱卿再多调教些时日,以后也是个开疆扩土的大将军。”
“呈皇上吉言。”
凌珵陪坐一侧并不说话。
另一边,王贵妃正在跟江夫人闲话,说的是京城流行的布料、珠花、妆面和胭脂水粉,自然也少不了问几句家里的孩子。
“今日怎么不见夫人带女儿进宫?”
江夫人道:“小女在边疆多年,礼仪欠缺,不敢贸然带进宫里,恐惹人笑话。”
“我看今日夫人行礼请安样样都好,女儿也定然教得端庄淑雅。”
江夫人笑笑,“边疆不比京城,如今初回京,少不得要请嬷嬷教导一番,才敢带出来见人。”
王贵妃道:“其实夫人可将令千金送进宫来,皇后娘娘修整女则,身边正缺人。”
江夫人不动声色,“家中虽为小女请了女先生,可也只识几个字而已,哪里能帮得上皇后的忙?”
王贵妃道:“皇上都说了,江侯爷是耕读人家,夫人却是诗书世家,教出来的儿女自不会差,夫人太过谦虚了。”
江夫人只笑不语。
宴席结束,从皇宫出来,坐上回府的马车,江夫人心绪难平。
皇上与他家早有儿女婚约的默契,她本以为今日可将婚事定下来,也算喜上加喜,谁知今日领头的却是王贵妃,难不成是皇后犯了事被皇上责罚了?
他们一家刚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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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许多事还来不及去打听。
江还巢一直闭目养神,到了府邸,车辆停下,他睁开眼,对江夫人道:“天晚了,夫人早些歇息。”
江夫人心中泛苦。
他的夫君回京别的事不说,身边伺候的几个小妾倒是都带回来了,她本想与他商议女儿入宫一事,此时也只能按下不表。
一早,江夫人让元嬷嬷去把女儿叫来。
梧桐苑里,江梅溪刚搁下筷子,婢女初梅就说元嬷嬷来了,她点点头,重新漱过口,上了脂粉口脂,这才去正院。
江梅溪到时,江夫人端坐在榻上,笑着朝她招手,等她落座后,外头进来了两个嬷嬷。
江夫人道:“这是尹国公府送来的两个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到了出宫的年纪被尹国公留在了府上,我又要了来,这几日你且跟着她们学学宫中礼仪。”
江梅溪柔顺点头。
东宫西侧殿,尹容的禁足一解,便拿着个精致漆盒去找林姵芷了。
林姵芷的烫伤到底还是留了疤,她皮肤雪白,烫伤留下的痕迹皱巴得很,看着可怖,连着手臂一大片,像是凹凸不平的树皮。
凌珵命太医院的人制去痕药膏,昨日才得了,名为珍珠雪肤膏,珍珠粉为原料,加上多种香料、草药制成,有淡淡的青草和栀子花味儿。
尹容到时正好撞见林姵芷涂抹药膏,等丫头撤下去了,她才把漆盒拿出来,“这盒子里是眼下最时兴的珠花,我知道姐姐一向不爱金银,这里挑的都是珍珠宝石的。”
林姵芷接过以后也不打开来看,点点头让念心收下,“正好前几日我也得了些新首饰,妹妹也挑些去。”
念心端着首饰出来了,一眼看去,全是珍珠,大小、颜色各异,其中一串黑珍珠项链,珠子饱满圆润,个头一般大小,在粉、白中尤其显眼。
念书也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都是水晶,却不见常有的白水晶,紫、黑、黄居多。
尹容道:“珍珠便罢了,我那里有许多,这水晶虽不稀罕,可一下子能见着这么多颜色的也不容易,我就各拿一只吧。”
尹容挑了四个水晶珠花,念心拿了盒子装好再给柳枝。
正说着话,小福儿来了,说太子一会儿就来。
换做以前,尹容怎么也要等太子到了,闲话几句才肯走,这次却不等太子来就说了告辞的话。
送走尹容,念心回屋忧心忡忡地看着林姵芷。
自从林良娣劝太子去西侧殿后,太子对她便不那么热络了,还跟从前一般,一月来个三五次,话也不多,脸色瞧着虽然平顺,可在念心看来,他是带着气的,沉沉的目光落在屋里的兰草上,屏风上,摆件上,就是不见落在林良娣的身上。
念心本想劝林良娣对太子说几句软和话,可想起林良娣那日对她说的话,想起那避子汤,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只能安慰自己,太子没真冷落林良娣,桔子糕一送就是半个月,福溪国刚朝贡来的珍珠,一进东宫就送来了西偏殿。
40. 第 40 章
太子一进屋就坐在榻上,面上一点儿喜色也没有。
念心感到不安,余光见念棋端着茶进来,颈边戴着一条珍珠项链,她心猛地一跳。
念棋进屋伺候第二日,林良娣就赏了她一条珍珠项链。
珍珠的饰品西偏殿不稀罕,年节里,林良娣会把新得的首饰摆出来让她们挑,不过,她们都懂规矩,挑的都是小米珠制成的饰品,款式也不大精巧,日常也会戴出来。
可林良娣给念棋的那条珍珠项链,底下坠着的珍珠有六厘大小,念书见了别提多羡慕,念棋也珍惜得很,从不戴于人前,偏偏这回太子一来,她竟戴了出来。
念心偷偷去瞧林良娣,见她面上挂着淡淡的笑,看念棋的目光也没什么异常,倒是太子在看到念棋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后,很是认真的抬头看了看她,而后便把目光挪到了林良娣身上,偏林良娣今日的首饰没一样珍珠的,不是金就是玉。
念心心乱如麻,林良娣这是要抬举念棋?没等念心想太多,太子起身走了。
她快走几步,眼见着太子出了院门,过了会儿,守门太监说:“太子殿下回承华殿了。”
念心的心嘭嘭跳着,回头发现林良娣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就站在她身后,她忙退了一步,把头低下。
林姵芷抬头看向围墙那儿支出来的一截竹子,风吹过,耳边响起一阵窸窣声,她抓着随风荡起来的衣袖,喃喃道:“春天了,怎么还这样冷。”
隔天清晨,池赟来传太子旨意,因皇后近日修整女则,劳心劳神,让林姵芷去承庆殿为皇后分忧。
池赟走后,林姵芷换了身衣裳就要去承庆殿,走到门口时,见身后跟着的念心,停下道:“昨日你守夜辛苦了,让念棋陪我吧。”
念心一愣,微微福身,目送林姵芷和念棋出了西偏殿,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茶室。
念书见她来了,怪道:“姐姐没陪娘娘进宫?”
念心道:“娘娘体恤我昨日守夜辛苦,让念棋去了。”
念书忿忿道:“没瞧出来,那丫头本事还挺大。”
林姵芷一到承庆殿就在门口见到了曾姑姑。
曾姑姑带她去了正厅,皇后正在喝茶,见她来了,和蔼道:“给她上一盏江南新送来的龙井。”
茶送来,林姵芷喝了一口,便道:“太子殿下让我来为母后分忧。”
皇后笑意更浓,“嗯,宇瞻有心了。”
蒋全从外面进来,“启禀娘娘,江家小姐到了。”
皇后点头,目光落在门口,很快曾姑姑带着一名穿着鸦青色衣服的女子走进来。
那女子身量高,脖颈长又直,偏长得圆眼、圆脸,一双柳叶眉,气质婉约疏朗。
“臣女江梅溪给皇后娘娘请安,愿娘娘千岁安康。”
皇后笑着点头,曾姑姑将人扶起来,带着她在皇后的左下首坐下,与林姵芷撞了个对眼。
皇后道:“这是东宫的林良娣,是本宫娘家侄女儿。”
林姵芷与江梅溪含笑看着彼此。
皇后对江梅溪道:“曾姑姑已经把屋子收拾好了,这几日你且在宫里住下,只当做自己家一般,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跟曾姑姑说。”
“臣女谢娘娘,只是臣女读书不多,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不妨事。”皇后转头对林姵芷道:“你对女则当是熟悉的,今天你就跟她一同把本朝的女则整理出来吧。”
“是。”
说是要一起整理,但两人各有一张书案,翻书时也并未交流,就是用膳也是各用一张桌。
女则是大月朝李皇后所写,历经八百年,期间改朝换代,女则也增添了许多新规。
皇后要整理女则,藏书阁那边就拿来了一应书籍,按朝代分好了,林姵芷和江梅溪要做的不多,无非是摘抄整理成册。
林姵芷看到除了女则,另外还有一摞书,最上面那本夹着半阙书签,上面写着:哀帝不仁,陈四娘祸国。
只一眼,她便挪开视线,专注于抄录女则。
江梅溪性子娴静,入宫时身边没带婢女,皇后安排了两个宫女伺候她,她落落大方,举止言谈皆有礼法,皇后看在眼里,心中阴翳逐渐消散。
曾姑姑给皇后上茶,“长寿殿的李嬷嬷来过了,说娘娘正忙着就不打扰了,只说太后请娘娘明日去一趟长寿店。”
皇后颔首,“太后宝刀未老,这出下马威厉害极了,只是不知道她这样为王贵妃张目是为什么?”
“奴婢打听到,怜妃是尹国公送来的人,太后不过是疼女儿罢了。”
皇后冷笑,“江家今日可有人派人来?”
“不曾。”
皇后道:“本宫瞧着江氏不错,不多言多语,虽不通诗书,可也识字,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漂亮极了,江夫人是费了心思教导的。”
曾姑姑点头,“这几日,奴婢观她与林良娣相处时,也未有轻视为难,可见不是善妒之人。”
皇后满意一笑。
西厅书房,江梅溪把摘录好的文章理顺,接过云萝递来的茶盏,饮一口放下,正打算继续摘抄又听云萝道:“皇后娘娘说今日辛苦姑娘了,若抄得累了,可在外面逛一逛。”
江梅溪闻言便搁下笔起身往外走。
云萝在前领路,云萱在江梅溪身后一步略抬着她的胳膊,同她介绍着承庆殿的布局陈设,到了太子住过的宫殿时,云萝停下来,江梅溪得以看清宫殿的名字以及廊外摆放的一排兰草。
云萱轻声道:“太子殿下喜爱花草,尤爱兰草,这廊下的兰草都是太子殿下早些年亲自移栽打理的,如今太子殿下虽然住在东宫,每日来给娘娘请安时,仍时常来此赏花。”
江梅溪走过去,仔细扫过每一盆花。
云萱又道:“曾姑姑是养花的一把好手,姑娘日后可向她请教。”
承庆殿除了主殿、偏殿,另有花园、池塘、楼阁,江梅溪在云萝和云萱的带领下四下逛了一圈,重新回到西厅时,已经到了用膳的时辰。
跟昨日不同,今日屋里只有江梅溪一人,云萝道:“林良娣去陪皇后用膳了。”
江梅溪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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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萱把桌上的菜肴跟她说了一遍,格外关照摆在最前面的几道菜,特意给她每盘都挟了三筷子。
江梅溪用膳时坐姿端正,轻嚼慢咽,不远处隔着一道屏风,两个嬷嬷相视一笑。
西花厅,长案桌上摆满了珍馐,皇后左手边往常曾姑姑站的位置此刻站着林姵芷。
皇后扫了一眼面前的菜肴,“往后几日要辛苦你了,出入费事,本宫已命人给你在承庆殿安排了住所。”
“是。”她温柔道:“能为母后分忧是我的福分,不敢称辛苦。”
皇后勾着唇角,“听说你房里有个丫头,你很是抬举。”
林姵芷敛眉垂目,“母后悉心教导,我不敢阳奉阴违。”
皇后侧身看她一眼,“江家小姐你也见了,依你之见,若立她为太子妃,太子可会喜欢?”
“江姑娘贤淑端庄,任谁见了都会喜欢。”
皇后点点头,“本宫见你面色不好特意让小厨房给你炖了滋补汤。”
曾姑姑给身后的点翠使了个眼色,点翠走到林姵芷身前,把手里托盘往前一递。
林姵芷拿起托盘上的白瓷碗,一口饮尽。
皇后道:“好了,你且退下吧。”
林姵芷福身告退。
自这日起,每到用膳时辰,点翠都会端着滋补汤亲自盯着林姵芷用完,十日后,女则抄录完成。
林姵芷知道这件差事已经结束了,一回东宫就去了承华殿求见太子,因太子在延英殿议事,池赟请她先回西偏殿,待太子忙完公务后,再差人来请她。
林姵芷一言不发回了西偏殿,直到睡觉的时辰也未见承华殿来人。
一簇白光在她眼前晃,林姵芷睁开疲惫的双眼,见到几张陌生面孔,他们先是欢喜她终于醒来,又在她迟疑的目光中,渐渐平静下来。
她想坐起身,无奈浑身都痛,左手臂一动更是扯得心脏都跟着疼,她只好问面前的人她是谁。
那几张陌生面孔沉默着望了她许久,转身消失了,眨眼之中,那些人又出现了,他们自称是她的爹娘和祖父,她不敢信,因她脑中对他们毫无印象,她仿佛身处未知之地,对周遭世界全然不知。
在她迷惘彷徨之际,头开始疼,她流了满脸的泪。
自称她娘亲的人给她擦干眼泪,她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耳中响起刀枪斧钺相撞的声音,一闭上眼,凛冽锋利的刀刃便落在她身上,顿时鲜血直涌。
睁开眼,又见一片血红,耳边传来皮肉被打的声音,一张挂满泪的脸浮现在她的眼前,她睁大了眼才看得清明,那分明与她的脸一模一样。
林姵芷在黑暗中醒来,满室寂静,一时间她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在丘山的几百个夜里,她数不清多少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只是这一次梦里不一样了,那个一路陪自己进京,关怀她冷热的青儿在承庆殿被打死了,可是梦中,那张脸却是自己的。
她抱着膝盖兀自出神,她不明白,她已亲手将太子推开,将恩宠推开,为何还会这样战战兢兢?
41. 第 41 章
她想起这十日在承庆殿一日三顿的滋补汤,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趴在床边呕吐起来,却没吐出东西来。
一双手落在她的肩膀,她一吓,浑身僵硬,缓缓抬头,浓稠的夜色看不清面容,可她从那股清淡的兰草花香中猜到了来人。
“太子殿下。”
那双手从肩膀移到了她的脸上,“哭什么?”
林姵芷根本不知道她早已泪流满面,她只是呆呆地问,“殿下,臣妾会死吗?”
脸上的手愣住了,用了几分力,“你又梦魇了?”
林姵芷没有出声。
“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死。”
林姵芷抬起手,手掌落在捧着她脸的那双手上,手指用力紧抓着,好似溺水之人得到的一根救命草绳,死死地牢牢地抓着。
半夜,池赟睡得正沉忽然被张本心叫醒,他以为太子出了事,面上镇静,但牙齿已经快要咬碎了,匆匆穿好衣服,就要往寝殿跑,被张本心拦下了。
“太子殿下在西偏殿。”张本心声音极小,神色肃穆,“殿下让我来找您,速派人去白驼寺请浮云大师。”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林良娣梦魇,惊了魂,眼下人已经昏了。”
池赟到西偏殿时,正碰上名先生从里面出来,他让跟在他身后王一柳送名先生回去。
院内跪着好几人,池赟冷眼扫过,都是西偏殿伺候的奴婢,东北角海棠树下,张本心正盯着人挖土,见着他了,低眉顺眼的弯了弯腰。
内室弥漫着药味,池赟进去以后看到太子正坐在床边握着林良娣的手,不过等他走近了才发现,是林良娣抓着太子的手不放,他垂目躬身,在太子耳边轻声道:“殿下,已安排妥当,傍晚时浮云大师从角门进来,不会惊扰旁人。”
凌珵目光落在林姵芷身上,“去太医院请御医,就说本宫头疼。”
“是。”
凌珵又道:“你亲自去。”
“是。”
“去了太医院也去承庆殿走一趟,问清楚林良娣在承庆殿这十日可有发生过什么。”
“是。”
天还未亮,宫门守卫的人认出池赟,本想恭维几句,又见他面色沉重,直奔太医院而去,莫非太子出了事?
上回东宫的人深夜找太医,是太子染上疫病,此事过去不久,他们记忆犹新,心中登时惶恐起来。
林姵芷是在两天后醒来的,她茫然望着床帐,不知今夕何夕。
“念心。”
话音一落,床帐被撩开,念心走到床边,跪在脚踏上,轻声问:“娘娘,奴婢在。”
林姵芷没什么精神的看着她,“什么时辰了?”
“刚到巳时,娘娘,小厨房炖了阿胶燕窝羹,您可要用些?”
林姵芷本没什么胃口,可肚子空瘪瘪的,身上也没什么力气,便想着用点儿东西也好,于是点点头。
念心转身往外走,林姵芷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她抬眼发现念心走路时不大自然,一瘸一拐似乎受了伤,想起昨夜梦魇一事,当时她似乎看到了太子,她心里嘲笑自己痴人说梦,只当自己睡迷糊了,看到的都是幻觉。
说是阿胶燕窝羹,但念心却拿来了十来道好克化的粥、羹、面点。
林姵芷用了半碗阿胶燕窝羹,有了力气,“这屋里怎么就你一个人?”
念心给她擦嘴、擦手,然后退后一步,跪下道:“因奴婢们没能照顾好娘娘,太子殿下责罚,眼下念书、念棋还起不来身,奴婢较她们伤得轻些,还能伺候娘娘。”
林姵芷不解,“怎么回事?太子殿下为何要罚你们?”
念心不敢抬头看她,“前天夜里,太子殿下来了西偏殿,当时已经是亥时了,没让人通报,也没让奴婢叫醒您,可太子殿下进了内室不久,就叫人去承华殿请了名先生来。”
林姵芷骇然,原来那不是梦,她竟然睡了两天,期间半点儿意识也没有,她握紧了拳头,闷声问:“然后呢?”
“奴婢那会儿才知道娘娘竟昏迷了,太子殿下一直守着您寸步不离,今儿到了朝会的时辰才离开。”
念心将池赟交代的话逐字逐句的讲给林姵芷听,不敢错漏一字。
昨天西偏殿关着殿门,张公公带着人把这院子里每寸土都挖了个遍,也不知要找什么,也幸亏什么都没找到,他们一干人跪在院子里头也不敢抬。
后来她被叫去内室问话,接着念棋也被宣进来。
林良娣进宫只带了她一人,这十日林良娣在承庆殿发生了什么只有她最清楚,她道,林良娣日日整理女则,未与人发生口角,也不见身体不适。
太子听后不发一言,她们也不敢喊冤叫屈,心惊胆战地煎熬着。
傍晚池总管带来一个和尚,给林良娣诊脉后施针灌药,可林良娣就是不见醒,老和尚又做起法事来,烧了符水喂林良娣喝下,道若再过一日人还未醒,怕是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好在林良娣醒了。
念心内心恐惧,后怕不已,强忍住泪,“如今娘娘醒了,奴婢们也放心了。”
林姵芷一时无言。
当初她在丘山初初醒来时便是这样,时常昏睡,一睡过去就是三五天,不知天时。
后来请了个大夫来看,那大夫说她是头部有伤,里头有淤血没能排出来,他亦无法医治,只能等它自行消退。
这一年,她几乎没有犯过这病,以为已经痊愈了,没曾想,这病还在,倒连累了念心等人。
她下床将念心扶起来,“我这是旧疾,与你们无关。”
念心摇头,“未能及时察觉娘娘身体不适,奴婢的确有错。”
林姵芷不知该说些什么,怕念心伤得重却还强撑着照顾自己,便又上床躺着,让她在床边待着,莫要多动,免得加重伤情。
宫里的处罚,摆在明面上的就是挨板子,青儿就是被活活打死的,一想到这里,她又捏紧了锦被。
戌时,凌珵回到东宫,虽然王一柳上午就跑到宫里传话说林姵芷醒了,还用了膳,瞧着没有大碍了,可他还是不放心,只是临近春分节,不少事务等着他处理,见了一拨又一拨的人,连吃饭的空闲都没有,忙到此时。
凌珵一回来就去了西偏殿,林姵芷正在外厅用膳,见他来了,立刻起身行礼。
凌珵观她面色不再惨白,有了几分血色,碗中的鸡汤粥用了大半,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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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
他握着林姵芷的手顺势坐下,将林姵芷半搂在怀里。
“今日可有不适之处?”
林姵芷摇头,“就是饿得慌,旁的没什么。”她抬头看着太子,与他四目相对,只一瞬便移开。
凌珵却不让,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非要与她对视。
“你可是身患顽疾?”
林姵芷在白日里想了许多事,她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在丘山时对她好的人自称是她的亲人,而起初的防备、怀疑在他们无微不至的关怀下全都化作云烟消散了,她也认为她就是林姵芷无疑。
在东宫,太子对她的关怀也并非虚情假意,那她是不是也该认下,他是她的相公,是她一生的依靠,是她该实话实说的人。
林姵芷顶着凌珵关切的目光,没有思索太久,她道:“臣妾在家时,不慎跌落悬崖,摔折了胳膊,也伤了头颅,时常昏睡,大夫说这是因头中有淤血所致,假以时日,淤血消退便可痊愈,这病也有一年多不曾犯过了,原以为已经好了。”
凌珵拧眉,“你家从商,也算是富裕人家,怎会让你发生这样的意外?”
林姵芷语气无奈道:“意外之事谁也预料不到,何况丘山多山地,遇上阴雨天时,山体滑坡,常有人因此受伤。”
凌珵皱眉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明日请名先生来为你诊治,若你还有其他隐疾、顽疾,尽可告诉我。”
林姵芷点头,握着凌珵的手,将头靠在他的脖颈处,“多谢殿下关心,我很感激。”
凌珵嘲弄道:“你若真感激,别把我往外推就好。”
林姵芷声若蚊蝇,“好。”
隔天名先生为林姵芷诊脉时,池赟守在屋内,得知林姵芷脑中的淤血并无大碍后,又让王一柳赶紧进宫报给太子。
傍晚凌珵回来时,脸色不再阴沉,只是比起林姵芷的旧疾,他更担心她的梦魇,浮云大师说她是受困于过去,又忧虑于当下,才会频繁发作。
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凌珵让人搬了两架机杼来东宫,让林姵芷和尹容学习织布。
昭国主张男耕女织,春分节这天,各宫妃需要将自己织的一匹布作为供奉上交,然后发给户部,由户部将其分发给民间选出来的十名织女,以此作为奖励。
尹容往年做过,还算得心应手,林姵芷却连机杼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于是两人就把西偏殿的花厅腾出来,每日从早到晚,一个教一个学。
机杼简单,林姵芷学得很快,只是想织出一匹拿得出手的布并不简单。
即便林姵芷每日学得认真,织得废寝忘食,织出来的布仍旧稀松不堪。
眼见着就要到春分节,凌珵见林姵芷成日在花厅织布,又怕她累坏了,让池赟送去一匹新织好的布,并告诉她,“规矩是规矩,可是却不是所有贵人都会用机杼,每年奉上的布匹里大多都是下人织好的,林良娣认真,今年便算了,等明年,您勤加练习,定能织好一匹布,届时再奉上您亲手做的亦不迟。”
“是吗?”林姵芷停下动作,捏着手腕,若有所思。
池赟道:“自是真的。”
林姵芷这才起身,放弃了织布。
42. 第 42 章
春分节当天,林姵芷在屋内看书,念心生怕她闷着,捧来几盆兰草,说是要换盆、松土、施肥,这些粗活,往常都是花匠做的。
林姵芷明白她的苦心,从善如流的给兰草换盆,一早上莳花弄草,午膳后不等歇息,承庆殿来了旨意,让她即刻入宫。
一到承庆殿,林姵芷就看到了曾姑姑。
去西花厅的路上曾姑姑小声对林姵芷道:“今晨林家的织女得了头名,那女子自丘山而来,娘娘体恤您,特意召您来见见娘家人。”
林姵芷见过的娘家人除爹娘祖父,其余叔伯婶娘一概不知,她心中忐忑唯恐出错,好在林家到底妥帖,她一见到织女心便安了。
林家织女叫林欢儿,正是在家时伺候她的贴身丫鬟之一,见了她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好。
曾姑姑和蔼道:“你们主仆二人好好说说话。”
说罢便带着人走了,只留了林姵芷、念心和林欢儿三人在屋内。
虽没了外人,林欢儿态度也不见热切,一板一眼的回答林姵芷的问话。
待林姵芷问过家里长辈身体康健否,家中铺子经营如何后,一时无话。
略停了一刻,林姵芷又道:“你跋山涉水从丘山远道而来,一路上可受过罪?”
“老爷夫人思虑周全,备下的干粮衣物银钱都足足的,不曾有过短缺,一路也有其他姐妹照应,并未受罪。”
林姵芷点头笑道:“此番你得了头名,也算是为我立了功,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林欢儿摇头,“奴婢这次能在织女中得头名,也是夫人平时教导得好,若说有所求,只盼着能得娘娘的只言片语,奴婢也好回去说给夫人听,好叫夫人开心。”
“既如此,待我写一封家书交予你。”
林姵芷的家书,需得皇后首肯后才能写,念心出去找到曾姑姑说明了此事。
曾姑姑笑道:“林良娣进宫一年,一向循规蹈矩,家书而已,只管写好了拿给我,我交给娘娘过目后,再还给林良娣。”
林姵芷的家书并不长,一页纸都未写满,皇后看过后交给曾姑姑,“她还算懂事。”
曾姑姑将家书拿在手里,“赐婚的圣旨明日宣,可要同林良娣说一声?”
皇后道:“说与不说于她而言并无什么不同。”
曾姑姑点头退下了。
皇上下令将江家嫡女江梅溪指为太子妃一事,一早就在东宫传开了,不等林姵芷起床,整个西偏殿的人都被念心上了紧箍咒。
春分节后,林姵芷在西偏殿甚少出门,她把养着的数十盆兰草挨个换盆施肥,好几盆兰草坏了根,她就叫来花匠仔细询问,花匠说坏根不能留,要全部去掉,她就亲自一盆盆修理好,再装土栽培。
尹容自受皇后的罚后,登门的时候少了许多,不如往常那般热络,林姵芷少了个要应付的人,轻松不少,但屋里其他丫头却不这么想。
念心是最沉稳的一个,虽然事先给其他人训过话了,但还是有心宽胆大的要去探听太子妃的消息,被她知道了,免不了给一顿训,导致下面人对她怨念颇深,为了消除矛盾,当差顺利,念心又拿自己的体己出来安抚人心。
屋里当差的几人,念书与念心交情好,知道她的性子,加之她本也不是好生事的人,倒没什么改变。
只念棋心不静,隔三差五的拿着些不知从哪里探听出的消息来说给其他人听,念书生怕受连累,劝了她几次,谁知念棋却是个主意大的,不仅不听劝,还说念书胆子小。
在念棋看来她们这些自幼在尚宫局长大的丫头,都知道伺候主子要精心,但更要为自己筹谋,从前她只是个在屋外伺候的丫头,如今进了屋内,其中用了多少努力,只她自己知道。
林良娣是皇后的娘家人,太子又偏宠,她又是个软性子,跟着这样的主子,他们这些下人日子的确能好过不少,只是若是碰见个厉害的太子妃,存了心要整治林良娣一番,她只怕林良娣没有自保的能力,到时他们这些人前途难测,性命堪忧。
念棋自认不是个心比天高的人,可若能有机会更上层楼,麻雀变凤凰,谁又能放弃呢?
西侧殿前不久死的那个丫头,在尚宫局同念棋有些交情,她长得好,一心奔高枝,却太蠢。
尹良娣入东宫前就因喜爱太子一事闹得京中勋贵人尽皆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容得下身边丫头的献媚。
可林良娣不一样,她显然没把太子恩宠看得太重。
不管太子赏赐如何多,如何贵重,她总是淡淡的,说讨好,不过听皇后的话养了些兰草,画了些兰草图,旁的便是一碗羹汤、一只香囊也没送给太子过,也不知她绣的荷包、香囊要用在何处。
从前她跟着的嬷嬷同她说过,世间男子喜爱的女子不外乎温柔贤惠,知书达理,活泼灵动,有林良娣在前,她看出太子偏爱的正是温柔乖顺的女子,那个江家小姐在皇后宫里瞧着也是如林良娣一般的性子。
她想法虽然多,不过还算小心,在得了几次念心的训斥后,收敛了许多。
这天,轮到念棋守夜,她正迷糊着,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半睁开眼,耳边声音变得清晰许多,马上反应过来是林良娣在叫她,她忙起身掀开床帐一角,“娘娘,可是要起夜?”
“什么时辰了?”
“刚到丑时。”念棋给她掖了掖被角,“娘娘怎么醒了?”
隔了一会儿,她听到林良娣轻声道:“先前你在外头做事时,同西侧殿的人可有往来?”
念棋摸不准她的意思,实话实说:“尹良娣每回来带的都是桃枝、柳枝,奴婢与她们二人还算相熟,不过也只是点头之交罢了。”
夜里除了守夜,其他时候她还住在后罩房,与里头住的那些人一贯亲近,桃枝和柳枝虽然住在西侧殿的耳房,不过她们也时常去后罩房同人说笑,还时常拿来点心、酥糖请大家吃,在得知她进屋伺候以后,柳枝同她倒是越来越亲近了,这事儿她不敢跟林良娣说。
“昨儿个早膳时,太子殿下同我说珣王妃有了身孕,要带我和尹良娣去珣王府祝贺,倒不知道她要送什么。”
念棋心头一动,“娘娘莫要忧心,待天亮了奴婢想办法去打听打听。”
“嗯。”
念棋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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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见林姵芷似乎是睡过去了,轻手轻脚的把床帐放好,回脚踏继续瞌睡了。
林姵芷送礼,向来大方,珣王妃又身份贵重,怀的又是皇上的头一个孙辈,宫中人人都重视得很。
念心谨慎,提议林良娣送些小儿用的金项圈、金镯子、金锁,林良娣依了。
念棋从后罩房逛了一圈回来,见念心拿了金元宝给念书,让她去尚功局找人打首饰,她见林良娣坐在榻上瞥了她一眼,于是她便走到念心身边道:“我听说尹良娣那边除了给珣王妃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礼品,还额外给珣王妃准备了一匣子金花生,上头刻着平安二字。”
说完她看看林良娣又看看念心。
林良娣还没说话,念心就道:“咱们娘娘同珣王妃并无交情,不好凑上去献殷勤。”
她再看林良娣,林良娣只顾着看手中的书。
念心道:“娘娘的茶水凉了,你随我再去泡一盏来。”
念棋应:“是。”
一进茶室,念心不满道:“你什么时候同西侧殿的人关系这样好了?连尹良娣要送珣王妃金花生的事都知道?”
念棋解释道:“姐姐冤枉我了,是西侧殿的蜜儿,一早上就得意地在后罩房炫耀,说尹良娣与珣王妃是闺中密友,旁的人多问了几句,她自己说出来的,我那会儿正在屋里歇息,被她们吵嚷醒了,听了几句罢了。”
念心仍不放过她,“即便如此,你也不该说给娘娘听,你这爱打探的毛病真是该治治了,后罩房人来人往,口舌纷杂,今儿个夜里,你搬来耳房住,日后,少同她们来往。”
念棋只得点头。
虽然能住进耳房是好事,可日后去后罩房少不得要麻烦许多,便损了许多探听消息的法子,念棋一时喜忧参半。
念棋回后罩房收拾东西,其他人得知她要搬走,露出羡慕的神色,她看在眼里,心头很是得意。
念棋拿着行李经过长廊时遇见了柳枝,两人避开人多的地方,说了会儿话。
念棋抱怨念心看她不顺眼,对她总是鸡蛋里挑骨头。
柳枝安慰她莫要伤心,转头说起自己的委屈来。
丫头之间纵然有情分在,但主子的恩宠若不能平等给与,彼此之间再好的感情也会有嫌隙。
被主子高看一眼的那人总高高在上,平时大家吃一样,穿一样,拿的奖赏俸禄也一样,可底下人的巴结却不一样,总要分个高低亲疏出来。
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只能变着法的讨主子欢心,可是总有小人当道,莫说是讨人欢心,就是主子生气主动讨骂都轮不上自己,久而久之这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都是一样的出身,凭什么好的都让她得了?
柳枝道:“总有哪一天,也要让她跌一跤晓得这世上路有高低不平。”
揣着一肚子牢骚和计较的念棋再看到念心念书格外不别扭,脑子里都是柳枝说的话,可这时她却更加讨好她们,甚至还乖巧温顺的当差,比先前要听话也要不起眼的多。
不过每每在她守夜时,她总会与林良娣细语几句,她见林良娣并不反感,心里渐渐有了底气。
43. 第 43 章
京兆府。
府尹甘若林高坐堂前,愁眉不展,前几日夜里,珣王府发生了盗窃案。
珣王大婚时,王贵妃赏赐的一对夜明珠被盗了,这事儿珣王府告了官,因为是宫里的东西,又是珣王妃的爱物,限时三日破案,如今三日过去,京兆府却一点线索也没有。
师爷观府尹面色,斟酌道:“派出去的人把城里大大小小的贼头都审了一遍,依小人看,他们并未撒谎,敢去珣王府偷窃的人,只怕不止是胆子,背后之人来头亦不小,此事倒与咱们关系不大了。”
甘若林自然明白其中道理,他虽烦恼,但也不太担忧,毕竟他是王太尉门生,即便珣王要追究他的失职之罪,也会看在王太尉的份儿上,轻拿轻放。
不过他得找个机会带上礼物,亲自去王太尉府上拜访,询问一二,才可高枕无忧。
只是不等他把礼物准备好,珣王没心情搭理他了,连带着夜明珠失窃一案也抛之脑后,无人问询,他自然不去讨嫌,此事就此搁置了。
珣王妃怀孕,这是皇上的第一个孙辈,皇上亲自叫太医诊脉又赐了女医给珣王妃,各种滋补的药物成车的运去珣王府。
皇上有此动作,其他人马首是瞻,王侯大臣纷纷出动自家夫人带着礼物去珣王府登门拜访,珣王府一下子成了门庭若市的繁华之地。
只是王府喧嚣至此到底不美,珣王府管家拒了各家的拜帖,说是会择一个良辰吉日,邀请京中贵人参加百花宴,众人这才歇了,安心备好礼物等着珣王府的消息。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四月初十,珣王府挂红幡,封街道,高官贵妇的马车停在路边,一眼望去竟看不见头,不过最显眼的还得是东宫的马车。
珣王府宽阔,花园引有一□□温泉,由此建了一座百花圃,经过一年的时间,花匠们已经把整个花圃打理得如梦似幻了。
春日本就花草茂盛,经花匠们的巧思、巧手,整个花圃似一座荒野仙境。
入口是嫩绿色的垂花门,脚下是由藤蔓自然生长而成的廊桥,几经辗转,过一道葫芦门,又见蔷薇花瀑布,再往里走,过海棠花门,见高山流水。
一潭氤氲雾气的温泉藏在其中,泉水淙淙流过,右边是一片芍药圃,花骨朵正含苞待放,左边是一片绿草地,贴地匍匐的植被开着小花,过两条石板路,曲曲折折,又到一片樱花园,沿途尽是色彩各异的花草,间或摆着的石桌石凳。
耳目之间,鸟鸣啾啾,蝴蝶穿花而过,盎然生机尽显眼前。
宾客从入门就被分了席,眼下进到百花圃里的尽是女子。
林姵芷和尹容是张泪儿亲自接进来的,没带她们去人多显眼处,绕了一条路,从海棠花门的侧边进到西厢,虽花草不多,却有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太平缸,里面养着睡莲、金鱼。
张泪儿让人上了茶水点心,说了几句客套话,道后院事忙走了,留下四个丫头听吩咐。
林姵芷端坐在罗汉榻上,既不赏花、逗鱼,也不饮茶闲话,她目视远方,盯着前面的紫藤花架看。
百花圃的气温较其他地方高,如今紫藤花已经开始长穗,至多再有半个月,便能见一片紫藤瀑布。
尹容兴致盎然,从太平缸里的睡莲、金鱼看起,把西厢的花草、鸟鱼看了个遍,这才坐到厅中休息,却也不闲着,跟林姵芷说那太平缸里的睡莲。
“绿色、白色、红色、粉色的不稀罕,蓝色的却少见,这百花圃当真是费了打功夫打造的。”
林姵芷这时才将目光落在睡莲上,附和道:“确实不常见。”
后院热热闹闹,前院也不遑多让,太子、三皇子都亲自登门,这样的热闹是过年都瞧不见的稀罕事,不过他们也只是景上添花罢了。
宴席中途,皇上皇后贵妃的人来了三趟,赏下不少东西,连太后都叫人送了东西来,可见珣王妃肚子里的孩子多受重视。
此时珣王妃本人正在丫鬟们的伺候下,听女医的叮嘱,在景园养胎。
这个孩子得来不易,王眉打从诊出喜脉那天就一改往日作风,关门闭院,深居简出,一直到三个月,胎象稳了才敢上报给王贵妃,至于珣王倒是后面才知道这事儿的,他没多大反应,赏了景园伺候的人,请了王家的人来探望,别的没了。
王眉是生气的,她知道她怀孕了,以后张泪儿的避子汤就不用喝了,她一个明媒正娶的妻子怀了孕得不到丈夫的丝毫关心,倒给一个丫头做了垫脚石。
她本想大闹一场,可闹得难看了只会给本就淡薄的夫妻情分更添一抹寒,倒不如装作高兴的样子,让宫里的人乐开怀,让众人过几天不堵心的日子。
百花宴是她提出的,筹划了好几天可算是尽得她意了,可此时此刻,听着耳边响起的丝竹声、恭维声她又觉得索然无味。
她借口乏了,提前离席。
但她的离席并没有让宴席的热闹少几分,反而因为主人不在让一众人不必避讳当事人,堂而皇之的说起珣王府后院的事来。
这本来就是京城的闲话主角,如今有此做派,流言更甚。
太子良娣身份不同,跟其他宾客分开了,林姵芷和尹容在西厢的暖阁中用膳,有单独的舞乐赏看。
戌时二刻,小福儿过来传话说珣王爷醉了酒拉着太子不让走,今儿个晚上,太子要在珣王府住下,特意让他来交代一声,让东宫侍卫护送她们回宫。
尹容挺遗憾的,“原以为能在这儿住一晚呢。”
两人带着人往外走,到了二道门,念心突然急起来,小声对林姵芷道:“娘娘的香囊落下了,奴婢这就去取回来。”
林姵芷让她去取,她们先上马车,不想却等了足有一刻钟,念心才拿着香囊上马车。
她一上车就跪下请罪,“本来拿了香囊就要走的,偏巧遇到贵妃娘娘来人赏赐,奴婢只好等人走了再出来,耽误了时辰。”
林姵芷拉她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身旁,“无妨。”
念心一笑,把香囊重新挂回她的腰间。
尹容看了一眼那香囊,料子的光泽一看就是新布料,不过是寻常的绸缎,倒是香囊上坠着的平安扣是上好的羊脂膏玉,同太子今天身上戴的那只香囊上的平安扣是一般料子。
她这时再看,才明白不只是平安扣,两只香囊的面料,绣的花样,用的流苏都一模一样,难怪太子在来时一路把玩,怪她眼睛太小,有太子在身边的时候眼里没有旁的人,竟没立刻发现。
尹容心情郁闷,一路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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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太子回了东宫,没回主殿,直接去了西偏殿,西侧殿的人哪里敢同尹容说,一个个的乖觉做事,好在尹良娣一向眼中看不见她们,轻易不会召见她们。
彩枝提着篮子进院子,一路都挨着墙根走,她弯着身子,脚步轻巧,一丝声音都没有,看到琉璃小屋时,她心底松一口气,再一瞥眼,眼前出现了一双绣花鞋,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一眼,忙又垂下眼,侧身行礼。
“嬷嬷好。”
尹嬷嬷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怎么不在家多歇两天?”
“蓝孔雀金贵,奴婢怕别人伺候不好。”
尹嬷嬷将她扶起身,“你是个细心的,自打蓝孔雀来了以后,从没生过病,娘娘也记得你的好。”
彩枝感激道:“娘娘对奴婢的好,奴婢都放在心上。”
尹嬷嬷点点头松开手,看着她进了琉璃小屋,身后屋里有杯盏摔在地上的声音,持续了不短的时间,直到屋里没了声音,她才转过身,见桃枝在门口叫了两个丫头进去,等看到桃枝跟那两个丫头从里面出来,她才进屋。
柳枝把茶水点心重新摆在案几上,没说话,拿着托盘低头出去了。
尹嬷嬷进屋就看到尹容斜靠在软枕上,歪着头,皱着眉,她把手放进衣袖里略暖了暖,走到她身后,贴着她两侧额头,轻柔按压。
约有半刻钟,尹容出声,“嬷嬷。”
尹嬷嬷停下手,“今儿个早上,国公爷送来了一笼野鸽,我让小厨房用小火炖了,正好到晚膳时辰了,娘娘用一碗?”
尹容以为尹嬷嬷是个只会问她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玩得痛快不痛快的人,她自小没有娘,尹嬷嬷待她不问学识,不说管教话,只嘘寒问暖,她心里熨帖,满心满眼都是温软。
眼下虽然自己心乱得厉害,可见了尹嬷嬷,她的心又静下来了。
“那就用一碗。”
南院膳房。
杜娘子半辈子在御膳房伺候,师父是在玉芳殿伺候王贵妃的,为了能进东宫她花了不少银钱,才撬开了师父的嘴,得了这份差事。
尹良娣嘴叼,吃的东西,食材、味道自不必说,更讲究个出处,好在她有一本家传菜谱,伺候这大半年,还算是得心应手。
尹良娣身边的尹嬷嬷,偶尔要亲自下厨,她捧着,缠着说要学,要拜她为师。
不过尹嬷嬷并不松口,说自己三脚猫的功夫不敢称大师,只指点自己做了一道炖野鸽,学了几个月,总也不见尹良娣用,今儿个倒是难得,柳枝来提膳时,特意把这道汤放进水晶瓮里,她多嘴问了句,“这水晶瓮可难得,是尹良娣从国公府带来的吧?”
柳枝道:“这是贵妃娘娘赐下的。”
林娘子呵呵一笑,没再说话。
摆膳时,柳枝特意把野鸽汤放在最前面。
尹容从里屋出来,身后跟着尹嬷嬷,桃枝和柳枝摆好膳,就去了隔壁茶室,两人烧了一壶热水,沏了一盏茶,等到茶水凉到温热时,柳枝正要端去屋里,桃枝拉住她,“先等等。”
柳枝放下托盘,“是念棋?”
桃枝笑:“那丫头沉不住气,上一旬就来找过一次,嬷嬷让再等等,果真今儿个早上又找来了,我估摸着八九不离十。”
44. 第 44 章
西偏殿。
念心、念书跪在屋里,池赟、张本心守在门外,林姵芷在靠窗的罗汉榻上坐着,本来她是要跪着的,太子没让。
凌珵手肘撑在炕桌上,捏着额角。
昨天凌谕从宫里出来了,他们仨难得一聚喝多了,头疼得厉害,早上起来又被凌谕拉着去演武场,看他跟大哥比试,他一边瞌睡一边看,好不容易两人比完了,用了午膳,凌谕又说皇上要给他选妃,问他们可有得到信儿。
皇子选妃,皇上一般会跟皇后和皇子的生母知会一声,毕竟家室配得上皇子的适龄女子还得后宫查看一番人品,才能最终定下人选来。
这件事他是一点儿也不知情,也就没话可说,大哥倒是给凌谕罗列了京中的几门贵女,转头又求他带着出宫游玩。
他负责督建凌谕的府邸,每日都要去现场瞧一瞧,多了许多外出的机会。
凌谕出门一趟,心野了,不愿每日在宫里无所事事的消磨时光。
本来说好用了晚膳,再跟凌谕一道回宫,申时刚过,池赟来了,说东宫出了事,要他赶紧回去。
他就先走了,上了马车,池赟才把事情说清楚。
“早上林良娣在佛堂抄经时,突然晕了,臣就让名先生去诊脉,想着若是没有大碍也不必惊动殿下,谁知,名先生说林良娣是喜脉。”
自从听了这一句,他从午后就不疼的头又开始疼了。
林姵芷每次侍寝后都会喝避子汤,有几次他都是亲眼看着她喝下的,怎会突然有孕?
等他回了东宫见到林姵芷,看她脸色苍白仓皇的模样,他又以为怀孕了又如何,偌大一个东宫还养不起一个良娣生的孩子吗?
只是不合祖制,想来母后会很生气,江家那边也需要安抚一二,等他想好应对各方人员的办法后,头也不疼了。
凌珵抬头看林姵芷,从他进屋,她就一直坐在罗汉榻上,几乎都没有动过,他道:“上茶,其他人出去吧。”
念心和念书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念心还算稳得住,沏了两杯茶送去里屋,回来耳房时,念书已经哭了一轮,拉着她的手小声问:“姐姐,我们怎么办?”
“太子殿下是疼娘娘的,别担心。”
太子疼林良娣,可太子却未必会怜惜她们这些下人,何况就算太子肯放过她们,还有皇后呢,念书没法不担心。
西偏殿这一夜风平浪静,甚至太子还留下歇息了,可念心却知道,风雨正在路上。
辰时,凌珵和林姵芷正在用膳,曾姑姑来了。
她先给太子见礼,又说皇后要见林良娣,要林良娣马上跟她走,太子却不让。
“姑姑先回去,等本宫用完早膳,再一道去给母后请安。”
曾姑姑也不多说,行礼退下了。
承庆殿。
皇后等了一个时辰,凌珵才带着林姵芷姗姗来迟,她脸色自然不好看,当着下人的面,不好发火,只得拿了茶水点心,说起了闲话。
过了半个时辰,皇后面上的表情已经相当难看,嘴里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眼看皇后表情不耐烦,凌珵提起了凌谕选妃的事。
皇后一愣。
这事儿皇上半个月前真跟她提过,皇上的意思是王公贵胄家的千金不考虑,有几位富商人品不错,家中子女也教导有方。
近年来,边疆稳定,边关催生了不少贸易,因此涌现出了不少富商,好一些都被封了皇商。
皇上要充盈国库,少不得要用用这些皇商,至于如何嘉奖他们,皇上便想到了与皇子结亲这一主意,不过放到朝堂议论之前最好是先放出风去,也好让臣子们多些时间去推敲厉害关系,做出取舍。
在皇后看来皇子娶富商之女为正妃还是有些冒进,委婉提了两句,但皇上态度强硬,转而让她去给柳妃透个信,这几日她正为此事发愁。
柳妃那边她倒是暗示了,可柳妃一听脸就白了,后来勉强笑着与她玩笑几句,说天恩浩荡,他们娘俩儿听命就是。
这话里透着怨,她把人都遣下去,拉着她的手好好安抚一通,柳妃这才恍然回过神,知道自己言行有失,不敢再多说一字。
柳妃都这样了,三皇子知道了还得了?
她们就商量说先不跟他说这事,现在太子提到了,皇后也不好再瞒着,这事儿早点儿知会三皇子一声也好,让他早做准备,免得在皇上面前露出不好的样子,太子又与他亲近,想来总能找到好话安慰一番。
皇后只略提了三个人,一个是绸缎商人蒋氏,一个是玉器商人王氏,一个是茶叶商人刘氏。
“这三人祖上三代都是商人,也是世家大族里的旁支,人品礼仪还算上乘。”
凌珵默默记下,扭过头笑着对皇后道:“儿臣有一桩喜事要说与母后。”他握着林姵芷的手道:“林良娣有孕了。”
皇后一点儿也笑不出来,打了一早上的哑谜,冷不丁的就被太子戳破了,他这副模样看着倒是真心高兴。
皇后正要说话,外头来人了,汪春华进屋先给皇后、太子请安,再说皇上宣太子去乾元殿见驾,凌珵只得先走,临走前不大放心的看了一眼林姵芷。
太子一出承庆殿,皇后拍着案几呵斥道:“还不跪下?”
林姵芷端端正正跪在皇后跟前,曾姑姑带着其他人出去了。
皇后抬手俯身捏着林姵芷的下巴,“不知廉耻的东西,到底是出身商贾人家,尽会做些下贱事,狐媚太子也就罢了,还胆敢怀孕?你可真是嫌好日子过久了,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林姵芷不发一言。
“你是我族中之人,你这样做别人只怕还以为是我指使的,你让我让林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皇后松开手,靠在椅背上,不解道:“性子闷成这样,也不知宇瞻看上了你什么,竟还想着让你把这孩子生下来。”
林姵芷闷不做声,皇后见此更是气恼。
曾姑姑和念心走进来,曾姑姑将林姵芷扶起来让她坐下,上了一碗金丝燕窝羹,让念心伺候着,她走到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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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跟前,与她耳语一阵,皇后再看林姵芷的眼神便不那么咄咄逼人了。
皇后起身进了内殿,曾姑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了,才转过身笑着安慰林姵芷,“林良娣且安心,咱们娘娘一贯的刀子嘴豆腐心,但心里是向着太子殿下向着你的。”
林姵芷点点头,“姑姑,我都知道的。”
曾姑姑让人把林姵芷送去了偏殿,又让人送了点心水果去。
午膳的时辰凌珵来了。
皇后心里犯嘀咕,她想知道太子对林姵芷生子以后的事如何安排,便问了出来。
“自然还是良娣。”
凌珵的意思是一切照旧。
若是女儿还能有可能,若是儿子只怕江家那边生事端。
若江家姑娘进门以后生出不轨之心,毒害孩子,或是心中有怨,对太子不体贴周到,夫妻感情可以说是岌岌可危,搞不好这门姻亲会给东宫招来祸端,只一想皇后就不能容忍。
“你疼她固然是好,可却要为她们母子日后着想。不妨等江家那个进宫以后,怀了孕,再让林姵芷怀孕生子。”
凌珵摇头,“江家不至于此。”
江家在京城是新贵,断不敢在此时锋芒过露,何况毒害太子子嗣,罪名同谋反无异,江家当权衡利弊,断不敢莽撞行事。
何况打胎危险,搞不好一尸两命,哪里来的日后?
凌珵面色不虞。
皇后恍若未见,急切道:“本宫说的是你后宫不宁。”
凌珵蹙眉,“儿子自有主张。”
皇后奇了,“你就那么喜欢她?母亲只觉得她甚是无趣。”
凌珵正色道:“儿子生病时,她日日守在我身边,每日为我擦汗换衣,捏肩捶背,我醒来后,她见我日夜在房里怕我苦闷,她本不是话多之人,却把屋子里一应摆设问了个遍,我喝药嫌苦,她特意尝了一口,就叫人送来蜜饯、糖果,又问太医是否能加些甜口的药材,我日日喝粥口淡无味,她就让人在粥里加糖调味,她不爱花草,可母后给她的兰草她却养得精心,她不是热情爱笑可解我愁绪之人,可却待我事事真心。这样一个人,儿子怎能不喜欢?”
他明白皇后顾虑,“即便她生下长子又如何?母亲倒是先怀了我,可还是王贵妃先生下了大皇兄,现如今太子之位依旧是我的,长也好、次也罢,不过是个顺序而已,儿子并不看重。”
昭国最重礼法,嫡庶长幼在寻常人家也许并无讲究,可在皇家之中却极为不同。
当年王贵妃为了诞下长子铤而走险喝下催生药,这才提前生下大皇子,本以为能在立储时争上一争,谁知皇上却在太子满月之时就将他册立为太子,倒让她的盘算落了空,还白白坏了身子。
正因如此,王贵妃多年盛宠,皇后也不当一回事,她顺应天命,合该她做皇后,合该她儿子是太子,任是旁门左道也撼动不了分毫。
皇后沉默半响,“这事儿还是得有个章程。”
凌珵一笑:“儿臣明白,母后尽管做您该做的。”
45. 第 45 章
承庆殿一场风波过去,东宫里正热闹。
念蕊揪着王娘子的衣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表姐救我。”
“我好心救你,你倒吃里扒外。”王娘子恨铁不成钢,用力甩掉她的手,衣服都扯坏了,她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计较,眼睛往池赟身边飘,见他端着手,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知道这小丫头是在劫难逃了。
今儿个早上,念心交代她炖雪梨羹,这等事,早不必她亲自去做了,一向是交给念蕊的。
突然承庆殿的王公公带人闯进来,一句话不说就把她和念蕊拿下了,她正要喊,嘴被人从后面捂住了,王公公只斜看了她一眼,她就不敢再动了。
昨天夜里太子留宿西偏殿,照规矩,厨房要熬避子汤。
她见王公公盛了一碗避子汤放到一旁,又把罐子往筲箕上一倒,滤出药渣。
他看出他要做什么,反倒安心不少。
王一柳把药汤和药渣摆在案桌上,请了名先生来,名先生一到先尝了药汤,再仔细分拣了药渣,一一辨认,待心中有数后跟他点了点头。
王一柳扭头换了个表情问王娘子,“这避子汤药是谁负责熬的?”
王娘子被放开了嘴,“回公公,是念蕊在熬。”
念蕊被提上前,王一柳蹲在她跟前,露出白牙,“小丫头胆子不小啊,敢在避子汤里做手脚。”
念蕊拼命摇头,“药是膳房总管给的,水是井里打的,奴婢照着吩咐,一副药四碗水熬成一碗水,绝没有做什么手脚。”
“这药里掺了毒药,林良娣吃了腹痛,你怎么说?”
念蕊赶忙磕头,“奴婢不知,奴婢没有下药,奴婢冤枉啊。”
话音刚落,外头来了个人,朝念蕊脚下扔了一个白瓷瓶和一包药,王一柳喝道:“这是从你铺盖卷里搜出来的断肠草和巴豆,你还敢狡辩。”
念蕊傻了一般,只知道磕头,原本还算利索的嘴这会儿已经说不出成句的话,“没有,我不知,不知……”
她转过头抓王娘子的衣摆,“表姐,我没有,你救救我,救救我。”
王娘子一开始是懵了,这会儿倒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毒药下在避子汤里比下在菜里好,不然被太子吃了,再有个好歹,她一家子的命都没了,她惊出一身冷汗,哪里还能顾得上念蕊的死活,想办法把自己摘出去才是紧要。
“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此事跟奴婢无关。”
王一柳觑她一眼,“自然是从谁的被窝里搜出来的毒药谁就该死,可这该死的人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你这个同居一室的人竟然不知?怕是说不过去吧。”
这段时间,念蕊比以前长进了很多,不仅是听话懂事,学东西也勤奋,回了屋不需她使唤就主动给她洗脚捏肩捶背,她以为这丫头长大了,心眼长实了,待她比以前好许多,很多事也敢放心让她一个人去做。
想来问题就出现在这里,可是要她用断肠草下毒害林良娣,这种蠢事当是做不出来的,她不敢贸然开口,只道:“奴婢是承庆殿出身的,林良娣是皇后的娘家人啊,奴婢要是发现她生了坏心,第一个不会放过她。”
念蕊被带走了,王娘子则被人看管起来,王一柳要她仔细回想念蕊在东宫可有其他亲近的人,断肠草是宫外的东西,她又没出过宫,从何得来?
念蕊被带进东宫暗房,上了一顿夹手棍刑,晾了她半个时辰,两个看管嬷嬷上前提起她,把她的双手往盐水里浸,念蕊惨叫着,一个嬷嬷不停追问,另一个嬷嬷拿了绣花针在她手臂处扎针,扎得快而深,深而密,不到晌午,她就开了口。
崇文殿,凌珵锁眉盯着手中的小白瓷瓶。
王一柳跪在下首,“奴婢查得,念蕊被褥里搜出来的巴豆是念棋给的,她说王娘子待她刻薄,她恨急,想要杀她。”
“避子汤药可有问题?”
王一柳道:“名先生说,那不是避子汤药,是养生汤。”
“念棋呢?”
“还在审问。”
张本心从外头进来,“殿下,念棋招了。”他眉眼间有些顾虑,“说是林良娣指使。”
念棋不仅招供了巴豆之事,就连被换了的避子汤药一事也招供了。
凌珵听后,沉吟片刻,起身去了西偏殿。
念棋跪在屋中,哭诉道:“奴婢常在外传话,认识的人多,林良娣说若我能助她,她就向太子殿下抬举我做良娣,奴婢鬼迷心窍,信以为真,想法子收买了念蕊。”
她伏跪在地上,声音却响亮得整个屋子的人都能听清。
“奴婢让念蕊把避子汤药换成了温良进补的药,半个月前,林良娣说她大约有喜了,又担心念蕊知道的太多,未免夜长梦多,要尽早除去才好。”
“林良娣还说,小厨房还是要有自己的人才放心,奴婢知道念蕊怨恨王娘子待她刻薄,就刻意挑拨,让念蕊起了报复之心,没多久她果真找奴婢要了巴豆,本想着她给王娘子吃了以后,奴婢再悄悄告诉王娘子,如此一石二鸟,既可收买王娘子,也能除去念蕊。”
林姵芷还没说什么,念心先沉不住气,怒道:“胡说八道,娘娘平时从不与你闲话,出入都有我伺候,哪里与你联系?”
念棋重重磕头,“奴婢不敢说假话,自念月走了后,奴婢就在屋里伺候,每三天守一次夜。”
念心哑住了,看向林姵芷,盼着她能为自己辩解。
林姵芷淡漠的瞥了念棋一眼,随后起身跪下。
“事已至此,我无可辩解。”
满室寂静,念心攀着林姵芷的手臂,“娘娘,切莫胡言。”
凌珵盯着她,“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林姵芷道:“念棋所说都是真的,我想要为殿下生下第一个孩子。”
池赟和张本心不由得从头把林姵芷打量了一遍,他们倒是没想到,这个平时温柔羸弱得近乎怯懦的女子竟有这份志气。
“我知此举有违宫制,可我从丘山而来,远离亲人,初入宫时,因梦魇一事屡屡被罚,每日惶恐不安,即便后来侥幸得殿下怜惜也仍旧惊惶不定,殿下的恩宠如水中明月,我抓不住,我便想若是能得一个孩儿,即便日后失了殿下的恩宠,我也能与孩子为伴,了此余生,求殿下成全。”
凌珵审视地看着她许久,周身都被愤怒包裹,眼前这个人,他以为她娴静无争,柔顺善良,不想却铁石心肠,极擅伪装,“林良娣幽禁西偏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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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入。”
“是。”
太子走了,屋里更是寂静,池赟半晌才道:“林良娣是有身子的人,要保重。”说着递给念心一个眼风。
念心赶忙把林姵芷扶到罗汉榻坐下。
“殿下既下了令,即日起西偏殿一应人等无令不得出。”
池赟带着念棋走了,门从外面重重关上,春日的暖阳从窗棂落在屋里,好似一层纱,把林姵芷的脸照得格外朦胧。
念心把瘫软在地上的念书扶起来,小声道:“你去茶室把那叠水晶千层糕拿来。”
念书抹了泪,起身去了。
念心走到林姵芷身边,跪在她脚边,“奴婢不敢问娘娘为何要做此事,奴婢只盼着娘娘真能得偿所愿。”
林姵芷握住念心的手,“是我连累你们了,以前教养嬷嬷跟我说过,宫里的主子犯错被罚,伺候的人若是无辜,会被送回尚宫局,重新派差事,我会寻个机会,把你和念书送回去的。”
念心摇头,“娘娘,奴婢既来到您身边伺候您,就是您的人,就是为您去死,奴婢也是心甘情愿的。”
西偏殿封禁,守门的侍卫较之前增加了一倍,池赟重新从御膳房要了个厨娘,一个帮厨,吩咐照管好林姵芷,又从前院库房搜出不少滋补养生之物让王一柳送去南院膳房。
王一柳回头对身后的人道:“进了东宫,耳朵嘴巴就不是自己的了,什么话该听,什么话该说,都要仔细过过脑子,别回头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新来的张娘子和帮厨慧儿连连磕头,张娘子道:“奴婢三代人都在林相府里做事,规矩都懂得,王公公放心。”
林姵芷被关的第三天,曾姑姑来了,很高调的拿了西偏殿一干人,连管事宫女念心在内,都被押去了西配殿外院,又把西侧殿的人叫了去。
曾姑姑道西偏殿的奴婢不懂规矩,教坏良娣,每人押在长凳上罚四十板,打完,各个屁股后背都被血染红了,接着又被罚去内庭监,听候发落。
西侧殿的丫头们缩着脖子低着头,曾姑姑带着人都走了,也好半天没动,还是桃枝和柳枝反应快,默不作声地回了院里。
下午曾姑姑又来了西偏殿,带来了皇后的旨意,要林姵芷收拾行囊,三日后启程去城外三了庵养胎,还赐下了两个嬷嬷、一名婢女和一名女医。
深夜,王一柳守在角门,听到三声扣门,忙把门打开,小声道:“张公公。”
王一柳侧着身子让张本心进来,又飞快关好门,紧走两步到张本心身后一步处,道:“太子殿下在崇文殿等您。”
张本心点点头,手一挥,王一柳弯腰停在原地,见人走远了才直起身转身往后罩房去。
凌珵正在看书信,见张本心进来了把东西放下,望向他。
张本心躬身道:“禀殿下,奴婢查得念棋是荒年进的京城,私人牙子卖给尚宫局充数的,在京城并无亲眷故交,去年林良娣进东宫,尚宫局点了她去伺候,起初她只负责在外传话,念月走后,念心便把她叫进了屋内伺候,今年春节后,念棋频繁与尹良娣身边的桃枝接触,不过是她主动接近的,因她常去小厨房提膳,慢慢地跟念蕊也熟悉起来。”
凌珵蹙眉。
46. 第 46 章
张本心继续道:“念蕊是王娘子的表妹,四年前黄河发大水,她家里人死绝了,这才来京城投奔王娘子,尹良娣入府后不久,柳枝主动接近了她。”
凌珵问:“王娘子怎么说?”
“她只喊冤枉,别的什么都没说。”张本心迟疑片刻道:“蒋公公倒是去看过她一次,而后奴婢再问她,她只道是念蕊一人所为,避子汤药和养生汤都与她无关。”
“断肠草呢?”
张本心道:“奴婢无能,未能查出。”
他内心很是恐慌,巴豆也好,其他汤药也好,都是西偏殿的事,针对的是林良娣,查出来,把行事之人处决便是,可断肠草乃是剧毒,出现在了东宫,却找不到放药之人,谁知道这毒药是想下给谁的,若是被太子吃下去,东宫只怕顷刻血流成河。
凌珵捏着腰间的香囊出神,那日他得了新的玉珏,让人打成了两个平安扣送去西偏殿,当夜他宿在西偏殿,转天在去上朝路上时,闻得一股清苦药味,这才发现他腰间佩戴的香囊不是原来那个。
他细细看了香囊上的平安扣和上面的兰草,舒心一笑,这还是林姵芷头回送东西给他。
当天晚上他又去了西偏殿,见她自己腰间也挂着个一模一样的香囊,那时心头只觉得格外熨帖。
此时再看香囊,再无当初的心神荡漾,只余碍眼,他抬手扯掉上面的平安扣,扯破了线脚,香粉落了满桌,随香粉掉落的还有一个三角符纸,他将符纸打开,见上面写着:大慈大悲,拔诸病苦,愿君无恙。
他将符纸放到一旁,顺着线脚继续扯开,再把香囊里外翻面,内里也绣着同样的经文。
凌珵半晌没动,好一会儿才把香囊翻过去,把符纸叠好放回去,“张本心。”
张本心本就低下去的头又埋低了几分,“殿下。”
“找人把香囊缝好。”
“是。”
凌珵鼻尖尽是清苦药草香气,往日不觉得有什么,此时却让他脑子清明了几分。
若说林姵芷收买人心,或有可能,但偷换汤药绝无可能。
在太子妃怀孕前,东宫是不能有人怀孕的,若有侥幸怀孕者,按例会送去内廷监强行堕胎。
运气好的,兴许还能活着,但后半生也只能去尼姑庵了此残生。运气不好的,在堕胎时就会因为大出血而殒命,其家人也会受连累。
林姵芷进东宫第一日就见识到了皇家天威,她不过梦魇,就折了一个婢女,教养嬷嬷再怎么收好处,也不敢在这等人命关天的大事里犯糊涂,她必然是提过的,只是林姵芷没有听,或者说是有人逼得她如此行事。
“池赟。”凌珵沉声问道:“那日本宫让你去承庆殿打听林良娣在那十日可有发生不妥之事,你回来告诉本宫,并无异常。”
池赟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谨慎道:“蒋公公说林良娣夜里住在偏殿的暖阁,曾姑姑亲自派人照料衣食起居,他并未近身,不过他观林良娣每日面色祥和,与江家小姐亦相处融洽,确无异常。”
“再去问问,尤其是膳食。”
两日后,池赟将一沓承庆殿膳食记录拿给了凌珵。
“奴婢已让名先生看过,没有异样,只是,蒋公公送奴婢出来时,特意提了句,皇后娘娘见林良娣体弱瘦削,每日赐下滋补汤,一日三次,都由曾姑姑亲自送去,奴婢也去暗房问了念蕊,确有此事。”
凌珵将膳食记录搁置一旁,上面并没有滋补汤的记录,“你下去吧。”
屋里的人默默退出去,凌珵靠在椅背上,眸光暗沉。
父皇有意与江家联姻,无非是要用江家的权势制衡林家。
外戚权重,父皇要制衡,林家要寻靠山,东宫的第一个皇子,出自林家,林家才能放心。
前朝是非,后宫亦有推波助澜的能力,牺牲一个林姵芷,却能保住林家未来几十年的荣光。
难怪林姵芷先前对他不冷不热,她早知自己是一颗棋子,起初也许挣扎过,后头许是碰了壁,知道自己无处可逃,却不愿连累一开始就伺候她的念心、念书,念棋心思多,与西侧殿的人多有接触,于她而言反倒是好事了,借尹容之手成全了她的谋算。
静水流深,这已是她能做出的最好的安排了。
只是他却有些不甘心。
林姵芷既跟了他,他便是她的天,她的依靠,可她不信他,从未想过与他真心相待。
天一亮,林姵芷就要出发去三了庵,既有母后的人跟着,定会保她生下孩子,只是生下孩子以后她还能活吗?
“殿下,臣妾会死吗?”
那夜她许是怕极了,以至于诱发旧疾,梦魇昏迷。
太医也说她忧虑过深。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她的病症所在。
凌珵眼眸微闪,“来人。”
张本心推门而入。
尹容等了好几天,好不容易等到林姵芷怀孕的消息,东宫却没动静了,接着皇后宫里来人了,她以为林姵芷在劫难逃,没想到皇后只是把人送去三了庵,如此一来,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岂不是能保住?
尹容在屋里踱步,桃枝和柳枝不敢抬头,事情到了这一步,眼见着所有盘算都按照预期发展了,可最后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她真是好命,生在了林家。”尹容在榻上坐下,“叫人去国公府传话。”
事情走到这一步,她没法停下来。
西偏殿。
林姵芷在凌珵的注视下喝完了一盅阿胶燕窝羹,她垂眼不语,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凌珵的表情起初还很冷硬,见林姵芷头低得越来越低,心底暗自叹息,将她搂进怀里,发觉她在发抖。
凌珵温言道:“不必担心,我已安排好了一切,许会委屈些时日,不过,我会去看你的。”
“等你生下孩子,我就接你回来,旁的人和事,你都不必理会。”
他久未得到回应,本要低头去看林姵芷的脸,忽然腰身一暖颈边濡湿,他没动,只将人箍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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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林姵芷出城的马车出了东宫,在宫门外停下,于嬷嬷与林姵芷坐在一辆马车里,大约是等得久了,于嬷嬷掀开帘子问,“怎么了?”
刘嬷嬷上前小声道:“池总管让略等一等。”
于嬷嬷以为太子有话要跟林良娣说,点点头坐回了车里,又等了一刻钟,于嬷嬷听到池赟的声音,“太子殿下交代,林良娣自进东宫以后,一直由念心照顾起居,未免林良娣在三了庵住不习惯,特意让念心也跟着去,还贴身伺候着。”
不等于嬷嬷反应,车帘从外头掀开,念心上了马车,坐在林姵芷的身边。
外头刘嬷嬷含笑跟池赟道:“这事儿皇后娘娘可知情?”
池赟点头,“自然是知道的。”
刘嬷嬷放心了,掀开车帘同于嬷嬷点了点头,去后面的马车上坐着了。
池赟这才让人起来,眼见着马车走远了,他才转身回东宫。
一路上,林姵芷一言不发。
于嬷嬷体贴的递了三次水,又拿了点心让林姵芷用一些。
见林姵芷不接手,她也不再强求。
念心垂着头,既不看林姵芷也不看于嬷嬷。
到了三了庵,于嬷嬷搀着林姵芷往后院的厢房走去,刘嬷嬷等人跟在后面。
三了庵提前准备过,后院没有别人,近来庵堂也闭门不接待香客,就是原本住在庵堂的尼子也都被查问了身世来历。
后院大,厢房空,林姵芷住中间的屋,于嬷嬷刘嬷嬷住左边厢房,女医和丫鬟雅儿住右边,念心则在林姵芷屋里伺候。
原本于嬷嬷是让念心跟她们住的,可念心道:“太子殿下吩咐,让奴婢同林良娣一个屋,夜里才好照顾。”
她搬了太子的名头出来,刘嬷嬷并不当一回事,翻了白眼就要扇她巴掌,于嬷嬷把她拦了下来,笑着让念心扶林良娣进屋歇息。
等人走了,于嬷嬷才对刘嬷嬷道:“一个小丫头不足挂齿,只是太子殿下特意把她从内廷监弄出来,定是交代过的,皇后娘娘都没说什么,我们拦什么?只等过几个月,林良娣平平安安生下小皇孙,你我的差事也就了了。”
她跟刘嬷嬷一边说一边往厢房走,声音越来越小,“孩子生下来,林良娣也活不了了,她一个小丫头还不是任你我拿捏?”
刘嬷嬷冷笑道,“好,我就给她几天好脸看。”
林姵芷本就话少,来了庵堂以后更是一言不发,两位嬷嬷待她倒是尽心尽力,一日三餐两顿点心,无一不精心。
女医每天早晚两次把脉,午后歇半个时辰,再由念心带着她去庵堂的院子走一刻钟。
天逐渐的热起来,屋里摆着冰鉴,各色瓜果、补品流水似的送来。
曾姑姑每半月来一次庵堂,查看林姵芷的脉案,再问两位嬷嬷她的饮食起居,陪着用两顿饭,第二天才回宫里。
承庆殿。
曾姑姑回来时,嫔妃们刚请完安,正往外走,她在外头的廊下站了站等到人都走了,才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