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校情敌这把冲我来的》 1、结束 “开宇,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于开宇听见谭雅·怀尔斯不太标准的中文发音叫自己,他们约会两次,于开宇花了一点时间教她怎么念自己的中文名,但收效胜微,她的发音听起来还是不伦不类。 对坐女孩不太自然的表情落在他眼中,他转了一下手边印着威尔宾斯大学校徽的马克杯,将把手从右手边转向左手。 “你说。” “你很聪明,也很善良,但在我们的交往中我不太能看到你的热情,我们不如……” 于开宇没能听见她最后一句具体说了什么。 他的手机屏幕因为收到讯息而亮起,吸引走于开宇的注意力,好友发来一条链接,于开宇本想按下电源键等谭雅说完话再查阅,但好友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消息,让他不得不在意。 【abs官网公布获奖名单了!】 于开宇已经触摸到电源键的手立马转向,划开屏锁点进了链接。 他没有抬头,用很抱歉的语气和不太抱歉的面无表情对谭雅说抱歉,“稍等我一下。” 两个月前,于开宇依照老师的建议参加了abs大学奖的角逐,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等这份获奖名单。 尽管这个结果现在对于他而言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但他依旧关心。 咖啡馆的wifi一般,页面加载了五秒钟才显示完整,于开宇看到自己的英文名列在正式名单的第二行,他拿起马克杯抿了一口,瞥见压在自己名字上面的那几个字母,没有什么表情地把手机倒扣回桌面。 五分钟前他自己在操作台煮好的玛奇朵,18克咖啡豆、15克砂糖、15毫升焦糖酱,下次还能再多放一点焦糖,于开宇想。 他重新抬头,“你继续。” 谭雅刚刚没说完的半句话憋在嘴里,刚才已经说出口的那一半似乎花费了她很多勇气,她深吸一口气。 “你总是这样,无论说什么都没有波澜,开心也好生气也好,都是这副表情。我想问遇到了更合适的人,出手阔绰又不像你这样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学习……” 这回开口要比之前直接得多,句式标准,没有难以理解的潜台词。于开宇神色淡漠,手指一下下地点触桌面,等谭雅的下文。 “可能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谭雅终于说完了想说的话,也拿起马克杯,挡住下半张脸僵硬的表情。 于开宇就像她说的那样,仍旧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嗓音也很平静,就好像他发出的不是问句:“jadechih?” 谭雅被他说出的名字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 “我知道了。”于开宇端起咖啡起身,身体趋势向着吧台,看着谭雅的眼睛说:“祝你幸运。” 谭雅一向知道于开宇是一个聪明又好脾气的亚洲人,大概率不会口出恶言,但“祝你幸运”这样的祝福让她感到困惑,这不像是约会对象分道扬镳时常用的祝福语。 不等谭雅做出反应,于开宇便转身要向吧台走去了,他还有两个小时才下班,谭雅说找他有急事他才走出吧台和她面对面坐下来,这间开在大学图书馆楼下的咖啡馆马上要进入客流高峰期,他得回去工作。 转身的瞬间,于开宇的余光瞥见店门走进来一个人,来人个子很高,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男人唇角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冲谭雅挥了挥手,眼睛却看向一旁的于开宇。 “晚上好啊学长,我来接我的女朋友,不打扰你吧?”季抒游作为北美华裔第三代,中文要比谭雅好得多,但还是带着一点英语母语者的坏习惯,声调用得乱七八糟,从他嘴里发出来显得松弛而又傲慢。 于开宇觉得他很无聊,整个咖啡馆只有他们两个懂中文的黄种人,这句话是专门说来挑衅他的,只抬眼看了季抒游一眼,顺手扎起很久没剪,已经快要长过肩膀的头发,抬腿走进吧台,开始清洗工具。 季抒游站在吧台边,揽过慢吞吞走过来的谭雅,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临走前又凑到于开宇跟前,冲他说道:“别生气,学长。” 说完还挑了挑左边的眉毛,于开宇见对方断开一小节的浓眉上下一动,季抒游是混血,眼眶深邃,断眉也不显得滑稽,只是于开宇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欣赏他。 “没有生气。”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让于开宇的这句话颇具信服力。 谭雅抬头看了一眼季抒游,明明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却莫名地乌云密布。 她被季抒游不太绅士地拽着走出咖啡馆,直到两个人都踏出店门,于开宇也没有再抬头看他们一眼。 一旁埋头在制冰机里铲冰的同事利德听见鬼动静消失,从制冰机中抽身凑到于开宇眼前小声问道:“又是他啊?” 于开宇用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着咖啡机,眼睛被从耳侧滑落的头发遮挡,“如你所见。” “他怎么就咬着你不放呢?这都是第三个了吧。” 于开宇停下手中的动作,似乎很认真地思考片刻:“不知道。” 利德安慰他道:“别灰心伙计,你一定能找到真正关心你的人,会被chih这种浪荡的富家子勾搭走的都不是你的真命天女。” 于开宇明白他是好意,但又很难认同句子中的某些形容词,于是不置可否,提醒利德制冰机还大开着。 他与季抒游可谓是新仇旧怨,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的,季抒游似乎和他拥有相当一致的审美,总是会跟于开宇中意同一个女孩,两年多以来,已经是第三个和于开宇约会接触的女孩最后转投季抒游的怀抱。 于开宇总是在状况外,和这些女孩的交往中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愉快,也不知道女孩和季抒游如何结识,总之在他被通知分手的时候总是会从对方口中听到季抒游的名字。 但尽管被季抒游迫害过整整三次,于开宇也并不完全认同关于季抒游是个纨绔的评价,恰恰相反,季抒游在学习和研究方面都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和努力。 比如刚刚公布abs大学奖,季抒游在这样专业性强、认可度高的竞赛中压他一头,就足以说明他的能力。 好在于开宇不是每次都输,前两次的实验项目竞赛他的分数都比季抒游高,在于开宇这里,学业在影响心情这件事里权重比恋爱要高得多。 季抒游带着谭雅离开没多久,咖啡馆热闹起来,于开宇在吧台后绕着咖啡机忙得打转,被还没来得及深入接触的约会对象甩这件小事很快被他甩到脑后。 一直到他与利德一起熬走最后一个客人,做完台面清洁,准备关灯挂上歇业牌,季抒游极具辨识度的宝蓝色敞篷跑车出现在店门的高清玻璃外,于开宇才重新想起这茬。 校内能开进的跑车不多,利德一眼就认出来,他让于开宇赶紧先走,免得季抒游又来挑衅,他来负责关门。 于开宇承他的情,很感激地看了利德一眼,脱下写着“smile”字样的围裙,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于开宇不怕季抒游,但也绝不想与他过多接触,所以脚步迈得很快,尽量把自己藏在宏伟建筑的阴影中。 可就算这样谨慎,也还是被季抒游一双视力极佳的蓝色眼睛捕捉到。 车上只有季抒游一个人,不见被他带走的谭雅。跑车缓缓地移动起来,于开宇甚至不知道这种车可以开得这样慢,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脚步之后,他听到一道深沉的嗓音喊他的名字。 季抒游说:“于开宇。” 二声、一声、三声,声调全对。 名字的主人没有停下脚步,转过一个街角走上校园东区的主路,街道两旁挂上了学生自制的节日挂饰,路灯脚还摆着一个被掏空又雕刻了表情的新鲜南瓜,植物的清香似有若无地飘进于开宇的鼻腔。 咖啡馆老板并不热衷于节日,店里毫无任何过节的痕迹,亚洲人于开宇差点都要忘记今晚是万圣夜。 再多走两步,路上逐渐热闹起来,跑车缓慢的移速颇合时宜,季抒游的话语却不怎么悦耳:“你和怀尔斯交往了多久,一个月都没有吧?她和之前的都没有区别,最后还不是为了我离开你。” 于开宇觉得他很烦,终于还是驻足,双手插在纯黑棉服外套的口袋里,不动声色地看向坐在车里的季抒游。 他轻微地近视,在光线不济的夜晚难以看清季抒游现在的表情,但可以想象是得意而刻薄的,于开宇并不擅长争吵或反击,只好拧起眉头让眼神看起来能凶悍一些。 自然也看不清季抒游是否有变了脸色或是气焰更盛,两人之间尴尬又略显剑拔弩张的气氛把他们和诡异又和谐的西方鬼节氛围隔绝开。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几个小鬼头打破屏障,三个还没有于开宇腰高的小孩穿着各自的变装,圆润的脸蛋上涂着油彩,撞上他的大腿,用并不整齐的英文大声喊着:“不给糖就捣蛋!” 忘记节日的于开宇身上显然没有带糖,他后悔着没从店里顺出几个糖包,犹豫着从口袋里摸出卡包,掏出几枚硬币扔进三个孩子手中充当糖罐的小桶。 不擅长成年人社交的于开宇更不知道要如何与人类幼崽相处,抱歉地说:“真的没有糖,对不起啊。” 季抒游的车喇叭震天地响起,很没风度也没素质的行为引得于开宇和孩子们一同侧目,尴尬的气氛重新包围进了五个人。 好在三个孩子并不排斥代替糖果的硬币,也看出开着跑车的人不好惹,很开心地领着糖罐子丁零当啷地跑开。 重获于开宇注意力的季抒游刚想开口又说些什么,却见于开宇收回视线向前走去,于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很轻地踩着油门继续跟着他。 于开宇没走出几步,一小波穿着各式各样扮演服的节日爱好者从转角处涌出,其中一个带着面具扮相古怪的白人少年偶然转头,与于开宇对视,呆愣片刻,突然在于开宇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丢下身边的朋友向他跑来。 之所说是少年,因为扮演服包裹下也能看出来人身材偏瘦,且不如于开宇高,或许是附近高中的学生。他到于开宇面前站定,声音也很显小,用一旁季抒游都能听到声量提问。 “不给糖就捣蛋!” “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我可以认识你吗?”《 》 2、派对之王 方才已经被三只小鬼抢空的于开宇慌忙摆手:“我身上没有糖。” 少年的声音在面具之后有些闷闷的:“没有糖的话,哥哥你可以做我的糖果哦。” 于开宇看见他冲自己抛媚眼,顿时头皮发麻。 “woo——!”少年的朋友在他身后十分默契地起哄,不知道是蒙面的扮相给了少年超乎寻常的勇气,还是在搭讪方面真的非常熟练,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支眼线笔,拉起还在呆滞中的于开宇的一只手,在手心快速写下一个号码。 被少年的话吓到的于开宇在起哄声中找回一点神志,被男生搭讪还抓了手这种事不在他大脑可以运行处理的区域,他在少年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的瞬间收回了手,语无伦次地拒绝到:“我……不、不是……我。” 可以听得出少年在笑,问于开宇说:“你叫什么名字?” 于开宇觉得头皮发麻,向后微微滑了一步,少年顺着他的方向逼近,他没有办法,告诉少年他的英文名。 少年重复了一遍,很开心说:“kai哥哥!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啊!” 又一阵刺耳长鸣惊起了四周的所有人,季抒游急促地按着喇叭,却也不说话,盯着少年做工并不精美的面具看。 少年不知道是被喇叭声还是他的眼神吓到,匆匆忙忙地又跑回自己的朋友中去。 于开宇看着他质量一般的扮演服衣角扬起,突然觉得这一身装扮十分眼熟。 紧接着就听到车上的人抱怨道:“穿的什么垃圾,学都学不明白。” 于开宇猛地看向季抒游,眼神相接的瞬间,于开宇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身装扮了。 去年万圣夜的于开宇并不像今年这样百无聊赖,当时他正在接触一个华裔abc女孩,对方热衷于校园里所有的社交活动,兴致冲冲地准备了一套配对的角色扮演服装,拉着于开宇和她一起参加威大闻名本州的万圣夜舞会。 于开宇清楚地记得那套衣服,是当时正在热播的中文古装电视剧的角色扮演服,姓路的女孩正为剧中的男主角着迷,费了不小的力气找人弄来了两套男女主的同款服装,找来化妆师给于开宇根据男主角的样子化妆造型。 于开宇是放诸四海皆认可的黄种帅哥长相,五官周正身形挺拔,扮上古装扮相往那一站,方圆十米都好像变成武侠片场。 他不常出现在社交场合,是张陌生而神秘,又特别惹眼的新面孔。 一身汉服的两人在一众浓妆艳抹的妖魔鬼怪里尤其的打眼,要不是有小路跟在身旁,不知道有多少女孩蠢蠢欲动。 小路十分享受这种关注,拉着于开宇在舞会上和各种穿着奇装异服的朋友拍照,然后嫌弃于开宇拍照表情过于僵硬。 当舞会正式开始,音乐悠悠响起时,又拉着他进了舞池。 半开放体育馆举办的舞会规模巨大,于开宇在这里读书第三年,头两年对此都兴致缺缺,还是第一次在地广人稀的北美见识到这样人潮攒动的场面,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他的交际舞是高中在南洋交换时学的,当时的体育课程规划表中,国标交际舞的后面用括号标注了一个小小的必选课,这个词让于开宇感到困惑,必修就是必修,选修就是选修,这种课程的设置好像给了他选择的空间,实际上却别无选择。 就像一曲华尔兹舞曲进入高潮,舞池中两两相拥的舞伴开始相互交换,于开宇顺着人潮别无选择地换到一个带着面具身着白袍的人身旁,他低头看了看对方穿的鞋,薄底、无跟,近似欧洲中世纪平民的风格。 尽管如此,交换舞伴后搂着他的人还是比他高了要有半个头,肩膀宽阔,虚揽着他的手臂可以感受到的强壮有力,十分绅士地握拳抵在他的腰后。 这是一个男人。 那副几乎覆盖全脸的面具让于开宇无从得知对方的长相,兜帽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固定在头上,只露出几缕深色的发丝,他只能从露出眼部的空隙里看到一双深海似的眼眸。 对方的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古龙水味,木质香调中混杂着难以察觉却又无法忽视的花香,香气的主人气场更不容忽视,强势地引导着于开宇,迫使他不得不跳女步。 于开宇并不擅长此道,女步跳得乱七八糟,好几次都不小心踩上对方的脚,那双鞋看起来很薄,于开宇猜测对方会很痛,但眼前的男人硬是一声不吭,默默忍受完半首兵荒马乱的舞曲。 但于开宇能感受到他不是不会痛,因为每当于开宇踏错舞步,身体和他靠得过分地近的时候,对方都会后退一小步或是稍微转开一点身子,做出一点微弱的保护自己的姿态。 一曲终了时于开宇很愧疚地想要向对方说抱歉,但从别人哪里跑回来的小路很快叫住了他,转眼之间,那个带着面具的倒霉临时舞伴就消失不见了。 “你在找谁?”小路看于开宇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沿着他的眼神看了几眼。 于开宇见实在找不到那个本应十分显眼的、戴着兜帽的高个子,对小路说:“没什么。” 之后的几首舞曲那个蒙面男都没有再出现,于开宇的抱歉没能说出口,过了今晚卸下装扮,在学校里就算遇到也再没可能认出对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舞会压轴的环节是评选现场最佳装扮,威大万圣夜的这个奖项放眼整个州都十分权威,获奖者将会在第二天的威大校报与当地时报上获得一个不小的版面,成为整个校园乃至周边院校的风云人物。 于开宇对除了学术及奖学金奖项以外的奖都不太上心,但身处这样热闹的氛围中,难免也对结果公布有些许期待。 主办方搭起了一个架着led大屏的舞台,编导专业的学生带来设备将镜头对准会场,于开宇很专注地看着被屏幕放大的人群,还是没能找到那个白色的大兜帽。 来自音乐学院的主持人热情洋溢,在奖项揭晓之前,带领全场的参与者倒数十个数字, 火热的人群以及身边大声跟喊的小路感染了于开宇,他向来惊不起什么波澜的内心突然涌上陌生的冲动,小声地一起念完“三、二、一!” 灯光骤暗,聚光灯的光束打向舞台中央的上空,于开宇能看到威压吊绳的阴影,但不影响身着兜帽白衣带着面具的刺客落地的动作流畅潇洒。 刺客平稳落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面具,季抒游那张叫人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好的脸庞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全场惊喜非常的尖叫中,大屏幕上亮起获奖者的名字。 jadechih 台上的季抒游自信而张扬,大屏幕他的名字下,一行小字写着他扮演的角色名,字母的组合有些陌生,于开宇试着拼读。 一旁的小路认识这个角色,纠正他这个角色名的正确读音,“这是个今年很火的游戏角色,季抒游身材真好,看起来简直和游戏里一模一样。” “嗯,”于开宇从舞台上享受掌声的男人身上移开视线,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挺好的。” 一年过去,如今于开宇回想起季抒游站在台上的的模样,还是能清晰地回忆起名为艳羡的情绪在内心的激荡。 他倒不是羡慕季抒游的万众瞩目,季抒游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现出来的自信和从容才是激起他情绪的石子。 校园风云人物开着价值不菲的跑车跟在他的身边,时时刻刻准备着发起不知道目的为何的挑衅。 季抒游问于开宇站在路上发什么呆,用很欠揍的语气问:“想起去年我有多帅了?” “还是想起路秋雨了?oops!她最后也选择了我。” 于开宇猜测他说这些话想激起自己的愤怒,但于开宇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去年那场舞会的最后,忘记小路是怎么消失了一小段时间,回来后于开宇一路无话地送小路回了家,第二天早上他收到小路的一条短信,内容是【于开宇,mama''''smovingon】 这件事过去很久,于开宇不知道季抒游为什么还要提起。 他加快脚步,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转入走向宿舍的小道,季抒游的车开不进去了,于开宇一路上既没有因他有什么情绪波动,也再没给他一个眼神,讨了个没趣。 威尔宾斯是一所历史悠久的高等院校,至少对于北美只有半指薄的历史书而言算得上悠久,学生宿舍比较古老,条件也一般,数量很有限,且限制条件颇多,于开宇算得上幸运儿,连续几年都能抽中签。 方才甩开季抒游,于开宇很不幸运地迎面见到了自己的舍友。 以及他不知道第几任女友,或是泡友。 宿舍的结构类似于酒店标准间,舍友之间几乎没有私人空间,于开宇就带女孩回来过夜的问题和贾维斯谈过好几次,但谈到最后都会不欢而散。 贾维斯搂着一个棕色卷发的白人女孩先于开宇一步踏上台阶,回头看了台阶下的于开宇一眼。 于开宇深吸一口气,对贾维斯说:“贾维斯,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你不能带女孩回来过夜。” 贾维斯发出一声嗤笑,腾出一只手吊起一遍眼角,于开宇觉得比起这个季抒游今晚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没那么令人烦躁,贾维斯身边的女孩笑得花枝乱颤,两人快步上了楼,留于开宇一个人站在宿舍大门外的台阶下。 威尔宾斯大学所在的切斯伦特州位于北美大陆的西北部,十月份的最后一天,气温已经可以让穿着蓬松棉服的于开宇觉得寒冷,他白着一张脸站在断断续续的风中,不知道该是进是退。 手机在他的犹豫中适时地响起,于开宇接起好友的电话。 莱瑞的鬼哭狼嚎在万圣夜十分应景:“开宇!开宇啊!!我又被甩了,我不想活了!”《 》 3、情理之外 莱瑞就是早些时候给于开宇发abs奖项链接的那位朋友,这对难兄难弟齐刷刷地在万圣前夜被分手,情感过于充沛的莱瑞想要在电话里跟于开宇哭诉一番,于开宇握着手机听出来他那边很吵,打断他的嚎叫。 “你在哪里?” 尽管作为关系较为密切的朋友,莱瑞也很少收到于开宇的关心,愣了一小会儿,回答到:“学校旁边的酒吧。” “哪一家?”于开宇已经转身向外,向宿舍区外走去。 “叫什么来着……幸运,幸运酒吧。” 于开宇裹紧棉服,走出校园在周边酒吧聚集的街区找了一阵,才发现幸运酒吧巨大的“lucky”招牌就挂在街口。 正要迈进门去寻找莱瑞那一头乱糟糟的红头发,就被门口的酒吧工作人员拦下,要查看他的id。 五大三粗的黑人大哥对着照片和年龄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于开宇真的已经22岁,将信将疑地放行。 于开宇在心里质疑莱瑞的品味,就算是失恋,也不该选择这么吵的一间酒吧,dj音量过大,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颤。 室内满是喝了酒兴奋难当的年轻面孔,暖气开得很足,于开宇边找莱瑞边拉开了棉服拉链,脱下外套挂在手臂上。 最后还是莱瑞先找到了于开宇,在震响的音乐中大声喊他的名字。 于开宇走到莱瑞身边坐下,服务员跟上来,他拿着菜单选了一杯看起来度数不太高的果汁鸡尾酒。 屁股还没坐稳,莱瑞肉墩墩的身体就扑上来挂在于开宇身上,哭道:“女人!伤我最深的女人!” 于开宇把他从身上扯下来,“前几个你也这样说。” 莱瑞抹了抹眼角:“你也知道的,这个我最认真,我太可怜了!” 其实前几个他也这么说,于开宇的这个好朋友有着一个颗无可救药的恋爱脑,每一个愿意和他交往的女孩,他都能称之为最爱。 于开宇安慰人很没有一手,只能干巴巴地陈述:“谭雅也甩了我。” 莱瑞猛地抬头,看见于开宇向服务元要了一张湿巾,擦拭着手心。 “也是今天。”于开宇手上的动作稍作停顿,“也是因为季抒游。” “天哪!”莱瑞又嚎哭,“我们太可怜了!” 半真半假地哭了一阵,服务员把于开宇点的鸡尾酒送上来,于开宇叼着吸管尝了一口,酒味没有改过果汁的甜味,还算满意。 莱瑞觉得稀奇,这不是于开宇第一次被甩,也不是第一次被季抒游撬墙角,更不是自己第一次因为失恋买醉,但以前于开宇这个无情的男人从来不会主动来酒吧陪他。 他实在很好奇,忍不住问:“你总不能是因为被谭雅甩才来酒吧陪我?” 于开宇握着吸管搅了搅酒液,他今天心情确实低落,但决计不是因为谭雅或是季抒游,他的坏心情已经持续了有一段时间,从一个星期前听说波顿教授离世的噩耗开始。 他反问:“莱瑞,你喜欢上学吗?” 莱瑞被他问得一头雾水:“喜欢啊。” “我也喜欢,”于开宇看了看他,“但是波顿教授去世了。” 莱瑞一副了然的神情,他知道于开宇当初是因为崇拜波顿教授才选择威尔宾斯,也一直在为申请老波顿的研究生做准备,波顿教授的陡然离世,让目标一直很明确的于开宇感到迷茫。 能让于开宇生出买醉想法的果然不会是女人,莱瑞嘟嘟喃喃地抱怨你真是个无情的男人。 但波顿教授去世是个无解的难题,他只能转移话题,问道:“季抒游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为什么就揪着你不放?” 于开宇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默默地又嘬了一口味道还不错的鸡尾酒,眼神四周飘去。 “没事的兄弟!”莱瑞突然正坐起来,“你们中国人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世界上到处都有花草!” 于开宇惊讶于莱瑞居然还懂中文诗句,但还是很无情地纠正:“是天涯何处无芳草。” “意思差不多!导师没了再申请一个,约会对象黄了再物色一个!”莱瑞举起酒杯与于开宇碰杯,豪饮一口,将酒吧中的男男女女环视一圈,锁定了一个目标。 “开宇,你看!”他拍拍于开宇的肩膀,让于开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小脸大眼睛,长头发翘鼻头,完全是你喜欢的类型。” 酒精已经进入血液的于开宇比平常更容易摆布,莱瑞让他看,他就真的往那个方向看去,女孩在他眼中轻微地重影,但实实在在能看出是个赏心悦目的美女。 他和莱瑞眼睁睁地看着美丽的女孩在朋友的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子,朝着他们都没想到会遇到的人走去。 “怎么又是他?!”看到季抒游的莱瑞大惊失色,甚至想要去捂住于开宇的眼睛。 于开宇被他的举动搞得有点无语,他拨开莱瑞的手,看到季抒游坐在他那一群兄弟会的伙伴中间,因为女孩的搭讪放下了手中酒杯,于开宇和他们之间有些距离,于开宇看不清任何人的表情,但女孩没有多作停留,很快地离开了。 莱瑞评价季抒游的语气中有很多的不服气:“渣男。” 带着一点脏字的评价没有进入于开宇的耳中,因为他只有一百度近视的眼睛捕获到季抒游正在与他对视,对方把酒杯举到唇边,一动不动地看向他和莱瑞的方向。 于开宇嘴里还叼着那根红色的吸管,感受到季抒游注视的目光莫名感到心虚,匆匆忙忙收回视线。 莱瑞又在酒吧满室的女孩中看到几个可能符合于开宇审美的漂亮女孩,怂恿于开宇上前去跟对方要个电话。 于开宇的手心还残留这一点擦不掉的眼线液,握着酒杯不置可否。他并不执着于亲密关系,也不认可这样对女孩挑挑拣拣,缘分来了自然什么都会有,他不抗拒也不渴求。 这样没有什么意义的活动没有持续太久,莱瑞点的鸡尾酒里含有西梅汁,而他点单的时候因为过于伤心没有细看备注的小字,腹中几阵风起云涌,开始不停地往厕所跑。 最后一次在厕所里呆着的时间尤其长,于开宇不太放心他,也到想要离开的时候,结了账直接到洗手间门口等莱瑞。 等待的空隙,他拿出手机查阅邮件和通讯软件,确认没有急需处理的信息,重新穿上外套把手机放进口袋。 有人喊他的名字,发音十分标准,这在英文环境中十分难得。 掀起眼皮只见季抒游朝他的方向逼近。 这间酒吧的洗手间旁没有工具间,清洁工具堆放在墙体之间凹陷进去的一个小凹槽中,守在其旁等待莱瑞的于开宇站在凹槽的正前方,季抒游来势汹汹,逼着于开宇向后退。 最后他被季抒游堵在了只有一人宽的凹槽中,季抒游头顶的射灯打下顶光眉骨在眼眶中形成阴影,无意中营造出一种恐怖片常有的视觉效果。 季抒游双手撑在凹槽的两边,语气不善:“你很喜欢怀尔斯?独独为了她还要来酒吧买醉。” “摇头是什么意思?”季抒游的脸凑得更近,于开宇闻到一阵经典的馥奇调古龙水味混杂着龙舌兰特殊的酒气,“没有生气?没有喜欢?还是没有买醉?” 于开宇看到他的嘴唇上下碰撞,说着他听不懂话。 季抒游的脸在他的眼中放得很大,似是突然想到什么,他问:“你是怎么进来酒吧的?” 季抒游被他问得一愣,纯饮龙舌兰上头很快,他的大脑实际上也并不能处理于开宇的问题。 “你没满21,喝酒是不被允许的,”他听到于开宇正气凌然的话语,“你违法……唔……!” 于开宇说的话他不爱听,每一字都让他烦躁,当务之急是让于开宇闭嘴。 于是他低头靠近,用嘴巴堵住了于开宇的。 通俗来说这叫一个吻,但对于于开宇而言,不如说是一场冲撞。 接吻需要牵动34条面部肌肉,于开宇的每一条都是麻木的。 唇齿与季抒游的正面相撞,牙齿磕到嘴唇的钝痛很突然也很陌生,于开宇被撞得发出一声只有两人听得见的痛呼,紧闭的双唇因口型的变化而轻启。 他下意识要躲,却被季抒游发现要逃跑的意图,季抒游更深地低头,咬住于开宇的上唇,舌尖触到形状很好看的唇珠,趁于开宇没能反应过来时,顺着嘴唇的纹路滑进口腔。 还在余痛和震惊中缓不过神的于开宇瞪大着眼睛,季抒游那张以俊美闻名的脸近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他的脑中闪过一组可以计算季抒游睫毛卷翘弧度的公式,只可惜大脑已经分不清数字1和数字2哪个在前。 季抒游身上古龙水香味因为距离的缩短变得有些过于浓郁,搅得于开宇脑袋发晕。 不断有人从洗手间里走出,也有人向他们的方向投来探究的目光。 季抒游的身形高大,又比于开宇强壮太多,他低着头,把于开宇堵在这样一个背光的角落里,喝了酒又被音乐震得亢奋过头的人们甚至分别不出被季抒游圈在缝隙里的人是男是女,或是对此情此景已经习以为常。 狡猾而柔软的舌头抚过牙齿和上颚,挑动于开宇的迟钝的神经,于开宇分明听见季抒游喘出一口气,然后一只手扣住了于开宇的下巴,将他往季抒游的方向牵引。 季抒游显然不想做个绅士,酒精在他的身体里燃烧,握着于开宇腰的那只手情不自禁的收紧,烫得于开宇不自觉地向后退,却只能靠上冰凉的墙面,退无可退。 于开宇舌头被不讲道理地纠缠,舌根一阵阵发麻。 最后一阵电流从唇齿间行过全身,于开宇终于被刺激得清醒一点,一双手挣扎地撑住季抒游的肩膀,妄图将他推远。 不太有效的反抗让这场你不情我不愿的亲吻发出一些不雅的声响,于开宇的下颚被季抒游的一只手卡着,身体又被钢筋一般坚实的手臂箍着,一切挣扎都显得很无力。 季抒游也算不上是一个接吻高手,只懂一味在于开宇的口腔中为非作歹,未曾有过任何安抚。 于开宇的嘴唇被他带着醉意的胡乱舔吻与牙齿剐蹭得都有些失去知觉了。 肺里的空气被吮吻着一点点抽干,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思想坠落的边缘,于开宇的大脑接收到一阵强烈、迅猛的危险信号,不知从何来的勇气,于开宇在眼前鲁莽的醉鬼想要进一步深入的空隙之间,虎牙狠狠地钳住季抒游唇角薄薄的皮肉。 季抒游吃痛卸力的瞬间,于开宇终于按着季抒游的肩膀推开了这个醉鬼。 “holycrap!”《 》 4、初遇 骂声传进于开宇的耳中,他不敢确定莱瑞究竟看到多少,下意识地侧过身子,逃避莱瑞向两人投来的目光。 季抒游被他推得后退两步,嘴角破开,鲜血晕在伤口周围,眼神骇人地盯着于开宇,稍作停留后才转向瑟瑟发抖的莱瑞。 “你!……你,”几倍黄汤下肚的莱瑞骂人的时候声音很大,但当季抒游转过身面朝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气势瞬间烟消云散。 小胖子一身的无用的软肉,面对一周要在健身房泡三个晚上的校棒球队队长没有丝毫的底气,一句话说得自己都心虚不已:“你别打开宇!” 莱瑞只是误会他和季抒游在打架,让于开宇莫名松了一口气,他抬眼,看到季抒游伸手用大拇指揩了一下嘴角,擦下来一片鲜红的血迹。 季抒游像是没听见似的,完全忽视了莱瑞的存在,一双狼似的深蓝色眼睛盯着于开宇,说不出的狠厉。 还没能从被男人、还是自己情敌的男人强吻的事情中缓过神来,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很勉强地控制着全身的肌肉,在不触碰到季抒游的情况下走出去拉住莱瑞,对他说:“没有打架,只是有点误会。” “啊?”莱瑞显然没有相信他的说法,但于开宇态度坚决,拉着他的手臂往外走。 还没走出几步,于开宇感受到一道熟悉又毛骨悚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不敢回头看,只是加快脚下的脚步,将无法面对困扰与喧嚣甩到身后。 “开宇,他真的没有打你吗?” 快速迈出酒吧大门,在同一天失恋的难兄难弟一起猝不及防地进到冷风中,于开宇被冻得一个激灵,拉紧了棉服外套的拉链。 “真的没有。” 于开宇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一个多小时之前,他踏入的究竟是一家很吵闹的酒吧,还是一个诡异的平行世界? 那个世界的季抒游一定是疯了,才会对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可是……”莱瑞看到好友自打出了酒吧的门,就一直用一只手的拇指搓另一只手的掌心,脸色也很差,“啊!你的嘴唇上有血!” 于开宇不知道为什么对“嘴唇”这个单词异常的敏感,听到后立马受到惊吓似的捂住了嘴,狠狠擦蹭着自己的嘴唇。 他摊开手,残留的眼线笔墨迹、一丝季抒游的血。昏暗的灯光下,搅混在一起的两种污渍刺激着于开宇被酒精泡软的神经。 深秋寒冷的风没能让他清醒半分,反而将一切卷作一团,更加无序而混乱。 此时的于开宇急切地想要一个安全稳定的区域整顿自己的大脑,但很明显那不会是宿舍,贾维斯带着他的女伴上楼,于开宇是进不了门的。 “莱瑞,今晚可能要请你收留我了。” - 莱瑞没有于开宇的手气,已经连续两年没能抽中宿舍签,他也嫌弃威大宿舍条件过于简陋,于是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由他的教授老爸全款赞助。 两人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将近凌晨一点,穿过两个街区走回莱瑞的公寓,酒量不好的于开宇已经开始犯困。 空调被调至舒适的温度,于开宇盖着薄被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身的困倦,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 莱瑞大概已经睡着,于开宇能从房门的缝隙中,听到他呼吸道肌肉紧绷而导致的鼾声。 其实他已经很困了,但只要闭上眼睛,季抒游那张挨得很近的脸,就会不讲道理地出现在脑海。 他与季抒游,是竞争对手,是情敌,是任何无法与亲吻有关的关系,但今晚发生的事,让一切都向着一个他不愿意去想的诡异方向狂奔。 于开宇再冷情冷感,也知道在任何一个文化里,亲吻行为代表的都是亲密。 这是他和季抒游该做的事情吗? 于开宇仰躺在柔软的沙发上,睁开眼看见莱瑞家客厅空荡的天花板,突然想起他对季抒游的第一印象。 很多认识他们的人以为当过三次情敌的两人,从初见就是剑拔弩张的,但事实并非如此,于开宇对季抒游的初印象相当不错。 于开宇在威尔宾斯学习的第二年伊始,季抒游作为新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演讲。 那天于开宇暂停了一项失败了三次的实验,决定重新查阅资料,走出实验室换换心情。 经过典礼会场时才想起今天是新生入学的日子,又遇到了前来观礼的波顿教授,被对方邀请一起到台边观礼。 新鲜的面孔们并不太能吸引于开宇的注意力,和前一年几乎相同的欢迎祝词让熬夜做实验的于开宇有些昏昏欲睡。 新生代表用中英双语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这才引起于开宇的一点兴趣,他从乌压压的人群中收回发直的视线,向讲台看去。 切斯伦特州的保守放眼全美都排得上号,威尔宾斯大学鲜少面向亚洲招生,少数的亚裔基本都是移民二代,于开宇已经很久没有在日常生活中听到母语了。 季抒游是混得很好看的混血,白种人结构分明的立体骨相,却又得到了黄种人细腻温润的皮相,恰如其分的择优组合让季抒游一出现在全场的视线中,就成为了焦点。 波顿教授面容和善,很骄傲地小声对身边的于开宇说:“他也来自我们生命科学学院。” 于开宇听见好几道兴奋的声音在议论这位新学弟的长相、履历和家世,他仔细分辨,可以依稀从这些人的话语中听出很多种情绪。 欣赏、好奇、羡慕、嫉妒、迷恋。 季抒游吸引目光,招来形形色色的情绪,这让于开宇不禁也想知道,对一个人产生诸多复杂情绪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演讲很成功,台上的人道完最后一声感谢,台下掌声雷动,季抒游像是惯常享受这种关注与崇拜的姿态,从容而自信地挥手点头,如果不是身边围绕着皆是年轻青涩的面孔,于开宇几乎会以为这是总统的选举现场。 波顿教授把下台的季抒游叫到眼前。 他向季抒游介绍于开宇,想了想又说:“jade,我记得你是华裔,你的这位学长来自中国,和你算得上半个同乡。” 那时候的季抒游只是临近成年,比起如今20岁的季抒游少了很多锋利的气势,多一些热情爽朗。 他很礼貌地与于开宇握手,笑得很灿烂,比起普通的社交笑容,更像是拆到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 “学长你好,很高兴见到你。”他说。 于开宇不擅长社交,其实也不擅长笑,但也知道这样的场合也该扯扯嘴角,露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很高兴认识你。” 季抒游的手掌心炙热,“我觉得学长很眼熟,我们之前见过吗?” 于开宇被他问得一愣,也没意识到这可能是常见的寒暄,讷讷地回应:“是吗?我好像没有什么印象。” 后来于开宇回想起来,似乎并不应该那样回答,这样会暴露他贫瘠的社交技巧,还有一点他后知后觉的失礼。 只是再之后他也没有机会再问季抒游他们是否真的在开学典礼之前就有过交集,季抒游三番四次地截胡自己的约会,让两人很自然地走到了看起来针锋相对的境地。 如果不是因为后来的这些事,他和季抒游大概会是非常友好客气的师兄弟关系吧。 思及此,于开宇又开始忧虑自己该何去何从,书他是一定要继续读的,但他想要选择的专业领域没有比波顿教授更加权威的学者了。 左右无眠,于开宇决定掏出手机修改一下履历,把刚刚获得的abs银奖加入荣誉奖项。 戳开手机屏幕,他发现一条不知道怎么被他忽略的新增邮件,看了一眼时间,大概是他和莱瑞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来信人是老波顿的太太,于开宇在波顿教授的葬礼上与之有过一面之缘,是一位优雅而哀怨的女士。 波顿太太在邮件里约他见面,说有老波顿留给他的遗物要转交。 想不到波顿教授还有东西要留给自己,于开宇惊讶之余颇有些感慨,波顿教授是少有的学术与人品都十分端正的业界泰斗,多年来对于开宇照顾有加,原本于开宇以为自己可以十分顺利地在他手下读到博士毕业,然后以他为榜样成为一名优秀的学者。 但这些设想都随着老波顿突然的离世变得遗憾。 于开宇字斟句酌,回复了波顿太太的邮件,两人约定一周后在学校图书馆的咖啡馆,也就是于开宇兼职的那家店面谈。 这晚于开宇一夜没有合眼,收集着他研究方向所有叫上名字的教授的资料。 纠结和等待中的日子异常难熬,就连他自己都认为蹉跎地度过十一月的第一周。 与波顿太太见面那天于开宇没有排班,他作为顾客早早地来到咖啡馆,占了一个安静的角落,点一杯双倍巧克力酱的摩卡,等待着波顿太太的到来。 店门被来往的顾客开启关闭,系在门框之上的古朴铃铛频繁的响动。 于开宇在铃声之后听到一阵不小的喧哗,几个学生背着书包抱着笔记本电脑一同涌入,有人管领头的人叫jade,于开宇闻言条件反射似的向门口看去。 季抒游带着他的几个白人朋友,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阅出来的专业书籍,与于开宇的目光遥隔着半个咖啡馆的距离,在飘散着咖啡浓香的空气中相触。《 》 5、闹剧 眼神一触即分,季抒游身边的几人顺着他眼神的方向,看向于开宇的眼神都很微妙。 只是这一切于开宇并没有直面,他低头在手机上划拉着,装作一副的很忙的样子,心里默默祈祷着季抒游和他的朋友们可以坐得离他远一点。 可当下这个时间点,明明是咖啡店最空闲的时段,放眼望去全是空余的位置,但季抒游偏偏要走到紧挨着于开宇的一张圆桌旁坐下,就连与他同行的几位同学都觉得费解,用于开宇听不清的音量议论着什么。 几个人窸窸窣窣地坐下,倒也有些正事要做,于开宇从他们翻书打字和讨论的内容里,听出是几位公子哥临近deadline完成不了作业,央求季抒游捞他们一把。 难受的是于开宇可以感受到他们在写作业的时不时投向他的眼神,他分辨善意还是恶意的反应很迟钝,说不清眼神的好坏。 这会让他担心他和季抒游在酒吧那个不明不白的吻被宣扬出去。 好在没多等很长时间,波顿太太便按时来到咖啡馆。 波顿太太走近时,于开宇注意到季抒游抬头与她无声地打了一个招呼,表情是少有的谦逊,这是于开宇几乎没有从他脸上看见过的。 波顿太太在于开宇面前坐下,没多寒暄,就从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于开宇面前。 “这是什么?”于开宇看着信封封面上的签名——本杰明·波顿,正是波顿教授的字迹。 波顿太太的声音很轻柔,如她本人那样优雅:“你的老师一直很关心你,弥留之际还在担心自己的得意门生无法在未来接受最好的教育,这是一封推荐信,本杰明的一位同门师弟供职于裘兰德州州立大学生物物理实验室,他的研究方向与本杰明大致相同,应该是也是你感兴趣的领域,拿着这封推荐信,以你的履历申请裘大不会有问题。” 于开宇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反应过来后亮着一双眼睛接过信封,激动得双手轻微地颤抖,他拆开信封,阅读这封老师临终为他留下的信件。 波顿教授的同门师弟姓柯尔克,于开宇回忆着昨晚收集的相关资料,这位柯尔克教授的学术成就虽然比起波顿教授要略逊一筹,但整个裘兰德州立大学生物物理实验室确实称得上是全球顶尖。 对于于开宇而言,这也许就是最佳的选择。 弥留之际的波顿教授已经无法敲键盘打字,信件由波顿太太代为撰写,老波顿在末尾签名,因为拿不太动笔,字迹歪歪扭扭,老师放不下心,还在签名上盖下一枚拇指印。 于开宇觉得整间咖啡馆变得明亮,温暖的气息包裹着他,他珍重地收好推荐信,与波顿太太道谢。 “kai,虽然只与你有过几面之缘,但我总能听本杰明提起对你的欣赏,你值得拥有更好的未来,申请本校也好,去裘大也好,希望你可以承续本杰明的遗愿,为这门学科做出贡献。” 虽然早就知道北美人钟情于鼓励式教育,于开宇还是被波顿太太夸得面红耳赤,后知后觉自己的失礼,语序混乱地说着感谢,要请波顿太太喝一杯咖啡。 波顿太太很体谅地表示不必,坦言自从波顿教授离世,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喝咖啡只会雪上加霜,完成推荐信的转交,她也想要回家去了。 于开宇起身去送,发现季抒游一只手扶着书,手上的动作却是停滞的,目光朝他投来,表情僵硬而微妙,唇角应该是伤口的地方已经长好,只余略深的颜色提醒着曾经发生过什么。 但眼下以他贫乏的社交技能,将波顿太太送到咖啡馆门口就已经消耗掉他全部的注意力,分不出神去思考关于季抒游的任何。 看着波顿太太远去的背影,于开宇伸手摸了一下被他珍而重之放在外套内袋的推荐信,感到心口发烫,焦虑很久的升学问题半只脚落了地。 于开宇紧绷了好些日子的神经放松下来,脚步轻快地转身想回店里与当班的同事道别。 却被一道怯怯的女声叫住,于开宇往声音的方向看去,意料之外地,又见到了谭雅·怀尔斯。 比起一周前的光彩照人,眼前的谭雅面容略显憔悴,好像是瘦了一些,双眼也有些浮肿。 “开宇。” 面对看起来状态不太好的女孩,一点点善良和教养不允许于开宇就这样转身离开,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于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谭雅走近。 谭雅抬一点头,与于开宇对视,“开宇,你最近见过jade吗?” 于开宇觉得她这个问题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见他?” 谭雅语气凄凄,泫然欲泣:“我已经好几天没能联系上他了。” 听到这句话,于开宇心下了然,下意识地往咖啡馆里看了一眼。 对方似乎很想向于开宇倾诉,自顾自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自打那天从这里离开,jade送我回到公寓……” “就开始对你很冷漠。”“就开始对我很冷漠!” “我提出想要见面,他也…… “百般推辞。”“百般推辞!” “直到昨天晚上,我相约他谈一谈,没想到他…… “就提出分手。”“就提出分手!” 谭雅瞪大了眼睛,惊讶于于开宇能接上她要说的每一句话,抽咽一声好像真的快要哭出来,倏地抬起一只手抓住于开宇的手臂,身体靠得很近,“开宇,我之前说你不懂我,真的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现在才发现……” “原来还是我最好。”“原来还是你最好!”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于开宇不着痕迹地从谭雅的手里抽出手臂,揉了揉额角,看起来有十分的无奈,还有两分被困扰的不耐烦。 之所以能够接上谭雅说的每一句话,是几年前在几乎相同的地点,发生过一模一样的对话。 那时于开宇刚通过莱瑞老爸和波顿教授的关系拿到这份在校内的兼职,上班到一半,就被女孩从吧台拉出来,进行了这样一场对话。 艾芙琳·莫里比于开宇高一年级,读学费高昂的艺术学院,担任棒球校队的拉拉队长,教科书式的北美甜心,就好像艾玛·罗伯茨电影里走出来的queenbee。 她情史丰富,手段卓绝,刚刚来美读书且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于开宇哪见识过这样的女孩。 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男友换不停的艾芙琳对于开宇异常地执着,穷追猛打地追求了于开宇一个学期,追得路人皆知,追得地动山摇。 最后在于开宇大二开学没多久的一个傍晚,艾芙琳在于开宇宿舍楼下,效仿别的男人追她的手段,用粉色蜡烛和玫瑰花,摆了一个巨大的爱心,而她一袭白色长裙站在爱心中央,架着小提琴深情演奏。 那时候的于开宇对于校园恋爱从没有过向往,一心只读圣贤书。 虽然和周围的男生一样,认同艾芙琳是一位校花级别的大美女,可对于对方的追求,他心里一直是打怵的,躲躲藏藏地逃避了好几次艾芙琳及其姐妹团的围追堵截,于开宇已经有些招架不住。 艾芙琳在公共场合搞这一出,就真正让于开宇骑虎难下了。 他被推搡地走近艾芙琳,在起哄声中支支吾吾地答应与艾芙琳约会。 如今当时在场的任何人回想起这件事,都会觉得那是一场闹剧。因为没过多久,就有人在看到艾芙琳在棒球队训练场对新入队的季抒游投怀送抱。 于开宇在和艾芙琳的第二次约会之后收到一条匿名邮件,邀请他前往一个派对现场,于开宇起初以为这只是一个拙劣的恶作剧,但对方紧接着给他发来艾芙琳在派对现场的照片。 他找来恋爱经验丰富的莱瑞分析状况,对方提醒他这是个危险的讯号,出于对女士的保护,他也应该要去一趟,于是于开宇放下了手中的文献,前往了邮件所提到的地址。 现场与他想象中的有些许出入,一派和谐热闹的画面没有出现,艾芙琳被一群人拥在中央,在周围男男女女的喊声中与另一个女孩激.吻,一只手摸进那女孩的开到肚脐的衣领,接下来的事情于开宇没有忍心再看。 他回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出那栋房子,却在院子门口遇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抽烟的季抒游,明明进来的时候,他没有看到门口有人。 季抒游也看到于开宇,灰蓝色的烟雾掩盖了一小部分他的面容,于开宇看见他冲自己挑眉,想起了进来关于季抒游与艾芙琳的传言。 “是你叫我来的吗?”于开宇停下脚步,如同陈述一般发问。 季抒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衔起快要烧到头卷烟,放到唇边吸最后一口。 于开宇从他的眼神中读到答案,不再作声径直离开。 尽管后来在莱瑞的多方八卦下,于开宇得知艾芙琳以收集格式各样的约会对象为乐,她甚至有一本制作精良的手账,每拿下一个不同类型的男孩就会在记录之后打一个勾。 纯种的中国留学生在威大是两三年才开出一个稀有款,拥有于开宇这样的出众相貌的更是百年不遇,艾芙琳急需将100%中国帅哥收录进手账本,于是才有了那阵子不计成本的猛烈追求。 但他还是并不明白季抒游为什么要叫他来看这些,他似乎很在乎艾芙琳,要通过这种手段迫使于开宇结束与艾芙琳的来往。 但又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放任艾芙琳在屋子里和别人热吻。 年轻气盛又是白纸一张的于开宇,不可能产生任何为爱妥协的荒唐想法,他与艾芙琳之间只有一场热闹非凡的追求和两次清汤寡水的约会,背叛和分别也显得无足轻重。于开宇不接受背叛,也无所谓分别。 对于艾芙琳是如此,对于眼前的谭雅也是,他不会给谭雅吃回头草的机会,只能默默忍受女孩在自己面前掉眼泪。 莱瑞一直说于开宇无情,总是面无表情,总是波澜不惊。 但于开宇认为,迟钝的情感接收有时候也是好事,比如在谭雅哭的时候他不会被这种悲伤感染,只有一点不值得一提的尴尬。《 》 6、回避 “谭雅,我觉得我们都应该向前看了。” 于开宇思忖再三,用这样的答案回复谭雅。 两年前他也是这样回答艾芙琳的。 当时的艾芙琳并不知道于开宇目睹了她混乱的私生活,一直对她明示暗示的季抒游的态度也直转急下。 既没有成功吃到于开宇,季抒游眼看着对她不再感兴趣,她的手账本记不上这两个类型相当独到的男孩,难免有些着急。 只是谭雅和艾芙琳到底是不一样的人,面对他的拒绝,反应也各不相同。 那时的艾芙琳很不甘心地用季抒游的家世和地位把于开宇拉踩一番,而眼前的谭雅呜咽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于开宇没有任何处理类似状况的经验,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智能手表,事项提醒他三分钟前就该达到实验室。 咖啡馆门框上的撞铃响起,季抒游走出来,站在距离于开宇三米不到的垃圾桶旁,点燃了一支烟。 他用双唇衔住烟头,于开宇像是被燃起的烟头烫到,倏地收回目光。 “jade……!”谭雅泪眼朦胧地看向季抒游,很激动地喊他的名字,“终于见到你了,我……” “我不是和你说清楚了吗,还说你不是来找我的,是想找于开宇这个冤大头啊?”季抒游叼着烟咬字不太清晰,但也能清晰听到语气中的嘲讽。 谭雅的目光在季抒游和于开宇两个男人中打转,“不是的……我……” “你没那么傻吧。”季抒游掀起眼皮看向于开宇,“帮她写了半个月的作业,不会看不出来她勾搭你的目的是什么吧?” 不善言辞的于开宇第一次知道原来一句不带脏字的话可以同时羞辱两个人,略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谭雅比他更快反应过来要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开宇,不是这样的。” 季抒游没听见似的,吐一口烟继续说:“有没有你自己清楚,怀尔斯。你的几个姐妹都想约于开宇出来,但只有你死缠烂打成功了,一开始你是想利用他满足虚荣心,所以遇到我这个更有钱的,想都没想就把他甩了。” 于开宇自认为和谭雅的关系已经告一段落,当初对方追求自己出于爱慕也好,利用也罢,都已经是过去式了。但季抒游的话越说越过分,这本来就不应该是他该管的事。 实际上,他也没帮谭雅写过几个字的作业,因为谭雅的作业实在是太简单,于开宇根本理解不了那些为什么还需要帮忙。 他拉开和两人的距离,对季抒游说:“季抒游,backoff.” 季抒游瞪着他,夹在指间的烟自顾自地燃烧着,烟雾隔绝了一部分眼神中的狠厉,他把烟头摁熄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从鼻腔挤出一个很不屑的“哼”声。 以为于开宇在维护自己的谭雅向他走近半步,想要去拉他的手,被于开宇巧妙地躲开,“谭雅,真的都过去了,你说得对,我们并不合适。” 于开宇离开前听到一声嗤笑,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季抒游,他最后和谭雅说了一句话,于开宇没能听清,但也能判断出不是什么好话,因为谭雅在听完之后捂着脸跑开。 至于跑去哪里,就也已经不是于开宇该管的范畴了。 本科最后一年的于开宇已经没有什么课要上,申请研究生的材料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波顿教授留下的课题组需要他帮忙,一个中午在有季抒游的地方呆在一起,让他感受到一些煎熬。 全部的这些他和季抒游的恩怨,都因为一周前那一个不清醒的吻而变得更加混乱,在能做到完全不在意之前,他觉得自己都无法正常面对季抒游。 可季抒游还能若无其事地在他面前说这些话,也许是根本就不记得了吧,那只是一次因为酒精释放多巴胺,又压抑神经递质不理智行为。 于开宇无端地又因为季抒游生出羡慕,遗忘也是一种本领,这种事不记得才是最好的。 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种混乱的于开宇能想到的也只有逃避。 一年前万圣夜舞会不小心和季抒游跳了半支舞后,于开宇也经历了一段躲着季抒游走的日子。 小路和季抒游交往的时间甚至都没有和于开宇的时间长,分道扬镳之前似乎闹得很不愉快,于开宇只要见到季抒游就能看到他黑着一张脸,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那个时候季抒游已经把学分进度卷得和高一年级的于开宇差不多了,两人时常会上同一堂课或是同时出现在实验室。 于开宇总是会选择和季抒游对角线的位置,就算不得不要和季抒游用同一个操作台,也会选择等季抒游离开,才会去做自己的实验,所以总是要在实验室熬到很晚。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去年的圣诞节假期。 于开宇自从来北美读书就没有回过家,一方面就算回家他爸妈也未必会有空陪他,另一方面机票又贵飞行时间又长,他不喜欢这种颠簸。 所以每年长达一个月的圣诞假期于开宇都呆在学校,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莱瑞的父亲是本校教授,一家人常居在本市,去年的圣诞假期,他们一家人邀请于开宇去他家吃饭。 席间恋爱脑莱瑞提及每年的平安夜,学校的小教堂都会举办一场联谊,邀请附近几所高校的男女生来唱诗做礼拜,留下心仪对象的联系方式,算是威大的一项传统。 莱瑞想要去认识女孩,央求于开宇陪他一起去。 于开宇没有信仰,也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但当着莱瑞父母的面,吃人嘴短的于开宇没好意思拒绝,便答应莱瑞同往。 联谊是邀请制,莱瑞给于开宇搞来了邀请函。 但平安夜当晚,于开宇还是被拦在门外。 安保反复检查了他的邀请函,看不出来什么问题,却又确实没在邀请名单上看见他的名字,很是波折地打了好几通电话,最后还是没让于开宇进门。 被赶鸭子上架的于开宇松了一口气,又不想让莱瑞为难,于是顺水推舟让莱瑞去玩得开心,不用管他。 最后还是于开宇推了一把莱瑞,把他推进会场,还十分愉快地与他道别,莱瑞才放心让他一个人离开。 只是他不知道于开宇半路上就遇到了季抒游,对方在风雪中常开着穿一间长款的羽绒服,露出笔挺的西装套装,领口别一枚胸针,于开宇没看清具体的款式,其上的宝石在路灯下都闪得耀眼。 于开宇没有欣赏的意愿,迎面撞上季抒游本想换条路躲开,但季抒游似乎是冲着他来的,见他调转方向,也跟了上来。 “没进去?”这是两人互相躲避这么长时间以来,季抒游对于开宇说的第一句话。 但于开宇并不觉得他去不去舞会和季抒游有什么关系,跟本没打算回答,埋头朝宿舍的方向走。 “你和路秋雨分手才多久就来这种联谊?” “很着急谈恋爱?” “不是想申请波顿的研究生吗?把心思放在女人身上可不行。” 一连被问了好几句,没有一个问题于开宇可以捋清其中的逻辑,季抒游的语气僵硬又沾带着些于开宇难以辨别的情绪,听起来实在聒噪,像一片乌云降在于开宇的神经上,噼里啪啦地下起雨。 但如果要说起于开宇为什么对约会持开放的态度,他在深思熟虑之后还是会归咎到莱瑞身上。 莱瑞的一整个大一学年,掉进了一个热恋-被甩-伤心欲绝-换一个人热恋的“恋爱循环”之中,爱上和被甩都很快,但他对每一个愿意和他约会的女孩态度似乎都很认真,热恋中激情四溢,被甩后痛不欲生。 于开宇曾经问过莱瑞,为什么在和历任女友交往也好分手也好,都有那么强烈的爱恨。 当时沉浸在新恋情中的莱瑞眼神怪异地看着他,问:“难道你没有喜欢过别人吗?” 于开宇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反问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莱瑞从没想过人类37c的嘴能问出这种冰冷的问题,跳起来拉着好友细数自己对历任女友的心动瞬间。 于开宇昏昏欲睡地听了两个小时,一面后悔向莱瑞求教,一面真正开始好奇,喜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之后在艾芙琳的猛烈追求之下,于开宇以一种实验和体验的态度接受了她的约会邀约,虽然最后也没得出有效的结论,还招来了季抒游这个疯子。 于开宇停下脚步,回头对上季抒游的眼睛:“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回轮到季抒游不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于开宇。 于开宇觉得他的眼中有点什么,但又苦于难以分辨,他推测可能是愤怒或是不甘,但季抒游不会告诉他是否判断正确。 不知道从哪栋建筑里悠悠地传出圣诞颂歌,庄严而缥缈的歌声里,两个人僵持了片刻。 季抒游咬着牙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怎么没关系,我下一个约会对象是谁,取决于你的下一个约会对象。” 这话无异于直接挑衅,于开宇觉得季抒游这个人有病,空生了一副好样貌和好头脑,却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却非要和自己过去。 他决定不与神经病论长短,直接无视季抒游愈发阴沉的脸色,伸手拦了一辆路边的出租车回学校。 地上有白天的积雪,司机没有开得很快,于开宇能从角度很奇怪的后视镜里看到季抒游的背影。《 》 7、劫后余生 去年的圣诞假期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变得不是那么愉快,是以今年莱瑞再三保证这次一定不会出错,于开宇也再不答应陪他一起在平安夜去联谊了。 于开宇攒下一小笔旅行基金,本科的最后一个圣诞假期,他打算独自前往更北一些的修尔曼州,见识一下神往已久的及卡尔加雪山。 考虑到如果之后真的选择去南方的裘兰德州读书,再想去修尔曼州,又要经历很多颠簸,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旅行是于开宇需要兼职和奖学金的原因之一,他十五岁就出国交换,和一心扑在工作上的父母关系本来就不亲厚,虽然是独生子,但也不好意思为了读书以外的事情向家里开口要钱。 他不是太擅长登山这种运动,但确实很喜欢自然风光,有一台很宝贝的老款莱卡相机,来北美四年以来跟着他去过不少地方。 及卡尔加雪山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形成的独特景观而闻名,夏季里其貌不扬,而在修尔曼州漫长的冬季里,它被茫茫白雪覆盖后却能显露纯粹的绮丽。 这座雪山虽然风光独特,但攀登难度不算很大,于开宇根据旅游攻略app上点赞量六位数的成熟路线,花了四个小时的时间登上了山顶。 站在雪山上最佳的观景点,凌晨六点钟的早起、四个小时高强度且并不擅长的运动都变得值得。 于开宇在课本上学习大脑释放内啡肽和多巴胺让身心感到愉悦,在一场不虚此行的远足中切身感受这种愉悦。 智能手表显示于开宇此时的心率超过100,情绪状态积极。 旅行和留下美丽的瞬间是于开宇挖掘自己情绪的一种方式,这个方法比恋爱要容易得多,不需要有人配合,也不怕有人半道截胡。 于开宇满意地翻了翻相机预览中的图像,算了算时间,如果这个时候下山,赶得上回城的大巴,就能在预定时间之前到达攻略推荐的当地知名餐厅。 他在车上把相片导进手机,简单调色后传上了自己的社交媒体主页。 这个叫作wanderly的软件主打旅游攻略与分享,在年轻群体中流行了好一阵儿,用户在注册时可以在捏脸系统捏一个属于自己的卡通人崽,用于头像或是相片分享的交互。 大多数直来直往的北美人会选择根据本人的长相捏人崽,于开宇入乡随俗,捏出来的人崽和本人有八分神似。 他调整好人崽的动作,选择了一个笑得眉眼弯弯的表情,笑起来的人崽和他有一点不太像了,但于开宇十分满意。 把大笑人崽贴上这次要发的首图,于开宇心满意足地点下发布。 他用这个app纯作记录,发布相片一个多余的字都不会写,所以并没有多少人关注,主页很冷清,偶尔有人夸他相片拍得好只当做意外之喜,从来不和人交流。 公共交通停靠的车站离于开宇要去的餐厅有一段驾车嫌短、步行嫌长的距离,好在软件上的老行家记录了一条可以大大缩短步行时间的小道。 于开宇拿着手机地图辨别方向,沿着攻略的路线走到一条路灯坏了大半的巷口,积雪堆叠在每一处可以落下的地方,看起来静谧而严寒。 他在事先仔细的阅读过这份攻略,上面明确地标注了修州允许持枪,当地的治安部门做出许多努力也无法彻底抑制犯罪行为,但于开宇抬头望阴沉沉的天,看起来马上就要飘雪。 于开宇心存侥幸,攻略评论区有人说这条巷子虽然僻静,但仍处于该地的闹市区,出现暴力犯罪的频率并不频繁,于是壮着胆子走进巷子。 小巷窄小入口后的天地四通八达,拐过几个弯,穿过几栋老旧的公寓楼,真的有雪花如他所料从距离头顶五百米的乌云落下。 于开宇走得很快,目光在掌心的手机和身前的小道上不断切换,终于在第三次左拐时看到了前方出口处溢进来的主路灯光,冒险的行程即将结束。 正要松一口气,不属于他的踩雪声沙沙响起,他还没能来得及辨别脚步声来的方向,坚硬冰冷的触感就隔着毛线帽抵上脑袋。 威胁的话语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同时伴随着腐尸般的恶臭:“手机给我,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身前二十米之外就是闹市区,身后的阴影中却藏着一个拿枪抵着他脑袋的歹徒,于开宇第一回见识真枪,恐惧比想象中来的更加迅猛,零下二十度的天气,密实的毛线帽下沁出一层冷汗。 于开宇的心率爆表,智能手表很不适时地响起警报声。 抵在脑袋边的枪口一颤,劫匪语气激动,用枪重重戳了一下他的后脑:“你报警?” 从没有实践过的自救知识告诉于开宇他应该要举双手示意,把手机交给对方,放松劫匪的警惕,他将表盘转向劫匪的方向,解释道:“只是心率警告。” 他听见自己的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虚弱,一片雪花毫无征兆地落在颊边,因为惊惧被放大的冰凉触感冻得他一个激灵。 于开宇很用力地想要恢复思考,可惜无论如何试探自己的大脑,都还是一团乱麻。 劫匪的情绪被拖沓得几近崩溃,已经是怒吼:“脱下来!把背包也留下!” “起码留下我的证件……”事到如今这都是些无谓的挣扎,但于开宇还是想试一试。 “你他妈的……”劫匪愤怒的骂声戛然而止,于开宇在枪口的触感消失的瞬间条件反射般的抱住头,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他很确定自己听到一声枪响,却没有闻到硝烟的味道。 是空包弹。 似有若无的古龙水味道完全出乎于开宇的意料,这股气味不属于浑身散发恶臭的瘾君子劫匪,也不来自于开宇。 绑匪的惨叫在枪声后传来,一只浑身覆盖着厚实长毛的阿拉斯加雪橇犬喉咙间发出“咕噜咕噜”的怒声,劫匪被它死死咬住小腿,于开宇可以清晰地看见又鲜血从裤腿的布料里渗出。 紧接着,于开宇又看到另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却发现枪口正对着躺在地上挣扎的绑匪。 “把你抢的东西全都交出来。” 那把枪是袖珍款,握在一双指节分明的大手中显得不那么协调,枪的主人穿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毛边的帽子遮挡住他全部的面容。 他一只手持枪,另一只手掐着绑匪的脖子摁在地上,于开宇猜想他的力气很大,外强中干的劫匪看起来快要喘不过气,痛苦难当。 劫匪挣扎着从口袋里掏出于开宇的手机丢到地上,阿拉斯加的主人对它下了指令,松开了劫匪的大狗立马从一脸凶狠转换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于开宇对上大狗无辜纯良的大眼睛,才确认自己终于得救。 正想郑重地向阿拉斯加和它的主人道谢,对方收枪的动作干净利落,流畅到那支袖珍小枪的出现只是于开宇的一个错觉。 “于开宇。” 没等于开宇看清对方的脸,那人的口中先冒出了自己的名字,于开宇还没有上一场惊吓中缓过劲来,起身的动作滞在半空。 “你胆子很大。” 这一回于开宇觉得这道声音耳熟,隐隐觉得自己快要接近答案。 那人从地上捡起于开宇的手机,再抬起头,一张轮廓分明和深蓝的眼睛映进于开宇的瞳孔中。 “季……抒游。” 季抒游把手机递到于开宇手中的时候亮了亮,嘴上不绕过他:“没有人告诉你来修州不要走昏暗的小路吗?” 劫匪趴在地上心有不甘地叫骂,季抒游利落地往他小腿的伤处踹一脚,大声呵斥着警告,于开宇见过很多桀骜不驯的季抒游,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凶悍的。 此刻的于开宇也正为自己的行崄侥幸感到后悔,不想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季抒游说的话,撑起身子改为坐蹲的姿势,摸了摸那条很英俊的阿拉斯加,转移话题道:“它叫什么名字?” “阿瑞斯。” 很有季抒游的风格。 于开宇觉得和小动物交流比跟人交流要轻松,阿瑞斯也非常配合他的抚摸,主动用头蹭他的手心,吐着舌头一副非常高兴的笑模样。 “谢谢你,阿瑞斯。但是,我们不需要报警吗?” 季抒游站着,伸手摸了摸断眉处的旧伤,没有看蹲下来的于开宇。 于开宇看着季抒游打了一个电话,从手指在屏幕上的轨迹来看,不像是打911,但这通电话后的十分钟,两位警官匆匆赶来带走了劫匪,他们对季抒游的态度让于开宇感到更加困惑,他从没见过对人如此恭敬的北美警察。 “没受伤吧,送你去医院看看?” 于开宇听到医院两个字就皱眉头,内心很抵触,歹徒用的是空包弹,开枪的时候枪口已经没有对准他,其实他身上一点事都没有,便对季抒游说:“我没事。” 季抒游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估计是觉得他看起来确实没什么事,又问:“你来修州做什么?” 于开宇揉了揉阿瑞斯耳朵,一边默默平复着劫后余生的复杂心情,说话都喘着粗气:“……来旅游。” 季抒游瞥了一眼于开宇身上的冲锋衣和背后的登山包,确信他说的是实话。 于开宇羞于面对季抒游说感谢的话,但又总感觉需要做些什么,毕竟季抒游和他的狗算是救了他一命,不真诚地表示感谢说不过去。 “我定了餐厅,请你吃顿饭吧?” 季抒游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没有立马答应,反而问道:“为了什么?” 于开宇实在说不出口,叹了口气,勉强道:“你帮助了我,我欠你一次人情。” “人情?”季抒游很恶劣的凑近,放大五官骤然出现在于开宇眼中,古龙水的香气变得清晰,让他想起那个理智全无的吻。 “我救你一命,你欠我一条命。” 这句话从季抒游的口中有颇为戏谑语气说出,让于开宇觉得说不出的怪异,但季抒游说的一点没错,他无言以对,又觉得这种词汇上的争辩没有意义,于是起身领路:“是宠物友好餐厅,就在前面了。” 季抒游不再继续拿他打趣,牵着阿瑞斯安静地走在他身后。 雪下得大了,落在于开宇的因为行走微微晃动的肩头,于开宇很瘦,一层又一层裹着衣服也能看出没有训练过的肩膀轻而薄。 主路大道上喧嚣的热闹传来之前,季抒游只听见两人一狗踩在积雪上沙沙的声响,和自己的心跳。《 》 8、寒潮 于开宇订的餐厅不算很奢华,但口碑上佳,想订到位置需要提前半个月打电话预约。 报上预订的号码后,前台经理贴心地为他们安排了比较宽敞的座位,让大型犬阿瑞斯可以舒服地趴在两人脚边。 入座后于开宇觉得这家餐厅在凶险的互联网上评价屹立不倒不是没有道理,他从未在人均七八十刀的餐厅享受过这样细致热情的服务,经理亲自送来菜单,讲解本日精选,按照套餐食材的特性和烹调方法推荐酒水。 但于开宇没有要酒,上一次和季抒游在同一个屋檐下饮酒的记忆很不愉快,还另外提醒了经理他没有过21岁,也不让季抒游点酒。 经理带着两人点好的单离开,于开宇才想起来要问季抒游:“你为什么会在修州?” 季抒游回答问题的方式一向欠揍:“你都知道我的年龄,不知道我是修尔曼州人?” 于开宇刚想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记得你的年龄,万圣前夜的记忆猛然袭击了他,那个不清不白的吻,就始于他记得季抒游没到能喝酒的年龄。 原来季抒游一点没忘,只是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依旧嚣张,还是说对于季抒游而言用接吻堵住他的嘴只是当时场景下不得不使出的手段,就算记得也不像于开宇一样觉得困扰。 “这里暖气是不是开得太大了,热得你脸这么红。”季抒游一只手撑着脸,表情真挚语气欠揍地看着于开宇僵硬着一张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 进了屋子于开宇就把毛线冷帽摘掉了,方才遇险出了一身的冷汗,头发略微有些潮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把半长的头发全部拢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流畅的面部线条。 他的五官很英气,气质却很温和,长头发也不显得女气,反而透出点随性的潇洒,和他一板一眼的性格大相径庭。 季抒游发现旁边吃饭的两个女孩他们这桌偷偷看了好几眼。 他挑了挑断掉一小节的左眉,目光在于开宇肌肉僵硬又面红耳赤的脸上逡巡,似乎是觉得逗弄于开宇很有趣:“你们留学生不是都有群吗,我以为你们会互通一下各地有名的华人家族,起码知道到哪个地方遇到麻烦该找谁。” 于开宇觉得他这话说得很奇怪,想都没想就按自己的理解回答:“找领事馆。” 季抒游耸耸肩,竟然没有反驳,“倒也没错。” 于开宇对所谓“有名的华人家族”确实不太了解,实际上他除了几个同在北美留学的高中同学,根本不认识几个中国人,威大所在的切州的中国留学生很少,于开宇也不擅长社交,自然连留学生群的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但季抒游这么一提,倒是勾起了一点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听到的,关于季抒游家世的信息。 可惜也只记得有钱、世家、捐楼这一类简短的词汇。 一来是他和季抒游不是朋友,情敌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深仇大恨,他对季抒游的家世根本不感兴趣;二来他的记忆力虽然很好,但需要把空间留给更重要的东西。 于开宇如实回答:“不太了解。” 季抒游倒也不在意,很大度地宽恕了于开宇的无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于开宇在修尔曼州旅游的行程。 “雪山?”听说于开宇去登雪山,季抒游很难得地流露出惊讶的神情,“你还会登山呐?” 于开宇想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形象大概是一个只会伏案读书的书呆子,虽然不完全错误,但也不完全正确。 “及卡尔加雪山很有名。” “之前一直犹豫,快要毕业了想着以后可能没有机会再来,所以决定要来。” 谈话间服务员已经把前菜送上桌,于开宇习惯性低头擦了擦餐具,没有注意到季抒游略微怪异的表情。 “你准备去裘兰德?” 于开宇正咀嚼着一块搭配熏烤辣椒的章鱼脚,被季抒游的问题问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自己呛到。 他咳嗽两声缓过气,“你都听到了?” 季抒游手上的餐叉戳在盘子里发出有些刺耳的响声,他点头,“嗯哼。” “裘大的生物物理实验室很前沿,不比波顿教授的研究差。”于开宇说,“我离开不好吗,你应该看我很不顺眼。” 其实于开宇早就想问,他不是傻子,能明白季抒游这样三番四次地破坏他的约会是一种针对,但他确实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季抒游。 这回轮到季抒游噎了一下,于开宇本以为,以季抒游目中无人的嚣张个性,会大方地承认对于开宇的厌恶,然后补上一句我刚才就不该救你。 但季抒游没有,他像是不想接于开宇的话题,举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道:“波顿教授的学术遗产很丰富,这些都会留在威大,你也知道的,到斯宾塞教授手里。” 于开宇起初没有因为季抒游的转移话题感到有任何不适,但在听到斯宾塞的时候,眉头还是下意识地拧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不是一直都对波顿教授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吗,甘心就这样放弃?” 于开宇觉得季抒游像他学术伊甸园的一条蛇,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往耳边嘶嘶地吐着信子。 “我还在犹豫,但介于裘大没有人会觉得他的下一个约会对象取决于我和谁约会,裘兰德州加一分。” 季抒游深蓝色的眸子沉下来,沉默着切割盘子中的牛肉。 他的动作带着一些于开宇很难察觉到的怒气,但于开宇还是很敏锐地发现他的左手中指的骨节处有一道见血的破损,伤口不大,但晕出鲜红的血迹和不平整的外翻皮肉非常扎眼,他无法忽视。 “你受伤了?”于开宇猜想可能是在小巷中制服挣扎的劫匪时,被对方的指甲刮伤的。 一个风餐露宿的流浪瘾君子的指甲,不敢想象寄生着多少可怕的病毒和细菌。 略有洁癖的于开宇光是想象都觉得心惊肉跳,“要不要去打破伤风?” 季抒游也是被于开宇提醒才注意到这个小伤口,原本并没有任何感觉,但在于开宇急切的语气感染下,燎烧般的刺痛从左手中指处愈演愈烈。 不等他回答,于开宇叫来服务员询问店内是否有消毒用品可以借用,服务员抱歉地摇头,于开宇又问了些什么,放下餐具站起身,留下一句:“附近有药店,我去买点东西。”便向门外走去。 季抒游呆愣着看他离开的背影,良久,抬手很轻地抚摸着那边断掉的眉毛,脚边的阿瑞斯从餐厅赠送的宠物奶油中抬起头,看一眼不知道为何在高兴的主人。 于开宇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塑料袋的瓶瓶罐罐,碘伏酒精双氧水,能想到的消毒用品他都买了一遍,季抒游刚刚救自己一命,万一害他死于病菌,那他罪孽可就深了。 他拆出一支棉签,摆出几瓶药水问季抒游:“能自己来吗?” 季抒游盯着他认真的神情看了很久,嘴角一翘一副又要使坏的表情:“我不会。” 于开宇很耐心地解释:“和做实验一样的,在瓶子里沾一下只能涂一次,棉签不能二次使用,从内向外……” “你帮我涂。” 季抒游把手背展开,越过一桌子的餐食,放到于开宇眼前。 他像是觉得作弄于开宇很有趣一样笑着。 “……” 欠人一条命的于开宇长长地叹一口气,认命似的用餐巾纸沾了点酒精擦了擦手,拧开一瓶碘伏,在季抒游的手上实践方才的理论。 于开宇的手常持移液枪,动作又轻又稳,一只手虚虚地扶着季抒游的手指,一只手捏着棉签。 药水有一定的刺激性,季抒游身手过来的时候表情轻松散漫,但这会儿也变得有些僵硬,他咬着牙按捺着抽气声,盯着于开宇给伤口消毒三遍。 最后于开宇抬起头两人撞进对方的眼睛,季抒游才发现刚才他根本没有在看于开宇手上的动作。 “伤口不深,但是不放心的话还是得去打一针破伤风。” 于开宇的语气很认真,和他每一次做汇报和实验一样。季抒游突然感到后悔,觉得让于开宇帮忙抹药水的行为有些丢人,被于开宇触碰着的皮肤从于开宇指尖的位置开始发烫,猛地收回手,“不用了。” 他很不自然地四处张望,发现邻桌的两个黄种女孩似是做贼心虚地收回视线,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花了0秒猜出这系列动作的意图,季抒游对着两个女孩露出一个在于开宇看来十分轻浮的笑容,又听到他说:“姐姐,不可以拍照哦。” 被点到的两个女孩脸立马就红了,连忙摆手道歉,季抒游保持着那副笑脸又和她们说了两句话,才转过脸来结束他的晚餐。 一顿饭吃得不够宾主尽欢,但于开宇对自己的尽到礼数感到轻松。 但结账的时候不知为何,经理主动将账单递给了季抒游,于开宇还来不及解释是由他来付账,季抒游就从经理手中接过账单,拿笔写了些什么,再签下名字。 “感谢惠顾。” 经理拿着签过字的账单离开,留下状况之外的于开宇与季抒游面面相觑。 “说好的我请客……” 季抒游捏了捏阿瑞斯的脖子,又挑了挑他那极具个性的断眉,对于开宇说:“在本市,我可以刷脸吃饭。”《 》 9、牵引 “可是……”可是如果无缘无故地让季抒游签单,于开宇就又欠他一回了。 朋友之间可以互相帮忙互相亏欠,但他和季抒游不是朋友。 “你的人情就欠着吧,我想要的时候会跟你讨,这样行了吧?”季抒游解开阿瑞斯绑在桌边的牵引绳,站起身,“你住在哪里,我顺道送你回去。” 于开宇不知道为什么季抒游不知道自己的住址也能说是顺道,他报了酒店的名字,但习惯性的推拒:“不用了,不一定顺道。” 季抒游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一脸认真的于开宇,“阿瑞斯很喜欢城里,好不容易出来逛逛,它也想多呆一会儿。” 意思是不顺路也没关系。 于开宇订的酒店也是wanderly上高赞攻略的同款,性价比很高,距离晚饭的餐厅也很近,只需步行就可以到达。 “好吧。”望着开心地在自己脚边打转的阿瑞斯,又考虑到刚在此地遇到了持枪抢劫的亡命之徒,有一条这样勇猛的小狗护航非常有安全感,于开宇觉得这个提议也算不错。 方才出去买药水的时候,外头的雪已经就停了,现在再踏出门去,只余一地更厚的积雪。街道两旁的商铺应景地铺满了圣诞氛围浓厚的装饰,于开宇像是走进了好莱坞节日电影。 他在北美地理志中读到修尔曼州每年会有长达五个月的冬季,却同时拥有着北半球纬度最高的终年不冻港,其经营权极为罕见地控制在一家华裔家族企业…… 书本中的文字像电影字幕一样逐一浮现,于开宇抬头看了看比自己高了快要有半个头的混血儿,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我可以刷脸吃饭”。 既如此,更加无法理解季抒游为什么要和自己作对,平心而论,就算是于开宇也得承认,以季抒游这样显赫的家世和出众的样貌,想要什么样的女孩没有。更罔论他是校棒球队队长,和他那一群兄弟会的二世祖朋友们从来都是学校话题的中心。 平日里于开宇就算不去关心,也总能听到有女孩表达对他的爱慕。 可就是一个这样什么都不缺的人,偏偏会说出非要抢于开宇的约会对象这种话,除了人格缺陷和心理障碍,于开宇想不出还有其他任何可以解释的理由。 但眼下的气氛似乎也不是挑起这个话题的好时机,于开宇今天已经呛过季抒游一次,按照通用的社交礼仪准则,他不应该这样对待他的救命恩人。 这样想着,于开宇没能注意到牵着狗走在自己前头的救命恩人突然停下脚步,一头撞上对方的背影。 季抒游的身材很难叫人不嫉妒,隔着冬日里一层又一层御寒的衣物,迎头撞上也能感受到其背部肌肉的紧实和力量感。 这一撞没有让于开宇感到特别疼痛,却也叫他倒吸一口凉气。 季抒游回过身来和于开宇的距离近得不正常,于开宇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街边挂着的装饰榭寄生猝不及防地掉下一片叶子,飘摇着落到地面,埋进松软的雪堆。 “它想让你牵。”于开宇觉得时间过了很久,但也似乎只经历了两次呼吸,他听到季抒游的声音响起,随即手上便多了一条粗尼龙的牵引绳。 阿瑞斯一屁股坐在季抒游脚边怎么也不肯走,它用微凉的鼻子拱了拱于开宇握着牵引绳的手。 季抒游一边把牵引绳交到于开宇手上,一边怕了拍阿瑞斯的脑袋骂到:“没良心的东西。” 阿瑞斯很开心地在于开宇的腿上蹭了蹭,领着他继续向前走。于开宇感受到一种和登顶雪山相似的愉悦。 道别时阿瑞斯还十分不舍地用毛茸茸的脸蛋蹭于开宇的手心,然后笑容满面地目送他走进自动推拉的玻璃门,尾巴摇得快要能原地起飞。 看着阿瑞斯笑意盈盈的大毛脸,于开宇觉得季抒游这个人,可能也没有那么坏。 于开宇的预算有限,没能在修州呆上太久,圣诞假期剩下的日子,他还是回到学校,在书本和实验室的仪器和培养皿中度过。 他的课题论文进入了收尾阶段,但自从波顿教授去世后,进行就不太顺利。 他思虑再三,还是给裘兰德州立大学去了一封邮件。 正如季抒游所说的,波顿的学术遗产被瓜分。 最初他会选择申请威尔宾斯大学,也是因为对波顿教授的研究方向十分着迷。 波顿教授主导的科研项目和他的课题论文都落到了斯宾塞手上,他曾经是波顿教授的助手,整个职业生涯在对波顿教授亦步亦趋,学院选择让斯宾塞接手,确实无可厚非。 但于开宇并不欣赏他的人品,尤其是对有色人种的不友善几乎摆在明面上,波顿也许也是出于这一点,才在最后的日子里想着给得意门生找好后路。 假期的最后一天又是一个寒冷透骨的雪天,于开宇向实验室走去,人可以休假,但实验室中的样本不会休息,于开宇和几个研究生前辈轮流去检查它们的状态。 出门前看了一眼时间,东八区周六晚上九点,妈妈这时候大概在家里的书房批改学生作业,于是他拿出手机,打去一个电话。 “开宇,怎么主动给妈妈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他与妈妈寒暄几句,说明现状,以及面临的问题。 于开宇十五岁离家,早就养成了过分独立的性格,努力又有天分,学业从来不需要家里操心,妈妈很难得能给他的升学提什么意见,但这次她实实在在地在儿子的语气中听出为难。 他要向家里求助,那便是真正感到了迷茫。 她问:“那裘州那所大学的专业方向你感兴趣吗?” “还……还行吧,和波顿教授的领域大致相似,但并不重合。”于开宇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但暂时给不出具体的答案。 “妈妈不太懂科研,但知道一个好老师对学习生涯的重要性,如果你实在很不喜欢这个教授,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于开宇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思考妈妈说的话。 “听说裘州那边的气候很好,如果你要过去,妈妈找个机会也去看看你呢。” “好的,谢谢妈妈。”于开宇突然想到什么,“爸爸在家吗?我也想听听他的意见。” 电话那头的妈妈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有些重,“你爸爸啊……他有应酬,啊不是……刚刚科室打来电话,临时加了一台手术,你先别打扰他。” 于开宇觉得妈妈有些奇怪,说出的话也有很多不合理之处,但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就这种怪异表达关心,只好在妈妈的催促中匆匆挂上电话。 假期会来实验室的人很少,整栋生命科学学院的实验楼在白日里也安静得可怕,停在楼下的车几乎都覆盖厚厚一层积雪,只有一辆磨砂枪黑色的suv上雪花三三两两,车牌是定制的,很嚣张地写着topjchih。 假期的尾声季抒游已经回到学校并不奇怪,但于开宇惊讶于这个时间还会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来实验室。 于开宇上到五楼实验室,曾经专属于波顿教授实验组的那间果然开着灯,室内的人不止季抒游一个,因为他听到季抒游与人交谈,于开宇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却能听出对方的语气谄媚,姿态很低,像是大多数出现在季抒游面前的人一样,在讨好。 门锁被拧动的声响引起了两人的注意,于开宇出现在季抒游和斯宾塞眼前,两人同时噤了声。 于开宇和季抒游不是会相互打招呼的关系,毕竟两人情敌的名声在外,尽管经历了季抒游从枪口下把他救出来,还反过来刷脸请他吃了一顿饭,于开宇仍然对和他打招呼这件事感到别扭。 和斯宾塞就更不是,老波顿还在的时候于开宇勉强能和这个老师保持一些表面的和平,但斯宾塞骨子里对他的鄙夷和不信任还是很难隐藏,时常会从言行举止里偷跑出来恶心人的。 于开宇原本以为这种歧视也会延续到有四分之三华人血统的季抒游身上,但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是可以有差别的。 他站在原地进行了一番思想斗争,最后还是觉得难开口,向季抒游点了点头,算是问候过。 季抒游不知为何看起来心情不佳,双手抱胸靠在台边,浓眉蹙着,让断眉处的空白显得比平常更凶悍。 于开宇感受到斯宾塞戒备的目光在他身上游移,很不适地转过身,听到他对季抒游说:“你考虑一下,我随时等你的回复。” 听到这话的于开宇很想当着面发出嗤笑,假期前他依照斯宾塞要求发给对方的数据分析,到现在也没收到他的回复。 季抒游的喉咙里很沉闷地发出类似“嗯”的声音,而后于开宇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斯宾塞紧随其后, 实验室的门被关上,只剩下真正需要用到实验室的于开宇。 他长出一口气,面对空荡明亮的实验室感到久违的轻松。《 》 10、请来相助 于开宇在实验室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待到饥饿感通过胃部的神经传至大脑的时候,抬眼看看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色也黑得彻底。 他关上电脑收回双肩包,检查完水电,思考着这个点食堂不开放了该去哪里吃饭。 手握在门把手上拧了几下,门锁哐啷响了几声,没有任何的变化。 于开宇拧不动门锁,从口袋里掏出实验室的钥匙插进锁孔,左右转了几下也转不动,这才想起来这扇门从里面锁上外面打不开,从外面锁上里面也打不开。 几乎只在一瞬间,他就猜出了这是谁干的。 斯宾塞是一个品质低劣的小人,不是第一次用这种无聊的方式为难不喜欢的学生,事后一句轻飘飘的不小心,别人也无法奈他何。他离开的时候从外面上了锁,明知道于开宇当时还在实验室里。 于开宇有些烦躁地又拧了几下门锁,对这种恶劣的捉弄不耻的同时,他觉得胃里有一股火烧烫着。 实验室不是适合过夜的地方,于开宇掏出手机发消息给莱瑞,想着总有办法可以从里面把钥匙送出去。 通讯界面上莱瑞给于开宇的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周前,对方很兴奋地告诉于开宇他遇到了真命天女。 发过去一条求助信息,等待好一会儿得不到回复,于开宇有些心急,于是给莱瑞又拨过去一个电话。 电话被转到语音信箱,于开宇正式确认莱瑞靠不住。 他走到窗边,冒着寒风探头看了一眼五楼距离地面的高度,迅速缩回了脑袋。 于开宇的习惯很差,不喜欢和人加好友,懒得存电话,电话簿里人很少,手指上下一划,一秒钟就能划到底。他又尝试着联系了说得上话的两个同学,对方不是还未返校,就是又转入语音信箱。 他又一次被自己贫瘠的社交生活困扰到,这样一个窘迫的时刻里,他竟是再也找不出一个能够求助的人了。 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字母和方块字混杂的跳动里,有一个名字格外刺眼。 刺眼是因为于开宇知道这个人大概是最后的希望,但又实在拉不下脸来向对方求助。 实验室内必须常开的仪器规律地发出“哔——滴”的声响,于开宇大概又听到五次,悬停在“季抒游”三个字上的大拇指终于还是落下,拨通了这个他原以为这辈子也不会用上的号码。 号码是那天吃完晚餐后季抒游主动提出要他存的,于开宇想对方大概是出于东道主的客气,让自己如果在修州的行程有需要可以联系他。 但于开宇没有拨打过,也想不到竟是在这样的情境下排上用场。 铃声响了很久,久到于开宇以为又要听到语音信箱提示,真准备挂上电话,一阵短暂的空置后,季抒游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喂?” 于开宇思考着如何和对面开口,但似乎思考的时间有些长了,让对方觉得怪异。 季抒游的语气不太好辨别是不悦还是什么,“什么意思,打错了?” 于开宇怕好不容易打通一通电话又被挂掉,忽略了措辞,开口道:“不是……” “什么事?” “我是于开宇。” “我知道。” “白天……斯宾塞走的时候把实验室的门锁上了,我现在出不去,能不能……麻烦你来开下门。” 于开宇憋了一整口气才说完这个让他觉得十分丢脸的句子,十五岁就出国交换的国际生,英文突然变得很差。 “你还在实验室?” 季抒游看一眼时间,不敢相信这个点于开宇还赖在实验室不走。 “……”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季抒游不耐烦地挂上电话,拿起手边的可乐狠狠灌了一口。 马上要进入春赛季,棒球队教练没放完假就把他们都叫了回来,一晚上的体能训练之后,教练自掏腰包请大家吃宵夜。 季抒游不喜欢太晚吃东西,作为队长又不好提前离席,只拿了一罐饮料坐在一边。 于开宇的电话弹出来的时候他正在wanderly上翻看对方的主页,在修州的时候他在于开宇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了这个app的消息提醒。 他实在想象不到这个书呆子会用什么他不认识的app,于是当晚回家就照着图标找,下载来看看这个总是一本正经的面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爱好。 事实证明书呆子的爱好正直到无聊,用户名也起得没有新意,他很轻易地在及卡尔加雪山的标签里找到了于开宇的账号,帖子不少,但通常只有一个地名加上几张图片,主页的风格像他这个人一样冷淡又无趣。 季抒游一条一条地点开看,每一条的首图都有一个和于开宇长得很像的小人崽,不同的是季抒游从来没见过于开宇笑成这样。 他不可控制地想象了一下现实中的于开宇露出这样的笑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所以弹窗显示于开宇来电时他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回过神来队友围在一起正一阵哄笑。 队友兰伯特早就注意到季抒游心情欠佳,见他挂了电话脸色更臭,忍不住上前问:“发生什么事了?” 季抒游把手机平放在腿上,“没什么。你们在聊什么?” 他惯常难以捉摸,兰伯特没有多想,于是回答道:“在说亨特那小子网恋被骗了,对方给他的照片长得像好莱坞电影明星,实际上到了见面的时候这小子远远看了一眼扭头就走,笑死我了。” 季抒游心不在焉地听着,没有配合地发出笑声,兰伯特直觉是那通电话有古怪,又忍不住问:“谁的电话啊,把你气成这样。” 季抒游喃喃道:“nerd.”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分钟的尾数正好在季抒游余光暼到的时候跳向下一个数字。 “什么时候书呆子都能给你打电话了,诶……等等!你要走啊?” 季抒游猛地站起身,给兰伯特吓了个措手不及,他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外套穿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休息室。 被季抒游挂了电话的于开宇觉得背脊发凉,后脑却一阵一阵地发烫,如果他经常体会这种情绪,会知道这叫恐慌。 他抬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并不存在星星,安慰自己好歹实验室还有暖气,让他不至于冻死在这个冬夜。 只不过是再熬一个大夜,尽管不必须,他也是可以通宵看文献的。明天假期结束,总会有人来开实验室的门。 实验楼背靠一小片针木林,深冬里褪去绿意,雪花一点点累积在尖细的树枝上,时不时不堪重负,会有小块小块的雪堆往下掉。 于开宇看了不知道多久,他大概熟悉了雪块掉落的规律,能够计算一条树枝上能承受积雪的极限。 整个实验室,哦不,整栋实验楼静得可怕,只剩下于开宇呼吸的声音。 质量并不相同的金属碰撞声骤然想起,于开宇吓了一个激灵,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门锁七零哐啷响了几声,门把被粗暴地按压,那扇于开宇以为第二天才能开启的门豁然洞开。 季抒游冷着一张脸出现在他眼前,看起来极不情愿,如果于开宇没把眼镜摘下来,还能看到他鞋尖粘黏的一点雪,但他确实来了。 “你……”于开宇向来转速很快的大脑突然卡壳了,“你来、来……” “谁允许你大晚上赖在实验室不走的。” 季抒游的语气很生硬,但此情此景之下,于开宇可以完全忽略。 “谢谢你。” 不会说漂亮话的于开宇只知道这一种表示感谢的说法。 “别愣着了,快走吧。”季抒游拍了拍门框,“我又救了你一次,于开宇。” 于开宇背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也不管季抒游能不能听得见,很小声地说:“是,我又欠你一回。” 现在算起来,他牵季抒游一次救命之恩、一顿饭以及一次囹圄中的相助。 实在是很多,于开宇生平第一次欠这么厚的人情债,对象居然会是季抒游这个处处和自己作对的死对头、老情敌。 现实令人头昏脑涨地魔幻。 关灯锁门,于开宇与季抒游相顾无言地坐电梯下楼。 他本以为季抒游还要就继续挖苦他几句,但季抒游不仅没有,还把他带到车前,说能开车把他送到宿舍前的巷口。 时间很晚了,于开宇经历过上一次被打劫,即使在校园里也对走夜路打怵,于是又道了一声谢,上了季抒游的车。 还是白天那辆车牌很嚣张的suv,季抒游下车的时候没熄火,车里的暖气甚至有一些过热。 狭窄的空间里,于开宇不知道该如何搁置视线,僵着脖子强忍着不因为不自在而左顾右盼,余光扫到后视镜里的季抒游。 来自外祖母的高卢血统让季抒游的眉骨角度正合适地矗立着,微微抬头仰视时只让人觉得他五官立体,从后视镜的角度看起来就会显得有点凶,于开宇对他的印象也一直都是傲慢中带点凶巴巴的欠揍。 这样恶狠狠的表情会勾起于开宇一些不堪回首的记忆,眼神不自觉地打飘,扭头望向窗外,心里默默地通过计算车辆移动的速度分散注意力,代替他这辈子也不想再回看的画面。 下车前,于开宇不得不再一次表示了感谢:“谢谢你这么晚还来学校帮我开门。” “你很幸运,我正好没走,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好吧。”于开宇抿了抿唇,调用苦学的社交礼仪道:“晚安。” 季抒游生硬了一晚上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也没有那么安吧。” 于开宇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更不知道如何应答,下车进了小巷。 已经很晚了,如果贾维斯这时候在宿舍,估计也已经睡着,于开宇掏出钥匙很小心地开锁,生怕吵醒贾维斯又要激怒这个情绪极不稳定的白痴。 钥匙转到一半卡住,继而房间里面传来一声声不堪入耳的叫声,于开宇不确定和两个月前见到是不是同一个,但他百分百可以确定,贾维斯又把女孩带回宿舍了。 屋内的两人大战正酣,根本注意不到门锁细微的异动,传出屋外的声音一阵比一阵更加令人不适。 于开宇心想,还不如被锁在实验室。《 》 11、揭过 季抒游开着车窗停在路边抽烟,尼古丁进入身体以后,大脑随之放松,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没必要再回休息室,也不想回租住的公寓。 从他停车的位置不太能看到宿舍楼的具体状况,但能看到某层的楼道灯一闪一灭又一闪,复归宁静的黑暗后没多久,于开宇的身影又出现在车开不进去的小道上。 他没想到于开宇还会再出来,视线没忍住在可怜到让人有些心焦的影子上停留了一阵。 于开宇惊讶于季抒游还没走,敲了敲他摇到一半的玻璃,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月光下混血儿的轮廓清晰而凌厉。 季抒游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挥了挥面前残留的烟雾,反问道:“你干嘛又出来了,没被关够?” “我室友……不太方便,我进不去了。” 季抒游觉得人怎么能倒霉到这种地步,不是被锁在里面,就是被锁在外面,一晚上净和门锁折腾,没准还要露宿街头。 “上车吧。”于开宇听到季抒游说。 “啊?” 季抒游眉心一拧,又恢复那种很生硬的语气,“叫你上车听到没。” “不用了,我找个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也能应付一晚。” 于开宇犹豫着,觉得如果再接受季抒游的帮助,就又欠他一次人情了。上一次还没还上,下一次就像脱轨的火车一样碾过来,如同细胞分裂一样地增殖,这样下去根本不会有还清的一天。 “又想被人用枪指着头?”季抒游的不悦已经明显到于开宇也能看得出来,“上车。” “……”于开宇原地打了一个寒颤,还是决定绕到车头的另一边打开车门,“但还是得麻烦你送我去便利店。” 又解释道:“我还没有吃晚饭……” 季抒游看一眼时间,催促:“你再磨蹭都能吃早饭了。” 他们没有去学校外最近的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季抒游载着他到公寓楼下,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店面。 于开宇从小得可怜的货架上拿了一盒日产方便面,没有口味选择的空间,但好在店里可以提供热水。 值班店员是个冷漠的中年白老头,全程和他们没有半句交流,所有问题都用手指回答。 后半夜全世界都很安静,于开宇和季抒游不说话,整个便利店只有白老头tiktok外放的声音。 等待泡面热熟的空隙,于开宇问了季抒游一个刚才在路上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问题:“今天斯宾塞和你说的是什么事?” 季抒游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也问他:“你觉得是斯宾塞把你锁在实验室的?” 于开宇没有别的猜测,很直接地承认,“嗯。” “你不觉得是我指使他为难你?” 于开宇读不出季抒游略微玩味的表情,只说:“你不会。” “哈。”季抒游点点头,“他想让我申请他的研究生。” 于开宇有点惊讶:“你不是才大三吗?” “你没发现今年我和你重合的课有很多?我的学分已经要修完了,差不多可以提前半年毕业。” 季抒游聪明于开宇一直都知道,他比于开宇小两岁,却只低一个年级,现在还要提前拿到学士学位,升学的进度已经快要赶上于开宇。 “了不起。” “那你要申请他的研究生吗?” 无论他和季抒游之间有如何的龃龉,都无法否认对方在学业上的成就,这样的人才落到斯宾塞这样的草包手里太可惜了。 “不知道,还没考虑之后的事,也许直接回家上班,也可能gap半年再申请研究生。” 于开宇忍不住想要攻击斯宾塞的心:“斯宾塞名不副实,波顿教授的项目分到他手上我很痛心。” “他是个……草包,不止一个同学告诉我他无法解答他们提出的问题,我一个月前给他发的数据,他到现在也没有给我回复……你笑什么?” 季抒游的表情变得明确,是一种带着戏谑的笑,他说:“原来你一句话能说这么多单词。” 于开宇被他噎了一下,决定珍惜自己的单词,拆出筷子搅了搅泡软的面条,不再接他的话。 “这么讨厌斯宾塞,你就是确定要去裘州了。” “嗯。”于开宇抿一口面汤,“已经递交申请了。” 季抒游突然又沉默了,于开宇以为他没有意见要发表,吃完了面站起身要去丢垃圾。 “裘大的那个研究所挺好的,很有名。你的简历很亮眼,他们一定会很欢迎。” 猜测许是熬夜熬得太狠,此时的季抒游头脑混沌,话语也变得柔软,他既没有呛声,也没有反驳,于开宇看着他的眼睛,很难得地读出了几分真挚。 这样的季抒游和以前于开宇所认识的都不一样,让他感到陌生。 如果今晚之前的于开宇遇到一个从此时穿越回去的自己,告诉他你会在某一天踏进季抒游的公寓,于开宇一定会觉得遇到疯子。 但疯狂的现实就在脚下,季抒游公寓的装修风格很简约,却莫名给人一种很贵的印象,开放式厨房空无一物的岛台没有使用过痕迹,恒温设置温暖得好像春季提前来临,令人精神懈怠。 没有疯的于开宇觉得他和季抒游说不定可以脱离敌对的状态成为朋友,虽然从前的敌对一直是季抒游单方面的无故挑衅。 这个一波三折的圣诞假期让他发现季抒游虽然傲慢、幼稚又莫名对他充满敌意,但本质上是一个面冷心热的善良的年轻人。 于开宇在淋浴时甚至开始回忆以前是否真的无意中得罪过他,才会让季抒游用那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和自己作对。 可是直到走出淋浴房,他也没在脑海中搜寻到任何线索和头绪,却又遇到了新的问题。 没有人提醒他没有换洗的衣物,就贸然地走进浴室,季抒游看样子不常待客,浴室连多余的牙刷都没有。 就这样走出去……吗? 他又一次陷入了别无他法只能向季抒游求助的窘境,从来井井有条的于开宇头一回遇到这种困境,实在不知道要如何措辞,或是以何种方式开口。 这天晚上的季抒游不正常,于开宇也不正常。 尴尬大概是于开宇能够体会最深的情绪,男孩之间借用衣物本来是很寻常的事,洁癖如他迫不得已的时候也借用过莱瑞的衣物,不明白为什么换成季抒游就会觉得尴尬。 都怪季抒游以前对他的态度太过恶劣,让于开宇每每接受对方的帮助都觉得不自在。 犹豫良久,于开宇终于还是打开一点浴室的门,伸出脑袋向外探去,喊季抒游的名字。 季抒游不知道在忙什么,在于开宇喊道第四声才慢悠悠地现身,问他有什么事。 于开宇抿了抿唇,“你有没有,可以借给我的衣物?” 意料之外的,季抒游没有揪着他进浴室前不拿衣服这一点嘲笑他,而是愣了几秒,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卧室。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叠衣服走出来,靠近浴室的那条门缝。 于开宇透过门缝接过衣服,不经意间抬头,看见半张背着光的脸,眉骨在眼眶里打下的阴影让于开宇看摸不清他的眼神。 他猛地收回手,“咔”一声关上门。 眼前的景象和万圣夜那天在就把卫生间门口看到的太像了,而今晚的于开宇神经没有被酒精麻痹,在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危险。 季抒游只有四分之一的白人血统,却好像沾染了百分之百的白人习性,客厅和浴室都摆着香氛,就连沐浴露都和他惯用的古龙水是同系列,这香味于开宇闻到过两次,一次是去年万圣夜阴差阳错与季抒游跳得那支舞,第二次是今年万圣夜酒吧卫生间门口。 在卷面上十分擅长做选择题的于开宇意识到,今晚他做出了一个错得离谱的决定。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后,于开宇又觉得不应该这样扭捏,既然季抒游可以像没发生过一样只字不提,那么他也可以做把那个并不美好的意外揭过。 这样想着,于开宇穿上季抒游给的衣服,衣服里夹着一卷塑料包装的一次性内裤,尺码估计是季抒游自己的尺码,于开宇穿上后从腰身到裆部都空荡荡。 真的有必要在裆部预留这么多布料吗?? 于开宇抱着有些愤愤的困惑走出浴室。 没想到季抒游还站在浴室门口,趁着于开宇走出门的空隙夺门而入,在于开宇的背后重重关上了门。 于开宇算是见识到了他的阴晴不定,本来就不擅长分析和解读人类的于开宇放弃了对他行为动机的猜测,走到季抒游昂贵得毫无理由的沙发躺下,扯过毯子盖过整个脑袋。 他有大概四个小时的时间可以睡,但考虑到季抒游的这间公寓离学校较远,一大早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到车,他可能还需要再提前半个小时起床乘坐公共交通工具。 考虑了一会儿,他摸出手机设置闹钟,把遮住眼睛的毯子扯下,视线就撞上了刚才浴室走出来的季抒游。 他的脸色很差,是于开宇更常见的表情,仿佛不久前在便利店神色些许柔软的季抒游只是于开宇熬夜熬得神志不清而产生的幻觉。 气氛尴尬得暖气也不起作用,于开宇问:“明天早上有课吗?” 季抒游板着脸,声音听不出情绪,“有训练。” “这样啊……打扰你了。” “你有课?” “没有。但是图书馆的咖啡馆要开门。” “……” “我明天早上自己走就行。” “可以顺道坐我的车。” “太麻烦你了。” 季抒游的头发冲过,吹得半干,他略显不耐烦地把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捋到脑后,“啰嗦什么。” 大步掠过客厅,走回了房间。《 》 12、香气 季抒游觉得自己病了。 他房间的书桌上摊着一本和他所学专业完全无关的书,著作者在书的第一个章节强调1973年北美精神病学会就把同性恋从精神疾病列表中删除。 但他认为此时他需要电击治疗。 明明高中的时候他还会和同学饶有兴致地翻阅偷偷带来学校的《playboy》,就算有人用枪指着他的脑袋问他,比起男人毫无惊喜的身体,他绝对更喜欢女人。 透过门缝看到那个书呆子微红的半张脸和一小节细白的脖子就起反应绝对是一种病。 但鼻腔捕捉气味是不受主观意志控制的。靠近那条门缝的瞬间,香气夹杂着水蒸气扑面而来。 自己惯用的香型因另一个人的体温有着截然不同的表现,混杂着丝丝缕缕的墨水香,过电一般地刺激嗅觉细胞,最终可耻地一路向下。 想到这里,季抒游伸手摸了摸已经完全愈合,此刻却在幻痛的唇角。 这本名叫做《性别偏好与认同》的心理书籍是分手时路秋雨送给他的。 收到的时候他觉得只是这个女人被甩了恼羞成怒想要反过来羞辱他,差点当场被他扔进壁炉里烧掉,神差鬼使地带回公寓后也一直扔在一边,直到两个月前才翻开。 季抒游说不上有多喜欢读书,但确实很擅长,只是粗略翻阅了一遍,就知道这本书对他而言一点帮助都没有。 他试着查找病因,察觉最早可查的不正常发生在一次兄弟会的派对上。 按具体的时间线算来,那时候艾芙琳还在和于开宇约会接触中,他在一次兄弟会举办的派对上遇到她。 艾芙琳追求于开宇的事情在学校里沸沸扬扬,但他最近总是能在各种场合碰到这个女人,没忍住好奇多看了几眼。 对方可能是误会了他的视线,又见他身边没有女伴,很亲热地靠近,用同样庸俗的手段想要撩拨他。 “你不是在和那个中国留学生交往?” 艾芙琳完美的假笑没有丝毫裂痕,她飞过来一个媚眼,很无所谓道:“有什么关系吗?” 季抒游懒得评价她的这种行为,伸手挡住艾芙琳靠过来的嘴唇的功夫,她的手就同时落在了无人触达之境,女孩喝了酒,体温略微升高,季抒游被她抓得胃部一阵翻涌,大脑接收不到任何兴奋的信号。 “腾——”地一声站起身,把沙发上的艾芙琳掀得一个趔趄,他的脸色黑得吓人,嫌恶与耻辱,还带着一点对自己可能不.举的担心拉着他的脸往下垮。 他一身怒气地走出了派对现场,心想真应该让那个可怜的书呆子来看看他亲口答应下来的约会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是他就这样做了。 于开宇真的因为他发了一张艾芙琳的照片就赶来,季抒游从看到他出现在别墅门口就更烦了,点了一支烟压压不知道该如何宣泄的情绪。 更让他烦躁的是,他原以为是因为自己看不上艾芙琳,所以他的小兄弟也对她毫无反应,回家特意找朋友要了点片来验证一下自己不是不行。 结果却发现,他好像真的不行了。 那时候的季抒游不到二十,怎么可能接受得了这种事。 他开车跨州找到一家不能用保险不会留下记录的医院,掏了一大笔钱做了全套的检查。 秃头的男科医生拿着他的化验单和b超单百思不得其解,叹了半天气之后叫他去看心理医生。 季抒游常去的心理诊所为他整个家族服务,他从十岁开始每个月都定期联系,对方从来都诊断季抒游是一个心理状态健康到目中无人的状态,他确信自己的心理绝对没有问题。 后来有意无意地,这件事就被季抒游搁置。 直到去年万圣夜的那场舞会,他的朋友为了追求心仪的女孩使手段搅乱了舞池交换舞伴的节奏。 一身古代侠士装扮,看起来比平常书呆子样俊朗千万倍的于开宇撞进他的怀里,被迫跳十分笨拙的女步。 书呆子身上有着专属于书呆子的草本墨水香气,他说不清这股味道是否真的来自墨水,还是他那个新的亚裔约会对象别出心裁地给他喷了墨水味的香水。 季抒游觉得身体触碰到书呆子的部分不正常地发麻发烫,于开宇不断地出错,踩到他的脚,他的身体就像发生错误不断弹出红字的程序一样,对书呆子的靠近作出非常非常错误的反应。 错误的反应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时,季抒游无奈之下只能扭着身子尽量让下半身离于开宇远一点。 曲子停不下来,他只能硬着头皮以这种古怪的姿势继续跳,好在他选择了一个全覆面的角色,对方似乎没有认出他是谁。 但一种羞耻感还是不可阻挡地控制了季抒游的大脑,这种无限扩张的烦躁在天之骄子的身上很少出现,他迫切地需要归因,要找一个罪魁祸首,于是他归咎于于开宇。 这个书呆子实在是太烦人了。 他的报复行为立即执行,故意接近落单的路秋雨,交谈中他试图在对方的身上找到那股扰乱他心神的墨水香,但路秋雨身上的香气太淡,或者说没有那么好闻,季抒游就快要失去兴趣。 却听到路秋雨对他说:“我没有在交往的对象。” 季抒游又觉得有趣了,没眼光的书呆子墙角实在太好翘,只能说不费吹灰之力。 路秋雨很轻易地答应与于开宇saygoodbye,季抒游便也在吃过两顿饭后和她提了分手,他在路秋雨的身上再没找到那股令他感到头皮发麻的香气,倒是听她抱怨了很多于开宇的缺点。 列如不解风情、不懂情趣,可惜一张那帅脸,却配套最木讷呆板的情感处理器。 同样的话季抒游听兄弟会和棒球队的人都说过,消息来源是找于开宇复合不成的艾芙琳。那个书呆子果然只有一张脸还算讨人喜欢,可惜帅脸他也有,自己还比他有钱,比他会来事儿,有他季抒游在,于开宇别想再谈上恋爱。 没多久他就收到了这本书。 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事情可以困扰到季抒游,但这天晚上他把书中值得注意的部分都仔仔细细地又阅读了一遍,就像前一次翻书一样,他还是没能找到答案。 当然,某种意义上算是罪魁祸首的于开宇对季抒游的困扰一概不知,第二天季抒游盯着拉到嘴角的黑眼圈和他一起来到学校,在图书馆前的路口道别,正式开启了他忙碌的毕业季。 二月份的中旬,于开宇收到了裘兰德州州立大学的offer,他又和父母分别通了一通电话,决定接受这份offer。 课题论文也在和斯宾塞的斗智斗勇中,磕磕绊绊地在四月底为他申请到了荣誉学位。 值得一提的是,放春假前斯宾塞不知道出于什么样原因,三更半夜在学校摔了个屁股墩儿。切斯伦特州的初春并不比冬季暖和多少,那天刚下过一场春雨,夜里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听上去像是上帝的旨意。 斯宾塞摔断了尾巴骨,结结实实在病床上躺了两个星期,回来后一改以往对少数族裔学生的轻贱,主动询问了于开宇论文进展。 七月初,于开宇作为荣誉学士毕业,他的父母本来应该从国内飞过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但作为高中教师的妈妈面临期末,作为知名外科医生的爸爸手术不断,谁都没能成行。 对于父母的缺席,于开宇没有太大的感想,甚至习以为常。毕业典礼良好的氛围让他很明确地感受到开心,下台后他与波顿太太问好,接受莱瑞和他父母真诚的嘱咐。 “kai!”正和莱瑞说话的空档,一个女孩从背后叫住他,满脸羞怯地上前,“恭喜毕业。” 于开宇看了看眼前也穿着学士服的白人女孩,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对方。 女孩个子很小,视线游离着,没看于开宇的眼睛“那个……我一直很想认识你,之前一直没有勇气。今天毕业了,我想勇敢一回,我、我很喜欢你!” 没有料到对方竟然是来表白的于开宇被堵住了喉咙,很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 一旁的莱瑞哈哈大笑,“你们聊,我帮你看看季抒游在不在附近,在的话帮你赶走,这回别再被他抢了。” 于开宇知道莱瑞才没有驱赶季抒游胆量,苦笑着眼睁睁看莱瑞离开。 他寻找心动的实验接连失败,已经决定放弃尝试,也不明白这个女孩为什么突然表白,只想要拒绝:“你的心意我没有办法回应。” “好吧,还是恭喜你。” 女孩的语气略显遗憾,故作镇定地四下张望了几秒,脸上却没有太多遗憾的表情,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就带着朋友离开。 于开宇想要去找莱瑞一起走,他需要莱瑞的车搬运行李,环视四周后却找不到他的身影。 却意外撞见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莱瑞信誓旦旦能驱赶的季抒游出现在他眼前,“于开宇,恭喜毕业。”《 》 13、行善积德 于开宇欠季抒游的几次人情,对方一直都没有开口讨回去,如今他要毕业离开,去往遥远的裘兰德州,想来这个毕业典礼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碰面,今后大概也没有能还人情的机会,这于开宇觉得如芒在背,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想了想,觉得应当对季抒游露出一个笑容,“也提前恭喜你提前毕业。” “嗯哼。”季抒游单手插在口袋里,是一个在于开宇看来刻意耍酷的姿势,又问:“刚才那个女孩,怎么,跟你表白啊?” 于开宇和季抒游之间关系有所缓和,但提及女孩准没有好事,他看不出季抒游存的什么心思,但多半不怀好意,“我没有要和她约会,你如果不喜欢她,就不用费心去追她了。” 季抒游好像听到什么不爱听的,表情僵住。 这时于开宇终于在视线中寻找到莱瑞,拍了拍季抒游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积点德吧。” 裘兰德那边的学校无法为研究生提供住宿,于开宇制定了高效简洁的搬家计划,先带上一些必需品去找找房子,等安定下来再让留在本校升学的莱瑞把东西给他寄过去。 他回到宿舍收拾行李,这间宿舍现在只有他一个住客,那件事之后于开宇忍无可忍,连着给学校写了两个星期的投诉信,学校核实之后收回了贾维斯的住宿资格,让他搬到校外去租住公寓。 宿舍变得空荡荡,于开宇的生活很简单也很有条理,除了书籍太多搬起来费劲,莱瑞的帮忙下收拾起来非常快。 没一会儿两人拖着两个行李箱和三箱书下了楼,穿过车开不进来的小巷把东西运到了莱瑞的车上。 莱瑞一身虚胖的肉,简单的劳动就让他气喘吁吁,于开宇比他稍微好一点,但没有好太多,出了一头的热汗。 毕业季的宿舍前道路很拥挤,车辆停留不了太久,两人靠在车门边稍作休息,好半天才缓上口气。 莱瑞不太放心地问:“刚才在毕业典礼上季抒游跟你说什么了,你怎么拍他肩膀?” 于开宇想起季抒游僵硬的面部表情,沉吟半晌。 “没什么。” 对于很不擅长适应新环境的于开宇来说,从一个学习生活了四年的地方搬到大陆另一头是一项严峻的挑战。 尽管从十五岁开始他背井离乡辗转南洋和北美,搬家仍是一件要打起万分精神的攻坚战。 为此他制定了周密的计划,计划表上的时间以分钟计,详细陈列了每一个步骤,包括从毕业典礼离开的时间、他和莱瑞搬东西所需要的时间,以及在红眼航班上能够保证的睡眠时间。 但绝不包括莱瑞的车在去往机场的路上半路抛锚。 于开宇来北美四年,凭借着匮乏的社交和连轴转的实验学习,一次又一次说服自己逃避考驾照,此时是他后悔这件事的时刻之一。 麻绳专挑细处断,这条路出于郊区与郊区的边界,本地人莱瑞自信满满地想要抄个近道,并不是从威大开往机场的常用路线。 来往的车辆少得可怜,偶尔有几辆路过的车辆,也没有人敢让两个成年男子搭顺风车。 泡实验室的于开宇和敲代码的莱瑞没有一个人懂机械,只能打了拖车公司的电话在原地干等。 莱瑞刚刚在路上酝酿起来的一点离愁别绪全都化为的悲愤,假哭两声扭捏道:“老天都不愿见我们手足分离。” 于开宇无语,伸手推开他的脸,“谁跟你是手足。” “你们中国人不是说兄弟如手足吗?” “对,但你不是。” “你这个无情的男人。” 莱瑞做出一副戏剧舞台上常见的浮夸颓废状,于开宇懒得理他,抬起表看了一眼时间又放下,眼睛望向道路的远方,很希望那里可以出现一个救世主,能把他连人带行李端起来送到机场。 “hey!nerds!”刹车片摩擦的声响有些刺耳,说话的人声音也很陌生,且更加刺耳。 于开宇回头朝反方向看去,宝蓝色敞篷车的副驾驶上,一个金发的白男面带戏谑地看着他。 夏日气温回暖,季抒游又开回了他那辆骚包的跑车,他身边的那个白男于开宇在校棒球队的简介里见过,是季抒游的队友亨特。 亨特对他和莱瑞的称呼很不好听,于开宇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似乎这样可以表明不愿意接受这种称呼的态度。 莱瑞一如既往地害怕季抒游,他向后跳了两步,结巴着:“你你你、你们想干嘛?” 空气中还残余着一点发动机过热停摆而产生的焦味,和机油挥发的气味,于开宇穿一身很简单t恤牛仔裤靠在车边,他把蓄了半年的头发修剪成很清爽的短发,英气的五官被柔顺的发丝软化了,加上他惯常的淡漠神色,看起来像一颗不知道自己圆滚滚的栗子。 季抒游无视了莱瑞,直接问于开宇:“车抛锚了?” 于开宇看向无论放在哪里都很扎眼的跑车,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嗯。” “这么倒霉?” 早就该知道季抒游放不出什么好屁,于开宇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其实没有什么内容可看,但这样可以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快走吧jade,兰伯特他们还在等我们。” 季抒游从于开宇身上收回视线,暼了亨特一眼。 “你们快走吧,这里不需要你们看笑话。” 亨特没料到于开宇这种书呆子还会呛声,撑起半个身子伸出车外,想要在说些什么,季抒游一脚油门,强劲的推背感让他跌坐回去,把话全都吞回胃里。 于开宇眼睁睁沿着渐行渐远,最后变成深蓝色圆点的跑车,不太愿意承认刚才有一瞬间自己竟然心存期冀。 大概是阴差阳错间季抒游帮助过他太多次,这次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季抒游还会伸出援手。 跑车窜出去的那一刻他才清醒过来,这才是他和季抒游关系的常态,就算只是见了面会点点头的关系,都已经算得上是良好了。 他叹一口气,距离登机还有两个多小时,从这里到机场粗略估计也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如果二十分钟内他没有坐上开往的机场的车,那么这张机票就会被浪费掉。 更令他抓心挠肝的是,他的计划被打乱了。 明早他约见了裘州当地的一家公寓管理公司,按照计划,下了飞机登上恰好时间的机场巴士,他就能衔接上和经理人约定的时间。 去往机场的这个环节出了差错,后续的一切都需要重新安排。想到这里,于开宇不免急躁起来,莱瑞很罕见地在他脸上看到了除勉强微笑、轻微皱眉以外的表情,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辗转好几个长辈,问到了出租车公司的电话,想要打过去试试看。 于开宇心算了一下距离和时间,很遗憾的通知他:“就算喊车过来也未必来得及了。” 二十分钟的时限已经来到倒计时。 “总得要试……whatthehell!” 莱瑞瞠目结舌地放下手机,看着不远处视线可达的道路尽头,一个眼熟圆点渐渐靠近、放大,像是电子游戏特效一样在他眼前变成一辆气派的敞篷跑车。 车上仅有季抒游一个人,他踩着刹车很精准地停在距离于开宇不到一米的地方。 “上车。” “……” 莱瑞如惊弓之鸟:“你你你、你想干嘛?” 季抒游再次无视了他,问于开宇:“还想不想赶上飞机了?” 于开宇说不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实际上生命中的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说不清楚的,但类似开心、喜悦这样在普通人身上很常见的情绪,他见得多、体会得多了,也或多或少能够分辨些许。 而眼下的心情实在太复杂了,他无法从这样巨大而庞杂的情绪里单独剥离出喜悦,或者别的什么,只能任它们在身体里混做一团。 他看一眼惊恐万分的莱瑞,想来自己没提起过,对方也不会知道此前他已经屡次接受季抒游的帮助,载他去机场在其中,可能是能算是很小的一件。 他像白天拍季抒游肩膀那样,拍了拍莱瑞的肩膀。 “不用担心,莱瑞。” “哦……啊?!” 于开宇在莱瑞震惊的目光中把自己的一小箱子行李箱搬上季抒游的车,然后人也坐了上去。 季抒游打量着莱瑞,“红毛你不去送送你的朋友?” “啊……”莱瑞呆滞道,“我得在这里等拖车公司……” “ok.” 发动机的轰鸣声掩盖了k字上扬的尾音,季抒游载着于开宇绝尘而去。 傍晚的微风好像换了一个方向吹,于开宇细碎的前发被吹起,额头迎着风,太阳最后一丝余晖在他脸上铺陈金光。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乘坐没有顶的汽车,用超过一百迈的速度驰骋在空旷、像是要融化在落日中的道路上,才知道原来有的风吹在脸上,是不会降温的。《 》 14、误会 季抒游的车开出去十多分钟,震惊中的莱瑞似乎缓过劲来,于开宇收到他的消息,满屏的感叹号和问好,期间夹杂着一句: 【见鬼了,他什么时候变成大善人了?】 【……】 【???】 于开宇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哒哒哒地敲着屏幕全部删掉,最后犹犹豫豫地输入四个字【有点误会】,然后放下了手机。 季抒游开车的侧脸清晰而又严肃,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但于开宇猜测他正在思考着些什么。 而此刻的于开宇呢,该在想什么?于开宇这样问自己。 他的双手抓着安全带,指尖摩挲着,感受编织尼龙带粗粝的纹路。他望着季抒游认真开车的侧脸,眼神格外的专注,鼻尖微微翘着,看起来有不和他嚣张个性的温顺。 第三次,这是半年多以来,他第三次接受季抒游的帮助了。 季抒游撬他的约会也是三次。 助人为乐与撬人墙角,两级反转的行为作风,居然能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复杂到烧脑。 真实的季抒游原来这样热心,关心朋友甚至是自己这种曾经的敌人,受女生欢迎大概是理所应当的,也难怪他的前几个约会对象最后都会投向季抒游,从来都被评价为冷漠的自己在这一点上确实望尘莫及。 也不全怪她们。 至于“我下一个约会对象是谁,取决于你的下一个约会对象”这种幼稚的话,可能也未必是一种挑衅,季抒游的审美大概真的和他不谋而合。 只可惜季抒游性格冲动,阴晴不定,嘴巴总是不饶人,比起一个成熟的男人,更像一个没长大的毛头小子,女孩们被他的外在和一点美好的品质吸引,最后都会因为他更深层次的缺点难以忍受。 “季抒游。”于开宇很郑重地用中文喊他的名字,“谢谢你。” 季抒游全神贯注地看车,视线没有离开道路,但他很清晰地又一次听到于开宇的道谢,很轻地发出一声“嗯哼”示意。 “我们现在可以算是朋友吗?” 季抒游踩着离合的脚猛地打滑,刹车毫无预兆地在高速运行中被触发,整个车身猛地一颤。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幸好这条路上的车很少,他花了三秒钟时间调整好脚下的节奏。 “嗯哼。” 然后他听到于开宇说:“很高兴有你这样一个朋友。” “……”“嗯哼。” 换作从前,或是任何一个别人对他说这种话,他只会回答:“是你的荣幸。” 但对方是于开宇,于开宇会问出和他是不是朋友这种问题本身就非常诡异,这样回答更是说不出地别扭。 于开宇的社交生活很贫瘠,能够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从前的朋友都是不得不朝夕相处的同学,或是莱瑞这样没什么坏心思的室友。 这种从水火不容的对头能够转为朋友他连想都没有想过,两人有过几次气氛尴尬的独处,于开宇不太知道该如何和这样的朋友相处。 于是确认了朋友关系后,两人一路无话地在西沉的夕阳中驰往机场。 出发层的下客区,于开宇准备下车时才想到,这也许真的是他最后一次和这个刚交的朋友见面了。 他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与季抒游对视,想了想伸出右手,五指并拢,用中文说:“再见朋友,前程似锦。” 季抒游没能及时回应他的告别,也没有想象中热情友好的回握。 于开宇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空气停滞几秒,他想大概是成语对于香蕉人abc来说还是太难了,解释道:“前程似锦的意思是……” “前程似锦,于开宇。” 季抒游的影子倒映在于开宇的瞳孔里,很标准的发音落在于开宇的耳中。 在季抒游的帮助下赶上那趟夜里起飞的航班,于开宇的南迁计划重新回到正规。 他的父母各给他包了一个厚厚的升学红包,但为了能够省下一笔钱暑假在裘州四处转转,于开宇选择红眼航班的经济舱。 一整夜缩在经济舱窄小的座位中半梦半醒,被飞机降落的颠簸得迷迷糊糊睁开眼,于开宇的身体劳累,精神却亢奋起来。 六点钟飞机落地,被于开宇严控过体积重量的行李箱不用过托运,拎起来就能走,无缝衔接上一个小时才一班的机场大巴,他给公寓经理人发去消息,表示将在一个多小时后抵达约定的地点。 一切都在周密计划的掌控中,初来乍到的于开宇觉得这是为新生活开了一个美妙的好头。 他早在一周前就和经理人沟通过需求,裘兰德州是华人聚集的州郡,当地的经理人很了解华人的习惯和爱好,向于开宇推荐了旗下两间符合他要求的公寓。 于开宇花了一上午的时间被经理人带着看房,一间处在距离学校较远的白领街区,靠近繁华的市中心,公寓装潢风格精致简约,让他想起季抒游那间现代感十足的公寓。 思及此,于开宇狠狠甩了甩脑袋,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又想起季抒游。 另一间在学校与当地唐人街的交汇处,公寓楼有些老旧,条件差了很多,但相应地价格也更低,若是决定长期租住,也能省下不小一笔钱。 于开宇在更舒适的居住环境和更小的开销中犹豫。裘大给他提供了全额奖学金,好的公寓并不是负担不起,但刚刚来到一个新的地方,他未必有那么好运再能找到一份校内兼职支持独自旅行的爱好和昂贵的专业书籍,不想太经常伸手向家里要钱,可能还是得省着点花…… 但最后让他做出决定的并不是经济因素,而是经理人一句无心的关怀——“您会开车吗?” “额……还没有学。” “那您最好去学一下了,裘州的公共交通不太发达。” 经理人的两句话让自己痛失更多的佣金,离学校更近的这间公寓比另一间便宜。 敲定好住处,于开宇着手开始做暑假的出行计划。 从七月底开始,季抒游在于开宇wanderly的主页上可以看到,他每天都在更新。 从延绵数里的阳光海岸,再到奇花异石的国家公园,堰洲岛与片连的沼泽,山与海交响,神奇地同时出现在取景框内。 于开宇的摄影技术其实很不错,构图和光影都有独到的理解,但季抒游总觉得照片的色彩饱和度太低,被肉眼捕捉后在大脑中形成灰暗的印象。 他大概每晚八点上传照片,季抒游就像中了邪一样,不管刮风下雨训练或是上课,一到晚上八点钟大脑就开始打铃,提醒某些事情,必须拿起手机才能消停。 于开宇每张首图上贴着的大笑人崽和他诡异地相像又不尽相似,他本人又从来不出镜,看的时间久了,季抒游有时候会产生于开宇真的会这样笑的错觉。 想到这里,季抒游浑身一颤又打了个寒颤,指尖不受控制地戳向屏幕,好巧不巧,给于开宇刚发的相片点了一个赞。 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季抒游紧急撤回了这个点赞,他才刚开始用这个软件,不知道撤回点赞后对方还能不能收到提示,如果能收到,看到收到赞的红点,点进去又没有东西,会不会很诡异? 不知有什么意义的纠结中,季抒游最后还是落下手,指点下了那个心形的图案,爱心由冷漠的灰色变为生动的粉色。 - 于开宇上楼的时候手机在裤子口袋里一震,收到一封来自柯尔克教授的邮件,邀请他在开学前参观校园和实验室。 他字斟句酌地回复了邮件,站在五层半的楼梯平台处就开始期待这次参观。 这栋价格较为低廉的公寓楼没有电梯,于开宇现在回家需要腿着爬上六楼,爬楼不像期待旅途的风光那样动力十足,运动神经和体质都很堪忧的小书呆子总是在五楼半调养生息,喘过气来才有勇气爬最后半层。 他退出邮箱,来自莱瑞的消息就出现在弹窗。 【larry:好兄弟,真的见鬼了!】 对于莱瑞的一惊一乍于开宇已经习惯了,没有任何波澜地回复:【?】 【larry:你还记得毕业典礼那天跟你表白的那个女生吗?】 于开宇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也有选择记忆储存与否的本事,照例来说这种不太重要的小事他是会选择忘掉的,但是这事发生的时间离得太近,他的大脑还没有走到删除的程序。 【kai:记得。】 【larry:她今天去向季抒游表白了!】 【你知道她怎么跟季抒游说的吗?】 【damn!】 莱瑞的消息气泡滴滴滴弹个不停,于开宇反应不及,最后只发出去一个省略号。 【larry:我给你模仿一下】 不等于开宇打出三个问号,莱瑞就发来一条语音。 于开宇本能地不想打开,直觉会听到很可怕的东西,但身体却很诚实地点开语音。 “jade,他们说你最喜欢和kaiyu交往过的女生,我就是啊!你看到了的!” 莱瑞捏着嗓子模仿女声可以说是不忍卒听,内容又使于开宇大受震撼,他久久没缓过神来,软件就自动播放了莱瑞下一条惊天动地的大笑语音。 “笑死我了,你知道季抒游听完这段话的脸黑成什么样吗?黑得赫歇尔教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赫歇尔教授是一位正宗的非裔。 【kai:我没有和她交往过……】 于开宇在输入框无力地敲下这几个字。 说不清是他被人当做接近季抒游的跳板更丢人,还是季抒游被当众戳破几次三番做撬人墙角更丢人。《 》 15、爱侣 【larry:根本不重要,她那天跟你表白估计就是故意给季抒游看的】 【季抒游丢死人了!本来没开学的,但是今天棒球队打完校际联赛最后一场,季抒游要卸任队长办了一个简单的仪式,她挑了这样的日子搞这出】 【我真不懂他啊,那么喜欢撬你墙角,怎么送上门的又不要了呢。】 于开宇想知道季抒游后来有没有说些什么,但莱瑞已经把话题转向季抒游和自己的恩怨,就不再方便问出口,于是又回复了一串省略号,鬼使神差地又去把莱瑞模仿那女生说话的音频听了一遍。 虽然季抒游爱撬他墙角是事实,但除了他这个当事人,从来也没人敢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说。 他没有亲临现场,无法想象当时的场景,更无从得知当事人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说出这段话的。 也无法设身处地共情在场的季抒游,但向来清明的大脑像是被嚼过的口香糖或胶水一样的东西糊住,稍微一动就拉扯着,闷闷地发胀。 于开宇擅长学习,初中班主任很喜欢点他分享学习心得,他总是跟同学们说要从知识点和题型中总结规律,而后融会贯通。 那个女孩是这样想的吗? 她能从之前季抒游截胡他约会的事情里,总结出“交往于开宇,就能被季抒游青睐”的规律来。 这实在是太神奇了,原来人类的情感也有规律可言。 揉了揉太阳穴,抬眼便有一道细长的阴影映在他准备踏上的楼梯上。 “你就是新搬来的邻居?” 于开宇寻声看到一个亚裔男孩。 对方又问:“你是亚裔?中国人?韩国人?日本人?” “我是中国人。” “天哪!真是太巧了。” 于开宇与人建立友谊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只是在异国他乡遇到一个老乡,能做的也只有朝对方露出一个微笑。 他走完最后半层,掏出钥匙开门,又听到对方说:“你等等啊……” 男孩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公寓内,没一会儿拿出一个漂亮的小盒子递给于开宇。 “我叫郑立,北美人流行送新入住的邻居小礼物,这是我烤的饼干,前几天敲你的门没人应声,幸好这东西能放几天。” 于开宇拿着盒子,在脑海内搜索着收到礼物除了感谢还能说些什么,搜了一会儿网页无反应,于是保持着微笑道:“我叫于开宇,谢谢,麻烦你了。” “不麻烦。”郑立眨眨眼,“这附近的华人很多的,大家互相照顾也是应该。” 于开宇不懂客套,但回顺着对方话说:“嗯,我九月入学裘大,有什么帮忙的可以找我。” “天哪,帅哥你还是学霸呢!我要是有你们的脑子就好了……才不会……” 于开宇在公寓楼道里站得腿酸,总算是听出来,热情的新邻居郑立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他被拉着扯东扯西地唠了好一阵。 每一本写社交技巧的书都会告诉他这时候应该倾听,就算听不进去就要保持微笑,缓缓点头。 他刚刚辗转三趟车才回到家,又从莱瑞口中听到那样哭笑不得的消息,觉得很累,只想洗个澡把头埋进柔软的床铺。 但郑立真的很擅长天马行空地拉家常,于开宇从他讲起自己揣着两万块钱就敢只身赴美,听到他势要拿下绿卡的宏愿,才得以回到自己的公寓。 话痨邻居让人哭笑不得,但于开宇并不讨厌这种经历,这和在学校住宿舍的体验很不一样,新生活中的一个友善的小插曲令他感到新奇。 大概也是被转移了注意力,先前过度运行而酸胀的大脑意外地缓解。 第一次独自租房的于开宇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热情的邻居,他把装着饼干的小盒子放在茶几上看了一会儿,默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北美人流行送新入住的邻居小礼物”。 他打开备忘录,在新生活的伊始,将这条新知识记录下来。 抛去那个莱瑞带来的,让于开宇大脑过载的消息,来到裘州后开始的新生活,总体上还算顺利。 于开宇用了一些方法迫使自己适应新的居住环境,每天固定抽出时间在寓所周围逛逛。 他公寓附近的唐人街,几乎算得上整个北美南部最大的唐人街,华人的密度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于开宇有时走在路上,恍惚间会有回到国内的错觉。 中餐馆自然也多,于开宇根据口味、店面卫生、食材新鲜程度等维度,总结出一份综合排名,以备点外卖之需。 暑假结束前的某天,于开宇应邀进入校园参观世界闻名的裘兰德州立大学的生物物理研究所。 柯尔克教授临时要去欧洲参加会议,派他的得意门生领着新来的研究生们参观。 领队的加洛博士是个如同裘州这片土壤一样热情开朗的意裔,他带着师弟们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熟悉学校的基础设施,向他们介绍本校十三个获得诺贝尔奖的顶尖学者。 午饭前,于开宇终于踏入他的梦中之地,专职的研究员不承担教学任务,也没有真正的暑假,隔着一个个实验室的玻璃窗,于开宇看到他们忙碌却又井井有条的身影,想象着自己参与其中的画面。 加洛博士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着实验室拥有的仪器和设备,于开宇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没有,他的情绪正在经历一场在他生命中罕见的翻涌。 这是一个无限接近于开心快乐的时刻,这样的情绪上一次出现,还是他收到威大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 “嘿!好兄弟!”加洛博士说到一半,好像看到什么人,连忙朝哪个方向挥手,“chan!” 顺着他面朝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的亚裔男人皱着眉,表情略微带着嫌弃地走近。 “介绍一下,dr.chan,研究所的物理学科顾问,帅吧!” dr.chan没有想要和他们打招呼的意思,直接问加洛:“新来的研究生?” “是啊,这批简历都不错,真不是未开智的小猴子。” dr.chan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不知道是不认同加洛博士说的话,还是别的什么。 于开宇对chan这个姓有着莫名的熟悉感,盯着这位浓黑的剑眉看了许久,终于想起那个介绍研究所的网页,柯尔克教授的名字旁,这位的大名和照片就列在第二位。 成天则,裘兰德州立大学物理学系最年轻的博士后。 “温柔点嘛!你看,这位是中国人,”加洛拉过于开宇,“本科期间就已经参与威大的项目研究了,很优秀的!” 成博士上下将被推到前排的于开宇打量一番,“聪明的猴子。” 不清楚自己是被夸还是被骂了的于开宇闭紧了嘴不说话。他想,在二十一岁就拿到博士学位的成天则眼里,他们这些读满了十六年书的普通人,大概真的是猴子。 他也上下打量着成博士,莫名从对方明显不愉悦的表情中,看出了另外一种熟悉感。 大概是阅读成博士的简历时受到的震撼太大,让他对这位天才印象深刻,从而记住了他的照片,绝对不是因为他眉眼间的微愠与季抒游有些神似。 这种莫名其妙从不相干的人或物上联想到季抒游的现象困扰住了于开宇,他又狠狠甩了甩脑袋,好像这样可以把奇怪的联想从脑中甩出去。 尽管于开宇不愿意承认,但他会怪罪那个让他措手不及的吻,这个吻好像在他的身体、灵魂都烙下了印记,从那以后,季抒游就频繁地出现他的生活里、脑海里。 这些出现竟让他对季抒游有所改观,甚至导致两人成了朋友。 真的很奇怪。 成博士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又和加洛说了些什么,大致瞥了一眼几个新面孔,便大步流星地离开。 加洛害怕新生们觉得自己不受欢迎,连忙解释道:“他这人就这样,别怕,他不会每天都出现。” 他不好意思地冲于开宇笑笑,于开宇不懂这个笑的含义,也不会有想要追究什么的意思。 就着这样的一个开场,于开宇依旧满怀期待地正式迈入新的求学生活,开学初的这些日子充实到手忙脚乱,他在实验室-公寓-教室间团团转,其他琐碎的事情,比如诡异的联想,变得不太重要。 长得和季抒游有三分相似的成博士果然如加洛博士所说的,不会太经常出现在研究所。 于开宇再一次见到他是柯尔克教授从欧洲回来,为门下新进的研究生举办的欢迎晚宴前。教授邀请研究所的所有学生和同事携伴参加,于开宇初来乍到,交流最多的除去同门就是对门的邻居,只能独自前往。 地点是柯尔克教授在郊区的别墅,大师兄加洛得知于开宇没有车,来往很不方便,表示可以接送他。 裘兰德州在北回归线上,一年中两个季节炎热,两个季节温暖,气候影响生长在这里的人们变得热情,于开宇盛情难却,于是在这天傍晚六点钟坐上了加洛博士的车。 同行的还有成博士,以及一个没有见过的俊美亚裔。 加洛向于开宇介绍,“这位是梁博士。” 他的后半句话让于开宇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几秒,他说:“是成博士的丈夫。” 切州是一个宗教氛围十分浓重的保守州郡,尽管在威大学习的四年间,于开宇听八卦皇帝莱瑞提起过校园中的同性情侣,讲起来都是些与忠诚无关的绯闻。 偶尔有机会外出游玩,很容易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于开宇也不会去在意路过的情侣性向是否传统。 他不确定这样短暂的停顿会不会表达出歧视的意思,于是很快地反应过来将安全带的卡扣“咔嚓”一声按紧,朝着后座的梁博士微笑。 梁博士戴一副细框的眼睛,西装剪裁得当,坐着都没有多余的褶皱,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和成博士同款的戒指,整个人看起来儒雅又贵气。 如果不是刚刚听说他有一位同性爱人,会觉得他会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像是美剧中刻板印象的中产精英,有一栋漂亮的别墅,美丽的妻子,一双儿女,院子里养一条金毛或是拉布拉多。 梁博士回应一个得体的微笑,字正腔圆地与他问好:“你好,我叫梁也。” 一旁的成博士则沉默着,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第一次在现实中接触同性情侣的于开宇发现,他们并不像宗教典籍中描述的那样面目可憎,也不想以此为噱头的网红那样戏剧化。 他们沉稳地呼吸,友好地问候,用“丈夫”这样严肃认真的词汇。 让同性恋这个词变得无限趋近于字面意思,只是同性别的、两个相爱的人。 于开宇的心中又升起求知欲,向梁博士介绍了自己。 到郊区的一路上,他发现梁博士健谈,但不同于于开宇的话痨邻居,他的每一句话都让于开宇有与之交流的欲望。 或许是因为同样有在国内生活过的经历,两人初见就算得上是投缘,梁博士对于开宇十分照顾,晚宴的自助模式于开宇并不是很熟悉,他耐心地为他讲解类似场合的社交礼仪。 说到最后他轻笑一声,给于开宇的盘子里夹了一块芝士蛋糕,“你好像并不擅长社交,和天则很像。 “但你比他更温和,也更友善,他脾气不好,如果之前有什么冒犯到你的地方,请你见谅。 “偷偷告诉你,如果不是加洛哭着求我劝他来,他根本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梁博士像是经常帮成博士道歉的样子,很熟练地说出了这段话。 于开宇对天才的大脑有着与生俱来崇拜,上一次与成博士碰面对方所说的话,也并不让他觉得有多么冒犯。 于是他实话实说:“没有冒犯,成博士很厉害。” 两人朝不远处的成博士看了一眼,于开宇又道:“我不像他那么聪明,但他倒是很像我的……额,一个朋友。”《 》 16、开卷有益 “真的吗?”梁也笑着还想问些什么,注意到两人视线的成博士从不讨喜的社交中脱身,朝着梁也的方向走来,站在梁也身边几不可闻地叹气,伸手捏了捏他西装外套领子外露出的一截后颈。 那种对人与人之间亲密关系的求知欲又一次找上了于开宇,从前他对莱瑞在每一段恋情中投入的热情好奇,但是几次尝试后都没有能够得到答案。见过成天则梁也后,他对同性之间也能缔结这样真挚的关系感到好奇。 即使并不准备真的找一个男人来研究考证。 毕竟他明确地知道自己应该是喜欢女孩的,会被美丽面庞吸引目光,会因女孩过分地靠近而害羞,就是最好的铁证。 之前失败的经验也告诉他实践未必出真知,而良好的学习习惯教会他,最为快捷的路径是查阅文献和书籍。 于是他将去裘大图书馆查阅相关书籍安排进紧凑的日程中,拿出手机在被实验和课程填满日程表中寻找缝隙。 刚拿起手机,指间就感受到一阵异常的震动,wanderly的消息提示用他眼睛来不及看的速度弹出。 账号主页门可罗雀的于开宇哪见过这阵仗,三年没换的老款手机都开始卡顿。 他划开锁屏,点进一条消息提示,页面跳转至收到点赞的后台,八十多个赞齐刷刷地出现,来自同一个账号。 这个id叫做lea的账号,给他的每一条动态都点了一个赞。 自于开宇用wanderly这个软件以来,账号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 他没有什么网感,帖子里只有冷冰冰的照片,十天半个月能有一两个误入的点赞已经算是高光时刻。 而lea居然给他所有的帖子点了赞,实在是很难让于开宇不在意。 他点进lea的主页,发现这是一个新注册的白号,没有发帖,没有个人信息,只有三个字母的id名称,和一个初始的人崽头像。 于开宇放大了lea的头像查看,北美人性格大多直来直往,喜欢在社交平台上用本人的相片作头像,wanderly的用户同样更多地也依据自己长相捏制人崽。 如果这位叫做lea的女士和她的人崽长得一样,那必定是一位教科书般的北美丽人。 就像世纪初好莱坞电影宣扬的那样,金色的长卷发,红唇皓齿,并不是很尖的鼻头微微翘着,瞳孔如同太平洋海面般碧蓝,以及阳光亲吻过的健康肤色。 于开宇忍不住在lea的主页又翻了翻,发现没有其他任何可以获取的信息,于是右划退出。 他拿着手机看得出神许久,引起了加洛的注意,“看什么呢?多去和老师套套近乎,老柯尔克脾气挺好的,别怕他。” “好。”于开宇放下手机,略带感激地看了加洛一眼。 于开宇的推荐信是波顿教授写的,这件事几乎整个研究所的人都知道。波顿是业界泰斗,研究所负责人柯尔克的师兄,作为他器重的学生,于开宇很受柯尔克教授的欢迎。 宴会开场时就隆重地介绍过他,眼下于开宇主动来打招呼,柯尔克热情相迎。 如果让于开宇来做对比分析,在本科四年和研究生生活开始的这几天间比较,他会给威大一个客观的“较好”评价,他很喜欢波顿教授,喜欢自己的专业,也有少数几个称得上是朋友的同学。 但裘州从风物到研究所的人际关系,都带给他更好的体验,这里华人更多,熟悉的事物让于开宇感到放松,气候宜人,人也更加古道热肠,就连路上能碰到的情侣都更多。 于开宇已经许久没有过因为在社交中碰壁而产生逃避心理,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加洛这个大师兄对新入门的师弟们照顾有加,梁也虽然不在本校工作,也时不时会为刚搬来裘州的于开宇提供生活上的指导帮助,成天则不常出现,但几次在实验室的交流后,也表现出了些微对于开宇专业知识和能力的认可。 在北美这种文化大熔炉下,同根同源的族群总是更容易被汇聚在一起,于开宇又多了几个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数量达到了过去的300%! 如果莱瑞见到现在的于开宇,会觉得他变得生动,不再像是威大冬季里校园广场会垒砌的冰雕。 于开宇在一点点地融化,在感受情绪方面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开始能迅速读懂一部分简单行为和表情的能力,复杂一点的,思考过后也能品味出来。 烦恼也不是没有,线下社交都十分苦手的于开宇,又遇到了线上社交的难题。 于开宇发现那个叫做lea的账号在给他的每一条帖子点赞后,又开始在每一张照片下评论。 这些评论大多数是正向的,但也夹杂着类似“色调略显冷淡,给人以冰冷的感受”之类的负面评价,但总体来说都是夸赞的。 lea似乎是一个很擅长夸赞别人的女孩,时不时冒出一两句“你好厉害”“要是我能像你一样就好了”之类的评论,让于开宇莫名地耳尖有些发热。 很偶尔的时候,他看到新增的评论会思考是不是应该给对方回复,但在输入框里写写删删最后又统统删除。 他没有在网络上回复过任何陌生人的信息。 于开宇思考的结果是不知道如何回复,就索性不回复,反正他近来都不会有时间出门游玩,账号不会更新,像是没有上过线的样子。 放过自己,放下这个社交难题之后的某一天,于开宇在裘大藏书浩瀚的图书馆里写作业,写得比预计的要顺利,不到吃饭的点,就整体完成了。 见时间还早,于开宇想起某项一直没能抽出空查询的资料,在图书馆自助机搜索一番后,乘着电梯到位于四楼的心理书籍门类的区域。 裘大是一个更偏向理科的学校,这一区找书的人很少,于开宇在第三个书架外站了会儿,等里面比他先到的男生拿着书走出来,才背着编码查看书架。 他戴上镜片薄薄的眼镜,在密密麻麻的书架上寻找自助机给他推荐的书目,经过大概五分钟的翻找,拿出一本厚度并不骇人的书。 《性别偏好与认同》,自助机的藏书简介中介绍这本书在性向研究学科中属于入门级,内容深入浅出,通俗易懂。 拿起来翻看了几页,确定大部分的词汇他都能看懂,于开宇找了个十分僻静的角落,看了一会儿发现确实易读,便看进去了。 他对这类人群的了解并不多,仅限于听说,或是少数一些文学作品里会提及,在现实中只接触过成天则和梁也这么一对,难免会将书中的所描述的内容,与他所接触到的两人进行联系和匹配。 但看着看着,于开宇的鼻边无端地出现龙涎香温热干燥的气味,包裹着细微的馥郁花果香,他环顾四周,方圆十米内除了他没有其他人,那股香气消失了。 低头又读了几行,正渐入佳境时香气又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飘来,惹得于开宇一阵心慌。 这阵香气他可以说是熟悉的,能够从记忆中调取的场景有三个,与蒙面刺客跳的那支舞、季抒游公寓的沐浴露与香氛以及…… 酒吧卫生间前那个侵略般的吻。 嗅觉的记忆打了大脑一个措手不及,手上的动作也比思考的速度更快。于开宇啪地一声盖上了手中书,冲着他扩散而来的香气戛然而止。 在于开宇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他的呼吸突然变得很重,皮肤也在换着位置地发烫。 由别的什么人或物联想到季抒游也就罢了,毕竟季抒游是那么霸道又存在感极高的一个人,凡是见过他的人,都不可能不注意到他。 但在看这种书的时候也要联想到他,是不是太不应该了…… 于开宇没有再翻开书,而是起身把书放回了书架,默默盘算着要去中超买一包螺蛳粉回家煮煮对冲一下莫名其妙出现的香水味。 走出图书馆时才发现他这次失败的课外阅读花费的时间比想象要长,天色已然擦黑,他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发现lea的id又出现在了消息提示中。 这次不仅有一条浮夸的赞美评论,还有一条私信。 【lea:你好呀!】 【最近都没有更新,是很忙吗?】 lea头像的人崽在消息弹出时会有眨眼的动画效果,好像真的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在和他说话。 于开宇盯着私信界面的两个信息气泡看了一会儿,提起一口长长的气,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似的,打字回复了lea的信息。 【kai:是的,没什么机会出门旅行】 【lea:哇,原来你有在看消息!】 【太可惜了,我很喜欢你的照片】 其实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于开宇就有点后悔了,但wanderly的私信没有撤回功能,lea回复的速度也太快,一切都无法挽回。 于开宇一抿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他想大致可以定义为抱歉,但又不是很确定。 这个热情善良的女孩欣赏他的作品,而他却没有给予任何礼貌的回应,还在短暂地自我怀疑后想通过回复对方信息的方式来抓住某样东西。 似乎是一件更不应该的事。 又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回复【谢谢你】,然后锁上手机,决心三天内都不要再点开wanderly了。《 》 17、小狗 于开宇的学习生活很充实,要上的课、要做的实验都很多,他认为只要在学业上再投入足够多的时间,就不会在网络社交这种琐碎的事情上继续被困扰。 但他立下的决心还是没能成功。 自从他回复过一次之后,lea的私信消息来得更加频繁,就算于开宇没再有任何回应,还是坚持不懈地给他发着消息。 一开始是一些问候,后来又会有摄影经验的咨询,消息并不多,但好像从来没有在于开宇手机的提示栏中消失过。 决心不要点开wanderly的第三天,于开宇收到了加洛的邀约,请他一起去一家新开的餐厅探店。 这家主营粤菜的餐厅位于唐人街的黄金地段,于开宇住得近,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达餐厅的。 但加洛先他一步,已经入座包厢,身边还有一位时髦打扮的短发女子,两人举止亲密,就算是于开宇,也一眼能看出他们的关系。 李慧子的个性比她的自来熟男朋友加洛还要活泼,三言两语就把略显拘谨于开宇逗得耳尖泛红,自己则在加洛的阻止下笑起来,夸于开宇可爱。 “你别逗我们研究所的小孩玩。” “很可爱啊,和梁也说得一样,长得也很帅,我最喜欢和帅哥聊天了。” “我不够你聊的?” 于开宇看着眼前拌嘴的两人,不像是真的要吵架的样子,他猜想这可能是亲密关系的一部分,但他在几次短暂的约会经验中都没有体验过。 好在剩下几人没多久也赶到,点菜代替逗弄于开宇成为了餐桌上的头等大事。 拥有意大利血统的加洛是个老吃家,研究起粤菜来比几个中国人还要讲究,跟服务员交代了不少注意事项。 众人拿热水烫餐具的功夫,于开宇从梁也的口中得知,之前柯尔克教授的宴会加洛没有携伴,是因为他和慧子正在经历第八次分手,昨天才刚刚和好。 这让他感到惊讶,从刚和慧子见面的场景来看,她和加洛之间并不像是有任何嫌隙的样子。 居然有人能与同一个人分分合合八次,隔天就能恩爱如初,简直比浪漫小说所幻想的爱情还要令人叹服。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根据于开宇这几天总结出的规律,十有八九是lea又在给他发消息。 服务员陆续上菜的间隙,于开宇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正如他所料,lea给他转发了两个月前他在裘州的国家地质公园拍摄的一张照片。 【lea:这张照片拍得真好】 【我也很想去这个国家公园看看呢,真羡慕你】 于开宇觉得lea大概是真的很羡慕他的出行经历,文字间都能读出真诚。 【kai:值得一去】 不回复无辜的陌生网友的决心宣告失败,于开宇把手机倒扣在餐桌上,满桌的菜香慢悠悠地充满整个包间,室温升高起来,于开宇不着痕迹地把凳子往空调出风口挪了挪,让冷风吹到脸上。 “开宇有女朋友了吗?” 于开宇正要往嘴里送一勺排骨汤,李慧子突然的发问吓得他把汤撒出去半勺,连忙扯过几张纸巾。 边擦边说:“没、没有。” “威大的女生这么没有眼光啊?让好货流向市场了。”慧子转念看了一眼梁也和成天则,“那男朋友呢?” 于开宇惊得勺子都掉会汤里,桌子算是白擦了。 “开玩笑啦!喜欢什么样的,姐姐认识可多美女了。” 于开宇原本以为加洛博士已经够开朗够热情,没想到他的女朋友更出其右,才认识半个小时,就要给他介绍女朋友。 还未等于开宇开口拒绝,李慧子已经从手机里翻出了一张照片,递给于开宇看:“怎么样,漂亮吧?” 加洛斜着眼看了一眼照片,抢先说:“她不行,她一年翻的书有十页吗?她和开宇连话都说不明白。蒂尼丝的照片有吗,那个女孩挺聪明的。” 李慧子可惜道:“蒂尼丝上个月认识了一个小模特,感情正好着呢。” “西塞尔·达勒呢,她是你学妹吧,读书的时候年年拿奖学金。” “biaaaatch,我和她闹掰了。” “……”于开宇看着两人一唱一和,觉得被介绍对象的自己反而成了局外人,但是这顿饭的氛围很好,他能够感受到自己被真诚地接纳,所以并不反感,也因两人相处模式感到有趣。 最后还是梁也大发善心把于开宇从小小年纪被迫相亲的泥潭中解救出来,成天则还嘲笑慧子年近三十开始学着做媒婆。 李慧子吐吐舌头,“不跟他们说了,回头你把喜欢的类型发给我,我肯定给你找。” 于开宇笑笑,低头喝汤,想要快点结束这个话题。 一顿饭他都吃得心不在焉,听到消息提示的震动时想要去看,又觉得在饭桌上频繁地翻看手机不太礼貌。 于是忍到聚餐散场,他才查看lea后续发来的消息。 【lea:和及卡尔加雪山比起来呢,你更喜欢哪里?】 两处的气候地貌截然不同,风光也大相径庭,若是以前,于开宇会很严谨地说各有各的优点,不太好放在一起比较。 但今天于开宇想要回答得精准。 【kai:更喜欢这里的国家公园】 lea似乎是很空闲的样子,于开宇隔了这么久才回复的消息,她都能做到秒回。 【lea:为什么?】 【kai:修州的治安不太好,裘州要更安全一点】 lea发过来一个哭笑不得表情包,【lea:为什么这么说?】 【kai:有不太好的回忆】 【lea:可是我更向往雪山诶!是什么不好的回忆让你这么介意,可以告诉我吗?】 于开宇没有与人倾诉心事的习惯,实际上就算是莱瑞这种密友,也几乎都是于开宇听对方倾诉比较多,虽然大多数时候,他并不太能感同身受。 莱瑞有时候会说于开宇像是一个不太完整的ai训练模型,程序员在他的代码中侧重输入,疏于情绪情感的分析,遗漏输出与表达。 但不知为何,可能是初秋的裘州气温依旧炎热,亦或是活跃起来的社交生活,使于开宇的程序功能迭代。 他向这个陌生的女孩描述了在修尔曼州被流浪汉持枪抢劫的经历,他自认为写得并不生动,但lea的反应却像是感同身受般,安慰起了于开宇。 【lea:天哪,我在修州长到这么大,都没遇到过这种事】 【你当时一定很害怕吧,幸好没事,上帝会保佑你】 【你说后来获救了,是警察赶到了吗?】 【kai:不是】 为了跟lea讲述这段经历,于开宇回忆了一下被枪指着脑袋的感受,在夏末的晚风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记忆的最后,是季抒游一只青筋暴露的手狠狠掐在流浪汉的脖子上,阿瑞斯咬着瘾君子的小腿,表情有些狰狞,毛茸茸的脸蛋皱作一团。 【kai:是一条勇敢的小狗】《 》 18、胜负 季抒游看一眼于开宇的回复,差点把手机捏碎。 他有意引导于开宇去回忆在修州发生的事,才知道于开宇就这样看待他的救命恩人。 无论于开宇是说他是狗,还是忽略掉他只记得阿瑞斯,都让季抒游难以接受。 于开宇这种不灵光的书呆子,就连需要感恩的对象都会搞错。 起初季抒游把wanderly上的id改成lea,是因为不小心给于开宇的帖子点了赞,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制造一个伪装的假象。 捏人崽也是为了装得像点,捏的时候不经意间想起有人提过,于开宇的约会对象尽管人种不同,却大致都是一个类型。 他很俗气地喜欢满脸都是五官的长发美女,审美单一得像是没有接受过美学教育的小老头。 季抒游一向很鄙夷于开宇的眼光,嘲笑他总是选择这种外表很唬人,实际上肤浅又不坚定的女人,才会三番四次被季抒游得逞。 可待他缓过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捏出的人崽就是于开宇喜欢的那类型长相。 他最后把人崽眼睛的颜色调成蓝色,按下确定键。 本来这件事该到此为止,但季抒游每晚八点看于开宇的账号更新,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开学后于开宇的账号就没有了动静,季抒游反倒坐立难安起来。 他没有于开宇的其他社交媒体账号,就算有,以于开宇的性子,也不会发动态透露生活轨迹。 明明书呆子说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居然chat都不加。 这家伙在威大的时候就烂桃花不断,去了更加温暖的地方,想必桃花是开得更盛,没时间更新账号恐怕不是在努力学习,而是左一个“艾芙琳”右一个“路秋雨”,前后各一个“谭雅”了吧! 季抒游莫名的焦躁持续了好几天,坏就坏在某日几位棒球队的老队友约他出去喝酒。 原本自从去年万圣节酒后失态……被于开宇咬伤,季抒游就对酒精敬而远之,快要有一年没有碰过酒了,闲时去健身房加大了训练量, 但心中的烦躁在于开宇主页的平静中愈演愈烈,他觉得需要有什么东西来平息。 “你不大对劲啊,怎么出来喝酒还老看手机?” 亨特瞧他抱着手机心不在焉,有意调侃:“别像我似的搞网恋啊,身高体重长相骗骗你也就算了,有的连性别都要骗你。” “怎么?你被男扮女装的也骗过?”兰伯特也没放过亨特。 亨特一脸嫌恶地推开兰伯特的脸,“放什么屁呢,我就是好心提醒一下jade.” “他的脑子比你好使,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季抒游没有认真听两人说话,但耳朵足够灵敏,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又想起前不久自己捏好的人崽,向亨特问道:“网恋好玩吗?” 亨特大惊:“你真要网恋啊?!” “就是问问。” “发什么神经,于开宇不在了你没地儿抢了也不用上网上玩儿啊,外面还有女孩排着队要跟你约会呢” “费什么话呢?” 季抒游面色一沉,自打上回那个女孩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那些有的没的,这群人就总拿这件事打趣。 亨特的肱二头肌遭了季抒游一记重拳,吃痛嗷嗷叫着求饶,叫完了坐下来给季抒游进行网恋技术指导。 “一开始谁也不认识谁,就是瞎聊嘛,有趣没趣都聊,先引起注意。” “多多发消息,有回复就是有戏。” “聊到一起了就暧昧一段时间,别跟我似的傻乎乎先确认关系,见过面约过会了再说,不然你甩都甩不掉……” “诶你用什么软件,让我也试试?” 季抒游:“什么软件?” “交友软件啊!你用短信网恋啊?” 他想wanderly至多是个旅行分享平台,算不上交友软件,挑挑断眉摇摇头,“你别试了,免得被男人骗。” 亨特气结,转头闷了一大口酒,撤回了对季抒游网恋计划的关心。 季抒游又划开手机,在于开宇的主页刷新了几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知道不会刷得出东西,还是强迫症般地刷新再刷新。 他习惯于在各种场合自动吸引他人目光,但要论如何主动出击在网络上引起别人的注意,季抒游还是个新手。 亨特的技术指导不够细节,可操作性也不强,更不符合季抒游的实际情况,他只好求助网络,网上的经验分享说除了迎头直上以外,还可以进行侧面打击。 比如推特或是ig这样的公开社交平台给对方点赞评论,让对方对你的id有印象,之后的私聊或是别的行动,都会变得更容易。 季抒游深以为然,旋即打开了于开宇的主页,给他的每一条帖子都补上赞。 事实证明那位网友的经验分享效果很一般,季抒游点完八十几个赞之后于开宇的账号还是没有任何动态,看起来连登录都没有登录过。 不信邪的季抒游打算更进一步,给于开宇的每一条帖子评论。 从于开宇身边撬墙角的时候,他和那些女孩说惯了不走心的甜言蜜语,面对屏幕竟然打不出字来了。 苦恼一番后想到去各大热帖的评论底下翻找,复制肉麻的夸奖评论,复制得多了,也就学会了如何模仿女孩说话,花言巧语信手拈来。 却仍旧收效甚微,于开宇不知道是真没看到还是装没看到,一直都没有现身。 这本是这件事第二个应该到此为止的征兆。 但此时的季抒游已经被激起的胜负欲,于开宇什么都没做,季抒游自己在内心上演了一场纷争,并决心一定要赢。 所以才有了lea每日的私信问候,于开宇回复lea的消息,甚至向lea讲述了在修州旅行的遭遇,季抒游迎来了第一阶段的胜利。 可谁成想于开宇居然敢说他是狗,刚刚扬起的旗帜被踹翻在地。 季抒游咬牙切齿,用能把屏幕戳穿的力度打下几个字。 【lea:那一定是一只很帅气的小狗吧】《 》 19、真实初见 季抒游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中,有三十多公分都是十六岁之后长出来的。 十六岁之前的季抒游在北美的一众早熟的白人里显得矮小又瘦弱,丝毫看不出如今高大健硕的影子。 这一切于开宇无从得知。 所以季抒游关于初见的说法,他和于开宇是有出入的。 八年级升九年级的暑假,季抒游背着全家人偷偷改掉了夏校的学科方向,原因是父亲和哥哥都希望他将来学商,没有经过他的同意给他申请了商科,他在威大夏校的名录中寻找,确定了一个与自家产业完全无关的学科。 威尔宾斯大学的夏校在暑期的校园中举办,从七年级到十二年级的项目全都覆盖到。 季抒游十四岁的时候于开宇刚刚十六岁,是交换去南洋的第一年,他给自己选择的申请方向是理论物理,威大的物理学系不算顶尖,但夏校的门槛较为适中,于是半路转国际生的于开宇第一次踏上北美大陆。 夏校的学生来自全球各地,在威大的校园里东奔西跑。十一年级活动的区域和季抒游离得很远,他整个暑假都没有见过这个后来改变他人生的小学长。 那时候的季抒游比现在还要更傲慢,更加目中无人,加上正在与家中父兄冷战,整个人就像一串撞到火星子的炮仗,一点就炸。 同学都是十几岁的孩子,谁也不会让着谁。 快要结业的某天,季抒游跟几个比他高出一个头去的白人男同学打架,差点被他们揪着衣服挂到实验楼后的针叶树上。 不远处就是二十年前他小叔入学时,季家捐赠的实验楼,但它似乎在这样的场景下难以护佑季家的后代,只是静静站着,眼睁睁看季抒游被人推得一个趔趄。 “嘿!你们!”远处有人呵斥,但季抒游的身体已经失去平衡,无法控制地倒下。 他的倒下的方向有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余光瞥见石头的一瞬间季抒游就下意识护住了头,可惜电光火石间难以自控,石头还是撞上了季抒游的眉骨。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视线都变得模糊了,继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太阳穴流下,季抒游摸了一把,满手的血红。 几个白人男孩也只是小孩,哪有在同学间的矛盾中见过血,又被人撞见现场,吓得落荒而逃。 受伤的季抒游反而被抛在原地,他全身都疼四肢渐渐在脱力,眼睛被越来越多的血液糊得看不清楚天空的颜色。 意识模糊间,他猜想自己大概不会就这样死掉,但是马上就要在这里昏过去了。 依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季抒游即将罢工的耳朵边,他感到半边身子被抬起,靠在触感温暖的云朵上。 似有若无的墨水香气在他鼻边缠绕,他感觉好像没有那么困了,意识在朝身体回笼。 来人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 少言寡语的于开宇声音清亮,音量不大的时候,没有起伏的语气也能透出几丝不经意的温柔。 “同学,你还醒着吗?” 季抒游没有回应的力气,但头好像不受控制地点了点。 “你别动。” 话音刚落,季抒游觉得有东西捂住了眉角正在冒血的伤口,刺激伤口的短暂疼痛让他又是一个激灵,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眼前是一张清俊的亚洲面孔,彼时的于开宇刚刚长开,正是性别特征变得明显前雌雄莫辨的赏味期。 季抒游觉得这个小哥哥真好看,没注意看得有些出了神。 于开宇还以为孩子被撞坏了脑子才变得呆滞,纤细的小身板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架起十四岁的季抒游往实验楼跑。 季抒游迷迷糊糊地听到有老师怪声怪调地用喊kaiyu,猜测这大概是小哥哥的名字,他大概是一个华裔。 再后来季抒游就被老师送去了校医院,夏校的辅导老师大惊失色,二哥也闻讯从修尔曼赶来把他带回了家。 所以于开宇不欠季抒游一条命,他早就已经还过了。 再见面时季抒游快要十八岁,渡过了不上不下的青春期,蹿得比他二哥还高,而于开宇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长过,永远定格在了一米七八。 他微微的低头,正好能和抬起头的于开宇对视。 轮廓愈加清晰的俊朗面孔使记忆飞速地回笼,季抒游只花了半秒的时间就认出了于开宇就是那个在实验楼后救过自己的小哥哥。 从十四岁到十七岁,季抒游的变化太大了,但他还是会承认于开宇没认出自己让他感到隐秘的不爽。 他理应要记得,怎么可以忘记,明明就是于开宇先出现,先闯进他的世界,为什么季抒游会显得像一个傻瓜。 抱着这样的想法,季抒游总是想找机会让于开宇想起四年前发生的事,但于开宇除了上课做实验,就是在被艾芙琳围追堵截。 于开宇不喜欢艾芙琳,季抒游能从他拒绝艾芙琳的姿态中看出来。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艾芙琳一场虚伪的作秀后,于开宇会答应与艾芙琳约会。 宿舍楼下被鲜花与蜡烛簇拥的于开宇耳尖泛着红,表情想往常那样没有什么波澜,但在季抒游的眼里已经变得面目可憎。 健忘、善变、人云亦云,季抒游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对于开宇的失望。 他想这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错误,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 - 于开宇发现lea除了特别健谈以外,见识与学识也出乎他意料的广阔。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的信息可知,lea就读于修尔曼州的一所医学院,因为一些她不肯透露的原因,不太有机会出门旅行,所以格外羡慕那些在wanderly上分享自己旅行见闻的博主。 她的头脑很聪明,爱好也很广泛,读过很多于开宇喜欢的书。 在威大图书馆那间咖啡馆兼职的时候,于开宇的老板是一个脾气有些怪的老头,喜欢在咖啡馆的书架装饰一些世界名著的小众语言翻译版本和错版书,他闲时会抽出来翻阅,偶尔也能找到几本特别喜欢的。 但他因为在咖啡馆看书被进来买咖啡的季抒游嘲笑过,当时他正插着空看一本中文翻译的拉美浪漫小说,这部作品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国内是违禁的,于开宇只在老板的收藏里见到过,他不是看得特别明白,但读起来很流畅。 给季抒游点单时他放下书,被季抒游看到了封面,对方用他那个标志性的欠揍语气说:“你还会看言情小说呐?” 于开宇觉得将这种文学性很强的作品称作言情小说有失偏颇,反手将书收回了柜台下,没有继续理会季抒游的挑衅。 而lea表达了对这部作品的喜爱,给出的评论每一条都能够获得于开宇的认同,并解答了许多于开宇在阅读中产生的疑惑。 和之前的约会对象关系都没能深入的于开宇第一次遇到这样合拍的女孩,尽管他没有与lea发展浪漫关系的想法,也很愿意每天和她在wanderly简陋的聊天功能里说说话。 他又多了一个隔着网线的朋友,至少他自己是这样定义lea的。 但他现实中的朋友却有所异议。 起因是加洛和慧子又发现了一家好吃的中餐馆,这家店不在唐人街,于开宇没有尝试过,跟他们一起去过之后觉得味道不错,正好lea发来消息问他在做什么,他便突发奇想拍给lea看看。 “我天,谁上我们开宇身了开下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拍菜了,拍给谁看?老实交代!” “你谈恋爱了怎么不和姐姐说?” 慧子灵魂三问噎了于开宇好几下。 成天则幽幽地补刀:“他沉迷手机好一阵了。” 梁也问:“是同学吗,还是网友?” 加洛大惊:“网恋啊!?” 于开宇连着好几个“没有”“不是”“你们误会了”都没有打消众人好奇和疑虑。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慧子已经对于开宇生出了妈妈的心态,听到加洛提到“网恋”一词,不免忧心:“你没有给人家赚钱或者买贵的东西吧?” “真的没有……”于开宇扶额,后悔方才的一时兴起。 “你可要注意啊,网上骗子很多的,你不可以被人骗财,更不能被人骗色!” “知道了,真的不是网恋。” 于开宇听到自己微弱的声音,如果认真分析起来,他会发现自己说这话也不是那么的自信。 关于情感的问题总是格外困扰,于开宇很自然地忽略向自己问这个问题。 他暂时没有要恋爱的打算,也没有再尝试的意愿,lea是一个很难得志同道合的朋友,于开宇并不想因此和lea的关系变得尴尬。 没一会儿,他就收到了lea的回复。 【lea:看起来很好吃】 【我发现你拍菜比拍风景拍得更好】 【kai:你吃饭了吗?】 【lea:还没有,刚刚写完作业】 lea对他吃的饭很感兴趣,于开宇想起自己在修州旅游时也尝到过一家不错的中餐馆,遂问lea是否吃过。 【lea:没有诶,比你今天吃的要好吃吗?】 季抒游当然不可能在修州吃外面的中餐馆,他爷爷十多岁跟着太爷爷远渡重洋,一生改不了一个中国胃。 后来发迹,从国内高薪聘请了川鲁粤淮四大菜系的名厨来给季家做一辈子的饭,季抒游是吃着大师的手艺长大的,外面的小馆子他爷爷看不上,也不让儿孙在家里点外卖。 为免于开宇与他讨论起该餐馆菜品的细节,季抒游只能实话实说。 【kai:我给你点一份外卖,包你满意】 身处切斯伦特州公寓内的季抒游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句话愣神许久,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编造lea在修州上医学院是随口胡扯,他的公寓距离修尔曼州的家三百公里,他此时应该再编造一个理由拒绝掉于开宇的提议。 但没由来地,季抒游从胃到心到可能存在身体中的灵魂,突然感到一阵无法忍受的饥饿。 所以当于开宇礼貌地问出能否提供地址的时候。 他还是给对方发了他大哥在切州首府公寓的地址,而后飞快地下楼、拿车、踩油门。 连责怪自己的时间都没有,意识到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就已经飞驰在通往修尔曼州的公路上了。《 》 20、假面 原本需要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季抒游把油门踩到底飚了一路,只花了两个小时。 他没办法把心思全都放在路上,于开宇的消息时不时弹出,他总忍不住要去看。 【kai:东西到了吗?】 【是不是有点慢】 【送餐员说只能放在前台,要麻烦你下楼拿了】 【好吃吗?】 弹窗每跳出来一次,季抒游的心就停一下。 夜里的洲际公路人迹罕至,进了修州境内,一辆警车跟上来,靠近了看清车牌,也灭了警笛转头离去。 车停在他二哥城里的公寓楼下,一直装不在线的季抒游从方向盘上松开手,才给于开宇回过去一条。 【lea:在忙,现在才到家】 他走到公寓前台,裹着塑料袋的餐盒在角落里,孤零零的。 前台值班的是一个白人女孩,季抒游不是这里的业主,但看他体面的样子,又觉得不会是小偷小摸的人。 送餐员报的门牌号户主正好也是亚裔混血,便上前查问:“您是季先生的亲属吗?” “他是我哥哥。” “那太好了,”前台说:“刚才外卖送到的时候,我们给季先生去了一个电话,季先生还说没有叫过外卖,我们还以为是送错了。幸好您来了,可惜已经冷了。” “没事。”季抒游没有心情多说话,他很饿了,拿着东西上了楼。 这份餐食比季抒游要早一个小时抵达季,他二哥不长住在此,季抒游管他要了密码,季承泽这才明白莫名其妙接到前台电话的原因,在电话那头骂弟弟不知道在发什么疯。 季抒游在他骂完之前就掐掉电话,把已经完全冷掉的饭菜拎进公寓,季抒游在厨房的岛台边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冷掉的大米饭丧失了一半的香气,炒菜也显得格外油腻,汤一路从舌头凉进胃里,但季抒游觉得他的饥饿正在被填满。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叫lea的女孩,收到于开宇的这份外卖时,饭菜都还会是热的,大概真的会像于开宇所描述的那样可口,她会吃得很开心,会及时给于开宇反馈,两个人亲热地交谈。 而不是像季抒游这般,心情复杂地装了一肚子全然丧失风味的冷饭。 为了吃这顿冷饭,季抒游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从三百公里外回切州。 明天他还有一场汇报要做,吃完这顿饭,今晚就又要赶回学校。 他哥说得没错,他真的是在发疯。 这都怪于开宇。 他怀疑于开宇让中餐馆给自己下了药,他才会发这种疯。 季抒游抬头看着这片本不应该出现在眼前的天空,心中暗骂自己有病。 难道就非吃这顿晚餐不可吗? 季抒游思索良久,发现竟然是答案是肯定的。 于开宇不欠他一条命,但欠还欠着他的一顿饭抵赖不了的。 这顿晚餐是他应得的。 于开宇必须要让他吃到。 就像看到于开宇身边有约会对象就心痒痒,获知不到于开宇的动态就坐立难安一样。 一想到或许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吃到这顿晚餐,季抒游就感到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心慌。 看似木讷又冷情冷感的于开宇,原来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这样关心体贴。 二十年来不知道嫉妒两个字怎么写的季抒游实打实地尝到了这种滋味。 尽管这个人是他编造、创造出来的,也让他难受得要命。 重新回到自己的车里点烟,眼下的天气已经很凉了,开着车窗抽烟会吹到令人头脑清醒的冷风。 季抒游又摸了摸眉角的伤疤,答案呼之欲出,而他却并没有做好面对的准备,就做出了这件荒唐的事来。 他对于开宇的在意,已经超出了可以掌控的范围。 手机那头的于开宇在等lea的反馈,他摁灭烧到一般的烟头,把刚才吃饭前拍的图片发了过去。 【lea:很好吃,谢谢你】 【kai:你喜欢就好,刚才在忙吗?】 季抒游的手指摩挲着屏幕,他抬眼,天空隐约可见点点星光,他想这大概也是一个值得分享的时刻,又拍了一张并不清晰的星空。 他在选择页停留了很久,按下发送键发给于开宇。 【kai:修州的空气质量真好,星空特别美】 季抒游看着聊天界面中的照片,和kai那个和于开宇长得七分相似的人崽头像,起伏不定的情绪又起波澜,涌起难以克制的冲动。 【lea:是啊,如果可以跟你一起在这样的星空下吃晚餐,一定很浪漫】 …… 于开宇分别从三位前约会对象口中得到过相同的疑问:“和我在一起你从来没有过情绪波动,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如果只是一个人这么问,于开宇大概会在短暂的思考后就忘却,但三个人都这么问,就颇耐人寻味。 莱瑞知道这件事后反问他:“如果现在禁止你继续读这个专业,你会生气吗?” “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禁令?” “举个例子嘛!你想想,在你的文章快要发表的时候,突然被拒收,然后告诉你会取消你的学位,想象一下!” 这种不存在的情景很难想象,但于开宇尽力去带入了,半晌后,他回答:“生气的。” “生气说明什么?”莱瑞打一个响指,揭晓答案:“生气说明你在乎,在乎你的文章,在乎你的学位。如果你会因为一个女孩有这种情绪波动,不管是正向的还是负面的,都说明你在乎她,这就是她们想要的。” 这段解说之后,于开宇将产生情绪波动作为考量是否对某个人产生“喜欢”的标准之一。 他的情感天生不充沛,大脑感知情感的区域反应也很迟钝,只能笨拙地借助这种外力。 而在读到lea说想要和他一起在星空下吃晚餐消息的瞬间,他感受到胸腔明显的起伏,全身上下都烫得冒烟。 心脏被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攫住,电流流经全身。 显著的愉悦随着大脑释放的多巴胺进入血液。 这是喜欢吗? 在于开宇的观察中,他认为表象和情绪有着对应关系,笑代表开心(但有时候会是嘲笑),哭代表悲伤(但妈妈说也有喜极而泣),好像很简单,却又好像很复杂。 那么心动呢,心动代表喜欢吗? 于开宇觉得自己接近答案,却无法下一个较为准确的定义。 明明在北美的约会文化下,搭讪、调情中这些话类似的话语很常见,于开宇没有过长期的亲密关系,也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听过不少。 可lea发过来的仅仅是一段听不到声音、看不到表情的文字,就让他有了之前从未有过的情绪体验。 这种问题于开宇无法独立思考,也没有书本会直接写出答案,或许他只能远程求助专家。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喜欢别人什么感觉吗?这么就是啊!我的上帝啊,铁树开花啦!” 这是莱瑞认识于开宇四五年以来,第一次真正的为情所困,红毛小胖子原本抱着女朋友正在沙发上亲热,听到于开宇的问题差点蹦到天花板。 “你们北美人说话肉麻,我可能想多了。” “不是吧,自作多情这个词和你于开宇有关系吗?你连情根都刚长出来。而且重点是你为这个女孩感到心动,而不是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我都没有见过她。”只通过lea的人崽想象过她的样子。 “那就见,或者交换照片,wtf你居然搞网恋,这下看季抒游那个臭小子还怎么抢。” 于开宇听到季抒游的名字又噎住了,觉得大半夜请莱瑞解惑的自己像一个傻瓜。 这天晚上,向来深眠地于开宇做了一个梦。 他脚下轻飘飘的,发现自己被放在一艘小船的船尾,耳边电闪雷鸣,小船在风雨飘摇的海面上并不安稳地飘着,没有人掌舵。 他看见船头坐着一男一女,这艘船实在很小,船头船尾的重量不平衡,于开宇摇摇欲坠。 一阵巨浪来袭,于开宇摇晃着身子差点掉进海里,一只手拉住了他,把他拉到船的正中,但手的触感很奇怪,不像是人类的皮肤,冰冷潮湿。 于开宇向她看去,入眼的一片金色的海藻,他对上一双蓝宝石镶嵌着的眼眶,看不清其他的五官,女孩头顶上生长着的金色海藻向他缠来,柔软、冰凉的触感从肩膀蔓延到全身。 奇怪的是他并不惊惧,任由她的头发环抱着他,舒服地又闭上了眼。 “你们在干嘛?” 一道熟悉的声音惊醒于开宇,他透过海藻丛看到一张英俊的脸,男人高大健硕,一把将面前的海藻扯碎,分开了女孩和于开宇牵着的手。 他的力气很大,抓得于开宇有些疼。 季抒游狰狞的表情让他英俊的脸变得可怖了,于开宇吓得退后一步,世界天旋地转,小船被拍翻进海里,于开宇挣脱开了海藻的环绕,却依旧伸不开手脚,无法挣扎地坠入海底。 毫无逻辑的怪梦枯燥而冗长,于开宇像是一夜未眠般精疲力竭地醒来,却依然记得梦境的画面诡谲奇幻。 他努力回忆了一番,觉得那个用头发拥着他的女孩应该是lea,但季抒游又为什么会出现呢。 于开宇越想越觉得头昏脑涨,怪罪莱瑞非要在他睡前提起季抒游专爱撬他墙角的糟心事。 游魂一样飘到浴室洗漱,刷牙的时候发现昨晚有一条lea发来的消息被遗漏。 【lea:可以给我发一张你的相片吗?】 没清醒的于开宇不明白为什么lea会提出这样一个没头没尾的请求,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打字。 【kai:为什么?】 然后又游魂一样飘出公寓,飘到学校,飘进教室。 他的近视度数不高,平时不同戴眼镜也不影响生活,只有在上课和找东西的时候会戴眼镜。 今天上课的教室很大,教授的讲义字又很小,于开宇看不清楚,但在书包里没能摸到眼镜,云里雾里地听了一节课,觉得什么都没听进去。 临近下课的时间点,他收到了wanderly的消息提示。 【lea:你的人崽捏得很可爱,你是不是和他一样?】 于开宇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怎么也没想通自己早上为什么要这样回复lea,但也真正开始缓过神来思考。 因为他也想看lea的照片。 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他可以提出与lea交换照片,或许在看过照片后,他能够解出困扰他的,关于“喜欢”的问题。 【kai:只让你看我照片好像不太公平】 lea有些反常地没有立马回复,往常于开宇跟她聊天, 于开宇因为从来没有向女孩提出这种要求而格外紧张,没好意思催促,只当作无事发生,强迫自己忙碌起来不去在意结果。 午饭时,于开宇抽空看了一眼手机,lea没有回复。 下午的实验结束,lea没有回复。 晚上九点,于开宇在图书馆查完资料,lea没有回复。 临睡前,于开宇已经不太想切到wanderly去了,甚至怀疑lea是不是再也不会回复他的消息。 可明明看照片的要求是她先提出的,自己提出等价交换,根本算不上失礼。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后悔,于开宇的困倦中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而他苦于分辨。 就在于开宇半梦半醒即将坠梦的当口,手机震动“嗡——”的声音把他震得清醒。 【lea:[图片]】 于开宇是个不太能分辨人像修图技术的直男,但他认为就算lea的照片有美颜有滤镜,也不妨碍她是一个大美人。 她真就长得同头像上的人崽那样,金发碧眼大波浪,但人类的骨骼支撑起华美的皮相,让这些标签化的元素变得真实。 莱瑞总结过于开宇的喜好,说他只欣赏小脸大眼睛,长头发翘鼻头的长相。 但于开宇本人对这些细节并不是太有概念,在他眼里别人的相貌只分“赏心悦目”与“没有印象”两类。 而lea恰好符合莱瑞的总结,也恰好在于开宇眼里赏心悦目。 【kai:你很漂亮】 【lea:那么,你呢?】《 》 21、如梦初醒 季抒游一时冲动向于开宇要了照片,发出去就后悔了,这个要求在关于食物的讨论中显得很突兀,没有逻辑关系。 以他对于开宇的了解,对方八成会直接忽略掉这个问题,生硬地转移话题。 所以在隔了一夜之后收到于开宇【为什么】的询问,季抒游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连在作课题汇报的时候也在思考这个棘手的问题,一连报错了好几个数据。 好在最后还是完成了汇报,也勉强找到一个借口。 但于开宇提出交换照片的请求太过合情合理,又让季抒游感到为难。 可他要半年没有见过于开宇了,脱离他视线的于开宇是什么样子,季抒游好奇得要命。 lea本就是季抒游编造出来的人,他上哪儿去找照片给于开宇。 他想起之前亨特那场失败的网恋,对方盗取网络红人的自拍稍作修改就唬住了亨特那个傻小子,于开宇的聪明全都用在了读书上,面对那些把他当战利品或是工具人的女人的时候,单纯到愚蠢的地步,想来比亨特还要好骗得多。 但当他登上社交平台,搜索到几张小众网红的精修照片,却越看越觉得怎么都差点意思。 他把存到相册里的图片有调出来删掉,不想让它出现在与于开宇的聊天界面。 季抒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自暴自弃般漫无目的地在社交媒体庞杂的信息中闲逛。 转折出现在他偶然间刷到的一条变装视频,相貌普通的男人在转场后变成了浓妆艳抹的女人,吓得季抒游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但这无疑给了季抒游邪恶的灵感,他脑子够好用,反应也够快,短暂的惊吓后,他的脑海中形成了破局的方案。 他辗转找到一个广告设计师,此人之前供职于季家长期合作的广告商,后来自立门户开了间工作室,什么活儿都接点。 对方接到季抒游这单就觉得稀奇,但又不敢好奇,只依照季抒游的要求把一张男性的半身照修成女性的外貌。 那是去年夏天季抒游去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度假时,他二嫂偶然拍下的,二嫂声称是近三年以来她最满意的一张随拍,在整个家族里四处传阅。 那位设计师的技术不错,修过后的照片保留了季抒游大部分的面部特征,断了一小节的眉毛在女子的脸上特别扎眼,季抒游要求设计师把眉毛补上,才把照片发给了于开宇。 季抒游向来对自己的外貌相当自信,认为这张修出来的女版的自己特别好看,但照片发出的瞬间他并没有觉得高兴。 那种抓心挠肝的难受又缠上他了,照片被发出成功的提示就好像这个世界上真的出现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正在网上和于开宇玩互相发照片这种暧昧的小游戏。 最可恶的是书呆子还要对照片作出“美丽”这种评价,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帅气”。 季抒游生着没有丝毫道理的闷气,向于开宇讨要交换的照片。 lea这样大方地向他分享了照片,于开宇也不好再扭捏,他翻了翻手机相册,发现自己的照片实在是很少,他从来不自拍,连证件照都是从学位证上翻拍的,看起来没有丝毫诚意。 于是他从床上爬起来到浴室,对着镜子整理了很久被枕头弄乱的发型,学着在朋友圈看到技巧,对镜自拍了一张。 客观来说,素颜且毫无技术可言的自拍里,于开宇也是很好看的,得益于端正的五官和流畅的脸型,因为紧张而显得僵硬的表情都成了这张照片的优点,拘谨得有些可爱。 他的头发比季抒游上一次在机场看到的要长了,一半的头发往后扎着,估计又是半年没剪,已经长到了脖子根,在他很居家的装扮下,透出几分慵懒,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看在季抒游眼里,有着无法言说的纯真。 睡衣大概是某件穿了很久的旧t恤,布料被磨得有些薄,透出一点点皮肤的肉色。 领口也微微泄开,不太体面地打着卷。 虽然混了四分之一白人血统的人是季抒游,但于开宇的肤色要比每年夏天都去海边日光浴的季抒游要白上两度,脖根子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泛着微红,在照片里呈现出不太自然的粉色。 季抒游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了。 他一把将手机屏幕朝下地盖住,低头看了一眼。 …… 诡异的沉默后,季抒游仰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像是认栽了,也像是大彻大悟了。 他重新让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于开宇新鲜现拍的照片,放大来观察每一处细节。 照片的灯光不错,像素清晰,季抒游这才发现于开宇锁骨上方与脖子连接处,有一颗小痣,在洁净的皮肤上尤其鲜艳。 上一回在自家浴室看到的那一小节脖颈,大概由于距离或是注意力的原因,只有一片白花花的皮肤,难以捕捉到这样令人心乱如麻的细节。 季抒游更兴奋了,记忆中的画面、声音、气味开始重叠。 于开宇身上似有若无的墨水味很高级,并不像是工业制品会有的味道,但季抒游始终找不到出处,为此他还特意找人买来了所有疑似的香水,都一无所获。 又在市面上搜罗手工工坊的高档墨水,没有一种会有散发于开宇身上那种沁人心脾又悠远的香气。 这种味道除了在于开宇身上,似乎只能存在于季抒游的记忆,他在记忆中去追去找,但气味又如何能被真正地抓住,于是季抒游怅然若失。 深深地叹出一口粗气,他报复性地加重了动作。 照片中于开宇的嘴唇拘束地抿成一条线,眼睛不含杂质地看向镜子,像是审视着季抒游不太纯洁的行径。 但实际上他的唇形是刚刚好的薄厚,季抒游想把他僵硬的唇撬开,恢复它原本的形状。 和于开宇的那个吻是酒味的,是季抒游此生犯得最满意的一个错。 他很想念于开宇在强吻中发出的呜咽,也想要更多,也要于开宇会叹息,会忍耐,或是哭泣。 久未疏解让倾泻而出的决心浓郁粘稠,收拾残局成了一件有些麻烦的事。 这趟澡洗的不像是清洁,倒像是洗礼。 洗完出来,季抒游觉得自己真正顿悟了。 他不需要电击治疗,他需要于开宇。《 》 22、礼物 近来同学和朋友们发现于开宇的心情似乎非常不错,以往总是没有什么波澜的脸上,时常出现令人感到十分陌生的笑意。 自从交换过照片,于开宇发现lea待他更加热络,不同于之前信息轰炸的热络,而是更加体贴的关怀,知冷知热的贴心。 这是于开宇在之前三段短暂的约会中没有体验过的,他想这大概是恋爱的雏形,两人都没有提及要进入更进一步的关系,于开宇在喜欢别人上有丰富的失败经验,但这次他想成功。 就连只在楼道碰面的邻居郑立也发现了,于开宇上楼的脚步轻快,不会再在五楼半的平台休憩片刻,一口气就能爬上六楼。 甚至开始主动同他搭话。 “下午好啊郑立,准备出门吗?” 郑立抱着一个大纸箱子,正巧在公寓楼下遇到了回家的于开宇。 于开宇手里拎着外卖,心情愉悦。 “嗯,带点东西去我额……朋友家。” “你要搬家吗?” 郑立笑笑:“大概吧,我的房子租期也快要到了。” 于开宇听说郑立要搬走,觉得有些可惜,郑立虽然话多了点,但总体来说是一个不错的邻居,不制造噪音,不乱堆垃圾,虽然早出晚归,但不像是私生活很混乱的样子。 下一位邻居还不就知道能不能比得过郑立。 他让郑立路上小心,郑立谢过,朝停在路边的一辆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车走去。 于开宇从郑立唠唠叨叨的闲聊里得知他没怎么上过学,来北美一开始也只能打黑工,但他长相讨喜,也很会讨女人欢心,最大的梦想就是找一个本地富婆拿绿卡。 看样子似乎是快要实现了。 上楼的时候,于开宇接到了柯尔克教授的电话,询问他圣诞假期的安排。 今年的冬天相比起往年太过温暖,让于开宇险些快要忘记眼下已经快要十二月,已然忘记了还有圣诞假期这么一回事。 “没有什么安排。”于开宇如实相告,他没有要回国的计划,也没有要长途旅行的预算。 “假期期间有一场研究所投资人举办的晚宴,学校点明要你参加。” 于开宇吃惊:“我吗?” “嗯,年轻的新鲜血液会让整个研究所有活力,你很优秀。” “可是我……” “诶,加洛也会去的,到时候你就跟着他,回答一些投资人的问题,不会有错的。” “我……” 理智告诉于开宇他是不该拒绝的,研究所的运行需要经费,投资人的慷慨解囊推进科学的发展。 但出入社交场合并不是于开宇的强项,这样重要的宴会要他出席,还是让他心里打怵,继续上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照例站在五楼半休息,跟lea分享了这个烦恼。 lea不可能直接给他换一个长袖善舞的脑子,但会很耐心的安慰他。 【lea:你的导师会挑中你,一定是因为你很优秀,没问题的】 于开宇很受用地表示感谢,又开始烦恼出席晚宴的dresscode. 开学前莱瑞给他寄行李的时候出了一点差错,联邦快递寄丢了他一箱子衣服,这些衣服不值什么钱,快递公司赔付了一小笔赔偿金就把这件事揭过。 但于开宇唯一的一套正装在那个箱子里。 读研以来他没有什么正式的场合要参加,都是些同学师兄弟间的聚会,不会讲究这些,他便没再购置。 逛商场对于于开宇而言也是一件煎熬的事,定制的太贵,而普通的快消成衣需要试过一件又一件才能找到合适的。 【kai:如果你在裘州就好了,可以带我去买西装】 【lea:我在切州也可以呀,你把尺码发给我,宴会前就能给你寄过去】 于开宇原本只是想抱怨,并非是伸手要东西,下意识地想拒绝lea送他一套衣服的提议,但lea很快又发来一条消息。 【lea:就当是你请我吃中餐的谢礼,我一直想要报答,希望你不要拒绝】 于开宇就当真不知道怎么拒绝了,他发现自己原来会有一些听起来很卑鄙的私心,比如希望有好感的女孩只和他一个人聊天,还有得到一份来自对方的、可以珍藏住的礼物。 裘兰德州没有雪季,裘大的圣诞假期也比北方要短一点,临近圣诞节才开始放假,于开宇在放假前一天收到了lea的礼物。 快递寄到的时候于开宇在学校上最后一堂课,是正巧回来彻底搬家的郑立帮他签收的。 郑立把快递转交给于开宇的时候两眼放光,“我的天哪,开宇你这么有钱怎么还要住这种老破小的公寓啊?” 于开宇被他问得一头雾水,抱着快递盒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 “你看这个牌子。”郑立一指盒子上的logo,“这个时装工坊只做高级订制,随便一件礼服就要这个数。” 他伸手比了一个五。 “五百刀?”于开宇猜了一个他认为已经很高的价格。 “五位数啊!” 于开宇难以置信地倒吸一口凉气,抱着快递箱子的手掌握成了拳,好像用手指触碰到箱子是一种失礼。 有时候买到abibas都未必能发现的于开宇在购物软件输入这个品牌的名称,查不到任何价格信息,又上搜索引擎查找,才找到一些关于这个品牌的信息。 这个品牌起源南欧,后来随着时局变化,将大本营迁至北美,只服务于2%上流社会,普通人就算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他把这套能交他好一年房租的衣服挂起来,不知道该不该上身试穿。 即使于开宇不懂时尚,也能看出来lea的审美很好,为他挑选了非常适合的款式。 【kai:衣服很好看,但好像有些太贵重了】 【lea:你喜欢就好,可以试穿给我看看吗?】 【kai:我只请你吃了一份中餐外卖,这么贵重的礼物实在是……】 【lea:没花多少钱,而且订制的衣服不能退的,你必须收下】《 》 23、携伴同游 季抒游说没花多少钱不是假话。 品牌的调性很高,但不是高给季抒游这种人看的,季家在这间时装屋持有股份,插队做衣服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颇有些得意地看着于开宇发来的试穿照片,满心都是对自己眼光的满意,不仅是衣服,还有人。 季抒游专门找人做了一个与于开宇身材数据等比的人台,送到时装屋用于西装的订制。 每一条走线都严丝合缝,面料挺括,掐出于开宇薄薄的腰身和肩背,却又不会显得羸弱,整个人是一种健康的挺拔。 于开宇又在箱子里找到一个首饰盒,打开来是一个精致华贵的胸针,设计成太阳系的造型,地球的位置镶嵌着一颗形状不大,但品相极佳的蓝宝石。 光是用眼睛看就知道贵得没边,于开宇捧着首饰盒的手心都发起汗,没想到lea连这么贵重的东西都敢用快递发,到底是有多有钱。 【kai:这个真的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lea:不贵重的,都是培育宝石,你不收下我会不高兴】 季抒游早知道以于开宇的个性,绝对不敢收名贵珠宝,也知道他会吃这一套。 送给于开宇的那颗蓝宝石是从他自己的胸针上拆下来的,他找人重新设计,把一颗大的蓝宝石重新分割成两块,做了两枚新的胸针,留一枚给自己,另一枚给于开宇。 联系设计师的事情被他大姐知道了,逼问他是不是在谈恋爱,到什么阶段了出手这么大方。 但季抒游从来没有考虑过阶段的问题,从他确定他需要于开宇的那一刻起就势在必得。 只是想给就给了,他季抒游又不是给不起。 【lea:宴会那天要戴在我送的衣服上哦,我要检查的】 于开宇的胃像是被灌了一壶蜜糖水一样饱胀,血液都变得温热。他终于可以理解从前莱瑞所谓恋爱的甜蜜,第一次有了想要主动拥抱某人的冲动,而那人却不在身边。 培育蓝宝石清澈透亮,没有一丝杂质,细碎的配石在于开宇的台灯下闪着耀眼的火彩。 于开宇想要每天看到,因此网购了一个小小的亚克力珠宝展示架,摆在书桌前,以便时常欣赏。 宴会那晚于开宇把它别在昂贵的西装外套上,光芒随着胸腔的起伏闪烁,像是漫天的星河被他佩戴在身上。 依照lea的要求,出发前于开宇整理好着装,又对着镜子自拍一张,以便lea检阅他的真诚的感谢。 季抒游收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画面里除了穿着他送的西装的于开宇,其身旁还有一个金发的卡通小人。 于开宇在自己的身边贴上了lea的人崽,很隐晦地在表达着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愿望。 季抒游骂了一声脏话,趴在他身旁小憩的阿瑞斯吓了一跳,为了表达不满,转身用屁股对着他继续睡。 书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撩妹,和他之前三位约会对象所描述的于开宇根本不是一回事。 无名火和蜜糖水在他的身体里你来我往,分不出高下。 而在网络世界,他还是要装出一副知性美女的温柔模样,于开宇的取向很直男很俗气,想来只有他愿意这样配合。 【lea:是要我和你一起出席的意思吗?】 【kai:如果我邀请你的话,能有幸和你见面吗?】 季抒游觉得屋内暖气开得有些太高,而体温很高的阿瑞斯靠他太近,挤得他身上有些发烫,于是抵着阿瑞斯的屁股把它推远。 于开宇在鼓起勇气发出这条消息后,在宴会厅的卫生间里躲了很久也没能收到lea的回复。 他有些紧张,在等待中为自己突如其来的认真感到抱歉。 不是所有网友都会有机会见面的,他的行为有一些鲁莽了,可能会吓到lea,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但lea是一个善良且富有同情心的女孩,对他也一直很好,应该会原谅他的莽撞……吧。 因为这些并不能创造价值的纠结,于开宇几乎快要能确认对lea的喜欢了。 【kai:如果你不愿意,我也没关系的】 【lea:对不起,我可能不太方便出门】 两条消息几乎是同事出现在聊天界面,于开宇收起一点点掉在地上的失落,生平第一回敏锐地从别人话语中觉察到一丝不对劲。 【kai:不太方便出门?】 在于开宇刚刚和lea聊起来不久,lea就表示过自己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出门旅行。 那时于开宇认为这是对方隐私,两人只是网友,不好开口深究,也就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但lea再一次这样提起,就让他有些在意,猜想这个神秘的女孩或许有更加破碎的秘密,还没得到确切的回答,心像被泡进柠檬水里,酸酸涨涨的。 季抒游苦思冥想许久,当初为了给lea的主动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他谎称lea不能旅行而心生羡慕,现在需要用另一个谎来圆。 于开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这样敏锐,这样不好糊弄。 有一瞬间他想要不干脆向对方坦白,直接飞去裘兰德把人带走关起来,关到于开宇离不开他为止。 但季抒游很快冷静下来,承认这并不是一个坦白的好契机。 他需要于开宇更多起伏的情绪,更多笨拙的关心。 针对于开宇捕捞计划还有几个关键的步骤没有走完,就这样轻易交出底牌,在这场局势尚未明朗的博弈中转为被动,不是季抒游的风格。 因此他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好一阵,编出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理由来。 【lea:我的身体不太好,需要依靠轮椅行动,家里人为了保护我,不太让我出远门】 实在是很可怜。 于开宇的心里有准备,但还是在lea剖开自己伤口的瞬间感到刺痛。 他一直以为lea开朗、热情,长相出众家境优渥,正享受着最好的人生。 没想到竟有这样的难言之隐,难怪她会花很多时间在网上和自己聊天,而不是像他认知中的漂亮女大学生那样,去参加丰富的社团活动,参加啦啦队,和橄榄球或是棒球运动员谈恋爱。 【kai:很抱歉,我不应该问的】 【lea:没事,说出来我也很轻松】 于开宇又发过来一句话,让季抒游无端地心口发烫,就好像这句话是对季抒游说的,而不是他编造出来的,名叫lea的女孩。 他说【那么往后我都带着你的人崽吧,就当是你和我一起旅行】 …… 圣诞假期的末尾,于开宇又去了一趟位于八十公里外的国家公园。 这个季节从北方的修尔曼州飞来去南半球的候鸟会在此稍作停歇,让本应萧瑟的冬季森林显得不那么落寞。 于开宇的wanderly主页那天晚上更新了一套国家公园的摄影照片。 帖子的首图,黑发黑眼睛的开宇人崽向往常那样开心地笑,它的身边,金发碧眼的lea人崽同样灿烂,像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恩爱情侣。 lea表示很喜欢这张照片,却好像忘记了点赞。 于开宇在夜里又做了那个飘在海上的怪梦,只是这次长着金色海藻长发女孩面容变得清晰,梦里的季抒游也不再那么粗暴。 他温柔地搂住女孩的腰,将女孩往于开宇的反方向带离。 于开宇不甘心地伸手去抓,却只能抓到一手冰凉的海藻,只能眼睁睁看着季抒游带着女孩渐行渐远。 这次于开宇是被惊醒的,惊醒后他安慰自己,他和lea在网络上的来往季抒游根本就不得而知,更何况相距千里,季抒游没有理由也没有办法把lea抢走,这一切都只是习惯性的潜意识在作祟。 但恼人的是,接下来几天,于开宇都重复这个让他焦虑非常的怪梦。 拜梦所赐,春季学期开始的第一天,于开宇就睡过了头。 开假首日的上午八点是固定的实验室会议,就连每个月只会在研究所出现一两次的成博士也会出席。 往常都是第一个到实验室的于开宇,在人最齐的一天迟到,轻手轻脚地溜进门,转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着他。 柯尔克教授站着,看样子正准备向众人介绍些什么,话说到一半,被半途进入的于开宇打断。 于开宇面上流露不出太多表情,但内心已经在为这种尴尬的场面倍感煎熬。 “新同学,”柯尔克教授接上了没说完的话,“大家欢迎。” 于开宇没听到上半句,但也听懂了来龙去脉,找到一个空位坐下,跟着众人一起鼓掌。 然后他就瞥见一簇高大的影子升起来,于开宇顺着众人目光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一张昨晚才出现在他梦中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