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1、第 1 章 “已到达目标位置。” “当前已靠近星系边缘区域，跃迁点分布极为稀疏，不建议继续探索。”飞船舱内四处响起提示音，语调温和轻柔。 程维洛从餐盘上抬起脸，嘴里还慢条斯理地嚼着饭，她想了想，抬手拿勺子把戳了一下桌子面板，调出一张星图投在空中。 “小维，检索附近是否有行星，以及通用呼救信号。” “好的，正在检索。” 浅蓝色背景的星图中，那些小岛一样星星点点散布在星系中的跃迁点，是星际旅行的重要保障。 跃迁点内引擎折叠空间，大大缩短了飞船航行的直线距离和时间。而代表飞船所在位置的小红点，微微闪烁着，好像沧海中的一粒沙。 只是现在这粒沙好像走得离岛太远了。 程维洛吃完放下勺子，坐着放空发了几分钟的饭呆，然后把餐具放回清洗盒，起身离开船舱主厅去主控室看结果。 几分钟的时间，小维已经将结果展示在了主控台屏幕上： “检索到距离飞船最近距离有一颗编号为u2033的行星。” “已尝试第92次信号检索，当前未检测到通用呼救信号。” 一个身高只到她腰部位置的机器人凑了过来，它外形类人形，全金属外壳，身上斜挎着一个小布兜，机械手上卡着两根金属细棍，熟练地打着一个已经成型的湖蓝色的绒线帽，时不时从布兜里扯一下线。 机器人看着屏幕开口问：“阿洛，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了，还是没有检索到任何信号。会不会真的没有啊，这笔钱是不是挣不到了？” “不好说，”程维洛看着屏幕原地活动了一下四肢，顺手在它光滑的脑袋上盘了盘，“能源还充足，再找找看，反正不赶时间。” 程维洛，27岁车祸身亡前还是个在地球勤恳上班的机械工程师，一朝车祸意外身死，再度醒来发现到了这个新世界。 新世界人类的生存地图空间已经大到星系尺度，科技高度发达，寿命长了好几倍。 谢天谢地，她还能继续活下去，无论这是南柯一梦还是虚构的芥子世界，她的头脑和身体都由自己掌控，有纷繁复杂广袤无际的新世界等着她去探索，程维洛对这一切很满意。 于是在度过短暂的科技文明冲击迷茫期后，她迅速地接受了现实。 新星历211年，距离上次太空战争已经过去了50年，而由于50年前的这场规模巨大的联盟内部战争，大量的太空战争垃圾遍布星系，影响了各路航道。 官方自战后就忙着休养生息，竭力恢复生产，削减了大笔军备投入，鼓励民间团体和个人采用人海战术来清理这些太空垃圾，于是战后催生了一个新行业——太空打捞人。 当然太空垃圾是个泛称，打捞人几乎打捞太空中的一切漂浮物。详细罗列的话，打捞的东西包括：战机碎片、飞船碎片、机器仿生人尸体&碎片、人类尸体&碎片、机器仿生人活体、人类活体…… 程维洛作为一个普通人，一个理工科出身的工程师，唯一拿得处手的特长就是：她精神力非常稳定。 在这个十分依赖精神力来操控飞船和战机的星际时代，这是个具有绝佳优势的天赋能力。 她飞船开得很好，工程技术上手很快，热爱太空旅行——这是她在地球人时期只在科幻小说里看到过的事情，如今触手可及，真的是太棒了。 而打捞人这个职业的最大好处是——几乎拥有星系内所有民用跃迁点的通行权限。 这意味着一般情况下，她可以开着飞船在有民用跃迁点分布的太空区域内自由穿梭。 打捞人的工作流程可以简化为：接单-打捞-回收交接。完成订单后获得报酬，累积积分和打捞人星级。 前世做了几年社畜身心俱疲，打捞人需要和其他人打交道的时间很少，这是个对程维洛来说完美的职业。 于是她就这么飘在太空中捞了十年，在人员流动变化较大的打捞人队伍里，勤勤恳恳地捞成了积分排行榜上的前几位，稀少珍贵的满星级打捞人。 程维洛又翻出了单子查看详细信息，这单是个陈年老单——很多打捞人接了又失败了，单子年复一年地挂在系统池里一直没撤下。 报酬金额也一年年地水涨船高，涨到了现如今的80万星币。 这个为难了很多打捞人的单子看起来平平无奇——打捞一个于新星历186年289日失踪的军用无人搜查小飞船，飞船编号umsa119，失踪位置点星图信息要接单后才给。 系统池里这条单子下面还有一条又一条的打捞人留言： “那地方荒凉得一点点信号波动都没有，军方去搜查个啥啊，这个飞船真的存在吗？” “根本找不到啊……这钱我挣不了。” “十年了，这个单子都快成古董了吧……” “二十年了，这个单子还在。” “我的飞船能源差点儿耗光了回不来，后面有接单的打捞人请注意能源消耗。（不过接了单就给能源补贴金还是蛮良心的。）” 有这些前车之鉴，在开始航行之前程维洛就做了充足准备。她备足了三倍量的能源，在云端搜集了目标区域所有可能用到的星图。 星际边缘地带环境恶劣，跃迁点分布稀疏，通信也有可能会受到影响，她把飞船能升级置换的零件和系统都做了升级优化，算是花了血本，总计花费178500星币。 程维洛还把自己的计划行程报备给了同样是打捞人的好友，授予了她个人账户的托管权限。到了限定时日程维洛还没出现的话，就帮她在系统池里发布一条失踪求捞的单子。 如果程维洛不幸命丧太空，账户的钱也托管给她。 为了这80万星币，程维洛在给出的目标位置点附近绕着圈子徘徊了快十天，检索了九十几次，没有任何信号收获。 她每绕一圈增加一倍绕行轨道半径，几天下来，飞船已经到了星系边缘。 边缘附近与她距离最近的行星，就只有u2033行星了。程维洛又再度把飞船开回了最初的目标点，umsa119失踪的位置。 u2033行星是一颗体积庞大的气态巨行星，没有实体表面，自带了一个高能量磁场，由于身处星系边缘，距离这里最近的恒星光源也无法将它照亮。 主控屏幕上，是那庞然大物表面幽深的暗蓝色，静谧深邃，带着未知的神秘感。 程维洛盯着u2033行星那些数据，想到了什么，问：“小维，u2033行星是否有行星环？” “有的，只是光线原因肉眼几乎难以看到。u2033的行星环为不规则环形，行星环外还有两颗牧羊犬卫星，编号fu101和fu102。” 程维洛灵光一闪：“这两颗牧羊犬卫星的运行周期是多久？” “数据检测中……周期为25个星历年。” “推演星历186年289日这两颗牧羊犬卫星位置，”程维洛托了托下巴，继续说：“告诉我这两颗行星从当前位置运行到186年289日位置所需要的时间。” “正在计算……需要7个星历日，误差0.5个星历时。” “小维，设置飞船静止悬停模式，七个星历日后再开启正常航行模式。”程维洛敲了敲面板，又补充：“打开飞船的抗磁场防护罩，等级开到最高。” “阿洛，为什么不继续走了？”打着毛线的机器人困惑地问。 “省点能源，等牧羊犬卫星的某个周期日，我有一个猜想。” 程维洛看了看它手中的毛线帽，伸出右手食指：“罗伯特，我们要等七天。你给我打个毛衣吧，付你50星币如何？” 罗伯特也伸出右手的金属食指，对上她的指尖：“好呢，成交。” 七个星历日后，机器人罗伯特给程维洛打完了一件毛衣，又开始了钩花工程。它最近迷上了古地球时期的古典纹样，举着金属手指对着投影面板研究了很久。 程维洛看完了两本现代星际爱情故事，正在第三本的星际第一女海盗复仇爽文里聚精会神时，小维恢复了正常航行模式的主控系统声在船舱主厅中响起： “第100次信号检索，检测到通用呼救信号。” 罗伯特停下了手里的勾针，惊讶地“啊”了一声，“真的有呢，阿洛你好厉害！” 程维洛强行将自己从狗血故事里拽出来，从电子屏前抬起眼皮：“解码信号。” “正在解码……完成解码。当前检测到两类通用信号，一级系统呼救信号，信号强度较弱；一级人类呼救信号，信号强度较弱。” 人类信号？ 这犄角旮旯里还有人？ 程维洛被这则消息震惊了一会儿，想起打捞人守则，当即下达指令：“定位位置。” 打捞人守则规范之一：活体人类为先，检索到人类求救信号不可忽视。 不过人类信号也并不意味着是由活体人类发出，捞回来各种损坏的飞船战甲上是早经死去多时的人类尸体的情况也很常见。 投放在空中的全息图像中，程维洛看到了两个闪光的小点，散布在绸带一样弯曲柔软的行星环中，恰好位于行星环两侧那两颗稍亮一点的牧羊犬卫星的连线上。 “监测到引力异动，飞船受引力牵引正在朝着u2033行星加速。” 异动的强引力作用会把她这颗沙粒一样的飞船捕捉过去，如果高速状态下滑进行星环，撞上里面密布的碎冰和行星碎片，直接就机毁人亡。 “开反推进器，稳定速度。接近行星环后打开捕捞器。” 小维十分靠谱地飞速计算调整了运行速度，飞船平稳地慢慢靠近了信号源发出的位置，更多的近距离信息反馈过来。 系统信号发出的位置位于行星环边缘，程维洛在主控台上放大看，发现那是个体积不大的军用小飞船。主体还在，有些零部件撞碎掉了，应该就是悬赏单上失踪了25个星历年的umsa119。 程维洛预估了一下，捕捞难度不大。 而另外一个，在u2033的行星环内，碎冰和形态各异的行星碎片块中，人类信号源发出的位置处有一个非常小的黑点儿。 程维洛在主控屏幕上放大后，发现那是一个形状完好的……休眠舱？ 也就意味着，这个黑暗沉寂的角落里，真的飘着一个人。《 》 2、第 2 章 那架小飞船在行星环的边缘，程维洛没花什么力气就把飞船收回来了。但行星环内部的那个休眠舱有点麻烦，内部复杂的环境需要进行人为的微控操作。 程维洛取出了她的光脑头盔，一个特制的半覆面形状的面罩，程维洛戴上头盔，几乎瞬间完成了精神链接。她眨了眨眼，适应了脑电波的冲击，飞船的全景视角在她脑中展开。 程维洛精神高度集中，极为精确地控制着飞船避开了密布的碎冰和行星碎片，一点一点地接近了那架孤零零地漂浮在行星环里的休眠舱。 进入捕捞距离范围后，她打开捕捞器的金属网，罩住休眠舱，收回舱体，一气呵成，最后控制着飞船原路返回。 离开行星环后，程维洛断开精神链接，取下头盔，喘了口气缓缓脑子，开启了自动航行，而后让小维启动了飞船自检程序。 飞船舱体有两处外壳碰撞损伤，抗磁场防护罩运行过热，问题都不算大。在开启推进器全速离开u2033行星的高辐射区域后，小维关掉了防护罩。 程维洛在飞船后货舱仔细检查捞回来的两件物品。 与她的猜想一致，一个休眠舱一个搜查飞船，都是撞上了u2033行星与牧羊犬卫星25星历年周期性引力异动，被捕捉进了行星环。 幸运的是二者都没有被行星环里的漂浮物撞个稀巴烂，虽然外壳都受损了一些，主体都还好好的，能发送求救信号。 不幸的是这些信号都被u2033行星自带的高频磁场覆盖，是以几十年来，过来捞东西的打捞人根本没能搜索到这两股微弱的信号。 军用搜查飞船她无权读取内部信息，从基础设备信息上确定就是umsa119后，程维洛整理了一下它的基本情况，在恢复通讯后联系上了发布悬赏单的联盟军方人员，确定了交接时间和地点。 她会在七天后，在联盟母星白澄星g103跃迁点附近的军方机构把飞船交接出去。 剩下的就是这个休眠舱。 配备休眠舱的飞船或战甲，一般来说属于不差钱、非常惜命的人群才会考虑的范畴，程维洛这个垃圾佬，在太空飘了十年都没有给飞船配休眠舱。 当然，以她的存款额度，她是买得起的。只是她觉得休眠状态下很多事情无法掌控，如果真到了飞船损毁的地步，她更倾向于选择直接被炸死。 反正她也不是没死过。 常用休眠舱由主程序和备用程序构成，一般主程序休眠时限上限为50星历年，备用程序为25星历年。 程维洛让小维基础地检查了一下，发现捞回来的这台休眠舱相当高规格，主程序具备100星历年上限，备用程序为50星历年，是常用年限的一倍。 但不幸的是，被强引力拉进行星环的时候，休眠舱主程序被破坏了，现在运行的备用程序年限已经快要到了，警示灯的红色暗暗地闪了几下后熄灭了，它的能源消耗殆尽。 这也是为什么休眠舱发出的信号非常微弱，如果程维洛再晚来一些时日，这位休眠舱的主人就得永远地睡下去，在这个光线都难以到达的星系成边缘角落，与碎冰陨石为伴，成为u2033行星环的一部分。 程维洛道：“小维，马上接入舱体，进行基础检测。” “休眠人是位男性，休眠时间50星历年，休眠舱编号umda001。内置唤醒程序正常，若执行开舱唤醒，大约三小时后可苏醒。其他信息不可获取。”小维完成了基础检查。 “不可获取？” “需要高级密钥权限，通用解码指令不可行。” 程维洛看着那个umda001编号，补充说：“换联盟军方通用解码指令。” 她也捞过一些战机出事故，休眠舱飘在太空的联盟士兵，系统还存着军方给的通用指令编码。 “解码中……不可获取，需要高级密钥权限。” 休眠舱内置系统会存储休眠人的完整身份和生理信息，无法完整读取意味着，她没办法知道躺着的人的身份，他是谁干嘛的从哪里来能被送到哪里去。 同时，未知也意味着安全风险。 虽然以前也捞到过活体人类休眠舱，但是不需要打开，她只用把它们交接到安置休眠舱的管理处即可，管理处会有专业人员进行唤醒。 但最近的管理处赶过去也要至少一周，但这艘能源耗尽的休眠舱等不了。 如果休眠的人已经出了什么问题，或者由于操作不当唤醒失败的话……最坏的后果是，程维洛还需要按打捞守则的标准流程要求，合理地处理一具人类尸体。 程维洛轻啧了一声，麻烦的事情会让她感到烦躁，她一般选择先解决还没成为麻烦的事，“小维，接通设备，准备开舱。” 舱盖打开后，休眠舱中的配置液被渐渐抽干，露出休眠人的身体全貌。 那是一个身型修长的年轻男性，这个时代的人寿命太长，程维洛无法从外表预估他的年龄范围，他身着黑色修身作战服，衣服有好几处破损，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看得到一些已经愈合了的伤口痕迹。 因为休眠时间过长，身体缓慢的自消耗导致他看起来有些瘦削，湿漉漉的直黑发微微及肩，几缕湿发黏在他脸颊苍白的皮肤上，黑白分明得有些刺眼。 好……好漂亮的人。 即使闭着眼睛，过于俊美的面容还是一下子抓住了程维洛的视线，这人的长相风格是颇具冲击力的锐利感的漂亮。 从发色和五官轮廓来看，这位美男子和她一样都有东方血统，十分立体的眉眼和鼻梁显示他可能还混了其他族裔血统。 最重要的是，休眠舱内部标识体征信息的四个指示灯还亮着，说明人还好好地活着，她打捞花的那番功夫不算白费。 “哇啦哇啦，”罗伯特的机械脑袋凑到休眠舱边，手里的蕾丝钩花活儿也停下了，它看着里面安静躺着的人，放轻了声音，“他长得好好看，像童话里的睡美人。” 程维洛目不转睛地仔细看着休眠舱里躺着的人，顺手在家政机器人的脑袋上盘了两把，“你知道睡美人？” “我看过的那个古地球时代的浪漫爱情故事，睡美人就是睡着的美丽的人嘛！”罗伯特竖起金属手指，指着躺着的那位，“睡美人还没有醒，需要一个真爱之吻！阿洛要不要亲亲他！” “咚”的一声，家政机器人脑袋被敲得发出了脆响。 “你不如看点机器人占领宇宙，让人类灭绝的故事吧。”程维洛把腿边这个满脑子肥皂故事的碍事机器人挤到一边，她差不多看够了，把视线从男人身上拔下来，接着确认了一下货舱基本情况，然后转身离开。 她天生喜欢美丽的事物，美丽的人她都会优待三分，作为让她眼睛舒适的回报。 但看归看，无论是前世还是现世，程维洛是一个会和绝大多数人都保持距离的，极为有边界感的人。友人曾说她很像只“孤狼”，绝少有人能踏入她的领地。 飞船舱内恒温恒压恒湿，配置引力令人舒适，智能系统小维掌控整个飞船的全部情况，它会照看好这个快醒来的人。 罗伯特打算在这里等着亲眼看睡美人苏醒，程维洛随它去，就让它在这里盯三个小时，机器人反正不会眼干，她要处理自己的事。 程维洛打开通讯器，将系统池里umsa119飞船的悬赏单更改状态为待完成，附上了打捞人id“钓鱼佬”。 之后又给好友发了消息，告知她在计划时间之前完成了打捞单，一切安全。不知道她现在哪个星球哪个时区，没有等待即时回复。 想到休眠舱里男人那破旧的作战服，随后她搜索了一下联盟星际战争的相关信息。时间已经过去了50年，能找到的都是被官方加工过后放出来的公开总结性信息，范围大而笼统且模糊。 程维洛耐心地浏览着星图，指挥小维一点一点地扩大范围比对查找。终于发现u2033行星最近的一处星系，曾经有联盟的一个重要军事要塞，代号“黎明之光”，在战争快结束的时候被毁。 原因未知。 程维洛皱了皱眉，关掉搜索界面。这些历史性事件对于她这个刚来这里十年的外乡人来说，还是太没有实感了。 想到三个小时后要面对一个被唤醒的陌生人……程维洛抠着手指斟酌了一会儿，去工具间找了点生物试剂和小配件，打算做个东西。 * 男人感觉自己像是已经在深海沉睡了很久，海底无声无光一片沉寂，太长的时间过去，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气泡一样一点一点地在消散。 那些气泡是一些记忆的碎片，他既想让它们消失，又不想就那么算了。 那是数不清的战机碎片雨点一样从天空坠落，是耳边呼啸而过的各种炮弹声，是太空中炸开的巨大飞舰的残骸，是通讯器里大声的呼救和最终消失在宇宙里的声音…… 他好像被困在了一场逃不出的永恒战争里。 这些画面与声音的碎片在他脑中一遍遍地播放重复，播放重复，每一次都终结于一枚射过来的微型核弹，白光闪过，一切归于沉寂，他坠入深海。 他感觉内心好像充满了愤怒，又无处寻找原因。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将他从海底往上拉扯，他的意识和身体都在逐渐浮出水面。 好似从一个看不见听不见，毫无感知的封闭空间里挣扎着逃离，一霎时间，光、声音、触感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汹涌而不容抗拒地淹没了他，连同那些要消散的记忆。 脑中尖锐的疼痛侵袭而来，四周有刺眼的、明亮的光线，他睁不开眼，努力地挣扎了一下迟钝沉重的四肢。 “阿洛……手刚刚动了……真的要醒了。” 耳畔有些声音，起初他那空白的大脑还明白不了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后意识信息反馈回来，他明白是有人在身边讲话，说的是自己。 于是他又努力动了动眼球，过了一会儿听到那个雀跃的声音说：“哇，眼睛也动了。” “小维，调暗室内光线。”是另一个冷静的声音。 待到他终于成功睁开眼，适应了一点室内暗光的时候，终于明白过来，他还活着，从梦里醒了过来。 只是梦里的疼痛、愤怒都太过真实，以至于他喘着气醒过来的时候，紧握着双手骨节都发白，眼神里满溢着痛苦和愤怒。 好像被他吓到了，那个雀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微弱：“他……他怎么了？” 男人微微侧过脸，对视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颜色偏浅的琥珀色瞳孔，眼型线条流畅，眼神带着凛冽感，让他想起白澄星上的某种猛禽。 眼睛的主人是个女性，中等身型，黑发束在脑后，样貌斯文秀气，但因为那双特别的眼睛，又给人一种矛盾又特别的冷感。 对方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他，他也静静注视着那双眼睛。 那股冷感轻柔地笼罩了他，仿佛置身于雪后的原野，脑子一霎时间平静下来，没来由地，他的愤怒和疼痛感如轻烟一般消散在原野上。 她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眼神又漫不经心地移开了。 男人的视线追逐她的面庞而去，但她只是垂下眼，低头操作手中的投影数据，不再看他。 一个银色金属脑袋从休眠舱边缘处探了过来，凑到他身边，喜滋滋地说：“哇啦哇啦，你醒了，果然眼睛也是好漂亮呢！你好啊睡美人！”《 》 3、第 3 章 程维洛看了一会儿投影面板，这个休眠舱中休眠了50星历年醒来的男人，数据居然一切正常，只是体能有些许虚弱，整个人透露着刚刚苏醒的茫然。 男人五官太过锐利漂亮，瞳孔却是安静的灰色，给他整个人增添了一些沉静的气质。这个时代通过一些后天手段修改外貌易如反掌，但眼前男子的基础数据显示，他的脸是完全原生的。 程维洛通常对美丽的人也会多些耐心，但余光里男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还是让她心里有些许发毛。 罗伯特语速极快，噼里啪啦的话没有得到男人的回应，他转动了眼珠去看它，皱了下眉头，好像没听懂，又好像在苦恼该说什么。 “你的休眠舱主系统损坏，备用系统的最长年限为50星历年，已经快要到期了。所以只能将你唤醒，我是太空打捞人，这是我的飞船，你目前安全。” 她稍作停顿，“听明白了就请点点头，或者眨眨眼。” 男人眨了眨眼，神色茫然，而后又缓慢地点了点头。 “由于你的身份未知，我会出于星际人道主义援助原则，为你提供基础帮助，直到你恢复基础身体能力。” 程维洛按打捞人守则，语速缓慢地给休眠者介绍了一下基本情况。而后她沉默了一会儿，取出一个哑黑色的细圈手环，抬眼看他。 “这个手环内置强力麻醉剂和……强致死生物神经毒素mcpf-27，手环收到指令或者被暴力破坏的时候会释放，强力麻醉剂三秒内可致人昏迷，mcpf-27毒素半个小时内无解药死亡率99.7%。” “如果主控系统或者我，察觉到你对我以及这艘飞船有伤害倾向和具体行为，会视情况发送指令。” “这个手环只是一个防身工具，我并不会主动伤害你，等你离开这艘飞船的时候，我会帮你拆下来，请你理解。” 程维洛语气平静而缓慢地说完，她用的是星际通用语，而这位刚苏醒的男子在这个过程中只是专注地看着她，轻缓地眨了几次眼，让她怀疑他刚苏醒的大脑还不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如果你听明白了，就请再点点头。” 躺着的那人刷子一样的睫毛微微动了动，垂下眼皮轻掩了他那双灰色眼珠，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程维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然觉得他那神情……带着一丝脆弱。 给一个刚醒来的美人戴上一个能随时致死的手环，好像是有些残忍。但她心硬如铁，面无表情地抬起他一只手腕，“咔哒”一声轻响把手环扣了上去。 “你的身体机能三天内会恢复到基础水平，到能正常行动大概需要一周，再深度的复健医疗我这个飞船提供不了。这几天如果需要帮助小维会应答你，必要时及时找我。” “还有我～”矮子机器人在休眠舱边就露出来个脑袋，冲着躺着的那位挥了挥机械手。 程维洛想了想，觉得有必要介绍一下，于是抬手指了指飞船舱天花板，说：“小维。” “是我。”房间内响起温和的系统应答声。 程维洛手指又转到身边露着的那个机械脑袋，说：“罗伯特。” “哇啦哇啦，是我是我～”机械手欢快地挥舞了起来。 休眠舱躺着的那位又再度点了点头，嘴角和面部肌肉轻轻扯动了些许，示意自己明白了。 程维洛最后看了他一眼，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笑，想给予一个礼貌回应，但可能这个动作对于他还有些难度。 她交代完立刻转身离开：“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拥有一双特别眼睛的人离开了，男人看着她的背影，神情有些失落，刚刚努力营造的柔和面部表情消失了，他整个人看起来冰冷而严肃，不聚焦的灰色眼珠看起来有种无机质感的冷。 但那个说话语速很快的机器人还在，它注意到朝男人跟前凑了凑，又开始飞速说话：“这是在这艘飞船上，我第一次近距离围观一个活体人类男性。” 罗伯特交握着它的机械手，扭捏着继续说：“你长得非常漂亮，看起来安静又沉稳，和我之前跟阿洛出行看到的，那些喜欢秀肌肉的大个子都不一样。虽然你的个子看着也很高，但你给我的感觉好特别……” “我想你大概是经历过一些事情，不过不要紧，阿洛和我都是很好的人。这艘飞船和我，都会给你家一样的感觉的！”罗伯特总结陈词。 “……” 男人侧过脸看他，一眼不发，而后又垂眼看了看那个黑色的手环。 罗伯特很快明白他在想什么：“你不用担心这个，很安全的，只要你不是坏人。阿洛会给你取下来的，其实这个手环——” “罗伯特，请让这位先生休息。”天花板上机械声响起，打断了机器人的絮絮叨叨，随即室内灯光整个暗了下去，“你最好出去。” 罗伯特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睡美人，它抠了抠金属手指，想到男子刚刚那苍白的面容，脆弱的神色，以及破烂的作战服，它捂住了胸口，感到一阵难过。 照顾人的系统天性设定，让它无法对一个衣不蔽体（只是破了），无法动弹的人坐视不管，罗伯特想了想，打算给睡美人做套衣服。 * 通常完成打捞单后返航的行程是程维洛最为放松的时候，她一般会让小维把飞船开着自动，整个人进入度假模式，每日只进行消遣娱乐，如果遇上了感兴趣的冷门星球，还会上去探索一番，就这么边玩边返航。 这次不一样，她时间足够，但飞船上多了一个陌生人。 虽然那位美丽的陌生人一直安静如鸡地待在室内缓慢恢复，有智能系统和机器人照看着他。 从唤醒那天开始，她就没再去看过，每天只是例行扫一眼小维记录的那人的身体数据。 程维洛是在第四天的时候，见到了那位看上去已经完全恢复了的休眠舱主人。 “你好程小姐。”男子声音出乎意料地低沉温和，“我叫黎绪。” 程维洛抬眼看他，修长高大的身形比躺着的时候更为直观，他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衫和宽松的卡其色休闲长裤，微长的黑发在脑后扎了个半马尾。 人看着还是有些过于消瘦，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从发丝到面容都清清爽爽，一副比程维洛更像在度假的样子。 程维洛一眼看出他的着装是罗伯特的手笔，矮子机器人一向爱心泛滥成灾。她收起电子投影，坐端正了，对着黎绪客气地点了点头：“你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黎绪在她对面坐下，面带微笑，姿态放松又带着点莫名的潇洒，交握的手指骨节分明，腕上的黑色手环衬得皮肤更加苍白，程维洛盯着他的手腕看了好几眼，一抬头，发现黎绪很专注地注视着她。 “也感谢你提供的衣服。” 这人好像很喜欢盯着她看，程维洛收回视线，垂下眼避开他的眼神，不在意地摆摆手，“衣服是罗伯特给你的，你可以去谢谢它。这艘飞船上的一般性日常衣物都是它做的，和我没多大关系。” 两人聊了一会儿，一些表达感谢的话语都被程维洛用打捞人准则应对过去了，她只是按照星际人道主义原则行事，让他不要在意。黎绪讲话斯文温和，看起来很好相处，程维洛微微松了口气。 不过黎绪始终没有说明他的身份。 程维洛结合联盟军队相关，在公网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找到任何相关信息。而四天前打捞完成后，她也仅仅只上报了那个侦查飞船的信息。 现在除了她，没有人知道这个休眠舱和眼前人的存在。程维洛默默敲了敲手指。 当然，她一开始没上报是有考量的。 程维洛靠接单赚钱，黎绪和他的休眠舱不在打捞单的池子里，救人只是侦查飞船这单的顺手行为。更重要的是，上报了她也拿不到钱，即使对方可能是联盟军人。 当了这些年的垃圾佬，程维洛已经很清楚军方到底有多抠门，对于主动上报的情况，最多事后会给点象征性的奖励金，额度对她毫无吸引力。 以黎绪拥有的高规格休眠舱和保密性的数据权限来看，程维洛觉得他肯定不会是一般的联盟军人。 而一个五十年前失踪的高级将领，却从来没有人发过悬赏单去找他，要么没人知道他还活着，要么……没人希望他活着。 如果是前一种，她可能会拿到仨瓜俩枣的奖励金，以及后续一层又一层的保密审查；如果是后一种，她可能会卷入连绵不断的麻烦。 “三天后飞船会到联盟白澄星附近，我要去和军方交接。”程维洛想了想，“黎先生，你的休眠舱我没有读取权限，不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暂时没有上报。” 黎绪垂着眼皮思考了一下，长睫掩盖了那双灰色的眼珠，程维洛有点看不清他的神情，于是试探地问道：“你的作战服是联盟的制式，你应该是联盟军人。” 黎绪不置可否，程维洛继续道：“你需要我先跟联盟那边联系一下，用未知身份的联盟军人来上报，方便那边来人和你对接吗？” “……可以先不上报吗？”黎绪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果然。 程维洛很爽快：“可以。” 这人意识清醒，身体没什么问题，他有自己做决定的能力。黎绪自己暂时都不想被军方知道的话，她就更没必要趟这个浑水。 对于一个休眠50年的人来说，无论是谁，失踪50年，他的身份信息应该已经被冻结了。如果不和军方联系，程维洛不知道他如何解决身份问题。 但这些事情和她无关，尽快让他下飞船就行。 程维洛继续道：“我在g103跃迁点附近的公共中转平台那里放你下飞船，你可以自己回白澄星。” “谢谢程小姐，你真是特别好的人。”黎绪侧头冲着她笑了一下，眉眼弯弯面容温和，漂亮得晃了程维洛的眼。 她耳朵根一热，低头轻咳了一声别开脸，不再看他，“不用客气。” 在美色面前要坚守住底线，程维洛在心中默念：我是个心硬如铁的垃圾佬，只有永恒的太空和悬赏金能让我停下脚步！《 》 4、第 4 章 这几天黎绪经常沉默地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太空和肉眼可见的点点星云，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艘飞船并不算大，为了礼貌和安全黎绪目前只待过后货舱和主客厅，主控室也没去过，没乱碰过什么东西。 休息时间他通常都安静地待在休眠舱里度过，飞船里其实配备有备用的休息间，但黎绪拒绝了，程维洛便没有强求，让小维暂时关掉了后货舱的视频监控，给他保留一定程度的隐私。 飞船的主人程维洛是个看起来话不怎么多的人，大多数时候她都一个人待着，有时候在客厅里看电子书，写一些手记整理资料，有时候去主控看巡航线路和星图，吃饭的时候会和罗伯特聊聊天，问问黎绪身体的康复情况，其他的一概不过问。 她似乎对飞船里多了一个人没什么反应，对他也没有过分的窥探欲，既没有把黎绪当成空气，也没有显露过多的热情。 这种保持了一定距离感的相处尺度对于黎绪来说十分合适，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在这艘船上住很久了。 但黎绪也不清楚，维洛待他的这种友善放松的态度，是她天生如此，还是因为他手腕上还扣着拿捏他命门的手环。 飞船的智能系统小维像是人机版本的程维洛，大概这个名字也是飞船主人为了偷懒起的，看起来是个语气温和存在感不强的智能系统，黎绪发现它其实相当细致，但只会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发出提示。 这几天接触下来，黎绪印象最深刻的倒是罗伯特。 他从没见过这么爱和人说话的机器人，一边说话，一边手上还一刻不停地忙着活儿，像是古老童话故事里住小木屋的老阿婆，遇到途径的勇者，会热情地送上面包果酱，以及缝补好的亚麻衬衫。 而且它的效率非常高，黎绪这几天已经收到了罗伯特送给他的两套日常套装以及一套睡衣。 黎绪微笑着送走照例和他闲聊的罗伯特，把收到的手工鞋放好，关闭了后货舱的门。 他休眠舱里躺下来，看着白色的舱门缓缓关闭，舱顶有红色光线打下来，扫过他的瞳孔，不笑的时候过于锐利的五官会让他看起来有些冷漠。 休眠舱内响起轻微的机械声： “系统启动成功……身份识别成功……正在尝试外接……” 黎绪眉头皱起，原本轻放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住，力气大到骨节泛白，他紧闭双眼，似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尝试……失败……无法突破防火墙……失败……” “滴”的一声，机械声消失，黎绪喘着气睁开了眼睛，他脸色发白，额头出了细密的汗。 从来没有过他突破不了的精神力防火墙，黎绪抬起手，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盯着手腕上的那只黑色手环。 你是谁？ * 返航第七日，已经快要到达g103跃迁点。 程维洛点出星图，白澄星已经离得很近了。 小维的安全提示音响了起来，程维洛抬眼看了一下主控屏，“什么事？” “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黎绪有尝试过对飞船进行精神连接。” 程维洛顿了一下，想到男人的温和气质和那双让人看不透的灰色眼珠…… 所谓的温和友善以及边界感，大概只是表象。 “不意外吧……”程维洛回想了一下，“他穿的作战服是联盟旧制式，五十年前出事故的配有高规格休眠舱的设备，还有那个位置……” 程维洛想起那个未知原因消失的要塞，“唔……有很大的可能性，就是参与那场联盟大战的战机，而他很可能就是战机驾驶员。” 想到那张漂亮的脸，程维洛叹了口气，“行吧，我给他扣了个手环，他想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也可以理解。” 程维洛退出电子书，调整了一下坐姿和心态，对着主控室天花板仰躺着，“小维你说一下具体过程和数据结果。” “第一次连接是六天前，连接契合度70%，较高契合水平，连接尝试一次。” “第二次连接是四天前，连接契合度80%，较高契合水平，连接尝试一次。” “第三次连接是今天，连接契合度91%，极高契合水平，连接尝试三次。” “尝试突破精神力防火墙失败，尝试接管飞船失败。” “他用的什么做媒介，”程维洛有些疑惑，她每次精神链接进行微控操作的时候，还是需要借助一下她的敷面面罩光脑。 “休眠舱自带的神经监测系统。”小维说，“非常隐蔽，我是在后台过筛冗余数据的时候发现的，他做了数据处理。” 程维洛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评价？” “平均30～40%契合度就可以驾驶飞船。一周内契合度提升到极高水平，说明他原本就是精神力极好的天赋型驾驶员。91%的契合度，这个数值是我目前在数据库中见到的仅次于你的。” 程维洛没有出声，听着小维继续说道：“这还是他苏醒后一周内恢复的水平，如果还没到他的上限，我建议做一下提前防控。他的契合度再继续提升，你有失去这艘飞船的控制权的风险。” “你觉得可能吗？” 小维沉默了一下：“……以你的数值，好像不太可能。不过我的精神力分析样本只有你，关于飞船的控制途径知道的有限，或许会有其他风险。” “他不会再尝试了。” “为什么？” “他应该只是想测试一下自己精神力恢复情况，从你反馈的数值来看，他确实是个天赋极好的战机驾驶员。” 程维洛闭上了眼睛，语气冷静：“飞船每次的连接与终止非常消耗人，他如果想掌控这艘飞船，需要在91%数值的基础上继续提升，高数据值的精神力对应着高消耗。他的身体素质虽然不错，但恢复得再快他也是一个休眠了几十年的人，三次差不多已经是极限了。再继续尝试下去的话……” “强力脑部刺激，会脑部损伤，患上创伤性空脑症。”小维总结出了关键词。 “是。另外，”程维洛摊了摊手，环顾四周，“我们就是艘捞垃圾的民用飞船，即使他接管了也只能更改航行线路，没有其他什么用，不值得高贵的战机驾驶员消耗精神力损伤大脑吧？想要可以直接找我买啊，出够价钱就行！” “好吧。阿洛，我常常觉得你对人类的看法过于乐观。” “大概是我相信直觉吧。” “什么样的直觉？” “不会有超过我的精神契合度数值的直觉。”程维洛笑了笑，“真的超过了那他就是天选之子，防控系统根本不会起作用的，栽了我也只能认了。” 话才落音，主控室的门被叩响了。 “是黎绪，”小维说。 程维洛调整了座椅靠背坐正了，让它把门打开。 门口的男人面带温和友好的笑容，程维洛转过椅子看他，“请进。” 主控室不大，门对黎绪来说有点矮了，他躬身迈进门，却没有继续往里走，只靠着门边，一双长腿姿态放松，脚上穿着罗伯特给他新做的手工鞋子，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又柔和，往那里一站，就让这间朴素的小主控室蓬荜生辉了起来。 这人的皮相实在是太优越了，到底是哪位高级驾驶员，在深空角落沉睡50年无人知晓。 程维洛心中默默腹诽了一下，她刚刚没有对小维说出口，其实这张漂亮的脸蛋才是让她放松戒备心的最大原因，她对好看的人容忍度通常会高一些。 黎绪看着她，很直白地开口：“我尝试过连接这艘飞船。” 程维洛毫不意外的样子，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黎绪仔细端详着她的表情，又说：“很抱歉，这么做很冒犯。” 程维洛垂下眼轻笑了一声，轻轻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介意。 “如果连接成功，顺利接管了飞船，你应该可以不着痕迹地抹掉那几条记录，再退出。这样就不会被我发现的，对吧？”程维洛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主控操作权是凌驾在自动系统之上的，你可以命令小维无视掉你的操作痕迹。只在关键时刻，行使最高主控操作权，替代我接管这架飞船。” 黎绪听到她继续说：“我给你戴了能威胁你性命的手环，你不信任我，想给自己留个后路。我理解，所以没感觉到被冒犯。” “……” 意图被她识破，黎绪也没什么好狡辩的，他收敛了笑容，不再是那副温和斯文的样子，微微下垂的嘴角配着冷灰色的眸子。 程维洛发现这个人冷脸的时候，竟然是另一种漂亮法，像寒潭里清透的浮冰。 程维洛看着他的脸色，语气平静：“你应该对自己的精神力水平很有信心吧，有信心到甚至有些傲慢。不过这种程度的傲慢我觉得还可以接受。” “为什么？” “因为我这人道德水平低下，对人的容忍度也很高，只要不作奸犯科，别来搞我，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程维洛瞥了他一眼，“同时我也很傲慢，我单纯觉得没人能突破我的防火墙。以及……” 程维洛顿了顿，“黎先生，你以前是联盟开战机的对吗？” 黎绪觉得也没必要隐瞒：“是的。” 程维洛笑了起来：“开战机的人应该不会看得上我这个捞垃圾的飞船，除非你想打劫我这一飞船的垃圾去卖废品，你要是想要，开个合理的价格就行，没必要和我抢生意。” “或者，”她摊了摊手，“你要想做打捞人，去协会论坛认证注册就行啊。” 黎绪莫名跟上了她的脑回路，也低头笑了起来，“你的飞船很好。程小姐，可以告诉我你的精神力数值是多少吗？” “不可以，”程维洛收起了笑脸，轻哼一声，“你还可以继续尝试连接，如果你不怕脑子坏掉。” “但我劝你不要自找麻烦。”她转了转椅子摆摆手，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在你提升到上限能够得到我的数值前，我肯定已经把你扔出飞船了。”《 》 5、第 5 章 主控室的屏幕上，白澄星近在咫尺。 作为联盟的政治行政中心，白澄星的安全防卫等级非常高，附近星系有联盟最大的要塞“神盾”，联盟军方最先进前沿的科技力量和40%的军力都集中在这里。 作为首都星，白澄星外还有一个由16颗人造卫星组成的防御系统“珍珠环”。 要去白澄星，需要严格的身份审核验证，程维洛是自由公民身份，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联盟公民。 这个身份在外太空行走很好使，进首都星就需要层层审核，很麻烦，是以这十年来，她一次也没去过白澄星。 和军方约定的交接地在白澄星的一颗卫星上，代号“灰鸽”。 这是一颗已经死亡数亿年的星球，表面90%的区域都覆盖着浅灰色调的岩石与土壤，白昼与夜晚的温差极大，除了驻扎的军方基地外再无其他。 灰鸽基地的规模都不算大，建筑整体呈圆环状，三圈圆环围着中心区域一个巨大的平台，银白色的建筑外观配着灰鸽整个星球的灰色背景，有种毫无生气的死寂感。 这种基地，灰鸽星球上有上百个。从星图上看，很像是散布在地表的一个个灰白色的环形菌落。 程维洛用机械臂提前把后货舱中的侦察小飞船拖了出来，降落在军方平台后，等军方对接的设备工程师前来验收。 自从和她谈完话，黎绪就不见了踪影，程维洛很肯定他还在飞船上，罗伯特可能也在屁颠屁颠地跟着他，就也没去问小维他的具体踪迹。 程维洛穿着黑色连身太空服走出飞船，这是打捞人的通用装备，可以适用当前已知星系内的80%的一般环境。 和对方核验过身份信息，程维洛看着身着银白色基地制服的工程师打开扫描仪器，对着侦察飞船进行全面检查。 这个过程通常不会太久，一般十分钟内能交接完。等下再到g103附近的公共平台把黎绪放下，她的这趟工作就全部完成了，打捞单的酬金通常在三日内就可以到账。 程维洛正想着她的80万星币以及离开的航行线路，工程师关掉了扫描仪，微微侧身，做了一个动作，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没什么存在感的机械探头立刻转了过来，对准了程维洛这边。 程维洛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劲，“有什么问题？” “程女士，”工程师头部被金属头盔完全覆盖，通讯频道里传来的声音还算亲切温和，“这架飞船有其他人接触过吗？” “没有。”程维洛说，“打捞完成，我就立刻送过来了。这七天都在路上，没有耽搁。” “这艘侦察飞船的机核缺失了。”工程师说道，“机核很重要，我想你知道的，程女士。” 机核记录着飞船生命周期内的所有数据，是一架飞船最重要的芯核，更何况这是一架侦察飞船。机核缺失，相当于捞回来的飞船毫无用处了。 程维洛往后退了一步。 军方的设备她没有深层数据读取权限，所以这架侦察飞船捞上来之后，她就只检查了基础设备信息，报备之后就没有动过，怎么可能知道机核的问题。 “打捞单是要求找回这首飞船，东西我已经给你们送过来了，况且我根本没有权限打开机核，缺失的问题和我完全无关。” 工程师点点头，但又好似根本没在听她说什么，他抬手示意，后方立刻有两个全副武装的联盟卫兵出现在平台上，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整个打捞过程的记录我一开始已经提供给你们了，可以证明我没有说谎。”程维洛说着，正要后退，卫兵的光能枪立刻瞄准了她。 “我们要暂时扣押你和你的飞船，进行检查，请配合，程女士。” 程维洛垂眼看着胸口位置处的光点，配合地举起手。 联盟军方的光能枪，威力是一般市面流通光能枪的三倍，一枪下去她整个上半身都会被烧个大窟窿，即使不死也得换个心。 “我配合。” * 后方的机械探头动了动，发出红色射线，在程维洛周围的地上画了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圆，镜头抬升，又在她头顶上方画了一个同样大小的圆，两个圆环之间被几十道射线链接，把程维洛困在了里面。 军方的射线牢笼，强度可以烧穿太空服和常规金属，被画地为牢了就只能老实待着。 程维洛眼睁睁地看着设备工程师和两个卫兵走到了她的飞船前，取出了军方通用的指令盾，插到了舱门的接口处。 军方通用指令盾，可以打开一般常规战机，除了特殊人群，常规民用飞船的安全等级比军用的低两级，通用指令盾完全够用。 但程维洛的飞船不太一样。 “非法侵入，请立刻取出。非法侵入……”飞船发出小维的系统警告声。 两位士兵顿了顿，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军方的指令盾居然打不开一个普通的民用飞船。 跟在后方的工程师侧身看了一眼程维洛，伸手拔下舱门上的指令盾，系统警告声停止。接着他伸手取过卫兵手中的光能枪，对着舱门边开始射击，想要把门给切下来。 眼见着她的家产就要被暴力破坏，程维洛马上出声阻止：“等等，我的飞船比较特殊，加了一套额外的指令锁，所以你们才打不开，请让我来。” 在工程师的示意下，机械探头发出蓝色射线，程维洛的射线牢笼被消解，她走到舱门前，在工程师的注视下输入指令，然后用太空服头盔内置的精神力网连接上了飞船，打开了舱门。 程维洛正要走进去，被工程师的光能枪阻止了，她只得站在门口，喊了声：“小维。” 舱内十分安静，和她刚刚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小维没有应答她，程维洛皱了皱眉，再次喊了声：“小维！” “……”一阵轻微的机械杂音后，小维的声音在舱内响起，“阿洛，欢迎回来。” “请配合联盟军方进行调查。”程维洛交代了一句，然后在卫兵的光能枪威胁下，又走回了原来的位置，再度被画地为牢。 “好的，各位请进。”小维的声音平静而机械。 程维洛眼见着那三人走进了飞船内，舱门关闭了。 灰鸽基地的平台地面被分割成了数个方形大格子，开启音波屏蔽和视线屏蔽后，其他格子内的人是无法得知这里发生了什么的。 程维洛盘腿坐在地上，默默思考着黎绪被发现后，该如何和军方解释她捞到人但没有报备的行为。 无论是用情况紧急先救人，还是尊重当事人意见，这些理由都不够有说服力，打捞人准则明确规定：涉及到联盟军方的设备及生物人，必须和联盟军方报备。 程维洛有点头大，带着太空服手套的手指敲了敲地面。 这一趟真的时运不济，花了力气捞回来的侦察飞船机核缺失，顺手救的一个人，因为没报备被发现的话，估计要吃军方的警告，会被打捞人协会发警示。 不过黎绪好歹是战机驾驶员，算是高级军方人员，自己救了他一命，如果他和军方求情的话，应该能撤掉这个警示。 好歹也是满星打捞人，程维洛不想要因为这个影响她后续的接单赚钱。 但这个前提是，黎绪是军方想要的活人，如果黎绪是军方想要的死人，那事情就会从丢失机核，走向一个更麻烦的方向…… 等了大约半个多星历时的时间，舱门打开了，工程师和卫兵走了出来。 程维洛听到了通讯频道内传来小维的机械声：“已配合完成检查，没有异常。” 舱门关闭前，程维洛甚至听到了熟悉的机器人的声音：“那慢走哦，出舱请注意脚下安全，确保防护服适配舱外环境，欢迎再来！” 跟在最后的卫兵落后于其他两人一些，转头看了一下舱内，程维洛正担心罗伯特会不会因为废话太多被光能枪爆头时，那卫兵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便离开了。 工程师解开程维洛的射线牢笼，关闭格子内的声波和视线屏蔽场，带着程维洛往环形的建筑内走去，程维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那两个全覆面身着作战服的卫兵。 完成检查，没有异常，那黎绪呢？ * 工程师在前，两位卫兵在身侧，押着程维洛走过长长的环形走廊，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灰白色，空荡冷寂的建筑内间或有一两个银白色制服的人走过，没有投过来一个眼神。 联盟官方数据显示，灰鸽基地的驻军数量有百万以上，均摊到每个基地至少有上万人。但奇怪的是，直到目前为止，程维洛看到的其他人还不超过十个。 工程师在一处微微下凹的墙面前停住，墙面出现一处小缺口，散发出的绿色光线扫描过他的虹膜，轻微的机械声响起，墙壁上的门打开了，程维洛发现这是内嵌在墙内的传送仓。 不远处有门开了，有人走了出来。工程师正要带着他们走进去，程维洛左边的卫兵看着前方，停顿了一下，没有动。 走在前面的设备工程师也立刻停下了脚步，程维洛抬眼望去，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身着银白色的灰鸽基地制服，银发梳向脑后，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着，程维洛瞥了一眼他的肩章，意识到这人在军部的等级不低。 “指挥官。”工程师向男人低头致意。 指挥官，程维洛立刻低头，心中警铃大作。这人是灰鸽基地的指挥官，阿维德·帕克。 “什么人？”男人垂眼看着一身黑色太空服的程维洛。 “太空打捞人。”工程师回答道：“捞到了军方的侦察飞船，但缺了东西，正要带去审问室配合调查。” “侦察飞船？”男人好像来了兴趣，“什么时候的侦察飞船？” 工程师将扫描仪录入的数据报告调出，投影呈递到男人面前。 “……针对‘黎明之光’要塞事件的侦察飞船，umsa119批次，编号0913。该批次目前为止唯一被找到的侦察飞船，当前机核缺失……” 他的视线在报告上快速扫过，在看到“黎明之光”时停顿了片刻，工程师不敢直视他，躬着身正要请示他意见，他挥了挥手，示意卫兵退下。 两名卫兵退后几步，朝男人行了个军礼，拍了一下左手手腕，身影消失在原地。 程维洛这才反应过来，基地内部不是人少，而是多数士兵都因为光学迷彩处于隐身状态，非必要不会被看到。 那边，男人掀起了眼皮，暗蓝色的眸子盯着程维洛： “我要亲自审她。”《 》 6、第 6 章 “如实回答，机核在哪里？” 空旷的房间内再度响起审问人的声音，语调平缓毫无起伏。 程维洛被困在审问室中央的一张椅子上，双手绑在背后，她的太空服头盔被取了下来，头上戴着审问用的脑机头盔，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 “我不知道……我没有打开那架飞船。”她皱着眉喘气，“我只是按要求把它捞了回来。” 她的供词信息和脑部数据在监控室的屏幕上实时可见，脑部波段数据随着审问时间逐渐增长，但始终没有越过那道红色的基准线。 脑机监控是灰鸽基地的常用的审问手段，不会给受审者造成身体可见伤，它的威力是脑波冲击，让受审者精神崩溃，来窥探受审者的意识，获取信息。 潮水一样的脑波想要侵入她的意识，但程维洛的精神力高墙坚不可摧，冲击波动撞得她头疼得快要炸开，脑波逐渐加强，但她始终神智清醒。 十五分钟后，脑波强度又一次提升，审问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回答，机核在哪里？” “我不知道……”程维洛声音虚弱得几乎呓语，“你们……在滥用执法权……逼供……” 监察室内，阿维德眯了眯蓝色的眼睛，捻了捻戴着白手套的手指，饶有兴致地看着监控屏幕上女孩苍白的脸和痛苦扭曲的表情，“她倒是有点意思。” “再加15%的强度。” 指挥官的行事作风整个基地所有人都清楚，身后的设备工程师只能按他要求去做。 数据再度提升后，屏幕上的数据信息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依然没有越过基准线。审问室里的女人低着头，不再说话，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意识已经混乱到无法再使用语言功能。 工程师看着脑机数据，犹豫地开口提醒：“指挥官，已经是极值了。” 阿维德皱了皱眉，正要说话，监察室内却骤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监控系统红灯大作，屏幕上，审问室内的画面和脑机数据一起消失了。 阿维德立刻呵斥下属去查看警报源头，工程师领命马上退出房间。他理了理衣服起身，点开手环查看消息汇报，在混乱的警报声中依然镇定自若。 但那张傲慢的脸，在看到屏幕上新浮现的一句话时，僵立当场—— “阿维德，你还是那么不入流。” * 新星历141年，联盟军部，少校阿维德·帕克，在天微星系的对星际海盗围剿战役中初立战功，但因刑讯审问手段残暴，以虐待俘虏罪被起诉，受军部处分。 那些明明只是战俘！是人人喊打的星际海盗！ 阿维德心中不忿，看着不远处正要离开的上司，刚刚受表彰升级的军部红人，大喊道：“上校！上校救我！” 年轻俊美的男人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睛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皱着眉道：“阿维德，以后别再用那么不入流的手段。” …… 不入流，不入流，因为他是底层出身，所以不入流，融入不到那些人的圈层里去。 因为他的精神力值不够高，战机驾驶不如那些天之骄子，就始终不入流。 即使他立下战功，只是处置了几个战俘就要受罚，因为手段不入流。 阿维德绷直嘴角，紧紧握着拳头，几乎要把浮现那行字的屏幕盯穿。 他现在是中将，是灰鸽基地的指挥官，掌管手下百万的军队，“还是那么不入流”？ 谁这么找死？ 那个人？那个人不是早就死了吗？ 警报声还在继续，阿维德回过神来，点击手环投影查看信息。 通讯系统同样出现了障碍，基地内部的信号和数据传输好像都出了问题，阿维德尝试了几次通讯连接都是失败之后，咒骂了几声，打算出去看看，却发现监控室的门打不开了。 紧接着整个基地的灯都熄灭了。 * 灰鸽基地是战后成立的新基地，驻守军队的原身是联盟内战中残存的第七、第九与第十三编队。 阿维德·帕克，联盟灰鸽基地最高指挥官，在五十年前的联盟内战中因战功卓越被授予联盟中将军衔。 此人曾在原本的上将不幸身亡后，临危受命指挥残余部队，迎击叛军与星际海盗，扭转了战场局势。 程维洛会知道他，是因为这个男人的铁血冷酷作风和爱用私刑上过打捞人论坛的警示榜单。 官方打捞单单价通常偏低，有些打捞人接官方单时会顺手藏一些小东西不上交，在民间市场上出手赚点外快。 这种顺手行为只要不太过分，被查到的话，官方一般也只是会没收藏品，给予口头警告。 但不幸碰上灰鸽基地阿维德的几个人，经过审讯被释放后，基本上脑部都受到重创，精神力严重受损，无法再继续做打捞人了。 打捞人论坛里曾经讨论过，这位称得上联盟名将的阿维德·帕克，好像对拥有高精神力值的人有成见，而且喜欢看人受审时受虐的表情，要尽力避开他。 程维洛感觉自己这一趟真的是倒霉到家了。 无论自己藏没藏机核，被阿维德私刑审问过，都得脱层皮。 好痛……好痛……头快要裂开，程维洛咬着牙，尽力忍住表情，不让自己的疼痛表情化，那样只会让监控背后的审问者更加想要施虐。 脑机的冲击波动在升到一个极高的值后持续了一段时间，程维洛已经没办法说出完整的话，她垂下头紧闭双眼，强行让自己的意识抽离，欺骗自己受审的不是她，努力保持神智的清醒。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耳边传来“滴”的一声轻响，接着，门好像被打开了。 程维洛睁眼抬头，发现审问室内的灯不知何时灭了，她身处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头顶的脑机头盔上一点点指示灯的亮光。 “……是谁？”程维洛勉强发出了声音。 没有应答。 但随即身后扣着她手腕的手环被打开，程维洛撑住椅子喘气，感觉到脑机的波动冲击已经停了，接着脑机头盔也被取了下来。 她被人握住了手腕拉了起来，受审时间不算太久，但脑部受的冲击太大，程维洛刚刚站起身，脑袋一晕，整个人就要往前栽倒。 那个看不见的人揽了她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快步往外走。 整个基地警报声大作，通用照明好像出了问题，部分通道被关闭了，只有一些应急设备在运作。 身旁的人一直没有说话，程维洛被带着穿过长长的环形长廊，又进了不知道几个隐蔽的传送仓，成功躲避了匆忙经过的基地工作人员。 她整个人还没有完全恢复，完全不反抗地跟着七拐八拐，最后被带进了一间房间。 轻微的机械声再度响起，灯亮了。 程维洛眨了眨眼适应了刺眼的灯光，环视周围，发现这是一间相当大的圆形房间，整个房间内排布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屏，十字形的过道中心处，是一个更大的中央控制屏。 在外面基本黑灯瞎火一片混乱的情况下，室内的照明和设备运作都是正常的。 这里可能是目前这个基地最安全的地方，地下的数据中控机房。 程维洛靠着墙席地而坐，大脑放空轻喘着气休息，如果能顺利回去，一定要加强体能和脑部抗压训练，下次绝不要这么狼狈了。 有东西被放在了手里，程维洛低头一看，居然是刚刚离开时她忘记拿的太空服头盔，还有两管军用营养液和一个小盒子。 程维洛拿起营养液，咬开就往嘴里灌，她受审消耗很大，亟需恢复体力。喝完之后她随手捋了一把被汗黏在脸上的头发，看了看那个小盒子，问：“这是什么？” 依然没有人应答，但盒子被打开了，里面是指甲盖大小的一个灰色硅片，随即硅片被取出，放在了她的掌心里。 程维洛会意，戴上头盔，把硅片插入头盔接口处，启动了内置精神网系统。 轻缓柔和的音波如春日细雨一般浸润到她的大脑神经里，程维洛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烈火灼烧过的焦黑土壤正在被天降甘霖滋养，她已经不想再开口问什么了，意识都昏沉了起来，脑袋一点点往下垂。 肩膀被轻拍了一下，程维洛猛然惊醒，看了眼时间，居然才过去十分钟。 但整个脑子清醒得像是被重启刷新后的光脑设备，她恢复了。 程维洛抠下插口里的芯片放回盒子，没想到这个芯片居然这么好用。 但那人依然不肯现身，程维洛摘下头盔，无语地抱着手臂，“你还要伪装到什么时候，还是说，你只是为了观察我脑子还正不正常？” “我的八十万打水漂了，还莫名其妙受了审问，虽然说挨私刑属于我不走运。” “我脑子没坏，”程维洛垂下嘴角，皱着眉头有点生气，“但你欠我一个解释，黎绪。” 一阵细微的响动，一个基地卫兵制服的人出现在眼前，抬手摘下覆面的面罩，露出黎绪那张漂亮的脸，他好整以暇地冲她笑了笑，“程小姐，还好你没事。”《 》 7、第 7 章 “我可以解释，”黎绪转身指了指中央控制台，“但是眼下有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你先回答我，那架侦察飞船的机核是不是你拿走的。”程维洛不为所动，直直瞪着他。 “不是，不过我之前就知道机核已经没了。” “什么时候？” “我醒来的第二天。” “……” 也就是在程维洛让小维关闭后货舱监控的时候，这人就已经检查过了，只是没有告诉她。 她一捞到飞船就上报了军方，交接必须要进行，捞到黎绪是意外事件，他能打开军方的设备，都是她没想到的。 不管有没有黎绪，她接了这单子，大概就命中有此一劫。 程维洛艰难地喘了口气，缓解情绪：“好，我信你。” “……你不怪我没提醒你？”黎绪有些诧异。 程维洛摇摇头：“你没有义务必须要告诉我，只怪我实在太倒霉了……还要谢谢你，能把我从审讯室里带出来。” 再在那里待下去，她很大可能会跟之前不幸碰上阿维德的受审打捞人一样，脑部损伤，精神力受损，无法再做打捞人。 黎绪看着她，认真地说：“我倒是觉得能遇到程小姐，真的很幸运。” “说事情吧。”程维洛摆摆手，站起身。 黎绪带着程维洛走向中央控制台，“简言之，我进入基地的控制中心，启动了一个紧急事态模式，这个模式下除了这个数据中心，基地的基础功能会全线停摆，通讯中断出口关闭，里面的人出不去。所以我可以带你出来，但现在我们无法从基地脱身。” “……这个模式状态可以持续多久？” “模式本身持续时长没有限制，除非使用最高后台指令解除状态。” 黎绪补充道：“但紧急事态模式是非常规状态，即使内部通讯被切断了，外部通讯还是正常的，这里一有异动就会被感知。距离此处最近的基地，赶过来支援的最快时间是半个小时。” “也就是我们需要在支援赶来之前，解除这个模式，冲出重围逃跑？” “也可以这么理解，不过还可以更进一步……” 程维洛回想自己听到警报，到被带来地下，然后昏迷了十分钟，两人还在这里你来我往地聊了一会儿…… 她打断了黎绪的话茬：“还有多久？” 黎绪气定神闲地瞥了一眼中控台，“三分钟。” ！！！ 她这一趟真的是倒霉透顶了！ “程小姐，”黎绪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招牌式的，温和亲善的笑容，“可否再问你一次，你的精神力数值是多少？” 程维洛已经不想再管他笑得漂不漂亮，只想冲他翻白眼，“都这时候了，你的好奇心可以不要这么重吗？现在还能做什么？” 黎绪在中央控制台的大屏幕上操作了几下，整个基地的后台防御系统程序被启动，不断有数据信息被投影到空中，那些指令代码和设置程维洛根本看不懂。 她也暂时没想通，为什么黎绪一个休眠了50年的人，会对这个战后才建立的基地和后台系统这么熟悉。 “我突破不了你的精神力防火墙，”黎绪指了指控制室中央不断滚动的蓝灰色数据信息投影，递过来一个光脑头盔，似乎没有一点焦虑，“但或许你可以试试突破这个防火墙。” “还有两分钟。”黎绪提醒道。 黎绪灰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神色认真，眼神里似乎带着期待……或许还有些其他的东西，程维洛看不懂，但很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恼火，好像被人引导着走入了一个圈套，但她找不到证据。 此时想这些没有意义。 但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但如果你把我卖了，”程维洛走过去，接过光脑头盔，琥珀色的眸子直视着黎绪，“请把小维数据备份后托管到公共库里，托管费很便宜。看在罗伯特为你做衣服做鞋的份上，钱分它一点，我还没给它发这个月的工资。” 黎绪没想过她会提这个要求，他顿了一下垂下眼，问：“它的月薪是多少？” “3500星币。” 黎绪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她没再犹豫，立刻将光脑头盔戴上，走到控制室中央投影下，脑电波信号瞬间链接成功，程维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亿万条数据信息立刻如风暴一般淹没了她。 失重感袭来，她好像一脚踏空，整个人往下坠落，坠入无边深海。 在她倒下去之前，一旁的黎绪及时接住了她。 程维洛像是溺水人遇到了浮木，紧紧地抓着黎绪的手，整个人处于半昏迷状态。 短时间内，她受过脑机审问冲击，短暂地做了音疗修复，又马上接入了海量数据池。遭受高强度多重强刺激，黎绪没见过谁能始终保持清醒。 投影上的数据条飞速滚动，重新排序，新的防火墙准线在建立。 她成功了。 黎绪低头看着身边人，神色不明，语气像是叹息—— “遇到你，真是非常非常幸运的事情，程小姐。” * 灰鸽基地的基础设施和信息系统配置基本复刻了七十年前的山川基地。 山川基地位于“黎明之光”要塞内的阿波罗星上，代表了当时联盟军事科技的最高水平。但随着黎明之光要塞被毁，山川基地也随之消失在宇宙深处。 阿维德升任联盟中将后，从军部找到了当初山川基地的所有建设机密文件资料，想要自己再造一个更好的出来。 只不过战后联盟元气大伤，没有足够的条件支撑经济科技快速发展，加上灰鸽星球资源条件太过有限，建成的基地大小只有山川基地规模的二十分之一，信息系统配置则只用了部分模块。 但贫瘠的环境也拦不住阿维德一意孤行，从别的星球强行运送资源过来，把一模一样的小基地建了上百个。 基地的平台上空，数百架小型战机在盘旋。 紧急事态模式下，平台上配置的起降系统也被关闭。战机根本无法连接到地面进行降落调控，飞行编队迫不得已采取了最原始的方式，排着队准备降落。 首批降落的十架战机距离地面不足300米时，地面平台的起降系统突然有反应了。驾驶员正要尝试连接地面，自动模式下的战机立刻发出了警报： “已被地面拒绝降落，降落终止。” 灰鸽基地的地面平台都配备有充足的弹药火力，不被地面平台允许的战机与飞船，强行降落会触发自动反击，无差别攻击空中200米以内的物体。 猛然停下的战机编队只得在空中悬停，编队队长继续尝试联系指挥官阿维德和基地信息中心，依然无人应答。 没人知道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基地地下，阿维德·帕克，从军几十年以来，第一次经历被困在监控室半个小时，毫无办法。 他拔出腰间的光能枪，对着门一口气打了上百发，直至枪管过热，强行终止了连续射击。 即便如此，门上也只留下了一些可笑的小型孔洞，基地的建筑材料多数用的是特制合金，极为耐热防爆。 出不去，通讯中断，连照明也没了。 监控室内，只有屏幕上那句“不入流”一直陪着他，像是在看他的笑话。 已经死了50年的人，就不要再阴魂不散了。 阿维德紧绷着嘴角，额边整齐的银发垂了下来，他抬手一枪把监控屏幕打烂了。 难道是战后这几十年过得太过平稳放松，现在一只老鼠窜进他的基地，都能引起一场混乱。 到底是哪只老鼠？难道是当初要塞战役里活下来的那人的下属们？ 阿维德面色阴晴不定，时间即使已经过去了五十年，脑内还是浮现出了几个名字。 室内灯光突然亮了，闪烁的警报灯和声音停了下来，紧急事态模式解除了。 “指挥官！”下属打开门冲了进来，“指挥官您没事吧？” 阿维德抬手看时间，刚刚好半个小时。 “所有人进入备战模式，”阿维德拿着光能枪往外走，“从现在开始封闭所有出口，没有我的允许，不允许任何人离开基地。” 下属立刻传达下去，同时汇报了一下基本情况。内部通讯已经正常，但这段时间内的数异常还没恢复，需要时间排查。查觉到异常前来支援的战机部队已经到达基地上空，但无法降落。 “地面平台系统拒绝战机降落，且指令无法修改。” “无法修改？”阿维德皱起眉头。 “整个基地的后台系统指令权限被重置了，我们现有的权限根本不够，工程师在尝试，但目前无法突破系统的防火墙。” 下属继续补充道：“……审讯室那个打捞人也不见了。” 骚乱的源头大概就是她，看来这个女人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混入基地，阿维德咬牙切齿，“找，活的死的都要找到她。” * 程维洛被一阵晃动震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数据中心了，她坐在某个驾驶舱内的副驾上，舱内只亮着微弱的仪器灯光，舷窗外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耳边还响着柔和的音波，黎绪又把头盔给她戴上了。 主驾驶上的黎绪戴着战机头盔，察觉到她醒了，侧过脸朝她笑了一下，半透明面罩后那双弯弯亮亮的眼睛晃了她一下眼。 黎绪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窗外随即亮了起来，程维洛抬眼望去，发现这是一处大而空旷的地下空间，四周是整齐排列着的战机，顶上的巨型天幕正向两侧收起。 他们应该身处基地的地下武器库里。 程维洛侧头看着黎绪，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找到这里，又是如何成功启动了设备的。 紧接着，黎绪操控着战机起飞，她又瞠目结舌地看着周围一架接一架的战机也随着他们一起飞了起来。 天幕完全打开，武器库里有上百架战机都随着他飞了出去。 战机飞离地面，程维洛意识到武器库的正出口就在地上平台的中心位置。而基地上空，正密密麻麻地盘旋着从其他基地来支援的战机编队。 对方似乎是被这些突然出现的机群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有贸然采取行动。通讯频里一直有消息提示在闪烁，是对方或者基地内部在尝试联系机群，都被黎绪无视了。 程维洛没有操作过军方战机，只能从显示屏上看飞行图。 黎绪驾驶着这架不起眼的战机，在两波机群的空隙间，灵活地钻来钻去，一直在不停地转换位置。 每换一处位置，悬停一分钟左右。飞行图上，程维洛看到原本处于自动驾驶悬停状态的其他战机，会被它“唤醒”，识别附近的支援战机，开始主动攻击。 那些攻击幅度都很小，要么发射一波自动的光能弹，被对方开启的防护罩弹开，要么是整架战机作势要冲撞上去，被对方紧急避开…… 总之架势做得很足，但有效攻击为零。 原本基地上空盘旋着一百架战机，加上平台下起飞的一百多架，全部混在一起，像一群发了疯的无头苍蝇在到处乱串乱撞。 基地上空热闹非凡，乱成了一锅粥。 程维洛看傻了，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驾驶员，能不能说说你在干什么？” “制造混乱。”黎绪似乎心情很不错。 “然后呢？” 乱是乱了，好像一点用也没有，甚至两人也是无头苍蝇中的一员。 “然后我们就……”黎绪解除了自动模式，一拉操作杆，战机俯冲向下，直直朝着地面撞去。 程维洛被巨大的惯性力甩得紧贴着椅背，耳朵嗡嗡的，只隐约听见黎绪带着笑意的声音：“就趁乱逃走。” 撞倒是没撞上，但程维洛被武器库出口处的巨大战舰吓了一跳，它升起了顶处的炮台，密密麻麻黑压压的炮弹口正对着天上，战机迅速调整方向，又再次回归到混乱的机群中。 基地内的阿维德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站在驾驶室内，看着操作员在几百架战机中，最终锁定了作乱的那架。 “指挥官，此时攻击目标，可能会误伤其他战机。” “让他们自己躲开，”阿维德面色铁青，“攻击！” 暴雨一般的流弹打过来的时候，程维洛已经无暇再欣赏黎绪高超的驾驶技术，她看着舷窗外火烧一般的天空，心情竟然很平静。 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从捞飞船捡垃圾，发展到如今这一步的。 她那一刻的感想只有一句话：“这就是我乱捡漂亮男人的代价吗？”《 》 8、第 8 章 猛烈的火力攻击下，基地上空原本横冲直撞的混乱机群，为了躲避炮弹迅速散开了，饶是如此，依然有十几架战机被击中，坠落地面。 受黎绪操控的战机里都没有人，炸了就炸了。但支援的机群编队每架配有两位驾驶员，被击中的战机有些弹射出了小型的逃生舱，有些根本没来及反应就直接爆炸了。 而自空中坠落的炮弹和受损的战机，撞上原本停在平台上飞船，一时间平台四处是爆炸后的火光和残骸碎片。 程维洛和联盟军方没什么仇怨，她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但眼前这一切，又确实很符合阿维德的行事作风。 黎绪一言不发，一边迅速飞离火力集中区域，一边极速抬升高度，带着受他操控的那些战机飞到了高空区域。 下方开火的战舰体型巨大，根本还没有开出武器库，起飞和调整都不如小型战机灵活，在制动冷却的三十秒内，阿维德命令战舰出库，并重新集结了支援的机群，去高空区域围剿那架目标战机。 程维洛看着显示屏上飞行高度值飞速攀升，后方还有不断逼近的战机阵列与战舰，不知道为什么很想说话，缓解一下气氛也行。 “军方的战机造价应该很贵吧？” 黎绪好像被她没来由的一句话问住了，半晌才微微点了一下头，“嗯，不便宜。” 也正因如此，打了十几年的联盟内战就让整个联盟元气大伤，战后这些年都在努力进行经济复苏，也就是近十几年情况才算好转了起来。 程维洛想起平台地面上的小维和罗伯特，心里很惆怅，小声地自言自语：“我的飞船也不便宜的，虽然已经买了好几年了。” 她被军方的人带走审问的时候，飞船就停在基地平台上，不知道有没有在这一波火力冲突中被炸毁。 显示屏上他们已经飞离原本的基地很远了，高度上已经脱离了灰鸽星球的大气层，军用战机十分灵活，但受制于能源动力因素，进入太空后速度有限，后方的机群和战舰已经快要追上来了。 黎绪转头看了一眼程维洛，“接下来，我们分头行动。” 说完，他按了一下操作台，程维洛正要开口，椅背猛然向后放平，她被拉着直躺下，就势被座椅推进了一个狭窄的舱体内。 机械声响动了一下，接着她被飞速弹射了出去。 整个过程在几秒钟内完成，她完全没反应过来，视线已经一片漆黑，根本不知道被甩到哪里去了。 不间断的爆炸背景音中，通讯频里传来黎绪沉稳的声音：“逃生舱开启了光学伪装，只要不靠近他们就看不到你，试着用精神网连接小维，距离够近的话，它会感应到你。” 程维洛惊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小维没问题吗，它能自主起飞吗，什么时候起飞的？” 黎绪一一回答：“没问题，我和它提前商量过，在基地的火力都被我引走的时候。” 程维洛立刻照他说的做，又忍不住问道：“那你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 黎绪又说了句什么，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有些听不清。 紧接着，耳边的声音消失了。 在没有外界视野的幽闭空间内，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程维洛不知道逃生舱飞出去了多远，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她果然还是那种不会选择休眠舱逃生舱的冒险派。 在她几乎做好最坏的打算时，精神网有回应了，她连上了小维的信号。 程维洛紧闭双眼，飞船那边的全幅视野出现在她脑内，逃生舱和飞船竟然都飘在灰鸽的近地轨道上，距离不算远。 “我在前方，有光学伪装，用信号定位。开推进器，先加速再减速对接。”程维洛在脑内下了指令。 小维按她指令执行，飞船快速赶了过来，接着减速到零相对速度，对接，然后打开捕捞器，把她拉了回去。 他们已经执行了千百次的打捞任务，配合默契，整个流程一气呵成。一进飞船，小维在外给她打开了逃生舱。 程维洛跳出来，喘了一口气，“黎绪，我成功了。” 无人应答。 程维洛皱着眉头又喊了几句，在小维的提示下才发现，她和黎绪的通讯已经断开了。 她还想追踪一下信号，腿边被碰了碰，是罗伯特凑了过来，它的机械手指着主控屏，“阿洛，好像要有麻烦了。” 主控屏上灰鸽星球的巨幅全息图里，一个个灰白色菌落一样的基地上方，正亮起密集的一群群小黑点和蓝色圆点，那是灰鸽基地的机群和战舰正在空中集结。 阿维德大概被黎绪制造的这场混乱搞昏了头，为了围剿他，竟然把一百多个基地的火力全部调动起来了。 “我们得尽快远离灰鸽的范围。”小维建议道。 这艘民用打捞人飞船，没有任何火力可以和军方的战机战舰抗衡。 程维洛看着近在咫尺的白澄星，想到黎绪大概会是想回去的。但那附近有铁桶一样的神盾要塞和火力很猛的珍珠环，程维洛的身份根本进不去。 程维洛沉默片刻，心一横：“去g103跃迁点平台。” 这是她原计划把黎绪放下的地方，就在这里等他，等不到，她就离开。 她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小维立刻启动航行程序，程维洛同时在后台开启了飞船自检，刚刚基地战舰集火攻击的时候，飞船被流弹击中过几次，但伤的都是表面，主模块都没什么问题。 更重要的是，飞船的防护罩一直在开着。 “黎绪提醒你开的？”程维洛疑惑道：“什么时候？” “你被军方的人困住，他们检查完飞船之后。”小维说。 罗伯特补充道：“黎绪打昏了一个卫兵，然后换了他的衣服。” 程维洛想起那个回头看的士兵，原来是那个时候混进去的，“卫兵呢？还活着吗？” 罗伯特：“活着，趁着那会儿基地关闭的时候，我把人抬出去了，第一次干这种事，真刺激嘿嘿。” “……” 万幸她当初为了找侦察飞船，做了充足的准备，这一趟下来，能源依然非常充足，程维洛让小维把推进器开到最大，以全速飞离灰鸽的附近。 灰鸽星球上被搅动得天翻地覆，太空航道内倒是风平浪静，小维在自动模式下飞速赶到了g103跃迁点平台。 接通平台中心的时候，程维洛还有些紧张，最终平台权限通过，她松了口气。 看来阿维德那边还没来得及把她的身份上报，否则她的民用跃迁点使用权限将全部失效，一出现立刻就会被抓。 没有多少艘飞船在排队等待，她顺利地进入了平台的跃迁等候区。 罗伯特又过来蹭了蹭她的腿：“黎绪会来吗？” “不知道。” 罗伯特有些惆怅：“我还给他做了套新睡衣呢。” “……” 程维洛盯着舷窗外一团团颜色浅淡的蓝白色星云，仔细想了一下通讯中断前黎绪的那句话，他说的是：“希望我们会再相见。” 只是“希望”，不是“一定会”。 他对自己没事坚信不疑，但不确定两人会不会再相见。 也就是说，程维洛现在丢下他一个人逃走，也是在他的预想之内。 “会吧。”程维洛盘了两把罗伯特的脑袋，“但睡衣你记得要收他钱。” “警报！有不明火力攻击靠近！等候区内飞船请快速跃迁离开，重复，请快速离开！” 程维洛被平台中心发送的警告指令叫回神，眼见着一同排队等候的其他飞船，在收到警报后一艘接一艘跳进了跃迁点，消失了。 舷窗外肉眼可见距离内，有爆炸的火光正在靠近。 来了。 * “继续开火！” 阿维德看着前方快速逃窜的那架战机，这个伪装成打捞人的女人难缠到了极点，战机驾驶的水平强到整个基地的驾驶员都追不上，不仅一个人操控着上百架战机，还能机动调整战机进行攻击、防御、变换编队阵型。 她十分熟悉基地，还能更改后台防御系统指令。联盟军方的防御系统指令很复杂，阿维德因为天生精神力有限，没用联盟军方现行通用的那套，而是照搬了当年山川基地的配置，精神力加密钥指令的双重防火墙模式。 精神力值上限当然用的是那个人的，整个联盟都没有人会比他更高了。 但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就轻而易举地突破了防火墙，改了系统指令。 她到底是谁？ 阿维德集结了能用的全部战机和战舰，在灰鸽上兜了半个星球的圈子，直到把那些受控的战机全部打了下来，但还是让仅剩的这架逃到了太空。 “指挥官，前方是g103跃迁点平台，恐怕会误伤。”操作者提醒道。 “给他们发通知，自行躲开。继续开火！” 他现在已经不在乎活不活捉，只想把这架战机打下来，绝不能让她逃跑。 g103跃迁平台就在前方。 但战机在没有通行许可的情况下，无法进入跃迁等候区，黎绪看着几乎已经快要到底的能源，面色平静，直朝着环形的闸口处飞去。 黎绪关闭了战机的防护罩，下一瞬，战机撞上闸口。紧接着，后方密集到来的炮弹击中了闸口和战机，发出巨大的爆炸火光。 阿维德看着屏幕上被击中的战机和不远处的跃迁口，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击中目标，停火。” 他眯起眼睛，抬起下巴，冷哼一声，胜利依然属于他。 * 而巨大的爆炸火光蔓延开来的时候，程维洛快速将飞船靠近了跃迁口，再不走，她可能也要被波及，在这里被炸成灰。 在进入跃迁空间之前，程维洛猛然在显示屏上看到了从爆炸处弹射出来的一个小白点。 她眼明手快地打开了捕捞器，开始将飞船减速。 此时半个船身已经进了跃迁空间，突然减速，飞船开始出现因空间不稳带来的大幅度震动，小维的警告声响起来：“阿洛，跃迁时不能打开捕捞器！” 程维洛紧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靠近白点，进入捕捞距离后，精准捕捉，拉回舱内，关闭减速器，整个操作一气呵成。 随即，飞船整个滑入跃迁空间，开启跃迁，离开了g103平台。 程维洛在货舱里扶起捞回来的那个身着银白作战制服的人，一把扯掉了头盔，露出黎绪苍白的脸。 飞船内的空气被猛然吸入胸腔，黎绪边咳嗽边艰难地喘着气，整个人几乎要虚脱。他靠在程维洛肩头，大口呼吸着，看着她素净的侧脸。 作战服头盔几乎没有空气储备，再晚一点，他就要窒息而死了。 爆炸发生的时候，黎绪没有过多的情绪，他会被弹射出去是预料之中，会受跃迁空间的引力牵引也是预料之中，但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时机刚刚好地进入跃迁点顺利逃生。 比如50年前那一次，他就失败了。 但这一次，一切的时机把控得都刚刚好。 因为有眼前这个人，因为她居然真的在这里等着他。 黎绪想，这是第二次了，如果不是程维洛捞到了他，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那个冷寂的行星环里。 罗伯特凑了过来，机械手指合十，对着程维洛亮出了两个粉色爱心眼，“阿洛，你好帅！” 程维洛笑了笑：“要相信钓鱼佬的技术。” 罗伯特又对黎绪也亮了亮粉色爱心：“黎绪，你也好帅！” 黎绪对它轻轻扬起了嘴角，“谢谢。” 罗伯特势必要把这个气氛组角色当到底，它扬起机械脑袋，对着船舱也亮了亮爱心：“小维，你也好帅！” 小维平静温和的机械声回应它：“谢谢。我们大家都很帅。”《 》 9、第 9 章 黎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疗舱里。 飞船配备医疗舱非常常见，战场上的军用医疗舱，几个小时内就可以让普通伤员快速得到救治，恢复健康。但显然程维洛的这架飞船的医疗舱功能很不行，黎绪的半边身体都是麻的，他是被腿上的炸伤疼醒的。 他身上穿着一套新的睡衣，医疗舱外放着水和能量补充剂，以及一些药品。他拿起来看了看，不太认识。 刚想动身的时候，罗伯特进来了，身上照例斜挎着一个布兜，手里拿着两根金属毛线针和一团蓝色的绒线。 “不要乱动！你还是伤员呢！” 它焦急地冲过来，金属手臂和腿猛然伸长到了一个成人的长度，但脑袋和主体部分还保持原样，看起来有些滑稽。 罗伯特将黎绪按回医疗舱，看了看他的恢复数据，又让他喝水吃药。 黎绪想查一查那些药是什么时，被小维拒绝了，“抱歉黎绪，阿洛向我要求，禁止你的星网访问权限。” “都是常见的药物，没有安全风险的。”罗伯特让他安心。 “那个……阿洛虽然禁止了你上网，但你需要什么书籍、电影、游戏，我都可以给你找来。”罗伯特说，“无聊了和我聊天也可以。” 黎绪吃了药，问：“是程小姐让你来照顾我的吗？” “嗯呢。” “衣服是你帮我换的吗？” “是呢。” “谢谢。”黎绪说，“我们现在在哪里？” “在冰川星球上呢。” 黎绪从未听说过这个星球。 罗伯特看着黎绪不解的脸，补充道：“是阿洛发现的秘密星球，重力和空气都适宜人类生存，上面全都是冰川和雪原。有时候极为寒冷，有时候没那么寒冷。在没那么冷的时候经过这里，阿洛都会停下来待一待的。” 黎绪又躺了三天之后，才终于离开了医疗舱。 期间一直是罗伯特陪伴照顾着他，程维洛始终没有出现。 他换上了罗伯特拿来的备用宇航服，星际时代的宇航服，穿上后可以根据身形自动进行大小调整，御寒能力很好。 拉开飞船舱门，冷冽稀薄的空气扑面而来，习惯了飞船内的稳定环境，黎绪喘了几口气才适应外面。 目之所及几乎看不到陆地，大片大片冰蓝色的冰川和点缀其上的雪原，各种深度的蓝色和白色构成了天地间的主色。 黎绪在一处高耸的雪地上找到了程维洛，雪地下方是一道暗蓝色的冰川裂缝，隐隐有流水的声音。 程维洛就揣着个杯子，坐在这片雪原上听流水声。 黎绪在远处看了她一会儿，慢慢走过去，问：“现在是这颗星球不那么寒冷的时候吗？” “算是，”程维洛吸了吸鼻子，“罗伯特告诉你的吗？” “是，罗伯特陪我说了很多话。” “它确实很爱说话，”程维洛有点无奈，但那是罗伯特这个型号的机器人的天性，她没办法管控。 其实说起来，程维洛自己也很爱说话，长途跋涉的太空旅行，她和罗伯特经常一箩筐一箩筐地说些没什么意义的日常废话，有时小维也会过来插几句嘴。 她只是没那么喜欢和人说。 不过想到罗伯特对于黎绪的喜爱程度，程维洛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它都说了些什么？” “它跟我说了你从太空里把它打捞到的故事。”黎绪说，“还有它在攒旅费，它还有个妹妹，攒够了旅费就会去找妹妹，但钱一直没够。” “现在的机器人生产商，会生产有家庭与性别属性的机器人吗？”黎绪问道，“罗伯特有妹妹，那它自己的性别是男还是女？” 作为机器人，罗伯特的型号应该很旧了。 黎绪记得在战争开始之前，市面上就已经有了这种型号的家政机器人。已经几十年过去了，产品肯定迭代了很多代，不知道为什么程维洛还用这一款。 黎绪之前也更是从没见过有谁会给家政机器人发工资。 “我还记得你说过给罗伯特发工资，月薪3500星币。这也是现在的新生活方式吗？赋予机器人一定的社会属性。” “3500星币月薪标准是如何确定的呢？工作量吗？罗伯特说它的旅费就要8万星币。太难攒了，很缺钱。” 睡了50年，他真的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 程维洛发现黎绪讲话的时候，很喜欢专注地注视着她，虽然两人已经算得上熟悉，并且刚刚共同经历过生死，她依然有点微微不自在。 程维洛移开视线，“是的，罗伯特是我的雇佣员工。” “至于它的身份属性问题……”程维洛看着眼前的雪原，“解释起来有点复杂……” 复杂，她就不想说。 但黎绪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了，一双眼睛好奇地盯着她，显然对于听故事兴致很浓。 倒也是……没什么不能说的，程维洛捏了捏鼻子，无奈地开始讲述。 程维洛是在一个颇为冷门的行星的近地静止轨道上发现罗伯特的。 几年前，才来到这个时代没多久，程维洛对于探索新星球的兴致极大。 在随心乱跳跃迁点，误入那个行星区域之前，程维洛从没听过这个星球的名字。 那个灰蒙蒙的星球看起来死气沉沉，轨道上分布了太多的碎片垃圾，大多是飞船碎片，她没有检测到生物信号，只有一个微弱的非人类求救信号出现在了她的信号屏上。 放大星图一看，是一个半人高的机器人。 机器人的程序被终止了，但能发送求救信号，程维洛没花多少力气就把它捞了出来。 连接程序后，发现它是个陪伴型家政机器人，曾经的陪伴对象是个小女孩，程序设定里它叫她妹妹。 家政机器人爱说话爱干活，热情天真喜欢和人类亲近，这是被设定好的天生性格，但有时候会让它看起来智商不太高。 它也确实不需要太智能。 在检查它程序的时候，程维洛读取了它的记忆数据。在它原本所在的星球遇到战争冲突的时候，罗伯特是跟着它服务对象的那家人一起走的，只是中途飞船遇到了事故，只剩下了它一个。 机器人的系统升级和迭代的速度都太快，程维洛查过，罗伯特这款是六七十年前生产的，早已经被市场淘汰。 型号已经老旧到系统无法再升级，只能打补丁。程维洛保留了它的妹妹给它的名字，也没有删除它原本的记忆，但把最后飞船事故的部分隐藏了。 重启程序后，醒来的罗伯特就发现自己已经在打捞人的飞船上了。感恩戴德身无分文的机器人决定给打捞人免费打五年工，回报她的救命之恩。 五年之后，程维洛和罗伯特达成了口头协议，她决定给它发薪水。 她按自由城机器人市场租赁费的中位数付给罗伯特，它本人接受了。 “3500星币的价格是合理的，”程维洛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瞥了一眼黎绪，“不是我压榨员工。” “因为它是型号老旧的机器人，我时不时需要给它更换零件打系统补丁，要花钱，所以它的钱才一直不够，没法上路。这也是真的，我没有骗它。” 黎绪垂眼看着冰面，沉默了一会儿，问：“它一直不知道妹妹不在了吗？” “算知道……也不知道。”程维洛说，“我曾经告诉过它，给它同步过现行时间，给它看过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星球信息。它花时间接受了，但每次帮它维修保养的时候，原始那部分数据都会被重置一下，维修保养完，它就又想要去找妹妹了。” “这是它几十年前就要做的事情，被写在底层程序里，数据覆写没有用。”程维洛看着雪原远处蓝色的天际线，“后来我就放弃了，只是把事故部分记忆隐藏掉了，其他的让它记得吧。” 程维洛讲述时的语气很平静，即使一直在喝热茶取暖，冰川星球上的冷风还是把她的鼻头冻红了。 黎绪收回注视着她的视线，和她一起看着面前的雪原，“罗伯特是个很好的机器人员工，你也是个很好的雇主呢，程小姐。” 呢……黎绪大概是跟罗伯特那个呢呢怪话说多了，竟然也开始呢。 程维洛默默腹诽完，点点头，“感谢你的聆听，记得多付点钱给它就可以了，它会高兴的。” * 黎绪的身体已经差不多恢复了，但飞船依旧停在冰川星球上没有动。他无法查看星网星图，不知道现在的具体位置，也不知道程维洛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经过灰鸽基地的事件，黎绪知道必须得给她一个解释，但程维洛比他想得更加淡定，对他一如既往的礼貌客气。飞船停着的好几天，她每天照常吃饭休息，外出在雪原上散步，始终没有开口。 晚饭时间，黎绪去飞船中心客厅，看到程维洛戴着一顶湖蓝色的毛线帽，穿了件同色毛衣，坐在客厅桌前，冲他点了点头打招呼。 一旁的机器人罗伯特头上也顶着湖蓝色的毛线帽，见他出现，开心地走到他面前，机械手托着一顶同样的帽子，语气满含期待：“你可以戴上吗？今天过节。” 黎绪是联盟白澄星人，只知道白澄星的节日，后来去驻军要塞相关的星球，也只出于政治意图参与一下。 他从未听说过一个需要戴蓝色毛线帽的节日。 桌面上放了两份食物，有一份是给他准备的。桌前的程维洛点了点头，看着他接过毛线帽戴上，指了指身边的座位，“今天过节。” 于是，三个头戴湖蓝色毛线帽的人（和机器人）坐在桌前，罗伯特的机械手合十，闭上眼睛，“致我永远的故乡，瑟瑞琳星，天空永远蔚蓝。” 瑟瑞琳星这个名字不陌生，但是黎绪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在哪里曾经听过，应该是个小众行星，不如联盟母星白澄星之类，名字广为人知。 仪式很简单，黎绪也学着罗伯特和程维洛的样子，双手合十，说：“天空永远蔚蓝。” 食物是日常吃的太空旅行常用营养包的升级版本，不难吃也不怎么好吃，吃完后程维洛又照例去主控室躺着看书了。 黎绪回房间后又想起刚刚的过节仪式，他取下帽子，把那一捧湖蓝色握在手里，回想起来瑟瑞琳星这个名字，想搜索一下相关信息，但小维严格地执行着程维洛的禁令，他没法连接星网。 黎绪走到窗边，看着舷窗外广袤无际的冰川雪原时，突然想起来了。 cerulean，瑟瑞琳。 联盟内战开始的时候，cerulean星曾经是其中一个布局要塞点，难怪他刚刚觉得有些熟悉。 只是他清楚地记得，在开打后不久，战线移动，这个没那么重要的小要塞点就被他们放弃，随后被敌方炸毁，cerulean星从此成为死星，在军方星图上暗了下去。《 》 10、第 10 章 冰川星球第七天。 再度从炮火连天的梦境里醒来，黎绪撑起身体，剧烈地喘息，沉着脸平复情绪。 自从休眠醒来，黎绪一直被这个重复的梦境困扰，像是刻印在脑中时刻提醒他的警示器。 来到冰川星球开始无所事事的日子，他有几天确实还是睡了好觉的。 但自从听完与罗伯特有关的那颗星球后，黎绪再度睡不好觉了。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老旧的机器人还将几十年前的事情牢牢地记着。多年前以为无关紧要的决定，像回旋镖一样刺进了他的脑子。 这是对他的惩罚吗？ 把这些念头统统抛在脑后，恢复成平时那副平静温和的样子，黎绪才起身离开休息室，前往健身室。 他就是可以这样，这是他的生存之道。 看到他出来，小维问：“黎绪，有检测到你睡眠时心率数据有些异常，是否处于紧急情况，是否需要帮助？” “不需要，谢谢。”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这几天在循序渐进地进行体能训练。心率的问题和身体健康无关，和他必须要解决的事情有关。 罗伯特过来和他打招呼闲聊，黎绪回了几句之后就避开了它，弄得罗伯特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觉得大概他心情不好。 训练后洗浴完，黎绪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腰腹，感觉因为休眠过久而松懈的肌肉正在慢慢回来。 他半湿着头发，敞着衣襟，一身清爽地从主舱的客厅经过时，特地往主控室那边偏头看了一眼，想看看程维洛在不在，通常她都窝在那里看书看星图做记录。 视线刚好和推门出来的程维洛撞在了一起，黎绪看到她的眼神在他胸口大片裸露的白皙皮肤上扫过，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为了显得不太刻意，程维洛又把视线移到了他的脸上去，经过这几天的休整，黎绪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皮肤都泛着光泽，湿漉漉的发尾搭在锁骨上，滴着水。 维洛极少使用飞船上训练器械，她对自己的身体的基本诉求是体能够用就行，所以只有在实在没事干的时候，才一边听书，一边在跑步机上走路。 黎绪休眠之前的身体，应该比现在的更好看，肌肉的线条以及皮肤的紧致度……不行，再看就不太礼貌了。程维洛猛然打住，冲他点了点头，拿着手里的东西往外走，被黎绪叫住了。 他擦着头发走过来，靠近了看她手里的东西，像是一个折叠起来毯子，“今天还去雪原散步吗？” “去……”程维洛点点头，“不过不是去散步。” 他看着她的眼睛问道：“能带上我吗？” 拒绝不了，程维洛等着黎绪弄干头发换上宇航服，和她一起出了飞船。 外面的天色依旧是泛着蓝调的白，只是今天相比之前明显亮了很多。 程维洛把手中的毯子抖开了，铺在地上，似乎是按到了某处的开关，毯子几秒钟内变得硬挺。 程维洛走过去，在毯子上盘腿坐下来，黎绪看着她，也默默地跟上去，在她身边坐下了。他的手按在毯子表面，隔着宇航服的手套都能感觉到微微的热度。 接着她摁了一下手环，弹出投影界面操作了一下，毯子载着他们平稳地飞了起来。 黎绪没有见过这种毯子，“这是哪个公司生产的什么新产品吗？做什么用的？” “我自己做的，”程维洛有些不好意思，“里面用的一种软体合金，有冷变软热变硬的特性，罗伯特帮忙织的外壳。” 其实她最开始发现这种合金的时候，最想做的是一把剑，这种可软可硬的特性，再加上悬浮和动力装置，那她岂不是可以实现修仙小说里的御剑飞行？ 但事实是，做成一般剑的大小她根本踩不稳，一飞整个人就会掉下来，做成大剑的样子又实在太蠢了，于是她最终弄了个低调又实用的飞毯出来。 这些想法太中二了，不能指望星际时代的人理解，程维洛是不会说出来的。 “没什么用，唯一的作用就是能让我坐在上面看冰。” 出乎意料的答案，黎绪随即又觉得，如果是程维洛的话，这种行为好像也不算意外。 热烘烘的飞毯载着两人飞了半个小时，在一处巨大的冰盖上方停了下来，飞毯悬空了几十米的距离，往下看能看到幽蓝色的冰盖与下方黑色的水。 “罗伯特和我说，你很喜欢这个星球。”黎绪看着四周空寂的冰原，“可这里什么也没有。” “有啊，这里有冰，有雪，有水，在冰盖和雪原下面，还有看不见的岩石。” 程维洛抬手指着前方发白的天际线，“现在开始进入这个星球温度最高的季节，我们今天运气好的话，可以看到一颗恒星，它的‘太阳’，还有可能看到冰盖化开。” 黎绪沉默着消化了一会儿她的话，又问：“为什么选择做打捞人这个职业？” 他之前查了查这个战后新兴的职业，工作量大，需要到处跑，报酬也没有那么客观。 程维洛的精神力值高到未有先例，这种超强天赋能力，即使不做打捞人，也有很多可以选择的职业和工作。 “可以在太空里啊。”程维洛笑了起来，“星空无限广袤，每当我出发的时候，整个宇宙的群星都在迎接我。” “比如这里安静，冰冷，除了冰盖和岩石没有其他的东西。”程维洛看着前方，“但我置身此处，只觉得脚下有大地在支撑着我，视野可以无限向前延伸。在这里我呼吸冰川、原野，呼吸亿万年前就在这里的岩层，我拥有无限自由。” “宇宙会给我强烈的归属感和安全感，人类社会却不会，人类社会里太拥挤，太复杂……”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好像抒情过了头，程维洛有些不好意思，她缩了缩身体，揣着手看着下方的冰盖。 黎绪垂着眼睫，沉默良久，随后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鼻子，终于开了口：“谈谈吗？” 程维洛吸了吸鼻子，“嗯，说吧。” 她随意的姿态让黎绪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讲起，他顿了一下，装作随意地问：“为什么不让我看星网星图？” “你说呢？”程维洛看他一眼，“我怕你又静静地开始作妖，我招架不住，黎长官。” “黎长官。”黎绪自嘲地笑，“能说说你猜到了多少吗？” “你是战机驾驶员，一个人能甩开整个灰鸽基地的编队，熟悉基地的系统和构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去，改他们的防御系统指令，打算制造混乱逃走的时候，也不想伤他们的人，虽然后来事与愿违……” 程维洛继续说道：“你是联盟军方的自己人吧，而且是内战中赢的这一方的。你是不是认识阿维德？和他有过节，所以特地要找他麻烦？” 这个人平时姿态闲散，观察力和分析能力又十分厉害。黎绪又开始看程维洛的眼睛，看得她再度不自在地把脸转了过去。 “差不多都对，但我不是特地找他麻烦，只是要去查证一些东西。”黎绪说，“而且防御系统指令不是靠我自己改的，是借用了你的超高的精神力，没有你，后台指令重置不了，我的后续操作都没办法进行……你现在都还没告诉我，你的精神力值到底是多少，程小姐。” 程维洛示意他不要岔开话题，“打住，先别说这个。” “我当年的休眠是因为发生了变故，一场我完全没想到的变故，我需要搞清楚一些事情，”黎绪看着茫茫冰盖，冷下了脸，“我消失50年，联盟的身份肯定早已经被冻结，我也不想让人知道我还活着。” “所以，我需要一个新身份。”黎绪侧头看她。 “这种事情我一个打捞人可做不到，”程维洛瞪大了双眼，“而且我是自由公民，连联盟公民都不是。” 她当初一觉醒来，来到这个时代，也是花了一番力气才取得了身份，而且是在管理最宽松，人员最鱼龙混杂的自由长廊。 “我只是需要你顺便帮一下我。”黎绪说，“带我去自由长廊。” “取回我的身份之后，我将赠予你我名下一半的资产。这样你可以没有生存顾虑地继续做想做的事，可以继续探索宇宙，即使不做打捞人。” “我能问问有多少吗？” “很多，”黎绪说，“账户资金需要去白澄星见我家族的托管团队后折算，我在其他星系还拥有一些私人星球，在一些领域有投资，还有一些长期的家族基金……” “现在都因为你身份问题动不了了吧。”程维洛揣着手，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吗，这种事成之后赠予我几个星球的说法，就好像在说我是秦始皇，现在需要你帮我，事成之后封你做丞相。” “秦始皇……丞相？”黎绪不知道程维洛在说什么。 星际时代的人听不懂她的烂梗，她摆了摆手，“我不需要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的巨额财富，带你去自由长廊后，你三个月内给我金钱回报就行。” “……多少？” “100万星币。” 这次忙活一场，80万打水漂不说，前期她还投入了17万多星币，要这么些她很良心了，不算讹人。 黎绪沉默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只值100万星币。 “我可能要因为你失业了，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我的打捞人账号估计要被销户了。100万星币真的不算多了，长官。” 程维洛以为他不愿意，叹了口气，“虽然我说这话有些不识好歹，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 “我的命也是你捞回来的，两回。”黎绪看着她，加重了语气，“所以我一定会回报你的，不论是100万星币，还是别的。” “唔……”程维洛缩着肩膀，不置可否，太大的萝卜吊在前面，会让她这个有些警惕性的驴害怕。 不过只是把他带到自由长廊去，难度应该也不算太大吧？ 黎绪举起左手，“那以这个手环为凭，到达自由长廊，我完成我的允诺，你帮我取下来。” 他不知何时摘下了宇航服的手套，程维洛看着那个还扣在他手腕上的黑色手环，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脖子。 “行吧。” 她允诺了，而且她真的不太能拒绝黎绪。 “那我们现在算是一条阵线上的吗？” “算是吧。” 黎绪朝她伸出了手，程维洛看着那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一只手，也慢吞吞地摘了下手套，犹豫地把手伸了过去，被黎绪一把抓住，包裹在掌心握紧了。 “那就拜托了。”黎绪看着她，这些天来第一次对她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松弛而带着一丝狡黠，和他平时的样子很不一样，看得程维洛愣了一下。 “咔啦咔啦”的细微声音响起，程维洛侧过身，专注地听，激动地晃了晃黎绪的手，“听，开始了。” 碎裂声起初不算大，白色的裂纹开始出现在幽蓝色的冰面上，而后越来越响，像是重而脆的巨大鼓声，无数条白色的裂纹逐渐覆盖了整个冰盖，向着四面八方扩张开来。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轮橙色的小恒星跃出地平线，慢慢升起。 程维洛因为激动而格外生动的脸，在橙色的光线照耀下，有股格外的暖意。黎绪专注地看着，灰眸天生的冷冽感都被这道暖橙色驱散了。 这是这些天以来，黎绪第一次看到发光的“太阳”。《 》 11、第 11 章 冰川星球迎来“夏季”，飞船停泊的赤道附近冰盖碎裂化水，程维洛结束了临时休整，开着飞船离开。 黎绪看着舷窗外发着光的橙色恒星，以及蓝色的水面和冰棱，忍不住好奇问道：“这个星球到底在什么位置？” 程维洛懒懒地躺着，视线没有从电子书上移开，“这是我的秘密基地，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黎绪轻笑着走到客厅的桌前，“那接下来的行程可以告诉我吧？” 程维洛收起投影，在桌前坐直了，她懒散了七天，但眼下他们的确得面对现实问题了：目前的情形下，如何去自由长廊。 自由长廊是一个只有联盟体量五十分之一大的独立政体，星系分布成一个狭长的长条形，因此得名。这个区域实际上也是一两百年前从联盟分裂出来的。 联盟的覆盖范围实在太大，星系星球之间的发展水平差异巨大。一直以来，只有中心区域的星系才被联盟重视，除此之外的外围边缘星系，发展水平相对落后，最开始连驻军要塞都没有。 但中心区域的密集人口和高速发展需要外围星系的各种资源输血，是以联盟设置了覆盖范围极广的跃迁点网络，保证“供血”的通畅。 这种割裂的不平衡发展模式，导致了被吸血的边缘区域开始出了掠夺打劫过往飞船为生的星际海盗。 自由长廊就在联盟中心区域的几个星系的外围，和联盟联系紧密，它作为一个缓冲带，既可以抵挡从边缘星系里诞生的大量星际海盗，自由开放的政策又吸纳了各种从联盟离开的人。 自由长廊的经济科技发展水平十分先进，但军事实力非常薄弱，这也是联盟一直放任没有把它吞并的一个原因。 而作为一个独立的势力，自由长廊在联盟内部的几大对立势力间，又充当了一个制衡角色，让整个局面保持着神奇的稳定。 程维洛是拥有自由长廊身份的自由公民，她作为打捞人，可以使用联盟的几乎所有民用跃迁点，但现在的问题是，在灰鸽基地捅完篓子后，她的这个权限可能要失效了。 离开g103跃迁点后，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才能离开联盟境内，如果走不了民用跃迁点，她的这趟回城之路，大概要猴年马月才能完成。 程维洛这几天也没有闲着，她上打捞人论坛，发现她的账户居然没有被注销，但暂时是冻结状态，无法再接单。她每天也都会在论坛上搜一圈，至今也没看到联盟军方对她的通缉令，但保险起见，她没有擅自动账号。 不过奇怪的是，算算日子已经半个月了，程维洛始终没有收到好友的回复消息。她看着联络人清单中的那个暗下去的红色小魔女头像，第三次给她发了消息：“琪琪，我是阿洛，正在前往自由长廊，确认安全请回复我。” 程维洛回想那日在灰鸽基地黎绪的操作，问道：“你对军方到底熟悉到了什么程度？军方又对你了解多少？那天我们从灰鸽基地里逃出来，会被他们识别到你是谁吗？” “我很熟悉军方，军方对我……”黎绪顿了顿，“我修改过基地的系统，我们从基地离开的数据不会被记录，他们应该也不知道开战机最后被‘炸死’的到底是谁。” 程维洛反应过来，也就是从始至终，他一直没露过面。 程维洛明白为什么没有看到自己的通缉令了，“也就是说，阿维德以为从始至终都是我创了他的基地。” “有可能，”黎绪没有否认，面色如常地看着她，“想说什么？” 现在没法用她的身份走联盟的跃迁点了，她在军方那里的身份是一个被怀疑的死亡状态，走跃迁点会留下身份记录，军方发现后肯定会抓她。 之前确实没看出来，这人可真是狗啊，利用她利用得彻底，程维洛动了动嘴唇，“没什么，我在心里骂你。” “在心里骂我，就不要说出来。” “……” 但无论是主谋还是同犯，对她来说差别都不大，过去的事已成定局，重要的是解决眼前的问题。现在只能走非官方的航线，悄悄地苟着不被发现，安全离开联盟区域，回到自由城。 程维洛解除了对黎绪的星网和星图的访问禁令，让小维投出了星图。 “我们现在的选择只有非官方航线，要走三段，”程维洛让小维放大星图，全息的图像中，两个小白点和一个大一些的蓝点连接出了三段折线。 “先去星旗航道，里面有一些内置的小型跃迁点，虽然收费贵一点，但相对安全。” “接着走塞维基地，这条线路上会走一些商用飞船，本身自带了一些防御装备，可以跟在他们后面走。” “最后一段就是念川要塞，这是离开联盟进入自由长廊的最后一步，也是最难的，这个要塞据说是目前联盟军方最高指挥官的驻守地，我们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偷偷绕过去。” 程维洛专注地讲解的时候，黎绪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最后一段线路时，他脸色变了变，又不着痕迹地恢复如常。 “那个念川……要塞，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黎绪问，“指挥官又是谁？” “不知道，”程维洛摇摇头，“我对联盟消息知道得很少，不过我认识的人曾经告诉我，指挥官是个治军严明又品格优良的女将军。真的不走运碰上了，应该比对上阿维德好吧？” 不过这个念川，和其他要塞比如“神盾”，“风翼”，“黎明之光”这些比起来，确实有点怪异，像个人名，可能是纪念什么人物。 程维洛想起黎绪也是军方的人，问道：“50年前军方的最高指挥官是谁？会不会就是她？” 黎绪沉默了一瞬，只说：“不是她。” * 非官方路线有两个问题，一是路程长，需要多次补充补给。二是会有遇到星际海盗的风险。 程维洛从自由城出发到现在，已经快过去了一个月，能源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在进入星旗航道之前，要先进行补充。 另外，她还打算给飞船装一些能用的防御武器，万一真的遇到星际海盗，还能抵挡一阵趁机逃跑。 程维洛不是太懂武器设备，但没关系有黎绪，现在大家在同一条船上，性命攸关，必须认真对待。 飞船降落到了一个叫阿尔托的小星球，这是小维计算出的进入航道前距离最近的补给点。 阿尔托是一个经过人工改造后的星球，大气环境、温度和引力都十分适宜生存。附近虽然没有恒星，但擅长逆天改命的人类硬是给它造了一个人工太阳，让它拥有晨昏变化。 改造的原因是它的位置，进入星旗航道之前，所有飞船都要进行补给，这里是绝佳的停驻地，进而产生商业机会，改造它的人最终创造出来了现如今的阿尔托城。 飞船停在空中港，程维洛和黎绪在城内闲逛，他们搭载着无人车在一幢幢高耸入云的巨大建筑间飞过，现在是白天，但城市的霓虹灯光是全天不熄的，建筑物外投放着各种广告的全息画面，各种小型的载人飞行器在空中飞过。 无人车的自动驾驶模式带着他们进入了一栋巨大的建筑，这里是阿尔托城官方指定的一处采买点，名字起得非常中二，叫临天大厦，大概意指建筑高耸入云，几可临天。 最必需的能源补充在最下面的十层，往上十层是一些官方允许的小型武器设备和防护系统，再往上十层是各种食物食品生活必需品，再往上十层是娱乐空间，从全息游戏到真人服务应有尽有，再往上是需要一定许可才能进入了。 两人进入大厅，程维洛划拉着全息导览图，发现大厦上方一半左右都是受限访问区域，应该和一些不能公开的交易有关。她要先去自助买补充能源的口令码。大厦里虽然到处是人，但一切采购都可以自助完成，除非必要，销售人员不会擅自打扰，程维洛很喜欢。 黎绪陪着程维洛在最下面的六层转了转，她买了充足的能源，又在黎绪的挑挑拣拣和嫌弃的眼神中，买了一些很贵的飞船防御罩和小型炮台，以及一些能源弹。 生在和平年代，对军事武器几乎一无所知的程维洛，在店内看着装置的演示影像，有些咂舌地问黎绪：“这个东西，它真的能装在我那个飞船上吗？真的合法吗？” “星际海盗抢劫的时候，合法吗？”黎绪问。 程维洛乖乖地闭上嘴巴付钱了。 但武器设备真的好贵，她之前升级过很多次系统也囤过能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一下子大出血过。 去生活购物区买了一些日用品后，黎绪还买了一堆衣服鞋子配饰，程维洛本人基本上只有两三套衣服和宇航服轮换着穿，那些衣服还是罗伯特出于兴趣爱好做的，她付钱购买。 目前罗伯特已经不收钱给黎绪做了几套衣服了，他又买，航行途中大部分时间都在飞船上待着，不知道买这些穿给谁看。 当然，都是花的程维洛的钱。 黎绪看着她肉疼的脸，“都记我账上。” 什么霸总言论，还记你账上，你是个连账户都还没有的黑户，程维洛又开始小声地动嘴皮子。 买好的东西会在两个小时内统一配送到空中港，然后对设备进行安装。两人还有一些闲暇时间，程维洛环顾四周，程维洛考虑到黎绪已经休眠了50年，大概会对城市生活比较好奇，问他要不要再逛逛。 两人在中庭的休息区待了一会儿点了茶饮，正坐下没一会儿，大厅里开始播放激昂欢快的广告宣传片，大厅中央巨幅全息投影上出现了一个男人，跟着音乐节奏载歌载舞。 黎绪喝茶的动作顿住了，看着投影上的男人，问：“这人是谁？” 程维洛抬头，那是个黑眼黑发，纯正东方血统的男人，从她的视角来看，大约相当于地球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笑容张扬眼神带着些轻佻，头发往后梳得油亮，致力于展现他成熟男人的魅力，穿得相当大胆，投放出来的全息图像里，胸口大块的皮肤都裸露在外，应该对自己的胸肌颇为满意。 程维洛翻了翻之前好友给的阿尔托星球资料，扫描后比对出了结果，“阿尔托城的背后实际控制人，他好像……就叫阿尔托，或者称呼他为城主，这栋临天大厦也是他的。” 黎绪又嫌弃地看了那个男人几眼，随即拉着程维洛穿过大厅，搭载室内导航器滑到了休息区的角落。 程维洛一头雾水地跟着一言不发的黎绪走到了一处无人的长廊，看着他从腰间取出了光能枪，精准地找到了长廊的角落里的三个警报器，开了三枪。 程维洛：“……？” 接着他走到长廊的监控仪下方，仰头盯着屏幕，“来见我，周衍。” 没过多久，程维洛注意到，长廊两端的通道门自动关闭上锁了，两侧透明的玻璃幕墙雾化成了不透明的白色，他俩被关在了这里。 不出意外就是要出意外了。 程维洛无语地看着黎绪，这人被她说了之后，不再静静地作妖，而是开始光明正大地作妖。《 》 12、第 12 章 临天大厦最顶层，黎绪开完枪后一分钟不到，周衍就收到了下属传过来的监控视频投影。在阿尔托城，几乎没人不认识他，但知道他本名的人屈指可数。 画面里两个人，那位年轻女人他确认没见过，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视频里拿枪的年轻男人，甚至在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时，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50年了，还是条件反射。 可50年过去了，这个人样子竟然完全没有变化，他去了哪，怎么突然就出现了。周衍皱起眉头，想起前段时间收到的灰鸽基地被袭击的消息，据说袭击者只有一个人，就把阿维德耍得团团转。 真的是他回来了，还是是有人来假借他的名义翻旧账搅浑水？ 但五十年前，周衍是亲眼目睹了那架旗舰战机在跃迁点前爆炸了，炸得彻彻底底，局势平定后，那一块的战场被军部彻底地打扫过，一点属于人类的遗留残片也没有找到。 虽然周衍始终坚信指挥官不可能就那么轻易地死了，可是五十年过去了，一切尘埃落定，是非功过都已经被书写，要不然他也不会心灰意冷地离开军部，缩在这个犄角旮旯里。 顶着一模一样的皮囊不能说明就是本人，这个时代改造人的器官容貌以及基因都轻而易举，周衍在房内踱了几圈步，抓了抓头发，渐渐冷静下来，点开手环，给下属下了指令。 长廊封闭后三分钟，一侧出口的门开了，四个仿真机器人走了进来，一字排开，身上穿着齐整的蓝白色制服，脸部还是金属感，但外形…… 程维洛无语地看着机器人那鼓鼓囊囊的胸口胳膊和大腿，临天大厦的拥有者真的是彻彻底底的肌肉型审美，不仅要自己鼓鼓囊囊，连机器人也要鼓鼓囊囊。 机器人走到两人面前，分开站在两侧，恭敬地行了礼，示意两人跟它们走，黎绪皱了皱眉，拔出光能枪正对着一个机器人的眉心，冷冷地开口：“周衍，谁来见谁？” 机器人的动作顿了一下，监控后的周衍竟然开始紧张地出汗，他的声音从机器人的口中发出：“抱歉，但我要先确认你是你。” “先来上面，下面不方便。”周衍想了想，还是加上了一句：“如果……如果真的是你，我事后会向你赔罪。” 程维洛第一次看到黎绪强硬的一面，她跟在黎绪旁边，机器人带着两人避开了大厦内的人流，进了员工专用的内部传送间，眼见数字从1一路跳到了198才停下来，临天大厦果然很临天。 四个肌肉型机器人把他们二人带到了一处空旷奢华的房间内，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整个阿尔托城的景色，房间还有几个内置套间，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礼貌致意，给他们上了茶水后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黎绪环视了一眼四周，耐心似乎耗尽，他转身看着程维洛，低声道：“稍微等我一会儿。” 程维洛点点头，在沙发上坐定。黎绪自顾自走进了一个套间，四个机器人连忙跟着他追了进去，想要阻止他，随后黎绪关上了门。 他的光能枪刚拔出来，周衍立刻通过机器人提醒他：“这里有浮尘微粒，有热源就会爆炸，你要是开枪这里上下三层都会被炸飞。” 黎绪索性扔了枪，看着眼前的四个肌肉机器人，平静道：“用体能来验证我身份？不愧是你啊周衍，这些年脑子是不是都没怎么长。” “……”监控背后的周衍被他骂得不敢还嘴。这熟悉的毒嘴，他从军校生时期就深受其害。 “一起上吧。”黎绪说。 他松开了最上面的一个衬衫扣，在四个机器人围上来时迅速起了身势，长腿快准狠地扫了过去，两个靠得最近的机器人被他力度极大地扫翻过去了，沉重的身体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另外两个刚近身，被他伸手扯过，两个手刀极重地打在腕部，连接处发出了“喀嚓”的声音。不知疼痛的机器人耷拉着手腕仍然挥手攻击，黎绪极快速直其身后，勾住脖子，对着膝盖部位猛踹了过去，又是“咔嚓”声过后，两个机器人接连倒地了，再也站不起来。 是关节处内部金属神经纤维断裂了，周衍在监控后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这四个机器人基本是按照他的身型定制的，是他平时做体能对战时的陪练。眼见着两个爬起来的机器人正要对着黎绪飞扑过去，周衍及时按下了停止键。 指挥官的体能对战风格是没有多余动作，快准狠打击要害，尽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失去反抗能力。他再不停手，剩下两个机器人也保不住。 周衍立刻从藏身的安全屋里出来，走内置通道来到198层，小跑着从隔间里出来，对着黎绪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指挥官，周衍报道。” 黎绪面无表情地扣上衣领，在室内坐下。周衍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张了张嘴想问还是忍住了，这人真的和50年前看起来一模一样。 “战舰被炸后我进了休眠舱，受爆炸冲击掉进了跃迁点，因为某些原因被卷到了一个边缘星系，休眠了50年，最近刚被人捞出来。”黎绪言简意赅地解答了他的疑惑。 周衍惊讶地张着嘴，又点了点头，有些看似不合理的地方答案可能很简单。 “现在，我问你答，”黎绪撑着手端坐着，语气冰冷，是周衍熟悉的，指挥官审人的姿态，“念川要塞是怎么回事？” 周衍站在一旁，纠结得不知道怎么说，“这个……是辛西娅起的。” 周衍挠了挠头，“就……你发生意外之后，军方内部经历了一番变动，最终还是需要一个正面形象来面对大众，内阁的那帮人就把她提上去了。之后辛西娅提议用你的名字建立一个新要塞，位置设置在自由长廊附近，作为通关口的一个重要防御设施。” “名字用于纪念指挥官你，”周衍偷偷瞥了一眼愈发面色不虞的黎绪，小声嘀咕道：“我以为指挥官你知道她的心思。” 黎绪冷淡地剜了他一眼，“所以现在驻守在念川要塞的联盟指挥官，就是辛西娅。” “是。” “好歹被那帮老东西拉进局了，坐到了那个位置，却跑到边缘区域做看门狗。”黎绪垂着眼，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手环，“她这是演给谁看呢？没出息的。” 话里能听出来他的不满，周衍识趣地没有接腔，从这个要塞被命名那天起，他就感觉别扭，现在人回来了，果然要兴师问罪。 “你呢，为什么离开军部？”黎绪掀起眼皮，冷冽的灰色眼珠看着周衍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缩了缩宽厚的肩膀，看起来快要碎了，“黎明之光要塞事故里，我们一大半的人都没有了，当时死里逃生的人，回去的时候却被以通敌罪羁押审判，扣上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全部被降职革职处理。指挥官你在的时候，还能牵制那些人，你发生……意外之后，军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内阁的几方势力都放了人进来，那些人整天斗。被降职之后我们都没有了话语权，我心灰意冷，我才……” * 程维洛在外间只坐了一会儿，里间就传来了几声沉闷的响声，随后归于平静，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后，套间的门打开了，黎绪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衣裤平整神色自若，但程维洛的感知很敏锐，她察觉到了黎绪情绪很低沉。 黎绪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低眉顺眼的一位肌肉男子，对程维洛介绍道：“周衍，我曾经的下属，一起在军部共事多年。”又给对方指了指程维洛，“程维洛，我的同行者和救命恩人。” 程维洛定睛细看，这肌肉男正是大厅全息投影上魅力全开的那位。 两人互相打过招呼，黎绪对程维洛说：“我们现在去他的武器库挑点东西。”语气随意自然的像是去菜市场挑菜。 这是可以白捡便宜了，程维洛点点头，跟着两人走进了一个房间内传送仓。周衍在内部的面板上操作了几下，去武器库的路径貌似颇为复杂。 去武器库的路上，程维洛好奇地看了几眼一旁的肌肉魅力男子，除了发现那四个机器人和他极为相似之外，还暗搓搓地发现，那位言语间对黎绪颇为恭敬的阿尔托城主，看起来竟然比黎绪大几岁。 “我能问问，他确认你身份的依据是什么？” 有点低压的气氛让她有点不舒服，程维洛凑到黎绪身边，轻声说道：“黎绪，你真的是他长官吗？你们俩看起来画风差距真的有点大。” “当然是真的，我从军校生时候起就跟着指……黎长官，是长官一手带大的兵，相识有二十几年呢。”周衍自顾自地接了话茬。 “而且黎长官，风格很好认的，”周衍狗腿地奉承道：“就是漂亮且能打。” 程维洛没见过黎绪出手打斗，但漂亮确实有目共睹。 程维洛的视线又在黎绪身上逡巡，这人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皮肤细腻光洁，身型修长骨肉匀称，看起来就像是她前世认知里二十五六岁男性的状态。 休眠的这50年，时光在他身上停滞了。 察觉到程维洛的视线，黎绪微微侧头看她，“怎么？” 程维洛悄悄扯了扯黎绪的衣服，好奇地问道：“他是你一手带大的兵，他现在都已经这把年纪，那长官你多少岁啊？” 黎绪本来情绪就不怎么好，闻言眼神带刀带剑地瞪了她一眼，程维洛摸了摸脖子缩了回去。 那边耳尖的周衍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他一脸震惊又挫败地看着程维洛：“这把年纪，你说我老？” 程维洛眼见着周衍朝她走过来，两块硕大的麦色胸肌在她眼前晃。周衍挥着手在自己身前比划：“我的脸，我这个体脂率，肩膀肌肉线条，统统原生态！哪里都是成熟男人的魅力！你说我老？” 他的美丽体格，他的翩翩风度，正是这个年龄段里最优质的男性，这人就只评价一句“这把年纪”？！ “不是不是，”程维洛连忙否认，想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努力往角落里缩，“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 黎绪走到程维洛身边，挡住了周衍的视线，然后凉凉地瞥了一眼周衍，“她是在说我年纪大。” 周衍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黎绪，和暗怂怂地站在他身后的程维洛，惊得张大了嘴巴。指挥官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冷淡板正得无人敢凑近，更不要说和他互相打趣拌嘴。 指挥官手下的那帮人，谁不知道辛西娅的心思，但从来没有一点亲近的机会，只敢在人失踪几十年后，用他的名字命名自己驻守的要塞。 周衍的眼神在程维洛和黎绪两人身上来来回回，好像突然明白了点什么，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冲着程维洛露出了他可能最为温柔和善的笑容。 程维洛一脸懵地没搞清楚状况，为什么这人突然就变了脸色。 黎绪冰冷的眼神在他的身上扫过，周衍瑟缩了一下，退后一步，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默默抬手把敞开的领口扣上了。《 》 13、第 13 章 一路换了好几个传送装备，最后终于到了所谓的武器库。 周衍带着两人到了一处地下工厂，在高空廊桥的传送间里，周衍指着下面说：“就是这里。” 程维洛震惊地看着下面至少五十层的巨大建筑空间，外墙都是透明的玻璃幕墙，能看到每一层里面都是在进行组装作业的机器人和机器臂，以及一部分监控仪器的工作人员。 程维洛看着建筑外墙上播放的投影，展示的都是零散的部件，大部分她都不认识，有些看起来似乎像是……炮台？ “这里造的都是什么？”程维洛问。 “武器。”黎绪回答她。 ！ 程维洛回头看着淡定的两人，轻声问：“这不是武器库，这是军火工厂吧？” “程小姐观察的很正确。”周衍骄傲地朝她笑着说：“我的一个副业就是卖点军火武器什么的。这只是其中一处啦，阿尔托城里这些军火工厂有一百多个，产能还是可以的。” “……” 阿尔托星本身是一个资源非常短缺的星球，只是刚好在星旗航道的入口前的位置，是一处绝佳的物资流动点，在这里停泊的飞船会把各路资源运送到这里，地下工厂制造组装，再由来此处挑武器的人购买带走。 程维洛明白了这个贫瘠又不起眼的星球被花大力气和金钱进行改造的原因了。 周衍最终带着两人进了一处十分空旷的仓库内，挑高很高，仓库内部停着几架战机。相对于工厂那边还能看到一些工作人员，这里倒是十分空旷，往来只看到一些外形仿真程度很低的机器人，在进行一些组装和测试作业。 “外面那些都是些普货，这里才是比较好一些的。”周衍指了指仓库里陈列的各种形状匪夷所思的装置，“用的基本都是前沿技术，杀伤力效果会比较好。” 这些东西完全是程维洛的知识盲区，她一脸懵地跟着黎绪，看着两人挑挑拣拣讨论着。 事情的走向好像越来越超出她的认知了，程维洛茫然走着，鼻端突然嗅到了一丝薄荷烟的味道，她抬头，看到一架战机旁的挑空维修架上，站着一个工装制服长筒靴的女人，身材高大健美，长腿细腰，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细烟，撩了一把金色的长卷发，朝着程维洛摆了摆手：“你好啊妹妹。” 程维洛面色平静地笑着朝她也挥了挥手，内心深处却在尖叫—— 美女！大美女！御姐大美女！ 星际时代的各种烟都已经不需要明火，内置的是各种配方的混合提取物，程维洛本人没有任何关于烟的喜好，但御姐美女拿烟的姿势还是把她迷得走不动道。 那边黎绪回过神发现程维洛没有跟上来，回头找了过来。 “阿黛拉！”周衍喜滋滋地对着工装女人喊了一声。 御姐美女叫阿黛拉，程维洛看着她从架子上下来，丢开烟，姿态慵懒随意地擦了擦手，来和他们打招呼。 “阿黛拉，我的首席工程师，也是我老婆，嘿嘿。”周衍憨笑两声凑过去，又顺势介绍了一下黎绪和程维洛。 “是女朋友，别整天做梦你有老婆。”阿黛拉伸手抵着胸口，把贴上来的周衍推开，上前来和两人握了握手。 她对冷脸的黎绪没什么兴致，倒是对程维洛有些好奇：“你是打捞人？听说打捞人对精神力要求会稍微高一些，妹妹你的精神力值有多少？” 星际时代的战机和飞船以及战舰的驾驶十分依赖人机连接的精神能力，甚至数据系统也可以脑机相连。人机系统契合度高的，数值高，联机后机器的灵敏程度就是手动操控无法比拟的。 程维洛来到这里之后发现，在这项能力上，她好像有点天赋，只是她的数据样本好像只有小维，没有尝试过连接其他的设备。如果不算上次灰鸽基地的防御系统那次的意外事件。 “呃……好像还可以，但其实我没有准确地测试过。”程维洛诚恳地说。 “哦？”阿黛拉来了兴致，指了指身后的战机，“我造了一只性格很暴戾的豹子，性能要比现在军方用的强三倍，理论上来说，它应该速度极快又轻巧，机动灵活性很高。但对精神力契合度要求也非常高，我现在找不到驾驶员。” “啊！我觉得指……黎长官要不要试试呢？”周衍看着黎绪，解释道：“这一架战机是阿黛拉的新作品，但好像配置高得有点过头了，这几年一直在调试。如果能成功驾驭它，将会是目前最好用的战机。” 周衍又转过头去给阿黛拉介绍黎绪，语气十分骄傲：“我们黎长官，不仅长得好又能打，而且精神天赋一等一，联机精神力能力整个联盟都没有比他更强的人！” 阿黛拉看着不为所动的黎绪，思索了一下，说：“这样吧，如果黎长官能成功驾驶它，完成连接和启动，帮我提供样本数据，我完成调试后，第一架就送给长官。” 黎绪看了眼身边神情有些期待的程维洛，答应了阿黛拉的要求，在周衍满含期待的目光里走进了驾驶舱。 这架战机的操控模式是基于军方的，改动不是很大，他看着面板，没花多长时间就熟悉了系统，随后他戴上了联机的面罩。 阿黛拉开始监控战机的数据，程维洛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渐渐亮起来，过了一会儿，出现了百分比数值和一个渐渐往上走的波动曲线。 “霍，连接速度很快啊。”阿黛拉感慨，瞥了一眼身边的周衍，“老周你可是花了几个小时。” “那不是好多人都无法连接吗？我好歹还是成功连接了呢。” 波动曲线渐渐往上走，阿黛拉专注地看着，几分钟后，波动曲线一路上涨，突破了90%的准线，这个准线是超强精神力天赋的定义线，在联盟里只有极少数人才能达到这个数值线。 “哇，”阿黛拉惊奇地看着数值最终显示出了92%，这已经是目前她测试了快上万个驾驶员里，唯一一个数值高于70%，且飙升到了90%以上的。 “你长官真的是天纵之才啊！太强了吧！”阿黛拉拍着周衍说道。 黎绪微微喘着气从驾驶舱里下来，战机的精神力连接很消耗人，他平复了一会儿之后，看着程维洛，说：“你上去试试。” 他用的是肯定语气，程维洛有点懵，她又不是战机驾驶员，对这种新型武器说实话兴趣也不大。 程维洛用了各种比如没开过战机，不熟悉这种先进系统，以及不会操作等理由，都被黎绪否决了，他盯着她的眼睛，说：“那些我教你，你只管上去试试。” 周衍和阿黛拉已经被黎绪开了眼，此时也心情很不错地示意她上去试试。 “不会开也没关系的。”阿黛拉说。 黎绪最终成功地带着人进了驾驶舱，程维洛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坚持。他自己坐在副驾的位置，帮程维洛调整好了主驾驶的位置角度和面板数值，扣好了身体各处的安全扣，然后亲手把联机的面罩给她戴上了。 周衍在驾驶舱的监控屏里看着他长官的这一系列举动，背后惊叹地啧啧了好几声。人居然真的可以改变到这种程度。 黎绪确认一切无误后，看着程维洛，“现在尝试精神力联机。” 程维洛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开始放空大脑集中精神力，没过多久，她捕捉到了那些非常活跃的波动，让自己的神思附着了上去，整个过程没有任何障碍。 随后她的视野就突然变成了仓库内，远处是来来去去的人和各种军工设备，程维洛往下看，离她最近的两个人正是阿黛拉和周衍。 下方监控仪器盘上，“滴”的一声轻响，数据开始变化，阿黛拉震惊地说：“她的连接速度比黎长官更快！几乎不需要任何连接反应时间。” “这怎么可能，”周衍嘟囔着凑了过去，然后就瞠目结舌地看着面板上飞速上涨的数据值，波动曲线一刻不停地往上走，随即就到了顶，上限值100%。 阿黛拉激动地拍了拍周衍的胸口，笑着大叫：“天呐，是仪器疯了还是我疯了。怎么会有人是100%，这是真实存在的吗？这两人是从哪里来的神仙吧！” 周衍呆呆地看着仪器，顾不上被阿黛拉拍红的胸肌，然后发现被安全锁锁着的战机开始了轻微的抖动，像是野兽正在被唤醒，那抖动声越来越响，直到阿黛拉的监控警报响了起来。 “哦天，得停下，它好像想要挣脱开制动冲出去。”阿黛拉手忙脚乱地开始调控仪器，同时给战机驾驶舱内的两人喊话：“可以了，快停下，她好像不会操作，有点要失控了！” 抖动逐渐变大，战机的单边安全锁已经被要离开地面的机体扯断了，只有几个部件还扣着，岌岌可危。黎绪及时操作面板，关闭了战机系统，一把把程维洛头上的面罩摘了下来，她面色如常，转过脸看着黎绪眨了眨眼，视野突然回复到身体里有点懵。 随即黎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白皙的手指按在了她的脸上。 “先放松。” “怎么了？”程维洛疑惑地开口，感觉到热流滑过鼻腔，有液体流了出来，她抬手抹了一把，凑上来看，手上全是血。 “呼吸放缓，精神放松，我先带你下去。”黎绪的声音发紧，他解开她身上的安全扣，把她扶了下去。 阿黛拉急忙让机器人助手从一旁的工作间里拉过来一个医疗舱，让程维洛躺了进去。 “不适应战机连接模式的人，初次高强度被占用脑力，就会出现这种身体暂时无法适应的症状，”阿黛拉看着黎绪给程维洛擦脸，解释道：“这架战机更为暴力，所以她这样是正常的，不会有事。多训练一下就好了，毕竟你们都是精神力顶级的天选之子。” 黎绪看着程维洛，像是慨叹又像是自言自语，“唯一的天选之子，是你。”《 》 14、第 14 章 原本程维洛以为最多半天就能搞定的补给采购之旅，一天过去了，两人最后被请到了周衍的庄园里。 程维洛在医疗舱里躺了几个小时，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而华丽的床上。 程维洛起身，扯了扯身上丝滑柔软的浅色睡裙，一阵不适应。她走到外间，环顾四周，发现黎绪坐在厅中，对着光脑在处理一些事情。 他也换了身衣服，衣衫笔挺看得出来质感很好且贵，黑色的衣料衬得肤色有种玉石一般的质感。比起程维洛，他倒是和周围的环境更适配。 看见她出来，黎绪放下手里的事情，走过来，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程维洛摇摇头，看了看落地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色和庭院中的灯光，有些茫然：“不回航空港了吗，还没有和罗伯特他们交代行程。” “周衍派人把飞船运了过来，就在庄园后面。”黎绪解释说，“我答应了阿黛拉，给她提供战机测试数据，需要在这里停留三天，期间周衍会把飞船的能源补给以及武器升级装配好，之后我们就出发。” 程维洛心里涌起复杂的怪异感，不知道是因为她不适应周围的环境，还是事情走向已经完全不按她最初的简单构想，意外一件接一件地来，她被黎绪拉着闯进了一个又一个新场景里。 程维洛回房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上面的血迹已经被彻底清洗干净，随后又跟着黎绪去和周衍阿黛拉吃了晚饭。 整个晚上程维洛都很安静，听着三人聊一些关于联盟时局，武器装配以及各种势力的军火实力的内容，对于一个打捞人来说，这些东西都太遥远了。同时她也很诧异，他们三个聊这种算得上机密性的内容，居然完全不避着自己。 晚饭过后，周衍粘着阿黛拉，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她身上，被阿黛拉拖着走了，这套庄园留给了他们。 黎绪陪着程维洛在庭院里闲走，她看了一会儿暖房里被精准控制着光照温度湿度，用昂贵经济成本养育着的鲜花，神色有些黯然，随后她喊住了黎绪。 “今天就到这里吧，谢谢你们的款待，”程维洛说，“我要走了。” 黎绪顿了一下，皱着眉头，“你说什么？” “你的部下拥有整个阿尔托星，副业可以制造销售走私军火一条龙。”程维洛拧起眉头，奇怪地看着黎绪，“你现在根本没有必要非得让我载你去自由长廊。他有钱有人脉，你要的新身份他一定可以帮你办到。” “100万星币我也不要了，反正之前的也只是口头协议，那就就此作废。”程维洛比了个江湖手势，“长官，咱们就此别过。”说罢转身就要走。 “等等，”黎绪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力气有些大，拉得程维洛整个人都歪了一歪，黎绪赶紧把她扶稳了，手却没松，语气有些严肃：“为什么作废？” “你根本不需要我了啊？”程维洛认真地说：“你想要的新身份可以让你的部下帮忙，如果想去自由长廊，可以问他要更大火力更强的飞船，甚至可以拿到新身份后走官方通道，坐星船去。” “我的飞船既小，又不是战斗型，即使进行改装，火力限制也会很大，我看过你开战机时候的样子，我这里肯定会限制你发挥的。” “我需要你，我不同意协议作废。”黎绪语气有些冷硬，他看着程维洛，问：“是因为我今天让你试战机测试精神力值吗？害你受伤，我很抱歉，下次不会了。” “也不是都因为这个，”程维洛摸了摸鼻子，她的不适感早就没有了，休息了几个小时后她现在精神很好，流鼻血的症状，应该只是她从来没用过军用战机的不适应而已。 黎绪认真地看着程维洛的脸，灰色的眼珠配上专注的神情，盯着人看的时候，非常蛊人，只要黎绪这么和她说话，程维洛根本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但目前的问题涉及到回程之路，以黎绪的这个作妖的惯性，旅途刚开始就已经变成了阿尔托城主的长官，后面三段路还有几个关卡，他到底会作妖到什么地步程维洛现在根本不敢想。 黎绪看着程维洛犹豫的神情，“你有什么顾虑？” 程维洛又摸了摸鼻子，“黎长官，你身份非比寻常，我的担心是我再次被牵扯进去。灰鸽基地的那次是我不走运，我们都救了彼此，可以扯平了，我现在的诉求就是平安回到自由城。” “自从遇到你之后，我感觉出现的意外事件格外的多。我明白因为你身份的特殊性，需要做的事情肯定和我这种普通人不一样，但我毕竟只是一个打捞人，只适合过宁静而普通的日子。” “所以，还是就此打住，让我走吧。”程维洛扯了扯手腕，黎绪顿了一下，面色沉了下去，随后把手松开了。 他在不高兴。 程维洛发现黎绪只有在极少数的时候才会流露出个人的情绪状态。 一开始刚捞到他的时候，醒来表现得非常亲和友善，结果暗地里悄悄做动作，被揭穿后依然神色如常。 经历灰鸽基地的事，两人逐步熟悉之后，黎绪开始经常对她展现出来一些个人的情绪，狡黠的，恼怒的，低落的…… 但在对周衍阿黛拉这些人面前，他又是另一种模式。上位者的那种冷硬，陌生人的那种疏离…… 这个人真的太复杂了，程维洛想，她再这么被随便牵着鼻子走，肯定是要栽到一个大坑里的。 还是及时抽离，赶快远离的好。 当晚程维洛当然没有走成。 黎绪很不高兴地回了房间，程维洛没有庄园的门禁权限，那些没什么存在感的服务机器人们也不应答她想要离开的指令。她最后只得先住了下来，打算明天再找黎绪谈谈。 次日一早，程维洛刚出门，黎绪就找了过来。 “基于你的顾虑，我给协议加了一些补充条款。” 黎绪将一份正式的电子协议投影到程维洛面前，“首先协议金额加到1000万星币，500万星币定金即刻到账，尾款到达自由长廊后结算。其次，旅途中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如果因为我的原因导致你和飞船受伤损坏，我负全部责任，赔偿金额你来定。怎么样？” 那份电子协议内容写得很详细，条款一项一项地列着，协议还表示，可以根据当事人程维洛的意见随时进行调整。 文件最下方有一个金色的电子印签，圆环内部有一个山型的印记，下面是程维洛看不懂的某种文字。 “这个印签是我家族的私人标识，每一份都有独立识别编码，这份协议绝对长期有效，”黎绪加重了语气，“即使我死了。” 他不仅出钱出武器，还给相当于在旅途中给她做保镖确保行程安全。程维洛看着黎绪，意识到他是认真的，她大为不解，“可这样好像完全是我单方面受益，我想不到你这么做的理由。” “我愿意。”黎绪说，“我说我需要你，是真的需要你。” “比起坐星船和独自一人去我完全不熟悉的自由长廊，我还是觉得和一个太空旅行经验丰富的打捞人一起出行更有意思，况且你我算是彼此熟悉了。” 程维洛坐在那里和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黎绪没有丝毫要松口的意思，她有些无奈：“是不是我必须答应？” “我希望你答应。” 黎绪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十足的耐心，程维洛不签协议的时候，他就沉着脸不说话，问她是不是还有要求，再继续把金额往上加，程维洛拒绝后他也不肯离开。 黎绪在庄园里守着她磨了一天，最后结果她还是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协议金额已经加成了多少她都没注意，她感觉自己不签的话，两人会一直这么耗下去。 随后两人又在阿尔托城待了三天，程维洛把罗伯特从飞船里带了出来，让它在庄园里自由活动，罗伯特没有额外的家政工作要做，愉快地在花房里度了三天假。 这三天里黎绪一直在配合阿黛拉进行战机测试，起初程维洛也跟着一起过去了。她在连接和启动上没有任何障碍，但有些模块的操作始终不顺畅。 那确实是一架性能绝佳的战机，像一只蛰伏着的猛兽，程维洛只想看着猛兽矫健的身姿，但不想让猛兽冲出去攻击撕咬。 最后还是黎绪进行了大部分的测试操作，他适应了之后，操作极为顺畅丝滑。他把战机从仓库开出，极快速地冲向天际，灵敏地躲开阿黛拉的攻击测试导弹，攻击测试机群。 程维洛不得不感慨，和自己不一样，这人大概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 周衍把黎绪选好的那些武器装置成功地按在了程维洛的飞船上，阿黛拉还对小维进行了一些维护升级，让它能适应和成功使用那些装置。 在获取全部的测试数据后，阿黛拉把那架战机送给了黎绪——拆分成了小的模块，放在程维洛飞船的后货舱里。同时还给他配备了一个组装机器人，要用战机的时候，它可以快速把模块拼接组装起来。 这几天周衍来找了黎绪很多次，两人在客厅谈话的时候，黎绪也示意完全不用避着程维洛。 当然，程维洛通常都自行回避了，她还是听到了一些比如“阿维德”，“内阁势力插手”，“勾结海盗”，“内鬼”，“秘密军团”这些关键词，这些应该都和黎绪当年的意外事故有关，要不然他也不会休眠醒来却一直遮掩身份。 所以黎绪想做的事情应该是带着“重生归来”，“复仇”，“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这种关键词风格的故事吧，这种故事程维洛读了很多个，套路她也很熟悉。 一方面觉得，美强惨确实符合黎绪的人设，一方面又觉得怅然。她对这种事情真的没有多大的兴趣。 终于到了临近出发的日子，黎绪看着被改装后武装到牙齿的飞船，以及这几天话都很少的程维洛，有那么一瞬间，心中涌起了一点罪恶感。 他想起测试战机的时候，阿黛拉比对程维洛和他的数据，说：“你们两人的精神气质真的很不一样，如果把这架战机比做一只猎豹，你是目标明确放它出去撕咬猎物，而程妹妹则是单纯地想释放它在原野上飞奔。” “对于一个军火设备来说，你的攻击性更适合一些，程妹妹的风格太平和，太……”阿黛拉眯着眼，看着仓库顶层玻璃墙外的天空，“太纯粹，太自由了。” 黎绪想，他要把一个纯粹而自由的人拖入漩涡了。 但为了他要达成的目的，他必须这么做。程维洛是他遇到的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能有希望改变那件事走向的人。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只送你到自由长廊，这一路别坑死我们就行。”程维洛说。 “我们？” “我，小维，罗伯特。小维我已经买了线上的数据托管服务，罗伯特一直待在飞船内，只要这架飞船保得住，它就应该没事。”程维洛顿了顿，“至于我，你看着办吧，反正你写了那份协议。” “还有呢？” “……还有什么？” “没什么。”黎绪低垂着眼皮。《 》 15、第 15 章 这一趟阿尔托星之旅，程维洛的飞船实现了全面升级。是从飞船系统到武器设备，食物储备到日常用品，方方面面的跃迁式升级。 在征求完程维洛的意见后，黎绪甚至将一间闲置的房间改造成了衣帽间，里面放上了他从阿尔托星采购的衣物。当然，他只用了一半，另一半则填满了女士的衣物饰品——给程维洛准备的。 从各色礼服裙子各种套装，到鞋包帽子丝巾珠宝，连睡衣都有不同的款式，程维洛不知道这些低调奢华的衣物到底是谁采购的，她只大概参观了一下后，就把那些东西抛在脑后了，没有再踏入那个衣帽间，每天依然轮换着穿她的两套旧衣服。 黎绪则开始了像换装游戏一样的服装展示秀，每日靓衣靓衫穿得十分赏心悦目地和程维洛打招呼闲谈，做一日三餐，在程维洛懒得动的时候拖着她去健身室。 飞船升级之后，罗伯特也没有多少家务需要做，乐得清闲地开始了在飞船内养植物的实验尝试，黎绪给它提供科学性意见，每日在它的工作间里忙着，倒是少了很多拖着程维洛闲聊的时间。 于是程维洛的大部分交谈对象都变成了黎绪。 程维洛并不反感和黎绪相处，只是黎绪这种潜移默化式的渗入她的生活里的做法，她要到很久之后才能明确地察觉到。 润物无声，后知后觉，然后才猛然察觉到，这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她的领地里。 不过眼下来说，她最忧心的是一件事，快一个月了，琪琪始终没有给她回信息。 这种较长时间内两人联系不上的事情虽然以前也偶有发生，曾经有几次因为经历恒星风暴，非常不走运地被困联盟边缘星系，最长的一次差不多快两个月才走到能连上星网的区域，给彼此发消息报平安。 小维每天都在星网上给她筛选海量的信息，搜寻太空气候相关的新闻，程维洛把相关信息都看了，目前没有准确的头绪。 虽然她相信以琪琪的应变能力，大多数情况下她都能成功脱困，但这次，不知道为何，程维洛心中隐隐有不安的感觉。如果不是天气原因，那就又可能是遇到什么意外了。 这种忧虑让她这几天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客厅的桌上，被黎绪叫回神的时候，程维洛已经不记得他说了什么，她抬起头茫然地问：“抱歉，你说什么？” 黎绪轻吸了一口气，语气还算平静：“我在问你，觉得午饭怎么样，晚餐有没有什么建议？” “哦，不错的，挺好吃的。”程维洛低头吃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已经很好了。” 远距离的星际航行，旅途食物一般都选择耐存储容易做的，程维洛对飞船食物没有特别高的要求，她之前囤的也是常见的食材包和通用的营养液以及能量棒这些东西。 黎绪把食材升级之后，目前的伙食水平已经提升了一大截，蔬菜新鲜，肉类品质上层，荤素搭配合理。并且根据她之前买食材包的喜好，推测她喜欢的是华式饮食，做的都是华式风格的菜，她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提意见的。 但显然黎绪并不满意她这个回答，他垂眼看着桌面，灰色的眼珠掩藏在低垂的眼睫下面， 又不高兴了。 程维洛在内心叹了一口气，放下餐具，认真地说：“我是真的觉得已经很好了，蔬菜也好，肉类也好，比我之前吃的好了不知道多少。目前来说，我没有任何不满，对你这个做饭人非常满意，你有什么想吃的菜吗？” “鸳鸯粉。”黎绪说。 “啊？”程维洛从未听过这个名字，“那是什么？” “白澄星一个小城市的特产。” “那晚饭吃这个吧，我还没有吃过，想尝试一下。” “嗯。” 程维洛瞥了一眼黎绪微微上扬的嘴角，好，又高兴了。 * 三天时间后，到达星旗航道入口。 黎绪目前的身份是周衍给他准备的：联盟公民，阿尔托城临天集团旗下的资深设备工程师。身份清白，并且因为周衍的多年深耕，阿尔托城的背景在航道内十分受用，能够避免很多麻烦。 是以在通行关口，登记的飞船主驾驶人是黎绪，而程维洛则只作为随行人员，主驾驶人的数据才会进入高一级别的信息库，程维洛就避免了身份数据被军方扫描发现的风险。 这样做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是最优解。只是程维洛看着入口官卡处返回的准许通行的消息，反应过来了另一件事。 “黎绪，”程维洛看着他，“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黎绪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我没有在联盟的战争相关历史信息中，找到任何黎绪相关的东西，”程维洛说，“而且你不想让军方发现，如果你名字是真的，肯定会被军方的身份筛查检索到关键词。” 黎绪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正要开口，被程维洛打断了：“没事，我只是随口问问，我对你的身份没有什么好奇的，只是突然想明白了这个，求证一下而已。” “……”黎绪灰色的眼珠盯着她，“你不介意我骗了你？” “不介意，”程维洛说，“就随口问问，我不在意的。” “不在意。”黎绪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对。” 当晚黎绪没有出自己的房间，程维洛只得自己热了一些食材包吃。程维洛后来才反应过来，她好像是说错话了。 但根本不明白她错的点在哪，黎绪的情绪变化实在是让她摸不着头脑，但她懒得再想，毕竟是他自己要不高兴的。 * 星旗航道整个行程内有七个跃迁点，被称为“七星”。进入航道的第二天，飞船到达了第一个跃迁点，初星。 这里的规模相对以往程维洛走过的民用跃迁点要小许多，但往来的飞船数量却不少，需要排队进跃迁点。 程维洛他们飞船进港的时候，前方已经排了四十几架飞船，在港内的等候时间快要两个星历时。 百无聊赖，程维洛加入了初星港内的信息组群，这个组群像是一个临时的情报池，往来的旅人都可以暂时加入，进行一些信息交换。 程维洛把组群信息投影在飞船客厅中，让小维开着信息筛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意外事件，会有可能会和琪琪相关。 “阿尔托城最近装备价格又涨了10%，要囤货趁早。” 划走。 “阿尔托星秋季即将到来，买设备送红叶谷观光门票，额外赠送庄园豪华一日游。” 划走。 “阿尔托城临天大厦27层有品质超好的蛋白粉卖，两罐送大厦主理人签名肌肉照。” ？划走。 周衍到底在这里投了多少广告，程维洛烦躁地把阿尔托星的相关关键词给屏蔽了。 “七星三天前有飞船相撞事故，注意航道路线，及时更新星图。” 星图已经更新到最新了，划走。 “辛西娅好像不在念川要塞，前些日子联盟军部行政会议，她应该回白澄星开会了，要塞出口把控可能会相对宽松。” 程维洛在念川要塞，辛西娅这两个名字上停顿了片刻。有用，标记。 “基于前些天的灰鸽基地事故，联盟军方可能考虑对目前的防御系统进行重构，但周期较长，进度未知。” 程维洛在这条消息上停顿了一会儿，身后传来黎绪的声音：“标记。” 她回头，看着她身后站着的黎绪，这人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看多久了。组群的使用规则是发送一条有用信息交换私人联络途径。 程维洛看着黎绪，问：“你来发一条？” 黎绪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发送了一条：“念川要塞未来一个月内可能会遭遇星际海盗攻击，一般民用飞船请尽量远离。” 他们根本都还没有去念川要塞，程维洛疑惑地看着黎绪：“你是怎么知道的？” “未卜先知。” “……” 已经满足了组群条件，黎绪看着灰鸽的那条消息说道：“我私信看看这人是谁。” 程维洛点点头，灰鸽基地的事情关系到她的犯罪定性，她还是比较关注，黎绪点开信息，对方的港内编号是1247，他们的编号是1246，这人的飞船就在他们后面。 “灰鸽基地的事情，消息可靠吗？” 对方迅速回复了：“可靠。要塞可能被攻击的事情，消息可靠吗？” 黎绪回复：“可能性90%。军方系统这些年都没有动过底层，这一次突然要进行重构，灰鸽基地发生了什么？” “据说疑似有人打着某个已故大人物的名义，入侵了灰鸽基地，轻而易举地更改了后台系统。引发了联盟军部的恐慌，这才召集了各个要塞指挥官回白澄星商议。90%推断的依据是什么？” 黎绪在这条回复上看了许久，随后回道：“一.联盟内部高层一直和星际海盗有勾结，要塞指挥官离开要塞是绝佳进攻时机。二.军部近期的负面事件需要意外事件转移注意力，念川要塞因为位置原因，是最好的切入点。” 程维洛瞠目结舌地看着黎绪一脸平静写出的信息，她好像看到了一些不得了的联盟内幕消息。 随后黎绪又回复了一条：“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见见你。”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回复：“正有此意。如果方便，十日后，在七星航空港汇合，过期不候。” 黎绪偏过头去看着程维洛，她点了点头，“我没意见。” 黎绪的消息交换结束，程维洛继续在组群里检索信息，黎绪看着她过滤信息的那些关键字，问：“你在找人？” “我的好朋友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回复我消息了，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程维洛说，“我很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所以她这几天心神不宁，一直在搜寻天气灾害以及突发事件新闻，黎绪面色缓和了一些，又说：“我以为按你的性格，不怎么会交亲密朋友。” “你很惊讶吗？”程维洛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是调查过我吗，应该知道我有些朋友。” 黎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确调查了她。 “你怎么知道？” “不难猜吧，”程维洛眼睛看着投影上飞速刷新的信息，“你好歹是军方出身，后面谈论时事就完全不避着我了，如果没有对我的身份背景足够了解，相信你不会这么做。” “而且对我信任的前提是，你们觉得我这人完全没威胁。”程维洛给出了结论。 黎绪沉默，她没明说但都自己猜到了。 “说说你们查到了什么？”程维洛语气轻松，但黎绪的脸色不太好看。 “十年前出现在自由长廊的一个小星球上，被打捞人救起，在自由城获得身份，随后成为打捞人，成绩显著，性格沉稳，背景清白，社会关系极为简单。” “饮食喜好华式菜系，喜好古早风格的小说影视作品，在自由城拥有一栋独立住宅，是靠打捞人佣金全款购买的，另外拥有三个不同型号的低智能机器人。” “都对，”程维洛赞许地点了点头，也不气恼，“周衍的情报贩子挺靠谱的。还有吗？” 黎绪看着她，道：“……没有了。” 当然还有一句，程维洛应该彻底忘记了，那是她刚申请成为打捞人的时候，填写申请表格上的一个必填项：“取向喜好”，她写的是：“喜欢美丽的人类。” 黎绪看到调查报告上的这句话时，明白了这一路以来被她宽容以待的原因。《 》 16、第 16 章 星旗航道第四天，已经到达了四星跃迁点。 程维洛以往的星际旅行经验，首选是走较为正式的官方线路，比如正式的民用跃迁点，空港更大，等候时间短，通行效率高。没有官方航线的情况下，选择较为热门的非官方航道，收费高但相对安全。 最最坏的情况是，以上两种都没有，星图上标记都很少的空白区域，贸然前行，很容易遭遇意外。意外之中最常见的一种情况，就是星际海盗。 虽然航道狭窄，跃迁点小，每个空港内都要等上至少一个星历时，但星旗航道这几天的行程十分安稳，顺利得让程维洛觉得自己对于非官方线路的认知需要改观了。 然后就出现了意外。 四星空港入口处，小维减弱了飞船速度，正在连线关卡，缴费获取入港许可，程维洛在客厅中感受了一阵强度不小的震荡波动。 房间里的罗伯特一身五颜六色的试剂水的样子跑了出来，急急慌慌地喊着：“是地震了吗？” 这是太空中，哪里来的地震，程维洛扶助冲过来的罗伯特，茫然地抬起头，站在舷窗前的黎绪转过身，说：“出了点意外。” 小维的声音在客厅中响起：“探测显示，前方有多架飞船在跃迁点入口处相撞。” “又是因为星图没有更新的问题？”程维洛想起初星空港组群里的那条提醒，“这个事故率是不是太高了一点。” 而且这个航道已经热门多年了，按理说星图上该有的信息都有了，不会出现什么岔子才对。 “事故中一共有十七架飞船，经检测分析，目前怀疑空港网络的调度问题。”小维说，“鉴于当前状况，关卡处已经停止进港。” 程维洛他们的飞船还在空港外围，但从小维投影出的全息图上来看，原本就拥堵的四星空港区域，因为这个意外的撞击事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撞击的数架飞船都出现了起火，部分飞船因为受损，自动驾驶模式好像失灵了，慌乱中的飞船驾驶者不知道为什么，操作全部出现了问题，像是联机时脑子不受控一样，每一步的操作都十分随机。 程维洛看着全息投影上无头苍蝇一样的飞船，疑惑地说：“怎么跟失心疯了一样，这是中邪了吗都？” 为了远离这些横冲直撞不受控的受损飞船以免被波及，原本安静在港内等候的飞船开始四处逃串，让空间本就不富余的空港更加混乱，大概是为了避免更大的连环事故，四星关卡处打开了空港，把等候的飞船放出来了。 “那些失控飞船，应该不是因为调度问题。”黎绪看着全息投影，面色十分凝重。 空港内部，受伤的飞船几乎完全脱离了掌控，一个个像是重度醉酒人，开始互相攻击相撞翻滚。 “那是因为什么？”程维洛问道。 黎绪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道：“靠那些驾驶员自己是无法恢复正常的，需要进行干预。” 他的语气非常笃定，简直像是有过充足的处理经验，但眼前发生的事情，程维洛除了四天前看到的那条消息外，根本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故。她有点奇怪，又暂时说不上来。 “小维，我们在空港外围可以连接上空港的精神网吗？”黎绪问。 “我试试，请稍后……”小维开始连接尝试，一分钟后，“尝试结束，已成功连接精神网。但对方有防御防火墙。” 黎绪转过来看着程维洛，开口道：“我们要不要帮他们一把？” 都已经连接上了，这时候还问要不要帮，以程维洛的性格，根本不可能拒绝。 “怎么帮？”她问。 “你先突破这个防火墙。”黎绪说。 “我？”程维洛指着自己，“又我，你是不是又要坑我？” “这次是为了救人，放心，善后工作我帮你完成。” 两人在主控室的椅子上坐定，戴上了联机用的面罩头盔。罗伯特在两人身后来来回回地踱步，有些紧张地说：“我会好好看着你们的。” 程维洛瞬间完成了精神连接，找到了小维连上的四星空港的精神网，黎绪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顺着这个精神网，找到它的防御后台防火墙，突破之后，我们就可以绕过去。” 这个事情一回生二回熟，程维洛已经在灰鸽基地捅过更大的篓子，这么一个小小的关卡自然不在话下，她轻轻松松就完成了，两人的精神力顺利进入空港的精神网内。 那十七架飞船的精神连接都没有中断，奇怪的是，每个人的状态都很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所有人的动作都很僵硬。程维洛想要去尝试连接，被黎绪出声禁止了：“不要碰他们。” “那怎么办？”程维洛的精神虚体在那群人身边绕了一圈，一个个都明显出了问题，再耗下去可能要机毁人亡。 “不连接，直接接管他们的飞船。”黎绪的语气非常冷静。 “可以吗这样，”程维洛有些犹豫，她之前从未干过这种侵犯别人隐私和物品的事情。 “可以，我们的精神力比他们强，尤其是你。”黎绪说，“我会帮你，一起接管那些飞船，让那些驾驶员先脱离精神连接，然后把飞船调度到空港的平台上，关闭飞船，退出精神网后抹掉个人痕迹。” “要快点，”黎绪说，“他们的精神状况撑不了多久了。” “多快？”程维洛立刻按照黎绪说的开始尝试，但她喜欢放松状态下干活，实在是不喜欢这种火烧眉毛的感觉。 “15分钟以内，全部完成。开始了。” 就这样，黎绪大多数时候负责监控全局状况，程维洛进行接管操控，她刚开始还至少需要两三分钟才能成功安置一架，到后面已经是极为快速精准一气呵成，几十秒内就完成所有操作。 这种超强的连接与中断的反应速度，纵然已经十分清楚程维洛的天赋能力，依然看的黎绪内心大为震动。 他辅助着将外围的几架情况不是很严重的飞船进行转移，在成功地弄到第三架的时候，黎绪突然注意到了后方有新的精神力探入了这一片区域。 他立刻释放出了警示的信号，那两个新的精神力稍微退让了一下，看出他没有攻击意向后，这两个精神力继续往前，但一靠近程维洛就被黎绪继续警告了。 两位于是在远离程维洛的位置，开始尝试对状况最轻的飞船进行接管转移。黎绪始终注意着这两位外来者的动向，发现他们的操作都很吃力，进度相当缓慢。 在终于成功完成了一架之后，两位大概是无力再继续，在网内默默地围观了一下程维洛和黎绪的操作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就这样相互协作，一共十七架飞船最终全部转移了。 关闭掉最后一架飞船的航行系统，黎绪抹除掉精神痕迹，从精神网上退了下来。 人脑与系统的精神连接与中断极为消耗脑力，黎绪在扯下头盔的时候，额头已经出现了汗水，他马上转身去看身旁椅子上半躺着的程维洛，面罩下她脸色苍白，微张着嘴在喘气，想要抬手去拿掉面罩，似乎已经脱力了。 她在十分钟内，成功安置了十架飞船。 黎绪走过去脱下她的面罩，看着用脑过度神情虚弱的程维洛，一把抄起抱在怀里，把她送到了医疗舱里。这台医疗舱是黎绪带上来的高级货，比程维洛之前的那个不知道好了多少。 罗伯特担忧地跟着，趴在医疗舱的外沿看着她，“阿洛会没事的吧？” “没事，”黎绪说，“她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你怎么……体力还能这么好。”程维洛睁眼看着他，声音细的像蚊子，“我的手指头都要抬不起来了。” “因为你的体能太差了。”黎绪脸色深沉地看着她，“从明天开始，你必须每天要跟着我去健身室，我要给你制定体能训练计划。” “我……我才不要，我又不是你的下属，也不是你的士兵，黎长官。” “……”黎绪额头几乎要起青筋了，这人这种状态下，还能和他犟嘴，他伸手过去按住她的嘴，“你消停一下吧。” 程维洛通常都会极力避免和人发生肢体接触，遇到这种情况几乎是第一次。他微微带着凉意的手按在她脸上的时候，程维洛有点懵，嘴唇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她感觉到黎绪的手好像僵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抽离，在她安静下来后，才缓慢地拿开了。 “你没理由管我，你只是我的……”程维洛喘了口气，依然坚强地开口蛐蛐他。 “你的什么？” “我的甲方……而已。” “……你给我闭嘴。” 呵，他又生气了。 * 四星关卡的防御后台出现了故障，工作人员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十几分钟后系统又恢复了正常，那些莫名其妙发疯相撞的飞船也都成功转移到了平台上。 休整几分钟后，关卡恢复了运作，开始放飞船进入空港等候区。 四星空港内组群里因为刚刚的事故，已经变成了灌水八卦区，一条条消息飞速刷过。 “看到了吗，是那些飞船自己发疯了，并不是他们说的没有更新星图。” “七星那里的相撞事故也是这样吧？” “那些出事的飞船现在都在平台那里，不知道那些驾驶员怎么样了？” “为什么突然发疯，又突然好了？” “问问那些驾驶员就好了。” “没用的，之前七星那里的三架相撞事故，只有一位驾驶员活下来了，但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人出现了创伤空脑症。” “并不是突然好了，是有大佬出手相救了。” “什么？什么大佬？救了什么？我怎么没看懂。” …… 黎绪在那条出手相救的消息上看了一会儿，能看出来精神力操作的人应该是刚刚那两位中的一员，他继续往下看的时候，组群的私人消息栏有人弹了消息过来，是那位1247—— “刚刚是你吗？” 黎绪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新消息又弹了过来—— “另外一个是谁？”《 》 17、第 17 章 星旗航道第七天，飞船已过六星跃迁点。按目前的速度，顺利的话，会在第九日穿越七星跃迁点，走完星旗航道。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程维洛趴在运动舱门上，生无可恋地拍着透明的舱门，“凭什么关我。” 黎绪在外面看着数据面板，神色不动如山，冷酷地回答道：“凭我是你的甲方，凭你完全不坚持，累一点就跑路，还是封闭舱更保险。” “协议合同上没有写我要锻炼！”程维洛垂死挣扎。 “协议上有写我要负责你的人身安全，”黎绪说，“我觉得你的体能需要提升，有利于在紧急情况下提升你的生存概率。” 他穿了一身简单的运动装，黑色无袖修身上衣搭黑色短裤，露出修长健美的手臂和长腿，胸肩腰腹的肌肉线条赏心悦目，皮肤莹润细腻，但此时程维洛根本无暇欣赏眼前的美丽身体。 “黎绪，”程维洛有点抓狂地看着他，“别忘了你的命在我手里。” “你说这个？” 黎绪抬起左手，黑色的细手环扣在他手腕上，倒像是极简风的装饰品，他语气凉凉地说：“没忘啊，但要是毒死了你的甲方，可就没尾款拿了，还会被周衍追杀。” 毫无立场只会溺爱的罗伯特被黎绪关在了健身室外面，程维洛无奈之下开始朝着船舱喊，“小维！救救我！” “我在，我一直开着健身室的监控，”小维的声音应答道：“抱歉阿洛，检测到你目前非常安全，没有受到任何生命威胁。” “另外，我觉得黎绪的说法有87%的道理，我支持你进行适度的锻炼，你的体能数据不太好。请加油，阿洛。” “你这个87%的数据到底怎么算的？！”程维洛抗议。 “提醒一下，休息时间还有五分钟。”黎绪打开运动舱上的一个小窗口，递进来一杯水，“之后再走40分钟，完成了你就可以出来。” 黎绪看着蔫了吧唧不想理他的程维洛，说道：“我已经把你好友林琪的个人资料发给了周衍，让他帮忙找人。” 程维洛眼睛瞬间亮了，眼巴巴地看着黎绪：“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查找到的记录是十几天之前她曾经过赫尔星系，那边极为偏远，只有极少数星域有星网覆盖。” “您真是个大好人！再有消息请及时告诉我，谢谢！”程维洛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好人，我就再走20分钟行不行？” “不行。”黎绪一把关上小窗，冷哼一声，“我是甲方，可不是什么好人。” * 星旗航道第九天，顺利到达七星跃迁点处，黎绪在航空港平台停下了飞船，和1247约定的时间还早，黎绪和程维洛离开了飞船在平台的商业区闲逛。 这里是星旗航道的最后一个跃迁点，在进入下一段航行之前，大多数飞船都会停下来休整，餐厅酒店商业街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吃了九天黎绪做的饭，程维洛想换换口味，黎绪预约了餐厅，两人在饭点过来了。 坐在她对面的黎绪穿着隆重正式，一身十分考究的套装，面部和头发也认真地打理了，整个人简直闪闪发光。 程维洛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穿的一身半旧的工装套装，感觉有点对不起他这么隆重，自己灰扑扑的，衬得他这颗大钻石都有点暗淡了。 点完菜后两人正闲聊着等餐，有视线从程维洛的身后扫过来，黎绪抬起头盯着前方，右手探向了腰间的枪，那人的目标是程维洛。 无知无觉的程维洛看着突然凝重的黎绪，茫然地回头看，“怎么了？” 茂密的绿植墙后面，随即走过来一个女人，白衫黑裤长筒靴，金发碧眼，身段高挑妩媚，笑眯眯地朝着程维洛招手：“阿洛妹妹，又见面了。” 程维洛看清来人，站起身，后背一僵，稍稍往后退了半步。黎绪察觉到她的动作，起身往她身边靠了靠，站在了她身后。 “你好，兰卡。”程维洛朝她点点头。 “我就感觉四星那里出手救人的是你，这么一看果然是。”兰卡微微朝程维洛俯下身，眼神带着侵略性地看着程维洛，“毕竟，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有谁能比你的精神力天赋更强。” 能感觉到四星的精神力操作，那她就是之前帮忙的那两人之一。黎绪凑近程维洛，声音温柔举止亲昵，“阿洛，要不要给我介绍一下这位呢？” 程维洛被这一声阿洛惊得后背发麻，无语地转过头看他，这人又演上了。 兰卡似乎是这才看到一旁的黎绪，她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笑道：“呦，这位确实没见过呢，阿洛妹妹。” 程维洛思考了一下双方的身份背景，感觉说实话的风险有些大，但她也不想说谎话骗人，于是谨慎地选择性描述。 她指了指身边面色冷淡地看着兰卡的黎绪：“这位是黎绪，联盟人，我目前的同行者，搭我的飞船去自由长廊。” 随后又指了指眼神轻蔑气场强大的兰卡：“这位是兰卡，目前是自由公民，做一些星系间的贸易工作。” 这两句介绍词真可谓是正确但非常疏离，听起来都和她本人没有什么关系，于是成功地引起了双方的不满。 黎绪面色一沉，抿了抿嘴没说什么，兰卡那边双手抱胸，语气带着委屈：“阿洛妹妹，我们可是同生共死过的关系，别说的那么见外嘛。” “我也是和她同生共死过的关系，”黎绪说道。 这话说得程维洛莫名其妙，不明白这两人在比什么。 黎绪看着兰卡，皱了下眉头，“你不是1247。” “1247是什么？暗号？”兰卡撩了一把长而卷的金发，看着程维洛，“我是在四星那里看到有人用精神力接管飞船救人，猜到是我阿洛妹妹，才特地来这里等她的。” “是我，”程维洛在餐厅里众人时不时扫过来的热烈八卦的眼神中有些不自在，“呃……我们来吃饭。” 这个我们，就是和黎绪两个人的意思。 黎绪面色稍缓和，道：“兰卡小姐难道要和我们一起吃饭？我只预定了两人位。” 兰卡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算了，我才不和小气男人吃饭。” “我们阿洛妹妹人善良又有趣，就是嘴笨，是个闷葫芦。” 兰卡走上前来，拉过程维洛的手，一把抱住她的肩膀，把人往怀里带，蓝眼睛盯着黎绪说道：“妹妹，你别看他长得这个样子，就被外表迷惑了。姐姐的经验之谈是，随便玩玩就罢，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程维洛这种习惯性一个人待着，朋友数量一个手都数得过来的人，最应付不来的就是兰卡这种极为外向，爱肢体接触的人。 程维洛被卡在兰卡的胸前不敢动弹，兰卡蹭了蹭她的手臂说道：“我一直觉得你很投缘，姐姐现在做的也是正经生意，你甩了他跟我走吧。你说喜欢什么样的，姐姐的城里有很多，任你选。” 身后的黎绪脸色已经黑得很难看，他抓住程维洛的另一只手腕，看着兰卡，语气冰冷：“放开她。” 程维洛不知道眼前这个剑拔弩张的形势是个怎么回事，她用尽力气挣脱出来，看了看两人，指着过来的送餐机器人，说道：“抱歉，我……我要吃饭，你们吃饭吗？” 兰卡摸了摸程维洛的头，笑了笑：“好好吃饭，回自由城记得联系姐姐，带你吃更好的。” 随后一甩头发离开了。 黎绪理了理衣服开始给她布餐倒水，权当刚刚无事发生。 但以黎绪的性格，他绝对要去查兰卡的身份，兰卡的身份……程维洛边吃边想，一顿饭吃得心神不宁。 等到两人吃完饭，随后在商业区又逛了逛，回到飞船后，程维洛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你是不是也查了兰卡的身份背景？” 黎绪端坐着在看星图，点点头，“吃饭的时候就让周衍查了。” “之前活跃在特维尔航道的那一支星际海盗的首领，兰卡·阿德洛，现在不干海盗了做跨星系物资走私。” 她捏了捏手心，问：“你不会找她麻烦吧？” “我现在不是联盟军人身份，周衍也在做武器走私，我没立场主动找她的麻烦，”黎绪语气平静，“我倒是有点好奇，你居然认识她。” 程维洛摸了摸鼻子，感觉到黎绪这个审问的语气有点奇怪，但她确实有些心虚，大概是因为黎绪联盟军方的背景。 星际海盗的这个身份实在敏感，虽然兰卡没有伤害过自己，但程维洛无法对别人的所作所为下价值评判，简单粗暴地分类她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 程维洛是在刚刚成为打捞人的时候偶然间遇到兰卡的。那时候她刚来到这个时代没多久，对太空的探索欲十分高涨，经常接一些零散的小单子往外跑，只要酬劳能够裹得住来回成本。 程维洛进入特维尔航道属于一次操作失误，她非常不走运地遇到了一次恒星风暴，导致飞船受到影响，偏离了原定路线。 风暴过后，她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星球附近，而她的星图没有更新到这个星系，无从查看这个星球的相关信息，但她在星球附近发现了一艘故障星船。 那艘体型庞大的星船的自动系统出现了问题，始终绕着一个奇怪的中心点在兜圈子，但不知为何星船上的驾驶员切换不了手动驾驶。 不知天高地厚的程维洛就凑了上去，发了近距离信号消息，问人家需不需要帮助。然后在对方请她上星船操作的时候，毫无防备地把飞船停了上去，成功使用精神力接管操控了星船，帮忙把对方送回了目标星球。 那是个不大的星球，整个星球就是一座巨大的城市，天真好奇的程维洛从星船上下来，见到了星船的主人，兰卡。问下属了解完事情的整个经过后，兰卡极为热情地招待了程维洛，并表示了对她的喜爱，希望她能留下来。 程维洛最终拒绝了兰卡的邀请，开着飞船离开了那里。在离开特维尔航道回到自由城后，一个多月没联系上她的琪琪一脸震惊地告诉她，那个星球就是特维尔航道那支星际海盗的据点，而兰卡就是海盗的首领。 兰卡的这支海盗势力出身特维尔星系的边缘的一颗资源星球，生产力落后，靠出口资源勉强维系，在资源被榨干后，人口锐减，剩下的大部分人无力再维持基本生存，为了活下来的人们冲向太空，做起了星际海盗。 打劫的对象是特维尔航道内那些大型垄断公司的星船，他们从多个偏远星球榨取矿产金属原材料，在利用完之后又彻底抛弃。 虽然算是虚惊一场，从那之后，程维洛出行之前必然尽量更新星图，下载能下的资源，尽量少主动接近麻烦事。 程维洛看了一眼身旁的黎绪，虽然从现状来看，麻烦这种事情，也不是不主动就能避免的。 听完她的故事讲述，黎绪低头轻笑了一下，“你当初从据点离开，恐怕没有那么轻易简单吧？” 超强精神力的天赋能力是稀缺资源，一个傻不愣登送上门来的珍贵资源，海盗头子怎么可能放过。 程维洛回忆了一下，说：“好像是，但我实在是想回自由城，她就没再强求，请我帮她捞回另外几艘出事的星船，我答应了。” 星船的造价极为昂贵，是星系间航运的重要工具，傻不愣登的程维洛那时候还在想兰卡不愧为一城之主，这么大型的星船居然有好多艘，回去之后才发现，那些都是海盗打劫来的。 “后来又在自由城遇到了她，她说不做海盗了，在开货运公司，新买了一个星球。再后来有一次打捞途中又遇上了，因为磁暴飞船故障，我又捞了她一次。” 程维洛摸了摸脖子，“兰卡太外向太热情了，每回遇上我都有些招架不住。” 黎绪面色复杂地看着程维洛，又觉得这种事情发生在她身上，毫不意外。如果不是她的这种随手捞的习惯，自己已经长眠在星系边陲了。 兰卡是协助进行飞船转移的人之一，所以她的精神力水平应该也不低，黎绪在光脑里标注上这个人，看着窝在椅子上刷星网看消息的程维洛，提醒道：“你今天的锻炼项目还没有做。” “长官，”程维洛哀嚎一声，“为了庆祝我们快要结束星旗航道之旅，难道不应该休息一天吗？！” “不行。”黎绪放下光脑，铁面无私地拖着她往健身室走，“你才刚开始几天就松懈。” “兰卡说的果然没错，”程维洛垂死挣扎，“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当初说好又给钱又当保镖，现在当教官训人。” “我看她说得很错，”黎绪转过身来，“你的嘴一点都不笨，能变着花样怼我。”《 》 18、第 18 章 星旗航道第十天。 已经在空港休整了一天，餐厅也吃了街也逛了，程维洛对空港失去了兴趣。黎绪换好了衣服出来，叫她一起出门赴约的时候，程维洛又焊在椅子上不想动了。 黎绪一身低调黑色套装，胸口别着一只暗金色胸针，侧着身体在理衣服袖口，微长的黑发打理整齐了束在脑后，从程维洛的视线看过去，能看到他被剪裁优秀的衣服勾勒得很好的腰腹臀腿曲线。 随着体能的逐渐恢复，他外形优越性愈发凸显出来，程维洛发现他还能根据场合对衣着神情体态进行恰当的调整，今天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既低调又隐隐有着上位者的威严。 “我还是不去了，不爱见陌生人。”程维洛稍微欣赏了一下眼前人，随后移开视线，“而且万一有什么冲突，我连枪都没有。所以我还是躺着，你自己出去，就只用自保不用顾及我。” 她笑眯眯地说：“不仅能提高我的生存概率，也能提高你的生存概率。” 黎绪眼神飞过来，“对我有意见？” “放心，”程维洛撇撇嘴，“有意见我也只会在心里骂你。” “你倒是提醒了我，”黎绪走到她跟前，“需要对你进行射击教学。那从明天开始，你的训练课程再加一项。” “啊？”程维洛懵了，“我是打捞人我不需要开枪打人的啊，而且合法持枪需要层层身份审核，我也没有枪，不是……为什么我要学射击啊？” “提高你的生存概率。” “……” 遇到你之前，我那十年都生存得好好的啊！ “不会有安全风险，1247是军方的人。”黎绪说。 “你怎么知道？”程维洛疑惑道，“阿维徳的灰鸽基地也是军方的人，我们干了什么了？” 搅和了一团糟然后只能逃跑。 “周衍的情报，”黎绪说，“这条航道里有念川要塞安插的人，他们的指挥官和阿维徳不一样。” 所以周衍和兰卡这些走私贩子能在这条航道内顺利来回，也是那位指挥官默许的结果。 但是，为什么？ 程维洛问了出来，黎绪没有直接回答她，只说：“你之后会明白的。” 说完黎绪去货舱取了个东西，放在桌上，盯着她，“走不走，不走现在就开始射击教学，你学会了拿枪开枪我们再出门。” 程维洛看着眼前的那把轻巧的光能枪，最终没出息地说：“……我换个衣服。” 程维洛最终换了套黑色的正装和黎绪出门了。 在她跑到衣帽间犹豫了半天之后，黎绪过来帮她挑好了衣服和首饰，颜色和款式都和他身上的正相配。她换上后出来，黎绪看着她笑了笑，看样子很满意。 程维洛只觉得确实挺好看的，其他的没在意。 两人来到远离商业区的一栋安静的宅邸前，程维洛看着黎绪拿右手手环扫开了门禁，带着她穿过幽静漂亮的空中花园，走到一处会客室，打开了门。 里面早已有人在候着，见他进来立刻起身，整个人先是震惊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朝他行了礼，程维洛认识那个手势，是联盟军方的军礼。 “指……”那位1247正要开口，被黎绪一个眼神噤声了，他带着程维洛走过去，轻轻点了头，示意对方坐下。 1247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扫了一下，立刻收回视线，低头坐下，整个人的姿势挺拔但僵硬，是面对上级汇报时的样子。 好像同为下属，这人和周衍给程维洛的感觉不太一样，她看了一眼黎绪，指了指落地窗外的庭院：“我去外面等你。” 黎绪点点头，看着她在花园的温室里四处看了一下，随后有小型的服务机器人端了饮料送过去。 “指挥官，真的是您！”1247的声音满含激动，“周衍放出消息我还以为是有人造假，四星港内我见到了也觉得难以置信。” 黎绪收回视线，双手交叠，垂眼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那她，”1247看了一眼外面，“她就是那天的另外一位。” “是，”黎绪说，“辛西娅知道我要走这条航道线路吗？” “还不知道。指挥官她被召回白澄星，走前交代不要给她发保密性消息，会被首都星的监听系统拦截到。” “那军方要重构系统的消息是怎么发出来的？” “说来也奇怪，这按说是最高机密文件，但好像自从要塞指挥官们被召回首都星，消息就这么流传开了，可能是根据之前灰鸽基地的事故以及这个紧急会议的风向，推断出来的？” 黎绪不置可否，只问：“辛西娅什么时候回要塞？” “不知道，”1247说，“各大要塞的指挥官行程是绝密信息，指挥官要离开白澄星之后才能发消息，走军方跃迁点线路回来，至少也要十天左右。” “四星空港这种事故，发生过多少次？”黎绪问。 “这条航道内，近期是第二起。”1247说，“虽然有些奇怪，但应该是意外事件。” 黎绪看了他一眼，“再想想。” “是！”1247立刻低头，开始查阅手环的内部资料，这条航线内的很多信息不会对外公开，星网上也很少收录，但军方安插在这条线上的人会记录所有发生过的事。 “这条航线内，应该是第三起。”1247将查到的信息投在空中，“两年前发生过一次规模更大的飞船碰撞事故，在塞维基地附近。” 报告上面，显示有两百多艘飞船受事故影响，但未造成大的伤亡。事故原因一栏写的是：怀疑塞维基地人造地磁异动导致。 黎绪的视线在“两百多艘”上停留了一瞬，随后道：“你有什么要问我的？” “您那日所说的，关于星际海盗的事情推测，是真的吗？”1247问。 黎绪看着他，1247马上解释道：“我不是质疑您，指挥官，有关星际海盗的事，实在是很重要。” “如果你只是问这个，”黎绪站起了身，理了理衣服，“是不是真的你可以接下来看看，或者马上回去让辛西娅提升防备，如果她能收得到，赶得回来的话。” 黎绪顿了顿，还是提示道：“四星的这种事故不是偶然，查查往年发生过的所有事故，找找关联，你们会有发现的。” 1247回想起四星和七星事故里那些驾驶员的遭遇，以及那天他和程维洛的做法，“这就是您回来后却没有回军部的原因吗？还有外面的那位女士……” “她与局势没有关系，但她很重要。”黎绪加重了语气，“之后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如果遇到她，一定要确保她的安全。” “……” 1247十分震惊，那位看起来不起眼的女人竟然对指挥官如此重要，这是之前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发生过的，但他马上收敛了神色，“我记住了。” “回去报告辛西娅，”黎绪说，“我提醒她了，联盟会再度变天，做好准备，不要只是待在边缘做消极抵抗。” 想到那位指挥官对眼前人的执着，1247犹豫地问道：“那位女士呢？我需要对指挥官她如实说吗？” 黎绪的眼神猛然变得锐利，1247低下头，马上道歉：“抱歉指挥官，我多嘴了。” 黎绪转身离开，冷声道：“你听命于谁，就对谁如实相告。” * 程维洛累死累活做完今日锻炼，正瘫在椅子上看她的电子书，手环弹了一下消息，低头一看，是小维发的。 除了私密空间之外，小维在这艘飞船上无处不在，有什么必要给她发私人消息？ 程维洛抬起头，看了眼不远处正襟危坐拿着光脑的黎绪，他见过1247回来后情绪似乎有些不太好，一个人沉默不语地待着，一直在查看光脑翻看星图。 她收起电子书，走到飞船控制室，看了看星图和航行线路图，一切正常。随后她像往常一样，半躺在控制室的椅子上，戴上了面罩，用精神力联机了小维。 这是目前没有人能侵入和打断的方式，她也不用开口，可以直接在脑内和小维对话。 “什么事？” “我要提醒你关于黎绪的事情。” “怎么，他又作妖了？”程维洛想起他上次刚醒来就想突破防火墙接管她飞船，立刻坐直了一些。 “不是，是关于他的身体问题。”小维说，“我一直有监测他的身体数据，一开始从休眠舱系统读取，之后的日常数据是从飞船舱内的床里获取的。黎绪的睡眠和心率数据还有一些激素水平，都不太正常。” “嗯？你没有提醒他？” “黎绪的警惕性很高，上次他醒来时心率有些异常，我有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他后来就把床的人体数据检测关闭了。” “……”程维洛手指轻敲了敲桌面，问：“然后你从哪里得来的数据？” “那个戴在他左手的手环，”小维说，“你做的时候有配置生物感应装置，我在后台接入了。他的睡眠时间平均下来只有2.5个小时。即使个体数据差异较大，这个数值也相当不正常。” 程维洛作为一个短睡眠的人，平均睡眠时长在6.5小时左右，有些特殊时刻最长可以达到9个小时，最短也要5.5小时。 据说军方会给军人提供高质量睡眠的睡眠舱，2个小时即可完成身体的休息要求。但这种情况一般来说用于紧急事态下，没有人长期以来只睡2个小时的。 而且程维洛飞船里的床只是普通设备，不可能和军方的睡眠舱相比。 “好奇怪……” “你是指什么？”小维问。 程维洛疑惑道：“为什么他睡这么少，皮肤看起来依然很不错。每日精力旺盛，锻炼身体，极为自律，人和人差距这么大啊！” “……大概是基因以及生活习惯问题，”小维说，“但比起皮肤来，阿洛，是否更应该关注他的健康问题？以目前他的生活模式，我计算他有78%的猝死风险，建议进行干预。” “我真的很好奇，你的概率数据到底都怎么计算的？” “稍等……计算公式和参考理论资料已发送到你的私人邮箱，有点大，需要解码。” “算了，我随口一说，”程维洛沉吟了一会儿，“但他看起来的确一切正常……” “但是阿洛，黎绪要是猝死了，你会有风险的。我总结了一下，大概有三个。” “哪三个？” “一，没有合法处理尸体的途径；二、你和他的协议依然生效，但尾款有可能拿不到；三、周衍可能会对你进行追杀。” “哦，还是这几条嘛，”程维洛伸了伸懒腰，“问题不大。” 小维闭嘴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冷漠，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你觉得有可能是什么？”程维洛正色道：“他不主动表现出来，就是不想让人发现，我上赶着凑上去，难保不会冒犯到他。” 程维洛说：“他之前经历过联盟内战，遭受意外才休眠，很大可能有战争创伤应激，我说的对吗？” 小维沉默不语了一会儿，随后道：“我无法用情感词语评价人类，所以我无法定义你是否冷漠。但是我觉得你说的有一定的道理，所以这个决定请你来下，阿洛。” 程维洛：“……”《 》 19、第 19 章 晚饭后的休息时间，连罗伯特都在看古早肥皂剧，程维洛看着不远处的黎绪，欲言又止，纠结之中，把罗伯特的脑袋盘得铮亮。 她站起身又坐下，又在客厅处来回转了七八圈之后，黎绪终于忍不住了，抬眼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程维洛走到他面前坐定，眼神飘忽不定四处游走了一会儿，想组织一下委婉措辞但无果，心一横，开口道：“我来关爱甲方的心理健康……那个，你是不是有睡眠障碍？” 黎绪在光脑上忙碌的手顿住了，他转过来看着程维洛，灰色眼睛透着一股子冷意。 “别想太多，我没侵犯你隐私，”程维洛说，“好吧，只侵犯了一点点。” “我给你戴的那个手环，当初我做的时候，放了个生物感应装置，小维能读取数据，它给我发了你的身体检测报告，显示你睡眠时长过短，频繁心率失衡，担心你有猝死风险，以及……” 程维洛很认真地说道：“我怀疑你有战争创伤后应激障碍。” 黎绪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罕见地移开了眼神，抿着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终于能直视她的眼睛，问道：“你觉得我像吗？” “外表看确实不像，”程维洛说，“毕竟我没有心理学相关的知识储备，也没有行医执照，没法给你做诊断，你想不想说都行，我只是问问。长官，那什么……你还是尽量多睡会儿。” “放心，”黎绪垂下眼皮，遮盖了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我尽量保证不猝死在你的飞船上。” “……我觉得，”程维洛摸了摸脖子，“能不猝死还是尽量不要吧。” “怎么，担心我？”黎绪放下手里的东西，斜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容，看着程维洛，“所以是小维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怕我死在半路上了？” 程维洛看着他那个防御性的姿势，察觉到自己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好像让他产生了抵触心理，但她确实只能直来直往。 她没有理会他言语中的阴阳怪气，只是真诚地看着他，“有没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 “哦？”黎绪来了兴致，“我说你就做吗？” “只要我能做到，我现在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嘛，就当是我回报你帮忙找琪琪。”程维洛补充道：“当然要在合法合理我能接受的范围内。” 黎绪看了她一会儿，说：“那从今天开始，每晚我睡觉前和我聊一个小时的天。” “啊？”程维洛震惊地张大了嘴巴，“这些天以来，我们不是整天都在聊天吗？” “不，”黎绪说，“我想让你和我聊些别的。” 他转过头，看向舷窗外空旷的太空，“聊些和现在的事情无关的，就像……上次去冰川星球看冰层化开那样的，你以往的生活，你亲身经历过的，无意义的琐碎的那些事情，都说给我听。” “这算什么？睡前故事吗？”程维洛看着黎绪，这么大一个人了，这个要求真的…… “你这么理解也可以，合法合理且在你可以做到的范围内。”黎绪看着她，“怎么样，你来吗？” 程维洛叹了口气，“行吧。” 她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不过每天还是工作量太大了，两人讨价还价了一番，频率定成了两天一次，先来十天看看效果。 * 于是，晚上快到她的休息时间，程维洛强撑着没睡，去黎绪面前晃来晃去，问了好几遍他是不是要睡了，那人才终于大发慈悲，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去洗漱了。 等他从房间的盥洗室出来，发现程维洛的留言投影：请去影音室。（可以穿睡衣，但请不要穿布料太少的睡衣，谢谢合作。） 黎绪看着留言低头轻笑，选了个普通的宽松白色衣裤套装，布料轻柔莹润，领口开得不算大，露出一点胸口皮肤和锁骨。 他推开影音室的门，程维洛蹲在地上正在组装一个架子一样的东西，罗伯特在给她递零件。她一身米色的宽松t恤长裤，头发散着，刚洗完澡没多久的皮肤透着点红润。 黎绪走过去，想帮她一起做，“这是什么？” “折叠的躺椅，可以当床使用，”她把几根极细的管子抽长，转角处卡扣扣上，组成了一个细长的回型骨架，骨架中间崩着一层薄膜一样的东西。 调整了一边的折角弧度后，程维洛打开侧边的某处开关，薄膜充气变鼓，骨架悬在空中，变成了一把躺椅沙发的样子。充气后的那层薄膜颜色变深，摸起来软儒舒适又有足够的支撑力。 “这个时代真是太好了，做这种小玩意儿真的易如反掌。” 程维洛笑眯眯地请黎绪躺上去，随后并排展开了另一个，自己躺下。一旁的罗伯特看他们这样，金属手指点了一下身体某处，也把自己悬浮在空中了。 “罗伯特也要听故事吗？”黎绪问。 “当然，”程维洛说，“如果你睡着了，我就可以让罗伯特帮忙把你叉回房间里。” “……叉？”黎绪有点消化不了这个词。 “罗伯特的手脚可以伸长啊，你见过的。” “是的是的。”罗伯特在空中欢快地摆了摆手臂。 然后就可以像叉车叉货物一样，把他搬运回去。黎绪理解了，沉默了。 “其实关闭飞船的引力配置就可以直接悬浮了。”黎绪说。太空中无重力状态才是常态。 “不要，我还是希望环境有一种在地面上的感觉，我喜欢脚踏实地，即便是模拟的。”程维洛说，“小维，请打开投影。” “一千零一夜开始了，”程维洛看着周围渐渐显现的光影，说：“给你讲一段森林星球的故事吧，暴君。” 黎绪双手交叠，神情放松，“请开始，智慧的女孩。” 随着投影加载逐渐完毕，黎绪发现周围变成了一处森林，那是只在古地球时代记录过的，茂密而原始的森林。 呼吸间能感受到属于茂密丛林的潮湿，皮肤上有雨雾水汽扑上来的感觉，空气中有各种不同的味道，散发着浓香的枝头花朵，随风抖动就会散发清香的叶片，正在腐烂的地面菌类…… 黎绪躺在躺椅上，看着头顶洒下来的斑驳光线，耳边是各种昆虫此起彼伏的声音，翅膀震动的声音，啃食叶片的声音，远处有清越的鸣叫回荡在林间，大概是某种鸟类在求偶。下方有一声声的闷哼，可能是地上的动物在寻找食物。 和依赖高度发达的科技维持的那些精巧的人工园林和花园完全不一样，这是尽可能脱离了人类社会活动的，原始而真实的生态环境。 黎绪没有见过如此身临其境的全息图，不仅仅是画面，温度、湿度、气压、风速甚至气味都真实得难以置信。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林间的某种生物，正躺在古树巨大的枝干上，感受这一切。 “这是仿真模拟的吗？”黎绪问，“通过采集体验，制造出真实的感觉。” 有大型公司制造这种机器设备，采集者在某个真实的场景里体验完之后，公司将采集者的体验复制出来，作为数字产品售卖给想要同种体验的消费者。 为了体验的丰富性完整性，采集者通常选择的是大众喜爱的场景，并且在制作的时候会进行适度美化调整。 “不是，市面上售卖的仿真体验里没有这种，它太粗糙，太原始了。”程维洛的声音很安静，“这是实采记录的，来自一颗森林星球。” 这颗星球是程维洛在旅途中偶然发现的，在一个不怎么出名但也不算偏远的星系。 她很多次路过这颗小行星，随机拍摄了一些地表照片，被地表的绿化覆盖程度震惊了，需要极为仔细地搜寻才能发现一点人类建筑物痕迹，这是森林占主导的星球。 人类社会的高度发达，改造星球都易如反掌，动植物的保育繁衍可以通过实验室和人工基地维持，是以来这个时代之后，程维洛很少再见到原始程度很高的森林。 在她兴致勃勃地把飞船开过去，想要去星球上看看的时候，星图的信息显示它是私人所属的，未经星球主人允许不能擅自上去。程维洛在星网上搜了一圈，没找到关于它的资料。 她很遗憾，但还是开到近地轨道上，花了时间整整绕行了两圈，在高空中用照片欣赏了这个美丽的私人小行星。 通过对高空影像进行解码，比对不同信号波段信息，可以分析出这颗星球上的部分植物品种，但更多更细致的品类和具体的样子，就无法获取了。 从此以后，每当捕捞工作的线路经过这里的时候，程维洛都会预留几天时间，脱离原有的航线拐过来看看。 虽然她的飞船从没降落过，也没见过这个星球的主人，她还是发自内心地表达了她的赞美——小维尽职尽责地将那些语言转换成了发向那颗小行星的信号。 比如“第一次路过，您的星球真美”，“第三次路过，好像新建了三个大型温室，不知道里面培育了什么新品种”，“第十七次路过，问您好，旅行有些疲惫，看到这颗星球还是如此美真是令人心安。” …… 程维洛在丛林的微风中娓娓道来地讲诉着这个故事，黎绪听得正入神，她却停下了，事情大概是有了变化，黎绪问，“然后呢？” 然后就是三年前的某一天，程维洛再次经过这颗行星，打算远距离欣赏一下，照常发发赞美之词就走时，小维从高空中拍到了一些照片。 黎绪看到小维投在空中的影像，那是尺幅很大的照片，拍摄位置位于赤道附近，是茂密的雨林带，绵延了不知道多长。 小维一点点地缩小图片，可以看得清那些雨林带的形状非常规整，黎绪意识到这些是人工种植形成的，植物的品类十分丰富。 图片继续缩小，黎绪发现那些规整的种植带组合起来，好像是一行文字。 “778201，欢迎你来我的星球。”程维洛笑着说，“778201是我们发送信号时候的代号编码后六位。” “我被邀请了，”程维洛的声音轻得像是呢喃。 小行星的主人收到了程维洛发出的信号，并且邀请她去这颗森林星球。但不知道她何时会来，也不愿意向外发送其他人可能接收到的信号，于是采取了最简单直白但工程量最大的方法——种出一片森林信号。 黎绪看着那些图像，想象得到程维洛那时候的心情，他嘴角带着笑意，问：“然后呢？” 没有回应，黎绪侧过头，发现程维洛靠在椅背上，歪着脑袋睡着了，长发半遮了脸垂在身前，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而柔软。 投影的光线渐渐变弱，倦鸟归巢虫鸣渐响，森林迎来了它的黄昏，黎绪在躺椅上翻了个身，在黄昏的微弱光影里，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再这么睡下去明天脖子会不舒服，黎绪从悬浮躺椅上下来，一手揽着她的肩膀，一手穿过膝盖下把她抱了起来，罗伯特走过来，伸出了长臂，压低了嗓音：“我来帮忙吧。” “不用。”黎绪抱着程维洛，一路走到她的房间前。门锁着，他抬眼看了一下船舱，确定小维能看得懂他的意思，犹豫几秒后，门自动打开了。 黎绪把程维洛放在床上安顿好，没有多看，从房间退了出来，身后的门又自动关闭了。 讲故事的人自己睡着了，听故事的人依然毫无睡意。他走到飞船的客厅，站在舷窗前看着飞船外面，一个人待了一会儿，随后开口道：“小维，那颗森林星球的星图位置可以发给我吗？” “可以，不过现在发给你应该也没有用了。” 黎绪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实际上，阿洛本人也没有上去过那颗星球。”小维的语气没有情绪，黎绪却感觉它好像是有点遗憾，“那些录影是后来捡到的。” “为什么？” “发现那行字后阿洛很兴奋，但是那次的行程很赶，她决定先把手头的事情交接处理完，补充好能源再过来，她给星球发送了信号。但等到我们三个月后赶过去的时候，那颗小行星消失了。” “……消失了？” “对，原本的位置处，我们只捡到了一个有密码的太空盒子，阿洛用我们的信号编码打开了，确定这个就是留给她的。里面存储的就是这些实况录影，没有人也没有其他信息，只有森林。阿洛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扩大范围寻找那颗星球，但再没有其他一点线索。” “她没有赴上那个约。”《 》 20、第 20 章 程维洛半懵着走到客厅里的时候，黎绪已经穿戴清爽，早饭都做好了，等她过去一起吃，她走过去嘟囔了一句“谢谢”之后，开始往嘴里塞饭。 她记不清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本人的生物钟极为严格，只要环境适宜，无论如何都会到点醒。 无论外面到了哪个星系，哪个星球，哪个季节，她的飞船上的白天和夜晚的时间规律是恒定的。这是在飞船里设置好的，非常适应她生活习惯的系统模式。 这样能保证她时刻处于一个稳定的环境之中，不至于被不同时空的时差扰乱生理秩序——反正除了回自由城，程维洛绝大多数时间都在飞船上。 黎绪的睡觉时间太晚了，程维洛塞着饭，甚至没什么精神去过问，听完睡前故事之后他睡得怎么样，但显然他依然醒得比她还早，且十分清醒。 饭后黎绪取来了那把光能枪，以极快的速度拆散了，零部件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一眼望去，有种对强迫症的眼睛极为友好的机械美感。 程维洛意识到他之前的话不是单纯为了逼自己出门，而是来真的。这个枪看来是非学不可了。 但空间是个问题，程维洛的飞船是个普通的中型飞船，是没有足够的空间来进行射击教学练习的。 黎绪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来两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对着拆散的零件犹豫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她：“这件事你应该比较擅长。” “这是什么？” “军方的模拟训练模块，我把它内置在芯片里了，脑机互联后可以用真枪在虚拟空间内打靶。” “我能用这个？不是……你从哪里弄的，周衍的走私贩私到这种程度了，军方居然都不管吗？”程维洛大为震惊。 “只是个小东西，不过不是周衍弄的，是我弄的。” 程维洛猛然想起当初灰鸽基地时拿到的那块音疗芯片，“你从灰鸽基地到底薅了多少东西？” “很多，但不是薅。” 黎绪语气平静，请罗伯特帮忙把她的头盔面罩取过来，罗伯特看了看程维洛，她无奈地点头了。 程维洛拿来工具，将一块芯片组装进了枪管里，这种光能枪内本来就有智能模块，再拼接上一块对她没什么难度。 黎绪一边一块块地介绍零部件，一边把枪拼回去了。枪身上有一块小卡扣，他取下那个插片，“现在它是练习枪。” 随后他将另一块芯片插入面罩的接口中，让小维试着读取。程序读取初始化完成，小维在客厅中投下了一个三维全息图，是一排靶子。 黎绪在右手的手环投影上操作了几下，将靶场的参数进行了基础调整，然后把面罩递给她，“试试效果。” 程维洛戴上面罩，完成脑机连接，一个虚拟的空间靶场出现在她眼前，距离是2000米。 即使系统给她加了高倍瞄准镜，靶子在视线里依然是个极小的点，程维洛拿着枪，惊呆了，“长官，一开始你就给我上这个强度？” “只是近距离射击的入门级。”黎绪语气冷静，变成了铁面无私的教官，“先开一枪。” 程维洛看着那个极小的点，不知为何她开始紧张，持枪的手臂僵硬，原本轻巧的枪身单手持握竟然开始发抖，她又伸手托住了。 黎绪没有催她，安静地看着全息图，随后程维洛终于颤抖着开了一枪。 不出意外，脱靶了。 黎绪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手臂贴着手臂，半握着她的手，程维洛能感觉到他淡淡的呼吸和温热的皮肤。 她一向很抵触和别人的肢体接触，但此时却没有什么排斥的感觉，大概是这人在她的飞船上待久了。 “稳住。”他说，包裹着她的手轻轻托了一托。 “先放空精神，然后让手跟上你的精神力的积聚点，”黎绪的声音沉静无起伏，却有种莫名让人安心的魔力，程维洛按他的引导，轻轻地呼吸，平抚心情。 精神力虚体凝聚，开始附着在前方那个模糊的小点上，视野逐渐清晰，她镇定下来。 “如果好了，就开枪。”黎绪移开了手。 贴在手背的温热的皮肤离开了，程维洛扣动扳机，光能枪的后力很小，她仅仅感觉到虎口处一麻，随后小维报了结果：“10.1环。” “哇！”在一旁围观的罗伯特开始鼓掌，“阿洛你好厉害！” 程维洛摘下面罩，难以置信地看着靶子的投影，难道她真的有天赋？ “对于这种可以脑机连接的设备，你的精神力有极好的辅助修正作用。”黎绪语气淡淡的，对眼前的结果毫不意外，“熟练了之后你的准度可以高到和你的防火墙强度一样。” 程维洛一时之间，信心大增。几天之后，她的准度已经可以稳定在10.5～10.9。即使黎绪再继续加距离，她的数值也没有低于10.0过。 但有一个问题，在射击实操中，她不可能带着面罩进行。 “前期是辅助，训练次数多了之后你会形成肌肉记忆。”黎绪说。 但程维洛还是更进一步，她把面罩的那块芯片配了一个智能模块来读取接收，封在了一个金属指环内，戴在了食指上。这样就不用戴面罩，又足够好携带。 黎绪看到她手上那枚银质指环的时候，愣了一下，神色不明地看着她。 程维洛看着他意外的表情，皱着眉道：“你不会还要收回去吧，不会这么小气吧，长官。” “……” 黎绪垂下眼，摸了摸左手上程维洛给他扣上的那枚手环，神色有一丝不自然，他轻咳了一下，“不收回，送给你。” 程维洛又开心了。 “枪械的拆卸和组装，每天跟着我练习100次，射击1000发。”黎绪说。 程维洛不开心了！ 但她的日常生活中，枪械使用的场景实在是不多，还很可能会招来麻烦。程维洛试探地问道：“我回自由城之后，用不到的话，能去地下市场卖掉吗？” 黎绪的耳朵还红着，脸色却顿时黑了，“不行！” “哦。” 他看着程维洛，又警告道：“这个东西我只给你用了，要是之后市面上有这种东西流通，周衍会找你的。” 周衍会找你，等于，周衍会追杀你，等于，黎长官在看着你。 程维洛懂了，闭嘴了，断绝了这个心思。 * 航行进行到第二十天，已经进入无跃迁点分布的，塞维基地段航线。 航程进入了这段线路后，相对星旗航道就乏味了很多。这段线路内星系稀疏，没有星旗航道那样完善的空港和商业配置，连寻常的补给点都极少。 这段路途漫长无聊，但安全。毕竟星际海盗没有那个胆量在军舰集聚区域撒野。 在星网都不好连接的日子里，程维洛每日的主要时间都变成了和黎绪学习。 学技能很好，程维洛喜欢学技能。甚至被黎绪强拖着进行的体能训练，她也能明白出发点是好的，但对她来说，无论是前世的机械工程师还是现世的打捞人，她都是个绝对的脑力劳动者。 黎绪目前给她上强度的技能相关的项目包括：体能、枪械、防御性武器系统学习和实操，这些东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她可以是工程师，手艺人，但她不是麻辣女兵啊！ 程维洛没忍住把这个槽当着黎绪的面吐了，正看着机器人组装战机的黎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确实不是，我手下没有这么弱的兵。” “……” 这些天的各种训练之下，程维洛整个人不堪重负，晚上经常在客厅看着电子书就睡着了，早上又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 程维洛觉得大概是好心的罗伯特帮忙把自己叉回床上的，于是很感动地给它加了300星币的奖金，弄得罗伯特惊讶又高兴。 阿黛拉给战机配的工程机器人很好用，没花多少时间就把整个机体的大体样子组装完成了，占空间的机尾和机翼部分被程维洛用捕捞器拖了出去，工程机器人在捕捞网内完成了整体组装。 程维洛把机器人拉回舱内，然后被黎绪拉着上了战机。 两人都穿着黑色的太空服，程维洛坐在副驾驶上，生无可恋地问：“长官，今天干什么？” 程维洛耳边的通讯频道里传来黎绪低沉的笑声，“不干什么，兜风。” 自动驾驶模式下的飞船停在原地，小维撤掉捕捞网，战机如一头敏捷的豹子一样冲向了浩渺星海。 视野里是大团颜色浅淡的星云和星星点点亮着的各色恒星，这个地方给人的感觉是程维洛前世曾经开车走过的空旷无人区，她在直通天际的空路上开车疾驰，耳畔就是旷野上的呼呼风声，车里回荡着摇滚乐的声音，夜晚降临的时候，头顶是清透的星河，她感觉到无限的自由。 只是当下场景下，身边多了个黎绪。以往这种场景下，她都是一个人，程维洛看着主驾驶上的那人，第一次觉得，不是一个人好像也不错。 在战机的各种俯冲旋转翻腾的撒欢儿行为里，程维洛和黎绪一起大喊大叫大笑。 但次日她的学习清单上就又加了一项，战机驾驶。 程维洛：“……” * 每两天一次的睡前故事计划已经执行了7次，程维洛讲了消失的森林星球，活着的月亮，牛奶海一样漂亮的气态巨行星，以及遍布液态金属的流体星球…… 每当讲完这些冒险故事，黎绪在第二天都会问小维要一下那些地方的星图位置，程维洛允许了。她感觉黎绪像是一个从未旅行过的人在做收藏夹，收藏夹上写着“有生之年要去的地方。” 至于这些故事的催眠效果，似乎收效甚微。起码从小维反馈的身体报告数据来说，没有什么改观。 随着航行时日渐长，程维洛发现黎绪面色越发凝重。即使是在十分放松的睡前故事时间，他也只是在安静地听程维洛讲。 “我让你学的这些东西，是不是很烦？”黎绪突然问，“原本你不用做这些。” “那为什么要让我学？” 黎绪没有回答她。 “是因为你说的星际海盗的事情吗？”程维洛问，“这段航程里不会有星际海盗吧。” “我不讨厌学技能，但你让我学的似乎都与战争相关。”程维洛嘟囔着。 “你厌恶战争吗？”他问。 “没人会喜欢战争，投身战争就意味着要杀人或者被杀。”程维洛在躺椅上翻了个身，“但我不想杀人，当然也不希望自己落入需要杀人才能自保的境地。” “而且你不是说了，会给我当保镖的嘛。” 黎绪看着影音室内逐渐暗淡下去的光影，沉默不语。 * 航行第三十日，已经快要靠近塞维基地区域。 作为军方的大型飞行器停泊港，塞维基地内的各个星球附近，都会有高能信号提示一般飞船不要靠近。 而实际上因为大型军舰出港时会造成一定程度的空间震荡，担心受波及的飞船一般都会自发性地远离基地范围，没有谁吃饱了撑着主动往上凑。 当然，不包括黎绪。 程维洛看着他对着星图调整了小维的航行线路，五天之后，飞船会掠过塞维基地最外围的编号为sw07星球的近地点。 程维洛没有出手阻止，她在想，这人可能一开始就已经想好了要去那里。 这些天的平静日常，大概只是风暴前夕。《 》 21、第 21 章 塞维基地，联盟军方老牌的五大基地之一，背靠念川要塞的大型军舰停泊港。基地范围内有包括三个人造星球在内的十个星球，规模是那些战后才成立的，阿维徳的灰鸽基地那样的小型基地没法比的。 程维洛的信息库里，关于塞维基地的具体内容不多，但都直白地表达了一句话：军方设备重地，不要靠近。 航行第三十五日，程维洛看着客厅中sw07星球的巨幅全息图，越来越无法集中精神。她放下了光能枪，边喝水边看着黎绪，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要跟我说一下，我们要去干什么。”她终于没忍住问了出来。 “去基地里面看看，”黎绪神色认真地看着全息图上闪烁着红点的拓扑网，罩子一样笼在sw07星球的外面。那是基地在十个星球外围布设的防御系统，没有通行指令贸然靠近，会触发自动攻击。 这么重要的基地的防御武器该是什么样，程维洛根本不敢想，很可能一个反物质炮过来，整个飞船都直接湮灭消失了。 两个星历时后，飞船在sw07星球的近地轨道上方悬停住了。 “与sw07防御系统拓扑网距离过近。”小维提醒道。 “没关系。”黎绪神色平静，“打开飞船隐身模式，悬停等待五个星历时。” 隐身模式下飞船不会被雷达系统察觉到，但就这么大剌剌地在人家家门口穿了件隐形斗篷，就不会被发现吗？ 客厅中央sw07星球全息图缓缓旋转着，通体黑色的表面，被恒星光源照亮的那一面微微发亮，这样的压抑感颇重的庞然大物，还有九个。 想到这里程维洛还是避免不了地有些焦虑，甚至自发地去健身室走了十公里转移注意力。 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程维洛这么给自己心理暗示。 五小时后，晚饭后的消遣时间，程维洛的注意力又不自觉地集中到基地上去了。她去主控室翻了翻星图和各种接收信号，看着看着，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 每隔一个时段向外发送的高能信号提醒，始终开启着的防御网，周围空旷安静的星域，没有恒星风暴，没有磁暴，一切都很正常。 但，哪里不对劲呢？ 太正常，但太安静了，似乎从开始靠近基地到悬停sw07星球的这段时间，没有看到任何其他的东西。飞船、战机、星船、进出港的军舰……什么也没有。 他们开着飞船来到了一个沉默的庞然大物面前。 黎绪取了太空服出来，看着程维洛，问：“出去兜风吗？应该能在你睡觉时间之前赶回来。” 那就还有四个小时左右。 程维洛想了一下，跟着黎绪上了战机，小维接管了飞船，开启防御加隐身模式。 程维洛照例坐在副驾座上，其实这些天以来她已经很熟悉这架阿黛拉口中“性能强于联盟战机三倍”的最前沿科技杰作，它轻巧灵活速度极快，机身的攻击和防御模块兼具自主性和协调性。 即使她对武器不是很感兴趣，也能直观上感觉得到，脑机同步之后战机装配的光能弹几乎是随心而动，指哪打哪，准度极高。 随着黎绪的操作，开启了自主防御加隐身模式后，战机一头扎进了太空里。 程维洛看着主控屏上巨大的行星地表和越来越近的sw07防御拓扑网，那种巨型事物自带的压抑感让她脑瓜子开始嗡嗡响。 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发现黎绪逐渐养成了一个坏毛病，很多事情只要程维洛不问，他就不明说。而他不明说的理由是，默认程维洛清楚他要做什么。 好吧，一般来说，程维洛确实都能猜到他要干什么。比如说着出门兜风，她非常自觉地拿上了光能枪。 这种莫名其妙的心照不宣氛围，让程维洛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你确定在这里兜风吗？”程维洛问，“和防御网的规模相比，我们的战机像只蚂蚁。” 一旦触发防御网的反击，蚂蚁会瞬间被消失。 “蚂蚁也有蚂蚁的好处。我们可以像蚂蚁一样，从高墙的角落悄悄溜进去。”黎绪的声音很轻，“能感觉得到吗？附着在拓扑网上的防火墙。” 程维洛怀疑随着这段时间黎绪让她进行多种系统的连接尝试，她的精神力感知能力和契合度又加强了，其实战机一靠近她就感觉到了，那种感觉说不上好，像是一个人来到了一个看不到顶的高墙前。 “用你的精神力越过防火墙，突破的那一瞬间，我们穿过去。” “你是真把我当全能开锁王了。”程维洛撇了撇嘴，“早知道你喊我出来是干这个，我还不如去睡觉。” “开锁王？那也是战后诞生的新型职业吗？”黎绪接着她的话茬，“我完全相信你的能力。” 篓子越捅越大，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就司空见惯。联盟她真的混不下去了，程维洛开始怀疑下回黎绪会带着她去破解白澄星的“珍珠环”防御系统。 脑机连接，精神力接通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跌入了一片精神海，空旷广袤一望无际，而她一脚踏空，正在极速下坠。 脑中坠落的失重感太真实，程维洛无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些什么，随后左手被握住了，隔着太空服的手套能感觉得到，那是黎绪的手。 精神海中，程维洛感觉到有一股意识飘了过来，凑到她跟前，她的精神虚体本能地贴了上去。 “唔……”耳边传来黎绪的一声闷哼，程维洛心猛然跳了一下。 这是程维洛第一次在精神脑内触碰到别人，从大脑皮层处泛起一阵没来由的麻，她的手不自觉地抠了抠掌心。 耳边频道里黎绪的呼吸声越发清晰，程维洛稳住心神，精神虚体拨开防火墙，露出一处缺口，数字信息高墙开始四处溃散又迅速凝聚起来，程维洛看着眼前扫过来的防御拓扑网，带着贴在她身上的那股意识向着正在缩小的缺口处跳了进去。 sw07行星军方防御系统监测中心，巨幅的监控全息图上，一行一行数据乱码飞速地刷过，防火墙数据轻微异常了一瞬，波动轻得像蝴蝶煽动着翅膀掠过水面，监控警报还没来得及响，又恢复了常值。 主控屏上拓扑网红光熄灭到亮起的一瞬间时间差，战机穿了过去。 程维洛松开黎绪的精神虚体，解除了脑机互连。 不知为何感觉到脸热，程维洛万幸现在两人都被太空服从头到尾包裹得严严实实，否则她现在应该有些奇怪。 蚂蚁成功从穿越墙缝来到了墙内，战机却打着飘撞向大气层。 程维洛不知道黎绪刚发生了什么，正要出手制动的时候，黎绪松开了她的手，拉起了操作杆，随后沉稳地操作着战机穿越sw07星球大气层快速下降。 监控屏幕上，地表渐渐清晰可见的时候，有个快速移动的东西进入了视野。黎绪迅速调整战机，从上方接近了那个东西，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程维洛发现那是一架军方战机。 “可以再连接一下，感知一下对方吗？”黎绪问。 “好。”程维洛连接脑机，她清楚地感觉到了有一个精神体在靠近，“对方有一个人。” 因为距离够近，程维洛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精神意识强烈的存在感，甚至不比刚刚黎绪的弱多少。一同传递过来的，还有附着在意识上的非常非常剧烈的……痛苦？ 程维洛紧皱着眉头，这么强烈的情绪让她感觉到难受，呼吸声不自觉地加重了，黎绪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随即他的精神意识贴了上来，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隐身状态下的战机发射出了一发光能弹，精准地击中了军方战机的主控位置，对方的战机开始失控着往下坠落，黎绪一路追了上去。 阿黛拉给战机设计的隐身模式十分彻底，光能弹是不可见的，直到被击中。 落地之前，被击中的军方战机最终紧急制动成功，顺利停了下来。 黎绪将飞船在不远处一处山窝里降落，说：“下去看看。” 程维洛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点了点头。 黎绪在自己和程维洛的衣服上别了一个圆环大小的控件，点开开关，两人的身影消失，程维洛想起来，这是军方的光学迷彩。 sw07星球是一颗矿星，地表上没有活着的生物，遍布岩石，重力很弱，大概是考虑到大型战舰的体积和重量，没有对这个星球的重力进行改造。 这一片都是空旷的平地和偶尔起伏的小山，附近大概没有军事驻点。两人十分轻松地在地表上跑跳着，靠近了那架被击中的军方战机。 黎绪带着程维洛在略高处的位置处无声地趴下，像是观察又像是在等待，头盔的夜视模式下，程维洛猛然发现，主驾驶座上居然是个仿人型程度很低的机器人。 机器人，怎么可能，程维洛看着那个比罗伯特还要粗糙的外形，震惊地转头看了一眼黎绪，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机器人能有精神意识。 十几分钟后，天上传来一阵细微的机器声，一架小型飞行器降落在战机旁，舱门随后被打开，两个同样外形的机器人走了下来，它们打开战机舱门，把受损的机器人抬了下来，随后又从副驾驶上抬下了一个大盒子。 那是个长方体不透明的大盒子，副驾驶位置的空间有限，正常模式下应该放不下这个东西，战机应该是被改造过了。 耳边频道里，黎绪的呼吸声好像陡然加重了，他好像突然很激动，手紧握成了拳。 程维洛奇怪地看着那个盒子，那里面有什么？ 小型飞行器飞得很慢，两人远远地追着来到了一处山谷前，程维洛看到前方的山体上，隐约有一处巨大的山洞，飞行器进入山洞后不见了。 程维洛看了一眼身旁的黎绪，他显然就是冲着这个地方来的。 “特地选择晚上时间，来这里爬山吗？”程维洛盯着那个黑漆漆的山洞，嘴上又开始胡说八道，“我不想爬山。” 一直沉默的黎绪被她的话逗得松了口气，“不会让你爬的。”他上前来一手拉住程维洛的手腕，一手向上伸展，手臂上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发射出去了，随后两个人被拉着往上升起。 “什么好东西，周衍那里薅的吗？” “不算好东西，没有你做的飞毯好玩。” 山洞入口处依然是防御网，程维洛对于突破这个东西已经驾轻就熟，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地穿了过去。 洞口没有灯，程维洛甚至能嗅到一点经过太空服头盔过滤后依然带着点锈味的空气，山洞里大概加了一些配置引力，程维洛能够感觉到重力似乎比外面强了一点。 她被黎绪拉着向山洞内部飞，随后在一处连廊上停下了。 山洞内部往下，灯火通明，里面居然是中空的巨大空间，程维洛想起了周衍的地下武器工厂。 程维洛跟着黎绪在连廊上小心而无声地走着，身边间或有机器人走过去，都没有察觉到他二人的存在。 他们跟着一个推着白色长盒子的机器人上了一处传送仓，机器人在传送仓上显示的人数“4”上困惑了一下，脑袋在脖子上转动了一圈，没有发现异样，随后传送仓将他们送到了地下九层。 机器人推着长盒子，打开了一处房间的门，两人紧跟着闪身进入，程维洛发现，这里是一处巨大的仓库区。 挑高很高的空间内整齐摆放着无数的货架，货架子上全部都是那些白色长盒子。仓库中央区域是一些看起来像实验室一样的半透明玻璃房，仓库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全息屏幕。 那个机器人推着盒子来到了仓库中样区域的一个房间内，大概几分钟之后推门出来，离开了仓库。 两人走到中央区域，程维洛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记录的是仓库的编码、温度、压力、湿度、引力、以及货品数量，异常情况等。 他们穿着太空服感知不到，但屏幕上的数据显示这里温度极低。这些东西的名字好像就是“盒子”，这间仓库里有三万多个盒子。 除此之外，这里一片死寂。 程维洛看着那个房间，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总觉得那里好像有人。在她往前走的时候，手腕被拉住了。 “不要打开。”黎绪的声音隐隐带着警告。 “里面是什么？” “你不会想看的。”《 》 22、第 22 章 心中默念着好奇心会害死猫，程维洛忍着怪异的感觉，没有继续往前走。黎绪拉着她走到中央区域，全息屏幕下方有一处中控台，这个场景有些熟悉，程维洛想起灰鸽基地的防御系统。 当初能从灰鸽星球逃离，运气占了极大的成分，塞维基地的规模是灰鸽基地的几百倍，他们两人在这里敢动一点东西被发现，随时能被轰得渣都不剩。 程维洛默默扯了一下他的手臂，想劝这人慎重行事。黎绪顿了顿，松开她的手腕，又安抚性地轻拍了一下。 同频隐身模式下，同伴是可见的，程维洛看着黎绪点开主控屏幕，输入了指令，接通了自己的手环，开始快速地拷贝信息文件。 他怎么能拥有信息查看权限，如何做到拷贝信息而不被发现，拿到这些数据又要去干什么，程维洛一概不知，大概他当初在灰鸽基地也是这么做的。但，这个人到底如何做到的？ 等候的时间里，程维洛再次环顾四周，这里的温湿度压力都是恒定的，但她感觉十分不舒服，这种不舒服来自她的直觉。 拷贝进度条还在推进，程维洛带着心中的困惑，尝试了一下脑机连接。 一瞬间，巨大的情绪像海啸一般席卷而来，她感觉自己的精神虚体被卷入了狂暴的浪潮之中，海里充溢着痛苦、挣扎、怨恨、恐惧…… 现实与意识的空间对比里，程维洛看清了这些精神意识的来源——货架上的这三万个盒子。 无数人的挣扎在撕扯着她，她的精神虚体被裹挟着往下坠，程维洛扶着脑袋，头疼欲裂，她急促地喘息着，整个人开始站不稳。 “阿洛！阿洛！” 耳边有人在喊她，程维洛睁开眼睛，目之所及还是眼前的仓库，以及仓库货架上那些安静的白盒子，闭上眼睛，脑内是混沌翻腾的意识海，数万道的呼喊在拉她下去。 黎绪过来拉她，程维洛惊恐地后退半步，想要甩开他的手，她踉跄着几乎要栽倒。 黎绪强行扶住她，脑机连接后，贴上了她的精神虚体，他的声音颤抖着，似是也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感知他们，和我共感。” 程维洛被他拉着手，精神虚体被他紧紧贴着，感观意识被他入侵共享，耳边只有他的喘息和声音：“阿洛，断开精神连接！” 程维洛猛然睁开眼，看着眼前被冷白光源照亮的仓库，周围环境恢复了死寂。 以程维洛现有的认知，只有人才有精神力这种东西，这也是无论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再发达，还是需要人类进行脑机连接实操的原因。 如果盒子里都是人，那么这整个巨大的地下仓房就是一处活人的坟场。从仓库的编码来看，这样的坟场有上百个。 程维洛后背发凉，呼吸急促，胃部开始翻腾，她极力压制呕吐的冲动，“说好了睡觉时间前回去，我要回去。” 黎绪扶着她，看着拷贝完成的数据，收起手环，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走。” 这段时间以来虽然她被黎绪半强迫着进行了强度不小的体能训练，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体能差的坏处此时再度得到了体现，她几乎站不稳，是被黎绪半抱着往前走的。 仓库入口门禁处，黎绪看了一眼状况不太好的程维洛，抬起右手手环操作了几下，对着门禁识别处注入了一段信息。 一时间，中央区域全息屏处红光大闪，响起尖锐的警报声，一分钟后，门禁打开了，几个机器人拖着一台仪器冲了进来，黎绪揽着程维洛靠着门边快速闪身出去离开了冷冻仓房。 连廊上的空气循环较为通畅，程维洛呼吸着头盔过滤过来的空气，整个人渐渐平息下来，黎绪拉着她的手腕快步走，避开三三两两向着仓库聚集的机器人，回到了一开始的连廊上。 洞内的警报声还在响着，原本安静黑暗的入口处通道此时也闪烁着一排排警示红灯。 飞速靠近洞口处，黎绪还要如法炮制非法指令注入，程维洛制止了他：“我还能行。” 她再度连上脑机，两人在防御网受冲击的波动里顺利飞了出去。 外面是熟悉的sw07星球夜晚的黑暗，两人终于回到战机后，主控屏上显示有一圈闪烁的不明物体，正在朝着这里靠近。 “让小维解除悬停，马上远离sw07行星。”黎绪一边下着指令，迅速启动战机，以极快的速度冲上天空，程维洛强忍着快速加速带来的眩晕感，给小维发送了指令。 阿黛拉手下最快的猎豹不会让人失望，但这里是军方的重型设备基地。 两人顺利冲出大气层，离开防御网后，刚刚松了一口气的程维洛，突然感觉到了一阵震动，幅度越来越强，像是巨轮出港时带动的海水震动波，但战机主控屏上，只能看到震动强度，没有看到实体源。 她再度脑机连接，精神意识空间内，有一个庞然大物在靠近。 她明白之前的那种过分安静的怪异感来自哪里了，军舰一直在基地的星域内，只不过它们是不可见的，是蛰伏在暗处的庞大野兽。先前他们是走了大运，没有直接撞上去。 现在，因为蚂蚁的一点动静，有野兽开始醒了。 “再快点！” 程维洛话刚落音，又一波强烈的空间震动席卷而来，原本飞速驶离塞维基地的战机被震动波掀翻，机身不停地旋转，驾驶舱内警报和红光大闪。 波动掀翻了战机，但也助推着他们朝着更远处滑去，黎旭始终抓着操作杆，在波动减弱后制动机身翻转了过来，朝着小维离开的方向加速追了过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耳边传来黎绪的声音—— “阿洛，你还好吗？” 程维洛没有听见，短时间内用脑过度和强冲击力让她整个人处于混沌之中。 飞船战机对接成功，黎绪把她抱进医疗舱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 “小维，你知道吊桥效应吗？” 程维洛窝在主控室内的椅子上，身上裹着罗伯特给她新做的毯子，带着面罩，在脑内和小维连机。 远离塞维基地后现在已经是第五天。 程维洛在医疗仓里躺了两天，差不多恢复后，三天内她都神色恹恹，除了黎绪过来辅助她进行脑部音疗复健、吃饭和基础锻炼，其他时间她都在避免和他见面。 “情绪影响认知的一种心理学现象，因为两人同处于紧张、害怕或兴奋的情况下，将自己的生理反应误认为是对他人的情感吸引。”小维给出了一般性的解释，它思考了一下程维洛问出这个问题的出发点，道：“你是觉得，因为共同经历的危险场景，让你以为自己对黎绪产生了浪漫吸引？” “不，我不觉得那是浪漫吸引，”程维洛垂下眼，“我感觉那像是，某种情感上依赖和亲近，以及过度的信任。” 因为她的领地范围内其实鲜有人闯进来，就这么赖着不走，还很好地利用了她不善于拒绝的弱点。 “你用了过度这个词，是觉得不应该吗？” 程维洛安静了一瞬，“如果没有意外事件，当初捞完那架探测飞船顺利交接，我们现在已经在自由城了。就不会在这条航线上，走几十天。” “但那架探测飞船的机核缺失，交接应该不会顺利，后续的事情走向，我也无法推衍出结果，因为对灰鸽基地所知的信息有限。” 程维洛沉默，这她是清楚的。 “你以往很少会用如果来谈论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阿洛，你是否产生了后悔情绪？觉得不该答应黎绪。” 她再度沉默不语，片刻后，答道：“我不知道，但不是后悔。我现在想起来，你说我常常对人的认知过于乐观……可能是对的。” 小维的认知来源于海量的信息数据分析，和程维洛基于直觉和感观的方式不一样，它没有评价，只是说：“那是什么让你产生了目前这种……混乱……抱歉我暂时没有找到更合适的词语，你是否需要和黎绪谈一谈？” 主控室的门被敲响了。 程维洛摘下面罩，默默看着主控室屏幕上闪烁的星海，星系越来越密集，他们已经靠近了最后一段航程——念川要塞。 按照航线，两天之后，就要进入要塞的停泊港，完成休整和补给。 合法路径是通关官方星际关卡，离开联盟范围，前往自由长廊。非法路径是绕开要塞关卡，从边缘星系借道，这种方法只适用于小型飞行器。 黎绪走进主控室，看着程维洛在屏幕上调出了一张星云的图片慢慢地看。那是一个蓝色的透明的，像巨大泡泡一样的星云，据说是恒星死亡后残留在宇宙里的一层发光气体外壳。 美丽的深邃的未知的星空，那才是她感兴趣的东西。黎绪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抱歉。” 这个场景让程维洛恍惚回到了几十天之前，她看着那个蓝色泡泡，缓缓说道：“我查了我的私密账户，你转入了5000万星币。” 给钱大方，途径合法且隐秘。 “太多了，黎长官，多到你不用说抱歉。” “你生气了。”黎绪看着她。 在程维洛以往的认知里，她觉得这是最好的时代，科技发达，寿命更长，人类的足迹遍布宇宙的各个角落。 她的计划就是边赚钱边探索宇宙，因为寿命长，所以她可以慢慢悠悠地过日子，但又不能不努力，因为活得久，需要的钱也多一些。这个平衡是有些难以把握，程维洛的目标就是赚够死前能花的钱就行。 她因为黎绪卷入了一些麻烦，但得到了一大笔钱。一笔可以让她即使受麻烦影响，工作暂时没了，也可以好好活着的钱，以她之前的收入水平，要勤勤恳恳接上很多单子工作很多年才能赚到的钱。 这些麻烦风险有些高，但高风险高回报，她得到那么多的钱了，她为什么要生气呢？ 为什么前联盟军人私下在制造武器，要塞指挥官默许航道内的走私贩私，为什么黎绪要来这里，为什么军方会制造那种东西…… 其实不难明白，财富资源分配不均，掠夺与被掠夺，战争以及战争的牺牲品……这些事情好像自古以来都没有什么改变。这不是谁的错，任何一个时代都不可能只有乌托邦。 只是她被迫直面了这些问题。 沉默良久之后，程维洛还是开了口：“盒子里面是什么？” 黎绪转过她的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确定想知道？” 程维洛点了点头。 “联盟内战结束于五十年前，联盟军击败反叛军。但其实两方原本同源，因为政治意见分歧和矛盾，反叛军脱离军部后，和部分势力联合成立独立政权。双方彼此熟悉，兵力相差不大，战事开始的前些年，一直你来我往打得十分焦灼。直到——” 黎绪顿了顿，“直到反叛军突然出现了一支精锐部队，全员高精神力值高攻击性，靠近他们的飞船战机，几乎都会被他们‘捕获’，驾驶员脑部受损，失去战斗力。” “联盟军受到重创，花费了很大的力气后终于抓到了一个活的样本，才发现驾驶者居然是一个盒子。” 黎绪继续说道：“打开盒子后，发现里面是人。” 程维洛呼吸一滞。 “是人，但不是人类。”黎绪皱了皱眉，“在反叛军脱离军部之前，我曾听闻有些部门在私下进行一些生物项目，通过对人脑进行改造，来制造高精神力数值的优秀驾驶员。这些项目因为涉及到伦理问题被叫停，后来他们绕开了人类，选择了改造仿生人。” “仓库的那些冷冻盒子里，是内战时期被制造出来的改造仿生人。”《 》 23、第 23 章 程维洛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对于仿生人的基础认知是，机器人的升级版本。他们外形更像人类，智力水平被设置得更高，甚至体能也更好，但他们不具备人类的生物属性和社会属性，那些被制造出来的仿生人，更多的被视为“工具”。 很多需要人为进行的操作性工作，机器人已经可以足够好地替代了，也可以按照工种来设置智能程度。而外形和智力水平都和人类极为接近的仿生人，会模糊她对于生物生命的界定。 这算是程维洛来到这里之后，没有接触过也不太了解的一类事物。 他们应该不具备情感和自我意识，又怎么会拥有精神力这种东西？ “那些被改造的仿生人，身体功能已经被抛弃，通过盒子内的金属神经纤维和各种配置液维持大脑的活性。”黎绪说，“他们只有活的意识，但又不算是活着的人。” “仿生人的大脑……怎么会拥有意识和精神力？”程维洛艰难地说，一时间难以捋顺思维，“还有情绪，我明确地感受到了他们的情绪。” “我起初也难以置信，但反叛军的实验室的确做到了。仿生人的脑部被改造后更能适应脑机连接，他们的精神力连接契合度基本上能保持在90%左右。” 90%是极高水准分界线，这个数值再度震惊了程维洛。 “所以仿生人军团出来之后，联盟军根本招架不住，伤亡惨重。但精神力连接是很损耗脑力的，加上仿生人的生命周期原本就不长，每个盒子最多只能使用三个月左右，需要源源不断的补充才能保持军团的战斗力。” “联盟军战线被迫大幅度后撤，被动防御了一段时间之后，突然发现反叛军的仿生人军团数量开始逐步减少，从获取的情报里得知，改造项目的实验室负责人自杀了，并且损毁了核心资料。联盟军这才有余力开始反击，直到最后的结局。” 程维洛愣了半晌，而后不解地问：“但我们在塞维基地里看到的那些……” 如果他们的“寿命”只有三个月，这些内战时期被制造出来的武器应该早就“死亡”了才是。联盟军为什么会在军事基地里秘密保存着这些反叛军的武器，从那架战机来看，基地可不是单纯地只保存着这么简单。 “我醒来之后，问过周衍，战争结束后关于仿生人武器的事情，得到的答案是销声匿迹，关于他们的一切公开信息被抹去了。这个行为本身就很奇怪，我翻看了周衍这些年在航道内收集到的情报，可以确定的是，联盟军里有人保存了当年战场遗留的这部分仿生人，并且一直在秘密地进行性能测试实验。” 程维洛想起来，“所以四星的那十几架飞船的事故……是有人在做测试？” 黎绪点点头，“还有之前的七星飞船相撞，甚至更早之前，就在塞维基地附近，有几百架飞船受影响的更大规模测试事故，因为对驾驶员的影响程度不大，用突发的天气原因掩盖过去了。” 黎绪面色凝重，“也许因为技术进步，他们找到了能延缓这些仿生人寿命的方式，也许那位负责人根本就没有自杀。经历过战场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威力有多大，军部有人要掌控这种力量。” “我无法定义这些仿生人的身份属性，我也曾经触碰过他们的意识和情绪，他们很惨，但在我的眼里他们是被制造出来的战场耗材，已经有无数人因为他们而死，未来可能会有更多人。” 程维洛：“……” 她说不出话来。 这些信息程维洛一时半会消化不完，黎绪站起身，把程维洛身上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帮她盖好了，正要转身走出主控室的时候，他的衬衫袖子被扯住了。 程维洛看着他，“你当年是因为什么出事的？” “我‘死’的原因有些复杂，”黎绪自嘲地笑了笑，“想杀我的人太多。但主因不是仿生人军团，虽然我直属部队80%的人确实是因为他们阵亡的。” 随后他收敛了情绪，平静地说：“晚一点出来吃饭吧。” * 事实过于沉重，两人没有再就着战争相关的话题聊下去。两人延续了之前那种心照不宣的氛围，程维洛站在舷窗前沉默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走完这段航线，送他到自由长廊，完成和黎绪的约定，就不再过问相关的事情，程维洛对自己说。 那些事情不是她一个外来者一个普通的打捞人所能左右的，她的精神力天赋能帮一点忙，被利用就利用了，她不在意，更何况黎绪还付了她一大笔钱。 但仅此而已了。 星系越来越密集，星网和通讯恢复正常，程维洛查看个人通讯，快两个月了，终于收到了琪琪的回信： “阿洛！我安全了！正在回自由城的路上，预计十日后到达。近期注意星际海盗，其他见面详谈，想念你！[拥抱][拥抱][心][心][泪][泪]。” 大好消息，程维洛心头最大的石头落了地，抱着罗伯特盘了很久它的脑袋。 飞船进入念川要塞停泊港，这里是联盟的通关口岸所在，停泊港范围内有几百个小行星，都相当热闹繁华。 当然，这种热闹繁华也是近些年间才出现的，早些年间这里也深受海盗侵袭的困扰，虽然距离不算远的地方就有联盟的重型军事基地塞维基地，但这几百个小行星上民众的安危他们并不在意。 情况是在辛西娅在此成立了念川要塞之后才好转起来的。这位风评很好的女将军，出身联盟老牌名门望族，是前任联盟最高指挥官的得意门生之一，内战结束后没过多久，被内阁和军部推举为新任的最高指挥官。 程维洛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两人停下飞船进行休整补给。 程维洛在编号为nc271号星球的一个休息区看官方的宣传介绍，全息图像上，黑发绿眼的女将军身着联盟制式军装，笔挺的黑色衣料配银色边线，胸口和肩膀处缀着联盟军章，英挺俊美的眉目配着坚定的眼神，程维洛盯着看了一会儿，“哇哦，这位指挥官真的好帅气。” 黎绪瞥了一眼画面，“哪里帅气？” “她的长相气质，还有这身军装，都很帅气。”程维洛真心实意地夸赞，然后她想起来什么，抬头看着眼前一身正装配古董胸针的人，“你穿军装应该也很好看，有图片给我看看吗？” 机器人侍者把他点的茶和茶具送了过来，黎绪一边摆弄着手中的茶具，垂着眉眼嘴角悄悄地上扬了一下，又收敛了神色，平静道：“现在没有。” “哦。” 程维洛收回视线，继续看宣传资料，随后问道：“念川是个人名吧，是辛西娅的老师？按说这么有名的人，怎么没有什么信息？” 程维洛又在星网上搜了一圈，没有找到更多的信息，但她想起u2033行星附近曾经消失的那个要塞，“和那个消失的黎明之光要塞有关系吗？” 黎绪拿着茶拨的手顿住了，“你的推测依据呢？” “联盟有名的大要塞点我都知道，之前捞到你的那个行星附近我检索到一个消失了的大要塞点，黎明之光，除了说明毁于战争之中，没有其他信息。” 程维洛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辛西娅的老师，前联盟指挥官，写这种描述语，这位老师的形象应该是正面的，大概是出了意外事件，才变成了“前”，这么比对的话，好像能对得上。” 程维洛以为黎绪会回答她，但那人只是姿态优雅地侍弄着手里的茶具，小茶壶的水咕嘟嘟地开了，他开始专心冲洗茶盏，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茶盏轻轻转动手腕，赏心悦目，程维洛看了一会儿，忘记刚刚想问什么了。 这是一个休息日的上午，休息区往来的人流络绎不绝，空中往来着穿梭车和小型飞行器，不远处能听到儿童乐园孩子们的嬉笑声。 一切都很平静，程维洛被透过玻璃晒进来的阳光晒得昏昏欲睡，在茶水氤氲的雾气里，黎绪沉静的面容有种不真实的美感。 过了一会儿，黎绪开口道：“你推测得对，那位叫黎念川，前任联盟最高指挥官，死在他的黎明之光要塞。军部的说法是，要塞毁于星际海盗。” 又是星际海盗。 “真的会发生海盗袭击吗？”程维洛想起在星旗航道那里，黎绪的“未卜先知”，“这里是要塞港内，离得不远处又有大型军用设备基地，海盗真的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毕竟程维洛亲身经历过的，规模最大的海盗案例，好像就是兰卡那样的。另外的一些边缘星系的小规模海盗，充其量只能算是拦路要个口粮。 “星际海盗诞生之初，大多数确实是像兰卡·阿德洛那支，因为生存问题，迫不得己走上这条路。”黎绪慢条斯理地开始过滤茶汤，“但之后的大几十年间的发展，海盗的种类也越来越多，发展壮大之后，开始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和大范围的据点星系。” “像联盟内战之中，被黎念川击败的那些反叛军，一部分被俘虏收编，一部分逃离出去，做了星际海盗。这部分人本身就是军人出身，实力自然比一般的海盗强很多，一出动就不是小打小闹。” 程维洛想起他刚刚的话：“那这位前任指挥官，还有他的黎明之光要塞，是因为星际海盗的报复才牺牲的？一整个要塞都消失了？” 黎绪不置可否，转而继续说道：“战后的这五十年，星际海盗的数量提升了十倍。部分原因是联盟因为内战耗损太大，大幅度削减了军部的支出，很少进行大规模的对海盗战争，还有一部分原因是——” 他加重了语气，“养寇自重。” 程维洛想起来他当初说过的关于联盟内部高层和星际海盗勾结的事情。 “军部有人乐见海盗规模变大。”黎绪沏好了茶放到程维洛面前，“随着最近十几年经济复苏，各路航道被海盗影响，民众不满的呼声越来越大，联盟内阁才又开始重视军部。” “现在是一个很合适的时间点，让他们出来配合进行一个大规模表演。”黎绪点了点桌子，“这里，辛西娅的要塞，是最合适的场所。” 50年前就有能让前联盟指挥官的要塞消失的攻击规模……如果要打这里，港内的这些小行星，这几百个星球上的民众怎么办，辛西娅保得住吗？ 程维洛看着黎绪，这人才醒来两个月左右，就通过各种信息分析，对这几十年间发生的大事走向了若指掌。 “你好厉害，黎长官。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我希望是你这样的人赢。” 黎绪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他抬起眼，灰色的眼珠看着程维洛，神色怔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没有听清她的话，问：“什么？” 她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希望你赢。”《 》 24、第 24 章 “……为什么？” “目标明确，执行力也强，聪明胆大心态又稳。”一个人单挑一个基地，炸机逃跑跳跃迁点。 程维洛想了想，虽然自己被强迫着要求着做这做那，还要当开锁王到处开门，但换个角度来看，就是—— “善于利用能利用的，还能效率最大化。” 程维洛喝了一口茶，清润柔和带着回甘，泡茶这种地球人时期的老式爱好他也做得不错。 “身份没有恢复，周衍不在军部了还是很尊重你，你以前应该是个还可以的上位者。” “但最重要的是，”无论是闯灰鸽基地还是在星旗航道救人，以及提醒辛西娅的线人要塞可能会有的风险，“长官，你在乎人命。” 黎绪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手指动了动，他很想去触碰这双眼睛。 眼前人真诚善良，低调又勇敢，心思聪敏，很多事情能一眼看穿，身上有这个时代里最为看中的能力，却并不太在乎，眼睛里大概只有无尽的星海。 他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纯粹而自由的人。 随后他缩回手指，紧扣掌心，转头看着窗外，绷直了嘴角，“我如果在乎人命，又怎么会让那么多人因为我而死。” 沉默了一会儿后，黎绪转过脸，灰色的眼睛同样认真地看着眼前人，“但更该死的另有人，我醒来就是要来清算这笔账，这就是我要做的事。” 程维洛顿了顿，想到他的入睡障碍，醒来后四处探查消息……一切都有迹可循，这人拿的真是美强惨复仇剧本。 但活活生生的人命和战争事故，不是以往和她隔着屏幕的故事书里轻飘飘的剧情点，它们真实残酷血腥，黎绪和她揭露的一部分现实和复杂局势也让程维洛觉得，他后续要走的路，大概困难重重。 最后一个问题，程维洛问：“你去自由城干什么？” 他已经有一个联盟合法身份了，不需要再弄一个自由公民身份，一开始的借口现在是站不住脚的。 “找人。”黎绪说，“一个很关键的人，根据情报推测这人很可能在自由长廊。” 没有疑问了，程维洛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无论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我希望在乎普通人、在乎人命的人赢，我希望你赢。” 不算推心置腹的沉重话题结束，两人完成了飞船补给后，沿着商业街慢慢地逛。 程维洛看着美食城上挂得满满当当，五光十色的各种霓虹招牌，突然想起来，“你上回说做鸳鸯粉吃，是家乡的味道，但后来没有做。” “你那时候心不在焉，吃什么都不在意，营养剂就能打发，”黎绪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就没必要浪费我的粉了。” 程维洛打着哈哈摸了摸鼻子，拿着手环打开了当前位置，开始检索，“这里有吗？” “没有，别想了。”黎绪拉着她往前走，“想吃之后给你做。” “长官真好，谢谢长官。”程维洛嘿嘿咧嘴笑起来。 黎绪看着她的笑脸，板着脸扯了扯嘴角，“叫名字。” “不知道你真名，但谢谢黎绪。” * 正常通关要走要塞的官方关卡，按最初的计划，因为她的身份问题，程维洛是打算走非法路径绕开要塞，从边缘星系借道，有点难度，且容易碰到小规模海盗。 虽然边缘星系里会出现的海盗一般而言只是拦路打劫，和黎绪说的那种能摧毁一个要塞的拥有武装力量的星际海盗不是一个概念级别。 但现在名义上的主驾驶员是拥有合法身份的黎绪，他们就可以正常通关了。 离开休整停留的小行星，飞船赶往要塞关卡，入等候区排队过关。大概需要半天时间，通关完成后，就算离开了联盟。 顺利的话，再过些天她就可以看到琪琪，这一趟外出的时间太长了。快要回家了，程维洛想想还有点激动，虽然对于自由城郊外的那栋宅子的归属感没有多强，但那是她除了飞船之外最安心的地方了。 进入关卡的等候区，才发现排队等待的飞船不少，程维洛照例连上了信息组群，这里很热闹： “感觉这几天排队等待的时间有些久啊，以往通关等待最长时间是半天，最短不用一个小时。” “关卡好像更新了系统，还在磨合期，经常有故障卡顿。” “系统不是越稳定越好吗，怎么越更新越卡啊，新加了故障模块吗？” …… 程维洛才看了几条，都是吐槽同一个问题的，她继续往下刷，全息投影闪了闪，页面消失了。 “嗯？”程维洛再尝试连接，就再也连不上了，“什么情况，小维？” “正在检查……是星网断掉了。” 在客厅处拿着光脑检索信息的黎绪抬起头，“是断掉了。” 这里是大的要塞点的关卡，星网怎么会突然断？程维洛带着疑惑等了一会儿，希望只是短时故障，没有了星网，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十分钟过去，半个小时过去，一个小时过去……没有恢复，程维洛去看飞船的通关排队编号，这一个小时内没有变过，关卡那里也卡住了。 怎么回事？ 没有星网，近距离的设备之间还可以靠自主的传输接收配置来进行通讯，但距离一远就不行了，要塞港内的这些小行星和关卡之间，现在应该互通不了信息，无法知道彼此发生了什么。 主控屏上，小维返回的天气信息显示，一切正常，没有发生常见的恒星风暴、大型磁暴等异动事故，如果排除是突发的天气意外，那……难道是人为因素？ 黎绪看着程维洛，“我们先从等候区出去，可能出事了。” * 五天前—— 黑发绿眼的要塞指挥官在会议室强压着怒火，看着军部的那几位系统专家，“不行，不能停掉防御网。” 这些人带着军部指令，随她从白澄星来到要塞才三天，就要求开始进行系统更换。 离开白澄星没多久，辛西娅收到了星旗航道内下属发来的秘密消息。 令她震惊又激动的是，那个人真的还活着，他要回来了。但同时，现实性问题也让她眉头紧缩，如果他说的是真的，现在必须要保证要塞的防御系统稳定。 “指挥官，”系统团队负责人看着她，“系统重构这是军部下达的统一指令，您也是出席了会议的，怎么回来就不认账了？” “我同意进行系统重构，但不是现在，防御网现在不能停。” “新的系统已经完成了，需要在各大要塞基地布设，不停掉旧系统，怎么上新系统？” 负责人看着辛西娅的脸，“旧系统用的是黎指挥官的精神力数值做配置极值，我明白您出于个人感情，不想替换……” “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辛西娅厉声喝止了他，“我是联盟军人！” 负责人缩了缩脖子，但他们背后有军部撑腰，并不惧怕面前的女人，“但您也知道，已经发生过了基地系统被外人入侵突破的事情，说明旧系统已经出问题了，那位长官的旧数据已经没用了。” “新系统用的是动态极值配置，虽然采集样本的单一精神力值没有那位高，但样本池数据量足够大，能够时刻保持着系统唤醒状态，还足够节能……” 辛西娅只关心最重要的问题：“全部布设完成到稳定需要时间，你们就一定要选择现在停掉防御网吗？如果有意外发生，海盗来袭——” “系统稳定需要的时间窗口不长，海盗怎么会这么巧就来袭，”负责人继续说道，“而且念川要塞有您坐镇，一直很安全稳定，我们绝对相信指挥官您的能力。” …… 飞船离开关卡等候区，悬停在一处空旷的星域，离得最近的小行星正是念川要塞的军方驻地主星莱拉。 “检测到空间震动波。”小维提醒道。 主控屏幕上，出现了看不见源头的波动信号，强度数值正在逐渐增强。 程维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大型舰队在靠近。 这个时间点，恰好异常的星网，毫无预兆到来的舰队，程维洛只能想到是海盗了。 如果她的飞船能感应到，那莱拉星上的驻军绝对也感应到了，但从小维发回的探测信息来看，莱拉星目前没有任何反应。 “军方的大型要塞点，会覆盖全局防御拓扑网，不仅仅是关卡位置，港内的这些小行星上也都会覆盖，它们彼此之间独立，但同属一套系统，部署和管控都由要塞负责。” “防御网不能出问题，”黎绪说，“如果来的是赫塔那支，这些小行星大概会有一半保不住。” 要塞港内有几百个小行星…… 程维洛很不可思议，“是这支海盗太强吗，辛西娅不是联盟的名将吗？而且这里是大要塞点……” “他们没办法赤手空拳地和对方交手。”黎绪说，“周衍在阿尔托星制造贩卖军火武器，最大的购买方就是辛西娅。” 程维洛的脑子卡了一下，“什么？” 联盟官方军部要塞点，要向私人作坊买武器？ “因为背靠塞维基地，念川要塞被严格控制了军用设备武器配给，相对于这里的驻军数量，军舰、战机、飞船、弹药武器都是属于紧缺的程度。从周衍那里买的武器数量，也只是杯水车薪。” “……为什么？这里不是重要关卡吗？” 星际战争，没有战舰飞船武器，只有人，是完全没用的。 “因为辛西娅的身份，军部有人要束缚住她的手脚。” 黎绪没有继续解释太多，他去拿了太空服穿好，走向后货舱，指挥小维将战机和组装机器人拖出来，“我出去看看，在关卡等候区前等我，黎明前回来，最晚到五点。” “如果我没有回来，”黎绪顿了顿，“冲破关卡的系统网络对你不是难事。到时候任何事都不要管，立刻离开。”《 》 25、第 25 章 “我说了不要动防御网！”辛西娅看着主控室里缩着脑袋的系统专家团队，“现在立刻把系统重启起来！” “没用的指挥官，”负责人说道：“新系统是一套整体的架构，您同意更换了其他模块，防御网就必须随着一起替换成最新的，否则旧的也无法继续使用。” 这帮仗着军部势力就隐瞒关键信息的狗屁专家，辛西娅拿出了手中的光能枪，对准了负责人的脑袋，“我说过什么。” “指挥官，您就是现在杀了我，旧系统也没法继续用了，必须赶紧上新系统。”负责人强撑着颤抖的身体，继续说道：“现在部署上新系统，还可以尽快进行调试。” 然而两天过去，最让她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先是要塞关卡系统卡顿，随后整个要塞的星网断了。 意识到不对劲的辛西娅立刻赶往防御系统总控制台，看到了面色为难的专家团队。 “指挥官，我们也没想到会发生星网中断的情况，”负责人擦着脸上的汗，“是部署好的调试故障，正在进行重启。” 然而莱拉星信息中心的内部分析显示，有舰队在靠近。 辛西娅强压着心中怒火，马上赶回了主指挥星。 如果防御网指望不上，她就只能硬扛了，整个要塞内有几百个小行星，上面都是平民。小型攻击她可以硬扛，但来大型舰队的话，要塞内根本没有能对抗的东西。 “走军方紧急通讯渠道，向塞维基地请求援助。” “是！” 辛西娅快速调控完整个武器和人员配置，局势图上，先于战舰到达的，是对方的一千架战机。 防御网不生效，这些战机攻击没有火力的小行星简直像快刀切豆腐。 辛西娅走向地下军火仓库，带上战机头盔，一个下属急匆匆地拦住了她：“指挥官，未知通信请求！对方说他是编号umda001。” 辛西娅猛然停下了脚步，“接通！” 通讯面画里出现了一个身着太空服和头盔的男人，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开着战机正在莱拉星的近地位置处盘旋。 “辛西娅。” 男人一开口，熟悉的声音击中了辛西娅，“指……” 她才要开口，黎绪打断了她：“回答我，在你的要塞里，我的编号还能用吗？” “是。”辛西娅立刻回答，随后马上改口道：“可以。” umda001，最高指挥官编号。 “防御网出了什么事？” “军部系统工程师强行部署新系统，出现故障。” “把防御网的最高权限给我。”黎绪说，“告诉我总控制台的位置。” 辛西娅没有多说，立刻按要求将权限和位置信息都发了过去。 那个始终没有摘下头盔的男人，确认完信息后，飞离莱拉星之前，他看着通讯画面里那张英气而沉默的脸，说道：“带上你能用的火力，藏着掖着的也好，去把那些闯进来的垃圾都扫出去，你不需要给谁好脸色。” 辛西娅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了拳，“是！” 军方要塞的防御网，作为最高等级系统，在每个要塞建立的时候，都是按照统一的规格配置的。防御武器最外层是反物质炮，内部模块上是中型规格核弹。 防御网的配置极值代表着网络的最高精神力极限，驾驶员的精神力低于防御网极值，就无法将设备开过去。 黎绪到达中控台的时候，那些系统专家团队们终于启动好了新系统，中控室的全息图上，红色的防御网络亮起，全体人员松了口气。 然而没过多久，他们就看到整齐的战机群冲破防御网，开始陆续进入要塞内。 他们的新系统，没有一点用。 黎绪一枪打在负责人手中的光脑上，“现在，这里由我接管。” 下达完指令后，整个专家团队被关进了地下室。 黎绪用最高权限打开了防御网系统，他读取完新系统信息，眉头紧缩。军部为了替换掉原有系统，真的无所不用其极。 新系统用的是人海战术，单一精神力数值并不高，但可以多个样本轮用，并且在日常状态下尽可能使用低数值，来达到既保持系统唤醒状态，又减少能耗的目的。 理想很美好，正常人驾驶员的精神力值再高，也无法长久持续性地对抗多个轮番上的防御精神力值。 但现实是，就是存在着非正常人驾驶员，全部拥有极高精神力，并且不怕持续性的脑力损耗。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耗材。 黎绪看着全息图上，越来越多的战机群，要塞内部，最靠外的小行星开始逐步受攻击沦陷，几十年前黎明之光要塞点，基地被毁的一幕幕开始在他脑中浮现。 而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念头闪现出来，几个小时过去了，他希望程维洛已经离开要塞了。 这算一点私心吗？ 他稳住心神，开始尝试连接系统精神网。 耳边的私人通讯频道里，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黎绪，是我。能听到吗？请告诉我你的位置。” * 两个小时前—— 飞船打开隐身模式，已经原地悬停了三小时。 主控室里，程维洛看着屏幕上小维收集到的探测信息，引起空间震荡的星舰还未现身，但已经有战机已经作为先遣部队到达要塞点了。 在那些战机开始攻陷最外围小行星的时候，要塞防御网终于有了反应。看着全息图上整个要塞和小行星外围的拓扑网罩亮了起来，程维洛松了口气。 她将飞船解除了悬停，向着莱拉星的方向飞去，想要看看能不能试着找到黎绪的位置。 但紧接着她发现，后续的机群还在持续性地往要塞里进，防御网根本没有起作用。而小行星上，自发反抗的民众飞船，一旦靠近那些战机群，就会被“捕捉”失去控制，然后自己撞向大气层坠毁。 和之前遇到的四星那里的场景很像，程维洛猛然反应过来，这些战机群的实际驾驶者是谁。 “小维，”程维洛看着舷窗外面，“我想去找黎绪，要塞这里可能需要我帮忙。” 外面到处都是炮弹和战机的火光，几百个小行星正在沦陷，那里有亿万普通人。 “好的，正在探寻黎绪的位置……” “小维，”程维洛很认真地说，“我做这个决定，可能会意味着带着你们一起去死。” 舱内回荡着小维温和的机械声：“以我和罗伯特的智能化程度，对于死亡其实没有什么概念。我们只会尊重你的选择，永远和你在一起。” “是呢，”腿边的罗伯特拉了拉她的手，“要跟阿洛一起。” “你给我在云端托管了备份数据不是吗？”小维说，“那我就不会死。我的备份会在云端库里永久保存这架飞船上的行为数据，直到服务终结的那天。” “用人类的话说，即使我们三个的实体消亡了，我仍然会永久拥有这架飞船上的记忆。在数据的世界里，我们一直都在。” …… “所以我就来了，”程维洛说，“他们的驾驶员是盒子仿生人的话，我想你可能需要我的帮助。” 星网断了，只有在距离足够近的情况下，她才有机会连上黎绪的通讯，给他发消息。程维洛在要塞有驻军的几个小行星附近来回盘旋了很久，还要非常小心地躲开探测设备，避免被当成海盗的飞船触发攻击，通讯才终于连上了。 “你……”黎绪话卡在喉咙里，不知为何说不出来，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好，来我的位置。” * “简言之，我要用你的精神力做配置极值，来重构防御网。”黎绪说。 很多年前，军部的防御系统构建的时候，配置极值的采集样本就是他，流程他很清楚。不过程维洛的情况不太一样，她的精神力太强，但不知道如何使用，黎绪要用自己做媒介来引导她。 “好。” 程维洛站在中控台中央，带着半覆面的金属面罩，遮住了眼睛，黎绪在她身前注视着她。 程维洛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被他牵起来，掌心贴掌心和她十指紧扣，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连接精神网。” 程维洛照做，释放出精神虚体，但这片精神空间内很奇怪很混乱，她此时脑子一片混沌，好像失去了自主行为能力，她茫然地睁着眼睛但视野没有焦点，等待黎绪给出下一步的指令。 “去精神海中，找到我。”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交错间，黎绪额头贴上她的额头，凑近那股强大而稳定的精神虚体。 程维洛的感官一大半都集中在精神海里，她感觉到身旁有个熟悉的精神意识靠了过来。 没有犹豫，仿佛是本能，她的精神虚体把那股意识拉了过来，紧紧缠绕上去。 黎绪让自己完全放松，被她吞噬，成为她的一部分。 在精神世界里，她无人能敌。 融合在一起的精神意识活跃度暴涨，开始不受控地四处伸展蔓延又横冲直撞，程维洛眉头紧皱，呼吸急促起来。 黎绪低垂着眼睫，灰色的眼珠专注地注视着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轻声说：“稳定，注意呼吸。” 程维洛轻喘了口气，开始平复呼吸节奏，按下脑中那些四处冲撞的狂乱的念头，逐渐稳定下来的情绪传递到黎绪脑中。 “做得很好，”黎绪盯着她微张的唇，稳住心神，闭上眼睛，继续给出指令，“接下来我们重建这个世界。” 四处溃散的数据模块如同砂石一般，能够支撑稳定它们的核心筋骨已经散掉了，动态配置的样本池里的精神力值85%左右都是弱精神力，根本无力支撑这么大范围的数据构架。 意识海中，程维洛感觉自己的精神虚体上生出了一根藤蔓，迅速向上延伸，变高变长变大，然后长出无数分叉枝叶，蔓延开来，遮天蔽日，覆盖满了整个空间。 在黎绪的引导下，它们蔓延在那堆数据模块上，枝干深入每一个缝隙，笼络起四散的砂石，一层一层垒起新的防御墙。 这个过程漫长而枯燥，但需要绝对的专注。程维洛看眼前高墙平地而起，直达天际，呼吸声越来越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脑力的使用大概快要到极限了，她闭上了眼睛。 趁她状态虚弱，黎绪成功抽离出自己的意识，断开精神连接，在程维洛倒下前，稳稳地抱住了她。 面罩被摘下的时候，程维洛听见他叹息的声音：“阿洛，你真的好厉害。” “……这回倒是没说我体能差了。”她想。 * 赫塔舰队阿特拉斯主舰，一个红发男人姿态随意地躺在主指挥室的椅子上，他双腿搭在操作台上，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棍棍糖，看着空中的战场全息图。 星舰体型巨大，行动速度和灵活度都有一定限制，但一旦抵达战场，可以直接碾压一般性的飞船战机飞行器。只有星舰才能和星舰对抗。 数个小时的航程，男人似乎耐心耗尽，一个四处漏风的要塞和一个被困住手脚的指挥官，似乎不值得他浪费什么心神。 男人抬手，懒洋洋地做了一个进攻的手势。 星舰前方，两千架战机，队列齐整，向着念川要塞的方向疾速飞去。 “第二波喽，早点扫平，回家睡觉。”男人叼着糖，轻轻晃着脑袋，嘴里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语。 那些代表着战机群的白色小点正贴近要塞的时候，全息图上，原本暗淡着的几百个小行星外围突然亮起了红色的网，不仅如此，念川要塞外围，一个巨型的拓扑网络外罩逐渐成型，把整个要塞护在了里面。 机群阵列最前方，撞上网罩的白色小点开始聚集，越来越多，却始终无法突破红色网罩进入要塞区域。 口中的棍棍糖被咬断了，红发男人收回腿坐直了，他当然认得那是什么，要塞的防御网又启动了，并且他们的“盒子”驾驶员失败了。 这是几十年内，从来没有过的情况。根据记录，即使当年战场上对上黎念川，他们的盒子也是有绝对优势的。 联盟的防御网竟然如此迅速就得到了提升？ 然而没等他想明白，十秒之后，网罩外围，那些聚集的战机群开始逐渐在全息图上消失。 防御系统的反物质炮被触发了，击中区域范围内物质全部湮灭。 男人马上下达指令：“剩余机群全部回撤！远离防御网！”《 》 26、第 26 章 在折损了30%左右的战机后，第二波进攻的机群停止了前进，它们阵列整齐，悬停在要塞防御网前方。 阿特拉斯主舰内，红发的男人托腮看着战场全息图，调出了要塞内部的战场实况。 进入要塞内部的首批一千架战机目前存活85%左右，极为均匀地分布在那几百个小行星外围，按指令在尝试突破内部防御网模块，但依然失败。 男人皱起了眉头，这批盒子是进化后的第二批，精神力值已经提升到了93%左右，几乎快要够得到当年联盟的那位黎念川了，没道理现在被挡得一点办法没有，新的防御网简直稳得固若金汤。 全息图上，剩下的几百架战机还在一架一架地消失，是内部防御系统的中型核弹在起作用。 红发男人看着随时间逐渐减少的存活率值，决定调整策略，他对着一旁的副官说道：“修改首批机群指令，不要试图突破防御网，攻击对方的飞船和战机。” * 防御系统恢复后，黎绪把关在地下室内的系统专家团队放了出来，他拿着光能枪抵在负责人的脑袋上，监督着他和下属们在一个小时内修复了要塞内的星网。 这些联盟军部派下来的工程师连辛西娅的命令都阳奉阴违，自然也不会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人放在眼里。 黎绪头盔都没摘，直接一人一枪打在他们的大腿上，光能枪被调到了最低强度模式，一枪下去腿部烧穿出一个窟窿，皮肉直接被灼烧到糊化，伤口连血都没有流。 连声惨叫着的专家们在满是烧焦肉味的控制室内，被身后的枪指着，完成了系统修复。 在专家们晕倒昏迷前，黎绪叫来了驻守士兵，他手里有辛西娅授权的最高指令，驻守士兵绝对服从，将那些专家们送进了后勤部的医疗舱。 处理完这些，黎绪开着战机赶到悬停在中控台星球外围的飞船上，被他安置在医疗舱里的程维洛已经醒了。 “感觉怎么样？”黎绪看着正要起身出舱的程维洛，伸手把她抱了出来。 “还可以。”程维洛站稳了身型，原地活动了一下，没什么异常的感觉。来找黎绪之前，她就提前把音疗芯片按在了头盔里。 大概是经历的次数多了，她的脑部修复速度越来越快。经过一个多小时的休息，她现在已经差不多恢复了，脑袋没什么异样的感觉。 “那就好，”黎绪放下心，转身往舱门处走，“我要去协助辛西娅，打扫那些要塞内的战机。你和小维还是隐身模式，找个隐蔽的角落悬停——” “我和你一起。”程维洛打断他的话。 黎绪顿住，转身看她。 “我和你一起。”程维洛很认真地说，“我来找你的时候，看到了小行星外围那些因为海盗战机失控的飞船，我能帮他们。” “你知道的，我效率很高。”她指了指自己的头，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有点得意的笑容，“虽然体力不太行，但我脑子很好用的。” 黎绪看着她的笑容，再度说不出话来。随后他沉默地走过来，检查了一下她的太空服，给她戴上头盔，默默牵住她的手腕往外走。 “小维，隐身模式，注意智能避让，尽量不要被战机发现，我们保持联络。”程维洛说。 “好的，保持联络。” 罗伯特在后面喊道：“一定要安全呢大家！” 要塞内部，主指挥飞船上，辛西娅看着整个战场局势，眉头紧缩。防御网和星网都恢复了，且成功阻止了第二波战机的侵入，指挥官他真的办到了。 第一波进入要塞内的这批战机，她已经按照人员最大化利用的决策方式，进行对抗攻击，但这些战机的灵活度和精神力强度远超她的想象。 距离远的攻击极少能打中，而一旦联盟军的战机靠近，就会被他们“捕捉”，战机和驾驶员失去控制，随后被流弹击中损毁。 她已经折损掉了战机编队的40%了，整个战场的清扫进行得十分艰难焦灼。 “指挥官，未知通讯请求，还是那位umda001。” 辛西娅立刻让下属接通。 通讯画面上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太空服，戴着同样的头盔，主驾驶位上的黎绪开口道：“防御网修复完成，归还最高权限。” 辛西娅听着他的声音，焦虑的心情缓解了不少，喉咙哽了一瞬，“收到，谢谢。” 黎绪平静地继续开口道：“接下来会协助你们进行战机清扫，辛西娅，我们可否接入要塞内部精神网？” 辛西娅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对他绝对信任，包括他身边的人，“可以。” “随后会接管所有失控的我方战机，做好接收善后准备。” 说完黎绪关闭了通讯，看了一眼副驾驶位置上的程维洛，“要开始了。” 辛西娅极为迅速地下达了指令，她另外分出了一个实况专线，来确定他的实时位置。 全息图上，那架性能极佳的战机，以辛西娅前所未见的速度飞往战场，它灵巧而快速地靠近了一架敌方战机，在战机不远处，有十架受它影响而失控的小型飞船和战机，正在无序地互相碰撞。 它离敌方战机的距离太近了，辛西娅有些紧张地看着它发出了光能弹，精准地击中了敌方战机的驾驶室，随后它毫不受影响地靠近了失控的飞船和战机们，然后带着它们离开了那片区域。 就这么……轻而易举？ 失控的飞船们好像一下子恢复了正常，排列整齐地跟在它的后面，在航行了一段距离后，黎绪的战机解除对它们的控制，只身往前方另外一处混乱里去了。 “识别星图位置，去接管善后。”辛西娅给副官下达了指令。 焦灼的气氛一扫而光，收回来的飞船和战机，检修后换上替补驾驶员，就可以再度投入战场。 “感觉怎么样，有负担吗？”黎绪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听起来很轻柔。 “还好，没问题的。”程维洛答道。他们配合得十分默契，甚至比之前在四星那里接管失控飞船速度还要快。 黎绪的战机以极高的效率，在数个小时里，几乎巡游遍了整个要塞内部受攻击的小行星。到了最后，联盟军的战机群极大的数量优势，清扫完了剩下的海盗战机。 已经在主指挥室内待了十几个小时的辛西娅，看着全息图上清扫干净的战场，终于露出了笑容。 然而没过多久，强烈的空间震动波再度出现，下属将波动图解码分析报告传了过来，是赫塔舰队现身了。 这支由一百艘星舰组成的舰队，中央位置处就是赫赫有名的主舰，阿特拉斯。 传闻中，五十年前的黎明之光要塞，率领着一千艘星舰的阿特拉斯现身，黎明之光在十日内覆灭。 辛西娅握紧了拳头。 几个小时之后，umda001的通讯再度出现了。 “对方的星舰到了。”黎绪开门见山，“你有应对措施吧。” 战机驾驶室内，副驾驶上那位歪着脑袋，似乎靠着椅背睡着了。黎绪转头看了一眼副驾的位置，继续说道：“我们要去休息了，接下来是你的主场，辛西娅。” “我想要收集目前要塞内所有火力，全部压在防御系统上。”辛西娅说。 现有的防御网极为稳固，对方目前没有任何办法突破，一旦强行冲撞上来，就会触发自动反击。 但她的军火仓库已经要见底了，包括走私下渠道从周衍的工厂里买来的。即使全部拿出来，也只能顶上一阵子，其他还能用的，就是小行星防御系统里仅剩的中型核弹了。 但如果这么做，相当于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前线的这道防御网上。 “我不确定该不该这么做……” “这是你的要塞。”黎绪看着她，“你是指挥官。” “但……”辛西娅有些犹豫，“这么做的话，一旦火力耗尽，要塞的情况迟早会暴露出来。” 一旦防御系统的火力耗尽，对方就会明白要塞里再也没有能拿来对抗的力量了。到时候对方星舰强行冲破防御网，碾压内部所有战机飞船，炸毁所有小行星，都易如反掌。 “那就赌一把，”黎绪语气冷硬，“赌军部的那些人还要不要脸面。” 辛西娅深吸了一口气，“好。” 拆东墙补西墙的蚂蚁搬家式行为开始了，辛西娅动用了要塞几个驻军星球上几乎所有的兵力、战机和飞船，以极高的效率，从几百个小行星的防御系统内把仅剩的核弹装备拆下来，加上军火仓库内搜刮里出来的所有能用的火力，全部送到了要塞最外围的主控系统配置星球上。 之后军部述职报告上，她私藏购买装备的事情必定会全部暴露，但现在是生死存亡之际，关系到要塞内亿万平民的性命，述职报告先见鬼去吧。 辛西娅连续几天高强度地调配防御系统，几乎没合眼地盯着前线。 就这样，凭借着这些拼凑而出的火力，念川要塞硬扛了五天，始终无法突破防御网的第二波战机群，两千架战机几乎全部被消灭。 赫塔停止了攻击，舰队停在要塞前方，两方开始了安静的对峙，谁也没有再继续开火。 帮忙清扫完战场后，黎绪带着程维洛回到了飞船上，之后就什么也没干，让飞船原地隐身模式悬停着，照顾着程维洛每天躺医疗舱和体能恢复。 算算日子，他们在念川要塞内已经待了五天了，第六天一大早，程维洛醒来发现，主控室的全息图上，开始出现大幅度的空间震动波。 “这是……” 程维洛看着那些波动，明白黎绪赌对了，是塞维基地的大型星舰舰队快要到了，念川要塞在几乎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强撑了五天，他们才姗姗来迟。 “黎绪，要塞保住了！” “嗯，知道了。”他语气平淡，认真地看着手里的光脑，“我新调整了数值，你今天再进医疗舱一下。” “还要躺，我已经完全好了！” “你这次损耗太大了，不好好恢复可能会有后遗症。”黎绪放开光脑，看着还穿着睡衣炸着头发的程维洛，“快去洗漱，吃完早饭我会监督你。” “……” * 念川要塞前方的星域里，赫塔舰队的中央位置，阿特拉斯主舰静静悬停在那里，似乎也没把折损的三千架战机当回事。 “啊呀，”红发的海盗头目看着屏幕上的震动波，站起身，伸了伸懒腰，“得走了啊。” 说好了不对上的，得信守承诺给彼此一个面子。 在这里待了五六天，他早就烦了，红发男人摆了摆手，“回撤，回家了。”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指了指屏幕上的那张图，是战机驾驶室内的那一男一女，对着下属说道：“给里面的线人发消息，我要知道这两个人是谁。”《 》 27、第 27 章 悬停在要塞前的舰队快速后撤，随后启动了隐身制动，消失在全息图上。 直到舰队的空间震动波都探测不到的时候，辛西娅才松了口气。 她守住了要塞。 赫塔舰队撤离的五个小时后，塞维基地的大型星舰终于到了，明知道这时候来已经没有任何用了，辛西娅还是拿出了最高的礼仪规格来接待基地的支援部队。 毕竟他们最终能出手，是让赫塔撤退的关键因素。 虽然战争一开始辛西娅就让人发了求救信息，而他们拖了五天才动身。时间已经久到足够让人怀疑，军部是不是就想看着念川要塞被毁而见死不救。 两百艘顶配星舰舰队到达要塞，各个小行星上，民众看着舰队到来的新闻转播画面，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新闻表示舰队要在此待上一段时候，辅助辛西娅进行要塞的重建工作，星舰将在要塞的各个关键位置处停留，包括港内、关卡进出口。 欢迎仪式上，辛西娅正对着星舰上下来的军部代表团人士躬身低头行礼，握手表示感谢，姿态恭顺。 商业街的露天餐厅，程维洛手指轻敲了敲桌面，“辛西娅的处境好像确实不太好。” 黎绪点了点头，看着周围激动的人群，“她后续会有麻烦。” 要塞虽然保住了，后续的秋后算账不知道会进行到什么程度。 程维洛看了一眼黎绪，从那天和辛西娅的交谈来看，他们关系匪浅，不知道这人以前在军部到底是什么职位。 太复杂了，程维洛默默喝了口果茶，能在要塞保卫战里出点力避免大规模的伤亡，她已经做了能做的了。该出手时就出手，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才符合她的中二美学，程维洛想，她有空的时候还是要找材料做一把剑。 程维洛托着腮，搜索着星网上的消息，“关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 “至少十天左右。”黎绪说，“彻底清扫战场，恢复港内秩序，修复受损的基建设备，还有之前老是出故障的系统，他们有的忙。” 也就是至少十天内都走不了了，现在关卡以及入口出口都有大型星舰，隐身模式冲破关卡网络的方式行不通了，星舰配置有全波段的扫描设备，离得近的即使隐身模式也会被扫描到。 这么一耽搁，又要半个月过去了，回自由城之路真是困难重重。程维洛给琪琪发了报平安的消息，告诉了她自己的实时位置。 随后的几天，实在无事可做，程维洛开着飞船，以半天换一个小行星的频率在要塞港内闲逛。在逛到第七天的时候，黎绪的个人通讯上收到了周衍的两条消息： “因军火来源问题，辛西娅受军部审查，要塞内部分权限被接管。” “我已到要塞。新防御网系统受质疑，正在协助辛西娅商量对策。” 黎绪皱了皱眉，辛西娅已经是联盟军部代表性的人物，在自己的独立要塞内权限都要受控制到这种程度，军部这些年对于下面的把持已经超出了他的设想。 重构的新防御网系统必定会引起注意，采集的配置极值高出了以往的所有记录。黎绪当时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在和程维洛成功启动防御网后，他删掉了中控台里那个时段的所有监控记录，包括开枪打那些系统专家的画面。 这样以来，即使那些军部专家事后清算，也只会记得戴头盔的黎绪，没人知道程维洛去过那里。 另外一个风险就是他和程维洛后来在战场帮忙救助飞船战机，两人虽然在辛西娅那边露了面，但都没有摘下头盔，没人见过他们的脸。 如果辛西娅顶不住审问，为了保住这个仅剩的还有一点自主性的要塞，他做好了暴露身份的打算。而暴露身份必须在公开场合，影响力足够大，才能确保他不会被军部暗杀。 但这些的大前提是，一定要保住程维洛不被军部发现，让她顺利地回到自由城。 黎绪看着正在一个巨大的传感器陈列架前对比性能的程维洛，将自己的意思明确反馈给了周衍，对方发了几个感动到哭以及各种爱心的表情后，回复了一句：“一定会给您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法，我最善于利用舆论优势了。” 闲逛到了第十天，关卡依然没有开。 但要塞港内小行星的各种宣传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段视频。画面主角是一对男女，他们在军方的中控台那里协作重启了防御网，又穿着同样的太空服开着高性能战机，协助军方拯救了战场上受损的战机和飞船。 画面剪辑节奏流畅音乐暧昧又颇具感染力，特写镜头意味明显，十指紧扣贴着额头相互凝视，炫技般的战机操作，把一对意外降临要塞，默默帮助军方反抗海盗入侵的侠义男女展现得淋漓尽致。 程维洛看到视频里戴着金属面罩露出下半张脸的自己，懵了。 不仅如此，这段视频和念川要塞被海盗攻击的细节在星网上疯传，这对传奇而神秘的陌生人，连同要塞最终顶住海盗攻击，伤亡极低的结果，都让各个星系的民众津津乐道，磕生磕死。 “看这两个人的姿势，男女的体型，面罩头盔下面得是多配的一对儿啊！” “这两人是特地来帮辛西娅将军的吧，肯定是指挥官的熟人。” “重构系统好像用的是女生的精神力，她的精神力值到底多高啊我的天，启动之后，赫塔的战机始终没能突破一点儿。” “他俩精神力协同的时候你们注意到了吗，主导方看起来是男的，但系统精神网里，是女生吞噬了另一方，绝对强劲霸道，这种反差感啊啊啊啊啊啊！” …… 下方还跟着一些神秘链接，是一些人看着包裹在太空服里的黎绪的身体浮想联翩，写的两人的…… 黎绪刷着光脑的手停住了，抬头看着还一脸懵的程维洛，马上关掉污言秽语的页面退了出来，打开手环，通讯被秒接。 “周衍，是不是你！” “对啊，指挥官，给你和程小姐的画面剪辑得不错吧？”肌肉魅力男子喜滋滋的，“相信我的手艺，阿尔托城的宣传片都是我亲自过目的……” “监控录像哪里找出来的？” “军部拿要塞的后台系统权限恢复的，辛西娅阻止不了，只能联系我这边先发制人了。” “这就是你说善于利用舆论，制造花边八卦新闻？”黎绪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边的周衍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妙，“我选择的是大众最喜闻乐见的方式啊，又有传奇色彩又有浪漫元素，等两天我就会通过三方视角不经意流露出你的真实身份，相信我，热度绝对爆了！” 黎绪挂掉了通讯，克制住自己想要找周衍练手，暴打他一顿的冲动。 “是周衍做的，”黎绪解释道，“我的身份特殊……军部查到我们有参与进来，为了先发制人，想利用舆论先炒热度。” “之后再找机会披露你的身份，大众就会知道是你，这样他们就不好私下对你下手了？”程维洛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之前黎绪说过，想杀他的人很多。 只是这手法有点…… “抱歉把你牵扯进来了。” “没什么的。”程维洛压了压那一丝突然被暴露在大众视野下的不适感，像是在安慰自己，道：“幸好没有露出脸，应该不会知道我是……谁吧？” 想是这么想的，但现实马上打了她的脸，程维洛立刻收到了琪琪消息的狂轰滥炸，里面是她侧脸的大特写和黎绪的截图，以及—— “你没按时回来是因为和新认识的男人当英雄救人去了？有没有受伤？怎么没跟我说你谈上了啊，这男人长什么样，对你好不好？详细资料有没有，速发我一份，我要把关，不能让你被骗了。” 程维洛头皮麻了一麻，艰难地回复：“快回去了，是救人，回去详细说。” 然而在等到关卡打开之前，先等来了辛西娅的联络。 见过他们真容的人很少，知道他们准确信息的人也极少，目前在要塞内被认出来的风险还不算大。为了确保程维洛的安全，黎绪只身开着战机去了莱拉星。 程维洛将飞船悬停在要塞关卡等候区，又等了一天。 第二天，没等来黎绪的消息，正在给罗伯特做全身检修的程维洛发现，她的飞船被军部的战机群包围了。 “小姐您好，”短程陌生通讯接入，一个长相有点熟悉的人出现在通讯画面里，“有些问题希望您协助一下指挥官，请和我们走一趟。” 程维洛看着他的脸，想起来了，这人是星旗航道那里，和黎绪见过面的那位军方的线人，1247。 就这样，程维洛被半强迫着将飞船开到了莱拉星，指挥着小维将飞船自动停在航空港后，她被1247带进了要塞的驻军基地。 走过一道又一道的内部防爆门和看守森严的军用监控中心，在程维洛意识到不对劲之前，她都以为是被1247带来见辛西娅的。 “等等，”程维洛停下脚步，“你要带我去见谁？协助指挥官是什么意思？辛西娅将军吗？” “协助调查，”1247笑了笑，“当然是调查那位死而复生又大出风头的指挥官，小姐，您和他一起行动，不会也被他蒙骗了吧？” “……什么？”《 》 28、第 28 章 一天前，星网和要塞内部各处，再度出现了一段视频。 一位身着太空服，身形健美的男子驾驶着战机极为灵巧地躲避着测试炸弹，面画另外穿插着的是一个身着联盟军方作战服的人，在军方基地内的战机教学操作，一样灵活地拉动操作杆，战机翻腾转身俯冲，难度极大地躲避障碍，精准地击中目标…… 随后两人的身影重叠，军方作战服的那人摘下头盔，而太空服男子走下战机，两人的脸完全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黑发灰眸，面容冷峻的美男子，身着笔挺的军部制服，胸前和肩膀上缀着联盟军部最高规格的徽章。 那是一张让人极为深刻、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脸，联盟的民众看到视频，回想起来，这人就是50年前突然销声匿迹的那位最高指挥官，意外陨落的黎明之光要塞的拥有者，联盟传奇将领，黎念川。 这位联盟军部曾经最受器重的红人，最年轻的最高指挥官，出身于白澄星的一个军人家庭，父亲在军部的职位不低，母亲是老牌富商家族的继承人，曾经白澄星数一数二的美人。 少年时父母离婚之后，他跟随母亲一起生活，外界只知道他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家族的姓氏和财富，却对他曾经的那位父亲所知甚少。 成年之后进入军校学习，以极为优秀的成绩毕业后又在学校内兼任了近二十年的教官，培育出了一大批后来跟随着他进入军部一直追随着他的学生。 拥有财富、人脉、手腕、极佳的才华和头衔，甚至包括大众喜闻乐见的美貌，他在军部一路青云直上，经历过过大大小小的各种战役，常胜不败，联盟内战的十几年间，他一直担任着总指挥官，直至最后死在那个以他为绝对核心的，集合了联盟最优质的军力配置的黎明之光要塞。 联盟内战到后期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但这位一直备受瞩目的天之骄子，在那场目前未对外公开详细信息的战役里遭遇重创。 他手下绝大多数将士阵亡，幸存者后来被联盟军部审判清算、降级处理、销声匿迹，仅剩的那一位，在几十年后，才再次被联盟起用，推举到了前台的位置，成为了现如今守在联盟边界线上防御海盗的辛西娅将军。 曾经风头无两，在内战中担当大任，战争快结束时突然阵亡，具体原因也讳莫如深，而联盟对外对给他的评价也十分吝啬，以至于50年后，民众大多遗忘了他。 一切好像都说得通了，这里是为了纪念他而设立的要塞，驻守的指挥官是他的得意门生，在海盗来袭的时候，他从天而降，拯救要塞…… 几十年前曾经风光无限的一个人，一夜之间信息都查不到了，但现在又突然以拯救者身份降临在此，有很多不合理之处经不起推敲，但民众显然对于这个传奇色彩浓烈的故事接受度极高，毕竟“传奇将领死而复生，降临要塞击退海盗”，听起来可比“要塞苦苦支撑五日，救援舰队姗姗来迟”更能让人接受。 对于民众的热烈反响，白澄星的军部反应速度极快地回应道，将迎接指挥官回首都星述职。 程维洛沉默地看完那些堪称辉煌的事迹，1247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到自己想看的表情，好奇地问道：“你没有什么感想？” “所以阿维徳是他的手下。” “是。” “塞维基地也是他的。” “当然，五大基地曾经都是他的。” 程维洛没什么好问的了，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黎绪进灰鸽基地如入无人之境，去塞维基地也能精准地找到盒子冷冻仓的位置。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就是因为看中了自己的能力，又是同生共死，又是抛出诚心实意一路同行，测试下来发现，她果然很好用。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程维洛想，摆明了身份加上足够的金钱，因为阿维徳而走投无路的她肯定会选择合作，还不用这么瞒着她，走什么忍辱负重的复仇戏码。 甚至程维洛现在回想，那架探测飞船的机核，真的和他无关吗？ 沽名钓誉也好，另有企图也好，救人是真的救了，程维洛从未后悔过在航道内和要塞这里帮的忙，毕竟几百个小行星上的人命是真实的。 但如果他最终的目的就是念川要塞，那这整场海盗反击战事件真的都是意外吗？程维洛想起他之前的“未卜先知”的分析，还是说现如今的结果只是他和辛西娅联合上演的一出顺水推舟的剧情。 什么又是虚假的呢？ 是自己廉价的信任吗，那些推心置腹的相处点滴吗，程维洛不明白，她再次想起了小维的那句话，自己对于人的认知往往过于乐观。 “你想让我配合调查什么？”程维洛面无表情地问。 1247没再说什么，把她带进了一间封闭的羁押室。程维洛的通讯设备被收走了，她在那间羁押室里被晾了半天之后，被带到了一处封闭的审讯室，整个空间里，除了看着她的1247，只有十几位以全息投影出现的军部人士。 “阿维徳中将上报过基地被入侵的记录，程小姐，这件事似乎与你有关。”审问者态度还算温和，“我们查过你的身份，做打捞人记录很清白，被审讯是因为私藏探测飞船的机核。” “我没有私藏机核，我说过那个探测飞船我捞到之后就根本没有打开过，我没有权限。” 但眼前的军部审问官显然根本不想听她说的，“但与此同时，灰鸽基地的系统被入侵了，并且造成了多架战机损毁，你又从那里顺利出逃了，小姐，是谁指使了你吗？还是你和谁一起？” “战机损毁不是因为我。” “那是谁？” 程维洛沉默。 “那系统呢？是如何做到的？” 继续沉默。 “程小姐，你是在包庇什么人吗？” 程维洛没有回答，只是说道：“灰鸽基地的确发生了混乱，而我私自趁乱离开是因为阿维徳滥用私刑，不离开我可能会死。 “可是程小姐，既然你能离开，就说明你的身体没有大碍，你对阿维徳中将的指控是不成立的。” “程小姐，你后来又入侵了要塞的防御网系统，目的是什么？” “为了救人，要塞受到海盗侵袭……” “但你并不是联盟公民，要塞受袭击是联盟的事情，你和那位指挥官达成了什么协议吗？” …… 这种审讯方式隔几个小时后又再度进行了一次，而内容都是指控她和同伙破坏侵入了灰鸽基地的系统，造成了基地的伤亡，作为非联盟人士入侵军方系统别有用心。连同着对于黎绪的指控，都是暗搓搓的，并不敢明着问，只想要从她嘴里钓一些信息出来。 反反复复之后，程维洛开始拒绝回答问题了。和这些人来来回回东拉西扯是没有意义的，除非听到他们想听的答案。事实上，程维洛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最后1247在带她离开审讯室时，道：“鉴于你拒绝回答，以及你之前的犯罪行为，我们扣押并搜查了你的飞船，请悉知。” 她的抗议当然是没用的，她没有了通讯设备，连接不到外界。 回到羁押室后，她看到了被丢在墙角的罗伯特，它的一只胳膊断掉了，两只金属腿不见了，头部有几个光能枪打出的融坑，它一动不动。 “它只是个机器人！”程维洛转身对着1247吼道。 “是的，它只是个机器人，但是它太烦人了，搜查的时候一直在碍事，问你的下落。”1247不以为意地说道，“所以为了满足它的心愿，我把它带来了，用来陪伴你，已经很人道了，不是吗？” 程维洛不再理会他，她平息下情绪，蹲下来检查罗伯特的情况。 1247看着她摇了摇头，“你是不是觉得那位把你看得很重要，只要你什么也不说，就一定会捞你出去，你的价值已经没有了。” 程维洛抱着机器人的身体，靠着墙坐下来，觉得有些好笑，“如果我的价值真的没有了，一个行事干错利落的人会直接杀掉我。或者像阿维徳的审讯风格一样，毁掉我的脑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扣着我，来来回回扯一些没用的。” “你并不仅仅是辛西娅的线人吧？二五仔。” 1247闭嘴，面色阴沉地离开了。 * 第十五日，在民众怨声载道的讨论中，塞维基地的舰队离开要塞，整队起航返程，关卡开始通行。 地下的羁押室里，已经被关里三天的程维洛抬头看着公共新闻上播放出的消息，面色平静地摸了摸食指上的指环。 程维洛打开罗伯特机器手臂里内置的工具，拆开了它的脑部。 罗伯特的后脑里有一块她当初植入脑机芯片，它本人使用不了，但却可以让她的精神力连接，确定它的位置。当初是因为担心罗伯特走丢，方便找它。现在却能充当媒介，让她进行脑机连接。 经历过对防御系统的重构，要塞的精神网对她来说没有任何障碍，她的精神虚体顺着那张巨大网络找到了主控制的数据中心核。 她完全不懂里面的具体构成，也不懂这套网络的具体运行机制，但是不重要，她现在要做的只是破坏它。 破坏它，让它失效，她就可以走出去。 要塞的所有驻军星球上，军部系统中心开始发出尖锐的警报声，一切依赖自动化运转的系统开始崩塌，基地的调度风控，基础门禁、照明、通风、温控等一切关联属性都开始失效。 程维洛靠着精神海找到的基地三维图，通行毫无障碍，她在路过设备房间的时候，摸黑拿走了一把普通的光能枪，在警报灯的昏暗光线里速度极快地拆散了，摸出被她贴身放着的那块芯片按了上去。 想想这一路被黎绪强迫着进行的几样练习，竟然都派上了用场，还都是为了保命。 程维洛拿起组装完毕的枪，开始奔向对她的精神力有反应的方向，小维的自动系统还有效。 开枪的时候，程维洛手微微的抖，她喘息着，只敢隐隐约约往那些追上来的士兵的四肢上打，光能枪的能耗模式被她调到了最低档，被打中的人躺一段时间医疗舱加外科修补手术就可以完全恢复。 “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黑暗中快速奔跑，怀里抱着她的机器人，现在没有同伴和她一起并肩作战了，其实在几个月前，打开那个休眠舱之前，她一直都是这么一个人奔跑在太空中。 * 驻军中心，系统底层受到不明攻击而导致大范围瘫痪后，工程师们奋战了一两个小时，总算恢复了部分基础功能。 失去与程维洛和飞船的联络，在附近星域内徘徊找了三天的黎绪收到了辛西娅的消息，有人在羁押中心逃亡，用精神力入侵了系统，导致羁押中心所有靠系统维持的功能全部瘫痪，一些士兵受伤，无人死亡。 辛西娅想起两人重构系统时的场景，大概只有那位没露过脸的女孩有这个能力。 莱拉星的控制中心，有陌生短程通讯接入，署名找黎长官，辛西娅让下属把通讯转进来的时候，赶到莱拉星的黎绪终于见到了程维洛。 全息投影画面上是程维洛苍白的脸，她的身上的军部太空服多处破损，肩膀手臂到腿部和膝盖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手的头盔面罩遍布裂痕，右边耳朵伤口的血正顺着脖子往下流。她开走了一架军部的战机，机体已经多处受损。 黎绪立刻站了起来，“你受伤了，你在哪？” 程维洛手里拿着光能枪，指环还套在食指上，抱着一个残缺的机器人，气息有些不稳，“我要走了。” 黎绪认出来，那是没了两只腿的罗伯特。 他一边在手环上操作定位她的位置，一边盯着她的脸，“你受伤了，要先治疗，我马上去找你。” “别来找我了，黎绪。” 说完她想起来，他真名不是这个。 程维洛垂下眼，“总之，长官，我不要尾款了。” 辛西娅看着身旁的黎绪，他没有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 “我要离开。”程维洛继续开口，声音带着点委屈的尾音。 黎绪顿了顿，“好。” “那我们的协议终结了，请你……也不要让周衍追杀我。” “好。”黎绪说，“我会送你回去，现在需要先给你治伤，罗伯特也可以维修，有些事情我要给你解释——” 话还没有说完，程维洛扣上残破的头盔，摇着头打断了他，“不用了。” “再见，黎长官。” 说完她一枪打在了中控台上，战机的警报器尖锐响起，舱门被打开，程维洛向着舱外仰面坠落。 外面就是真空环境，战机头盔和防护服内几乎没有氧气存储。黎绪冲到操作台打开全景探测器，看到那个人被一股力量迅速推离了飞船，像一片叶子一样飘向太空。 黎绪冲出中控室。 “待命战机出舰救人！”辛西娅立刻打开通讯器给下属下达命令，在人窒息死亡之前追上，就还能救回来。 战机启动出港，黎绪紧盯着屏幕，花了一些时间才追踪到她的位置，开着加速到最大码的战机冲了过去。 在太空中每多待一会儿，她的伤口和皮肤，就会因为气压、温度、辐射等原因加重损伤程度。 几十秒后，离她不远处的星域里，一架熟悉的飞船骤然出现，它解除了隐身模式，朝着程维洛的方向全力加速，进入对接距离后，快速伸出捕捞器，将已经处于昏迷状态下还紧紧抱着机器人的程维洛精准地网住，拉进了飞船。 随后黎绪看着那架飞船掉转了方向，再度消失在视野里。 “让所有战机都撤回来，”通讯频道里，黎绪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指挥官……” 辛西娅犹豫了一下，随后下达了撤回指令。 战机沉默地悬停着，黎绪坐在驾驶室里，一言不发。 屏幕上什么也没有了，眼前的星域也只剩下一片空荡的漆黑。 “再见，阿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