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奖》
1. 嘉奖01
津城的秋风有点凉气,下个小雨能把人绵密的愁都给逼出来。
姜宁然出门前没带伞,天色阴阴沉沉的,她刚从快递点拿完包裹,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骤雨堵在了原地。
身旁躺着她的快递,不轻不重的一个纸箱。
里面装着几本辅导书,是她从网上购买的,等了将近一个星期才到货。
现在风已经停了,但校道前的那排槐树被雨水打得飘零,叶片沾湿水珠,像蔫儿了似的,静悄悄地趴耷。
地面聚起一滩滩水迹,这雨看样子是一时半刻停不下来了。
姜宁然默默收回视线,弯腰将旁边的纸箱挪了挪地,找了个角落躲雨。
趁着这个间隙,她解锁手机想查看天气。
屏幕还停留在她出发前的邮件界面——
她的大创申报书被退回来了,理由是原定的指导老师离职了。
月初开学的时候,系里组织了大学生创新训练项目,即使是大一新生也能参加,所以姜宁然报名了,熬了四个大夜、请教了四五个师兄师姐,才写出的申报材料。但现在,项目还未开始就被腰斩了。
姜宁然紧撰着手机,指尖顿了下,深吸一口气。
退出邮箱的那瞬间。
有些遗憾之余又有些不甘心。
耳边雨声还没有消停的迹象,她又习惯性的点进了往日最常查看的那个主页。
[Siiiyu-]
简介里挂着的,一直是四个字:敢为人先。
而头像是一个戴着黑色帽子,脸容冷峻低头点烟的日漫角色。
姜宁然不认识是谁,但曾经偷偷查过。
叫赤井秀一。
柯南里的FBI搜查官,有极强的狙击能力、推理能力和情报搜集分析能力,车技一流。1
她将动态页刷新了一遍又一遍,还是那寥寥几条微博,再无其他信息。
因为看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把它默念出来。
自从高考后姜宁然就再没见过他了。
或许真像传言说的那样,他出国了,而且去的挪威,那个极北国家。
雨还没停。
姜宁然站在快递点看外面淅淅沥沥的雨,耳机里陈奕迅的那首《好久不见》在重复播放。
她敛眸,切开微博发了句话。
[今天的挪威也会下雨吗]
/
回到宿舍,姜宁然把快递往桌面一扔,就跑进卫生间洗手。
她往手心挤了点洗手液,刚搓出泡沫,室友陈颐霜突然走过来,靠在墙边小声地嘟囔:“刚董芋过来了。”
“她过来咋啦?”姜宁然抬起头透过镜子看她。
“说是要找我们出去玩。”陈颐霜一摊手,“「既视感」你知道吗?新开的那家室内电动卡丁车馆。”
姜宁然顿了下,很快回忆起来。
她当然知道。
Déjà vu位于繁华闹市区,电玩城三楼,法文译名「既视感」,全城独此一家,名气很大,是最近时髦年轻人热衷的聚会场所。
顶级富二代不差钱,“烧钱”闹着玩开的店。
学校论坛早就转疯了。
但她比论坛里的人更早听说过Déjà vu的老板。
“学校论坛那些八卦你听闻了吧?”见她没说话,陈颐霜便以为她不知道,径自给她补充解释,“这家店的幕后老板是咱南大的学生,和咱们同级,余知岳你听过吗?”
姜宁然不在乎地“嗯”了声。
她不仅听过,还见过,因为他们是高中校友。
“然后呢?董芋过来说要去那玩?”姜宁然问。
“嗯。”
“那你答应了?”
“没有,明天要交的作业我还没写完。”陈颐霜露出一张苦瓜脸。
姜宁然想起她昨晚打王者熬到深夜才肯睡,忍不住调侃她:“虽然你作业没完成,但是你上星耀了呀。”
看着一脸俏皮的姜宁然,陈颐霜忍不住走到她跟前,挑逗般摸了摸她下巴。
“甜姜,我发誓我不碰手机了,你等下把我手机锁起来,别让我看见。”
“我咋锁呀。”姜宁然被她勾得下巴发痒,咯咯地笑着躲开,“这种事情,得靠自制力。”
陈颐霜扁扁嘴哼了声,“我有这——”
话音未落,宿舍的门陡然被人敲响。
“咚咚咚”三声。
“谁呀。”陈颐霜反应了两秒,嘀咕一句,边走边说,“董芋不会又过来了吧?”
趁着陈颐霜开门的间隙,姜宁然也跟着关了水,擦干手。
刚一出来,她就被董芋殷勤地抱住了手臂:“——宁然,一起去玩卡丁车呗。”
姜宁然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说:“不行,我还得背例句呢。”
周一早八是基础西班牙语课,上周老师留的作业就是背例句,还说下一次课会随机点人抽查。
没想到董芋不买账,笑着说:“哎呀,别背了,以你的水平,明天再背也不迟,再说了,老师也不一定会抽到你。”
知道姜宁然性子软、好说话,董芋说完就开始撒娇卖萌,央求她。
“陪我去玩嘛,去嘛去嘛,我可听说今天店里会来一个很好看的帅哥,不过不知道他会待多久,你今天跟我去肯定能见到。”
姜宁然对董芋口中的帅哥兴趣寥寥,指骨轻轻叩了叩她的额头——
“亲爱的董芋同学,温馨提醒一下,下周一的小测算进课程总成绩的10%,而且Shelly Tang的期末是出了名的难考,建议你周末还是老实温书哈。”
想起Shelly Tang那堪称恐怖的月考,董芋倒抽一口凉气,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说:“好吧……”
然而,就在董芋离开没多久,姜宁然突然接到了导师周麟打来的电话。
周麟知道她的大创项目被取消,所以特地通知她信息学院那边有一个项目目前缺一个语言系的,让她有兴趣的话可以找他们合作。
聊完电话后,他还把项目负责人的姓名和联系电话发过来了。
姜宁然看着刚刚才提起过的名字——余知岳,138XXXXXXXX
“……”怎么会这么巧。
/
余知岳和她约的地点就在Déjà vu。
姜宁然和董芋到那时,场馆内的生意正忙闹,橙光射灯下人影憧憧,热浪如潮。
整个卡丁车场是很潮很IN的装潢风格,极具街头感的前卫涂鸦,融合了元宇宙和赛博朋克元素,尤其俱乐部那块区域,灯红酒绿,光线斑驳陆离。
右侧赛道正在进行一场排位赛,不时有卡丁车急刹,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阵阵尖锐刺耳的声响。
开阔的场地,姜宁然环顾四周,想找余知岳在成员变更表上签字。
但是很遗憾,她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
一旁的董芋兴高采烈地试图找到传说中的那个帅哥,然后也扑了空后只能抿了抿唇,说:“走吧,陪我玩吧。”
姜宁然给余知岳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
对方说还在路上,让她先等等,或者干脆先玩两圈,他买单。
姜宁然看着一旁董芋那双饱含期待的眼睛,答应了。
在前台登记完信息,工作人员便领着她们去拿头盔和手套,然后嘱咐驾驶时的注意事项。
“各位车手听好了,发车前我再强调一遍,左脚刹车、右脚油门。”
“其次,比赛中途注意看旗子,绿旗表示畅通,黄旗代表前方赛道有障碍物或事故,要注意减速慢行了,黑白方格旗意味着比赛结束。”
到达出发点,姜宁然被安排在2号车。
她望着旁边赛道一辆辆呼啸而过的卡丁车,直道加速,带起阵阵疾风,她的心脏仿佛也跟着跳到了嗓子眼。
“把安全带都扣紧了,还有头盔,戴好了。”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后传来,他检查完所有人的安全防护措施,回到队列前,一眼就注意到了姜宁然。
姜宁然是典型的少女体型,匀称但是偏瘦,宽松的衣袖下露着两截细白的小胳膊,他径直走到她面前,手撑车前问:“安全带拉到最紧了吗?”
姜宁然点了点头。
他还是不放心地弯腰检查她的安全带,轻轻一扯,发现人小姑娘确实已经拉到了最紧。
但头盔看起来有些大,他又轻敲她脑袋,“你这尺寸合适吗?”
“这已经是店里能找到的最小的码数了。”
姜宁然声音闷闷的从头盔里传来,她手上戴着白色的棉手套,店里分派下来的那种,方便车手抓稳方向盘。
工作人员看了眼,直起身来,“那行,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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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离开后,另一个工作人员举手挥动旗子。
比赛要开始了。
姜宁然一颗心脏砰砰直跳,她很少参加这种,而且还没满十八岁,连考驾照的资格都还没有,只好深呼吸努力镇定下来,第一圈跟着工作人员的安全车行驶。
结束后,安全车退出赛道,可以正式提速了。
方向盘很重,不好操控转向,她保持着专注度慢慢踩油门,脚掌施力,沿着赛道,第二圈、第三圈呼啸而过。
转弯时怎么都忽略不掉的高速离心力,失重一般的感觉袭来,疾风擦着她耳旁的碎发,刺激,惊心,动魄。
风噪,跟着她的心跳,一起出走。
这种速度下,大脑会分泌“肾上腺素”,如同吊桥效应一般,身体在面对危险、悸恐或兴奋时会不由自主的心跳加快。
姜宁然紧握着方向盘,脑子里慢慢浮现一张散漫恣意的脸。
她突然能够理解。
为什么曾经有人对极限运动特别衷情。
然而下一秒——
命运开玩笑般,她竟然听到了这个人的名字。
“司峪嘉!老子今天肯定赢你!”
当听到有人用有点哑的嗓子喊出这一句时,姜宁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心脏砰砰直跳,直到视线落在赛道旁,撞上那张熟悉又冷淡的侧脸,再也收不回来——
不再是她记得的那身蓝白校服,今天的司峪嘉穿着一件灰黑色连帽卫衣,百无聊赖地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勾着一支长颈啤酒,肩膀宽阔平直,神色很淡,低着眉眼,唇角却是勾着的,有点儿懒散。
刚刚那句话是余知岳喊的。
司峪嘉勾着笑没有回应,但有人毫不留情地拆余知岳的台。
一群男生站在那里喝酒聊天、嬉笑打闹,司峪嘉站在最中间,话不多,但是最众星捧月的一个。
高考后到现在,不过才几个月,但却好像已经好久好久了。
久到再次见到他,姜宁然心口发麻,浑身都僵硬了。
旁边有人在抽烟,烟雾在半空中扩散,把他也笼罩在内,姜宁然却觉得他的模样格外清晰。
他左手指骨上勾着的,仿佛不是那支啤酒瓶。
勾的是她的人。
这样的瞬间,姜宁然那道视线像黏住了似的,但很快她看到了他旁边站着一个姿势妩媚、指尖夹着一支香烟的女生。
姜宁然认得她。
住在同一栋宿舍楼,有一个响当当的title——百万颜值区up主。
两天前,她才在宿舍楼梯间见过,长得很白很高挑,一头波浪卷发,五官是美艳型的。
场馆内的光线昏昧晦涩,灯影浮沉,司峪嘉挑着笑听那个女生讲话,顽劣的笑意下是不着底的疏懒。烟雾缭绕间,姜宁然甚至看到那个明媚大方的女生罕见地露了害羞,足够缠绵暧昧的氛围下遮不住女孩子的偷看。
这样的一幕,蓦然让她想起高中时,他也总这样,站在一处就能吸引所有目光,而她只是他得到的无数目光里,最无关注的一个。
慌张和不安涌了上来,姜宁然逃避似得躲回视线,心跳的节奏骤然乱了。
忽地。
“砰——”的一声。
她的车在原地打滑半圈,然后猛地撞向了一旁的防护栏。
头盔甩掉了。
巨大的冲撞声在场馆内响起。
紧接着“嘶——”的一声。
她的世界陷入一阵长久的耳鸣,周围好像定格住了,连带呼吸都静止,视线变得模糊……
直到三秒过后。
“啪——”的一声,一辆卡丁车从她旁边快速擦过,她的听觉恢复了。
同组的卡丁车依旧在赛道上疾驰,没有人因为她的小事故而停下,工作人员却很快反应过来,正朝其他车手用力挥动旗帜,示意有事故发生需减速慢行。
周围声音刺耳又嘈杂,姜宁然只觉得头很晕,腿也麻了,眉头一点点皱起,碎发贴在脸颊上,发丝随风凌乱,无序。
好半天时间,她才渐渐清醒,然而仰起头时,才猛地发现,自己撞到了司峪嘉的跟前。
沉慵迷醉的场合,姜宁然耳朵倏然红了一片,晕得要命。
隔着防护栏,司峪嘉居高临下,带着淡淡的俯视,他单手插兜,喉结里滚出疏懒中掺着点勾人的声音:“你还好吗?”
2. 嘉奖02
“宁然,刚刚余知岳让你跟他们一起去吃饭,你怎么不去呀?”董芋搀扶着一拐一拐走路的姜宁然,手掌卡在她的臂弯,一脸认真地问道。
“你看我这样子怎么去……”姜宁然有点儿无奈。
她左膝盖受伤了,伤口不大,半指长,现在敷了药,裹着纱布,已经处理好了。
除了腿上几处小伤,她的前额也磕出了一点儿小瘀青。
还好不重,过几天就会消下去。
刚刚脑袋发晕,就是因为额头磕到了方向盘上,但是因为身上系着安全带,所以受到更大的冲击之前,姜宁然被堪堪拉了回来。
“那好可惜呀,那可是司峪嘉和余知岳啊,一个读外交学,另一个读的软件编程,都是入学时大家口中的风云人物……”董芋一边说一边感叹,“不过我最意想不到的是,司峪嘉竟然回来了,我还以为这种人物,我也只能耳朵听听了,没想到今儿还能见到活的——”
听着司峪嘉的名字在董芋口中复述了一遍又一遍,姜宁然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无声却有力地提示着她关于这一切的真实感。
学校每年新生启航周都会招募优秀的学生代表发言,当时南大论坛里有人说定了司峪嘉,她还有些小庆幸。
结果开学典礼上,司峪嘉甚至人都没出现,姜宁然想悄悄看他一眼的心思最后只能落了个空。
后来整整大半个月,司峪嘉都没在校园里出现过,同系渐渐有传言他去国外念书了。
姜宁然信以为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有交集。
但她没想到,司峪嘉竟然回来了,而自己还一个打滑,失神撞到了他跟前的防护栏。
“你知道学校论坛里,关于司峪嘉有多少传说吗?”董芋自顾自地说道,抬手按了电梯,“听说司他爸爸是外交官,爷爷还是黄埔出身的大人物,原本应该在京城或者LA读书的,但是高考后不知怎么的,报考来了南大。”
姜宁然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至今仍记得七月高考录取结果出来那天——学校龙虎榜理科第一名写着司峪嘉,而他的录取院校和她竟然都是南津大学。
那种心情就像盛夏酷暑的蝉鸣,胸腔里有怎么也挡不住叫嚣的悸动,一点一点,慢慢奏出喜悦的乐章。
电梯门“叮咚”一声打开,她回过神来。
董芋扶着她进电梯,门刚关上,她啧啧了两声:“这样的公子哥身上真的好多谜啊,我还听说司峪嘉暑假那两个月跑北欧去了,那边的留学圈子也流传了他好多的花边新闻,论坛上好几个留学生在拐着弯打听他的消息。”
董芋说完顿了一顿,然而下一秒抛出的疑问像兜头一盆冷水,将姜宁然残忍地浇回了现实,“——不过罗榆湄和司峪嘉应该是在一起了吧?”
电梯里的空间逼仄,惹得人心脏发闷。
姜宁然回想起刚才。
司峪嘉盯着她问“你还好吧”,那时她就像面临着一场毫无准备的考试,大脑一片空白,全程只敢直视他手里的那支棕色啤酒瓶。
这是她自高考之后最难捱的瞬间。
剧烈起伏的心动,混杂着脸颊两边怎么都躲不掉的烫意。啤酒是冰镇的,玻璃外壁上还透着凉气,被他吊儿郎当地勾着,姜宁然视线上移,能看到他硬朗的手骨上浮着淡青色的筋络,手腕上处虚虚卡着一个白色的手环。
她定睛细看,发现上面好像写着一串英文:30号,Stephen Curry.
好像是某位著名NBA球星的名字。
距离离得这样近,姜宁然勉强掩饰住慌张,好半天鼓起勇气抬起头对视,刚准备回应,一直慵懒倚靠在司峪嘉身侧的女生突然过来了。
“受伤了,我看看你额头?”她语气关切,唇边的笑意大方嫣然,窄光束角的吊灯光线倾泻下来,她大气的眉眼暴露无遗。
也是这一刹那,姜宁然想起了这位up主的名字。
——叫罗榆湄。
她的自媒体账号粉丝无数,曾上过很多次学校论坛的高位热搜,id取得很有意思,叫:山谷与鹛
也许是怕烟味会呛着她,罗榆湄还特地屈起了手腕,将指尖上的香烟转了个向。
姜宁然看着她那盈盈明媚的眉眼,掩下眼底波澜,回答:“我还好,没事。”
见她真的没事,罗榆湄浅笑了下,转过头继续朝司峪嘉讲话:“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玩这个的时候,也没控好方向,撞上了前车。”
司峪嘉倒没有答话,只是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嗓音一贯清冷,但他给出了最直接的确认。
看着眼前亲密的两人,姜宁然悄然转开视线,正好望见工作人员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了。
从赛道回到休息区,余知岳和董芋也前后脚赶了过来,趁着工作人员处理伤口的间隙,姜宁然和余知岳聊了大创项目的事情。
说起来,虽然同是校友,也早就知道他和司峪嘉关系匪浅,但这是姜宁然第一次和余知岳当面接触。
这样的一个顶级富二代,并非想象中的高冷,虽然看起来有些浑不吝,但该靠谱的时候,还真是收起了身上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认认真真给她签了名。
之后余知岳让她加了自己微信,说等下会有聚餐,问她要不要一起。
姜宁然猜到司峪嘉也会去聚餐,但是她转眸又想起出现在他身边的罗榆湄,这样潇洒的女生,是意气风发的他会喜欢的,她有点羡慕,又有点欣赏,但做不到坦然面对他和另一个女生谈笑风生,于是摇摇头拒绝了。
她终究只敢远远地望着。
/
后来董芋把姜宁然送回宿舍的时候,陈颐霜正闷头对着只写了两行的稿纸苦思冥想,西语的语言动词系统复杂,和英语也不一样,她被搞得一个头两个大。
姜宁然一进门,就看见陈颐霜趴在书桌上,将自己的丸子头直接挠成鸡窝状。
听见开门声,陈颐霜蓦地直起身,像终于等到救星一般,眼睛神采尽数回归:“甜姜,你回来啦?”
然而话音才落,她目光往下,扫到了姜宁然那奇异的走姿,惊呼:“你怎么了?去找余知岳签个字的功夫,怎么像刚从叙利亚打完仗回来似的?”
“就是玩车的时候磕着了,问题不大。”姜宁然被她这比喻逗笑,挪着步子回到自己的床位前,“那你呢,你这发型看起来……和我前后脚去叙利亚了?”
陈颐霜腾地一下站起来,来到她跟前诉苦:“我这不是在搞《旅游西班牙语》的作业嘛。”
姜宁然刚坐下就被陈颐霜从后箍住了脖颈,“甜姜,我知道这个作业你早写完了,借我瞅瞅呗。”
“行啊,但是你不放手,我怎么给你。”
“噢!”陈颐霜立马松开了手,笑嘻嘻地看着她从抽屉里翻出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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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本。
这周《旅游西班牙语》老师下课前布置了一道题让大家课后完成,就是自由选择一个国内的旅游景点,给来华的外国友人用西语介绍,下次课上统一展示。
姜宁然周五晚自习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
陈颐霜翻开她的作业本,看着洋洋洒洒的500字作文,连连惊叹。
“我靠我靠,你还是人吗,写得快就算了,还写了这么多,字还这么好看!这称得上优秀范文了吧。”
“啊啊啊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陈颐霜抱着她的作业哼哼唧唧地回到自己座位上,“行啊,恭喜你成功激起了我的斗志,你等着,我等下也一定搞一篇大作出来!”
“嗯。”姜宁然敛眸,将余知岳签好字的那张表格拿出来,放资料袋夹好,然后拿出课本准备背例句。
但下一秒她就听见陈颐霜带着点好奇又不解的声音响起:“甜姜,你选的这个景点好冷门啊——我看群里其他人选的都是家喻户晓的热门景点,比如颐和园、紫禁城、八达岭长城,再远一点也是西藏布达拉宫,你怎么选了嘉峪关?”
书本摊开在桌面,姜宁然翻页的手蓦地停顿。
她眼睫颤了颤,好半天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嘉峪关挺好的,号称‘天下第一雄关’,是明长城西端的第一重关,也是古代“丝绸之路”的交通要冲。1”
“是,但确实挺冷门的。”
姜宁然正踌躇着该怎么继续回应她,但很快,陈颐霜找了个神奇的角度切入:“哎呀,你6啊,知道选的内容出其不意,不仅能让人眼前一新,也不容易撞题。”
姜宁然悄然舒了一口气,没有告诉她这份作业里,藏了自己爱屋及乌的私心。
晚上关灯睡觉时,寝室一片安静宁谧,阳台外的那颗槐树被风吹起,树叶在夜色中沙沙作响。
姜宁然听着一阵又一阵极有节奏的声响,迟迟未能入睡。
她又下意识的切进小号,去看最常看的那个主页,他并不活跃,回来至今没有发布过任何一条新的动态。
他的社交账号粉丝很多,关注列表却只躺着两个。
史蒂芬·库里和金州勇士。
在退出微博后,她又想起了下午加的余知岳微信,于是悄悄翻了个身,点开余知岳的朋友圈,仔仔细细地找司峪嘉的痕迹。
不同于司峪嘉,余知岳发朋友圈的频率则高很多,每日至少一条,多则连着刷屏,而且大多好像还是关于他养的那只宠物刺猬,好像叫咸蛋?
……一些个奇奇怪怪的名字。
姜宁然一点点翻到深夜,在眼眶泛红、就快抵不住困意时,终于划到了一条朋友圈。是余知岳在高考结束后发的,所在位置是挪威海勒瑟科朋(Helsetkopen)雪山——
[跟着这爷,老子都快被逼成超人了。]
底下发了九宫格照片,悬崖飞车、高空跳伞、单峰滑雪、北极圈冲浪、追鲸潜水,全都是极限运动,怎么刺激怎么来,姜宁然看得触目惊心。
最末尾一张照片是一辆黑色改装越野,停在巍峨雪山旁,大气狂妄。
——放大照片能看见驾驶座上伸出一只干净白皙、冷感似玉雕的手,指尖懒散地夹着烟,搭在车窗上,每一寸骨骼都带着张扬恣意的野性。姜宁然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上面卡着一条白色的手环。
是司峪嘉。
3. 嘉奖03
秋日的夜晚,空气都漂浮着无名的燥动。
半夜两点的寝室悄静无声,微风从露台天窗的缝隙吹进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手机屏幕映着淡淡的光,姜宁然压下心跳,点了右上角,默默保存。
虽然只是一张连正面都没露出的照片,但她依然感到一种微微眩晕的悸动。
将它放进秘密基地后,姜宁然重新回到微信,指腹擦过屏幕准备退出,余光却注意到这条朋友圈的底部有一个赞。
在她印象里,她和余知岳是没有共同好友的。
好奇心驱使,姜宁然突然顿住了手,切回界面,想看看这个点赞的是谁,却不料手一抖,直接给余知岳的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她的大脑瞬间宕机,手足无措的取消,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样做似乎有点做贼心虚。
犹豫了两秒,姜宁然还是重新把赞点了回去。她只能安慰自己,这个点大家都睡了,没人会注意。
稍稍平复了心情,姜宁然重新点开这条朋友圈,发现底下点赞的那个人竟然是蒋仝。
他们竟然认识?
姜宁然一时有些错愕。
蒋仝是姜宁然这学期“二外英语课”的小组搭档。
开学第一节课,老师按名单俩俩分组,蒋仝和姜宁然的姓氏首字母一样,在名单上前后挨着,所以两人就这样成了搭档,互相加了微信。
按理说这门课是同级同专业一起上的,但蒋仝因为之前挂科了,所以作为大三学长,他只能跟着她们大一的一起上课。
不过整整大半个月过去,姜宁然只在第一次课见过他,此后再没见过。
这周老师布置了第一次pre后,姜宁然第一次找他,问他小组作业打算怎么分配,但是两天过去了,即使她发了好几次消息,这个蒋仝学长一直没有回复过她。
姜宁然看着这个名字正犯愁,手机突然震了下。
大半夜的,她吓了一跳,返回聊天主页面,发现那个一直都是她在唱独角戏的对话框……竟然罕见的亮起了红点。
是蒋仝:【不好意思手机没电了。】
“……”这个蒋仝学长隔了两天才回复。
姜宁然抓紧机会问他:【那我们明天见面讨论一下好吗?这个作业就快到deadline了。】
发送过去后,姜宁然握着手机等了足足五分钟。
再没有后文了。
姜宁然有点无奈,不知道该怎么礼貌地催促他。
就这样熬了大半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眼圈都是红的。
一早起来哈欠连天,陈颐霜强烈怀疑她昨晚去偷地雷了,“甜姜,你看看你的黑眼圈,都快成国宝了。”
姜宁然摇摇头,洗了把冷水脸,一脸无奈地把蒋仝这个事说了一遍。
“你这是倒霉,只能忍了。”陈颐霜捏了捏她软乎的脸,摇摇头对她表示同情,“一来,他不想搭理你,那你永远都不可能找得到他人,这类人永远有各种借口;二来他是学长,你作为小学妹,人家PUA你,你不仅不能杠他,还得对他恭恭敬敬的。”
“所以,”陈颐霜叹了口气,“我建议你还是做好一个人揽下所有活的准备。”
姜宁然轻呼了一口气,最后不信邪地又给蒋仝发了一次微信。
【学长,不如我们做一次线上会议,这样不会占用您太多的时间,也能早日把作业完成,您觉得呢?】
直到傍晚,将近六点多,姜宁然终于收到了蒋仝的回复。
【抱歉啊,我今天晚上和朋友约了。】
姜宁然看到他的回复,连忙问他:【那明天呢?您明天有空吗?】
发送过去后,好像石沉大海般,没有一丁点的答复。姜宁然不抱希望,收拾好东西和笔记本电脑往图书馆跑。
就在她做好了一个人完成所有的打算时,手机突然叮的一下震响。
蒋仝:【今晚吧,前庭街6号。】
这地址姜宁然记得。之前系里同学庆生,就在那儿的小包厢组过局,她也去过。
就这么一句,姜宁然愣了片刻,没多久又弹出他的消息:【我最近都很忙,只有今晚有时间,这儿有师兄,能指导指导。】
/
晚上六点多,津城才刚天黑。
前庭街6号,河湾畔。
笙歌燕舞的ktv场所,各色霓虹灯影斑驳陆离,前卫的流行乐鼓噪划破夜色。
路上不堵,姜宁然在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不到二十分钟就到目的地了。
她站在这些闪烁的光线下,听着里面不时传来若隐若现的音乐声,给蒋仝发消息:【学长,我到了,您在哪?】
此时最顶奢的包厢内,一群男男女女靠坐在软皮沙发上,年轻的面容陷在暗色的环境里,影影绰绰、纸醉金迷,眼神都不清明。
数十瓶名贵洋酒被整齐排列,侍应生半蹲着逐一打开,动作娴熟地加冰、添酒。
离他最近的是一对男女。
女生那件小吊带堪堪裹到肋骨,男的一只手捏在上面,毫无顾忌地摩擦蹂躏。两人吻得意乱情迷,侍应生早已见怪不怪,目不斜视地处理完,然后起身鞠躬离开。
包厢门被带上,蒋仝翘着二郎腿,给姜宁然回复了包厢号。
发送完他“啪——”的一下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在声色犬马里说一声:“等会有个正点的乖妹子上来。”
他这话说得意味不明,有人叼着烟偏头,好奇:“谁?”
“一个天天追着我要写英语作业的大一学妹。”蒋仝蔑视的嗤笑了声,“丫的,都大学了谁他妈还搞小组讨论啊,就这些乖乖女愿意听话。”
他啧啧两声,带着点炫耀似的语气。
“这种妞太乖,没劲。”坐他旁边的周凯粤不咸不淡地评价道。
旁边有人笑,“粤哥,偶尔换换口味。”
姜宁然抱着手机往里走,侍应生在前面指引,忽地转过头问她:“是周凯粤订的包厢吗?”
周凯粤……好熟悉的名字。
姜宁然顿了两秒,想起某次宿舍夜谈时,陈颐霜给她科普过这个人。
津城有两所大学相挨着,南津大学和京津大学,仅学府路一街之隔。
“左南大、右京大”,均是顶尖的双一流大学。如果数今年入学时的风云人物,南大首提司峪嘉的话,那京大今年就是周凯粤。
周凯粤和司峪嘉一样,都是京城贵子,家世背景相当,但周凯粤的名气传得更透,因为足够浪荡,换女朋友的速度如流水,这样的人物姜宁然只当故事似的听听,但偏偏越是坏得可以的浪子,越是有女孩着迷似的喜欢。
姜宁然没想到自己今日会碰上这个人。
侍应生和她确认过后,推开了包厢门,一股烟酒味从里面弥漫出来。
姜宁然被里面数道打量、探究的视线震住,脚步像锈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里面的女生无一不是打扮时髦的,只有她穿得特别简单,一眼就能看出学生模样,甚至会让人误会是高中生。
蒋仝正拿着打火机点火,看见她站在门边,便朝她勾勾手,“学妹。”
他把烟丢了,拍拍自己旁边的空位置,姜宁然茫然地立在原地,周身泛起一股子不适应感。
“过来,不是要讨论pre吗?”蒋仝盯着她。
里面坐着十来个人,姜宁然没敢仔细看,神色僵硬地走了过去。
“学长,要不改天再聊吧,这里也不太合适讨论作业。”
她轻声细气地打商量,蒋仝却没吭声,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用目光示意她坐下。
姜宁然低着头,进退两难,最后只能握紧手心,默默坐了下来。
坐她旁边的是一个穿露腰短款开衫的女生。
女生画着精心细致的妆容,一头长卷发散在后腰,露出整个圆润光滑的肩头,挑着眉给她递来一杯酒,里面悬着两方冰块。
姜宁然连忙摇摇头,摆手:“不用了。”
那女生见她拒绝,睨她一眼,眼神里有姜宁然读不懂的含义。
蒋仝将她们的动作尽收眼底,一只手大剌剌地往后放,搭在姜宁然后面的沙发上,“学妹,咱刚玩游戏,你跟我们玩两盘,结束后我和你讨论这次pre。”
他的姿势挺侵略性的,姜宁然不太自然地挪了挪,手心沁出一片薄汗。
“学长,我不太喜欢这样,我想先走。”她提起勇气拒绝,转瞬就被淹没。
蒋仝:“没事,玩玩。”
“我们玩骰子呢。”旁边的女生搭话。
蒋仝一只手捏着酒杯,语气也不像商量。
姜宁然看见桌上摆着一瓶瓶的酒和骰子盅,紧张的咽了咽喉咙,摇头拒绝:“我不会玩骰子。”
人群玩得挺嗨的,这时坐她不远处的一位留到肩短发的女生听见声音,语调上扬:“稀奇呀,还有人不会玩骰子?”
“那玩真心话大冒险吧?”她提议,“这总会了吧?”
“真心话大冒险多没意思。”一男生插嘴,“不如玩点花的。”
“怎么玩点花的?”女生问。
“听过‘Fuck, Marry, Kill’吧?”男生一脸老练,“在场选三个异性,玩得起吗?”
短发女生啧了声,“这有啥玩不起的,尺度更大的我都玩过。”
“靠,好提议!”坐方桌边上一男生立马应和道,那脸上的表情似乎十分期待,“就玩这个,选三个异性,Who do you want to fuck? Who do you want to marry? Who do you want to kill?”
“你他妈这么兴奋,别最后全被票选成‘kill’。”旁边有人抢白。
男生笑骂:“滚。”
这话题的露骨程度超乎想象,姜宁然听得坐立难安。
但这种场合由不得她不自在,因为游戏很快就开始了,从最初提议的那个男生开始,他点了在场三个女生的名字,然后卖着关子一一揭晓,姜宁然听得双手都无处安放,只能默默垂首勾着手指头。
他揭晓完,包厢内发出哄笑声,有人吹了几声口哨,打了几个眼色。
男生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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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压下这些起哄,开始点下一个。
很快,又一个男生接下去了,这个游戏吊的就是人禁忌的心理,人群中那一张张微醺的脸慢慢变得精神抖数,神色表情更加丰富。
因为游戏的进行,包厢里的氛围升温,逐渐变得暧.昧压抑。
那男生报出坐在姜宁然旁边一女生的名字,说想Fuck,女生一脸娇怯的样子、双手捂了下脸,但是身体姿势依旧是放松的。
不像姜宁然,在场的所有人都游刃有余,只有她面红耳赤,怯生生地端坐着,像是误入了浮华场。她觉得再等一会儿,可以借口去洗手间,然后……悄悄溜走。
姜宁然重新看过去,那男生说完前两个,迟迟不愿意说想kill谁,最后仰头,自罚了一杯。
他喝得又急又猛,众人又开了他一通玩笑。
玩笑结束,游戏紧接着就轮到了姜宁然旁边的女生。
“伍沁,到你了。”有人叫她。
姜宁然这才知道了这位女生的名字。
前面回答的两人都是男生,这是第一次轮到女生作答,众人都翘首以待,等着要听伍沁选场上哪三个男生。
因为和伍沁靠得近,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过来,姜宁然极其不安地低下头。
气氛烘托到最高潮,伍沁慢慢开口:“刀谁我没想好,硬要选的话,我选蒋仝。”说完她立马和蒋仝道歉,“对不起啊,谁让我跟你比较熟,委屈你啦。”
说完,她又托着腮,嗓音带着点软,有点儿试探的意味,慢慢的传入姜宁然耳朵——
“Fuck的话选司峪嘉,marry选周凯粤。”
姜宁然浑身一僵,可能是因为害羞,伍沁的音量特别小,而且语速特别快,但是姜宁然坐在她隔壁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的是司峪嘉——
姜宁然猛然地抬起头,环顾四周,视线在包厢里认真打量一圈,最后落在光线最昏昧的一处,心一点点的冷到极处,他怎么也在这?
司峪嘉懒散地靠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打火机,银质金属在手心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神色很淡,好似全然没听见伍沁说的什么。
又或者听到了,但他不在乎。
姜宁然呼吸迟滞,心脏跳得比场外频闪射灯还快,她心惊的想司峪嘉看到她,会不会误会?
但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甚至都不认识她。
又怎么会在意。
对面有男生开了个黄腔,继续闹伍沁:“选嘉哥这是看不起粤哥啊?”
“我能解释的。”在周围的起哄声中,伍沁搭着笑意,语调柔得似水:“没见过嘉哥低头哄人,说不定女朋友有这待遇呢?谁不想尝尝鲜?”
“然后选粤哥结婚,那是因为浪子回头金不换啊。”伍沁说得直截了当,一旁闲散看戏的周凯粤终于舍得从旁边女伴的衣服下抽回手,伸手去拿桌面的酒杯,不冷不热的点评:“爷不婚主义。”
“好了好了,轮到下一个了。”伍沁赶紧移开话题,伸手拍了拍姜宁然的肩膀。
姜宁然还在愣神,一双手揪着衣角,指尖泛起无血色的白。
“——Who do you want to fuck? Who do you want to marry? Who do you want to kill?”见姜宁然一脸格格不入的乖,有男生嬉笑着起头。
姜宁然紧绷着后脊,心脏骤缩,觉得特别特别不舒服,身体止控不住的发抖。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破碎时,包厢内的一首歌恰好播到了尾声。
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突然。
“啪——”的一声,火苗蹭起,司峪嘉指骨擦过打火轮,点燃了打火机。
火光骤亮,包厢内众人不约而同地朝他看去。
“啪嗒”一下,打火机盖子又合了回去。
司峪嘉不是在点烟,他把手里的烟随手一丢,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下,直勾勾的盯着姜宁然,毫不顾忌的,一窥到底:“不打招呼?”
他眉眼放松,轻笑着出声,众人都愣住了,目光纷纷落在司峪嘉和姜宁然身上,来回地打量。姜宁然唰的一下脸色通红,变得更加局促。
正当周围的人好奇疑惑之时,一道声音破了局——
“司哥,你认识我学妹?”
司峪嘉不反驳也不承认,就玩着打火机,盯着蒋仝,眼神玩味:“你猜?”
司峪嘉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让蒋仝发怵。
没想到这俩人认识,以司家的背景,自己碰了司的人,蒋仝喉咙像塞了枚钉子。
这样逼人的下马威,蒋仝心底直发毛,然后就看见司峪嘉在众人的瞩目下站了起来。他的身形很高,站在昏暗的光线下压迫感十足,抬手揉了揉脖子直接出去。
这时有人问,“嘉哥,去哪儿啊,蒋仝的生日蛋糕还没拆呢。”
司峪嘉恍若未闻,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回头。姜宁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跟他对视上了,仿佛慢镜头般,她听见他开口。
“闹脾气呢,不跟我走?”
4. 嘉奖04
司峪嘉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带走,是破天荒头一回。
他来得晚,在这个局里没待多久,坐了一会,就有美女贴上去,也没见兴致高过一分。
都知道这爷冷淡的很,昔日深藏不露、又软硬不吃,而今晚,看起来最有界限和边缘感的人,竟然主动带走一个女生,还是那种玩起来最放不开的乖乖女。
包厢里众人面面相觑,表情复杂的猜测,有男生扫了一圈,八卦的问周凯粤一句。
“粤哥,这妞是嘉哥的人?长得真纯真好看啊,又白又软,眼神真他妈…乖得都能滴得出水来……”
周凯粤仰头喝尽最后一口酒,没什么语气答。
“别问我。”
前庭街6号在老城区。
周围的街道不算热闹,直立的路灯柱下有三三俩俩的人影经过,姜宁然一路跟着司峪嘉从包厢出来,站到了路边。
夜风有些冷,但刮蹭过脸颊又有些燥热。姜宁然悄悄掩下异色,余光从两排梧桐树上收回。
司峪嘉没出声,她也就不敢说话,只能干望着他走远了两步,在一暗处停下来,手抄兜捞烟盒和打火机。
隔着两步的距离,姜宁然听见细微的“咔嚓——”声响起。
司峪嘉手心拢着一簇火,眼睛半眯着咬烟,脸颊微微陷,有种吊儿郎当的坏,慵懒又色气。
明亮的火苗跃起,和昏黄的灯影一起擦过他的侧脸,姜宁然眼睫抖了抖,有如上瘾,盯得入神。
半天。
司峪嘉似有所感的转过身,鼻唇处徐徐喷出白色烟雾。
他隔着袅袅烟圈,漆黑的眼眸直视着她。这样毫无征兆的一个对望,姜宁然稍显狼狈的错开眼,微微怔在了原地。
司峪嘉看了她一会,开口,“小姑娘别被带坏了。”
赶着秋天的尾巴,他的声音微凉,听起来没什么起伏,姜宁然脸红得要命,低下头时淡淡的心虚。
她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司峪嘉边抽烟,看她这样子边好心提了句。
“学校里离蒋仝远点,他不是个好东西。”
姜宁然慢半拍地抬头,看到他的手夹着烟,肤色冷白,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表情耐人寻味。
“蒋仝他?”姜宁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半吞半吐。
她其实想知道他为什么愿意提醒她。
司峪嘉忽地抬了抬手,有烟灰簌簌掉落,姜宁然不解地往前一点,头发顺着她的肩膀松松软软地滑下来。
司峪嘉抬眼,“想问我他哪儿混蛋?”
他笑,很短一句话,带着点懒散的京腔,音质冷而淡,轻飘飘的,好似转瞬就消散在风中。
姜宁然鬼使神差的答:“嗯。”
“知道在荷兰什么合法?”
姜宁然太阳穴倏地一跳,她知道。coffee shop和red-light district合法。
“他们玩得多浑,小朋友还是不要听了。”
他说完这句,没再看她,转身灭了烟,撂下一句“脏耳朵”走到路沿,替她拦一辆正从高架桥开过来的空出租车。
姜宁然望着渐渐靠近的车灯,心底好像有些落空,连忙抓住最后的时间问他,语气带着点小胆怯的。
“那你呢,你也玩得这么开吗?”
司峪嘉愣了下,觉得好笑地放下手问,“你觉得呢?”
他的目光带着点儿探究但不多,姜宁然被他坦荡的目光惹得一时有些语塞。
出租车驶到了她的身边,司机打开了双闪,车灯一下一下的闪烁着,好似催促。
姜宁然默默拉开了车门,就在她以为没有后续,转身要钻进后排时,司峪嘉隔着两米远突然出声。
“我有底线。”
他自我认知不是好人,但是他清楚原则的底线。
司峪嘉好心地答,姜宁然默默抓紧了车框边缘,其实她不需要他的答案,如果司峪嘉真是混蛋,那她今天就无可能脱身。
/
出租车慢慢从前庭街驶离。
司峪嘉望着远去的尾灯,拿起手机,压在耳旁听电话,余光多瞥了眼,留意车尾的牌照。
“人呢?”余知岳刚好从里面出来,眼尾扫到坐着出租车离开的姜宁然。
司峪嘉懒懒的回:“你五点钟方向。”
余知岳一转头看到他,利索地挂了电话,“你大爷,让老子好找。”
司峪嘉无所谓地插兜,问他:“怎么这么久?”
一提这个,余知岳就无语,“我弟一屁股蹲把咸蛋的玩具跑道坐坏了,现在一小孩一刺猬较劲,我妈很生气,让我买新的玩具回去。你说说,我他妈的大晚上去哪……”
“……”司峪嘉中断了他的话,直接将手里的钥匙抛给他,“你开车。”
余知岳瞪大眼,反问他:“我都这么惨了,凭啥?”
“你没喝酒。”
余知岳:“……”
坐上车,余知岳打转向灯,看着前面一辆黑色CRV突然“诶”了声,想起来问司峪嘉:“你认识小姜妹妹?”
“小姜?”
“对啊,我组员,上次来卡丁车馆找我签字。”
“没印象。”
“……”
司峪嘉斜斜倚靠在副驾驶,一双长腿弯折敞开,黑睫微压,眉眼面容带了些酒气,此刻放松地看着手机,余知岳瞥他一眼,这模样要多勾人有多勾人。
余知岳嗤声,打转方向盘,成心挤兑他一句:“你别勾搭我组员啊。”
司峪嘉有些莫名其妙,皱眉:“没兴趣。”
/
那天晚上姜宁然做了个梦。
梦里她回到高一,回到了十五岁,初识心动的年纪。
2016年京城的盛夏特别长,一直延续到九月,连带附中校园那一季的蝉鸣声都聒噪过甚。
周五傍晚,火烈的晚霞透过玻璃窗户映进高一班级的书桌,将一排排青春洋溢的少年人衬得朝气蓬勃。
姜宁然记得那一天,她不舒服,趴在课桌上休息,后桌的几位同学正在进行剥橘子皮大战,教室里除了纸张油墨味、粉笔灰的味道,还有空调吹送出淡淡的橘皮香气。
她昏昏沉沉的睁开眼,微微翻了个身,刚要起身,却被同桌邹韵莺拉住。
邹韵莺支着下巴看了足足一节课间的漫画书,这会儿放下手中的书,伸手过来试探她额头的温度:“哇,你还没退烧,要不别去竞赛班上课了,跟老师请个假。”
每周四、周五的傍晚,班里大部分的同学都在课室上自习,但是姜宁然要去阶梯教室上化学竞赛班,学校教委组织的辅导课。
她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发烧,昨晚吃了感冒药便早早的睡了,今天醒来后体温是恢复正常了,但到了下午又开始烧起来,她只好又吃了一粒退烧药,但显然,现在还没有起作用。
“不行,我今天得去……”姜宁然小声地说,额头上一层薄薄的刘海贴着眉毛。
今天竞赛班有一个十分钟小测,很重要,是考核,会淘汰人的,她必须参加,不然会被当作0分处理。
邹韵莺不在竞赛班,但也知道好学生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主动缺课,只能随她去了。
姜宁然那天晕乎乎的,关于自己是怎么去的竞赛班,又是怎么完成的小测,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但她记得药效起来时,她刚交完卷回到座位,全身都在发抖,后脊也一个劲地冒冷汗,外套里的短袖校服跟着濡湿了一片。
斜后桌的一个女同学注意到她,趁着老师阮一明转身写黑板的间隙,悄悄戳了戳她的背:“你还好吧?我看你的脸色苍白,后背也都湿了,是不是来月事了,经痛?”
“不是。”姜宁然摇摇头,“我发烧了。”
“啊,那你怎么办?”
那时姜宁然想着等药效完全起来后就会好的,于是回答那女孩“没事”,结果就在这时,阮一明很不凑巧地转过头来,将说话的她逮个正着——
“第二排,靠窗那位女同学。”
阮一明用板擦点了点黑板,站在讲堂上,目光灼灼:“既然还有余力关心旁人,不如来给大家讲解一下,我刚推导的这一步,依据的是哪条公式?”
第二排靠窗的女生。
阮老师点的是她,姜宁然自觉的扶着桌子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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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道求算离子浓度和反应速率的题,她看着这道题陷入茫然。
昨晚不舒服,她吃了感冒药后便早早地睡了,没空出时间预习这部分的内容,所以当下脑海里一片空白。
“回答不上来?”阮一明等她半天,没等到答案,声音沉了下来。
姜宁然撑着身子,虚弱地摇头。阮老师是出了名的严厉,她知道他此时此刻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我昨天不是让你们晚上回去好好预习?不仅不好好听老师的话,回去不预习,上课也不认真,偷偷讲悄悄话,这种学习态度进竞赛班干什么!”
阮老师的语气很不好,听起来很冲,姜宁然两支胳膊死死地撑在桌面上,只能垂着脑袋接受批评。
因为病着,她的脸颊泛着不同寻常的绯色红晕,耳旁垂落的碎发也被汗染湿了。
讲台上,阮一明恨铁不成钢,将她当作典型例子教育其他同学,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听着,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阮一明严厉的训斥声。
姜宁然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因为羞愧,她死死咬住下唇,眼前的黑板开始模糊成一片灰白的色块。
"竞赛班不是给你们混日子的地方!"阮一明声音洪亮如钟,"连最基础的课堂纪律都不遵守——"
忽然。
一道散漫的声音突然从教室后排响起。所有人都转头朝后看去。
少年懒手抄兜,一双长腿吊儿郎当地踩在课桌那道横杠上,勾着倦痞的笑:“老阮,这题我也不会,讲讲呗。”
阮一明是高一(2)班的班主任,他带的班,成绩单永远是最漂亮的那一档,所谓严师出高徒,课堂上,他的严格是刻在骨子里,鲜少有学生敢顶嘴。
这肆无忌惮的嗓音一出,大家都有够震惊,神色各异。是谁这么大胆,不怕被阮一明迁怒,纷纷看见是司峪嘉后,才发现白担心。
司峪嘉,竞赛班里最出色优秀的学生,每次大考小测必定稳居第一,因为成绩好,阮一明对他尤其偏爱。
姜宁然也跟着后知后觉地望过去。
少年指尖转着笔,白衬衫的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竞赛班里有这么一个男生。少年身形高挑,肩膀平直舒展,侧脸轮廓在教室明亮的光线下好看得有点不真实,而且,成绩好到令人发指。
这样的少年连超纲的附加题都能答出来,怎么可能不会这道题。
姜宁然隔着和煦的阳光看他。
“小司也不会?”阮一明脸色变了变,兀自嘀咕一句,“这题……我出难了?”
被成功转移了视线的阮一明,捏着粉笔,轻咳了两声……意识到自己对着班里同学训话的用词有些重了,于是收敛了语气和脾气,摆摆手,“你…先坐下。”
姜宁然坐下,偷偷回望他,少年已经无所谓地低头,提笔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他刚刚是帮她解围吗?
姜宁然无从得知,但后来她偷偷记住了少年的名字。
再后来,文理科分开,她读的文科,从竞赛班退了出来,能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即使不再常见到司峪嘉,但她仍会在升旗仪式时偷偷看他,留意他,也会经常和邹韵莺一起站在大课间的走廊里看风景。
邹韵莺是真的看风景,然而姜宁然看的却是操场风景里的人。
盛夏的时节,她站在邹韵莺身边,手里捧着一瓶冰汽水,搭在栏杆上看楼下的男生打球。阳光、汗水、笑声、纯净,是她对于少年所有的印象。
那时候的司峪嘉穿蓝白短袖校服,手掌游刃有余地控着篮球,单手肩上投篮,风吹起他的衣摆,简单、干净、张扬、肆意、蓬勃、清爽。
邹韵莺抱着一本漫画书,拿着一支奶味绿豆冰棒,咬得嘎吱嘎吱作响,偶尔才抬起头伸懒腰。
她见姜宁然看一群男生看得入神,忍不住问她:“好看吗?”
“好看啊。”
在初始心动、情窦初开的年纪,姜宁然以为这就是她见过最美好的画面了。
操场下人声鼎沸,阳光分割出不同的色块。
这样的少年,她一生只能遇见一次。
5. 嘉奖05
蒋仝最后还是没有配合一起完成英语pre,但姜宁然毫不意外,也没打算再找他参与。
然而周一上午,姜宁然收到了蒋仝的消息。就在她上完早八,正收拾东西去图书馆准备独自一人把这个pre赶出来的时候。
蒋仝:[学妹抱歉啊,昨天喝多了,头脑有点昏。]
会接到蒋仝的道歉,是姜宁然没有想到。
但毕竟拉不下面子,他没有明说自己是骗她过去的,而是找借口说喝醉了。
把责任推给酒精,都是酒精惹的祸。
姜宁然没想和他有过多接触,于是选择忽略这条消息。
然而没一会,刚压下的手机又“叮——”一声震了下。
还是蒋仝:[我实在没时间搞这个pre,但是全让你一个人做也不好,所以我找了个人替我。]
姜宁然默默盯着屏幕,她听说过代课的,第一次听说还有代完成pre的。
但看了两秒,她算是读懂了他的潜台词:我不愿意搞,但是不得不搞,于是找了个人担我的活,我还是能逍遥地当个甩手掌柜。
其实他大可以撒手不管的,因为老师不会查背后的分工,最终只要有一个人上台就好了。姜宁然不懂他为什么要假模假式的卖自己面子。
后来那个代蒋仝的人出现,竟然就是包厢内坐她旁边的伍沁。
伍沁还是和当时差不多的打扮,画着小烟熏,一件连体的百褶短裙,毫不保守的露腰镂空设计,走起路来裙裾随风飘荡、足够婀娜。
但她到场时脸色不太好,显然也不是很乐意过来,不过不知道蒋仝和她达成了什么共识,伍沁只能耷拉着脸坐下来和姜宁然讨论。
有点意外的是,这个伍沁也是语言学院的,两人同一级,但不是同一专业,所以姜宁然最初并不认识她。
伍沁本身就读的英专,这个pre对她来说专业对口,所以她做起来得心应手,而且她看起来不像半桶水的人,姜宁然跟她的思路和观点碰撞起来后,也有不少受益和启迪。
花了一个半小时,PPT完成。
结束时,伍沁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合上电脑放进背包,因为确实有学到不少,姜宁然刚准备和她说声谢,却冷不丁地被她喊了声。
“喂。”
她说的喂,姜宁然一脸茫然地抬头,看见她睥睨过来:“你和司峪嘉是什么关系?”
这种毫不掩饰的发问,令姜宁然感到很不舒服。因为太直接了,给她一种特别膈应的刺探感,她沉默着不说话,继续低下头整理手边的电源线。
好半天,姜宁然才再次抬起头答她。
“和你有关?”
伍沁明显一愣,眼神里的深意不定,好似在意外她明明看起来乖巧好欺负,却仍然有这种气势,不卑不亢的。
伍沁发出“切”的一声,别扭的回怼:“我就问问,不想说就算了。”
说完,她便提着包,头也不回地出门,姜宁然没看她,却听到她的脚步声突然止住了。
伍沁停在讨论室门口,转身朝她扔下一句:“都到那种局了,还玩不起,真矫情。”
玻璃门被重重关上,姜宁然还立在原地,微微皱眉。她并不在乎伍沁的话,而是想起了那晚的司峪嘉。
那是她第一次距离他那么近。
然而等她再次见到司峪嘉已经是大半个月后了。
那天姜宁然在寝室对镜练习弹舌音,这种发音方式和中文很不一样,她练了不到十分钟,舍友马诗玲回来了,看到她这个样子便笑着调侃她:“小姜你在学怎么吐口水吗?”
“……?”
姜宁然愣了两秒,过后也跟着笑了,解释说:“学姐,我在练西班牙语的大舌音,是通过舌头的颤动发浊音。”
马诗玲是大四的植物学师姐,姜宁然所在的西班牙语专业招生名额少,总共加起来不到三十人,虽然女生占了大半,但是人数也不多,分配寝室时,姜宁然和陈颐霜就被单独分了出来,和另外两位生物学院的师姐住在了一起。
还有另外一位师姐是本地人,不常回寝室,所以她那床位一直空着。
马诗玲是很直爽性格的人,睡在姜宁然对床,她走回书桌,将手里的实习表格放下,转头过来:“哈哈抱歉,不过你这认真练习的表情挺萌的。”
“是蠢萌蠢萌的那种吧?”姜宁然眨着眼,开玩笑自嘲。
马诗玲被逗乐,“是樱桃小丸子那种萌萌哒。”
说完,她把桌椅拉开,坐下后就开电脑戴耳机,看起来是要开始写实习报告。姜宁然见她安静专注的敲键盘,怕在这里练习会吵着她,于是抱着两本教材,跑到了宿舍楼顶。
临近傍晚,地平线透出的晚霞染红了整个天台。
姜宁然吹着风,戴着两只耳机,练完跟读练精听,一直到天色渐暗时才摸兜拿出手机看时间。
已经晚上六点十二分了。
屏幕上弹了条微信消息,是邹韵莺不久前发来的。
[退堂鼓一级演奏家:姜,你们南大今晚十佳决赛?]
高考后,邹韵莺和她都被津城的大学录取,不过姜宁然读的南津大学,而邹韵莺则在隔壁的京津大学读艺术设计。
姜宁然垂眸思考了下,好像有点儿印象。
学校饭堂和校道上张贴了不少的宣传海报,企划上画着麦克风、音符、乐谱和吉他,说是今晚决赛要选出2019年度的校十大歌手。
她握着手机,指尖轻点,输入:[嗯嗯,有,你要来玩?]
没想到邹韵莺秒回她。
[退堂鼓一级演奏家:来!]
[退堂鼓一级演奏家:天天窝学校里画稿太无聊了]
[退堂鼓一级演奏家:好不容易有个活动,混进去看个热闹!]
姜宁然将面前的书本合起,轻轻一推,回复说好,过了一会,邹韵莺又问她:[你吃晚饭了没?要不要给你带咱京大的鸡蛋仔]
[好啊。]姜宁然知道京大一条街里的鸡蛋仔特别有名,天天排长队的。
十佳歌手七点正式开始,两人约在大礼堂旁的休息座碰面。
姜宁然距离近,到得早,就在晚风里安静地坐着等待。
学校的大礼堂附近有一个人工湖,傍晚的湖边有不少牵手的情侣,在暖黄的浅色路灯柱下,微凉的晚风拂起一旁的柳枝,看上去似乎是有些浪漫。
隔了一会儿,邹韵莺打电话过来说买鸡蛋仔的队伍有些长,还要再等等才轮到她,让她先去买两瓶汽水。
姜宁然笑着问:“老规矩,葡萄味汽水?”
“嗯呢。”邹韵莺说,“懂我。”
“知道啦,万年不变的。”
邹韵莺口味挑剔,汽水只爱喝葡萄味的,豆腐脑只吃咸的,咖啡只要冰美式。
姜宁然都记得。
挂断电话后,姜宁然起身往大礼堂的方走,因为接近开场时间了,周围的学生有点多,她艰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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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进人群,朝着门口那台自动贩卖机挪去。
临近期中考,大家都复习得有些疲惫了,好不容易有一次活动,都在交头接耳,兴致高昂地讨论着今年谁最有望夺冠。
“我感觉财管的那个男生最有可能,毕竟人家是自己谱的曲,自己写的歌,光这才华就甩掉其他人一条街了。”
“我看未必,又不是比作曲,是比拼唱歌实力的,我觉得医学院那个卷发小哥最有可能,他不仅发型像陈奕迅,嗓音也像陈奕迅,唱功也不差!”
“你们怎么会忘了罗榆湄啊?我听说她今年要唱酷玩乐队(Coldplay)的那首yellow,而且还是贝斯自弹自唱,贝斯是重节奏的乐器,这可比吉他自弹自唱难多了,牛死了。”
“哇,你怎么知道?”
“她在她那个[山谷与鹛]的自媒体号上预告了,还说这首歌是要唱给她的Mr.right听的。”
“我靠,也就是说她要唱给司峪嘉听?”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传入耳朵,姜宁然刚付完钱,敏锐地从话题中心捕捉到这个名字,后脊瞬间僵住了。
与此同时,“哐当——哐当——”接连两声。
两听罐装汽水、从机器里掉了出来。
姜宁然迟缓了两秒,木讷地反应过来,弯腰去拾。
罐身是冷的,触感冰凉,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丢进了这些碳酸饮料里泡着,又酸又胀。
但是再酸再涩又能怎么办呢?
姜宁然回想起那天在卡丁车馆,她分明看到了司峪嘉和罗榆湄的亲近,那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了,这样大气潇洒、闪耀又自信的女生会是他喜欢的。
而她与他,有着云泥之别。
她是丢进人群里轻易被忽略的一个。他是天之骄子,值得般配一个与他足够瞩目的女朋友。
她应该将痴心藏下,毕竟除了羡慕和欣赏,姜宁然别无他法。
姜宁然失神地想着,然后就被后面过来的人轻轻拍了拍肩膀:“请问同学,你买完了吗?”
“噢,对不起!”姜宁然猛然回过神,连忙道歉让开位置,“买好了。”
今天是农历十六,漆黑的天空上挂着一颗很圆很皎洁的月亮,旁边数颗星星闪烁围绕,姜宁然一抹身影浸在夜色中,把两罐汽水抱在怀里离开,兜里的手机“叮叮”震响,她抽出一只手去拿。
可就在她走到最后一级阶梯时,身后一把稍尖的女声激动响起:“天了噜,司峪嘉果然来了。”
“司峪嘉!司峪嘉!快看!”
“我焯再看一百遍还是觉得这张脸好帅,不过一看就很难把。”
“可是这样的坏男孩真的很顶……!”
“哪儿呢?哪儿?”有人找了好半天问。
“喏,”那女生伸手一指,“前面那棵树下,不过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人群中出现一阵骚动,姜宁然抬起眼皮望去,不过数十米的校道前,疏浅的月色清清冷冷,像盐粒洒落,地上一道高挑颀长的身姿被勾勒出来。
司峪嘉穿着一件短款连帽冲锋衣,链拉到最高,黑色鸭舌帽,颈肩笔直,站在槐树下,懒懒痞痞的低头拿着手机在看,指尖上还夹着一支烟,在黑暗中烧得猩红。
周围的女生都在看他,但他浑然未觉,颓痞又耀眼。
即使隐在了树影下,他的肤色依然很白,另一只手自然垂落,虎口微张,松松垮垮的拎着一把用牛皮纸包束的花。
6. 嘉奖06
大礼堂内灯影绰绰,临近开场,座无虚席。
司峪嘉和余知岳他们坐在一起,馆内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神情,特别是司峪嘉还带着鸭舌帽,刚刚那束还被他拎在手上的花,此时此刻就搁在他和余知岳之间,静静地躺着,没人去动,也不知接下来会被送至何处何人手中。
姜宁然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旁边的邹韵莺没察觉到她那一瞬间的走神,只是有些好奇地望着她慢吞吞咀嚼的动作:“鸡蛋仔不好吃?”
“不会。”姜宁然摇摇头,“就是有点干……”
有点噎。
挺像她此刻的心境,涩滞、干涸,吞咽不下又吐露不出。
“嗨。”邹韵莺呲一声,拉开拉环,将她刚从贩卖机买回的碳酸饮料递过来,“呐,给你。甜水治百病。”
她不由分说地将那罐冰汽水塞进姜宁然手里。
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姜宁然刚接过,冰冷罐身沁出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落,不偏不倚,砸在她胸前的衣服上。
一小片湿痕慢慢洇开。
邹韵莺的目光跟着那滴水珠滑落,她顺手拿起纸巾擦过去,指尖触及到温软的轮廓……顿了顿。
“啧,”她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姜宁然耳侧,“这弧度……好像比之前又大了点哦,有C了吧。”
唔,手感肯定比高中时更好了。
邹韵莺隔着纸巾覆上去,飞快地捏了捏。
姜宁然还没反应过来,这附近人影憧憧人来人往,她耳根“轰”地一下烧红,恨不得绑住邹韵莺的手,却见当事人作乱后,早已若无其事地退回了座椅,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邹韵莺!”姜宁然捂着胸口往旁边缩,声音压得低低的,气音又急又软,“你手怎么那么欠!”
“欠什么欠,”邹韵莺理直气壮,“我这是关心你。”
“关心我就用捏的?”
“不然呢?”邹韵莺眨眨眼,“难道要我用尺子量?”
“……?”
姜宁然被她噎住,又气又笑,伸手去掐她的脸。
邹韵莺笑着躲,边笑边喊:“谋杀亲姐妹了——!”
两人闹成一团,惹得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邹韵莺立刻收敛,端庄地坐直,冲那人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等那人转回去的时候,她又凑到姜宁然耳边,压低声音:
“完了,咱俩刚才的疯婆子样被人看见了。”
“……”
邹韵莺:“我的女神人设还能抢救一下吗?”
“可以的,只要你少说话。”姜宁然默默捏了颗爆米花塞她嘴里。
两人又断断续续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没过多久,灯光被人为调至最暗,场内的窃窃私语也随之平息。
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主持人快步上台。聚光灯骤然亮起,精准地笼罩住舞台中央,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在光柱里纤毫毕现。
姜宁然望着那片光,忽然有些恍惚。
高中的时候学校也有十大歌手。但那会儿每次都在繁重的课业缝隙里仓促挤过,教导主任拿着话筒维持秩序,唱到散场后还得回教室上一节晚自习。
那时候的热闹,总带着点偷偷摸摸的意味,像从卷子里硬抠出来的几分钟喘息。
不像现在。
灯光是专业的,音响是专业的,连观众席上挥舞的荧光棒都整齐划一。没人催你回去上自习,坐在这里,就好像是来享受这个夜晚的。
一个接一个的选手在掌声中倾情演唱。音乐、歌声、喝彩……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烘得整个礼堂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分。观众的情绪被台上的歌喉牵着走,时而屏息,时而跟唱低吟,掌声如潮水般一阵阵涌起又退去。
姜宁然不知不觉就沉浸进去了。
忽然,邹韵莺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下下个节目,就该到罗榆湄了。”邹韵莺说。
“说起来,我还挺期待她这号人物呢。”邹韵莺捏起那张节目单,指尖轻轻一弹,饶有兴致地点了点罗榆湄的节目。
“你是不清楚,”她将节目单往姜宁然那边偏了偏,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微妙,“罗榆湄这回愿意献唱,连我们学校的男生都跑过来打听场次了。”
“讲真,她往台上一坐,哪怕就弹首小星星,台下那帮男生估计都能听出朵花来。”
才刚说完,恰好又一首歌唱至尾声,礼堂内的光束适时亮起,在四周掠过。
果真有男生陆续从后排的侧门悄然进场,找不到空位便三两成群地聚在旁边的通道上,或干脆坐在阶梯过道。他们大多看似随意,却不经意间暴露出一张张翘首以盼的侧脸。
邹韵莺下巴不着痕迹地点了点那个方向,压低的声音掺杂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瞧见没?‘影响力’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形象。”
姜宁然黯然听着,眼神不自觉地往司峪嘉那边飘。
奇怪的是,余知岳等一帮男生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司峪嘉和几个男生在。
余知岳那几人不在,座位空了出来,余下那几位离得稍远的男生就索性起身,坐到司峪嘉旁边,侧着身子同他聊天。
而司峪嘉只是随意靠着椅背,右手搭在鼻唇之间,像在沉思,又像只是无意识地支着脸。他腿太长,膝盖不得不略高出前排椅背,整个人窝在座椅里,帽檐压得很低,将他上半张脸,连同所有神情都严实地掩在阴影里,只从指缝间露出一点冷白的手背皮肤。偶有舞台的余光扫过,也只留几处骨骼清绝的轮廓,在不时晃过的光线边缘,冷淡地反着光。
姜宁然恍惚地收回视线。
很快,终于迎来主持人清晰的报幕声。
……是罗榆湄了。
到她了。
全场灯光倏然熄灭。
那一瞬间,绝对的寂静与黑暗吞噬了礼堂。
一点儿躁动都没有,仿佛全都在屏息等待,然后一束清冷的追光打下来,精准切在舞台的正中心,一道俪影突然出现。罗榆湄斜斜交叠着双腿,坐在高脚凳上,瞬间夺走所有眼球,自信,从容,窈窕且妩媚,几缕墨色鸵鸟毛自耳后轻盈垂下,在她细腻的锁骨与肩颈线条旁,随着她几不可察的呼吸微微颤动,撩动着光影。
她怀抱着一把贝斯,开始很轻柔地自弹自唱。
“Look at the stars...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
(抬頭仰望繁星點點看它們為你綻放光芒)
and everything you do
(可你所做的每一件事)
Yeah, they were all yellow
(沒錯,卻如此害羞膽怯)”
真是酷玩乐队Coldplay的《Yellow》,一首浪漫到死的情歌。
“I came along, I wrote a song for you
(我追隨你,我為你寫下了一首歌)
And all the things you do
(回想你的所有舉動和笑意)
And it was called ‘Yellow’
(歌名就叫做青澀)
……”
所有人都沉浸在她的嗓音中,她的无与伦比的共情力中,每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回荡,仿佛有了实质,轻轻搔刮着每个人的心尖。
全场陷入了一种被摄住呼吸的寂静。
姜宁然坐在昏昧的观众席里,眼睛一眨不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光芒是如何精心雕琢着台上的女孩,如何将她自信的微表情、指尖起落的弧度、甚至裙摆上流动的星光,都放大成令人心折的魅力。
而她,连同身边所有模糊的面孔,都只是这光芒之外,一片无声且暗淡的阴影。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全程自弹自唱下去的那一刹那,一段蓄力的上行和弦骤然驶入,紧接高/潮的那一瞬间,舞台后半场所有灯光“唰”地同时炸亮!
余知岳率先拨动电吉他,一道撕裂般的音墙划破寂静。
紧接着,鼓点如惊雷般炸响,键盘绚丽的电子音色如潮水般汹涌灌入……而在光芒最中央,罗榆湄单手撑着高凳,利落跃下,一双细高跟稳稳踩地,她将贝斯背带甩上肩头,然后一把将乐器搁了下来。
没有片刻犹豫,她握住立麦,仰头唱出的第一个高音,便与身后澎湃的乐队音浪□□撞在了一起。
“Your skin……your skin and bones
(你的肌膚……你的冰肌玉骨)
Turn into something beautiful
(使一切變得如此美麗)”
“Do you know?”你知道嗎?
“You know I love you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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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我不可自拔地愛上了你……
整个现场仿佛瞬间被点燃,歌迷的喝彩沸反盈天。
光,太多了。
舞台的追光,乐器的轮廓光,还有那些簇拥着她的、来自司峪嘉圈子里最耀眼的一群男生——他们笑着,闹着,熟稔互动,默契地用身体和动作为她圈出一个无形、却充满偏护与推崇的领地。
像一方顶级游乐场。
姜宁然终于明白过来,难怪余知岳那帮人中途消失。
原来是为了在此刻准时现身。
为了在罗榆湄最耀眼的这一瞬,集体为她捧场,向她加冕。
而此时此刻,这位主角,就站在这片领地中央,额角有细汗,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被乐队这些男生、被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托举着,像一颗众星环绕的恒星,每一寸肌肤都闪闪发光。
“我靠,这绝对是司峪嘉的手笔吧?特意来给她撑场子。”
“没跑了。你看这排面,啧啧…绝了。”
“天,真的好羡慕……”
“酸了。这阵仗,分明就是正宫昭告天下。”
周遭的喁喁私语,像细小的针尖,轻轻扎进姜宁然的耳膜。
有人惊叹、有人痴迷,一首情歌本意缠绵悱恻,在罗榆湄的演绎下更是深情迷人,但姜宁然却听得别是一番滋味。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余光里,那个模糊的、属于司峪嘉的轮廓就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她不敢往那边看。
连一寸目光都不敢偏移。
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
邹韵莺也盛赞罗榆湄:“台风真稳,感染力也好强啊。”
“乐队里那个吉他手是谁?挺帅的。”邹韵莺很有感觉,轻轻问姜,“看着有点眼熟,你认识吗?”
“咱们高中校友,同届的,余知岳。”
“原来是他啊。”
……
终于一曲终了/落幕,全场欢呼,掌声如潮水般轰然掀翻整个礼堂。
罗榆湄手持麦克风,双手捧在自己胸前,款款鞠躬。余知岳最先挎着电吉他冲至她面前,张开双臂向她献上一个大大的拥抱。紧接着,乐队的其他成员也纷纷围拢过去,笑着拍她的肩,揉她的发顶。罗榆湄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哭,眼睫上闪动着细碎的光。
余知岳还沉浸在演出的兴奋中,和朋友碰过肩后,直奔下台,朝司峪嘉的方向跑,而与此同时,台上,罗榆湄已平复了情绪,她清了清嗓,开始发表唱后感言。
“谢谢大家。”罗榆湄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比唱歌时更轻柔些,带着一丝未平复的感动,“其实……准备这首歌的时候,我想了很久。它不只是旋律和歌词,更像是一个……需要很大勇气才能说出口的故事。”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飘出去,没有聚焦地望向台下某处,又像是看向了更深的内心。
然后,罕见地,罗榆湄露出些许害羞。
“今晚能站在这里,把这份心情唱给大家听,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也特别感谢我的朋友们,”她说着,侧身看向身旁还未散去的乐队成员们,唇角弯起真实的弧度,“谢谢你们陪我一起,把这个故事讲完。”
最后,她再次面向观众,深深鞠躬。
“谢谢你们倾听。”
掌声再次响起,姜宁然目光追随余知岳的身影,看着他一路直线,快步穿过人群,跑到司峪嘉身边,拍了下他的肩,然后弯腰,抬臀,手臂一伸,捞起了司峪嘉的花,转身折返,朝舞台奔去。
现场依旧很沸腾热闹,姜宁然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余知岳替司峪嘉送花,送到了罗榆湄手上。全场再掀一波高呼,起哄声络绎不绝。
罗榆湄接过花,明显一顿,似是有些意外,或是有些不知所措地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当即莞尔一笑。
她大大方方地将花束高举起来,朝着司峪嘉所在的方向,孩子气地晃了晃,一记明艳的歪头杀,要多动人就有多动人。
“这花,我收下了——”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轻盈,透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被明目张胆偏爱后、有恃无恐的甜。
轻轻巧巧地,就落定了某种所有权。
场子彻底热了,空气里飘着心照不宣的起哄。有人在羡慕,有人在嗑糖,姜宁然一动不动地坐着。
欢呼是他们的,热闹是他们的。
心里好像有个小人,正抱着膝盖,有点难过。
7. 嘉奖07
回到宿舍,姜宁然麻木而机械地刷着朋友圈,一下一下,划拉着屏幕,冷白的光影倒映在她脸上,将她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衬得愈发苍白,像一尊失了魂的、沉默的石膏像。
一条,又一条。
几乎整个朋友圈都被今晚的“十大歌手”演出刷屏。无数个角度的舞台,无数个光芒万丈的瞬间,无数句激动的“封神了”、“太绝了”、“现场炸裂”。
最新的一条,来自余知岳。他发了九宫格,配文只有一句话,却意得志满,每一个字都透着与有荣焉的热气:
「恭喜舞台封神!兄弟们今晚玩得超开心!爽!!!」
底下蒋仝现身、秒回复:「岳哥这排面给足了!」
姜宁然的指尖悬在屏幕上。
九张图,张张都很有意义。有罗榆湄solo时的侧影,有她手握贝斯仰头高歌的爆发瞬间,有乐队全员在她身后如同骑士般拱卫的合影,当然,也少不了最后那束花,她温柔地抱着花、坐在化妆间里,面朝镜头,或者说,朝着镜头之外、特定的人。
目光所向,心迹昭然。
姜宁然告诉自己该翻篇了。
日子照旧要过,书照样该读。她不允许自己再为那些飘忽的心绪停留。如果胸腔里真堵着什么,那就把它压实了。
翌日下午,是原定的大创项目讨论,姜宁然早早到场。
余知岳的大创项目有个固定据点,在校外一栋商住两用楼的高楼二层。说是讨论室,其实更像一个小型的联合办公空间——投屏仪、白板、咖啡机一应俱全,楼下不远就是打球馆。平时项目组成员就在这里碰头。
公子哥儿不差钱,嫌回回登陆校内网预定会议室麻烦,于是干脆将这里长期包了下来,直至项目结束。
一群人聚在一起讨论了几次,进展其实挺顺利的,从开题到框架搭建都高效推进。
这周的讨论安排在周一,姜宁然没等多久组内的其他成员也陆续到齐了。
余知岳刚打完球,来得最晚,穿一件简单的灰色拉链卫衣,里头隐约露出球服的边。发梢微湿,垂垂地耷拉在眉毛上方。
他左手稳稳托着笔记本电脑,另一只手提着四五袋星巴克外卖,纸袋在他指间沉甸甸地晃悠,勒出鲜明的痕迹。
众人瞧见他的身影,已经开始激动:“哇,余老板又又又破费了啊。”
“感谢大佬投喂!”
组员分咖啡时,还看见袋子里额外装着几盒精致的甜点和切件蛋糕,不由得啧啧点赞:“不愧是咱组,回回都有神仙待遇啊。”
余知岳挑着眉把袋子放下,嘴角扬起一抹压不住的得意,故作随意地逗人:“跟着哥混,还能亏了你们?”
他翘着二郎腿坐下,身子往后一靠,随后将手里空了的烟盒往桌上一撂,扬声吆喝道:“爱吃多吃,不够再点,爷今儿高兴,有的是钱。”
和余知岳一道过来的李叙白“嘁”了声,笑嘻嘻地拆台:“得了吧你,昨晚庆功宴的账单一出来,谁抱着嘉哥胳膊哭穷来着?”
“去去去!就你话多!”余知岳笑骂着抓起手边的笔记本作势要砸李叙白,嘴角却咧得更开。
说起庆功宴,有人提到昨晚,夸赞余知岳电吉他弹得好。
余知岳下巴一扬,嘴上说着“一般一般,随便搞搞”,眼里的光亮却藏不住,他顺势聊起昨晚玩得有多痛快。
“那必须的!咱哥几个配合得,绝了!”昨晚一起表演的男生,身上那股被镁光灯灼过的兴奋劲儿还没散,“关键我跟你们说,咱演出的视频,网上都杀疯了!”
“对对对,我早上刷视频都惊了,”另一个组员立刻接上话,语气惊奇,“好家伙,我才知道‘山谷与鹛’这个号在网上的影响力这么顶。”
余知岳闻言,顺手打开咖啡灌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她那个号啊,很早就开始玩了。最早还在旧金山读高中那会儿,随便发了几个vlog,结果莫名其妙就火了。”
有些人,天生就是受追捧的。
“在美利坚读的高中?”有人敏锐地捕捉到信息,立刻追问,“那怎么回国来念大学了?因为什么啊?”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半秒。
余知岳笑意未减,没看提问的人,只是低头专心打开自己的电脑,拨弄着触控板,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她的事,我哪儿管得着,想在哪读在哪读呗,都一样。”
这话听着随意,翻译过来更像是:别打听了,兄弟,名花有主了,朋友的女朋友,懂?
姜宁然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讨论很快被拉回了正题。
他们这次大创的主要方向,是合作开发一款全国首创的语言类互动APP。信息学院的几位男生,主要负责核心的编程、数据建模,以及整个交互界面的设计,而姜宁然呢,则从自身的语言专业出发,从语料库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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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学习路径设计,乃至最细微的文化语境适配层面,给予全程的协助。
一群人开会,先简单探讨了几个问题,商量出方案后,众人便分头忙碌。
四下安静,唯有在难点卡住时,才会响起几声短促的商讨。
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意味着一轮又一轮的关键测试逐渐完成。
直到下午五点半,团队终于拿到关于运行的最新测试报告,不料却反馈出一个棘手的技术问题。
“……目前咱们APP在iOS 13以上的版本频繁闪退,日志显示和音频解码模块有关。另外,上次大版本更新后,有相当一部分的定制音频数据出现了丢失。”
“数据丢失?”余知岳的语气严肃起来,“是兼容性问题还是后端同步逻辑有漏洞?”他一针见血地指出。
“还在查,但情况有点复杂。”
“这次更新动了底层几个接口,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技术哥推了推眼镜,有些头疼,“稳妥起见,可能得考虑一次专项修复和优化,甚至……部分核心音频内容,是不是干脆重新录一版?用更标准的流程和更高品质的素材,也能从根本上避免掉一些诡异的Bug。”
“重新录音?”有人接道,“那成本和时间……”
“如果是简单的人声旁白或提示音,其实我们自己就能录。”另一个组员提议,“不如去学校广播站或者干脆外面租个录音棚?收音干净,后期用电脑合成也方便。关键是找谁录——得声音合适,发音标准,还得有表现力。”
“这个思路对,”余知岳点点头,“可以考虑去专业录音棚,确保收音质量,后期再用算法合成,那录制人选的话……”
组员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姜宁然身上。
作为组里唯一的女生,又是语言学院的高材生,她发音标准,气质沉静,无疑是女声部分最合适的人选。
“我可以。”姜宁然轻声应下。
“好,那女生定了。”余作为组长,转向男生们,“男声部分呢?声音要独到、有质感。”
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有人清咳两声试音,效果总差了点意思。
余下几人轮番尝试,要么太青涩,要么带点地方口音,始终没有合适的人选。
余知岳脑子里转了一圈,人选立马清晰了。他打了个响指,身体坐直。
“你嘉爷啊,我草,这都想不到?!”
8. 嘉奖08
司峪嘉这个人,不太好说动。
高中的时候是那种一眼望到底的少年气。
上了大学反而收着了,锋芒藏进骨头缝里,就是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
圈子里跟他走得近的,比如余知岳,也是熟了以后才敢肆无忌惮地地使唤他。但也仅限于“敢开口”,至于这少爷答不答应,那得看他心情。
心情好的时候,懒洋洋地应一声“行”,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心情一般的时候,那真不好讲。
不过,只要有他在,就一定不会输。
——这是余知岳从小到大的经验。
司峪嘉那口漂亮的外语,是在很多国家泡出来的,没有半点培训班的塑料味儿。腔调正,声线也干净。偏偏说话时总拖着点漫不经心的尾音,像是对什么都懒得较真儿。那种散漫是骨子里的,得天独厚。
“得,”余知岳掏出手机,“我问问这祖宗。”
他戳开微信,给司峪嘉弹过去一条定位。
——定位:「老地方川菜馆」
——今晚聚餐地点。晚上过来吃饭。
发完消息,余知岳利落合上笔记本,目光一扫:“还有没有要补充的?没有就撤了,晚上老地方,都别跑啊。”
他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朝组员们招呼:“你们先过去,到了直接点菜,不用等我。”
这家川菜馆姜宁然知道,很火,隔壁也是一家顶有名的砂锅粥。之前陈颐霜生病发烧,嘴里没味,只想吃一口那家的鲜虾砂锅粥,姜宁然下课特意绕过去,在熙熙攘攘的门口等了足足四十分钟,才提着那份滚烫的粥坐地铁赶回宿舍。
那家川菜馆那会儿正是晚餐高峰,客流火爆,排队等位的人几乎挤到了粥店门口。
有人问余知岳:“咋了,岳哥不跟我们去?”
“我得去趟宠物医院,接一下我家咸蛋。”说起这个,余知岳表情很无语,“都怪我家的小王八蛋,手欠偷偷喂了它一口葡萄。得,直接窜稀了,害得老子早上火急火燎地送医院,还差点迟到。我真是草了。”
“这你不揍他?”旁边李叙白笑着接话。都知道余知岳那个亲弟弟,从小被宠得跟个小霸王似的,皮得上天入地,无法无天。
“揍啊。”余知岳补充,“那小子也怕我生气躲房间里,我蹲了他半天才逮住他好好教训了一顿。”
“勒令他少、玩、咸、蛋。”
“得咧。”医院就在去饭店的半道上。
余知岳抓起车钥匙,朝组员们挥挥手,“等会儿过去找你们汇合。”
/
等到余知岳拎着个半透明的宠物外出箱推门进来时,姜宁然正低头回着室友的消息。
她闻声抬头,一眼就瞧见了箱子里那团浅米色的、蜷成个小毛球的身影。小东西似乎还有点蔫,趴在一层软垫上,黑豆似的眼睛半眯着,鼻子微微翕动。
“这好可爱啊。”姜宁然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目光被牢牢吸引过去。
之前她只在余的朋友圈见过照片,隔着屏幕觉得这团小东西憨态可掬。如今实物就在眼前,虽然病着,那股毛茸茸又带点倔强的生命力,却比静态图片生动得多。
“咸蛋刚在医院打完针,还有点没精神。”余知岳把箱子轻轻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掀开顶盖的一角,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姜宁然忍不住凑近了些。小刺猬背上的刺看起来很柔软,颜色浅浅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似乎感觉到了陌生的气息,它小幅度地动了动,把脸往垫子里埋得更深了些。
“好可爱。”她轻声说,眼里漾出真切的笑意。
“为什么会叫它咸蛋啊?”姜宁然好奇。
“最初买回来的时候,想了好大一堆时尚的名字,没想到它鸟都不鸟我。”余知岳摸了摸鼻子,语气有点不自然,“后来我弟拿着玩具大喊了声‘咸蛋超人’,嘿,这小东西居然,就‘?’地,慢吞吞转过脑袋瞅过去了。”
姜宁然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继续问:“我能摸摸吗?”
“它多大了?看起来好乖啊。”
“六个多月,平时可不乖,凶得很,老炸刺。”余知岳嘴上嫌弃,手指却极轻地碰了碰小家伙露出来的耳朵尖,“刺猬安全感足的话,才会露肚皮,等它顺刺,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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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放在手上。”
“哇。”姜宁然觉得很神奇。
平时有见到养各种宠物的,猫啊狗啊,这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养刺猬。
“哎,说到这个,可想起当初那会儿——!”余知岳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语气戏谑又夹带着半分控诉。
“这小祖宗,是我亲自挑的,我掏的钱,我辛苦抱回来的。”余知岳抽出手来点着桌面,加强语气,“结果呢?刚到家那会,对谁都爱答不理,一碰就缩球,浑身炸刺。唯独对司例外,乖乖给这爷敞肚皮,体验感拉满!”
这事儿似乎给余知岳气死了。他说,他特么的付的钱,司峪嘉倒是白捡便宜。
余知岳翻着陈年旧账,但姜宁然听得出,他嘴上抱怨得凶,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真正的怨怼。
余知岳忿忿的语气逗笑了周围的人,包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姜宁然想象着司峪嘉逗刺猬的画面,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似乎是被发现自己也在笑,余知岳顺势将话头牵到她身上:“姜妹妹,卧槽,你评评理。”
姜宁然被这突然点名拉回神,看着余知岳那副“快跟我一起谴责他”的期待表情,再想想那画面,眼睫轻颤,终于忍不住闷笑出声,很轻地、带着点无奈地附和了一句:
“他不厚道。”她小小声。
……
“谁不厚道?”
一道疏淡的嗓音自身后门口传来,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温吞的水里,瞬间让满屋的喧闹静了一瞬。
姜宁然闻声拧头,心脏没来由猛地一跳。
司峪嘉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他像是刚从球馆过来,冲过澡,头发半湿,随意地抓向脑后,几撮碎发不听话,湿漉漉地贴着额角。运动后的热气似未完全散去,混着极淡的沐浴露的清爽气息,随着他推门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漫进室内。
他一手松松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拎着两瓶未开封的运动饮料,他就这么用两根手指勾着瓶口,轻松地拉开一把空椅,目光没什么情绪,却像带着重量,越过半屋子的人,精准地、稳稳地落在她脸上。
“说谁呢。”
9. 嘉奖09
“哟,来挺快。”
余知岳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
姜宁然骤然对上他投来的视线。整个人呈现的是一种懵懂的、被抓包的慌乱,满脸写着“完蛋了被听到了”的慌张。
……要完。
司峪嘉其实没怎么听到前头的内容,只浮皮潦草地瞥了眼,才看见除了余知岳那帮人,还有个生面孔的女生,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刚才在门外,只隐约听见最后几个零碎的字眼,再加上余知岳那向来爱起哄瞎拱火的德行,他差不多能拼凑出是个什么场面。
所以,他进来时,那句“说谁呢”其实问得有点懒散,目光也是随意扫过去的。
可那女生反应却有点意思。
“说来听听。”司峪嘉若有兴致地盯着人看,将手里俩电解质水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哟,嘉哥,这哪个妹妹送的水啊?还两瓶!”
司峪嘉没答,只随手拧开其中一瓶,仰头就往嗓子里灌,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刚在球馆,两边人马为个界外球嚷嚷了几句,散了场,对方过意不去,拎了几瓶水过来赔不是。他没矫情,顺手接了两瓶。
姜宁然坐着,心里的小天平摇摆不定,一边是眼看要烧到自己身上的火星子,一边是余组长……
她眼睛一闭,再一睁,果断选择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说……说余组长呢。”
司峪嘉嘴角一勾,将那瓶未开的电解质水抛了过去。
姜宁然手忙脚乱接住,还没回过神,就听见他轻飘飘丢来一句:
“我觉得你说得对。”
“滚啊。”余知岳笑骂了句,也没真计较,他侧了侧身,抬手朝着姜宁然的方向虚虚一引,语气轻松地介绍,“这我组员,小姜,姜宁然。”
他转向司峪嘉,熟稔地提了句:“上回你见过的,在蒋仝那局上,这回别……” 他本想说“别又装不认识”,话到嘴边觉得有点拆兄弟台。
姜宁然被这指向明确的介绍弄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司峪嘉的视线从余知岳脸上,缓缓移到她脸上。
“你好,司峪嘉。”
姜宁然心跳快得不同寻常,反倒忍不住避开了他的视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自然地回应:“你好。”
暗恋一个人,无数次在脑海里排练过开场白,要落落大方,要声音清亮,要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姜是姜太公的姜,宁是宁愿等鱼上钩也不将就的宁,然是然后我真的等到啦的然。
可临到头来,所有预设的演绎都失了效。
只剩下最羞涩、最原始的本能。
和那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寡淡如白开水的“你好”。
司峪嘉坐得和她距离不算近,姜宁然虽低着头,却总感觉他身上有一股无法令她忽视的、若有似无的荷尔蒙,紧紧密密地侵入着她,酥麻的痒意在爬升,神经末梢在扩张,身体像是自有主张。
余知岳见目标终于出现,将咸蛋的顶盖儿盖好,放到一旁,目光转向司峪嘉——
“有个事儿,关于咱大创项目的,帮帮忙呗。”
他轻咳了两声,朝李叙白使了记眼色。
兄弟间的默契早已谙熟于心,李叙白立刻把早已准备好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怼到司峪嘉面前。
屏幕上是精简过的脚本和参考音频。他言简意赅:“脚本在这里,参考音频是这段。我们需要冷静清晰的叙事感,时长大约两分钟。你的声音和语感最合适。”
另一个组员同步把手机推过去,上面是几个挑选过的录音棚地点和可选时段。“嘉哥,时间地点你定,我们配合。设备我们提供。”
没有客套,没有夸张的游说,每句话都落在具体的事项上,明晃晃的鸿门宴。
等到所有人都讲完,余知岳顺势给司峪嘉倒上了茶献殷勤,用那种只有熟到一定份上才能用的、半是正经半是耍赖的语气,软硬兼施,让人领教彻底。
……
“差不多就这些。”
“帮个忙,帮帮兄弟。”
司峪嘉没吭声,眼皮懒散垂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手机,俨然一副看戏的表情。
姜宁然心想,以司峪嘉的性子,大概率是不会答应的。
那边果然不出意料,没有首肯,余知岳便渐渐带上了点软磨硬泡的做派。
直到一声清晰到几乎有些刻意的、
黏糊拉长的“司、司——司司啊——”从余知岳嘴里蹦出来,成功让桌上的众人都闭了嘴。
司冷淡的眼神往他那里挪:?
“……”姜宁然默默把开衫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降低存在感。
似乎实在是顶不住兄弟这么恶心自己,司峪嘉终于开了口。
“脚本我看了,”他声音还是平的,但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你写的?”他抬眼,看向余知岳,眼神里带点毫不掩饰的、熟人间的嫌弃。
那眼神里,简直就读出来一句话:“这中文都够呛的阅读体验,指望我念出花来?”
余知岳被怼得一懵,随即笑骂:“滚蛋!这只是初版框架,后续会给小姜她优化的!你别挑刺儿!”
司峪嘉顿了秒,把那点故意的挑剔收了收,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松弛。
“下周二。”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把最终版提前一天发我。”
“行行行,没问题!”见他好不容易应允,余知岳嘴上答应得飞快,手上动作更快,已经摸出手机开始操作,“得,我这就把你拉进咱们核心群,以后同步信息方便。”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几声或清脆或沉闷的“叮咚”提示音,便在不同角落此起彼伏地响起。
姜宁然思绪乱飞。
司峪嘉答应了?司峪嘉竟然真的答应了?
那岂不是意味着……接下来的脚本修改、最终确认,甚至可能出现的沟通调整,她都有机会跟他对接?甚至还可能会一起待在录音棚里,听他念出那些她反复打磨过的句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分不清是紧张的成分多,还是某种隐秘的期待更多。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指尖,快速拿起一旁的茶杯,抿了口。
就在这时,司峪嘉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震动。他瞥了眼来电显示,没什么表情地拿起手机,朝余知岳随意扬了下手,便起身朝包厢外走去接电话。
高大颀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带走了那股无形的、存在感极强的压迫感。姜宁然悄悄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包厢里的空气好像忽然……空了一块。
司峪嘉短暂离开,有人忍不住八卦起来:“诶,嘉哥那个手机壳,是不是Kōrin的限定款?罗榆湄好像有个同系列。”
“论坛都说他俩是一对,余哥,真的假的?”
“你知道些什么情况?”
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余知岳。
“有个屁情况!”
余知岳夹着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听好了啊,41+,跟罗榆湄,没、有、谈、恋、爱!网上乱传的那些,全是瞎几把扯淡,没有的事!”
余知岳瞥见这几个人的表情,语气难得正经又无奈,顿了一顿,神色更认真了几分:“人女孩认真唱歌表演,焦点全被这些子虚乌有的八卦带歪了,算怎么回事?”
“啊?”
这澄清击碎了论坛上那些分析得头头是道的“证据”和“锤”,众人都不是很相信,连一直低头假装看手机的姜宁然,指尖也无意识地停了下来。
“可嘉哥昨晚送花…不相当于半官宣了吗?”
“花!花!花!” 一提这个,余知岳简直像被踩了尾巴,“那花他妈是老子订的!老子亲自去花店挑的!老子结的账!只是因为昨天下午我跟鼓手他们都有课,没空去拿,才让司他顺、路、替、我、拿一下而已!最后连上台送花都是我亲自跑上去的好吗?!”
余知岳一通解释,瞬间打断了所有捕风捉影的猜想。
“那个手机壳?”余知岳一副“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表情,“上次我去东京,在茑屋书店楼下的设计店买的,当时看着挺酷,就顺手买了几个送人。”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晃了晃,光秃秃的什么也没套:“我自己的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还是裸机手感好。”
“你们是真能想啊。”余知岳最后不忘点评了句。
话题被他这句略带调侃的总结轻轻带过。确实,没人再怀疑什么了。
余知岳是谁?在场唯一能跟司峪嘉从小混到大、敢黏糊糊喊“司司”还不被打死的存在。
他的话,本身就是最权威的内部消息。
一群男大学生对空穴来风的八卦本就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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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限。转眼,话题就跳到了晚上的球赛和即将开打的游戏新赛季上。
没多久,司峪嘉接完电话回来。手机被他随手搁在桌上,屏是暗的,他顺手把桌上东倒西歪的醋瓶扶正,一条长腿支地,身子往椅背一靠,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嵌进了话题。
“湖人?”他懒懒地抬眉,声音不高,却让桌上的音量自动降了半度。“明天主场揭幕战,估计憋着火把快船往死里干。”
几个男生十分认可,叽叽喳喳地附和接腔。话音未落,门被推开。
服务员端着堆成小山的菜盘子鱼贯而入,热气腾腾的菜香瞬间弥漫开来。
麻辣鲜香轰然炸开,精准地掐断了所有关于篮球的争论。
有人张罗着,跟服务员要米饭,问大家要几碗。
“我要两碗!”“我也两碗!”
“老板,先来一桶!”
几个男生立刻嚷嚷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响。筷子已经在半空中交错,瞄准了刚上桌的红烧肉和辣子鸡。
队里吃饭最积极的,当属负责编程之一的二胖。二胖眼疾手快,抢了一块最大的排骨,边咬边含糊地说:“这家的辣度可以啊!”旁边立刻有人附和:“下饭!老板,再加个拍黄瓜解解辣!”
干饭氛围热火朝天,碗筷碰撞声不绝于耳。
忽然对面的李叙白盯着姜宁然夹菜的手,动作一滞,眉毛挑了起来。
“咦?”他喉咙里滚出半声笑,语气像发现了什么稀罕事,“姜妹妹,你筷子拿得好高啊。”
旁边闷头干饭的二胖从饭碗里抬起半张脸,顺着话头瞥了一眼,囫囵咽下嘴里的肉,腮帮子还鼓着就乐了:“嚯!筷子拿这么高,按我老家说法,这可是要远嫁的节奏啊!”
姜宁然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微妙地顿了顿。
余光中,那道原本落在别处的、平静的目光,似乎也朝自己这边偏转过来。
姜宁然略显局促地收回手,耳根悄悄漫上一点薄红。
“是吗?”她声音不大,却带着点笑意,手指轻轻拨弄筷子尖,“习惯了,改起来麻烦。反正……能夹到菜就行。”
说完,她若无其事地拿起茶杯,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哈哈哈哈,胖哥你哪来的老黄历!”
“说起来,小姜妹妹。”靠门的高个男生见她说话时一脸黏软好脾气,便随口问道,“你是哪里人?南方的?”
“算是吧。我小时候在南方长大,高中才来的北京读书。”她从小是被外婆带大的,直到父母离婚后,她才随着母亲来到了北方。
“北京读高中?”高个男生有点意外,下意识望向余知岳的方向,“这不巧了,跟嘉哥岳哥他们一样啊。”
“嗯?”余知岳挑眉看向姜宁然,“你哪所高中?”
姜宁然视线抬起,不经意与司峪嘉对上,骤然有些紧张,眼睫颤了下:“其实我们是一所高中的,京城附中。”
她手里握着筷子,过了会,又小声地补充:“我以前见过你们,在化学竞赛班。”
她想说高一上学期的时候,学校还没分文理科,她因为成绩不错也被选上了竞赛班,但是后来她读文科去了,所以只参加了一个学期。
竞赛班采取淘汰制,人员变动很多,三年下来优胜略汰到最后只剩下不足十人。
余知岳明显不记得她了,但没直说,只是有点震惊地表示:“我去,这么巧,缘分啊。”
旁边有人笑着接话:“从南方到这儿,怪不得姜妹妹筷子拿得远。”
桌上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声。
突然成了男生们的视线中心,姜宁然只觉得脸烫。就在她不知所措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斜里伸了过来,腕骨微突,手指修长,手背绷着几道浅浅的筋络。
白色手环很眼熟。
那只手没有停顿,将一道她留意过,却因距离稍远而未动筷的餐碟,无声移向桌子中央,正停在她顺手的位置。
司峪嘉随手一摆,做完这些,手便收了回去。
桌上的哄笑还没散尽,他声音不高,却让那股热闹静了静:
“筷子拿得高嫁得远?”他语气轻哂,眼尾微抬,薄唇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讥诮,“从前饭桌唬人的话,就为让女孩少吃。”
司峪嘉指尖轻扣着易拉环,目光越过半桌热气,看向眼前女生,“假的。”
“你别信。”
10. 嘉奖10
那顿饭的后半程,姜宁然有点食不知味。
“你别信”三个字,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留下细微却持久的痒。
她夹了一块凉掉的红糖糍粑,尝出甜丝丝的味道。视线低垂,余光却不听使唤地捕捉着他:他的鼻子很挺,眼光很正,他听旁人说话时偶尔点一下头,喉结会跟着轻轻一滚。
眼看着,某个笑话正要往荤腥里滑。
她一个女生听着,知道场合不对,司峪嘉手搭在隔壁椅背,一句“吃都堵不住你?”,轻飘飘地就把那一点过界给摁灭了。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地拨弄碗里的米饭,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直到散场,夜风一吹,姜宁然脸上的热意才稍稍褪去。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二胖在刚才的饭局群里@所有人,发了一排火锅表情包,嚷嚷着下回吃火锅。
姜宁然心情很好,连带着看路边的电灯都特别顺眼,滑了滑聊天界面,正准备潜水,手机屏幕忽然一变。
外婆的来电显示跃了出来。
她指尖顿了顿,那点热闹的余温还挂在唇边,却已经下意识地按下了接听键:“阿嬷?”
姜宁然的外婆是闽南人,在海边的小镇守了大半辈子。老人家嗓门亮,心思却细,总能在电话接通的三秒内,听出外孙女声音里藏着的晴雨。
“宁宁,吃饭未?”
姜宁然下意识放软了声音:“刚吃完回来,和同学一起。”
原来没什么急事,外婆只是照例打电话来问问近况,关心她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胖了瘦了,最近生活开不开心,钱会不会够花,顺道还给她分享最近家里的大事小事。
外婆在电话那头絮絮地说着家常,说台风刚过,院子里的玉兰树断了一枝,说她今天腌了姜宁然最爱吃的糖渍杨桃,冰在冰箱最上层。晚风把老人的声音吹得有些断续,却依旧能听出话语里熨帖的温度。
姜宁然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两声。从小跟着外婆在海边小镇长大,读的也是镇内的中学,一年到头也见不到父母几面。若不是后来母亲再嫁,继父条件不错,执意将她转学到京城附中,姜宁然恐怕会在那个潮汐声里日复一日长大,一直读到毕业。
外婆的话像一张柔软的网,永远给予她熟悉而踏实的日常。
“……阿嬷,”等外婆说完一段,姜宁然忽然轻声开口,“我今天,听到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什么话?”
“有人说,筷子拿得高,就会嫁得远。”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外婆敞亮的笑声:“傻囡仔,这都是老辈人讲来哄小孩的啦!是怕你们手臂短短,夹菜时碰倒汤碗烫到手。我们宁宁啊,想嫁哪里就嫁哪里,想吃什么就夹什么——”
老人顿了顿,声音忽然放得更柔:“不过啊,要是以后真嫁远了……阿嬷就起早点,多晒几簸箕杨桃,趁日头最好的时候,糖给得足足的,腌得透透的,一罐一罐给你寄过去,好不好?”
南方的果子,需经日头耐心收走水分,再与冰糖一同在陶瓮里慢慢厮磨,褪去生涩的酸,换来一身柔韧透亮的琥珀色。那甜是绵长的,藏在舌尖的回味里,还偷偷留着一点来自枝头的、俏皮的酸。像极了外婆的爱,从不说满。
姜宁然鼻子一酸,却笑了起来:“好。”
或许是得益于大创这个项目,姜宁然真的多了很多机会可以见到司峪嘉。
因为没多久她就看到了群聊消息,有人@他,邀他组火锅局,问他来不。
司峪嘉的回复隔了几秒跳出来,在乱哄哄的表情包里,就扣了一个数字,连标点都省了。
Siiiyu-:「1」
挺拽的。
但又或许是懒的。
却足以让姜宁然心跳快了一拍。
——他也会来。
吃火锅那天,姜宁然刚考完一门西班牙语视听。她们的视听课老师是个板正的老教授,传闻年轻时在马德里留过学出过书,听力素材永远比课本难半个level,每节课还必抽人复述。为了这次考试,她已经连着几天在图书馆戴着耳机,跟新闻里舌头打卷的拉美主播较劲了。
考完出来,耳朵里还嗡嗡响着“大舌音”,她一看时间,匆匆回宿舍放了书就赶去火锅店。
她到得不算早,甚至乎有些迟。推开包厢门时,人几乎已经到齐了,就剩俩空位,热闹的声浪混着火锅翻滚的雾气扑面而来。
她没有看到司峪嘉。
不知是比她还迟,还是临时走开。
姜宁然有些紧张,因为仅剩的两个空位,是挨在一起的,她心里那根弦有点紧绷——这是不是意味着,待会儿她会跟司峪嘉坐在一块。
她正犹豫,余知岳已经抬眼看到她,扬起声音:“姜妹妹来了,快坐啊!”
姜宁然点了点头,却不知该坐哪个,目光在那两个并排的空位上逡巡,仿佛在做一道选择题。
余知岳见状,招呼道:“随便坐,另一个没人。”
没人吗?
姜宁然内心突然闪过一丝失落,她垂下眼,拉开外侧的椅子坐下了。
那点隐秘的期待,忽然就没了着落。
原来,他不会来了啊。
很快,热热闹闹的火锅局正式开始。牛油锅底翻滚出辛辣的香气,大家七手八脚地下菜、抢肉、举杯,喧哗几乎要掀翻屋顶。
姜宁然小口吃着碗里的食物,偶尔应和几句旁人的说笑,视线却总是留意着门边的响动。
——他到底还是没来。
没人特意提起他的缺席。
姜宁然干脆完全放松下来,不再去等待什么。她的吃相一向很好,细嚼慢咽,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一群男生聚在一起,好像永远没有冷场的时候。
他们饭桌上话题不断,从火锅哪个食材是王炸,到昨晚的游戏战绩,又拐到某个老师上课的口头禅,最后,落在隔壁影院张贴的某张海报上。笑声和争论声混杂,像锅里沸腾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提起那张海报,余知岳别有深意地说,他当年就是看了西班牙神剧《纸钞屋》,觉得里面那个叫“东京”的女黑客又酷又飒,脑子一热才报了软件工程。
“要不是南大的计科实在够硬,”他灌了口啤酒,嘴角一扯,“哥们儿高低得留在北京,指不定现在就碰不上你们了。”
“又疯又带劲,简直是我理想型!”提起Tokyo,组里的技术哥也连连点头,颇有共鸣。
“得了吧你。”旁边的李叙白笑着拆台,笑他动机不纯。
技术哥听了,笑骂一句,立刻来了劲,清清嗓子,用自认为很地道的腔调蹦出一个西语词:“Jeder!”
他说完,看见本身就是西语专业的姜宁然,眼睛一亮,连忙找她来给自己背书:“姜妹妹,你是学这个的,哥这西语地道不?早年追剧学的,就记得几句……咳,骂人的。”
几个男生立马挤兑起技术哥来,笑他“不学好”、“净记些没用的”。
姜宁然没参与他们的哄笑,只是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很轻地、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标准西语里那个柔软如绒的弹舌音,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Joder.”
/?Joder/其实相当于英语里的f**k,混蛋之类的,使用频率相当之高,通常用来表达震惊、愤怒、不满或者惋惜等情绪。
这个词突然从她唇齿间滑出来,音节短促,标准,利落,甚至因为声音轻,透出一种和她平时说话不太一样的、近乎纯真的直接,像一颗圆润的珠子,轻轻落在丝绒上。
这反差太大了。
就连刚推门进来、低头划着手机的司峪嘉,脚步都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听见门口的动静,姜宁然倏地抬头,正对上他投来的视线。
……要命。
她视线飞快躲开,对着那男生试图解释:“是Joder。你刚才……嗯,可能是听词儿时没太注意连读和弹舌。”
语速比平时快了点,还带上了人在尴尬时,就会莫名其妙冒出的儿化音。
课堂和书本里,可不会教这个。李叙白第一个朝她竖大拇指,原来乖乖优等生也不是永远端着书本,也会看剧,甚至……还会记些“不太正经”的台词。这个发现,反而让她在大家眼里变得更真实、更有趣了。
李叙白转头就对着正好到场的司峪嘉说:“嘉哥,看,咱小姜妹妹,深藏不露啊!”
司峪嘉将手机揣回兜里,偏了下头,走过来:“平时也看西语片?”
姜宁然脸色还算自然,握着筷子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偶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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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看一些,磨磨耳朵。”
“哇。”旁边一直默默涮肉的二胖突然插话,想起一个事,“小姜,你真的蛮厉害的。上次我们争论那个术语,英文、中文各执一词,最后是你直接翻译出了源头拉丁词根,当场破案。”
他顿了顿,用筷子凌空一点,模仿着当时姜宁然有点不好意思又很认真的语气:“‘那个……如果从词源学角度看,这里可能更接近……’”
不得不说,二胖模仿得确实活灵活现,惟妙惟肖。
桌上响起一片哄笑以及“胖哥牛X啊”的感叹。讲真,姜宁然脾气好,长得很纯,这群人真的很爱闹她的。
姜宁然被模仿得脸颊发烫,又羞又窘,混乱间一句话就下意识脱口而出:“Laissez-moi mourir ici...”
“啥?姜妹妹又说啥了?”立刻有耳朵尖的男生追问,“听着不像西语啊?”
“是不是更高级的骂人话?大家都听不懂。”一群人笑着起哄,闹得更欢了。
“我……我去加点香菜!”姜宁然抓起调料碟,头也不回,毅然决然逃向了远处的小料台。
女孩身影飞快,在司峪嘉身前一晃而过。火锅飘起氤氲热气,掩去司峪嘉唇角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听懂了。
——法语“Laissez-moi mourir ici...”(让我死在这里吧)
每年有多少人挤进这个专业,最后能真正吃上翻译这碗饭的,寥寥无几。
这个专业本身就不像纯文科,更不像理工科,不是靠刻苦用功、靠卷生卷死就能学得比别人好,更不是考过了什么证就成了神,就像有些人天生对音符敏感,有些人则对色彩过目不忘。有些时候,缺的是语言上那么一点天分。
也是在这一天,司峪嘉发现,姜宁然身上有那样东西。
她能抓住词句间最细微的肌理,能用近乎直觉的方式,找到不同语言背后那副共通的骨架。是一种更稀有的、更近乎本能的语感。
小料台前分门别类,琳琅满目地码着各式蘸料。
姜宁然心不在焉地往碟子里舀芝麻酱,她伸手,试图拿左上角的海鲜汁。身旁忽然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和一丝很淡的、清冽的气息。
是司峪嘉。
姜宁然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收了回来,假装又舀了一勺子芝麻酱。她的动作放得更轻,几乎屏住呼吸,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装作若无其事。
目光扫过台面,她需要那瓶海鲜汁。瓶子就在……他手边。
而他正好侧身,似在斟酌调料,手臂不经意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姜宁然指尖蜷了蜷,看着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瓶身,那股熟悉的局促又涌了上来。算了。她打算放弃。
虽然火锅店内人头攒动。但出奇的是,此时此刻竟然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调料。
恰好这片区域的吊顶是那种小碘钨灯,光线昏蒙暧昧,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模糊,几乎要融进墙壁的阴影里,暧昧得要命。
因为身后有桌客人在窃窃私语。
“快看那边调料台那男生……好帅啊。个子好高。”
“是一对吧?不过气质确实很顶。”
“小声点,人家听得见……”
姜宁然抿了抿唇,握着半满的调料碟抬步要走。
“你要这个?”
姜宁然脚步一滞。
司峪嘉已经转过身,手里拿着的,正是那瓶她想要的海鲜汁。他没立刻递过来,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却让姜宁然耳根又开始不争气。
那桌客人靠她这边,司峪嘉好像完全没有听到身后那些关于他们的议论。
她躲开他的视线,“没、没有。”她听见自己小声否认,声音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我后来又觉得不用了,你调吧,我先回去了。”姜宁然急忙回道。
刚才口不择言,在他面前说了脏话,很社死,她现在很尴尬,没法再跟司峪嘉单独待下去了。
司峪嘉看着她明显慌乱的样子,略微偏了下头。
一瓶海鲜汁而已,方才他分明看见她几欲伸手去拿,恰巧被他过来挡住了。也就递个调料的事,这前后反差令他有些不解。司峪嘉将瓶子又朝她递近了些,不免好奇:“姜宁然,你很怕我?”
11. 嘉奖11
车子慢慢驶离火锅店,晚风从半开的车窗涌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凉和喧嚣。
余知岳目视前方汇入车流,等红灯的间隙,他想起这顿饭司峪嘉来得比预计更晚,侧头瞥了一眼副驾,问:“来这么晚,靓仔Cooper体检关过了没?”
司峪嘉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一切正常。”
余知岳指的是司峪嘉那条叫“库珀”的史宾格犬。库珀正值壮年期,体型和边牧差不多大,有着垂顺的棕色长耳朵,奔跑时会像缎带一样飘起来。身体以白色为主,覆盖着大片漂亮的棕色斑块。
它以前是条正儿八经的军犬,隶属于司峪嘉外公身边一位姓陈的警卫员。老陈带它出过几次重要任务,它都因为表现优异而立功。但在三年前的一次联合行动中他们出了意外,老陈牺牲没能回来,库珀左前腿也留了道不明显的疤。部队按规定要给功勋犬安排退役领养,司峪嘉知道后,没有任何犹豫就去办了手续,把它领了回来。
从此库珀就跟了他。它不闹,指令听得极准,眼神里有种经历过生死的安定。
余知岳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马路。他没立刻说话,车内只有电台里流淌出的、音量很低的爵士乐。
又过了个红灯,余知岳才像是闲聊般,漫不经心地开口:“操,还挺巧。”
“小姜妹妹也给狗狗取名儿叫Cooper。”
余知岳笑了一声,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她说她库珀这名儿也来源于《星际穿越》里的宇航员库珀,这更他妈巧了。”
余知岳说完,有意识地瞥了一眼副驾的反应。
司峪嘉喜欢看诺兰的电影,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朋友圈背景就是星际穿越中的某一帧,在浩瀚无垠的深空背景下,一艘孤寂的宇航器正驶向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大黑洞。
此刻司峪嘉正拎起自己的衣领,低头闻了一下,估计是受不了身上的火锅味儿,他眉头微微皱了皱,单手解开拉链,把外套脱了往后座一放。
这才抬眼看过来。
“她养了什么狗?”
“没养。”余知岳握着方向盘,声音沉了点,“她没养狗。但给我看过照片……是只流浪狗。”
余知岳顿了一下,将姜宁然告诉他的故事复述出来。
“高一暑假,她回镇上老家。被几个小混混堵在巷子里,有个路过的男生挺身而出,结果被推搡到一边。正僵着,有条大黄狗蹿出来,扑上去就咬。她趁机跑了,狗却被敲了一棍子,从此瘸了腿。”
“后来她和那个男生一起,偷偷找地方安置那狗。镇上不好养,最后是她想起来,托了初中时管学校泳池的庞叔。那狗有灵性,知道是救它的人送来的,特别听话,天天在泳池边趴着,晚上帮着看门。”
“天杀的,”余知岳吸了口气,语气里掺了点火,“不知道怎么回事,养了不到一年,库珀……哦,那狗她给起的名儿就叫‘库珀’——就丢了。庞叔说是被人用吃的引走的,找了两天没影儿。她当时……”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一个女孩,救了她的狗,又因为自己没能力照顾而弄丢了。
车子驶入隧道,昏黄的灯光一片片掠过司峪嘉的侧脸。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光影,没说话,只是搭在车门扶手上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在引擎的低鸣声里,很平静地开口,像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那狗,长什么样?”
“就普通土狗,黄毛,”余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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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回忆着,“左耳朵尖上有个豁口,打架打的。挺大一只。”
司峪嘉没再应声,只是重新闭上了眼。
余知岳说起一个更巧合的事儿:“说来也巧,那男生好像也来津城读书了。”
“组里有人对小姜有点好感的,这么说那男生该不会是她小男友吧?”余知岳乱点鸳鸯谱,眉毛挑得老高,“那这岂不是……救命恩人加初恋白月光?剧情这么带劲?”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乐了。
司峪嘉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像看一只聒噪的哈士奇。
“别瞎猜。”司峪嘉觉得她压根就不是会动这种心思的人。
余知岳从后视镜瞥他:“不是吧,你护上了?”
“少扯。”司峪嘉想起在小料台前那一幕,面无表情说,“她好像挺怕我的。”
“?”余知岳立刻侧头,“你咋知道?”
“问了。”
“你问她了?”
“嗯。”司峪嘉应得挺自然。
“她咋说?”
“说刚认识,不像其他组员已经混熟了,所以是有点距离。”
余知岳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41+,你也有今天!”
“……”
他笑够了,余光瞥过去,忽然有点好奇这爷现在对姜宁然是什么感觉。
“她,你怎么看?”
“谁?”司峪嘉下意识反问。
“还能谁,”余知岳笑了,“我说小姜。漂亮,可爱,这姑娘挺有意思的,看着文文静静,关键时候总能给人惊喜。组里那几个小子,都喜欢找她说话。”
……
是想让人逗一下。
司峪嘉眼前掠过那张脸。他敛眸,点开手机,神情懒散地笑了下。
12. 嘉奖12
次日下午,下了场小雨。
紧随而来的是一场西班牙语阅读考试,这也是最后一门专业课的期中考了。监考的是系里一位总爱板着脸、眼神锐利的老教授。
三点半,交卷铃准时响起,老教授敲了敲讲台:“停笔。”姜宁然将写得密密麻麻的答题卡递给前座,收拾好笔袋,和陈颐霜并肩走出了考场。
“呼~总算活过来了,”陈颐霜把笔袋胡乱塞进包里,拉链都没拉严实,就长舒一口气,“晚上宣传部临时要开个选题会,我得赶紧过去,这周的数据报表还没整完呢。”
她是宣传部的干事,每周都有固定的例会和一堆待处理的物料,时间卡得紧。
话音未落,董芋也从后门挤了出来,怀里抱着几本书。她一眼瞧见姜宁然,立刻快走两步凑过来,语速飞快:“宁然!江湖救急!你充电宝带了吗?我手机快没电了,下午还得跑两趟送货,没电我可就完了!”
董芋有个固定兼职,每天都得骑着她的小电驴,在南大和隔壁的京津大学之间配送水果盒。
“给。”姜宁然知道董芋兼职不易,几乎没犹豫,从书包侧袋掏出自己的银色充电宝和一根数据线,递了过去。
“大恩不言谢!回头请你喝两杯奶茶!”董芋如获至宝,接过充电宝和数据线,把怀里那几本书往旁边的陈颐霜手里一塞,“霜,拜托拜托,帮我把书拿回宿舍,我赶时间!”话音未落,人已经像阵风似的刮下了楼梯。
陈颐霜抱着突如其来的“书山”,哭笑不得:“哎!我也有事啊!”
姜宁然看着她俩风风火火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从陈颐霜手里接过大部分书:“我来吧,你不是要赶着去买材料?”
“甜姜你真是天使!”陈颐霜松了口气,把书递给姜宁然,“那我先冲了!”她双手合十做了个感谢的动作。
她们走后,姜宁然抱着沉甸甸的书,独自一人去了图书馆。
虽然她们专业的期中考已经结束,但其他院系不少考试才刚拉开序幕,整座校园依然笼罩在备考的紧绷氛围里。
学校图书馆的位置被占得满满当当。姜宁然转了两圈硬是没找到一个空位,只好又抱着自己的书回了宿舍。
室友都不在,姜宁然把西语动词变位表摊了满桌,一边默念着不规则变位的口诀,一边在草稿纸上反复抄写“ser”和“estar”的现在时和过去式。
一组变位写完,她停下来拿起手机,刚戴上耳机准备练精听时,收到了邹韵莺发来的消息。
[退堂鼓一级演奏家:姜姜]
[退堂鼓一级演奏家:司好像回国了]
紧随其后的是一条京津大学表白墙的链接。姜宁然点开,标题赫然写着:[理性讨论 | 学府路双王炸PK:南大司峪嘉 VS 京大周凯粤,谁才是真正的King?]
虽然标题很中二,但却精准踩中了流量密码。
坊间关于“南司北周”的议论和比较,从开学起就没停过,相关帖子在校园论坛里总能迅速飘红。
姜宁然划着屏幕,底下评论依然是老一套。
各式各样的女生,用差不多的热烈词句,表达着差不多的喜欢。
周凯粤这边,表白不少,争议也从来没停过。都说他玩得花,身边就没断过人。
但他家底厚,出手大方,对主动示好的女生向来来者不拒,约会也从不让人掏钱。所以即便名声不那么好听,讨论度也一直居高不下。
司峪嘉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满足了少女时代关于“侵略性”和“绝对掌控力”最极致的幻想。他意气风发,众星拱月,做事情向来游刃有余,全凭心情。不讨好,不迎合,骨头仿佛生来就没为谁弯折过。
但评论区里有栋被顶成高楼的回复,某位网友贴出了数张司峪嘉拍摄的作品。
司峪嘉很会拍照,技术好,审美更绝。姜宁然以前就知道。
这让他从周凯粤的花边中被单独“拎”出来。
他高中三年的镜头下,拍下的从来不是那种精心雕琢的糖水片。他的镜头有视角——他拍运动会,能拍出少年人骨子里的张扬;他拍毕业晚会,光影里有不动声色的告别;哪怕是随手定格的一角晚霞,都像裹着整个青春期的怅惘与温柔。他给同学拍,给老师拍,拍友情,拍汗水,有故事,有情绪,拍下那些后来被无数人珍藏的、名为“青春”的意象。
所以很多人幻想过成为他的女朋友。不止因为他帅,更因为隐秘地想象过,自己在他那双眼睛里,在他那能讲故事的镜头下,会是什么模样——是笑着的,还是安静的;是迎着光的,还是藏在影里的。
这种由才华加持的“嚣张的自我”,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无法逾越的距离感,共同催生了最汹涌的迷恋和最遥远的仰望。
网上满屏都是“好帅”“老公看我”,但在现实里,也没人真敢往前凑一步。
他那张脸是公认的稀缺品没错,但真正让人却步的,是他身上那股劲儿。一种“我就在这里,但你够不着”的、平静的嚣张。
姜宁然看着,心里那个小人儿悄悄叹了口气。她懂这种感觉——他就是那座人人都看得见、却都默认“无法攀登”的山。而她那份喜欢跨越了三年,更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安静的地壳运动。
而邹韵莺,是唯一知道这场“地壳运动”的人。
姜宁然想起这些,退出了链接,给邹韵莺弹了个问号:
[?]
指尖顿了顿,又补了两句:
[原来你不知道吗…]
[那晚十佳歌手他也在啊。]
姜宁然回了一个柴犬瞪眼歪头的动画表情包。
她当时没跟邹韵莺提,一来自己那晚也兵荒马乱,二来也确实下意识以为邹韵莺早就知道了。没想到她还是那么“大头虾”。
当时高考结束,她们和班上玩得好的同学一起去毕业旅行,最后一天是上海迪士尼玩。晚上回到酒店,她和邹韵莺住一间。疯玩了一整天,两人都累得不行,各自瘫在床上刷手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姜宁然揉着自己的胸口和肋骨,小声嘟囔:“下午爬山是不是太狠了……怎么感觉腰和背都跟着疼……”
邹韵莺闻言转过头,忽然掀开被子赤脚走过来,一把拉开姜宁然的手:“我看看。”
她掌心覆过去,却故意偏了位置,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那两团柔软。
“啊!”姜宁然瞬间缩起来,又笑又恼,“错了错了!是这边,靠近肋骨这儿!”
“我对你的肋骨没兴趣。”邹韵莺理直气壮地说,手指又不安分地往上挪了挪,“我对你的胸比较感兴趣。”
姜宁然痒得直躲,瞬间缩成一团,花枝乱颤,咯咯地笑个不停。两人顿时玩闹成一片,枕头被踢下床,发丝蹭得乱七八糟缠在一起,最后双双精疲力尽地倒在同一张床上,肩抵着肩喘气。
夜深了,她们就那样盖一床被子,聊悄悄话。从暗恋的学长聊到讨厌的老师,从未来的志愿聊到看过的漫画,最后话题甚至滑向更私密的领域——藏在手机里的小黄文,对某些情节偷偷的幻想。什么都敢说,百无禁忌。
或许是被夜色和亲密无间的氛围蛊惑,又或许是即将毕业带来的、想要抓住点什么的不安,姜宁然在黑暗里眨了眨眼,忽然很轻地、像说梦话一样呢喃出来:
“其实……我好像,喜欢司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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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
高中整整三年,她把这份心思藏得严严实实,没跟邹韵莺透露半分,邹韵莺竟也半点没瞧出来。
黑暗中,她感觉到身旁的邹韵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窸窸窣窣地转了个身,面朝着她。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几秒,邹韵莺才很平静地“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姜宁然忍不住问。
邹韵莺的声音里带着了然的笑意,翻身面对她:“很正常啊,姜宝,喜欢司峪嘉的人太多了。”
她在黑暗里伸手,精准地捏了捏姜宁然的脸,动作间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与调侃。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她声音里带着笑意,“喜欢他的人太多了,从我们班排到校门口都排不完。”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拍了拍姜宁然的脸颊,语气放软,带着一种温柔的接纳:
“只不过,我确实没想到……我们家姜姜也是其中一个。”
……
时间回到现在,消息刚发出去,屏幕上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几秒后,邹韵莺语音通话的邀请直接弹了过来。
姜宁然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然后滑向了绿色的接听键。
“喂?”
“姜宁然!”邹韵莺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炸开,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急切,“你现在在哪儿?旁边有人没?”
“在宿舍,就我一个。”姜宁然把手机拿远了些,“哎你小声点,我耳朵……”
“先别管耳朵!”邹韵莺果断打断她,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司峪嘉他回来了,那你还不赶紧去追他,老天都把机会摆到你面前了,姜宝,这缘分明显没断啊!这次你必须给我支棱起来,听到没?”
姜宁然听着好友比自己还激动的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暖意。
她弯了弯唇角,走到阳台,拉开了窗帘,下午温煦的阳光顷刻间涌入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缓缓浮游。
“可是…喜欢他的人这么多,我算什么呢。”姜宁然很轻地呼了口气。
那么多明媚张扬的女生,她们光芒耀眼,主动又大胆。可即便这样,似乎也没人能真的走近他身边。
轮不上她的吧。
能被他记得名字,已经像中了奖。够她悄悄开心好久好久了。
“你算什么?”邹韵莺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来,一字一句地说,“姜宁然,你给我听好了——你是那个默默喜欢了他三年、从没拿这份喜欢去打扰过任何人的傻瓜。你是那个高一时因为他随口说‘这题不止一种解法’,就翻遍图书馆所有竞赛书,把同类题型全部整理出来的倔丫头。你更是那个明明自己也很优秀,却总在他面前觉得自己不够好的笨蛋。”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似乎是邹韵莺换了个更认真的姿势。
“我跟你说,这个世界上优秀的女生很多,但不是一定要争个第一第二才有资格站在他旁边。”
邹韵莺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又坚定地传来:
“就像那句老掉牙的话——‘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但总得先亮起来,才能被看见。’”
“你明明也在发光啊,姜宁然。”她的语气软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可你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藏进人群里。再优秀又怎么样?默默躲在后面,是永远不会被看见的。”
仿佛摩西分红海一般,邹韵莺这番话,带着她独有的、莽撞又真挚的力量,骤然劈开了姜宁然心里那层裹了太久的、自缚的壳。
姜宁然握着手机,感觉到胸腔里,好像有什么沉寂了很久的东西,被这句话很轻、却很分明地,撬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