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容惨死,医妃重生归京后杀疯了》 第10章 宫宴 容子熙静静地看着她跪伏的身影,半晌,才淡淡道:“起来吧。记住你今天的话。” “霍锋。” “末将在!”刀疤脸将军上前一步。 “清理干净。南疆的虫子既然敢伸爪子进来,就全都剁了。查清楚他们在大宣的联络点,一个不留。”容子熙语气平淡,却透着森然杀意。 “是!” “至于宫里那位,”容子熙看向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既然送了份‘大礼’给本王的王妃,礼尚往来,本王也该回敬一番才是。 云月那种性格,遭遇如此巨变,在六皇子府中必然怨天尤人,口不择言。这些话传到岚贵妃或者容朝阳耳中……后果可想而知。 容子熙最后看向云落,丢给她一块非金非木、触手温凉的黑色令牌,上面浮雕着一个狰狞的睚眦头像,“拿着。日后若有急事,或需调用些人手调查,可持此令去城西‘墨韵斋’找掌柜。霍锋会安排人暗中护你周全,但非生死关头,不会现身。” 云落接过令牌,入手沉重:“多谢殿下。” “聘礼可还满意?”容子熙忽然问了一句,话题跳转得有些突兀。 云落愣了一下,想起那六十四抬奢华聘礼和那把黑金匕首,如实道:“过于厚重,受之有愧。匕首……很特别。” “喜欢便好。”容子熙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客套,转身欲走,玄色披风在夜风中扬起一角,“三日后,宫中设宴,为北狄使团接风洗尘。你既已是准三皇子妃,需随本王一同入宫。岚贵妃和容朝阳,都会在。” 他脚步微顿,侧过脸,月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 “那会是你的第一场戏。别让本王失望,云、大、小、姐。” 话音落,他与霍锋的身影已融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冷松气息,和满地迅速被黑甲卫无声处理掩埋的杀手尸体,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青莲直到此时,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呼吸,腿一软,用剑拄着地方站稳,脸色苍白:“小、小姐……三殿下他……” “回去吧。”云落握紧了手中冰凉的睚眦令牌和那支金钗,目光投向京城方向,那里灯火璀璨,却不知隐藏着多少吃人的陷阱与腥风血雨。 “戏台已经搭好,我们……没有退路了。” 夜还很长。而通往复仇与权力核心的道路,注定以鲜血铺就,白骨为阶。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纵然是与魔同行,她也必要将这吃人的世道,捅个窟窿出来! 从乱葬岗回到云府落霞院,已是后半夜。云落换了染血的衣裳,用特制的药水洗净手上沾染的腥气,又用银针为自己和青莲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中什么阴损的暗毒,才稍稍松了口气。 烛火摇曳,映着她沉静的侧脸。梳妆台上,那支嵌着“鬼面蛊”的凤凰金钗,那柄黝黑沉重的睚眦令牌,以及那把幽光内敛的黑金匕首,并排而列,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质感,无声诉说着今晚的惊心动魄与那场血色盟约。 “小姐,您真的要和三殿下……”青莲递上一盏安神茶,声音里仍带着后怕与忧虑。今晚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那位传说中的煞神三皇子,竟如此可怕,又如此……深不可测。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青莲。” 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若连靠近老虎的资格都没有,又何谈复仇? “三日后宫宴……”云落眸色转深。那是容子熙说的“第一场戏”,对手是岚贵妃和容朝阳。她将以准三皇子妃的身份,首次正式踏入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华丽囚笼。 “替我准备三日后入宫的衣物首饰,不必过于华丽,但料子和做工必须上乘,式样……要素雅端庄些。”云落吩咐道。 “是,小姐。”青莲应下,稍作犹豫,又问,“那……老夫人和老爷那边?” “不必多说。”云落摇头,“宫中赐婚,皇子妃需出席宫宴是常例。父亲如今自顾不暇,云月的事够他头疼了。祖母那里……我会去请安时稍作提及,让她安心便是。” 接下来的两日,云府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暗流汹涌。云月被彻底禁足在她自己的“揽月阁”,据说日日以泪洗面,摔砸东西,咒骂不休,声音有时凄厉得能传到隔壁院子。陆氏焦头烂额,既要安抚女儿,还得应付外面越传越难听的流言蜚语,几日间竟憔悴了不少。 云集则称病告假,躲在家中书房,谁也不见。云落去给老夫人请安时,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布满皱纹的眼眶微红,只反复叮嘱:“宫中不比家里,处处是眼睛,步步是规矩。落儿,你……要谨言慎行,护好自己。祖母老了,帮不了你什么,只盼着你平安。” 云落心中酸涩,伏在老夫人膝头,轻声却坚定地道:“祖母放心,落儿晓得。落儿不但要平安,还要让祖母,让云家,都好好的。” 第三日,傍晚时分,三皇子府的马车准时停在了云府侧门外。来的不是霍锋,而是一位姓曹的内侍管家,面容白净,态度恭敬有礼,行事却一丝不苟,规矩极大。他带来了一套搭配好的宫装首饰,并四位嬷嬷丫鬟,说是奉殿下之命,来伺候未来王妃梳妆更衣,以免失了体统。 云落心知这是容子熙的安排,既是撑场面,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监督与审视。她坦然接受,任由那些训练有素的仆妇为她净面、敷粉、梳头、更衣。 衣裙是雨过天青色的云锦宫装,颜色清雅,质地却极尽奢华,裙摆用银线绣着疏落的兰草暗纹,行动间流光熠熠,却不显张扬。发髻绾成端庄的凌云髻,簪一套点翠嵌珍珠的头面,正中一支金镶玉步摇,垂下细碎的流苏,衬得她脖颈修长,面容愈发清丽出尘,眉宇间那份历经两世的沉静气质,更为她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风韵。 打扮停当,曹管家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躬身道:“云大小姐,请。殿下已在宫门外等候。” 马车粼粼,驶向皇城。云落端坐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暗袋里的睚眦令牌。皇宫,这个她前世曾以皇后之尊居住,最终却惨死冷宫的地方,如今,她又要回去了。以截然不同的身份,怀着截然不同的心情。 宫门深深,朱雀门外,另一辆更加宽阔大气的玄色马车静静停着。车帘掀起,容子熙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他今日未着铠甲,换了一身亲王规制的玄色绣金蟠龙常服,玉冠束发,更显得身姿挺拔,威仪天成。那张俊美到近乎凌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在看到缓缓走来的云落时,深邃的眼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殿下。”云落走到近前,依礼屈膝。 容子熙虚扶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淡淡道:“还算得体。走吧。” 他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朝宫门内走去。云落落后半步跟上。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惹人闲话,也不显生疏违和。曹管家及一众仆从安静地跟在后方。 踏入宫门,熟悉的红墙黄瓦,巍峨殿宇,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混合着檀香、脂粉与权力欲望的沉闷气息,瞬间将云落包围。前世记忆如潮水般翻涌,冷宫的阴寒,鞭笞的剧痛,父兄头颅的惨状,毒酒穿肠的灼烧……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心脏,让她呼吸微微一窒。 就在这时,走在前方的容子熙,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 “屏息,凝神。”他低沉的声音只有两人可闻,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记住你来做什么。若连这点场面都扛不住,不如现在回头。” 云落猛地惊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疼痛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是了,她不是来凭吊前世,而是来征战今朝。岚贵妃,容朝阳,就在这宫墙深处。她不能未战先怯。 “多谢殿下提醒。”她低声回应,再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冷静,甚至对着不远处引路的小太监,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婉浅淡的笑容。 容子熙余光瞥见,不再言语,只是那原本略显冷硬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缓和了半分。 今夜宫宴设在御花园旁的“麟德殿”,为北狄使团接风。殿内早已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帝后尚未驾临,但已到的王公贵族、文武大臣及其家眷们,已是济济一堂,珠环翠绕,笑语寒暄。 当容子熙带着云落步入大殿时,原本喧闹的殿内,出现了极为短暂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探究或嫉妒或不屑,齐刷刷地聚焦过来。落在容子熙身上的是敬畏与复杂,而落在云落身上的,则复杂得多——惊讶于她的容貌气质似乎与传闻中的“煞星”、“粗鄙”相去甚远。 云落恍若未觉,低眉顺目,步履从容地跟在容子熙身侧,仪态端庄,无可挑剔。 “三皇兄来了。” 一道略显阴柔的嗓音响起。 第11章 狐媚攀附?马厩风流!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内侍高亢尖锐的唱喏,明黄色的仪仗浩浩荡荡地涌入麟德殿。 丝竹声歇,满殿的王公大臣、后宫妃嫔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云落随着容子熙跪在靠前的位置,低眉敛目,神色沉静。 今日这场宫宴,名义上是为北狄使团接风洗尘,实则更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千秋寿辰。大宣帝为了彰显国力与恩宠,特意将这两件大事并作一处,办得极其盛大奢华。 “众爱卿平身。”大宣帝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上空回荡,透着显而易见的愉悦,“今日既是迎外邦来使,也是皇后千秋,双喜临门,不必拘泥虚礼,都入座吧。” 众人谢恩落座。 云落的位置被安排在容子熙身侧的偏案。她刚一坐定,便敏锐地察觉到几道如毒蛇般阴冷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刮过。 抬眸,斜对面的贵妃席上,岚贵妃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崭新的牡丹纹宫装,只是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刚才那碗燕窝羹的屈辱,显然还像根刺一样梗在她的喉咙里。 岚贵妃的目光在云落身上停顿了半息,随即转头,与坐在下首的一位宫装丽人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那是丽嫔,岚贵妃在后宫中最忠实的狗腿子。 酒过三巡,歌舞升平。大殿内的气氛逐渐熟络热烈起来。 就在这时,丽嫔端起面前的玉盏,娇笑一声,清脆的声音突兀地穿透了乐曲声,精准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三殿下今日可是红光满面呢。也是,刚得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准王妃,自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丽嫔拿帕子掩着唇,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云落身上,上下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只是臣妾有些好奇,听闻云大小姐自幼养在灵隐寺那等清苦的佛门净地,怎么不见沾染半分菩萨的慈悲气象,反倒……”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引得周围几位交好的妃嫔和贵女纷纷侧目。 “反倒生得这般娇媚动人,惹人怜惜。”丽嫔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淬满了讥讽的毒液,“莫不是那佛门重地,除了念经诵佛,还教了什么旁人不晓得的‘狐媚手段’?若非如此,怎能一回京,就用这般攀附的手段,把咱们大宣最英明神武的煞神三殿下,给迷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女眷席中传出。 “丽嫔娘娘说得极是,这乡野村姑就是不一样,没学过大家闺秀的规矩,倒是把勾引男人的手段学了个十成十。” “可不是嘛,一个克死生母被扔出家门的丧门星,靠着一张狐媚脸就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看看自己骨子里流的是什么下贱的血。” “只怕三殿下是一时被美色迷了眼,不知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窃窃私语声如同嗡嗡的苍蝇,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回荡。这些话,若没有高位之人的默许,给这些妃嫔贵女十个胆子她们也不敢在三皇子面前嚼舌根。 所有人都在看容子熙的反应,也在等云落出丑。 一个寺庙长大的孤女,面对这等直指名节的恶毒羞辱,恐怕早就羞愤欲绝,掩面痛哭了。 容子熙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抹骇人的暴戾之气。他正欲开口,袖口却被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扯了一下。 他偏头,对上云落那双深不见底的褐眸。 云落冲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这只是一场开胃菜,若要他堂堂皇子下场与一群后宅妇人撕扯,未免太跌份。她的仇,她要亲自一点点讨回来。 在无数道充斥着恶意、看好戏的目光中,云落不慌不忙地站起身。 她没有哭,没有怒,甚至连眼眶都没红一下。她只是理了理略微起皱的雨过天青色裙摆,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云落微微侧身,面向丽嫔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丽嫔娘娘谬赞了。臣女自幼粗笨,在寺中确实只知挑水劈柴、吃斋念佛,实在没那个福分去学什么‘狐媚攀附’的手段。”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冰泉击石,清脆空灵,压过了周遭的窃窃私语。 众人一愣,以为她这是在认怂辩解。 岚贵妃的嘴角刚刚扬起一抹得意的冷笑,云落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论起这‘狐媚’与‘攀附’的手段,臣女便是再学上百年,也是万万比不上臣女那位好妹妹——如今六殿下府上的侧妃,云月妹妹的。” 大殿内猛地一静。 云落脸上的笑意加深,那笑容落入容朝阳眼中,却莫名像极了索命的恶鬼。 “毕竟,臣女愚钝,实在做不出在光天化日之下、云府后院那气味刺鼻的马厩之中,与六殿下上演那等干柴烈火、惊世骇俗的‘风流佳话’。” 她字字句句,抑扬顿挫,生动得仿佛让人身临其境。 “臣女听闻,妹妹那般奔放不羁,情之所至,连马厩里的畜生都羞得闭了眼。这等能将皇家尊严踩在脚下,只求一时欢愉的‘手段’,才真是让臣女这等粗笨之人,高山仰止,望尘莫及啊!” “咔嚓——”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六皇子容朝阳手中的白玉酒杯,被生生捏成了碎片,锋利的瓷片扎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宝蓝色的锦袍上,触目惊心。 他那张惯常如沐春风的俊脸,此刻已扭曲成了铁青色,额角青筋暴突,双目赤红地死死盯着云落,仿佛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你放肆!” 容朝阳霍然起身,顾不上满手鲜血,指着云落怒吼出声,声音里带着气急败坏的颤抖,“云落!你竟敢在父皇和母后面前,信口雌黄,污蔑本殿下与侧妃的名节!你该当何罪!” 全场哗然! “马厩风流”?! 这可是足以让整个大宣皇室颜面扫地的惊天丑闻! 虽然之前京城中隐隐有些关于六皇子在云府假山失态的传闻,但全被岚贵妃动用雷霆手段压了下去。谁能想到,真实情况竟然比传闻更加不堪入目!不是假山,是在马厩?! 群臣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色通红。而刚才那些附和丽嫔嘲讽云落的妃嫔们,此刻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张大了嘴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面对容朝阳的雷霆之怒,云落却像受了惊吓般,单薄的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眼底却清明如镜,不见半分惧色。 “六殿下息怒。”她盈盈拜倒,语气里满是无辜与惶恐,“臣女怎敢污蔑殿下?此事在云府上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连打扫茅房的粗使婆子都在议论。臣女以为……以为这是六殿下与妹妹情难自已、真情流露的一段佳话呢。难道……难道不是妹妹用了什么了不得的‘手段’,才让一向端方雅正的六殿下,连寝衣都顾不上穿,就在马厩里……” “够了!你这贱婢,给本宫闭嘴!” “砰”的一声巨响,是岚贵妃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果盘。 果盘砸在金砖上四分五裂,葡萄和贡橘滚落一地。 岚贵妃气得浑身发抖,头上那支九尾凤钗随着她剧烈的喘息而疯狂颤动。她指着云落,精心修饰的指甲几乎要戳到云落的脸上,平日里的雍容华贵荡然无存,活像个市井泼妇。 “来人!把这个满口喷粪、目无尊卑的贱人给本宫拖出去,乱棍打死!打死!” 大殿两侧的金甲卫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上前。 因为三皇子容子熙正端坐在那里,手中把玩着一把切肉的银匕首,那双幽深的桃花眼冷冷地扫过全场。谁敢动他的女人? “慢着。” 一道威严、沉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快意的女声,从最高处的宝座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一直冷眼旁观的皇后娘娘,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琉璃盏。 皇后年近五十,虽然容貌不如岚贵妃那般娇艳,但那种母仪天下、浸润在骨子里的正宫气场,却远非一个贵妃可比。她早就视岚贵妃母子为眼中钉肉中刺,今日岚贵妃自己把脸凑上来找打,她岂有不扇之理? “岚妹妹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皇后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气急败坏的岚贵妃,语气里带着三分责备,七分嘲弄。 “云家丫头刚回京,规矩生疏,口无遮拦了些,本宫回头自然会让教引嬷嬷好好调教。只是——” 皇后的话音陡然转厉,犹如冰刃般刮过岚贵妃的脸。 “这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朝阳这孩子,是你一手抚养长大的;那云家的二丫头,更是你千挑万选,非要赶着塞进六皇子府的侧妃。怎的如今,竟闹出这等不知廉耻、腌臜下作的笑话来?!” 皇后字字诛心,每一句都踩在岚贵妃的痛处上。 “马厩之欢……呵!本宫活了大半辈子,也是头一回听到这等奇闻!听着都觉得污了咱们这大宣皇宫的清气!岚妹妹,你平日里仗着皇上的恩宠,在后宫里耀武扬威也就罢了,可你这做生母的,莫不是只顾着狐媚争宠,连教导皇子何为礼义廉耻、何为皇家体面都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皇后娘娘!臣妾……”岚贵妃脸色煞白,猛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 大宣帝的脸色早已黑如锅底。他是个极其好面子的帝王,今日有北狄使团在场,自己的儿子居然被人当众扒出“马厩风流”这种不堪入目的丑事,这简直是在狠狠扇他的耳光! 大宣帝没有看岚贵妃,而是冷冷地盯着容朝阳,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慈爱,只有浓浓的厌恶与失望。 “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滚回你的座位上去!嫌这脸丢得还不够大吗?!” “父皇!儿臣……”容朝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想要辩解,却在触及皇帝那要杀人般的目光时,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越描越黑,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他灰溜溜地爬起来,低着头退回自己的座位,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湿透了重衣。 “皇上……”岚贵妃还想挽回点什么。 “行了!贵妃既然管教不严,教子无方,今日这宴会,你也不必再看了。”大宣帝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语气冰冷刺骨,“回你的永和宫,禁足半月,给朕好好抄写《女则》《女训》,修修你那浮躁的性子!”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直接将岚贵妃劈得身形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禁足! 在她最得意的寿宴上,在她死对头皇后的面前,皇上竟然为了一个臭丫头的一句话,禁了她的足! 岚贵妃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满是血腥味。她怨毒无比地剜了云落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将云落千刀万剐。 “臣妾……遵旨。臣妾突感心口绞痛,不胜酒力,这便……告退。” 她捂着胸口,在宫女的搀扶下,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拂袖离去。 看着那仓皇离去的绛紫色背影,云落依旧保持着恭顺的姿态,只是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她缓缓勾起了唇角。 母亲,您看到了吗?这只是第一步。 “云落。” 容子熙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云落回神,见容子熙正端着一杯酒,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双向来冷酷的桃花眼中,此刻竟翻涌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惊艳。 “杀人诛心,借力打力。”容子熙举杯,与她桌上的茶盏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云大小姐这把刀,比本王想象的,还要锋利。” “殿下过誉了。”云落端起茶盏,以茶代酒,一饮而尽,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若非殿下这座大山在背后镇着,臣女这把刀,恐怕还没出鞘就被折断了。合作愉快。” 两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而,云落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大殿斜对面的北狄使团席位上。 一个身材魁梧、满头编发,左眼戴着黑色眼罩的粗犷男人,正用一种盯上猎物般的狂热眼神,死死地锁在她的身上。 他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烈酒,露出一抹充满野性与掠夺欲的狞笑。 “大宣的女人,除了软绵绵的绵羊,居然还有这种带刺的野猫……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接下来的宴会,气氛变得异常微妙。 六皇子一党如霜打的茄子,全都夹紧了尾巴做人。而皇后一派则是喜气洋洋,连带着看云落这个“煞星”都顺眼了许多。 到了献寿礼的环节。 各宫妃嫔、皇子公主、文武百官轮番上前,奇珍异宝、古玩字画,流水般地抬入大殿,看得人眼花缭乱。 轮到三皇子府时,容子熙连动都没动,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云落去办。 云落从容出列,没有捧什么价值连城的金银玉器,而是让青莲呈上了一个古朴的紫檀木长匣。 “臣女云落,代三殿下祝皇后娘娘千秋大安。此乃南梁医圣扁鹊子晚年手书的《驻颜千金方》孤本,配合匣中的千年雪参,有固本培元、青春永驻之奇效。愿娘娘凤体康泰,容颜不老。” 此言一出,全场女眷的眼睛都直了。 金银财宝易得,但能让人容颜不老的医圣孤本和千年雪参,那可是花再多钱都买不到的稀世奇珍!对于已经年老色衰、苦于无法与年轻妃嫔争宠的皇后来说,这简直是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皇后眼底猛地迸射出惊喜的光芒,甚至不顾仪态地微微站起了身。 “好!好!三殿下有心了,云家丫头更是个懂事的!赏!重重地赏!” 云落跪地谢恩。 她知道,这本医书其实是从她的“金莲空间”里翻出来的,至于那千年雪参,不过是用灵泉水催化出来的普通人参罢了。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借着这份礼,彻底在皇后面前挂上了号,给岚贵妃树立了一个更加强大的、随时可以利用的敌人。 站在大殿中央,云落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宫装,在璀璨的烛火下熠熠生辉。她脊背挺直,仪态万千,那份经历过生死淬炼的沉稳与从容,彻底洗刷了京城传闻中那个“粗鄙村姑”的刻板印象。 许多世家公子看着她的眼神,都从最初的鄙夷,变成了掩饰不住的惊艳与惋惜。这样一位智勇双全、容貌倾城的绝色佳人,怎么就许给了那个煞星三皇子呢? 宫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散。 出了巍峨的宫门,夜风微凉,吹散了云落身上沾染的脂粉气和酒气。 她跟着容子熙登上了那辆宽大的玄色马车。 车厢内燃着淡淡的冷松香,容子熙闭目养神,修长的双腿交叠,占据了大半个空间。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今日这把火,烧得很旺。”容子熙没有睁眼,低沉的嗓音在幽暗的车厢里盘旋,“连高高在上的皇后,都心甘情愿地当了你手里斩向岚贵妃的刀。” 云落坐得笔直,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殿下谬赞。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若非她们非要踩着臣女的脸面来彰显威风,臣女也不会当众拔她们的牙。” 容子熙缓缓睁开眼,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光泽。他突然倾身向前,极具压迫感地逼近云落。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可闻。 “但你可知,你今日彻底把岚贵妃得罪死了。她虽然被禁足,但她手里握着的南疆暗卫,可不是吃素的。”容子熙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一丝恐惧。 但云落没有退让分毫。 她直视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眸,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笑意:“所以,臣女才更需要牢牢抱紧殿下这棵大树,不是吗?只要殿下这棵树不倒,那些魑魅魍魉,又能奈我何?” 容子熙看着她犹如带刺玫瑰般张扬自信的模样,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他正欲开口说什么。 “嗖——!” 一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夜的宁静! “有刺客!保护殿下!” 车外传来霍锋一声暴喝,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清脆撞击声。 “砰!” 马车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一支带着黑色尾羽、淬满幽蓝剧毒的劲箭,犹如毒蛇的獠牙,瞬间穿透了坚硬的紫檀木车壁,带着摧枯拉朽的杀意,直逼云落的面门! 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第12章 血染长街,修罗护花 “嗖——!” 毒箭如幽冥鬼泣,撕裂夜风,直逼云落眉心! 那箭矢上淬着的幽蓝毒光,在云落骤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骨节分明、犹如铁铸般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揽住云落不盈一握的纤腰,顺势向后狠狠一拽。 “笃!” 一声闷响,那支几乎贴着云落鼻尖擦过的毒箭,深深钉入她身后的紫檀木车壁,尾羽还在疯狂颤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车壁周围的木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朽,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好霸道的毒! “低头!” 容子熙低喝一声,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抽出腰间那把切肉的银匕首。 “轰!” 马车车顶竟被人从外部生生用重锤砸穿!木屑横飞中,两个黑衣蒙面的刺客如同倒挂的蝙蝠般破洞而入,两柄闪烁着寒芒的弯刀,一左一右,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取容子熙的头颅! 狭小的车厢内,避无可避! 容子熙冷哼一声,眼底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燃起了一抹嗜血的狂热。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将云落牢牢护在胸前,右手银匕首化作一道残影,迎着那两柄弯刀而上。 “当!当!” 火花四溅!那柄看似不起眼的银匕首,竟硬生生架住了两柄重型弯刀的劈砍! 刺客眼中闪过惊骇,还没等他们变招,容子熙的左腿已如钢鞭般猝然踢出,正中左侧刺客的胸膛。 “咔嚓!”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起,那刺客如破布口袋般被倒踢出车厢,鲜血狂喷。 右侧的刺客见状,眼中凶光大盛,竟然不顾容子熙的匕首,反手将弯刀狠狠掷向被容子熙护在怀里的云落! 声东击西! 容子熙瞳孔一缩,正欲回防,却感觉怀中的少女动了。 云落没有尖叫,没有惊慌,她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在弯刀逼近的刹那,她指尖寒芒一闪,三枚早就扣在手中的淬毒银针,如同三道银色的闪电,精准无比地迎着弯刀的轨迹射出。 “叮!叮!” 两枚银针击偏了弯刀的刀刃,弯刀擦着云落的发丝飞过,斩断了一缕青丝。 而第三枚银针,却如跗骨之蛆,穿过弯刀的防御死角,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那名刺客的咽喉! “呃……” 刺客的眼睛猛地凸起,死死盯着云落,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紧接着,他的面部肌肉开始极度扭曲,七窍瞬间流出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地从车顶的破洞栽了下去,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一击毙命! 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外面霍锋带领黑甲卫与残余刺客交战的厮杀声。 容子熙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面色平静、连一丝恐慌都找不到的少女。她的手指还保持着发射暗器的姿态,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鬼门十三针的杀招。”容子熙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你这把刀,不仅锋利,还沾满了剧毒。” “殿下过奖了。”云落从他怀里退出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裙摆,声音清冷,“若非殿下先护住了臣女,臣女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只是……” 她目光扫过地上的死尸,眉头微蹙:“北狄的弯刀,南疆的毒箭。这到底是哪一波人?” 容子熙冷笑一声,掀开残破的车帘,看着外面已经被黑甲卫斩杀殆尽的刺客,眼中杀意翻滚:“不管是谁,这笔账,本王都会让他们十倍奉还。不过今夜,倒是让本王看清了你的胆色。” 他转头,目光深邃地盯着云落:“明日,随本王进宫。” “不是刚从宫里出来?”云落一怔。 “去见一个人。”容子熙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端妃娘娘。她曾对本王有抚育之恩。你的身份,必须得到她的认可,否则,你这三皇子妃的位置,坐不稳。” 云落心头微凛。 端妃。 前世她对这位娘娘所知甚少,只知她是宫中资历极深的老人,虽不争宠,但在后宫的地位却超然物外,连皇后和岚贵妃都要让她三分。 容子熙生母早逝,端妃曾照拂过他几年,可以说是他在宫中唯一的长辈。 “臣女明白了。”云落微微低头,掩去眼底的幽光。看来,明日又是一场硬仗。 次日清晨。 云落换上了一身素雅端庄的碧色襦裙,随着容子熙再次踏入了红墙黄瓦的深宫。 长春宫,端妃的居所。 与岚贵妃的永和宫那金碧辉煌、奢靡张扬的风格不同,长春宫透着一股宁静致远的古朴与肃穆。院子里种满了名贵的苍松翠柏,连空气中都飘荡着淡淡的檀香。 然而,这份宁静,却让云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正殿内。 端妃高坐在紫檀木雕花罗汉床上,手里拨弄着一串极品老坑翡翠佛珠。她年过半百,眼角虽有细纹,但眼神却如古井般深邃、锐利,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威严。 容子熙行过礼后便被皇上叫去御书房议事,大殿内只剩下云落一人。 “臣女云落,给端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云落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礼。 端妃没有叫起。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佛珠碰撞发出的细微“咔哒”声,像是一下下敲击在人的心坎上。 云落保持着下跪磕头的姿势,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冰冷的金砖透着寒气,她的膝盖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但她的身子却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平稳如初。 端妃终于停下了拨弄佛珠的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与不满。 “起来吧。”端妃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冰碴子般的冷意,“你就是云家那个自幼养在寺庙里的大小姐?抬起头来。” 云落依言起身,微微抬头,目光平和地迎上端妃的视线。 “模样倒是生得标志,只是这规矩和气度……”端妃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轻蔑,“子熙那孩子,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竟然看上了你。皇子妃,那是皇家的脸面!你一个克母离家、在乡野寺庙长大的村姑,拿什么来撑起这三皇子府的门面?” 端妃的话说得极重,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云落的出身。 若是一般的贵女,此刻恐怕早已羞愤交加,甚至哭出声来。但云落只是静静地站着,神色没有半点波澜,仿佛端妃骂的根本不是她。 “怎么?觉得本宫说得不对?”端妃见她不言不语,眉头皱得更紧了。 “娘娘教训得是。”云落微微屈膝,声音温和却不卑不亢,“臣女出身低微,确是事实。但殿下既已向圣上求了赐婚,臣女便是三皇子府的人。皇家体面,臣女自当粉身碎骨去维护。若有不足,臣女愿学。” “愿学?呵,好大的口气。”端妃冷哼一声,将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小几上,“皇家规矩,岂是你想学就能学好的?桂嬷嬷!” “老奴在。” 一个面容刻板、颧骨高耸的老嬷嬷从端妃身后走出来,眼神像毒蛇一样上下打量着云落,眼底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桂嬷嬷是端妃身边的老人,最擅长调教(折磨)宫女和新人。 “既然云大小姐如此有上进心,桂嬷嬷,这几日你就好好教教她什么是皇家的规矩。若是教不好,就不必回长春宫了。”端妃冷冷地扔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内殿。 “是,娘娘。”桂嬷嬷阴恻恻地应了一声,转头看向云落,“云大小姐,请吧。咱们先从最基本的‘顶碗行步’开始。” 盛夏的骄阳如火炉般炙烤着长春宫的庭院。 云落站在庭院中央,头顶上放着一个装满水的白瓷碗,双手平举,各端着一杯滚烫的热茶,膝盖中间还夹着一张薄纸。 “头抬高!腰挺直!收腹!步子要稳,不能溅出一滴水!” 桂嬷嬷手里拿着一根黑亮的戒尺,围着云落转圈,时不时用戒尺敲打一下云落的肩膀或小腿,语气极其尖酸刻薄。 “就你这等粗笨的姿态,连宫里的下等宫女都不如,还妄想做皇子妃?真是痴人说梦!还不走快点!” 烈日暴晒下,云落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刺痛了眼睛。但她没有伸手去擦,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前世,她在冷宫中受过的折磨比这残酷百倍。这点规矩,对她来说算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前世身为皇后时那刻入骨髓的仪态,缓缓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步伐轻盈得如同水上行波,身姿挺拔如松,头顶的水碗纹丝不动,连一圈涟漪都没有泛起。手里的热茶也没有洒出半滴,膝盖间的薄纸更是夹得紧紧的。 桂嬷嬷原本还等着看她出丑,想借机用戒尺狠狠责打她一番,可是看了半天,竟然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 这怎么可能?!一个乡野村姑,怎么可能走出比世家嫡女还要完美的皇家步态?! 桂嬷嬷不甘心,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她突然快步走到云落身侧,趁着云落抬脚的瞬间,竟不动声色地伸出脚,狠狠绊向云落的脚踝! 一旦云落摔倒,不仅水碗会砸碎,滚烫的热茶也会泼在脸上,毁容都有可能! 就在桂嬷嬷以为自己要得手之际。 云落的眼中猛地闪过一道寒光! 她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那只即将落下的脚在半空中诡异地一顿,随即足尖如同蜻蜓点水般在桂嬷嬷伸出的脚背上轻轻一点,借力腾空,在空中极其优美地转了半个圈,稳稳地落在了三尺之外! “哗啦!” 不仅没有摔倒,云落头顶的水碗和手里的热茶依旧稳如泰山。 而桂嬷嬷却因为用力过猛,脚背又被云落借力踩了一下,重心不稳,整个人像个滑稽的蛤蟆一样,狠狠地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哎呦!我的老腰啊!”桂嬷嬷惨叫出声。 “嬷嬷这是怎么了?”云落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桂嬷嬷,眼底满是嘲弄,语气却无辜至极,“长春宫的规矩,原来是嬷嬷要给臣女行如此大礼吗?臣女可受不起。” “你……你这个小贱人!你敢暗算我?!” 桂嬷嬷在两个小宫女的搀扶下艰难地爬起来,气得脸色铁青,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她一把夺过戒尺,像疯狗一样朝着云落冲了过来。 “老奴今日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胚子!看打!” 桂嬷嬷高高举起戒尺,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向云落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这一下若是打实了,必然皮开肉绽! 云落眼眸微眯,袖中的银针再次滑落指尖。正当她准备出手废了这老奴的胳膊时—— “嗷呜——!汪汪汪!” 一阵极其凄厉、惨绝人寰的狗叫声突然从长春宫的偏殿方向传来,瞬间打破了庭院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紧接着,一道白色的残影犹如疯了一般冲了出来。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狗,平日里被打理得像个雪球般可爱,是端妃最疼爱的心头肉,简直比亲孙子还要娇贵。 可是此刻,这只“雪球”却惨状极其骇人! 它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疯狂地打着滚,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那双原本乌黑发亮的眼睛此刻眼白翻起,布满了血丝。 更可怕的是,它的嘴里不断涌出大量的白色泡沫,四肢像抽筋一样剧烈痉挛。 “噗——” 伴随着一阵恶臭,雪球竟然大小便失禁,屎尿横流,瞬间将它那身原本雪白名贵的毛发染得污秽不堪,整个庭院里顿时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啊!是雪球!” “天呐!快躲开!它疯了!” 周围的小宫女和太监们吓得尖叫连连,纷纷捂着鼻子四散奔逃,生怕被这只疯狗咬到。 举着戒尺的桂嬷嬷也吓傻了,闻到那股恶臭,她嫌恶地捂住口鼻,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根本不敢上前查看。 “怎么回事?!雪球怎么了?!” 听到外面的动静,端妃在两名大宫女的搀扶下急匆匆地从内殿跑了出来。 当看到自己视若珍宝的爱犬倒在污物中抽搐等死,端妃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太医!快传太医啊!你们这群死奴才,还不快把雪球抱起来!它要是死了,本宫要你们全部陪葬!”端妃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可是,面对那浑身是屎尿、散发着恶臭、还在发狂抽搐的狗,哪怕是端妃的死命令,那些宫女太监们也面露难色,磨磨蹭蹭地不敢靠近。 桂嬷嬷更是缩在后面,生怕端妃点她的名。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雪球气息越来越弱时。 一道素色的身影,如同逆行的利刃,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片令人作呕的污秽之中! 是云落! 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直接双膝跪在了满是屎尿的青石板上,全然不顾那昂贵的碧色襦裙被污物浸染。 “你干什么?!别碰本宫的狗!”端妃见状大怒,以为云落要趁机伤害雪球。 “娘娘若想它活命,就让所有人都退开三步,保持通风!”云落头也不抬,声音前所未有的冷厉与威严,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竟然震得端妃一时愣住了。 云落一把按住还在疯狂挣扎的雪球的脖颈,眼神锐利如鹰。 瞳孔涣散,口吐白沫,肌肉痉挛,腹部胀气……这不是发疯,这是中了剧毒!而且是发作极快、能瞬间麻痹神经的烈性毒药! 太医根本赶不及,等太医来了,这狗早就凉透了。 没有片刻犹豫,云落袖袍一挥,几道银光闪过。 “唰唰唰!” 三枚银针精准无误地刺入了雪球头部的“百会”、“风池”等死穴!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险之又险的针法,稍有偏差就会当场毙命。 随着银针刺入,原本剧烈抽搐的雪球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随后竟真的停止了痉挛,瘫软在云落的手中。 端妃看得心惊肉跳,指着云落怒骂:“你……你竟然敢用针扎死本宫的雪球!来人!把这个毒妇给本宫拿下!” 几个太监刚要上前,云落却猛地拔出雪球颈部的一根银针。 “噗——” 一股腥臭无比的黑血从针孔处喷射而出,溅了云落一手,甚至连她的脸颊上都沾上了几滴黑色的血迹。 但云落恍若未觉,她迅速借着宽大衣袖的掩护,意念一动,从“金莲空间”里调出了一滴能够解百毒的灵泉水,以及一颗碾碎的清心解毒丸。 她强行掰开雪球紧闭的嘴,将混合着药粉的灵泉水灌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云落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拔出了剩下的银针。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死人一样的目光看着云落。得罪了端妃,还弄死了端妃的狗,这个未来的三皇子妃,今天绝对走不出这长春宫的大门。 端妃浑身发抖,眼中杀意弥漫:“桂嬷嬷!立刻将她……” 话音未落。 “呜……”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哼唧声,从云落的手掌下传了出来。 端妃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只见刚才还濒死的雪球,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它眼中的血丝已经褪去,虽然看起来还有些虚弱,但它却摇晃着小脑袋,伸出粉嫩的舌头,无比亲昵地舔了舔云落那沾满脏污和黑血的手指。 活了! 竟然真的活过来了! 大殿内外,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太监宫女们看云落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活神仙。 连太医都救不回来的死症,竟然被她几根破针和不知道什么药给救活了?!而且她竟然丝毫不嫌弃那满地的屎尿! 桂嬷嬷更是像见鬼了一样,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雪球……我的雪球!” 端妃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她看着雪球虽然脏兮兮的,但呼吸平稳,正依恋地靠在云落怀里,眼眶瞬间红了。 云落轻轻抚摸着雪球的脑袋,这才抬起头,看向端妃。 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沾着污血,身上散发着恶臭,但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眸,却有一种让人自惭形秽的力量。 第13章 归府惊变,夜半啼血 “娘娘,”云落声音平静,并没有因为救了狗而邀功,“雪球并非发疯,而是中了剧毒。此毒名为‘断肠散’,发作极快,无色无味。” “中毒?!”端妃猛地一惊,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的长春宫,向来守卫森严,怎么会有毒药?!而且还是下在她最疼爱的狗身上?! “敢问娘娘,雪球刚才去过哪里?吃过什么东西?”云落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阴谋气息。 端妃努力回想着,突然,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大殿内、那张红木圆桌上摆着的一盘精致糕点。 “那是……皇后今日一早,特意派人送来赏赐给本宫的‘芙蓉百合糕’!”端妃的声音都在发颤,“雪球贪吃,刚才跑进殿内,叼走了一块掉在地上的糕点……”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下在糕点里的剧毒! 那原本,是给端妃准备的催命符!雪球,是替端妃挡了一死! 端妃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如果今天早上她吃了一口那糕点,现在躺在地上浑身抽搐、七窍流血的,就是她自己! 云落看着那盘糕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皇后? 不,皇后刚刚在宫宴上利用她打击了岚贵妃,此刻正是拉拢端妃和容子熙的时候,绝不可能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下毒。 这招借刀杀人,嫁祸江东…… 云落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岚贵妃那张扭曲怨毒的脸。 好一出连环毒计! 云落站起身,直视着惊魂未定的端妃,缓缓开口:“娘娘,看来这长春宫的‘规矩’,不仅要教给臣女,更要好好教教那些躲在暗处的牛鬼蛇神了。” 从长春宫出来时,天际已堆叠起厚重的铅灰色阴云。风卷着深宫的寒意扑面而来,云落的脊背却挺得笔直,碧色的襦裙在风中猎猎作响。 “回云府。”她踩着脚踏上了三皇子府的玄色马车,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马车辚辚,碾过京城喧嚣的青石板路,最终停在了云府气派的朱红大门前。 云落刚一挑开帘子,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门口的小厮面色惶恐,平日里总在门房端着架子的王管家,此刻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石狮子旁来回踱步。 一见云落的马车,王管家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扑通一声跪在车前:“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云落扶着青莲的手下车,眼神冷冽。 “是……是老夫人!老夫人心疾复发,昨夜突然厥了过去,大夫来看过,说……说只怕是熬不过这几日了!”王管家声音发颤,满头冷汗。 云落心头猛地一沉。 祖母? 在这偌大且冰冷的云府里,那个唯利是图的父亲靠不住,陆氏母女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唯有年迈的老夫人,在她被赐婚三皇子、处于风口浪尖之时,还肯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叮嘱她要护好自己。 那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云落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情。 “熬不过?我还没死,谁敢索她的命!” 云落眼神骤然一沉,犹如实质般的杀气破体而出。她一把拂开挡路的下人,提着裙摆,带起一阵冷风,直奔后宅的松鹤堂。 松鹤堂内,愁云惨雾。 厚重的帘幕将光线遮挡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汤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将死之人的衰败气息。 云落快步走到拔步床前。 床榻上,老夫人形容枯槁,原本还算红润的脸颊此刻呈现出死灰般的青紫色,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云落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搭上了老夫人骨瘦如柴的手腕。 触手冰凉,脉象弦急且乱,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在经脉中四处乱撞。 云落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不对! 老夫人确实有心疾,但平日里用着名贵的药材吊着,绝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恶化到油尽灯枯的地步!这脉象里,分明透着一股极度的惊悸与虚耗,就像是……被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硬生生吓破了心胆! “到底怎么回事?”云落松开手,目光如刀般射向跪在床榻边抹眼泪的张嬷嬷。张嬷嬷是老夫人的陪嫁,最是忠心。 张嬷嬷被云落那比三九天寒冰还要冷厉的眼神吓了一跳,连连磕头,哭丧着脸道:“大小姐明鉴啊!老夫人这病,来得蹊跷!打从半个月前起,一到子夜,外面就……就有动静!” “什么动静?” “鸟叫!是鸟叫声!”张嬷嬷说到这里,浑身打了个寒颤,眼神惊恐,“那声音……简直不像是活物发出来的!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被人掐住了脖子,凄厉、尖锐,还带着回音!老夫人本就觉浅,夜夜被这鬼哭狼嚎的声音惊醒,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心悸气短。请了大夫开安神汤也不顶用,昨夜那鸟叫得格外凶,老夫人一口气没喘上来,就……” 张嬷嬷泣不成声。 云落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鸟叫?鬼哭狼嚎? 偌大的相府,门禁森严,花园里养的都是些名贵的金鱼画眉,哪里来的这种报丧般的野鸟?而且偏偏在云月被禁足、陆氏被剥夺管家之权后出现?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鬼神,只有比鬼神更恶毒的人心! “去,把门窗打开,散散这屋里的死气。”云落转身,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借着衣袖的掩护,意念一沉,从“金莲空间”中提取了一滴最精纯的灵泉水,又碾碎了半颗护心丹,溶在温水里。 “扶祖母起来。” 云落亲手捏开老夫人的牙关,将那半碗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水一点点喂了进去。接着,她抽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手法快如闪电,分别刺入老夫人的神门、内关、巨阙三大要穴。 银针微微颤动,灵泉的生机顺着穴位强行注入老夫人衰竭的心脉。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老夫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那青灰色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几分,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张嬷嬷看得目瞪口呆,直接给云落磕了一个响头:“大小姐医术通神!您是活菩萨啊!” “守好祖母,今夜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动静,都不许出这扇门。” 云落拔下银针,站起身,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跳动着森然的杀机。 “青莲。” “奴婢在。” “准备夜行衣。”云落冷冷地勾起唇角,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今夜,我们去会会那些‘鬼’。” …… 夜半,子时。 云府花园,伸手不见五指。浓密的树冠在夜风中摇晃,犹如张牙舞爪的怪兽。 “桀——!咕咕——哇——!” 一阵极其尖锐、刺耳、犹如利爪挠刮玻璃般的怪鸟叫声,突然撕裂了夜的死寂!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凄厉哀怨,仿佛无数个冤魂在耳边啼哭,直钻人的脑仁,让人心底发毛,血液倒流。 声音的来源,正是紧挨着松鹤堂后墙的那片假山石林! 云落一身黑色夜行衣,犹如融入黑暗的幽灵,与青莲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假山背后。 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眼前的景象让青莲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假山内部极其隐蔽的石洞里,竟然用铁链悬挂着五个巨大的黑铁笼! 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两三只体型硕大、羽毛漆黑如墨的怪鸟。这些鸟的眼珠呈现出极其诡异的猩红色,鸟喙尖锐如钩,在黑暗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西域鬼鸮。”云落眼眸微眯,一眼认出了这等阴损之物。 此鸟生于西域雪山深处,以腐肉为食,其鸣声自带一种能扰乱人心智的频率。若长久听之,轻则精神失常,重则心脉碎裂而亡。 这种西域异禽,绝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 “吃吧,多吃点。叫得再大声些!” 一道极其阴冷的声音从石洞深处传来。 只见陆氏身边的头号心腹——王婆子,正提着一个血淋淋的木桶,用铁钳夹起一块块还带着血丝的生肉,塞进铁笼里。 那几只鬼鸮见血眼红,疯狂地扑腾着翅膀,撕咬着生肉,发出更加凄厉亢奋的尖啸。 王婆子看着这一幕,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叫吧!等把松鹤堂那个老不死的老骨头熬成了灰,这云府的后宅,就又是我们夫人的天下了!到时候,连带着那个刚回来的小贱人,也得跪在夫人脚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果然是陆氏! 云月名声尽毁,陆氏被剥夺权柄,她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明着下毒,便想出了这种极其阴毒、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想用鬼鸮的啼哭活生生吓死、熬死老夫人,从而夺回云府的绝对控制权!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的毒计! “小姐……”青莲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眼中满是怒火,压低声音问道,“要不要奴婢现在就去把这老虔婆抓起来,明日押到老爷面前对质?” “对质?”云落像看白痴一样看了青莲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父亲那种人,只要没有当场抓住陆氏杀人的刀,他为了相府的脸面,必定会大事化小。对付这种毒妇,走规矩,是没用的。” 云落缓缓拔出靴筒里的黑金匕首,那把容子熙送给她的、沾染过无数鲜血的凶器。 “既然她这么喜欢养鸟,”云落的眼神在黑暗中犹如苏醒的修罗,“那今夜,我就让她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鸡犬不宁’!” 话音未落,云落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 “谁?!”王婆子察觉到背后的风声,猛地回头。 “噗嗤!”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一道寒光便干脆利落地抹过了她的咽喉! 鲜血如喷泉般飙射而出,王婆子的眼睛死死凸起,双手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风声,重重地栽倒在血泊之中,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一击毙命,狠辣决绝! 笼子里的鬼鸮闻到了新鲜的血腥味,瞬间狂躁起来,疯狂地撞击着铁笼,发出刺耳的尖叫。 “聒噪!” 云落眼神一厉,手中黑金匕首化作一片死亡的光幕。 “唰唰唰!”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铁笼的锁头被齐刷刷削断! 在那些鬼鸮冲出笼子想要扑咬的瞬间,云落的身形宛如穿花蝴蝶,匕首精准无比地划过每一只怪鸟的脖颈。 羽毛纷飞,鲜血四溅! 不过眨眼之间,十几只昂贵且致命的西域鬼鸮,全部身首异处,变成了满地的死鸟! 浓烈的血腥味在石洞内弥漫开来。 云落站在血泊之中,黑色的夜行衣上滴血未沾。她用一块破布擦拭着黑金匕首,冷冷地吩咐已经看呆了的青莲。 “找两个麻袋,把这些鸟装起来,拔了毛,洗干净。” “啊?”青莲愣住了,“小姐,装这些死鸟做什么?” 云落侧过脸,月光打在她绝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妖异感。 “陆氏花了这么多心思、这么多银子弄来的‘好东西’,怎么能浪费呢?自然是要……做成一道大补的菜肴,好好孝敬她一番啊。” 次日,清晨。 云府的大厨房里,火光冲天。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厨子们,此刻全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因为他们家那位传闻中粗鄙不堪的大小姐,此刻正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黑金匕首,盯着灶台上的那口大锅。 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炖着肉。 云落命人加了足量的当归、八角、桂皮,还有几味极具刺激性的西域香料。浓烈的药材香味与肉类的脂香混合在一起,掩盖了某种难以名状的腥气,化作了一股霸道无比的异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火候差不多了。”云落站起身,走到灶台前,看着锅里那翻滚的奶白色肉汤,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盛起来。用陆夫人平时最喜欢的那套汝窑白瓷汤盅装好。” …… 牡丹院。 陆氏昨夜睡得极好。她估摸着,昨夜鬼鸮闹得那么凶,松鹤堂那个老不死的心疾必定发作得极重,说不定现在已经咽气了。 此刻,她正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伺候着梳头。看着铜镜中自己保养得宜的面庞,陆氏的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野心与得意。 只要老夫人一死,云集是个不管后宅的,这相府就是她的天下!到时候,她要用最残酷的手段,把云落那个小贱人折磨致死,以报她女儿云月被毁之仇! “夫人,”院外的二等丫鬟匆匆跑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大小姐来了。” 陆氏描眉的手一顿,眉头瞬间皱紧:“那个丧门星来做什么?不见!让她滚!” “砰!” 话音未落,牡丹院那扇沉重的紫檀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 两扇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门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啊!”屋内的丫鬟们吓得尖叫连连。 陆氏猛地站起身,怒不可遏地指着门外:“云落!你反了天了!敢在我的院子里撒野,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还有没有相府的规矩!” 逆光中。 云落一袭素雅的月白交领长裙,步履从容地跨过门槛。她的神色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婉的笑意,与刚才踹门的暴烈举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让人看着莫名胆寒。 跟在她身后的青莲,双手稳稳地端着一个精美的汝窑白瓷汤盅。 “母亲这是哪里的话?女儿怎么会不懂规矩呢?”云落径直走到屋中央的圆桌旁,无视陆氏铁青的脸色,自己施施然坐了下来。 “听闻祖母病重,母亲这几日夜不能寐,忧心忡忡。女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不,女儿今早特意亲自下厨,熬了一锅十全大补的野味肉汤,特地端来孝敬母亲。” 云落递了个眼色,青莲上前,将汤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轰——” 一股极其浓烈、鲜香扑鼻的肉香瞬间在屋内炸开!汤汁奶白,上面飘着几朵枸杞,里面的肉质紧实,看起来极其诱人。 陆氏狐疑地盯着那盅汤,冷笑一声:“你会这么好心给我炖汤?谁知道你这小贱人在里面下了什么毒!” “母亲这可就冤枉我了。”云落轻叹一声,亲自拿起汤勺,盛了满满一碗汤,甚至还贴心地捞了一大块肉放在碗里,推到陆氏面前。 “这肉,可是极其难得的‘好东西’。大补气血,滋阴壮阳。母亲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昨夜更是辛苦布局,怎能不补补呢?” 听到“昨夜辛苦布局”几个字,陆氏的心头猛地一跳,眼神有些闪躲。 难道这死丫头发现了什么?不可能!鬼鸮藏得那么隐蔽,王婆子办事又牢靠,绝不可能走漏风声! “我没胃口,拿走!”陆氏强装镇定。 “母亲不喝?”云落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这可是母亲花了大价钱,从西域黑市上淘来的‘心血’,若是不尝尝,岂不是暴殄天物?” 陆氏瞳孔骤然收缩,指甲猛地掐进了掌心。 西域黑市?! 她怎么知道的?! “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西域黑市!”陆氏的声音开始发颤。 云落没有理会她的狡辩,而是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握住了碗里的白瓷汤勺,在碗里轻轻搅动了一下。 随着汤勺的翻动,一块原本沉在碗底的骨头,被捞了上来。 那是一块被炖得发白的头骨。 尖锐如倒钩的鸟喙,诡异的眼窝形状,虽然没有了羽毛和皮肉,但只要见过这种异禽的人,一眼就能认出! “当啷!” 陆氏看清那骨头的瞬间,犹如被五雷轰顶!她的双腿彻底失去了力量,猛地跌坐在太师椅上,带翻了桌旁的茶盏。 茶水流了一地,陆氏却浑然不觉,她死死盯着那块鸟头骨,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煞白如纸! “这……这是……” 她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极度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那可是十几只凶悍异常的鬼鸮啊!王婆子呢?! “哦,看来母亲认出来了。”云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她慢条斯理地放下汤勺,“西域鬼鸮,夜啼如鬼,专破心神。母亲真是好手段啊,兵不血刃,就想活生生把祖母熬死,好接管这偌大的相府!” “你……你血口喷人!我没有!你这是污蔑!”陆氏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伸手就要去掀翻那碗汤。 “啪!” 云落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陆氏的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道,直接将陆氏抽得从椅子上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陆氏的半张脸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连头上的金钗都甩落了一地。 第14章 黑甲围府,相爷低头 黑甲围府,相爷低头 “污蔑?” 云落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陆氏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犹如在看一滩发臭的烂泥。 “王婆子的尸体,我已经让人挂在相府后门的歪脖子树上了。至于这些鬼鸮,母亲既然花重金买来,我自然要物尽其用。怎么,自己养的鸟,自己不敢吃吗?” “你这个魔鬼!你是个疯子!”陆氏捂着红肿的脸,看着云落那平静到令人发指的脸庞,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她怕了!她真的怕了!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女,根本不是人,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我再疯,也比不过母亲丧尽天良。”云落一把揪住陆氏的衣领,将她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眼神冰冷刺骨,“你给我听清楚了!祖母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扔进这锅里炖汤!听懂了吗?!” 陆氏被勒得喘不过气,拼命地点头,眼底满是惊骇欲绝的恐惧。 “很好。”云落像是嫌脏一般,猛地松开手,将陆氏像扔垃圾一样甩在地上。 “青莲,我们走。去看看祖母。”云落拿出手帕,细细擦拭着手指,仿佛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云落转身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被逼到绝路、颜面扫地、恐惧到极致的陆氏,突然像一条被逼急了的疯狗,趴在地上发出了一阵凄厉、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云落!你得意什么?!你以为你赢了吗?!” 陆氏双眼血红,披头散发,指着云落的背影嘶吼道:“你护得了那个老太婆又怎样?!你以为这相府里只有我想杀人吗?!” 云落的脚步微微一顿。 “你这么嚣张,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贱人娘亲,当年是怎么死的?!”陆氏歇斯底里地狂笑,仿佛抓住了云落唯一的死穴,“你以为她真的是病死的吗?!你以为是谁在她的药里下了‘鬼面蛊’?!是我吗?哈哈哈!我当年不过是个连正室门都进不去的妾!我哪有那个本事请得动南疆的蛊师!” 轰! 云落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她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地上的陆氏,周身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爆发出来,逼得满屋的丫鬟全部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说什么?”云落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陆氏看着云落骤变的脸色,感到了报复的快感,她扭曲着脸,恶毒地吐出了一句话: “去问问你那个好父亲吧!去问问他,当年那个名满京城的南梁圣女,为什么会突然暴毙在这云府的后宅里!去问问他,当年到底是用谁的血,染红了他这相府头上的顶戴花翎!!!” 云落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针尖。 父亲?云集?! 母亲的死,不仅是岚贵妃的毒手,竟然还与她的亲生父亲有关?!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大小姐!不好了!”王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牡丹院,脸色惨白如纸,“三皇子府的霍锋将军来了!带着重兵……把咱们相府给围了!说是……说是要拿人!” “霍锋将军来了……把相府围了!” 王管家的话,像是一道催命符,将牡丹院里原本就窒息的空气瞬间抽干。 地上的陆氏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想要去抱云落的腿:“你、你叫来的?你这个贱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云落嫌恶地后退半步,任由陆氏扑了个空。 她的脑海里,此刻还在回荡着陆氏刚才那句关于母亲死因的诛心之言。父亲云集,难道真的是害死母亲的元凶?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底的猩红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冰冷如霜的面具。 “母亲,好戏才刚刚开始。您可得好好活着,千万别死得太早了。” 云落没有再看陆氏一眼,带着青莲,头也不回地朝着前厅走去。 前厅。 往日里威风凛凛的云府大门,此刻已经被数十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黑甲卫彻底封锁。冰冷的甲片在阴云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将整座相府变成了一座囚笼。 相国云集,这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正一品大员,此刻正双腿打颤地站在台阶下,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霍将军,这……这是何意啊?”云集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可是老夫哪里得罪了三殿下?” 霍锋手按佩剑,犹如一尊煞神般立在院中,声音冷硬如铁:“相爷言重了。昨夜宫中查获一起针对端妃娘娘的投毒案,查明那毒药源自南疆。而巧的是,咱们黑甲卫顺藤摸瓜,发现相府后院的王婆子,竟是南疆潜伏在京城的暗探!” 此言一出,云集如遭雷击。 谋害宫妃!勾结南疆!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冤枉啊!霍将军明鉴!老夫对皇上、对大宣忠心耿耿,这后宅之事,老夫实在是不知情啊!”云集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头上的乌纱帽都歪到了一边。 云落刚走到廊下,便看到了这位所谓的父亲,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的模样。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相爷既然不知情,那这相府的后宅,是谁在管?”霍锋目光如炬,步步紧逼。 “是……是贱内陆氏!”云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为了保住自己的头颅,他卖妻卖得比谁都快,“那王婆子是陆氏的陪嫁!定是这毒妇背着老夫干的勾当!来人!快去把那毒妇给老夫绑来!” 不多时,头发散乱、脸颊红肿的陆氏被几个粗壮的婆子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前厅。 “相爷!相爷救我!我是冤枉的啊!”陆氏看到云集,仿佛看到了救星,拼命地伸出手。 “啪!” 云集反手就是一个极其狠辣的耳光,将陆氏打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吐出一口带血的牙齿。 “你这个毒妇!老夫平日里待你不薄,你竟敢背着老夫勾结南疆细作,甚至牵连相府!从今日起,褫夺你主母之位,打入偏院柴房,没有老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给老夫关死她!” 陆氏捂着肿胀的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陪了云集二十年,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打理后宅,到头来,大难临头时,他连查都不查,就直接把她当成了替死鬼?! “云集!你没有良心!你不得好死!”陆氏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却被下人粗暴地堵住嘴,强行拖了下去。 一场闹剧,以相爷的断尾求生草草收场。 霍锋达到了目的,也没有赶尽杀绝,冷哼一声,带着黑甲卫撤了。 云落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云集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着冷汗,眼底没有一丝对妻子的怜悯,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就是她的父亲。 自私,虚伪,冷血到了极点。 陆氏的话,可信度又高了三分。 夜晚。松鹤堂内,老夫人喝了云落开的药,已经沉沉睡去,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 云落换上了一身贴身的夜行衣,将那把黑金匕首绑在小腿处。 “小姐,您要去哪?”青莲压低声音问。 “去书房。”云落眼底闪过一丝幽冷的寒芒,“去翻翻咱们相爷,当年到底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子夜时分,相府沉睡在一片死寂之中。 唯有书房的窗户,还透着一星如豆的烛火。那是云集为了彰显勤政,特意留的彻夜长明灯。 云落犹如一只轻盈的夜猫,顺着廊柱攀上了屋顶,轻轻掀开两片青瓦。确认书房内无人后,她倒挂金钩,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的缝隙中溜了进去。 书房内弥漫着名贵龙涎香的气味,四周全是高及屋顶的紫檀木书架,摆满了孤本古籍。 云落没有去翻那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她太了解这种虚伪的政客了,真正致命的东西,绝对藏在最隐秘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一排排书架的隔板上寸寸摸索。 敲击,倾听。 终于,在书桌后的一幅猛虎下山图背后,云落的手指摸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砖。 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起,墙壁弹开了一个暗格。 云落心头微跳,从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匣子没有上锁,只是用一层红色的蜜蜡封着。 她用匕首挑开蜜蜡,翻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两样东西。 一块断成两半的羊脂玉佩,以及一封泛黄的信笺。 云落拿起那块玉佩,指尖猛地一颤。玉佩上雕刻着一株栩栩如生的并蒂莲,那是母亲的贴身之物,自小她便见母亲日日佩戴。只是此刻,那莹润的玉面上,沁满了早已发黑的、洗不掉的干涸血迹! 强忍着指尖的颤抖,她展开了那封信笺。 信笺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右下角那个刺目的图腾,却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狠狠扎进了云落的眼睛! 那是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鬼头颅——南疆蛊医的独有印记!而在这个图腾的旁边,赫然盖着云集的私人印鉴! “轰!” 一股无法抑制的狂怒与悲凉,瞬间从云落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陆氏没有撒谎!云集真的参与了母亲的死!他竟然亲自盖了印鉴,同意了南疆蛊师对自己的结发妻子下那种惨无人道的“鬼面蛊”! “禽兽!”云落死死咬着牙,眼底迸射出滔天的杀意,握着玉佩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 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云落眼神一凛,迅速将信笺和玉佩塞入怀中,关上暗格。她环顾四周,身形一闪,犹如一抹幽魂般躲进了书架最深处的阴影里,用一件宽大的狐皮大氅掩住了身形。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 云集端着一盏烛台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连脸都看不清的神秘人。 “大人深夜造访,可是上头有什么吩咐?”云集的声音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恭敬与讨好。 那黑衣人走到书桌前,冷笑了一声,声音犹如砂纸摩擦般刺耳:“相爷今日这出‘大义灭亲’,演得倒是精彩。只是三皇子的黑甲卫已经嗅到了南疆的味道,当年那件旧事,你确定扫干净了吗?” 云集抹了一把冷汗:“大人放心!当年那个女人的尸骨早就烧成了灰,连带着那些伺候的下人也都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最好如此。”黑衣人语气森寒,“北狄使团已到京城,可汗对当年南梁圣女留下的那个‘秘密’势在必得。偏偏你那个本该死在寺庙里的女儿云落,如今却攀上了三皇子。主子的意思是,这个变数,绝不能留。” 云集眼中闪过一抹狠毒,咬牙道:“下官明白。那丫头邪门得很,下官会寻个机会,让她‘暴毙’。” 躲在暗处的云落,听着这亲生父亲与外人商量如何杀自己,内心竟然出奇的平静。哀莫大于心死,现在的她,只想把这些人都送下地狱。 黑衣人交代完事情,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黑衣人转身的瞬间,一阵穿堂风吹过,掀起了斗篷的一角。 云落瞳孔猛地一缩。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在黑衣人的手腕上,纹着一个与那封信上一模一样的鬼面图腾!而且,那人的左手,赫然只有四根手指! “什么人?!” 就在云落心神震荡的瞬间,她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截干枯的毛笔杆,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咔嚓”声。 云集虽然是个文官,但生性多疑,反应极快。 他猛然回头,眼神瞬间变得犹如毒蛇般阴冷凶狠。下一秒,他直接拔出挂在墙上的尚方宝剑,剑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一步步朝着云落藏身的书架逼近。 “滚出来!否则老夫将你碎尸万段!” 剑锋划破空气,直指云落的咽喉! 三步。 两步。 云集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剑尖距离狐皮大氅只剩不到半尺! 黑暗中,云落的指尖已经捏住了三枚淬毒的银针,只要云集再往前一步,她就有绝对的把握刺穿他的死穴。 但现在杀云集,相府大乱,母亲当年惨死的全部真相和那个“秘密”,就彻底断了线索。 电光火石之间! 云落意念微动,直接从“金莲空间”里抓出了一只今早在花园里顺手收进去的大胖野猫。 “喵呜——!” 她猛地将野猫从大氅下面扔了出去! 黑影瞬间从云集脚边窜出,云集吓了一跳,手腕一抖,“噗嗤”一剑刺入了旁边的书架。 野猫惨叫着从窗户的缝隙里窜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云集拔出剑,看着窗外的黑影,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骂骂咧咧地收了剑:“一只畜生,也敢来吓老夫!” 他在书房里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丢失什么东西后,才锁好门离开。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云落才从大氅后走出来。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但眼底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北狄、南疆、亲生父亲……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次日,正午。 相府偏院的柴房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尿骚味。 陆氏被捆了手脚扔在稻草堆上,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进。昨日那场极度的恐惧和今日的饥寒交迫,将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相府主母折磨得不成人形。 “哗啦——” 门锁发出沉闷的响动。 两个面无表情的粗使丫鬟提着一个精致的三层紫檀木食盒走了进来。 一打开食盒,一股极其浓烈、鲜香扑鼻的肉香味瞬间在狭小的柴房里弥漫开来。 红烧肉丸、香酥炸骨、翡翠肉糜羹,还有一大碗白花花的米饭。肉丸被炸得金黄酥脆,裹着浓郁的酱汁,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陆氏闻到香味,眼睛都绿了,喉咙里发出野兽咽口水的声音。 “相爷念及旧情,吩咐厨房给夫人加的菜。”丫鬟冷冰冰地放下食盒,解开了陆氏手上的麻绳,“夫人,慢用。” 说罢,丫鬟退了出去。 陆氏听到“相爷念及旧情”几个字,眼底猛地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云集不会这么绝情!这二十年的夫妻情分,岂是说断就断的?这定是云集为了掩人耳目做戏,暗中还是心疼她的! 极度的饥饿让陆氏彻底丧失了理智,她像一条饿了三天的疯狗一样扑了上去,连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抓起那滚烫的红烧肉丸就往嘴里塞。 “好吃……太好吃了……” 肉质紧实,带着一股奇特的异香,陆氏吃得满嘴流油,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不过片刻功夫,四菜一汤被她风卷残云般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底的酱汁都被她舔光了。 她靠在柴火堆上,抚摸着滚圆的肚子,惬意地打了一个饱嗝。 “吱呀——” 柴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缕刺目的阳光射了进来。云落一袭似火的红裙,逆着光,犹如从阿鼻地狱中走出来的绝美修罗,缓步踏入了这间污秽的牢笼。 陆氏看到云落,先是一愣,随即得意地冷笑起来:“小贱人,你来看我笑话?告诉你,相爷心里还是有我的!刚才这顿丰盛的酒菜就是相爷赏的!等风头过了,我依然是这相府的主母,到时候,我要你生不如死!” “哦?是吗?” 云落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些被舔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手。 “母亲的胃口真是极好的。只是不知,那西域鬼鸮的腐肉,吃在嘴里,是个什么滋味?” 陆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着云落:“你……你说什么?!” “我说,刚才你狼吞虎咽吃下去的那些肉丸、炸骨、肉糜……”云落微微弯下腰,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讲睡前故事,字字句句却犹如淬毒的钢针,“全都是我昨天晚上,亲手把那些鬼鸮剥皮抽筋,一点点剁碎了做成的。为了掩盖那股吃死人肉长大的腥臭味,我可是加了足足二两西域香料呢。” “轰——!” 陆氏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看着那些油腻的空盘子,脑海中猛地浮现出昨天那些生着猩红眼珠、嘴角滴着腐血的怪鸟!她竟然……把那些恶心的畜生吃进了肚子里?! “呕——!” 一股极其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陆氏趴在地上,手指疯狂地抠挖着自己的喉咙,拼命地呕吐。 酸水、肉糜、甚至是胆汁,被她吐了一地,整个柴房里顿时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个魔鬼!”陆氏吐得眼泪鼻涕横流,彻底疯了,张牙舞爪地朝云落扑了过去。 “砰!” 青莲上前,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陆氏的心窝上,直接将她踹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滑落下来。 云落上前一步,穿着精致绣花鞋的脚,狠狠地踩在了陆氏想要抓挠的手指上。 “咔嚓!”指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啊——!”陆氏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安分点,我的好母亲。”云落脚下用力,碾压着那断裂的骨头,眼神冷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现在,我问,你答。当年指使南疆蛊师给我娘下蛊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陆氏疼得浑身抽搐,满脸冷汗,但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她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恐惧与疯狂。 “你以为是相爷?哈哈哈……云集那个废物,他敢吗?”陆氏一边吐血,一边发出凄厉如鬼的笑声,死死盯着云落的眼睛。 “你想知道?好,我告诉你……你听好了……” 陆氏喘着粗气,用极其微弱,却足以让云落如坠冰窟的声音,吐出了一个名字。 “是……当今圣上!是大宣帝!” 云落浑身猛地一震,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 皇上?! 大宣的天子?! 一张庞大得足以遮天蔽日的血色巨网,正向她当头罩下! 第15章 陆氏是个蛇蝎女人 云落脸色一变,脚步瞬间加快:“怎么回事?” “这几日老夫人夜里总是睡不好,说是心口发闷,喘不上气。”王管家跟在后面,语速极快,“请了张太医来看,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可也不见好。昨夜老夫人又是一宿没睡,今早起来脸色差得很。” 云落不再多问,提着裙摆直奔老夫人的院子。 一进门,就看见老夫人靠在榻上,脸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屋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两个丫鬟守在旁边,一脸愁容。 “祖母!” 云落快步走到榻前,握住老夫人的手。那手冰凉枯瘦,让她的心猛地揪紧。 老夫人睁开眼,看见是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落儿……你回来了?” “回来了。”云落强压下心中的酸涩,挤出一个笑容,“祖母,您怎么又病了?让落儿给您看看。” 她说着,手指已经搭上老夫人的脉搏。 脉象细弱,时有时无,确实是心疾发作的征兆。可云落总觉得哪里不对——老夫人的心疾她上个月才调理过,按理说不该复发得这么快。 “祖母,您这几日都吃了什么?睡了几个时辰?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云落一边问,一边仔细观察老夫人的脸色。 老夫人还没开口,旁边的丫鬟春杏就抢着答道:“回大小姐,老夫人这几日胃口不好,吃得少。夜里总是被吵得睡不着,说是院子里有怪声。” “怪声?” “就是……像是鸟叫,又像是别的什么。”春杏一脸苦恼,“奴婢们也听到了,可找了好几晚,愣是没找到是什么东西。” 云落眉头微蹙,看向青莲。 青莲会意,低声道:“小姐,奴婢去问问。” 她出去转了一圈,很快就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小姐,问清楚了。”青莲凑到云落耳边,压低声音,“是陆姨娘。她在后花园里养了一群野禽,什么野鸭、野雁、野鸡都有。那些东西夜里叫唤,声音能传老远。老夫人这院子离后花园近,每晚都被吵得睡不着。” 云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陆氏。 又是陆氏。 她被禁足在偏院,竟然还能想出这种阴损的法子——养野禽夜夜啼叫,惊扰老夫人休息。老夫人本就心疾在身,睡不好觉,病情自然会加重。 “父亲呢?”云落问。 “将军……出城去了。”王管家小心翼翼道,“北边军营出了点事,将军亲自去处理,说是要七八日才能回来。” 云落冷笑一声。 怪不得陆氏敢动手。云集不在府中,老夫人又病着,这正是她兴风作浪的好时机。 “祖母,您先歇着。”云落替老夫人掖了掖被角,“落儿去给您熬药,保管您今晚能睡个好觉。” 老夫人虚弱地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云落起身,带着青莲出了院子。 一出院门,她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走,去后花园。” 后花园里,果然如青莲所说,多了一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禽舍。里面养着大大小小几十只野禽,有野鸭、野雁,还有几只羽毛艳丽的野鸡。禽舍里脏乱不堪,臭气熏天,到处都是粪便和羽毛。 “小姐,您看。”青莲指着禽舍一角,“那些野禽,一到夜里就叫个不停。奴婢方才问了看守的小厮,说是陆姨娘让人养的,说是给府里添些野味,等养肥了好杀了吃。” “给府里添野味?”云落冷笑,“她倒是会找借口。” 她围着禽舍转了一圈,忽然道:“王管家呢?” “在呢在呢!”王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小姐有何吩咐?” “把这些野禽,全都杀了。” 王管家一愣:“全……全杀了?” “对,全杀了。”云落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连夜杀,杀完了送去厨房,让厨子做成菜。明日午膳,全府上下,一人一份。” 王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是云府的老人,如何不知道这些野禽是陆氏养的?可大小姐发话了,他一个小小管家,哪有反驳的份儿? “是,老奴这就去办。” 当夜,后花园里鸡飞狗跳。 王管家带着几个小厮,拿着网兜和菜刀,把那几十只野禽一网打尽。那些野禽叫得凄厉,羽毛漫天飞舞,可谁也救不了它们。 陆氏得到消息时,已经是深夜了。 她住在偏院,本就离后花园远,等丫鬟跑来报信时,那些野禽已经死了大半。 “什么?!”陆氏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那个小贱人,她敢!” “姨娘,是真的。”丫鬟小翠吓得直哆嗦,“王管家带着人,把那些野禽全杀了,这会儿正往厨房送呢。” 陆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些野禽,是她好不容易想出来的主意。她知道老夫人有心疾,知道老夫人夜里睡不好,特意让人养了那些东西。只要老夫人夜里被吵得睡不着,心疾就会发作,时日久了,身子自然就垮了。 等云集回来,老夫人已经病入膏肓,谁还能想到是她做的手脚? 可她万万没想到,云落那个小贱人一回来,就把她的全盘计划给毁了! “好,好得很。”陆氏咬牙切齿,“我倒要看看,她能把那些野禽怎么样!” 翌日午膳时分,云府上下都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 厨房的婆子们忙得脚不沾地,一口口大锅里炖着野鸭野雁,蒸笼里摆着野鸡肉。香味飘得满府都是,连下人们都忍不住咽口水。 陆氏被“请”到了正厅。 她原本不想来,可云落派去的人说,大小姐吩咐了,今日午膳是给老夫人祈福的,全府上下都要到,谁不来就是不敬老夫人。 陆氏没法,只得硬着头皮来了。 正厅里摆着几张大圆桌,云府的主子们依次落座。老夫人被云落亲自扶着,坐在主位,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 云落坐在老夫人身侧,看见陆氏进来,唇角微微上扬。 “陆姨娘来了,快请坐。” 陆氏阴沉着脸,在最末的位置坐下。 很快,一道道菜肴端了上来。 野鸭汤、红烧野雁、清炖野鸡、爆炒野杂……满满一大桌,全是野禽做的菜。 陆氏看着那些菜,脸色越来越难看。 “祖母,您尝尝这个。”云落亲自盛了一碗野鸭汤,端到老夫人面前,“这是用野鸭炖的汤,最是滋补。您这几日身子不好,正该好好补补。” 老夫人接过碗,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很鲜。” “鲜吧?”云落笑意盈盈,“这野鸭可是好东西,是陆姨娘特意让人养的。说是要给府里添些野味,等养肥了好杀了吃。落儿想着,既然养肥了,不如就杀了给大家尝尝鲜。陆姨娘,您说是不是?” 她说着,看向陆氏,目光清亮如水。 陆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端着碗的手都在发抖。 她能说什么?她能说这些野禽是她养的,是为了害老夫人才养的? 她不能说。 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大小姐说得是。”陆氏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些野禽……本就是养来吃的。” “那就好。”云落笑得更加灿烂,“陆姨娘可得多吃点儿。您辛辛苦苦养了这么久,不吃岂不是浪费了?” 她说着,亲自夹了一筷子红烧野雁,放到陆氏碗里。 陆氏看着碗里那块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哪里吃得下去? 这些野禽,她看着就觉得恶心! 可她不能不吃。 全府上下都看着她,老夫人看着她,云落那个小贱人更是笑眯眯地盯着她。她若是不吃,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陆氏深吸一口气,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 她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陆姨娘慢点吃,别噎着。”云落又夹了一块野鸡肉,放到她碗里,“来,再尝尝这个。这野鸡肉最嫩,是厨房特意给您留的。” 陆氏的脸都绿了。 可她只能继续吃。 一块又一块,一碗又一碗。 她吃得想吐,可云落就是不肯放过她,不停地给她夹菜,还一口一个“陆姨娘辛苦了”“陆姨娘多吃点儿”。 旁边的人看得直咋舌。 老夫人虽然不知道内情,可见陆氏那副吃了屎一样的表情,心里也痛快了几分。她虽仁慈,可也不是傻子,陆氏那些小心思,她多少能猜到一些。 一顿饭下来,陆氏吃得撑得直打嗝,满嘴都是野禽的腥味。 云落这才满意地放下筷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陆姨娘,这些野禽的味道,您可还满意?” 陆氏抬头,对上云落那双清亮的眸子。 那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淡淡的嘲讽,和一丝……悲悯。 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陆氏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落儿。”老夫人吃饱喝足,拉着云落的手,“你这孩子,有心了。” 老夫人看了陆氏一眼,一语双关。 “祖母喜欢就好。”云落笑道,“往后啊,您想吃什么,尽管跟落儿说。落儿给您做。” 老夫人笑着点头,眼眶却微微泛红。 她如何不知道,云落这是在给她出气? 这孩子,从小没娘,又被送去寺庙那么多年,回来还被人欺负。可她不但不怨,还处处护着自己这个老婆子。 “好孩子。”老夫人拍了拍云落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祖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以后有祖母在的一天,就会护你周全。” 第16章 杀鸡儆猴 杀鸡儆猴 散席后,老夫人悄悄的留下了云落。 “落儿。”老夫人忽然开口,“你老实告诉祖母,那些野禽,是不是陆氏养的?” 云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否认。 老夫人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那个女人,表面上装得恭顺,背地里一肚子坏水。当初你父亲非要接她回来,我就不同意……” “祖母。”云落握住老夫人的手,“您放心,有落儿在,她翻不起什么浪。” 老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孙女,心中满是欣慰。 这孩子,长大了。 “对了。”老夫人想起什么,“你父亲过几日就回来了,你三哥也要回京述职。到时候咱们一家好好聚聚。” 云落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她想起那三个素未谋面的哥哥。大哥云容雁在边关打仗,二哥云沉斐在外经商,三哥云榭青治理水患。他们虽然从未见过面,可血脉相连,总有一份天然的亲近。 等他们回来,一定要好好认识认识。 而此刻,偏院里的陆氏,吐了个昏天黑地。 她趴在床边,吐得眼泪都出来了,心里对云落的恨意却更加浓烈。 “小贱人……咳咳……你给我等着……” 终于吐完了。 她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 “姨娘,您喝点水。”小翠端着一盏温水过来。 陆氏接过,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那些野禽……真的全杀了?” “全杀了。”小翠低声道,“一只都没剩。王管家带着人,把禽舍都拆了。” 陆氏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云落,你等着。 这件事,咱们没完。 傍晚时分,云落回到落霞院。 青莲一路叽叽喳喳,兴奋得不行:“小姐您没看见,陆姨娘那脸色,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看!让她养野禽害老夫人,活该!” 云落笑了笑,没有说话。 今日这一出,不过是给陆氏一个小小的教训罢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母亲温楣的死,她还没查清楚。 那支金钗,那个“鬼面蛊”,还有容子熙说的那些话——母亲之死,很可能与岚贵妃有关。 云落站在窗前,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目光深邃如潭。 陆氏,岚贵妃,容朝阳…… 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窗外,晚风吹过,带走了白日的喧嚣。 而落霞院内,云落静静伫立,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暗藏。 翌日清晨,陆氏是被一阵恶心感折腾醒的。 昨儿个夜里吐了半宿,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整个人虚脱得像被抽去了骨头。她本以为睡一觉就能缓过来,谁知一睁眼,那股子野禽的腥膻味儿仿佛还萦绕在鼻端,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姨娘,您醒了?”小翠端着铜盆进来,小心翼翼道,“厨房那边送来了早膳,说是……说是昨儿个剩下的野禽肉做的。” 陆氏脸色一僵:“什么?” “就是……昨儿个那些野禽,不是杀了好些吗?厨房说吃不完,今早又炖了一锅汤,全府上下都有的。”小翠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老夫人那边也送了,还说……还说让姨娘多吃点儿,补补身子。” 陆氏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 多吃点儿? 让她吃那些野禽? 那些东西,她看一眼都想吐! 可她能不吃吗? 全府上下都吃了,老夫人也吃了,她若是不吃,岂不是告诉别人她心虚? 陆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端进来吧。” 小翠如蒙大赦,连忙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里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汤里漂浮着几块肉,还有几片姜。 陆氏盯着那碗汤,脸色比汤还难看。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边。 腥。 那股子腥味儿直冲脑门,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可她不能吐。 她死死咬着牙,把那口汤咽了下去。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她连忙捂住嘴,强迫自己忍住。 一碗汤,她喝了一炷香的功夫。 喝完最后一口,她整个人都虚脱了,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 “姨娘……”小翠小心翼翼地接过碗,“您没事吧?” “出去。”陆氏闭上眼睛,声音沙哑,“让我静静。” 小翠不敢多问,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陆氏就趴在床边,又吐了起来。 可肚子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她吐得眼泪都出来了,心里对云落的恨意,却如同毒草般疯狂滋长。 云落…… 你等着。 这件事,咱们没完! 而此时,落霞院内,云落正悠然地用着早膳。 青莲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新鲜事:“小姐,您不知道,今早厨房那边可热闹了!那些野禽肉,全府上下都分了。听说陆姨娘那边也送了,她喝了一碗汤,喝完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回去又吐了!” 云落唇角微扬,没有说话。 “还有还有,”青莲越说越兴奋,“下人们都在议论呢,说大小姐这招真高,让陆姨娘自己养的野禽自己吃,吃出毛病来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行了。”云落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别光顾着高兴。去打听打听,老夫人那边怎么样了。” “是!”青莲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多时,她就回来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小姐,老夫人今儿个气色好多了!奴婢去的时候,她正用早膳呢,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小笼包,精神得很!” 云落心中一松,脸上也露出笑意:“那就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榕树。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春日正好,微风不燥,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美好。 可她知道,这宁静只是表象。 陆氏那个人,睚眦必报。昨日吃了那么大的亏,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青莲。”云落忽然开口。 “奴婢在。” “派人盯着偏院。陆氏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接下来的几日,云府表面上一片平静。 陆氏一直待在偏院里,称病不出。每日只让小翠去厨房取饭,取回来也不出门,就窝在屋里。 云落去看过老夫人几次,老夫人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她心里高兴,便多陪老夫人说了会儿话,聊些家常。 这一日,云落刚从老夫人院里出来,青莲就匆匆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小姐,有动静了。” 云落脚步一顿:“说。” “陆氏那边,昨儿个夜里有人出去过。”青莲的声音压得更低,“是那个小翠,从后门出去的,约莫一个时辰才回来。奴婢让人跟了一段,发现她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凝重:“去了六皇子府的方向。” 云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六皇子府。 容朝阳。 陆氏果然忍不住了。 她让人去六皇子府做什么?通风报信?还是另有所图? “继续盯着。”云落沉声道,“她的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我。” “是。” 云落继续往前走,心中却思绪翻涌。 陆氏和容朝阳、岚贵妃之间,到底有什么勾连?她一个被休的贱妾,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 除非…… 她忽然想起那支金钗,想起容子熙说过的话——鬼面蛊源自南疆,大宣朝内唯一能接触到此毒的,只有岚贵妃。 陆氏,会不会就是那个“内鬼”? 当年母亲之死,陆氏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岚贵妃。而陆氏之所以能得手,是因为她本来就是岚贵妃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如同一颗种子,在心中生根发芽。 若真是如此,那陆氏这个人,就不仅仅是继母那么简单了。 她是一颗棋子,一枚被安插在云府的钉子。 云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不急。 一步一步来。 她总会查清楚的。 而此时,偏院之内,陆氏正阴沉着脸坐在窗前。 小翠跪在她面前,低声道:“姨娘,信已经送到了。六皇子府的人说,娘娘那边已经知道了,让姨娘稍安勿躁,等时机一到,自有安排。” “时机?”陆氏冷笑一声,“我等了这么多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小翠不敢接话。 陆氏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就这两日了。” “好。”陆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落霞院的方向,眼底满是阴狠,“等他回来,我倒要看看,那个小贱人还能嚣张多久。”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那些野禽的事,她确实吃了哑巴亏,没法明着说。可她可以在云集耳边吹吹风,说云落不敬长辈、目中无人,说她在府里横行霸道、欺负庶母。 云集那个人,耳根子软,又最重孝道。只要她哭得够惨,说得够真,他总会信的。 陆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云落,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两日后,云集回府了。 他风尘仆仆地从军营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就被陆氏堵在了书房门口。 “老爷!”陆氏一见他,眼眶就红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您可算回来了!您再不回来,妾身就要被人欺负死了!” 云集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陆氏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哭诉。 说云落如何不敬她,如何在她面前摆大小姐的架子;说云落如何跋扈,如何把她养的野禽全杀了;说云落如何狠毒,逼她吃那些野禽,吃得她上吐下泻,病了这几日。 “老爷,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第17章 偷鸡不成 第17章偷鸡不成 “老爷,妾身知道自己是续弦,知道落儿不喜欢妾身。可妾身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从不敢有半点儿怠慢。”陆氏哭得梨花带雨,“可落儿她……她怎么能这样对妾身?那些野禽,是妾身好不容易养起来的,想着等老爷回来,给老爷添几个菜。可落儿二话不说,全杀了!杀了也就算了,还逼着妾身吃,吃得妾身吐了好几日……” 她越说越伤心,哭得几乎要晕过去。 云集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陆氏,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丫鬟小翠。小翠也红着眼眶,连连点头。 “落儿真这么做了?” “妾身岂敢骗老爷!”陆氏哭道,“老爷若不信,大可去问府里的下人。那日全府上下都吃了那些野禽,妾身也吃了,吃得吐了好几日,太医都来看过!” 云集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行了,起来吧。我知道了。” 陆氏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依旧哭哭啼啼:“老爷,妾身不是要您责罚落儿。妾身只是……只是心里委屈……” “我知道。”云集摆了摆手,“你先回去歇着,这事我会处理。” “还有,你没事不要出院子。” 云集挥挥手,打发陆氏走,这像是变相圈禁一般。 陆氏这才起身,抹着眼泪退了出去。 她一走,云集就沉下脸来。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想着陆氏刚才的话。 落儿那孩子,他见过几次,看着挺乖巧的,不像会欺负人的人。可陆氏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有太医作证…… “来人。” “老爷。”管家王福走了进来。 “去把大小姐请来。” 不多时,云落就来了。 她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进门后,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父亲。” 云集看着她,忽然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这孩子长得像她母亲温楣,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如水,让人不忍怀疑。 “落儿,”云集斟酌着措辞,“你陆姨娘方才来过了。” “她说……”云集顿了顿,“你把她养的野禽全杀了,还逼着她吃那些野禽,吃得她上吐下泻。可有此事?” 云落抬起头,迎上云集的目光,神色坦然:“确有此事。” 云集一愣,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 “那你……” “父亲容禀。”云落不慌不忙地开口,“那些野禽,确实是女儿下令杀的。可女儿为何要杀它们,父亲可知道?” 云集眉头一皱:“为何?” “因为那些野禽,是养在后花园里的。”云落一字一句道,“后花园离祖母的院子不过几十步。那些野禽夜里啼叫,夜夜不停,吵得祖母无法安睡。祖母本就心疾在身,睡不好觉,病情自然加重。女儿回府那日,祖母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 云集的脸色变了。 “女儿让人杀了那些野禽,做成菜,全府上下都吃了。陆姨娘也吃了,吃得好不好,女儿不知道。可女儿知道,那些野禽若不杀,祖母的病就好不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云集:“父亲说,女儿该不该杀?” 云集沉默了。 他想起方才陆氏哭诉的那些话,忽然觉得有些刺耳。 那些野禽,真的是养来给他添菜的?还是另有他用? “你祖母的病,可好些了?”他问。 “好多了。”云落道,“祖母这几日能吃能睡,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父亲若不信,可亲自去看看。” 云集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走到云落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落儿,你做得对。” 云落垂眸,唇角微微上扬。 “不过……”云集话锋一转,“你陆姨娘毕竟是长辈,你做事也该给她留些颜面。往后有什么事,先跟我说,别自己拿主意。” “是,女儿记住了。” 云落行礼告退,转身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云落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陆氏想告状? 可惜,她选错了人。 父亲虽然耳根子软,可最在意的,还是祖母的身体。陆氏用那些野禽害祖母,就是犯了父亲的大忌。 她以为能借父亲的手打压云落,却不知,这一状告下来,反而让自己露了马脚。 云落不再多想,带着青莲回了落霞院。 而此刻,偏院之内,陆氏正满怀期待地等着云集的消息。 她以为,云集会把云落叫去训斥一顿,甚至会罚她禁足、抄经。 可她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一直等到天黑,也没等来任何消息。 “怎么回事?”她有些坐不住了,“老爷那边没动静?” 小翠小心翼翼道:“听说……听说老爷去看老夫人了,看完之后就在书房里待着,谁也没见。” 陆氏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然后招来小翠,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而此刻,老夫人的院子里,云集正坐在榻前,看着母亲慈祥的面容,心中愧疚难当。 “娘,是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 老夫人摆了摆手:“说什么呢。我没事,多亏了落儿那孩子。她回来这几日,又是给我熬药,又是陪我说话,我这身子才好起来。” 云集点了点头,心中对云落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对了,”老夫人忽然道,“陆氏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云集一愣:“娘的意思是……”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老夫人冷哼一声,“那些野禽是她养的,她安的什么心,你我心知肚明。我老婆子活不了几年了,可也不想被人害死。” 云集的脸色变了。 “娘……” “行了。”老夫人摆了摆手,“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累了,想歇着了。” 云集起身,替老夫人掖了掖被角,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院子,他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的明月,长长地叹了口气。 陆氏…… 你究竟想做什么? 一大早,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男人就来到云府。 他留着山羊胡,手里拿着拂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门房拦住他。 “你谁啊?” 道士微微一笑。 “贫道云游至此,昨夜夜观天象,发现贵府上空有煞气笼罩,恐有血光之灾。特来提醒。” 门房脸色一变,连忙进去禀报。 陆氏听了,装出大惊失色的样子。 “什么?煞气?快、快请进来!” 道士被请进正厅。 陆氏亲自接待,一脸惶恐。 “道长,您说的煞气……是怎么回事?” 道士掐指一算,脸色凝重。 “夫人,贫道观这煞气,源自东方。敢问东边住的是谁?” 陆氏想了想。 “东边……是我婆婆的院子。” 道士点点头。 “那就对了。老夫人年事已高,阳气衰弱,最易招惹邪祟。这煞气,就在她院子里。” 陆氏“吓”得脸色发白。 “那、那怎么办?” 道士站起身。 “带贫道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正在屋里歇息,听见动静,让人扶着出来。 看见那个道士,她眉头一皱。 “这是谁?” 陆氏连忙上前。 “老夫人,这位是道长,他说咱们府上有煞气,特意来帮忙驱邪的。” 老夫人脸色一沉。 “胡闹!我云府世代忠良,哪来的煞气?” 陆氏赔着笑。 “老夫人,您别动气。道长也是好意,让他看看又不妨事。” 老夫人还想说什么,云落忽然开口。 “祖母,既然道长来了,就让他看看吧。也省得有些人天天惦记。” 她看了陆氏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陆氏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道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老夫人房间门口。 他指着那扇门,脸色大变。 “煞气源头,就在这里!” 陆氏惊呼出声。 “什么?那、那是我婆婆的房间!” 道士点点头。 “没错。这煞气极重,若不及时驱除,七日之内,必有大祸!”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云落站在一旁,面色如常。 可她的眼里,满是讽刺。 这戏,演得可真像。 道士走进房间,四处查看。他看看这里,摸摸那里,最后目光落在窗台那几盆花上。 “这花是谁放的?” 陆氏连忙说:“是、是妾身让人放的。听说这花能安神助眠,就想着给老夫人放几盆。” 道士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忽然脸色大变。 “这花有毒!” 全场哗然。 陆氏捂着嘴,装出震惊的模样。 “有毒?怎么会?” 道士指着花盆里的土。 “这土里掺了东西,能引发心疾。老夫人日日闻着,不出半月,必死无疑!” 老夫人脸色煞白。 云落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很淡,却让陆氏心里莫名发毛。 “道长,”云落开口,“您说这花有毒,可有证据?” 道士看她一眼,冷哼一声。 “当然有。只需取一些土,用银针一试便知。” 云落点点头。 “那请道长一试。” 道士蹲下身,取了一撮土,放在银针上。 片刻后—— 银针变黑了。 全场又是一阵惊呼。 陆氏捂着心口,眼泪都快出来了。 “是谁?是谁要害老夫人?” 第18章 陆氏的阴谋 陆氏的阴谋 她看向云落,那眼神意味深长。 云落迎上她的目光,笑了。 “陆姨娘,这花是谁送的?” 陆氏一愣。 “是、是妾身让人买的……” “从哪儿买的?” “从……从城东的花匠那儿……” 云落点点头。 “好。忠叔,麻烦您去城东,把那个花匠请来。” 陆氏脸色一变。 “大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 云落看着她,目光平静。 “陆姨娘别误会。既然这花是您买的,那花匠就是证人。让他来,正好还您清白。” 陆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 说不让来? 那不是心虚是什么? 半个时辰后,花匠被带到。 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一进院子就跪下了。 云落看着他,语气温和。 “老人家别怕,我就是想问问,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人从您那儿买了几盆花?” 花匠点点头。 “是,是这位夫人身边的红袖姑娘买的。” “买了多少?” “六盆。” “都送到哪儿了?” “就、就送到云府后门,红袖姑娘接的。” 云落看向红袖。 红袖脸色煞白,扑通跪下。 “奴、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陆氏的脸,彻底白了。 云落看着她,一字一句。 “陆姨娘,您还有什么话说?” 陆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 说不是她让买的? 红袖已经招了。 说花没毒? 银针都黑了。 说她是被冤枉的? 谁会信? 老夫人冷冷看着她。 “陆氏,你好毒的心肠!” 陆氏腿一软,跪在地上。 “老夫人明鉴!妾身真的不知道那花有毒!妾身也是被人害的!” 云落看着她,忽然笑了。 “陆姨娘,您这话说的,倒是提醒我了。” 她看向那个道士。 “道长,您刚才说,夜观天象发现煞气,所以才来的云府?” 道士点点头。 “没错。” 云落笑了。 “那道长能不能告诉我,您观的是哪颗星?用的是哪本典籍?师承何处?” 道士愣住了。 他答不出来。 因为他根本不是什么道士。 他是陆氏花钱雇来的。 云落看着他的反应,笑容更深了。 “怎么?答不出来?” 她转头看向忠叔。 “忠叔,劳烦您派人去这位‘道长’住的地方看看。我猜,他包袱里,应该有陆姨娘给的银子。” 忠叔领命而去。 陆氏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片刻后,忠叔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两银子。 “这是从那个‘道士’住的客栈搜出来的。”忠叔道,“客栈老板说,这银子是一个丫鬟打扮的人送来的,说是定金。” 云落看向陆氏。 “陆姨娘,您还有什么话说?” 陆氏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云集这时也赶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铁青。 “来人!” “在!” “把这个毒妇,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出来!” “是!” 几个家丁冲上来,架起陆氏就往外拖。 陆氏拼命挣扎,尖叫道:“老爷!老爷冤枉!妾身是冤枉的!” 可没人理她。 云月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云落看着她,目光冰冷。 “妹妹,你还不去陪陪母亲?” 云月抬起头,看着云落。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怨恨,还有—— 不甘。 可她还是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 人都散了。 云落扶着老夫人,回了房间。 “落儿,”老夫人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祖母这条命,是你救的。” 云落摇摇头。 “祖母,您别说这些。您好好养病,等身子好了,孙女陪您去灵隐寺上香。” 老夫人点点头。 云落伺候她躺下,这才离开。 走出院子,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很圆,很亮。 像某人的眼睛。 那个傻子,现在在干什么?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唇角微微扬起。 可就在这时—— 青莲匆匆跑来。 “小姐!不好了!” 云落心头一紧。 “什么事?” “六皇子府来人了!说是——”青莲喘着气,“说是要娶云月小姐做侧妃!” 云落愣住了。 娶云月? 做侧妃? 容朝阳,你这是要干什么? 之前不还是个妾? 夜风吹过。 天上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夜很深了。 云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陆氏被关进柴房了。 可她的心,却一点都踏实不下来。 前世,陆氏也被关过。可没过多久,她就出来了。出来之后,变本加厉,害死了老夫人,害死了三哥,害死了…… 云落闭上眼。 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又在脑海里浮现。 老夫人的尸体,三哥的尸体,还有…… 她猛地睁开眼。 不行。 不能睡。 陆氏还没死,她不能睡。 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云落的手,瞬间伸向枕下的银针。 “小姐。” 是青莲的声音。 云落松了口气。 “进来。” 青莲推门进来,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小姐,忠叔派人来说,陆氏的院子里有动静。” 云落坐起来。 “什么动静?” “那个红袖,半夜偷偷溜出去了。忠叔派人跟着,发现她去了城西的一个巷子,进了一户人家。” 云落眯起眼。 “那户人家住着谁?” “一个道士。”青莲压低声音,“就是白天那个道士。” 云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意冰冷刺骨。 陆氏,你还真是不死心啊。 人被关进去了,还能指使人出去办事。 看来这柴房,关不住你。 那就—— 换个大点的地方。 “青莲,更衣。” “小姐,这么晚了……” “晚?”云落下床,“有些人,就喜欢晚上办事。” 与此同时,柴房里。 陆氏坐在地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柴房又冷又潮,到处是灰尘和蜘蛛网。她养尊处优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可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慌。 只有冷。 冷得像毒蛇。 门忽然开了。 红袖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 “夫人。” 陆氏睁开眼。 “办妥了?” 红袖点点头,把包袱递过去。 “那个道士收下了。他说,这次一定办妥。” 陆氏接过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包药粉。 白色的,细细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这是什么?” “断肠散。”红袖压低声音,“那个道士说,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人死得悄无声息。仵作都查不出来。” 陆氏看着那包药粉,笑了。 那笑容,阴冷恶毒。 “好。” 她把药粉收进怀里。 “老夫人那边,安排好了吗?” 红袖点点头。 “安排好了。那个送饭的婆子,是咱们的人。到时候,她会在老夫人的饭菜里下药。” 陆氏满意地笑了。 “云落那个小贱人,以为把我关起来就赢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从破洞里洒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满是狰狞。 “等她发现老夫人死了,我看她还笑得出来。” 云落站在暗处,看着红袖从柴房里出来。 她没动。 就那么看着,看着红袖鬼鬼祟祟地溜回自己的屋子。 “小姐,”青莲压低声音,“咱们不抓她吗?” 云落摇摇头。 “抓她干什么?” “她、她肯定是去给陆氏传信的!” 云落笑了。 “传信就传信。让她传。” 青莲愣住了。 “小姐,您、您什么意思?” 云落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青莲,你说,一个人最痛苦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青莲想了想。 “被打死的时候?” “不。”云落摇摇头,“是眼看着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一点一点实现,最后却发现——全是假的。” 青莲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云落没再解释。 她转身,往回走。 “回去睡觉。” “小姐?” “明天,有好戏看。” 第二天一早,云落刚起床,就听见外面一阵嘈杂。 她推开门,就看见忠叔匆匆跑来。 “大小姐!不好了!” 云落挑眉。 “什么事?” “那个道士又来了!”忠叔喘着气,“他说老夫人院子里的煞气太重,必须马上做法驱邪!不然、不然老夫人活不过三天!” 云落笑了。 “让他做。” 忠叔愣住了。 “大小姐?” “我说,让他做。”云落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子,“请进来,好好招待。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 忠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云落那双平静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 “是。” 他转身跑了出去。 青莲急得不行。 “小姐!那个道士肯定是陆氏派来的!您怎么能让他做法?” 云落看着她。 “不让他做,怎么知道他想要什么?” 青莲一愣。 “您、您是说……” 云落没说话。 她只是笑了笑,转身进屋。 “更衣。等会儿,去看戏。” 道士这次来,排场大了很多。 带了两个小徒弟,抬着香案、法器、符纸,浩浩荡荡进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的脸色很难看。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人在自己院子里折腾,气得不轻。 “落儿,你怎么让这些人进来?” 云落扶着她,轻声细语。 “祖母,让他们做。做完了,就清静了。” 第一卷 第19章 这是个假道士 这是个假道士 老夫人看着她。 这个孙女,眼里有一种她看不透的东西。 沉稳,冷静,还带着一丝…… 冷意。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孙女,好像变了很多。 可这变化,让人安心。 “好,”她拍拍云落的手,“祖母听你的。” 道士在院子里摆好香案,点上香烛,开始做法。 他挥舞着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围着院子转来转去。 两个小徒弟在一旁敲锣打鼓,配合得天衣无缝。 云落站在廊下,静静看着。 看着他们装神弄鬼,看着他们自以为是。 心里,却在冷笑。 演吧。 演得越真越好。 等会儿,有你们哭的时候。 法事做了整整一个时辰。 道士累得满头大汗,终于停了下来。 他走到老夫人面前,一脸凝重。 “老夫人,煞气已经驱除。不过——” 他顿了顿。 “不过什么?” 道士看了云落一眼,欲言又止。 “说。”老夫人沉声道。 道士叹了口气。 “老夫人,贫道观这位小姐面相,有些不对。”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什么不对?” 道士指着云落。 “这位小姐身上,有邪气。”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云落身上。 老夫人脸色铁青。 “你胡说什么!” 道士摇头晃脑。 “老夫人息怒,贫道绝非胡言。这位小姐自幼养在寺庙,本该是最清净的地方。可她身上却有邪气——这说明,她在寺庙里,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或者说,她本身,就是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太毒了。 毒到青莲气得浑身发抖。 “你放屁!我家小姐清清白白,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道士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 “贫道是不是血口喷人,一试便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贫道师门秘制的圣水。若是身上有邪气的人喝了,当场就会现出原形。” 他看向云落。 “小姐,敢喝吗?”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云落。 老夫人想说什么,被云落按住手。 云落看着那个道士。 看着那个小瓷瓶。 笑了。 那笑意很轻很淡,却让道士心里莫名发毛。 “敢。”她一字一句,“当然敢。” 道士愣住了。 他没想到,云落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小姐,你可想清楚了。这圣水喝下去,要是现出原形……” “现出原形又怎样?”云落打断他,“我清清白白,怕什么?” 她伸出手。 “拿来。” 道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瓷瓶递过去。 云落接过,拔开塞子。 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味道…… 她闻出来了。 不是什么圣水。 是砒霜。 那个道士,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毒死她。 云落抬起头,看向那个道士。 道士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道:“小姐,喝啊。怎么不喝了?是不是心虚了?” 云落笑了。 “心虚?我为什么要心虚?” 她拿着瓷瓶,慢慢走向道士。 “倒是你——” 她停在他面前。 “你敢喝吗?” 道士的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云落看着他,一字一句。 “这圣水既然是你们师门秘制的,那你一定很熟悉吧?不如——你先喝一口,让我看看效果?” 道士的脸色,彻底白了。 “胡闹!这是给你喝的!” “给我喝?”云落笑了,“既然是驱邪的圣水,谁喝不是喝?你先喝,证明这东西没毒。我再喝,证明我清白。” 她把瓷瓶递到他嘴边。 “喝啊。” 道士后退一步。 云落逼近一步。 “喝啊。” 道士又退一步。 云落又逼近一步。 “怎么?不敢喝?” 她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冷得像刀子。 道士的腿,开始发抖。 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那是砒霜。 喝下去,必死无疑。 可他不能说。 说了,就全完了。 “我、我……” 就在这时,云落忽然笑了。 她收回手,晃了晃那个瓷瓶。 “你不喝,那我也不喝。” 她看向忠叔。 “忠叔,去请个大夫来。让他验验,这瓶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道士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知道,完了。 全完了。 大夫来得很快。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在京城开了几十年的医馆,口碑极好。 他接过那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 “回大小姐,这瓶子里装的——是砒霜。” 全场死寂。 老夫人的脸色,瞬间铁青。 青莲倒吸一口凉气。 云月站在人群后面,腿一软,差点摔倒。 而那个道士——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 他趴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上很快就磕出血来。 云落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饶命?” 她笑了。 那笑意很轻很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发凉。 “你想用砒霜毒死我,现在让我饶你的命?” 道士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是、是有人指使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的!” “哦?”云落挑眉,“谁指使你的?” 道士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敢说。 说了,也是死。 云落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不说?” 她转身,走到椅子前坐下。 “那就慢慢想。忠叔——” “在。” “把这位道长请到柴房去,好好招待。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忠叔一挥手,几个家丁冲上来,架起道士就往外拖。 道士拼命挣扎,尖叫道:“我说!我说!是陆夫人!是陆夫人让小的干的!” 全场又是一片死寂。 云落看着被拖到门口的道士,挥了挥手。 家丁停下脚步。 云落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 “陆夫人?” 道士拼命点头。 “就是云府的陆夫人!她让小的装道士来做法,说只要能把大小姐弄死,就给小的五百两银子!那瓶砒霜也是她让人送来的!” 云落看着他。 “证据呢?” 道士愣了一下。 “证、证据……” “你说陆夫人指使你,可有证据?书信?银票?还是什么人证?” 道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陆氏做事很小心,所有的联系都是通过红袖,他手里,确实没有任何证据。 云落看着他,笑了。 “没有证据,就敢诬陷云府的夫人?” 道士慌了。 “小的没有诬陷!小的说的都是真的!真的是陆夫人——” “够了。” 云落打断他,挥了挥手。 “关起来。什么时候说实话,什么时候放出来。” 家丁们拖着道士,消失在院门口。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云落转过身,看向众人。 那目光淡淡的,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最后,落在云月脸上。 云月的脸,白得像纸。 “妹妹,”云落轻声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云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 说她也被吓到了? 说她知道这是她娘干的? 云落看着她,忽然笑了。 “妹妹别怕。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她说完,扶着老夫人,进了屋。 云月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看着云落的背影,眼里满是恐惧。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她什么都算到了。 什么都躲不过。 柴房里。 陆氏正坐在稻草堆上,闭目养神。 她算着时间。 法事应该做完了。 那个贱人,应该已经喝下圣水了。 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报丧。 她睁开眼,笑了。 那笑意阴冷恶毒。 小贱人,跟我斗? 你还嫩了点。 门忽然开了。 陆氏抬起头,以为是来报喜的。 可进来的,是忠叔。 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 陆氏的心,猛地一沉。 “忠叔?你来干什么?” 忠叔看着她,目光冰冷。 “陆氏,有人指认你买凶杀人。跟我走一趟吧。” 陆氏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买凶杀人?” 忠叔没说话。 他一挥手,几个家丁冲上来,架起陆氏就往外拖。 陆氏拼命挣扎。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是云府的夫人!你们敢动我!” 没人理她。 她被拖出柴房,拖过回廊,拖进正厅。 正厅里,坐满了人。 云集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老夫人坐在一旁,目光冰冷。 云落站在老夫人身边,面色平静。 地上,跪着一个人。 那个道士。 陆氏看见他,腿都软了。 “老爷!老爷冤枉!妾身不认识这个人!” 云集看着她,眼里满是失望。 “不认识?那他说的话,都是假的?” 陆氏拼命摇头。 “假的!都是假的!他肯定是被云落收买了,故意陷害妾身!” 云落笑了。 “我收买他?” 她走到道士面前。 “道长,你说,是我收买你的,还是陆夫人收买你的?” 道士抬起头,看了陆氏一眼。 那一眼,满是怨恨。 就是这个女人,让他来送死。 现在出事了,她想把自己撇干净? 做梦! “是陆夫人!”他一字一句,“是她让红袖来找小的,让小的装道士来做法。事成之后,给小的五百两银子。那瓶砒霜,也是她让人送来的!” 陆氏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她扑向道士,想撕他的嘴。 家丁们拦住她。 云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陆氏,我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干的?” 第一卷 第20章 大哥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 陆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 杀意。 她怕了。 真的怕了。 “老爷,妾身……妾身……” 她说不下去。 因为说什么都是假的。 云集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苦涩又讽刺。 “我娶你进门十几年,自问待你不薄。你把持中馈,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苛待落儿,我也只当是你偏心。可你——”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你居然想杀人?” 陆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老爷,妾身错了!妾身一时糊涂!您看在月儿的面子上,饶了妾身这一次!” 云月也冲进来,跪在地上。 “爹!娘她只是一时糊涂!您饶了她吧!” 云集看着她们母女俩,眼里满是疲惫。 “来人。” “在。” “把这个毒妇,送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出来。” 陆氏瘫在地上。 完了。 人都散了。 云落扶着老夫人,慢慢往回走。 老夫人叹了口气。 “落儿,你父亲这回,是真的伤心了。” 云落点点头。 她知道。 云集虽然糊涂,可他对陆氏,是有几分真心的。 可这份真心,被陆氏自己糟蹋了。 “祖母,您说父亲会怎么处置陆氏?” 老夫人沉默片刻。 “不知道。不过——” 她看了云落一眼。 “不管他怎么处置,陆氏都翻不了身了。” 云落没说话。 她知道老夫人说得对。 可她也知道—— 陆氏还有云月。 云月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 第二天一早,云落就收到消息—— 六皇子府来人了。 来提亲的。 提的是云月。 云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 可她的心,却沉了下去。 容朝阳。 他终于出手了。 这个前世害死她全家的男人,这辈子,又要来祸害云府了。 “小姐,”青莲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云落回过神。 “没什么。” 她转过身。 “更衣。等会儿,我要去见一个人。” “见谁?” 云落看向窗外。 那个方向,是六皇子府。 云落站在窗前,看着六皇子府的方向。 容朝阳。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十二年。 前世,她为他出生入死,替他喝毒酒,为他挡刺客,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日子。她以为自己是他的妻,是他的后,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可到头来,她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工具。 用完就扔的工具。 “小姐,”青莲小心翼翼地问,“您要去见谁啊?” 云落回过神。 “六皇子。” 青莲的脸色,瞬间变了。 “六、六皇子?小姐,您见他干什么?” 云落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目光幽深得像一潭古井。 “有些账,该算算了。” 六皇子府。 容朝阳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云月写的,字迹娟秀,言辞恳切,字里行间满是柔情蜜意。 他看完,笑了。 那笑意温文尔雅,可眼底,却冷得像冰。 “殿下,”褚先生在一旁道,“您真的要娶那个云月?” 容朝阳放下信。 “怎么?不行?” 褚先生犹豫了一下。 “那个云月,虽是云府的小姐,可毕竟是庶出。而且她那个娘,刚被关进柴房……” 容朝阳笑了。 “庶出怎么了?关柴房又怎么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要的,从来不是云月。我要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云府。” 褚先生恍然大悟。 “殿下英明。” 容朝阳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云落。 那个从寺庙回来的女人。 那双眼睛,清冷得像一潭深水,让人忍不住想探进去看看。 “云落……”他喃喃道。 云落回到云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刚进二门,就看见青莲匆匆跑来。 “小姐,大少爷回来了!” 云落愣了一下。 大哥? 云容雁? 他不是在边关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快步往正厅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祖母!孙儿可想您了!” 那是大哥的声音。 云落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前世,大哥死得最惨。 被人砍了头,装在盒子里,送到她面前。 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正厅里,灯火通明。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人,穿着铠甲,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是云容雁。 云容雁看见她,愣了一下。 随即,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小妹!大哥可想死你了!” 云落被他转得头晕,忍不住笑了。 “大哥,放我下来!” 云容雁把她放下,上下打量。 “瘦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告诉大哥,大哥替你出气!” 云落摇摇头。 “没有,没人欺负我。” 他看向老夫人。 “祖母,小妹说的是真的?” 老夫人笑着点头。 “真的。落儿现在可厉害了,没人敢欺负她。” 云容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就好!那就好!” 他拉着云落坐下,絮絮叨叨说起边关的事。 云落听着,眼眶又热了。 大哥,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前世死得多惨。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再见你一面。 这一世,我一定要保护好你。 谁也不能动你。 夜深了。 云落回到自己院子,坐在窗前。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那枚玉佩上。 她摩挲着玉佩,想着容子熙。 那个傻子,现在在干什么? 也在想她吗? 忽然,窗户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云落的手,瞬间伸向枕下的银针。 可下一秒,她愣住了。 窗外,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摘掉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容子熙。 云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你怎么来了?” 容子熙翻身进来,落在她面前。 月光下,他的脸冷峻依旧,可那双眼睛,却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想你。” 云落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 容子熙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灼灼。 云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别开脸。 “你不是在军营吗?怎么跑出来了?” 容子熙走到她面前。 “落儿,想你。”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记住——” 他顿了顿。 “有我在。” 云落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 谁也没说话。 可一切,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容子熙脸色一变,翻身跃出窗外。 云落追到窗前,只看见一个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玉佩。 那个傻子,冒着风险跑来看她,就为了说一句“有我在”?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月光下,那个“容”字,清晰可见。 她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笑着笑着又哭了,她有想起了母亲。 那支金钗,那个“鬼面蛊”,还有容子熙说过的话——母亲之死,很可能与岚贵妃有关。而陆氏,就是那个执行者。 可要如何证明? 刘嬷嬷。 云落忽然想起那夜在母亲旧居遇到的乳娘刘氏。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交代了母亲是被毒死的,却不知道下毒之人是谁。可她是母亲的贴身乳娘,又在云府待了那么多年,说不定知道些别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云落收拾东西除了城。 马车一路向南,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前停下。 这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屋低矮破旧,土路坑坑洼洼。村口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见马车进来,都好奇地张望。 云落让车夫停在一户人家门前。 云落掀开门帘。 这户人家的院子破破烂烂,篱笆墙歪歪斜斜,院里的茅草屋也摇摇欲坠。一个瘦弱的老妇人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头发花白,满脸沧桑。 云落一眼就认出了她。 刘嬷嬷。 “嬷嬷。”云落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刘氏抬头,看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手里的菜掉了一地,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大……大小姐……” “嬷嬷别怕。”云落走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刘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青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云落叹了口气,扶着她坐下:“嬷嬷,你且安心。那夜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那些银票,你可收到了?” 刘氏点了点头,眼眶红了:“收到了……多谢大小姐……老奴……老奴对不起您……” “过去的事,不提了。”云落在她身边坐下,“我来,是想问你一些事。” 刘氏心中一紧,垂下头:“大小姐想问什么?” “关于我娘。”云落看着她的眼睛,“那夜你说,我娘是被毒死的。可你不知道下毒的人是谁。那你知不知道,我娘生前,可有什么仇家?或者……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第一卷 第21章 母亲往事 母亲往事 刘氏沉默了。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云落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许久,刘氏才开口,声音沙哑而艰涩:“大小姐……夫人她……她是个好人。对下人们也好,从不打骂。可就是……就是命苦。”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夫人怀您的时候,将军正在边关打仗。那几个月,府里都是陆姨娘在打理。夫人生产那日,血崩不止,产婆说是难产。可老奴……老奴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云落追问。 “那日产婆是陆姨娘请来的,不是咱们府上常用的那个。”刘氏回忆着,“夫人生产前喝了一碗参汤,说是提气的。可喝完没一会儿,就开始大出血……老奴当时就在旁边,看得真真的。” 云落的眼神冷了下来。 “后来呢?” “后来……夫人没了。”刘氏抹着眼泪,“陆姨娘说夫人是难产而死,将军回来也没多问。老奴虽然心里怀疑,可人微言轻,又能如何?再后来,老奴就被打发出府了。” 云落沉默了片刻,又问:“我娘留给我的那个包裹,你可带了?” 刘氏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带了带了!夫人当年交给老奴,说等大小姐长大了,若来找老奴,就给大小姐。若不来,就……就让它跟着老奴入土。”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进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捧着一个陈旧的小包裹出来。 那包裹是用粗布包着的,已经有些破损。刘氏小心翼翼地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封已经泛黄的信,和一支样式简单的银簪。 云落接过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 信封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笔迹,写着“吾儿云落亲启”六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已经发黄变脆,字迹也有些模糊,却依然能看出是一个女人写的。那字迹娟秀工整,带着几分书卷气。 云落开始读信。 “吾儿落落,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娘应该已经不在了。” “娘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你刚出生,娘就要离你而去,不能看着你长大,不能教你读书识字,不能陪你度过每一个春夏秋冬。每每想起,心如刀绞。” “小心陆氏,我怀疑是她要害我。” “她本是京城青楼的花魁,与权臣安怀比有私情。后来安怀比始乱终弃,她便设计勾引你父亲,怀了身孕,借机嫁入云府。她嫁进来时,已经怀了别人的孩子。” “娘无意中撞见了她和安怀比的私会。她怕娘说出去,便起了杀心。” “娘不怕死。可娘放心不下你。你那么小,那么软,没了娘,谁来护你?” “落落,娘在九泉之下,会一直看着你。你要好好的,要长大,要嫁个好人家,要生儿育女,要过娘没过上的好日子。” “娘爱你。”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滴已经干涸的泪痕。 云落读完最后一个字,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纸。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一滴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 “陆氏当年怀的,就是安怀比的孩子。她怕事情败露,找夫人求情,说只要夫人容她生下这孩子,她这辈子给夫人当牛做马。夫人心善,答应了,还让老爷以为那是他的骨肉……” “谁知道那毒妇生了孩子不够,还想夺夫人的位置,想当云府的当家主母!她勾结安怀比,从南疆弄来慢性毒药,一点点下在夫人的饭菜里……” “等发现的时候,夫人已经回天乏术了。” 云落闭上眼睛。 她想起前世,自己被关在柴房那天,陆氏站在门外,笑得跟朵花似的:“嫡女?你娘是嫡妻又怎样?不还是死在我前头?云府?整个云府早晚是我跟我女儿的!” 原来从那时候起,陆氏就在笑。 笑她娘蠢,笑她傻,笑她们母女俩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陆嬷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一枚玉佩,成色极好,雕着“安”字。 半块帕子,绣着并蒂莲,染着暗褐色的污迹,那是血。 “这玉佩是安怀比送给陆氏的定情物,陆氏后来给了云月,让云月戴着,说是生父所留。这帕子是夫人临死前吐的血,老奴偷偷收起来的,那上头……那上头有毒,太医说,叫是南疆那面的毒。” 云落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安怀比。 陆氏。 云月。 好,很好。 她站起来,把那封信、玉佩、帕子,一件件收进怀里。 “嬷嬷,这些年苦了你了。” 陆嬷嬷摇头:“老奴不苦,老奴只恨自己没能救夫人,没能护着大小姐长大……” “不,你做得很好。”云落握住她的手,“你替我娘保管这封信这么多年,便是大功一件。从今往后,你和你儿子的事,便是我云落的事。”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塞到刘氏手里:“这些银子,你拿着。给你儿子治病,把房子修一修,买几亩地,好好过日子。” 刘氏看着那张银票,吓得直哆嗦:“大小姐,这……这太多了,老奴不敢收……” “收着。”云落不容置疑地将银票按在她手心,“这是我替我娘给您的。您若不收,我娘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 刘氏捧着那张银票,泪如雨下。 云落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破旧的茅草屋,又看了看刘氏那满脸沧桑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老妇人,当年冒着风险替她娘保管这封信,这些年不知受了多少苦。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 “嬷嬷,好好保重。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 说完,她带着青莲转身离去。 马车缓缓驶出村庄,云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青莲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地守在一旁。 过了许久,云落忽然睁开眼睛,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遍一遍地看,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云落将信收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原本以为,母亲之死只是陆氏一人的恶行。却没想到,这背后还牵扯着安怀比,牵扯着南疆的势力,牵扯着那个神秘的“鬼面蛊”。 而云月,那个从小被她当做妹妹的人,竟然根本不是父亲的骨肉。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小姐……”青莲小心翼翼地问,“咱们现在怎么办?” 云落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目光幽深如潭。 “先回去。”她淡淡道,“这件事,要从长计议。” 马车辚辚前行,很快消失在村外的土路上。 马车回到云府时,已是傍晚时分。 云落下车时,正好遇见云容雁从府里出来。 “大哥?”云落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云容雁笑道,“正想去落霞院找你呢,你就回来了。” 云落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这位大哥,是云府的大公子,一等将士。她虽然和他相处不多,却能感觉到他的关心和爱护。 “大哥找我有事?” “没什么大事。”云容雁道,“就是想问问你,这几日在府里可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云落心中一暖,笑道:“大哥放心,没人敢欺负我。” “那就好。”云容雁点了点头,“对了,明日二哥和三哥也要回来了。到时候咱们一家好好聚聚。” 云落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二哥云沉斐,在外经商多年。三哥云榭青,治理水患,为国效力。 她终于要见到他们了。 可想到怀里的那封信,她又有些沉重。 若是他们知道,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云月,根本不是父亲的骨肉,他们会怎么想? 云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 不急。 一步一步来。 她总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云落一夜未眠。 那封泛黄的信就压在她的枕下,仿佛一团火焰,灼得她心口生疼。她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娘亲的身影。 梦里,母亲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面容模糊不清。她朝云落伸出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云落拼命朝她跑去,可越跑,母亲离她越远。最后,那道模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中,只留下一声叹息。 “娘——” 云落猛地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 云落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花。 四月天了,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一片,风一吹,落英缤纷。 她娘死的时候,也是四月。 那年她四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娘睡着睡着就没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后来陆氏进门,生了云月,她渐渐忘了娘长什么样。 只记得娘的手。 握着她写字的时候,暖暖的,软软的,有淡淡的药香。 云落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马上就要沾血了。 可她不怕。 娘,您在天上看着。 女儿替您讨债。 第一卷 第22章 报仇开始了 次日,云落便收拾妥当,带着青莲再次登门安府。 安若素早早就在府门口等着了。一见马车停下,她便提着裙摆迎上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云姐姐,你可算来了!” 云落下车,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这才几日不见,怎么跟几年没见似的?” “我闷嘛。”安若素挽住她的胳膊,一边往里走一边絮絮叨叨,“母亲身子好了,也不让我天天在跟前伺候。府里那些姐妹们,一个个说话都藏着掖着,没意思。就盼着你来,能跟我说说话。” 云落听着,心中微微触动。 安若素这性子,倒真是个单纯的。生在安府这样的高门大户,还能保持这份天真,实属难得。 也不知是福是祸。 两人穿过回廊,往安夫人的院子走去。一路上,安若素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母亲这几日胃口好了,一会儿说新裁的衣裳花色好看,一会儿又问云落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云落一一应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安府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下人往来穿梭,见了安若素都恭敬地行礼,规矩森严。 走到一处月洞门前,安若素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一座幽静的院落:“那是我父亲的院子,平日不许我们进去的。” 云落眸光微动,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院落门前站着两个小厮,一见安若素,连忙行礼。院墙很高,只能隐约看见里面几株翠竹,和一角飞檐。 安怀比的院子。 云落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跟着安若素往前走。 安夫人的院子比上次来时光亮了许多。 窗子开着,阳光洒进来,驱散了之前那股沉闷的药味。安夫人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落儿来了,快过来坐。” 云落走上前,在榻边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平稳有力,比上次好了太多。体内的毒素已经清理干净,只需好好调养,便能恢复如初。 “夫人恢复得很好。”云落收回手,笑道,“再吃几副调理的药,就能彻底痊愈了。” 安夫人握着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好孩子,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早就……” “夫人别说这种话。”云落反握住她的手,“您是有福之人,老天爷舍不得收您呢。” 安夫人被她逗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孩子,嘴真甜。” 安若素在旁边凑趣:“可不是嘛,云姐姐人美心善医术好。” 安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在云落脸上停留,越看越喜欢。 又陪着安夫人说了会儿话,开了新的方子,云落便起身告辞。安若素照例送她出来,一路送到府门口。 “云姐姐,你以后可要常来。”安若素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我一个人怪闷的。” 云落点了点头:“好,有空我就来。” 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云落的脸色瞬间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夜深人静,落霞院内烛火摇曳。 “小姐,你要的,我给你拿回来了。” 青莲从袖口里拿出几张纸,是安怀比的手稿。 云落看着那些手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云落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宣纸,纸上写满了“安”字。 她已经写了整整三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字收笔时,和安怀比的笔迹一模一样。起笔的顿挫,转折的力度,收锋的角度,分毫不差。 青莲在旁边看着,心中暗暗佩服。小姐这手字,简直神了。 云落放下笔,拿起刚写好的那张纸,与从安若素那里得来的安怀比手书并排放在一起。 比对,端详,再比对。 然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成了。” 她将那张纸折好,放到一旁,重新铺开一张信笺。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她蘸了蘸墨,开始写信。 “晚清吾爱……” 四个字落笔,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吾爱? 当年安怀比给陆氏写信时,想必也是这般甜言蜜语吧。可后来呢?始乱终弃,弃如敝履。 男人,呵。 云落笔下不停,继续写道: “我想你了。想见你,也想我们的孩子。你们还好吗?我想把我对你的亏欠,都弥补上。这么多年,攒了一万两银子,想与你分享。三日后,酉时,老地方见.” 云落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完美。 每一个字都透着安怀比的味道,那种高高在上的权臣,对一个旧情人的若有若无的暧昧,还有那一丝藏在字里行间的愧疚。 陆氏看了,一定会信。 她太了解那个女人了。 陆氏这一辈子,最在意的就是两件事:一是安怀比,二是云月。如今这两件事都被她捏在手里,她不信陆氏不上钩。 云落将信折好,装入信封,递给青莲。 “明日一早,让人送到陆氏手里。” 青莲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小姐,万一陆氏起疑……” “她不会起疑的。”云落淡淡道,“她只会期待。” 青莲不再多问,收好信,退了出去。 云落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她深吸一口气,望着天边那轮明月,目光深邃如潭。 娘,您看到了吗? 女儿正在一步一步,为您讨回公道。 那些害过您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次日,偏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小翠提着篮子出来,准备去厨房取早膳。刚走出几步,就被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拦住。 “这位姑娘,敢问这里可是云府?” 小翠打量了他一眼,是个陌生面孔,穿着粗布衣裳,看着像个走街串巷的小贩。她皱了皱眉:“是又如何?” 货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有人托小的送封信来,指名要交给府上的陆姨娘。劳烦姑娘转交。” 小翠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脸色微微一变。 “谁让你送的?” “这……”货郎挠了挠头,“小的也不知道。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给了小的银子就让送。小的就是个跑腿的,哪敢多问?” 小翠还想再问,货郎已经挑起担子,匆匆走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心中惊疑不定。 这信……是谁送的? 信封上“晚清亲启”四个字,笔力遒劲,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的手笔。 她不敢耽搁,拿着信快步回了偏院。 “姨娘!姨娘!” 陆氏刚起床,正在梳头,听见小翠咋咋呼呼的声音,眉头一皱:“叫什么叫?天塌了?” “姨娘,有信!”小翠把信递到她面前,“方才一个货郎送来的,指名要交给您!” 陆氏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脸色瞬间变了。 那字迹…… 她手指微微颤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晚清吾爱……” 轰! 陆氏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字迹,这语气,这措辞…… 是安怀比! 是那个十八年前与她私定终身、却又始乱终弃的男人! 看到“这些年,我从未忘记你”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到“我们的孩子”时,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孩子。 他还记得那个孩子。 那是她和他的骨肉,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虽然对外说是云集的种,可她知道,那孩子是他的。 他记得。 他真的记得。 陆氏攥着那封信,胸口剧烈起伏着。 小翠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姨娘,您去吗?” “去。”陆氏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一次,我一定要去。” 她把信折好,然后,她走到窗前,望着落霞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云落,你等着。 等我见了安怀比,等我重新攀上安府这棵大树,看我怎么收拾你。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落霞院内,云落也正站在窗前,望着偏院的方向。 两个女人,隔着重重院落,隔着即将到来的风暴,各自盘算着各自的心思。 陆氏她换了最体面的衣裳,戴了最名贵的首饰,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 云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 “陆氏出府了?” “是。”青莲压低声音,“后门出去的,换了身粗布衣裳,戴着帷帽,一个人。奴婢让人远远跟着,确实是往城南方向去了。” 城南茶楼。 云落放下手中的药材,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鱼儿上钩了。 她转身进屋,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带着青莲从侧门出去,七拐八绕,最后登上了城南茶楼对面的酒楼二层。 这个位置极好。推开窗,正好能看见茶楼的门口,又能将整条街尽收眼底。 青莲要了壶茶,几碟点心,主仆二人就这么坐在窗边,静静地等着。 约莫一炷香后,一道身影出现在茶楼门口。 陆氏。 她果然来了。 第一卷 第23章 空喜欢 空欢喜 虽然换了粗布衣裳,戴着帷帽,可那走路的姿态,那微微抬着下巴的倨傲,云落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氏在门口站了片刻,四处张望了一番,才抬脚走进茶楼。 云落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眸色幽深。 安怀比会不会来? 她不知道。 那封信是她伪造的,安怀比根本不知情。可陆氏不知道。她满怀期待地来赴约,等来的只会是一场空。 可云落要的,就是这个“空”。 一个被始乱终弃的女人,满怀希望地来赴旧情人的约,却等了个空。她会怎么想? 会怀疑信是假的?还是怀疑安怀比又一次负了她? 以陆氏的性子,多半会认为是后者。 她会愤怒,会怨恨,会想要报复。 而人在愤怒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 云落静静地等着。 一盏茶喝完,又续了一盏。 两盏茶喝完,一个时辰过去了。 茶楼门口始终没有出现安怀比的身影。 云落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够了。 她起身,带着青莲下了楼。 走出酒楼时,正好看见陆氏从茶楼里出来。她脚步匆匆,帷帽压得极低,可云落还是看见了她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那背影,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云落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回府。 云落刚到府门口,就收到了请柬。 安若素派人送来帖子,请她过府赏花。 “安府的牡丹开了,小姐想请云大小姐过去一同观赏。”送信的丫鬟笑道。 云落接过帖子,眸光微动。 赏花? 好巧不巧,偏偏是今日。 她唇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好,我收拾一下,这就过去。” 马车一路向南,很快到了安府。 安若素依旧在门口等着,一见她来,就欢喜地迎上来。 “云姐姐,你可算来了!我让人备了好茶好点心,还有刚开的牡丹,可漂亮了!” 云落笑了笑,随她往里走。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后花园。 安府的后花园极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透着精致。花园中央有一座牡丹亭,亭子四周种满了各色牡丹,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胜雪,开得正盛。 云落站在亭中,看着眼前这片花海,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陆氏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城南茶楼吧? 她满怀期待地等在那里,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而自己,却在这里赏花。 这世上的事,还真是讽刺。 “云姐姐,你在想什么?”安若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落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些花开得真好。” “是吧?”安若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父亲特意让人从洛阳运来的,说是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 云落眸光微动。 安怀比倒是舍得。 可惜,他舍得花钱养花,却舍不得对一个女人负责。 “云姐姐,你尝尝这个。”安若素递过来一块点心,“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 云落接过,咬了一口,确实香甜软糯。 两人在亭中坐下,一边赏花一边闲聊。安若素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云落偶尔应几句,目光却时不时扫向花园深处。 那里,有一座幽静的院落。 安怀比的书房。 若有机会,她一定要进去看看。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云落下意识抬头,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安怀比。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安怀比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花园里遇见外人,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云落脸上。 然后,他皱起了眉。 这少女,他见过。 那日在马车上,只一眼,就觉得眼熟。如今近距离看,那种熟悉感更加强烈。 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 “父亲!”安若素站起来,笑着跑过去,“您怎么来了?” 安怀比收回目光,看着女儿,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听说你请了客人,过来看看。” 他说着,看向云落:“这位是……” “父亲,这就是我跟您说的云姐姐。”安若素挽住他的胳膊,“云府的大小姐,医术可厉害了,母亲的病就是她治好的。” 安怀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了点头:“原来是云大小姐,失敬。” 云落站起身,福了一礼:“安大人客气了。民女不过是略通医术,碰巧治好了夫人的病,不敢当‘失敬’二字。” 安怀比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这少女言谈举止,不卑不亢,倒是比寻常闺秀强出不少。 可那种熟悉感,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他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什么:“云大小姐,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云落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安大人贵人多忘事,民女不过是个小女子,怎会见过大人?” 安怀比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摇了摇头:“许是我认错人了。” 他又寒暄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安若素吐了吐舌头:“我父亲就是这样,整天板着脸,怪吓人的。云姐姐,你别往心里去。” 云落笑了笑:“不会。” 她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茶汤微苦,却压不住她心中的波澜。 安怀比觉得她眼熟? 这不奇怪。她长得像母亲温楣,而安怀比当年和陆氏私会时,应该见过母亲。 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但那种熟悉感,却留在了他心底。 云落放下茶盏,眸色幽深。 这样也好。 越是觉得眼熟,越会好奇。越是好奇,越会接近。 而她需要的,就是接近。 赏完花,云落起身告辞。 安若素送她出来,一路送到府门口。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云落下意识抬头,就看见一辆马车从街角驶来。 那马车,她认得。 三皇子府的马车。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容子熙。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 车帘落下,马车从她身边驶过,没有停留。 云落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帘落下,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容子熙怎么会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 她想起昨夜那摊血迹,想起那个被人带走的不速之客,想起霍锋那张永远冷着的脸。 是他的人,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云落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说是盟友,可他的心思,她从来都猜不透。 说是利用,可他又处处护着她。 云落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 不管他想干什么,只要暂时没有害她,那就是盟友。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马车辚辚前行,很快消失在街角。 而此刻,三皇子府的马车内,容子熙正闭目养神。 霍锋在旁边低声道:“殿下,方才那位是云大小姐。” “嗯。” “她刚从安府出来。” 容子熙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安府……”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 这小丫头,倒是会挑地方。 安怀比这个人,他早就想动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如今云落主动凑上去,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继续盯着。”容子熙淡淡道,“有动静就报。” “是。”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而此刻,城南茶楼内,陆氏正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 她等了一个时辰。 又一个时辰。 茶凉了,续上。又凉了,再续上。 可那个人,始终没有来。 陆氏的脸色越来越白,眼中的期待渐渐被愤怒取代。 骗子。 又是骗子。 安怀比,你耍我! 她猛地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小翠吓得连忙跟上,一路小跑才勉强追上她的脚步。 出了茶楼,陆氏站在街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可她却浑然不觉。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安怀比负了她。 又一次负了她。 她想起那封信上的字,想起那些甜言蜜语,想起那句“从未忘记咱们的孩子”。 假的。 全是假的。 陆氏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可下一秒,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狠厉。 不对。 那信上的字迹,是安怀比的没错。 可若真是安怀比写的,他为什么不来? 若不是安怀比写的,那会是谁? 云落。 一定是云落! 她想起那日在街角一闪而过的身影,想起云落那双总是带着嘲讽的眼睛,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 是那个小贱人,在耍她! 陆氏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云落,你等着。 我跟你没完! 她转身上了马车,沉声道:“回府!” 马车疾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而此刻的落霞院内,云落正悠然地翻着医书。 青莲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云落唇角微微上扬。 陆氏回府了? 看样子,气得不轻。 她放下医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西下,将整个院子染成一片金黄。 她望着偏院的方向,目光幽深如潭。 陆氏,这只是开始。 你欠我娘的,我会一笔一笔,慢慢讨回来。 今日这一场空等,就当是利息。 至于本金…… 云落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急。 日子还长着呢。 第一卷 第24章 夜半毒蛇 夜半毒蛇 陆氏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马车停在侧门外,她掀开车帘的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气的。那股火从心口一路烧到指尖,烧得她浑身发烫,又冷得牙关打颤。 小翠扶她下车,被她一把甩开。 “滚。” 小翠吓得退后两步,眼睁睁看着陆氏踉跄着走进侧门,消失在暮色里。 偏院里冷冷清清,连灯都没点。陆氏推开门,站在空荡荡的堂屋中央,大口大口地喘气。 屋里昏暗,家具的轮廓模糊成一团。她看着那团模糊,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一张脸—— 云落。 那张脸清清冷冷,嘴角永远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眼睛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是她。 一定是她。 那封信上的字迹那么像,像到她一眼就信了。可安怀比没来。他从头到尾都没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封信是假的。 说明有人仿了他的笔迹,故意引她去城南茶楼,让她像个傻子一样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让她像个窑子里的妓女一样巴巴地盼着那个根本不会来的男人! 陆氏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可这点疼,比不上心里的恨。 她想起云落那双眼睛,想起那眼睛里的嘲讽。那一刻,那个小贱人一定在笑吧?笑她蠢,笑她贱,笑她被人耍得团团转还浑然不觉。 “好……” 陆氏睁开眼睛,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好得很。”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后花园里泥土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死死压在胸口。 云落,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倒我? 做梦。 我在云府活了十八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娘那么精明的女人,不也死在我手里?你一个黄毛丫头,能翻得了天? 陆氏转过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深处摸出一个小瓷瓶。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瓷瓶上。瓶身莹白如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断肠散。 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仵作都查不出来。 陆氏攥紧瓷瓶,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云落,你不是能吗?你不是会装神弄鬼吗? 我倒要看看,这断肠散进了你的肚子,你还怎么蹦跶。 而此时,落霞院内。 云落正坐在灯下翻书。烛火摇曳,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 青莲轻手轻脚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云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 “拿了什么东西?” “看不真切。”青莲压低声音,“像是……一个小瓷瓶。” 云落放下书,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 小瓷瓶。 陆氏从柜子深处摸出来的小瓷瓶。 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毒药。 陆氏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下毒。 前世毒死了老夫人,毒死了三哥,这一世,又想毒死她? 云落笑了。 那笑意很轻很淡,却让青莲后背发凉。 “小姐,要不要奴婢去……” “不用。”云落打断她,重新拿起书,“让她折腾。” 青莲急了:“小姐!那可是毒药!万一……” “没有万一。”云落翻了一页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下了毒,我喝了,我死了。你觉得,我会让这种事发生?” 青莲愣住了。 云落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潭。 “青莲,你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死得最惨吗?” 青莲摇头。 “不是一刀杀了她。”云落淡淡道,“是让她一点一点失去所有她在乎的东西。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分崩离析。让她在最得意的时候,跌进万丈深渊。”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陆氏现在,还很得意。她以为自己还能翻盘,还能像以前一样,用毒药解决一切。那就让她得意。” “等她下了毒,等她以为自己要成功了,我们再——” 云落没有说完,可青莲懂了。 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 夜越来越深了。 云落吹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那枚玉佩上。 她摩挲着玉佩,想着那个人。 容子熙。 那个傻子,今夜还会来吗? 正想着,窗户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云落的手瞬间伸向枕下的银针,可下一秒,她顿住了。 窗外,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掀开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容子熙。 云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还真是闲,大半夜的不睡觉,专往别人闺房跑。” 容子熙翻身进来,落在她床前。月光下,他的脸冷峻依旧,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想你。” 云落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 容子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灼热得仿佛能把她点燃。 云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别开脸:“你不是在军营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落儿。” 容子熙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云落一愣,转过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陆氏的事,我知道了。” 云落的心猛地一紧。 “你……你怎么知道?” 容子熙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需要我动手吗?” 云落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需要他动手吗? 当然需要。 陆氏那个女人,她恨不得亲手千刀万剐。可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陆氏还有用,她还要靠陆氏引出安怀比,引出岚贵妃,引出那个害死她娘的真正元凶。 可容子熙这句话,还是让她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他是认真的。 只要她点头,陆氏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云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摇了摇头。 “不用。” 容子熙眉头微蹙:“为什么?” “因为……”云落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要亲自来。” 容子熙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心疼? “好。”他沉声道,“但若有危险,必须告诉我。” 云落点了点头。 两人相对而立,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谁也没说话。 可一切,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容子熙脸色一变,翻身跃出窗外。 云落追到窗前,只看见一个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玉佩。 那个傻子,又跑了。 可她知道,他还会来。 第二天一早,云落刚起床,就听见外面一阵嘈杂。 她推开门,看见青莲匆匆跑来,脸色煞白。 “小姐!不好了!” 云落眉头一皱:“什么事?” “陆氏……陆氏她……”青莲喘着气,“她让人送了一盅汤来,说是给您赔罪的!” 云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赔罪? 陆氏那个毒妇,会给她赔罪? 她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一个丫鬟端着托盘站在那里。那丫鬟她认得,是陆氏身边的小翠。 小翠看见她,连忙福了一礼:“大小姐,这是姨娘亲手炖的燕窝汤,说是这些日子多有得罪,让奴婢送来给大小姐赔罪。” 云落看着那盅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她伸手接过,笑道:“替我谢谢姨娘。就说,她的心意,我收下了。” 小翠松了口气,又福了一礼,转身匆匆走了。 云落端着那盅汤,转身进屋。 青莲急得不行:“小姐!那汤肯定有毒!您不能喝!” 云落没说话,只是把那盅汤放在桌上,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探了进去。 片刻后,她抽出银针。 银针的尖端,漆黑如墨。 青莲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是毒!” 云落看着那根漆黑的银针,笑了。 那笑意冰冷刺骨。 陆氏,你还真是急不可耐啊。 昨天刚拿到毒药,今天就送来了。 这么想让我死? 她端起那盅汤,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阳光明媚,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 云落看着那盅汤,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陆氏也是这样,一碗一碗地给老夫人送补汤。老夫人喝了一年,身体越来越差,最后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 那时她还小,不懂事,还以为陆氏是真的孝顺。 现在想想,那每一碗汤里,都掺着毒。 云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一片清明。 她端起那盅汤,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 倒进了窗外的花盆里。 汤水渗进泥土,滋润着那株海棠的根。 青莲在旁边看着,松了口气。 云落把空盅放回托盘,递给青莲。 “拿去还给陆氏。就说——”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 “就说,汤很好喝,替我谢谢她。” 青莲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接过托盘,转身出去了。 云落站在窗前,看着青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陆氏,你以为我会喝? 你以为我还是前世那个傻乎乎任你宰割的云落? 做梦。 这一世,我要你亲眼看着,你精心准备的毒药,是怎么一点一点,把你自己的路,堵死的。 偏院内。 陆氏坐在窗前,焦急地等着消息。 门忽然开了,小翠端着托盘进来。 陆氏猛地站起来,目光落在那个托盘上—— 空的。 那盅汤,不见了。 陆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喝了?” 小翠点点头:“喝了。奴婢亲眼看着大小姐接过去的。” 陆氏笑了。 那笑意阴冷恶毒,在昏暗的屋内显得格外渗人。 “好……好得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落霞院的方向,眼中满是快意。 云落,你也有今天。 等你死了,我看谁还能护着那个老不死的。等你死了,这云府,迟早还是我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落霞院内,云落正坐在窗前,悠然地翻着书。 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媚。 她翻了一页书,唇角微微上扬。 陆氏,笑吧。 趁现在,多笑笑。 很快,你就笑不出来了。 而此刻,皇宫深处。 岚贵妃端坐在妆台前,任由宫女为她卸下钗环。 铜镜中,她的脸阴沉得可怕。 “那个云落,最近可有动静?” 身后的宫女低声道:“回娘娘,她去了安府,见了安夫人和安小姐。还……还遇见了安大人。” 岚贵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安怀比?” “是。” 岚贵妃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冰冷刺骨。 “有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一个刚回京的小丫头,先是勾搭上三皇子,又跑去安府献殷勤。她想干什么?” 宫女不敢接话。 第一卷 第25章 安府家宴 岚贵妃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去告诉朝阳,让他盯紧那个云落。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如潭。 “让安怀比来见本宫。” 夜风吹过,带走了殿内的暖意。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而落霞院内,云落合上书,吹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今夜,那个人还会来吗?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无论他来不来,她都有一场硬仗要打。 陆氏,安怀比,岚贵妃,容朝阳…… 一个比一个难缠,一个比一个狠毒。 可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不是前世的云落了。 这一世,她要亲手,把他们一个个,送进地狱。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那枚玉佩上。 她握紧玉佩,闭上眼睛。 容子熙,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陪我走这条路。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也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可此刻,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夜风吹过,带走了白日的喧嚣。 落霞院内,一片寂静。 只有月光,静静地洒在那个沉睡的少女身上,温柔得仿佛情人的手。 陆氏一夜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云落喝了那盅汤之后的画面。那个小贱人会不会七窍流血?会不会疼得满地打滚?会不会临死前还喊着“饶命”? 想到这些,她就兴奋得浑身发抖。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可刚睡着,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了。 “姨娘!姨娘!” 是小翠的声音。 陆氏猛地坐起来,披上外衣就往外走。推开门,就看见小翠站在院子里,脸色古怪得很。 “怎么样?”陆氏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那边有动静了?” 小翠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陆氏急了:“说啊!那个小贱人死了没有?” “没……没有。”小翠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大小姐她……她好好的,一大早就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陆氏愣住了。 请安? 喝了断肠散的人,还能去请安? “你亲眼看见的?” “看见了。”小翠道,“奴婢特意去老夫人院外守着,亲眼看见大小姐走进去的。她……她脸色红润,走路稳稳当当,一点都不像中毒的样子。” 陆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可能? 那断肠散是她亲手放的,整整半瓶,足够毒死一头牛。云落怎么可能还活着? “那盅汤呢?”她一把抓住小翠的胳膊,“你亲眼看着她喝的?” 小翠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奴婢……奴婢是看着她接过去的。后来青莲把空盅送回来,奴婢以为……” “空盅?”陆氏打断她,“什么空盅?” 小翠的脸色更白了:“就是……就是昨天下午,青莲把那个盅送回来了。她说,大小姐让转告姨娘,汤很好喝,谢谢姨娘。” 陆氏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汤很好喝? 那个小贱人,在讽刺她。 她根本没喝那盅汤。 她把汤倒了,然后让人把空盅送回来,就是为了告诉她:我知道你想毒死我,可我没喝,你能拿我怎么样? 陆氏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输了。 又输了。 那个小贱人,早就识破了她的计策,却故意装出喝汤的样子,让她白高兴一场。 “姨娘……”小翠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咱们现在怎么办?” 陆氏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点光。她站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头困兽。 云落。 云落!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一片甚至划破了她的脚踝,鲜血渗出来,染红了袜边。 可她浑然不觉。 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里满是疯狂。 好,好得很。 小贱人,你以为这样就能赢? 你以为我只有这一种手段? 你等着。 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狠。 落霞院内,云落正陪着老夫人说话。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着家常。一会儿说三哥快回来了,一会儿说府里的厨子换了新菜式,一会儿又说云月那丫头最近老实多了,整天待在院子里不出来。 云落一一应着,脸上带着温婉的笑。 可她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陆氏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吧? 那个空盅,应该已经送回去了吧? “汤很好喝”这四个字,应该已经把她气得半死了吧? 想到陆氏此刻的表情,云落唇角微微上扬。 “落儿?”老夫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在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云落回过神,笑道:“没什么,就是想祖母刚才说的,三哥快回来了,孙女高兴。”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眼眶微红:“好孩子,你是真惦记你三哥。不像那个云月,整天就知道躲在自己院子里,连我这个老婆子都不来看一眼。” 云落没接话,只是又给老夫人添了盏茶。 就在这时,青莲匆匆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云落眸光微动,随即恢复了平静。 “祖母,”她站起身,“孙女院里还有些事,先告退了。” 老夫人点点头:“去吧去吧,正事要紧。” 云落福了一礼,带着青莲出了院子。 一出门,她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安府的帖子?” “是。”青莲压低声音,递上一张烫金的请帖,“安小姐派人送来的,说今夜安府设宴,请小姐务必赏光。” 云落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 字迹娟秀,是安若素亲笔写的。言辞恳切,诚意满满,说是母亲身子大好,想当面感谢云落,特意设了家宴,请她一定来。 云落看着那帖子,眸光幽深。 安府设宴? 这么巧? 陆氏刚下毒失败,安府的帖子就送来了。 是巧合,还是…… 她想起容子熙说过的话——安怀比这个人,不简单。 想起岚贵妃已经开始注意她。 想起那支金钗,那个“鬼面蛊”,还有母亲信里写的那些事。 云落攥紧帖子,唇角微微上扬。 好。 既然安府请她去,那她就去。 她倒要看看,这场夜宴,到底是鸿门宴,还是另有玄机。 傍晚时分,云落的马车准时停在了安府门口。 安若素依旧在门口等着。一见马车停下,她就提着裙摆迎上来,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云姐姐!你可算来了!” 云落下车,看着她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微微一软。 这个傻丫头,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父亲做过什么,不知道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是谁,更不知道眼前这个她口口声声喊着“云姐姐”的人,心里盘算着什么。 “若素。”云落握住她的手,“你这般盛情,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安若素挽着她的胳膊,一边往里走一边絮叨,“母亲说了,你是我们安家的大恩人,一定要好好招待。今夜的宴席,可是特意请了京城最好的厨子来做的,保管你满意。” 云落笑了笑,随她往里走。 穿过重重回廊,绕过假山流水,最后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正厅。 厅内已经摆好了宴席,珍馐美馔摆了满满一桌。安夫人正坐在主位上,看见云落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云姑娘来了,快请坐。” 云落福了一礼,在安夫人身侧坐下。 安若素挨着她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云落一边应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安怀比不在。 她微微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失望。 不在也好。 若他在,这场宴席反倒不好应付。 可就在她以为可以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落下意识抬头,就看见一道身影走进正厅。 安怀比。 第一卷 第26章 被暴露了 被暴露了?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少了那日朝服加身的威严,多了几分儒雅之气。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云落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云姑娘来了。”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云落站起身,福了一礼:“见过安大人。” “不必多礼。”安怀比在主位落座,“今日是家宴,云姑娘随意便是。” 云落谢过,重新落座。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可云落能感觉到,安怀比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像一根刺,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垂下眼眸,若无其事地吃着菜,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 安怀比想干什么? 单纯觉得她眼熟?还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安夫人放下筷子,笑道:“云姑娘,我身子能大好,多亏了你。这杯酒,我敬你。” 云落连忙举杯:“夫人客气了,是夫人福泽深厚,与我无关。” 两人饮尽杯中酒。 安夫人又絮叨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云姑娘今年多大了?” 云落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夫人,过了年就十九了。” “十九……”安夫人喃喃道,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带着几分恍惚,“十九岁,正是好年纪。我那若素,今年也十七了,整日里就知道玩,没个正形。” 安若素在旁边嘟起嘴:“娘,人家哪里贪玩了!” 安夫人不理她,只是看着云落,目光越来越复杂。 云落被她看得心中发毛,正想说什么,安怀比忽然开口了。 “云姑娘,”他放下酒杯,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令堂……可是姓温?” 云落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抬起头,迎上安怀比的目光。 那双眼睛深邃难测,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是。”她一字一句道,“家母姓温,单名一个楣字。” 安怀比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可云落一直在盯着他,她看见了。 看见他瞳孔猛地收缩,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丝—— 心虚? “温楣……”安怀比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令堂的名字,倒是雅致得很。” 云落垂眸:“家母出身商贾,名字是外祖父取的,不过是个寻常名字罢了。” 安怀比没再说话。 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云落脸上移开。 那目光太复杂,复杂到云落无法分辨其中究竟藏着什么。 宴席散时,已经是亥时。 云落起身告辞,安若素照例送她出来。 走到门口时,安若素忽然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云姐姐,你觉不觉得,我父亲今晚有些奇怪?” 云落心中一动:“怎么奇怪了?” “就是……他一直盯着你看。”安若素皱着眉头,“往常可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云姐姐,你……你跟我父亲以前见过?” 云落摇摇头:“没有。” “那就怪了。”安若素嘟囔了一句,又笑道,“算了不管了,反正云姐姐你以后常来就是了。” 云落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辚辚前行。 云落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安怀比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要强烈。 他听到母亲的名字时,那瞬间的失态,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知道母亲。 甚至,他和母亲之间,可能还有过什么交集。 云落睁开眼睛,目光幽深如潭。 她想起那封信,想起母亲信里写的那些话——“娘无意中撞见了她和安怀比的私会”。 陆氏和安怀比私会。 那母亲撞见的时候,安怀比有没有看见母亲? 若是看见了,那他今日见到自己时那种熟悉感,就说得通了。 他见过母亲。 十八年前,在某个隐秘的角落,他正和陆氏偷情,被母亲撞见。 他记得母亲的长相,所以看见自己这张酷似母亲的脸时,才会觉得眼熟。 可他刚才的反应,又不仅仅是“眼熟”那么简单。 他心虚。 他听到母亲的名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云落看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心虚? 是因为当年和陆氏私通被撞见?还是因为—— 他参与了对母亲的毒杀? 云落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起那支金钗,想起那个“鬼面蛊”,想起容子熙说过的话——鬼面蛊源自南疆,大宣朝内唯一能接触到此毒的,只有岚贵妃。 安怀比,是岚贵妃的人。 那么,那毒药,是不是他通过陆氏的手,放进母亲饭菜里的? 云落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 娘,女儿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马车驶入夜色,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而此刻,安府内。 安怀比站在书房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眉头紧锁。 “老爷。”身后传来管家的声音,“那位云姑娘,可有什么不妥?” 安怀比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去查。” 管家一愣:“查什么?” “查那个云落的底细。”安怀比转过身,目光幽深,“她母亲温楣,到底是什么来历。还有——” 管家领命,退了出去。 安怀比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 月光下,他的脸阴沉得可怕。 温楣…… 那个女人,他当然记得。 十八年前,他和陆氏私会时,被她撞见过一次。 只是一眼,他却记住了那张脸。 清冷,端庄,带着几分书卷气。和陆氏的妖娆完全不同。 后来,陆氏告诉他,那个女人死了。 难产。 他没多想。 可今夜见到云落,看到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他才忽然想起—— 那个女人死的时候,是不是太巧了些? 偏偏是撞见他和陆氏私会之后没多久,就死了。 安怀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云落……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来安府,真的只是给夫人治病那么简单? 还是…… 夜风吹过,带走了书房的暖意。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而此刻的落霞院内,云落刚进门,就愣住了。 屋里点着灯。 可她明明记得,出门前吹了灯。 她屏住呼吸,手伸向袖中的银针,慢慢往里走。 绕过屏风,就看见窗前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 容子熙。 云落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容子熙看着她,目光幽深。 “安怀比认出你了?” 云落一愣:“你怎么知道?” 容子熙没回答,只是淡淡道:“今后,少去安府。” 云落眉头一皱:“为什么?” 容子熙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因为安怀比,已经派人去查你了。” 云落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安怀比,果然不是个简单的货色。 容子熙也没有多待,没大一会就走了。 云落她就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一直坐到天亮。 安怀比在查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那日在安府的表现,已经引起了他的警觉。意味着他很可能已经将她与母亲温楣联系起来。意味着—— 他心虚。 若他问心无愧,何必去查一个刚认识的小丫头? 云落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查吧。 查得越深,越能挖出那些陈年旧事。挖出陆氏与他的私情,挖出母亲的死因,挖出那个埋藏了十八年的秘密。 她倒要看看,最后被挖出来的,是谁的骨头。 “小姐。”青莲推门进来,端着一盆热水,“天亮了,您一夜没睡?” 云落站起身,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睡不着。外面有什么消息?” 青莲压低声音:“忠叔那边传来话,说安府昨夜确实有人出去,往城西去了。他派人跟着,发现那人进了……”她顿了顿,“进了六皇子府。” 云落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六皇子府。 安怀比的人,连夜去了六皇子府。 去找容朝阳?还是去找—— 岚贵妃? 云落放下帕子,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带着几分暖意。可她的心,却冷得像冰。 岚贵妃,容朝阳,安怀比。 这三个人,果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还有呢?”她问。 青莲摇摇头:“那人进去后再没出来,咱们的人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 云落点点头:“做得对。让忠叔的人撤回来,暂时不要靠近六皇子府。” “是。” 青莲退了出去,云落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海棠花。 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一片,在晨光中摇曳生姿。 可她知道,这繁华之下,藏着多少龌龊与杀机。 安怀比去找岚贵妃了。 他们会说什么? 会商量如何对付她?还是会商量如何掩盖十八年前的秘密? 云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 不急。 她还有容子熙。 那个傻子,会保护她的。 而此时,六皇子府内。 安怀比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盏热茶。茶香袅袅,却冲不淡他眉宇间的凝重。 容朝阳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漫不经心道:“安大人一大早来找本殿下,所为何事?” 安怀比放下茶盏,沉声道:“殿下,臣有一事禀报。” “说。” “云府那个大小姐云落——”安怀比顿了顿,“她有问题。” 容朝阳手上的动作停了,抬眼看他:“什么问题?” 安怀比将昨日安府夜宴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道:“她那日一进门,臣就觉得眼熟。后来问了她母亲的名字,果然是温楣。殿下可知,那温楣是谁?” 容朝阳眉头微蹙:“谁?” 第一卷 第27章 只是略懂医术 “十八年前,云集的嫡妻。”安怀比一字一句道,“也是——” 他压低了声音:“当年被娘娘……处置的那个人。” 容朝阳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安怀比面前,目光如刀:“你说什么?” 安怀比不避不让,迎上他的目光:“臣说,那个云落,很可能是来报仇的。她接近安府,绝非偶然。她那日给夫人治病,臣就怀疑了——一个刚从寺庙回来的丫头,哪来那么高明的医术?除非——” 他顿了顿:“除非她早就知道些什么。” 容朝阳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忽然停下,看向安怀比:“母妃知道了吗?” “臣还没禀报娘娘。”安怀比道,“臣想先与殿下商议。” 容朝阳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个云落,本殿下见过。” 安怀比一愣:“殿下见过?” “皇后寿宴那日。”容朝阳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她当众羞辱本殿下,还提起了……马厩那件事。” 安怀比心中了然。 马厩那件事,他也听说了。六皇子和云家二小姐的丑闻,如今已是满城风雨。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据说就是那个云落。 “殿下,”安怀比压低声音,“这个云落留不得。” 容朝阳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安大人是想……” 安怀比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容朝阳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阴冷狠厉,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渗人。 “不急。”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母妃那边,自有安排。安大人只需盯紧那个云落,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安怀比点了点头,起身告退。 容朝阳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目光幽深如潭。 云落…… 你最好别落在本殿下手里。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消息传到落霞院时,已经是下午了。 青莲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小姐!不好了!” 云落正在翻书,闻言抬起头:“什么事?” “宫里……宫里来人了!”青莲喘着气,“说是岚贵妃娘娘召见,让小姐即刻入宫!” 云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了平静。 岚贵妃。 终于出手了。 她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 镜中的女子清丽依旧,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冷意。那双褐眸幽深如潭,看不出丝毫情绪。 “更衣。”她淡淡道。 青莲急了:“小姐!岚贵妃召见,肯定没好事!您不能去!” “不去?”云落转过身看她,“那是抗旨。抗旨的下场是什么,你不知道?” 青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云落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她不敢在宫里杀我。至少——这次不敢。” 青莲眼眶都红了,却也只能咬着牙帮她更衣梳妆。 正收拾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云落眸光微动,对青莲道:“你先出去。” 青莲愣了愣,随即会意,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一道黑影就翻窗而入。 容子熙。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衬得整个人愈发冷峻凌厉。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云落身上,眉头紧锁。 “岚贵妃召你入宫?” 云落点了点头。 “不能去。”容子熙沉声道,“她没安好心。” “我知道。”云落淡淡道,“可我不能不去。” 容子熙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 愤怒。 “落儿,”他一字一句道,“我可以带你走。” 云落愣住了。 带她走? 什么意思? 容子熙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有力,带着微微的颤抖。 “离开京城。”他沉声道,“去边关,去江南,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带你走。” 云落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平日的冷峻,只有赤裸裸的真诚。 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愿意带她走。 云落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 容子熙的手一紧:“为什么?” “因为——”云落一字一句道,“我娘还在地下躺着,死不瞑目。那些害死她的人,还活得好好的,享受着荣华富贵。我若就这么走了,我娘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我。” 容子熙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塞到她手里。 那令牌非金非木,触手温凉,上面浮雕着一个狰狞的睚眦头像。 “拿着。”他沉声道,“宫里我留了人,若有危险,亮出这块令牌,他们会护你周全。” 云落握着那块令牌,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这个傻子,嘴上说着利用她,可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保护她。 “谢谢。”她轻声道。 容子熙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那怀抱坚实而温暖,带着淡淡的冷松气息。 只是一瞬,他就放开了她,转身跃出窗外,消失在暮色里。 云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手里,紧紧握着那块令牌。 入宫的马车,在暮色中驶向皇城。 云落端坐车内,闭目养神。青莲陪在身边,紧张得浑身发抖。 “小姐……”她颤声道,“奴婢害怕。” 云落睁开眼,看着她,微微一笑。 “别怕。有我在。” 马车辚辚前行,穿过重重宫门,最后停在一座宫殿前。 云落下车,抬头看去—— 翊坤宫。 岚贵妃的寝宫。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两个宫女站在门口,见她来了,福了一礼:“云大小姐,娘娘恭候多时了。” 云落点了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最后来到正殿。 殿内金碧辉煌,珠翠环绕。岚贵妃端坐在主位上,一袭绛紫色宫装,衬得她雍容华贵,不可侵犯。 她看见云落进来,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云大小姐来了。坐。” 云落依言在下首坐下,不卑不亢。 宫女端上茶来,云落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放在一旁。 岚贵妃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潭。 “云大小姐好大的胆子。”她忽然开口,语气淡淡,“本宫召见,你也敢让本宫等?” 云落垂眸:“臣女不敢。只是从云府到皇宫,路途遥远,耽搁了些时辰,还请娘娘恕罪。” 岚贵妃笑了。 那笑意很轻很淡,却让人后背发凉。 “路途遥远?”她重复了一遍,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云大小姐前几日去了安府?” 云落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安夫人身子不适,臣女略通医术,便去看了看。” “只是看病?” “只是看病。” 岚贵妃盯着她,目光如刀。 云落迎上她的目光,不避不让。 两人对视了片刻,岚贵妃忽然笑了。 “云大小姐果然与众不同。”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本宫听闻,你与三殿下走得极近。可有此事?” 云落淡淡道:“三殿下是臣女未婚夫婿,走得近些,也是人之常情。” “未婚夫婿?”岚贵妃挑了挑眉,“三殿下那个人,本宫是知道的。从不近女色,怎么会突然对你另眼相看?” 云落微微一笑:“或许是因为——臣女与众不同。” 岚贵妃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话,是她方才说过的。 这个小贱人,在讽刺她。 岚贵妃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云大小姐倒是伶牙俐齿。”她放下茶盏,“不过本宫提醒你一句,这深宫之中,伶牙俐齿的人,往往活不长。” 云落站起身,福了一礼:“多谢娘娘提醒。不过臣女也有一句话想送给娘娘——” 她抬起头,直视岚贵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这深宫之中,心术不正的人,往往也活不长。” 岚贵妃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站起身,怒视着云落,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宫女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娘娘!不好了!三殿下……三殿下闯进来了!” 话音刚落,殿门就被一脚踹开。 容子熙大步走进来,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甲卫,杀气腾腾。 岚贵妃脸色大变:“容子熙!你敢擅闯本宫寝宫?!” 容子熙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云落面前,握住她的手。 “走。” 云落愣住了。 “你……” “我说,走。”容子熙一字一句道,声音冷得像冰。 他转过身,看向岚贵妃,目光如刀。 “娘娘若想找人喝茶,本王陪您喝。至于本王的未婚妻——”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您还不配。” 说完,他拉着云落,大步走出翊坤宫。 留下一殿目瞪口呆的宫人,和脸色铁青的岚贵妃。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云落才松了口气。 她看向容子熙,目光复杂。 “你怎么来了?” 容子熙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淡淡道:“不放心。” 云落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第一卷 第28章 岚贵妃的刁难 岚贵妃的刁难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冷峻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车辚辚前行,车厢内一片安静。 过了许久,容子熙忽然开口:“以后,不要再单独入宫。” 云落点了点头。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幽深。 “岚贵妃不会善罢甘休。今夜的事,她会记在心里。” 云落笑了。 “记就记吧。反正——”她顿了顿,“我也不打算跟她善了。” 容子熙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还有一丝—— 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落儿,”他低声道,“有我在。” 云落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别开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知道了。” 马车继续前行,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刻,翊坤宫内,岚贵妃正阴沉着脸,站在窗前。 “去查。”她冷冷道,“查清楚那个云落,到底是什么来路。还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让安怀比来见本宫。” 窗外,夜风吹过,带走了殿内的暖意。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云落回到落霞院时,已经是深夜了。 她刚进门,就看见青莲一脸焦急地迎上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云落拍了拍她的手:“没事,这不是回来了吗?” 青莲松了口气,随即压低声音道:“小姐,偏院那边有动静。” 云落眸光一凝:“什么动静?” “陆氏……”青莲的声音压得更低,“她让人送信出去了。忠叔的人跟着,发现那封信,送到了安府。” 云落愣住了。 安府? 陆氏给安怀比送信? 她想干什么? 云落走到窗前,望着偏院的方向,目光幽深如潭。 陆氏,你终于忍不住了? 好。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二天早上,她出了门。 刚走出去没多久,就感觉脑子一疼,就没了知觉。 云落是被颠醒的。 身下硬邦邦的,像木板。耳边是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咯噔咯噔,一下一下,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她想动,却发现手脚都被捆住了。绳子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 睁开眼,一片漆黑。 眼睛被蒙了黑布,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浓烈的霉味和潮湿气往鼻子里钻,呛得她想咳嗽。 这是哪儿? 马车?还是—— 她使劲眨了眨眼,让意识更清醒些。 药效还没过,脑袋昏昏沉沉,像灌了铅。可她知道,必须清醒。不清醒,就真的完了。 容朝阳那张脸,在她脑海里浮现。 阴冷的眼睛,得意的笑,还有那句“让她身败名裂”。 云落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回忆—— 她身上还有信号弹,有匕首,有药粉。只要解开绳子,只要有一只手能动,她就能翻盘。 可绳子勒得太紧,手腕已经麻了,使不上劲。 不急。 云落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等。 等他们停下,等他们把她从马车上拖下去。那时候,总会有机会。 马车继续前行,不知道走了多久。 云落默默数着,一、二、三……数到三千多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 有人掀开车帘,冷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荒郊野外。 云落的心沉了沉,又很快稳住。 荒郊野外才好。荒郊野外,杀人不留痕迹。 她被人大力拖下马车,脚下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两个男人架着她,往某个方向走。 脚步声杂乱,不止两个人。 云落默默数着——四个,不,五个。加上架着她的两个,至少七个。 七个男人。 容朝阳,你还真是看得起我。 “到了。”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 蒙眼的黑布被人一把扯掉。 刺目的光线让云落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间破庙。 屋顶漏了几个大洞,月光从洞里洒下来,落在一尊残缺不全的神像上。那神像面目狰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庙里站着五个男人,加上架着她的两个,一共七个。 一个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此刻正盯着她,眼睛里冒着淫邪的光。 “啧,这妞儿长得可真俊。”一个刀疤脸嘿嘿笑着,凑上前来,伸手就要摸她的脸。 云落偏头躲开,冷冷盯着他。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还挺烈!老子喜欢!” 他身后几个男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在破庙里回荡,刺耳又恶心。 云落没有挣扎,也没有尖叫。 她只是盯着那几个男人,一个一个看过去,记住他们的脸。 刀疤脸,独眼龙,秃头,络腮胡,瘦高个,还有架着她的两个——一个满脸麻子,一个嘴角有颗黑痣。 七张脸,她记住了。 “兄弟们,”刀疤脸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六殿下说了,办完事,赏银五百两!” 五百两。 云落心中冷笑。 容朝阳,你的命,就值五百两? 几个男人嗷嗷叫着扑上来。 就在这时,云落动了。 她虽然手脚被捆,可上半身还能动。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往后一撞,撞在架着她那个麻子脸的下巴上。 “哎哟!”麻子脸惨叫一声,手一松。 云落趁机往旁边一滚,滚到墙角。后背撞在神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可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的手,够到了神台边缘。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砖,她刚才一进庙就看见了。 手指拼命够,够到了—— 砖头松动,被她抠出来,握在手里。 “小贱人!”刀疤脸冲过来,伸手就要抓她。 云落扬起手,用尽吃奶的劲儿,将那块砖狠狠砸在他脸上。 “啊——!” 刀疤脸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几步。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剩下的几个男人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一个被捆住手脚的女人还能反击。 “还愣着干什么?上啊!”独眼龙吼道。 几个人再次扑上来。 云落手里只剩半块砖,可她不怕。 她盯着冲在最前面的秃头,等他一靠近,猛地将手里的砖砸出去—— 正中面门。 秃头痛叫一声,仰面栽倒。 可人太多了。 她刚砸倒一个,络腮胡就冲到了面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墙角拖出来。 头皮疼得像要裂开,云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妈的,老子弄死你!”络腮胡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云落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抬起头,盯着络腮胡,笑了。 那笑意冰冷刺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络腮胡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又扬起手—— “轰——!” 破庙的门,突然炸了。 是真的炸了。 两扇破木板门像被巨力撞击,直接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门口。 月光从洞开的大门倾泻进来,落在一道颀长的身影上。 玄色衣袍,墨发高束,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杀意。 容子熙。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从地狱爬上来的修罗。 那双眼睛,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扫过庙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墙角那个满脸是血的女人身上。 只是一瞬。 那冷到极致的眼睛里,翻涌起滔天怒火。 “谁敢动她?”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刀疤脸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道:“三、三殿下……” 容子熙没有看他。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些人心脏上。 “殿、殿下饶命!”独眼龙扑通一声跪下,“是、是六殿下让我们干的!不关小人的事啊!” 容子熙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云落面前。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血迹。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与方才那个杀气腾腾的修罗判若两人。 “落儿。”他低声道,声音沙哑,“我来晚了。” 云落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摇了摇头,想说“不晚”,可嘴唇刚动了动,就被他揽进怀里。 那个怀抱坚实而温暖,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是他杀过人,还没来及清理。 可云落一点都不怕。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忽然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也不怕了。 容子熙抱着她,轻轻解开她手脚上的绳子。 那绳子勒得太紧,她手腕上已经磨出血痕,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他看着那些伤痕,眼睛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霍锋。” “在!” 霍锋从门外大步走进,身后跟着十几个黑甲卫,瞬间将破庙围得水泄不通。 容子熙将云落打横抱起,转过身,看向那几个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男人。 “都杀了。” “是!” 刀疤脸惨叫起来:“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 声音戛然而止。 霍锋的刀,已经割开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残破的神像上。那狰狞的神像沾了血,愈发可怖。 云落靠在容子熙怀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个倒下,看着鲜血染红破庙的地面,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该死。 他们都该死。 容子熙抱着她,大步走出破庙。 身后,惨叫声此起彼伏,又渐渐归于沉寂。 第一卷 第29章 休想败坏她的名声 休想败坏她的名声 夜风吹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云落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下,那张脸冷峻如刀,下颌线条紧绷,显然是咬着牙的。 “容子熙。”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低下头看她。 云落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我没事。” 容子熙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后怕,有心疼,还有滔天的怒意。 “落儿。”他沉声道,一字一句,“容朝阳的命,我收了。” 云落摇了摇头。 “不。” 容子熙眉头微蹙:“为什么?” 云落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因为——”她一字一句道,“我要亲手杀他。”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 夜风吹过,带走了破庙里的血腥气,却吹不散他们眼中的杀意。 马车辚辚前行,驶向京城。 车厢内,云落靠在容子熙肩上,闭着眼睛。 容子熙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那手冰凉,有细密的伤口,他握着,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落儿。”他忽然开口。 云落睁开眼,看他。 容子熙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云落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可嘴角,却微微上扬。 马车进了城,直奔云府。 在侧门外停下时,天已经快亮了。 容子熙将她抱下马车,一直送到落霞院门口。 青莲早就等在院门口,看见自家小姐被人抱回来,吓得魂飞魄散。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云落拍拍容子熙的手,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双脚落地,她晃了晃,又站稳了。 容子熙看着她,眉头紧锁。 “好好休息。”他沉声道,“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云落点了点头。 容子熙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落儿。” “嗯?”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等我。” 说完,他大步离去,消失在晨曦中。 云落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青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您没事吧?” 云落回过神,摇了摇头。 她转身进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容朝阳,安怀比,陆氏,岚贵妃…… 你们一个个,都给我等着。 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而此时,六皇子府内。 容朝阳正坐在书房里,等着消息。 按照约定,那些人办完事,应该来复命了。 可他从半夜等到天亮,一个人都没来。 容朝阳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来人!” “在。” “去查查,那些人怎么回事。” 侍卫领命而去。 容朝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亮起来的天色,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不应该。 那些人是安怀比找的,都是亡命之徒,办完事拿钱走人,不可能不来复命。 除非—— 出事了。 容朝阳的手,猛地攥紧。 就在这时,侍卫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 “殿下!不好了!” 容朝阳心头一跳:“说!” “城郊破庙那边——”侍卫咽了口唾沫,“死了七个人,全死了。血流了一地,惨不忍睹!” 容朝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七个人,全死了? 那云落呢? 是死了,还是——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容子熙。 那个杀神。 若是他出手,那七个人,确实不够杀的。 容朝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云落,你命可真大。 可你以为这就完了? 做梦。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此刻,安府内。 安怀比也是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房里,等着消息。可等来的,却是六皇子府传来的噩耗—— 七个人,全死了。 云落被人救走了。 救她的人,是容子熙。 安怀比的手,微微发抖。 三皇子,那个杀神,怎么会插手这件事? 他不是一向不管闲事的吗? 安怀比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对。 那日容子熙闯入翊坤宫,强行带走云落的事,他已经听说了。那杀神对云落的态度,绝非寻常。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安怀比停下脚步,望向窗外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管什么关系,云落这个人,必须死。 她活着,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他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 “来人,把这封信送去翊坤宫。” 与此同时,偏院内。 陆氏也收到了消息。 她正在用早膳,听见小翠的话,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什么?她没死?” 小翠低着头:“是……听说被三殿下救走了。” 陆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那个小贱人命怎么这么大? 明明下了药,明明七个男人,怎么还能让她跑了? 她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行。 不能再拖了。 云落活着,下一个死的就是她。 她必须想个更狠的法子。 清晨的微光并未能刺破三皇子府上空的阴霾,反而让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变得更加刺鼻。 寝殿内,药香与血腥气交织。 云落坐在床沿,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宛如寒潭中淬了毒的冷芒。医官正小心翼翼地为她处理手腕上的勒痕,那绳索嵌入皮肉的伤口已经翻卷,即便涂了最好的生肌膏,依旧触目惊心。 容子熙就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从云落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冷峻挺拔的背影,以及那双因为极度隐忍而微微颤抖的拳头。他没穿甲胄,仅是一件玄色长袍,却散发出比战场上更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疼吗?”他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第一卷 第30章 被人指使 被人指使 云落垂下眼帘,看着手腕上渗出的血丝,唇角竟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这点伤,比起前世……比起我受过的苦,不算什么。” 容子熙猛地转过身,几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想触碰她的伤口,却又在半空中生生止住,仿佛怕弄疼了她。 “这种事,绝不会有第二次。”他一字一句,如同立下血誓。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 “主子,抓到了。”霍锋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的兴奋与狠戾,“那个活口带回来了,就在地牢。” 容子熙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他缓缓起身,眼中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带路。” 他正要迈步,一只冰凉的小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衣角。 云落站了起来,虽然由于失血和药效残留,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我也去。” 容子熙眉头紧锁,下意识想拒绝:“地牢阴冷,你受了惊吓……” “救我的人是你,杀人的人也是你,但报仇的人,必须是我。”云落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容子熙,我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我是云落,是能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厉鬼。” 看着她眼底那股近乎疯狂的倔强,容子熙心头一震,随之而来的竟是满腔的疼惜与无法抑制的欣赏。他终究没有再说拒绝的话,只是脱下自己的玄色披风,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随后长臂一伸,直接揽住她的细腰,带着她朝府邸最深处的暗室走去。 三皇子府的地牢,是京城权贵避之不及的梦魇。 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一股腐朽、阴冷伴随着惨叫声扑面而来。 十字木桩上,吊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那是昨晚破庙里的“幸存者”——那个嘴角长着黑痣的男人。此时的他,哪里还有昨晚那副淫邪嚣张的模样?双腿已被打断,无力地垂挂着,脚尖滴落的鲜血在地上汇成了一个暗红的小洼。 霍锋坐在一旁的铁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见到两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招了吗?”容子熙拉着云落坐下,接过侍卫递来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取暖,目光森然地盯着木桩上的人。 “回主子,骨头挺硬,拔了三片指甲还没吐实。”霍锋冷笑一声,阴鸷的目光扫向那黑痣男,“不过,暗部的人刚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霍锋摊开掌心,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赫然其上。 云落看清那玉佩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那玉佩上刻着一个飞扬跋扈的“阳”字,那是皇子府邸特有的标识。 “咳……咳咳……”黑痣男抬起头,满脸是血,他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挑衅地看着容子熙,“三殿下……你杀了我吧……反正,那小贱人的名声已经毁了……哈哈,七个男人,谁信她是清白的?” “咔嚓!” 容子熙手中的瓷杯瞬间崩碎,瓷片嵌入掌心,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木桩前,一把扣住黑痣男的脖颈。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容子熙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磨碎了冰块,“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的主子是怎么跪在她面前求饶的。霍锋,换刑具。” “是!” 霍锋从墙上取下一排细如牛毛的长针,在炉火上烧得通红。 “停。” 一直沉默的云落忽然开口。她推开披风,走到黑痣男面前。 她伸出受伤的手腕,在那男人面前晃了晃,语气平静得诡异:“你刚才说,赏银多少?” 黑痣男愣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千两白银!六殿下说了,只要杀了你,或者让你身败名裂,我们就有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千两白银。”云落轻声重复着,忽然笑了,那笑容明媚却带着浸骨的冷,“容朝阳还真是大方。为了杀我一个弱女子,竟然舍得动用他在安插在城外的暗桩。” 她转过头,看向容子熙:“子熙,把剩下的刑罚交给我,如何?” 容子熙看着她,从她眼中看到了某种觉醒的力量。他默默退后一步,将战场让给了她。 云落从霍锋手中接过了那把烧红的长针。她没有刺向男人的要害,而是对准了他的喉咙处的一处穴位。 “我不杀你。”云落的声音温柔得如同耳语,“我会让你这辈子都发不出声音,让你的四肢永远维持这种扭曲的姿态,然后把你丢进京城最脏的乞丐窝里。你想求死,喉咙发不出声;你想爬,骨头已碎。你会像一条蛆一样,看着容朝阳如何步入深渊。” 长针刺入,黑痣男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却在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惊恐的咯咯声。 云落丢掉长针,拿出手绢仔细地擦拭着指缝间的血迹,仿佛在擦拭一件脏了的艺术品。 “霍锋,去把那千两白银的欠条搜出来。”云落冷冷道,“容朝阳做事谨慎,这种买卖,他一定会让杀手留下手印作为拿钱的凭证。那是他勾结亡命之徒、残害重臣家属的铁证。” 霍锋在黑痣男的底衣夹层里一顿乱翻,果然摸出了一张带有六皇子私印的血书。 看到那血书的瞬间,容子熙周身的煞气再也控制不住。 “好,好一个容朝阳!”容子熙怒极反笑,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气激荡,竟将一旁的木桌劈成粉碎,“本以为他只是心术不正,没想到他竟敢对你动这种下作心思!霍锋,传我令下,集结黑甲卫!今夜,本王要踏平六皇子府!” “殿下不可!”霍锋惊呼,“无诏带兵围攻皇子府,那是谋逆之罪!圣上本就对您心存忌惮……” “谋逆又如何?”容子熙此刻像是一头暴怒的孤狼,眼中只有毁灭,“他敢动落儿,我就要他的命!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我!” 他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杀令已下,三皇子府内的黑甲卫瞬间集结,甲胄碰撞声响彻云霄,肃杀之气惊动了半个京城。 “站住!” 云落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容子熙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双眼布满血丝:“落儿,这件事你别管。他欠你的,我要他用整个六皇子府来还!” 云落走上前,从背后紧紧抱住他的腰。 感受到怀中女子微微的颤栗,容子熙狂暴的气息稍稍凝滞。 “子熙,听我说。”云落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语调低沉却清晰,“带兵围府,你会中了他的圈套。岚贵妃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你这一去,正好给了他们除掉你的借口。” “我不在乎!” “我在乎!”云落猛地绕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我好不容易重生……好不容易有你在身边,我绝不允许你因为那种垃圾而自毁前程。”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狠绝的光芒:“他的命,我要亲自取。他施加在我身上的恐惧、疼痛、羞辱,我要一分不少地亲手还回去。杀人诛心,我要让他看着他汲汲营营追求的皇权、名声、地位,一点点化为灰烬,最后在绝望中痛苦死去。” 容子熙看着她,这一刻的云落,冷艳、高傲、杀伐果断,如同一朵在血腥中绽放的黑色曼陀罗。 “你想怎么做?”容子熙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妥协。 云落眸光微转,看向地牢出口的方向:“他不是想毁我名声吗?他不是想让我身败名裂吗?那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明日便是围猎之日,那是他亲手为我选的‘葬身之地’,也是我为他搭好的……断头台。” 她握紧了那张血书,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子熙,帮我安排。我要让全京城的权贵,亲眼看着这位温文尔雅的六皇子,是如何变成一只丧家之犬的。” 容子熙沉默良久,最后伸出手,将她狠狠按入怀中。 “好。你想亲自动手,我便为你递刀。你想血染京城,我便为你收尸。落儿,只要是你想要的,即便这天下,我也为你取来。” 阴暗的地牢里,两颗冰冷的心紧紧贴在一起。 这一场风暴,终究不再是容子熙一个人的博弈。 云落从地牢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拒绝了容子熙派人护送的要求,执意要独自回云府。 “有些戏,得演全了才精彩。”她对着容子熙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深意。 回到云府偏门,云落故意弄乱了头发,扯松了衣领,露出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 还没进落霞院,就听见一阵尖锐的哭号声。 “我的儿啊!你命好苦啊!” 是陆氏的声音。 云落站在假山后,冷眼瞧着。只见陆氏正坐在院子里,拿着帕子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而云集则铁青着脸坐在主位上,身边还跟着几个满脸严肃的宗室长辈。 “老爷,落儿昨夜一夜未归,那城郊破庙可是出了人命的!听说好几个地痞无赖死在那儿,落儿一个弱女子,若是落入那些人手里……这云家的名声,可全毁了啊!” 第一卷 第31章 陆氏的陷害 陆氏的陷害 陆氏哭得肝肠寸断,实则每一句话都在往云落头上扣黑锅。 “不仅如此。”一旁的安怀比也阴恻恻地开口,“云相,我听闻有人在那破庙附近看到了三殿下的车马。云姑娘若真是被三殿下带走,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夜,怕是……” 云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混账!那个逆女,简直丢尽了我云家的脸面!传我令下,若她回来,直接关进祠堂,由家法伺候!” “爹爹要对谁动家法?”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云落步履蹒跚地走进来,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 “你……你还有脸回来!”云集怒不可遏,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昨晚你去哪儿了?说!是不是跟三皇子苟且去了?” 云落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心中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熄灭。 她忽然跌坐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凄婉:“父亲……女儿昨晚遭人绑架,险些命丧荒野。若非三殿下及时赶到,女儿现在只怕已经是一具冷尸了。陆姨娘不关心女儿的安危,却在这里字字句句毁我清白,难道,这绑匪竟是姨娘派来的不成?” “你胡说八道什么!”陆氏尖叫道,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明明是你自己不安分……” “我是不是胡说,陆姨娘看看这个便知。” 云落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物。 却不是那张血书,而是一块满是血迹的布料,上面赫然绣着安府的标识。 安怀比的脸色骤然僵住。 云落低着头,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鱼儿,咬钩了。 “父亲,既然安大人也在,正好请安大人认认,这可是安府暗卫的衣料?为何会出现在绑架女儿的凶徒身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云落抬起头,虽然满脸泪痕,眼神却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安怀比。 真正的反击,现在才开始。 然而,就在这个僵持的瞬间,一名小厮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地在云集耳边低语了几句。 云集的脸色由红变白,最后变成了死灰。 他猛地看向云落,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落儿,你……你到底在破庙里见到了谁?” 云落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迷茫:“除了三殿下和那些恶徒,女儿还见到了一位戴着面具的贵人,他临走前给女儿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安怀比急切地问道。 云落缓缓站起身,走到安怀比面前,伏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 “他说,多谢安大人送来的……投名状。” 安怀比如遭雷击,整个人委顿在椅上。 而云落则是转过头,望向远方的皇城。 容朝阳,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不。 这只是为你准备的丧钟,敲响的第一下。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指尖轻轻抚过腕上缠绕的新纱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天深夜在破庙里经历的死里逃生。容子熙送来的生肌膏极好,抹在皮肤上清清凉凉的,却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燥意。 “小姐,您醒了?”青莲端着热水推门进来,眼圈还红肿着,显然是昨儿夜里偷偷哭过。 云落没说话,只是对着铜镜,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却愈发冷艳的脸。她拿起螺子黛,一笔一划,将那双原本略显柔弱的远山眉,勾勒得微微上挑,带了几分凌厉的英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管家略显局促的声音:“大小姐,安府的帖到了。” 云落手中的黛笔微微一顿。 安府。 这京城里,能被称为“安府”的,只有当朝大理寺卿安怀比的门第。 “拿进来。”云落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请帖是用上好的流云笺做的,还带着淡淡的冷香。安若素的字迹一如其人,轻灵中透着几分跳脱。帖子上说,她母亲安夫人的咳疾因云落上次开的方子大好,如今正值安府牡丹盛开,想请云落过府一叙,顺便复诊。 云落盯着那张红得刺眼的请帖,冷笑一声。 安怀比,你现在一定如坐针毡吧? 那晚破庙里的暗卫衣料,那句“投名状”,就像两颗钉在肉里的钢针,拔不出来,却会随着呼吸阵阵作痛。他现在派女儿来请,是试探,还是求和? 亦或者,是另一场鸿门宴? “小姐,这安府……咱们还去吗?”青莲有些后怕,毕竟上次出门就险些丢了命。 “去,为什么不去?”云落将请帖合上,眼底划过一抹寒芒,“安怀比想看我的底牌,我也想看看,他那大理寺卿的官袍底下,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烂账。” 换上一身素雪绢云形千水裙,云落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响铃簪。整个人素净得像是一株开在雪地里的梅,清冷逼人,却让人不敢直视。 安府的马车已经在侧门等候。 这一路上,云落都在闭目养神。她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前世的记忆。前世,安怀比是容朝阳最坚实的盟友,这两人私底下勾结,倒卖军粮、贪墨官银,甚至连她父兄的死,都隐隐有安怀比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影子。 马车缓缓停下。 “云姐姐!” 还没下车,就听到安若素那银铃般的嗓音。 云落睁开眼,敛去眸底的杀机,换上一副温婉疏离的笑颜。帘子掀开,只见安若素穿着一身娇艳的鹅黄齐胸襦裙,正翘首以盼。 “云姐姐你可算来了,我母亲天天念叨着你,说你是华佗再世呢!”安若素一把拉住云落的手,亲昵地往府里拽。 安府的花园确实气派。 此时牡丹开得正盛,魏紫姚黄,层峦叠翠,富贵之气扑面而来。可云落看着这些娇艳的花,脑子里浮现的却是那晚破庙里满地的血红。 在安府下人的眼里,这位云大小姐虽然出身将门,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贵气。她走路极稳,裙摆纹丝不动,那种沉静的气态,竟比一些世家大族培养出的嫡女还要出众。 到了凉亭,各色点心已经摆好。 安若素拉着云落坐下,一边给她倒茶,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京城最近的趣闻。云落微笑着听,偶尔应上一两句,心思却全然不在这里。 她状似无意地打量着四周。 安府的戒备,似乎比上次来时森严了许多。回廊转角处,隐约可见目光锐利的护卫在巡逻。 “云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这些点心不合胃口?”安若素突然停下话头,凑近了些,那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云落。 “没有,只是觉得这花开得太盛,倒叫人有些恍惚了。”云落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安若素忽然屏退了身边的丫鬟,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姐姐,其实……我也不是只为了请你赏花。” 云落挑眉:“哦?” 安若素咬着唇,眼神不安地四处扫视了一圈,才附在云落耳边密语:“云姐姐,我父亲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他夜里经常惊醒,书房的灯一亮就是一通宵。即便是在饭桌上,他也总是魂不守舍的,甚至……甚至还因为一点小事,重罚了跟了他十年的心腹暗卫。” 云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重罚暗卫? 恐怕是因为那个被容子熙杀掉的七个杀手,以及那个留在她手里的“投名状”吧。 “安大人忧心国事,想必是累着了。”云落淡淡答道。 “不是的!”安若素急了,声音提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我昨晚路过书房,听见他在里面砸东西,还隐约提到了你的名字……云姐姐,你知道为什么吗?是不是我父亲在外面做了什么错事,开罪了你?” 安若素这姑娘虽然单纯,却不傻。她能感觉到家里那种凝重到窒息的气氛。 云落看着她那张满是担忧的小脸,心中掠过一丝复杂。安若素是无辜的,可在这个你死我活的权力场上,没人能真正独善其身。 “若素,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云落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幽远。 “可是我怕……” “云姑娘大驾光临,安某有失远迎,真是失敬,失敬啊。” 一道略显苍老却透着阴鸷的声音突然从回廊转角处传来。 云落抬头,只见安怀比背着手走过来。 不过几日未见,这位大理寺卿看起来老了十岁。眼眶深陷,眼底满是青黑的淤青,哪怕穿着整齐的官服,也掩盖不住那一身颓废和惊惧交织的气息。 他看见云落的一瞬间,瞳孔骤然紧缩。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心虚,哪怕是几十年的官场历练也遮掩不住。 “父亲。”安若素赶紧起身行礼。 云落也站了起来,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礼:“见过安大人。” 安怀比盯着云落。 他的目光像是一条毒蛇,在云落的脸上、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试图寻找出一丝破绽。 可云落太稳了。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仿佛那天深夜在破庙里那个杀气腾腾、满脸是血的女人,只是安怀比的一场噩梦。 “听若素说,云姑娘医术了得,救了内子一命。”安怀比在亭子里坐下,随手挥开女儿,示意她先离开,“若素,你去园子里看看你母亲,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请教云姑娘。” 第一卷 第32章 安怀比找上门 安怀比找上门 安若素担忧地看了云落一眼,不敢违命,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凉亭内,空气瞬间凝固。 牡丹的香气在这压抑的气场下,竟然显得有些腥甜刺眼。 安怀比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猛地灌了下去。茶杯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云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安怀比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你那天在云府,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落故作茫然:“大人在说什么?云落愚钝。” “少装蒜!”安怀比拍案而起,由于动作太猛,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那块衣料,还有那句什么‘投名状’,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谁教你这么说的?” 云落轻笑一声,缓缓坐下。 她甚至悠闲地拈起一块桂花糕,指尖白皙如瓷,与那深褐色的糕点形成鲜明对比。 “安大人,您在怕什么?” 云落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尖刀,精准地刺入了安怀比的肺管子。 “怕我把那块带血的暗卫衣料呈给皇上?还是怕三殿下顺藤摸瓜,查出您和六殿下私底下的那些营生?” 安怀比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你果然都知道。”他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杀机,“云落,你以为有容子熙护着你,你就真的能安守无虞?这京城的水深得很,溺死一个将军府的孤女,比捏死一只蚂蚁也难不了多少。” “是吗?”云落抬眼,目光直视着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仿佛藏着尸山血海,“那安大人不妨试试。看看是安大人的手快,还是在那之前,我把您与六殿下勾结、试图谋害三殿下的证据,先公之于众。” “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谋害过三殿下?” “那晚在破庙,他们杀我的目的是什么,大人心知肚明。”云落一字一句道,“他们不过是想利用我,把三殿下引诱过去。只是你们没算到,三殿下的刀,比你们想的要快得多。” 安怀比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石凳上。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这件事,是他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块棋。他本以为容子熙对云落只是兴起,却没想到容子熙竟然为了救这个女人,不惜暴露了他在城郊暗藏的精锐黑甲卫。 “你到底想怎么样?”安怀比咬牙切齿地问。 云落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安怀比,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安大人,您看这满园的牡丹,开得美吗?” 安怀比愣住了。 “这牡丹开得再好,根底下若是烂了,迟早也是要枯萎的。”云落淡淡说道,随后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幽冷,“听说安大人年轻时,曾在江南游学多年。那时候的大理寺卿,还没现在这么威风吧?” 安怀比的脸色从惨白转为铁青。 “你问这些干什么?” 云落站起身,慢慢走到他的面前。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刻意放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尘封已久的诅咒。 “安大人,您还记得……温楣吗?” 轰——! 安怀比整个人如遭雷击。 如果说刚才他只是惊惧,那么此刻,他眼中流露出来的,是真正的、毁灭性的恐慌。 那是对某种深埋在地底、本以为永远不会重见天日的罪恶被揭开后的本能战栗。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安怀比的声音都在打颤,他死死盯着云落的脸,像是要从这张脸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温楣。”他低声重复着,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站起来,死死抓住云落的肩膀,“说!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她还没死对不对?她在哪里?!” 云落忍着肩膀上的剧痛,冷冷地看着这个失态的男人。 “安大人,您失态了。” 她猛地推开安怀比,嫌恶地拍了拍肩膀。 “那是家母的名讳。” 安怀比僵住了。 他看着云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良久,他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坐了回去。 “温………你是她的女儿……”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而荒诞。 云落心中冷笑。 果然。 母亲当年的郁郁而终,果然和这个男人脱不了干系。 前世她只知道母亲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却不知道为何会远嫁京城,又为何在云府这个狼窝里心灰意冷,最终早逝。 现在看来,安怀比,就是那个始作俑者。 “安大人,新药方我已经写好了,就放在桌上。安夫人的病,我会治好的。”云落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等等!” 安怀比在身后叫住她。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怀念,有愧疚,但更多的,依然是那种根深蒂固的权欲熏心。 “云落,既然你是她的女儿……看在故人的面子上,我劝你一句。离容朝阳远点,离容子熙……更要远点。他们两个,都不是你能招惹得起的。” 云落脚步微顿。 “多谢安大人提醒。不过,路是我自己选的。哪怕是地狱,我也得拉着你们,一起跳下去。” 她走远了。 安怀比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回廊尽头,才重重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作孽啊……” 另一边。 云落并未直接出府,而是按约去给安夫人诊脉。 安夫人的院子里,安若素正焦急地等在那里。看见云落回来,她赶紧迎了上去。 “云姐姐,我父亲没把你怎么样吧?” 云落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没事。” 就在两人错身的一瞬间,安若素突然像是被绊了一下,整个人撞在了云落怀里。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我太毛糙了。”安若素手忙脚乱地站稳,脸蛋通红。 云落却感觉手里多了个东西。 硬邦邦的,是一个纸卷。 她面色如常,帮安若素理了理鬓角:“你呀,总是这么毛手毛脚的。” 给安夫人诊完脉,又交代了一些饮食禁忌,云落才告辞离去。 上了马车,云落立刻拉紧帘子。 她摊开手心。 那是一个极其精细的纸卷,展开后,赫然是一张地图。 上面标注的位置,正是安怀比引以为傲的那个严防死守的密室书房。 在地图的背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云姐姐,我曾见他在里面烧掉过一叠带有‘云’字火漆的信。在那书房的多宝阁左侧第三个格子,有暗格。父亲害了很多人,我不想他也害了你。” 云落的手,猛地收紧。 安若素,竟然背叛了她的父亲? 不,或许这不是背叛,而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救赎她那个已经深陷泥潭的家族。 云落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地图被她紧紧攥在掌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安怀比,容朝阳。 你们勾结我云府内贼,害死我父兄,害死我母亲,这一笔笔血债,终于要到清算的时候了。 马车辚辚,穿过闹市。 突然。 马车猛地一个急停。 “怎么回事?”云落冷声问。 窗外传来霍锋低沉的声音:“云姑娘,主子请您去一趟‘归鸿居’。” 容子熙? 云落掀开帘子,只见霍锋正牵着马站在一旁。 他的神色极其严峻。 “怎么了?” 霍锋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审出来的那个活口,死了。” 云落瞳孔骤缩。 “怎么死的?三皇子府戒备森严,谁能杀得了他?” “不是别人杀的。”霍锋咬牙道,“那人牙缝里藏了奇毒,是失传已久的‘牵机’。死之前,他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安府牡丹红,云府枯骨白。六殿下请您,去乱葬岗收尸’。” 云落脑子里“嗡”的一声。 乱葬岗? 她猛地想起,今日她出门前,青莲曾随口提过一句,说二叔云集昨夜匆匆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一种不详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难道,容朝阳不是要动她,而是要动云集? 还是说,这又是另一个针对容子熙的陷阱? “去归鸿居!” 云落厉声喝道。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而过,卷起漫天尘土。 夕阳如血,渐渐染红了京城的半边天。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黄昏下,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朝局的惊天杀局,正缓缓拉开大幕。 而云落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在京城最阴暗潮湿的那个乱葬岗中心,一个浑身鲜血淋漓的人,正被钢钉死死钉在一棵老槐树上。 而那个人的脸,赫然是她的二叔,云集。 在云集的脚下,放着一封信。 信皮上写着: “云落亲启。” 三皇子府,地牢。 潮湿霉味混合着浓重的铁锈血腥气,顺着阴冷的穿堂风直往人骨缝里钻。 墙上挂着的火把哔剥作响,火光摇曳,将审讯架上那个血肉模糊的影投射在墙上,像是一只扭曲的巨大爬虫。那是昨夜破庙里唯一活下来的刀手,此刻他的指甲已经被一片片剥落,十指连心,疼得几乎昏死过去,却又被一盆盆冰凉的盐水泼醒。 容子熙坐在一把紫檀木交椅上,玄色长袍铺散开来,与地牢的阴影融为一体。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小刀,刀尖折射出的寒芒,比这地牢的冰水还要冷上几分。 “还是不肯说?”容子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 第一卷 第33章 容子熙的手段 容子熙的手段 “殿……殿下饶命……”那活口嗓音嘶哑得成了一片破碎的瓦砾,“小的……小的真的只是拿钱办事……” “拿谁的钱?” 霍锋走上前,猛地攥住那人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貌,只有一双惊恐到极致的眼睛在火光下剧烈颤动。 “是……是六殿下……”那人终于崩溃了,哭号着喊道,“是六殿下派人联系的我们,说只要……只要杀了云家小姐,赏银千两……还要,还要做成奸杀的假象,务必让云小姐……名声扫地……” “砰!” 容子熙手中的茶杯瞬间化作齑粉,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流下,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眼底的暴戾杀意如海啸般倾泻而出。 “容朝阳。”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嗓音低沉得像是在地狱深处回荡,“找死。”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场,震得四周的铁链哗啦直响。 “霍锋,点齐府兵,随我去六皇子府。” 容子熙的步履极快,每一步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他无法想象,如果昨晚他晚去一刻钟,那个倔强得让人心疼的女子,会遭遇怎样的人间地狱。容朝阳不仅想要她的命,还想要践踏她最后的尊严。 这已经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站住。” 一道清冷如雪的声音从地牢入口处传来。 云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台阶上,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襦裙,巴掌大的小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唯独那双眼睛,明亮得惊人,深处藏着万顷幽壑。 容子熙的脚步生生顿住。他看着她,眼里的暴戾竟在一瞬间软化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心疼。 “落儿,你怎么来了?这里脏。” “不脏,人心才脏。”云落缓步走下台阶,她并没有看向那个惨不忍睹的活口,而是直直地望进容子熙的眼睛,“殿下现在去六皇子府,打算如何?当众杀了他?” “他该死。”容子熙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狠绝。 “他是皇子,是陛下的亲儿子。你若现在带兵冲过去,便是谋逆,是给安家和贵妃送上现成的断头台。”云落走到他面前,伸出那只还缠着白纱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她的手心冰凉,却像是一场甘霖,瞬间平息了容子熙心头的怒火。 “容朝阳的命,我要亲自取。”云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我要看着他从云端跌入泥泞,看着他失去他最在意的权势、名声和地位,最后在绝望中痛苦死去。殿下,现在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容子熙看着眼前的少女。她明明那么柔弱,却像是一株在废墟中开出的罂粟,带着一股致命的残忍美感。 他沉默了良久,终于缓缓握住她的手,将那抹冰凉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好,听你的。但你记住,若你不想脏了手,我随时可以为你化身厉鬼。” 云落微微勾唇,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她转过身,看向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活口。 “霍锋,既然他招了,就送他上路吧。留着他的项上人头,我有大用。” 离开地牢时,外面已经是晨光熹微。 云落坐在回云府的马车上,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句“名声扫地”。容朝阳啊容朝阳,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卑劣。 刚回到落霞院,青莲便急匆匆地迎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撒金的红帖。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安府那边送了帖子,说是安小姐请您过府叙旧。”青莲压低声音,“说是安夫人这几日用了您开的方子,身子大好,想当面谢您。” 安府? 云落接过帖子,指尖在“安”字上轻轻摩挲。安怀比,这个在前世亲手将她推向深渊的帮凶,这个表面上儒雅随和、实则心狠手辣的户部尚书。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接近安家,没想到,鱼儿这么快就自己吐泡泡了。 “青莲,替我梳妆。既然安夫人盛情相邀,我这个做‘贵人’的,自然不能缺席。” 云落选了一件水绿色的湖缎长裙,外披一件月白色的轻纱蝉翼衫,墨发只用一只简单的白玉簪挽起,清新脱俗,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安府花园。 时值仲春,安府的牡丹开得正盛,红的似火,白的如雪,紫的若霞,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富贵逼人。 安若素穿着一身粉红色的百水裙,正等在影壁后,瞧见云落,眼睛一亮,赶忙迎了上来。 “云姐姐!你可算来了!”安若素亲昵地拉住云落的手,脸上的笑容纯粹得不带一丝杂质,“那日一别,我心里总记挂着你。我娘用了你的药,昨儿个都能下地走动了,她老人家一直念叨着要见见救命恩人呢。” 云落看着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心中微微叹息。在安家这样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竟能养出这样一朵纯净的白莲花,真是不知该说安怀比护得好,还是说安若素命好。 “安妹妹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云落淡淡笑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安府的防卫比她想象中要严密得多,回廊转角处,隐约可见目光精悍的护院。 “云姐姐,你知道吗?这几日父亲他总是心神不宁的。”安若素一边领着她往后苑走,一边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昨晚书房里还传来了砸东西的声音,听说是六殿下那边出了什么事……云姐姐,你说,是不是要变天了?” 云落的心猛地一跳。变天?何止是要变天,这京城的风雨,才刚刚开始刮。 “妹妹多虑了,安大人位高权重,许是朝中事务繁忙。”云落随口敷衍,目光却锁定在了回廊尽头。 在那里,一个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癯,蓄着短须,看起来颇有几分儒雅之气。若不是云落见过他前世狰狞的嘴脸,恐怕也会被这副皮囊所欺骗。 户部尚书,安怀比。 安怀比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当他的目光落在云落脸上时,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深沉的波动,脚步甚至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父亲。”安若素盈盈一拜,“云小姐来了。” 云落微垂眼帘,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福礼,声音平静无波:“民女云落,见过安大人。” 安怀比盯着云落,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那张略显僵硬的脸上,缓缓挤出一丝生涩的笑容。 “云姑娘免礼。早听素儿提起,云姑娘医术通神,救了内子性命,安某一直想当面致谢。” “医者仁心,安大人严重了。”云落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对上他的视线。 近距离观察,她发现安怀比的眼下有淡淡青黑,指尖在袖口处不安地摩挲着,这确实是心神不宁的表现。看来昨晚破庙全军覆没的消息,已经让他成了惊弓之鸟。 安怀比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变得有些迫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 “云姑娘……安某冒昧问一句,令堂……可是姓温?” 听到“温”这个字,云落的心底骤然掀起惊天巨浪。 那是她母亲的姓。 温楣,曾经京城第一才女,却在云府那个深宅大院里郁郁而终。前世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病死的,可后来才知道,那背后藏着多么肮脏的交易。 而安怀比此时的反应,太反常了。 惊恐、怀念、愧疚、甚至还有一丝……贪婪? 云落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她甚至故意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轻声答道: “正是。家母温楣。安大人……认识家母?” “温楣……”安怀比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身子猛地晃了晃。他那张原本还算镇定的脸,在这一刻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嗓子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发不出声音。 “父亲?您怎么了?”安若素察觉到异样,担忧地扶住他的手臂。 安怀比猛地回过神来,他像是被蛰了一样推开安若素,眼神躲闪,甚至不敢再看云落一眼。 “没……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他强作镇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安某朝中还有急事,就不陪云姑娘了。素儿,好好款待客人。” 说完,他竟顾不得礼数,几乎是落荒而逃。 云落看着他踉跄的背影,眼底的一抹寒芒彻底绽放。 他在害怕。 不仅仅是因为昨晚的杀手,更是因为“温楣”这个名字。 他心虚了。 母亲的死,当年的真相,这个安怀比绝对是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云姐姐,你别见怪,父亲他最近真的不太对劲。”安若素一脸尴尬。 “无碍。”云落微微一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带我去见见夫人吧,我再为她诊个脉,看看药方是否需要微调。” 安夫人的院子里檀香袅袅,云落细心地诊了脉,又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安夫人拉着她的手,千恩万谢,甚至还赏了不少名贵的药材。 临走时,安若素亲自送云落到安府侧门。 第一卷 第34章 传递消息 就在即将登上马车的那一刻,安若素忽然四下看了看,确定左右无人,猛地抓住云落的手,将一个冰凉的纸团塞进了她的掌心。 云落一愣。 安若素的眼睛红红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云姐姐,我知道你和我父亲……还有六殿下之间可能有些恩怨。虽然他是我父亲,但我不想这府里再死人了。这是我……我偷偷从他书房里临摹出来的地图,里面,有他最隐秘的一个暗室。你或许……或许能用得上。” 说完,安若素像是做了什么巨大的决定,转身飞快地跑进了府里。 云落站在马车边,感受着掌心里那个纸团的温度。 安若素这个举动,到底是单纯的救赎,还是安怀比设下的另一个局? 她登上马车,在摇晃的灯影下,缓缓展开了那张纸。 那是一张极其详尽的安府密图。不仅画出了书房的机关,还标注了所有护卫巡逻的时间点。在那书房的书架后,赫然标注了一个红色的“密”字。 云落的瞳孔猛地收缩。 因为在那个“密”字旁边,安若素还写了一行微弱的小字: “家母温楣之位。” 轰。 云落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安怀比的书房密室里,供奉着她母亲的灵位? 这是什么样的变态行径?还是说,这背后藏着什么更为惊世骇俗的秘密? “小姐,怎么了?”车窗外传来霍锋警觉的声音。 云落猛地攥紧了纸条,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她的眼里,仇恨与疑惑交织成一片血色的网。 “霍锋,调头。” “小姐要去哪儿?” “不去三皇子府了,去城南的乱葬岗。”云落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我要亲自确认一件事。”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此时天色已暗。 云落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暗影,心头那个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刚才安若素给她的地图,最后还附带了一句话: “今日午时,有人在乱葬岗发现了一个浑身钉满钢钉的人,那人的脸……很像云二叔。” 云落的心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容朝阳,你到底疯到了什么程度? 当马车停在阴森恐怖的乱葬岗边缘,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扑面而来。 云落跳下马车,不顾霍锋的阻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乱葬岗中心走去。 远处,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在夜色中如鬼魅般张牙舞爪。 在哪槐树的树干上,一个人影被扭曲地钉在上面。 钢钉穿透了手脚,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紫色,那张曾经不可一世、贪婪狡诈的脸,此时布满了惊恐和绝望。 赫然是云集。 而在云集的脚下,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枯骨之中,静静地躺着一只白色的信封。 信封上,用刺眼的鲜血写着四个大字: “云落亲启。” 云落正要上前,却被霍锋一把拦住。 “小姐小心,有诈!” 话音刚落,四周的丛林里,忽然亮起了一双双如同野兽般的眼睛,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几十名身穿黑衣、手持弩箭的杀手,缓缓将他们包围。 而那槐树后,一道熟悉而阴鸷的声音缓缓响起。 “云落,本殿下送你的这份大礼,你可喜欢?” 容朝阳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把玩着一只染血的匕首,脸上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你以为有容子熙护着,本殿就动不了你了?” “今日这乱葬岗,就是你这对‘野鸳鸯’的葬身之地!” 云落看着那封血信,又看向状若疯狂的容朝阳,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比杀人还要冷。 “容朝阳,你看看你的背后,再跟我说话。” 容朝阳一愣,猛地回头。 就在这时,在那乱葬岗的最高处,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大鹏展翅,破空而至。 容子熙的剑,带着滔天的怒火,划破了沉寂的黑夜。 杀局对杀局。 这一夜,京城的乱葬岗,注定要血流成河。 而那个埋藏在安家书房里的秘密,也终于,要被揭开了。 惊雷响,故人名,安府深处藏罪血 安府的花园里,开得最盛的是那几株“魏紫”。重重叠叠的紫色花瓣在微风中颤动,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妖异。 云落站在花丛前,指尖轻轻抚过一片花瓣,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这安府的土,想必是极肥的,否则怎么能养出这么艳丽的花?只是不知道,在这繁花锦簇的地底下,究竟埋了多少冤魂的枯骨。 “云姐姐,你在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安若素轻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落收回思绪,转过身时,眼底的冰冷已尽数褪去,换上了一副温婉柔和的笑意:“不过是瞧着这花开得好,有些看痴了。安小姐家的牡丹,当真是京城一绝。” “你若是喜欢,待会儿走时,我让花匠移几盆去你府上。”安若素拉着云落的手,笑得天真烂漫。这位安家的大小姐,被保护得太好,全然不知这看似平静的府邸里,正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云落正欲推辞,余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安怀比负手而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虽然人过中年,却依旧保持着儒雅的风度,只是那双精光流转的眼睛,总让人觉得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父亲。”安若素欢快地跑过去。 安怀比摸了摸女儿的头,目光却落在了云落身上。他先是怔了怔,随即那张向来喜愠不形于色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僵硬。 “云姑娘来了。”安怀比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云落没有错过他藏在袖口里微微蜷缩的手指。 “见过安大人。”云落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礼,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安怀比盯着她,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游离得厉害,仿佛在透过云落这张脸,去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这种眼神云落太熟悉了,那是愧疚、恐惧与不可置信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像……真是太像了。”安怀比低低地呢喃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不可闻。 “安大人在说什么?”云落微微歪过头,露出一抹疑惑的笑,“是臣女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安怀比猛地回神,干咳一声,掩饰性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云姑娘今日的气色,比上次见时要好上许多。原本想去云府探望云太医,却没想你今日竟过府来了。” “劳烦大人惦念了,二叔……他近来身子不适,一直在静养。”云落提起云集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云集现在的“静养”,是在乱葬岗的槐树上。 安怀比并不知道云集已死的消息,他这些日子一直被三皇子府的动作搞得焦头烂额,此时听云落提起,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却也没多问,只是寒暄道:“云家世代名医,想来云太医定能妙手回春。” 云落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她看着安怀比那张伪善的脸,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平静的水面上。 “大人博学,臣女一直有个疑惑想请教。家母在世时常念叨一个名字,说那是她此生最恨,却也最难忘的人。可臣女年幼,总记不清。不知安大人可曾听说过……” 安怀比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问道:“谁?” “家母温楣。”云落一字一顿,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安怀比的眼睛,“她曾提起过,当初在江南时,曾有一位同乡故友,名为‘安怀’……” “轰——!”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在安怀比耳边炸开。 他那张原本儒雅的脸,在听到“温楣”两个字的一瞬间,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原本负在身后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竟是一个没站稳,撞在了身后的回廊柱子上。 “父亲!”安若素惊呼一声,赶紧扶住他,“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安怀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死死盯着云落,眼神里充满了惊骇、慌乱,甚至还有一丝潜藏极深的杀意。 “温楣……你竟然是温楣的女儿……”他声音嘶哑,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淡定从容。 云落却像是没看见他的失态一般,依旧笑得温婉可人:“安大人这是怎么了?可是被臣女家母的名字吓到了?说来也怪,家母已经过世多年,大人怎会如此反应?难不成,您真的认识家母?” “不……不认识!从未听说过!”安怀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拔高了调门,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他用力推开安若素的手,强撑着站直身体,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云落,“本官突然想起还有些公务要处理,素儿,你替我好好招待云姑娘……我,我先走一步。” 说完,他竟连礼节都顾不上了,几乎是落荒而逃。那匆忙的脚步,哪里还有平日里一朝重臣的沉稳,倒更像是被恶鬼追赶的丧家之犬。 看着安怀比匆匆离去的背影,云落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ye 第一卷 第35章 哥哥回来了 如今—— 云落一路小跑穿过回廊、花厅、长长的游廊。裙摆在脚踝间翻飞,发髻上的珠花晃得叮当作响。霍锋在后面跟得踉跄,嘴里喊着"小姐慢些",她全当没听见。 正厅的大门敞开着。 厅内站满了人。老夫人坐在上首,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旧银簪子绾着,眼眶红红的,正拉着一个年轻男子的手说着什么。云老太爷的画像挂在正墙上,画中人文质彬彬,与那年轻男子的眉眼几乎如出一辙。 穿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身量颀长,面容清瘦却带着一种山川行旅磨砺出的坚韧。他的鬓角被晒得泛棕,手背上有几道新愈的伤疤,那是赈灾修堤时留下的。 云榭青。 他正面对着老夫人,轻声细语地汇报着这大半年来在外的情形。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向门口。 目光对上。 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住了,变得极慢极慢。 云落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倏地红了一圈。他大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稳稳当当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比记忆中粗糙了太多,指腹上全是老茧。 "小妹。"云榭青的声音有些哑,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三哥终于见到你了。" 云落鼻子一酸。 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看着云榭青那双跟前世一模一样温柔的眼睛,她的防线几乎在刹那间崩溃。 前世这张脸最后是什么样的? 青紫,浮肿,嘴角淌着黑血。眼睛睁得大大的,灵魂早已远去。 "三哥。"她开口,声音颤得厉害。 云榭青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发顶,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 "瘦了。"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她,"在家里没人欺负你吧?"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云落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眼泪再也止不住,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三哥!"她一头扎进云榭青怀里,攥着他的衣襟,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老夫人在上头看着,也抹起了泪:"好了好了,一家人团聚是喜事,都别哭了。来人,传膳!今天让厨房把压箱底的好菜全做出来!" 正厅里开始忙碌起来,丫鬟们端着热茶和点心进进出出。 云落渐渐止住了眼泪,被云榭青牵着坐到老夫人身边。她垂着头,用帕子擦脸,心里翻涌着千百种复杂的情绪。 三哥活着回来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碰他。 席间,云榭青谈起了在濮阳治水的经过。他言辞谦和,对自己的功劳一笔带过,倒是把底下几个得力的属官夸了又夸。 "河堤已加固到第三段,按照工部的营造法式重新砌了石基。入汛前应当无虞。" 老夫人听不太懂这些,只是不停地给他夹菜:"吃,多吃点。在外面哪有家里的饭菜合胃口。" 云落坐在旁边默默听着,心思却在飞转。 河堤。 前世云榭青就是栽在这两个字上。安怀比派人在河堤的石基里掺了碎砂,又重金买通了监工篡改验收文书。入汛后大水一冲,石基崩裂,河水倒灌,淹了下游三个县镇。 一千七百条人命。 全算在了云榭青头上。 她绝不能让这一幕重演。 "三哥,"云落放下筷子,看着他,"那些河堤的验收文书,你自己留了底档吗?" 云榭青一愣,随即笑了:"怎么忽然关心这个?" "三哥在外头操劳,当妹妹的自然要替你多想几步。"云落语气很轻,却不是在开玩笑,"那些文书,你一定要亲手锁好。不论是谁要看,都得经过你。" 云榭青打量了她几秒,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眼前这个妹妹,跟他走之前不太一样了。以前的云落虽然聪慧,说话做事却还带着少女的天真。如今的她……怎么说呢,沉稳、凌厉,像一柄藏在绸缎里的利刃。 "小妹,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放下筷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云落摇头,笑了笑:"京城的水深,我不过是学会了游泳。" 老夫人听着他们兄妹的对话,眉心微微蹙起,欲言又止。 晚膳过后,老夫人乏了,由丫鬟扶着回了后院。 正厅里只剩下云落和云榭青两个人。 夜风从敞开的门扉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银烛摇摇晃晃。云榭青拨了拨灯芯,沉默片刻,开口道: "我在路上就听到消息了。二叔失踪、容朝阳在乱葬岗设伏、安怀比被押又被放——小妹,你卷进去了多深?" 云落没回答。 她从怀里取出一条手帕,在烛光下缓缓展开。 手帕上绣着一朵半开的白梅,针脚细密得像一幅工笔画。那是温家女眷出嫁时必定会随身带着的信物。 云榭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母亲的?" "三哥比我年长五岁,母亲在世时的事,你应该记得比我多。"云落直视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温家满门的罪名,是被人栽赃的。而栽赃之人,就在这京城里,就在朝堂之上。" 云榭青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握着帕子的手死死收紧,骨节发白。 "谁?" "安怀比。" 这两个字像两块灼热的铁,烫得云榭青整个人一震。他猛地扣住桌沿,站了起来,眼底红得吓人。 "你确定?" "比我自己的名字还确定。"云落的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三哥,你信我吗?" 云榭青盯着她看了很久。 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颤抖的睫毛和紧咬的牙关。 "我信你。"他说,"你要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云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兄长,"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明天上朝述职的时候,把河堤的所有验收文书原件带在身上。一份不要落下。" "为什么?" "有人会对那些文书动手脚。"云落的眼神暗了暗,"三哥,你比谁都清楚,那些河堤修得有多扎实。你的文书是唯一能自证清白的东西。" 云榭青沉思良久,点了点头。 "好。" 云落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要走,却被云榭青叫住了。 "小妹——" "嗯?" "不管你在做什么,三哥站在你这边。温家的仇,不是你一个人的。" 云落停在门槛前,月光照在她的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没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走出正厅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了下来。 上一世没能保住的人,这一世,她拼了命也要护住。 翌日,大朝会。 金銮殿上的气氛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紧绷。 云榭青一身四品朝服,立在文臣队列的中段。他面容沉静,身姿笔直,目不斜视。在他腰间的锦囊里,装着昨夜云落再三叮嘱他带好的那一沓河堤验收文书原件。 皇帝坐在龙椅上,精神看起来不太好,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又被什么烦心事搅了一整夜的安寝。太监总管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有事启奏",朝堂上立刻安静下来。 前面几件事都是寻常的政务奏报,波澜不惊。 直到礼部侍郎刘元奉出列。 这个老头平日里最擅长察言观色,是安怀比一党的铁杆嫡系。他跪地叩首,声音高亢得像是蓄谋已久—— "臣弹劾工部员外郎云榭青!治理濮阳水患期间玩忽职守,致河堤决口,下游民田被毁万余亩!臣已收到濮阳当地官员联名上书,恳请陛下严查!"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云榭青站在原地,脸色骤变。他猛地转头看向刘元奉,眼底全是不可置信。 河堤决口? 他走的时候明明一切正常! "云榭青!"龙椅上传来皇帝震怒的声音,"你可知罪?" "臣冤枉!"云榭青当即跪下,"陛下,臣离开濮阳前亲自验收过河堤三段石基,工程坚固完好,绝无溃决之理!" "一派胡言!"刘元奉甩出一叠文书,厚厚的一摞,摔在金砖地面上哗啦作响,"这是濮阳知府的急报,河堤在三日前已经出现严重裂缝,下游七个村庄被淹!百姓流离失所!若非当地驻军及时救援,死伤更不止于此!" "而且——"刘元奉拖长了声调,阴恻恻地瞥了云榭青一眼,"臣还查到,云榭青在修堤期间,私自挪用赈灾银两三万两,去向不明!" 这一下,连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几位老臣也变了脸色。 侵吞赈灾银?这罪名可比治水不力严重十倍。一旦坐实,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云榭青跪在地上,浑身剧烈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他在濮阳整整七个月,晒得脱了三层皮,双手磨出的茧到现在都没褪。每一寸河堤都是他盯着工匠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上去的,每一笔银子的去向他都亲手记了账。 有人在陷害他。 "陛下!臣有证据自辩!"云榭青从腰间取出那只锦囊,双手呈上,"这是臣亲手记录的全部工程档案,包括石基用料明细、银两收支账册、每段河堤竣工时的实地图绘——全部带有濮阳三位监察御史的联合签章!若河堤有问题,臣何敢将原件带回京城自投罗网?" 第一卷 第36章 灾情 灾情 太监将锦囊呈上。 皇帝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紧。 这些文书确实详尽得无懈可击,每一页上都有清楚的日期、数目和签章。工程质量如何他看不出来,但银两账目一目了然——非但没有挪用,反倒是云榭青自己垫了两千两进去填补缺口。 "刘元奉,"皇帝放下文书,目光冷了几分,"你弹劾云榭青侵吞赈灾银,可有实据?" 刘元奉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云榭青居然把原件带在身上。按照常理,这些文书应该存放在濮阳当地的官署里,他的人早就替换过了。 "这……臣的证据来自濮阳知府的奏报……" "知府的奏报和朕面前这些原件对不上号。"皇帝的语气越来越冷,"究竟是谁在说谎?" 朝堂上鸦雀无声。 安怀比站在队列中,垂着眼皮,面无表情。他的指头在袖子里微微掐动,指甲陷进掌心。 没有拿下。 这个云家的小丫头片子!一定是她提醒了云榭青! 皇帝沉吟片刻,下旨道:"此事疑点重重,着大理寺与刑部联合彻查。云榭青暂不革职,候查期间在京待命。濮阳知府速送进京问话。刘元奉,你的弹劾若查无实据,你自己掂量掂量后果。" 刘元奉面色铁青,伏地领旨。 朝堂上暗流涌动,散了。 云榭青走出宫门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发抖。不是后怕——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如果不是昨晚小妹那番叮嘱,如果他把原件留在了濮阳官署…… 他不敢再想。 门口,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偏僻处,车帘微掀,露出一张清秀的侧脸。 是云落。 云榭青快步走过去,弯腰压低声音:"你的消息怎么这么准?那些人真的替换了濮阳的文书?" "不用猜了,三哥上车。" 马车辚辚启动,拐进一条窄巷。 车厢里,云落递给他一杯热茶。云榭青接过,手还在微微颤动,茶水荡出来几滴,溅在膝头的朝服上。 "文书的事我让人查过了。"云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安怀比两个月前就派了心腹去濮阳,买通了知府和你手下的两个副官。他们在你离开后的第三天,连夜把石基里的粘合砂换成了碎砂,又伪造了一套新的验收文书存入官署档案。你带走的原件,是他们唯一没能碰到的东西。" 云榭青攥着茶杯,青筋暴起。 "安怀比……这条毒蛇!" "毒蛇有毒蛇的死法。"云落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三哥,他之所以对你下手,是因为你是云家的人。更准确地说——是因为我。" 她抬起眼,看着兄长,目光里沉淀着一种远超她年纪的冷静与狠厉。 "安怀比前几天被容子熙的人查了一次,吃了小亏。他咽不下这口气,就拿你来开刀。他赌的是你不可能带着原件进京,赌的是你在朝堂上百口莫辩。只要你被革职下狱,云家就断了在朝中最后一条臂膀。接下来他要对付我,就再无顾忌。" 云榭青沉默了。 半晌,他说:"容子熙,是六殿下?" "嗯。" "你跟他……" "他是我的盟友。"云落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干脆,"目前为止,是值得信任的盟友。" 云榭青看了她一眼,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毕竟在外历练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妹妹能在京城这趟浑水里活下来,还搅了安怀比一个焦头烂额,凭的绝不只是一个少女的孤勇。她背后一定有人。 只是这个"盟友"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暂时不打算深究。 "容子熙那边已经在查濮阳的线索了。"云落换了个话题,"买通你副官的人留了断尾,顺着那条尾巴摸上去,能牵出安怀比在工部的整条暗线。这件事,让大理寺去办。我们不出面。" "那你要做什么?" 云落放下茶杯,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 "安怀比的书房里藏着一间密室。"她缓缓开口,"那间密室里,有我需要的东西。上次没拿到,这次不能再失手了。" "你要闯他的府邸?"云榭青皱眉,"太危险了。安府的护卫——" "我有地图。" 云榭青一怔。 云落没有多解释,她从袖中取出安若素给的那张密图,抖开来,每一条通道、每一处岗哨标注得清清楚楚。 "三哥,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今晚在府里陪着祖母,哪里都不要去。不管外面出什么事,你安安稳稳地待在云府。" "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 云榭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点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心疼,也带着说不清的骄傲。 云落把密图收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有些事,她不能告诉他。比如她活了两世,比如前世他是怎么死的,比如她心里那把火烧了多久才烧成现在这副冷硬的模样。 马车驶出窄巷,驶入主街。 春天的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云落的指尖上,暖洋洋的。 但她心里的温度,正在一度一度地降下去。 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了。安怀比被朝堂上的事搅得心烦意乱,今天散朝后必然要和心腹密商对策。他的注意力全在朝堂上的博弈,书房的防卫反倒会松懈几分。 这是她等了很久的窗口。 "霍锋。"她敲了敲车壁。 "在。" "去三皇子府传话。告诉容子熙——今夜子时,安府。我进去,他接应。" "是!" 马车加速,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春风里远远地传开。 云落靠在车壁上,闭起了眼。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安若素写在密图上的那几个字——"家母温楣之位"。 安怀比的密室里供着母亲的灵位。 这个事实像一根铁钉,死死楔在她的心脏上。每想一次,就疼一次。 恨,还是痴? 疯狂,还是歉疚? 不管是哪种,今晚她都要亲眼看见。 子时三刻。 京城宵禁早已开始,街面上空旷得不见一个人影。 安府坐落在东城南坊最深处,前后三进的大宅院,灰墙黛瓦在月色下显得森冷肃穆。大门口两盏灯笼随风轻晃。院墙上每隔三丈就有一个暗哨,护卫换岗的间隔是一炷香的时间——这些信息全部标注在安若素给的密图上。 一道黑影贴着院墙东侧的排水暗渠无声滑入。 云落穿一身玄色夜行衣,头发紧紧束起,用黑布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她的身手谈不上矫健,比不过那些自幼习武的暗卫。可重生之后这些日子里,霍锋按照她的要求,教了她基本的轻身功夫和攀墙技巧。 够用了。 她不是来杀人的。 按照密图的标注,从东墙暗渠进去后,沿着假山石的阴影往北走四十步,会经过一片竹林。竹林边有一道月洞门,穿过去就是安怀比书房所在的独立院落。 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掩盖了她细碎的脚步声。 云落数着步子,目光在暗处不断扫视。 三十五步。 一个护卫从竹林右侧的小径上走过,手里提着灯笼,脚步沉重而机械。云落蹲在假山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呼吸压到了极低。 灯笼的光扫过她头顶三寸的位置,滑了过去。 护卫走远了。 她数了十个呼吸,起身,无声地穿过月洞门。 书房院落比她预想的还要安静。按照安若素的标注,这個院子里平时只有两名贴身护卫值守,此刻应该都在院门外。 安怀比不喜欢有人在书房附近走动。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破绽。 云落摸到书房窗下,贴着墙壁,耳朵紧紧压住木窗的缝隙。 里面有声音。 不止一个人。 "……大人放心,濮阳那边已经处理干净了。知府拿了银子,嘴会守得严实。"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办惯了脏事的油滑。 "干净?你叫这干净?"安怀比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云榭青把原件带进了金銮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呈给了陛下!皇上已经下旨让大理寺彻查——你告诉我,这叫干净?!" 一阵死寂。 "是属下失察……没料到他会随身携带文书原件。" "失察?你们但凡有一个人多长个心眼,在他进京前截了那些文书,今天朝堂上的局面会是这样吗?"安怀比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歇斯底里,"现在可好,刘元奉也被我搭进去了。大理寺那帮人不是吃素的,他们顺着文书查下去,迟早查到你们头上!" "大人……那我们是不是该……" "蠢货!现在灭口已经来不及了!"安怀比重重一拍桌案,杯盏叮当乱响,"唯一的办法,是赶在大理寺查到之前,让云榭青永远开不了口!" 云落在窗外,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 果然。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安怀比要杀三哥。 "大人的意思是……" 第一卷 第37章 设计成江湖仇杀 设计成江湖仇杀 "去联络宫里的人。"安怀比压低声音,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云落耳中,"岚贵妃那边我已经递了消息。她会想办法在陛下面前做文章,把彻查的事拖一拖。至于云榭青——安排几个人盯死了云府,找机会下手。不用太干净,做成江湖仇杀的样子就行。" "可是大人,对方有三皇子府的人在暗中护着……" "三皇子?"安怀比冷笑一声,"容子熙自身难保。容朝阳上次在乱葬岗的事虽然没闹大,可宫里那位对他也起了疑心。我已经让人递了折子,参他纵容属下私自调兵——这个罪名够他喝一壶的。到时候他自顾不暇,哪还有闲心管云家的死活?"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此前一直没说过话,苍老,阴沉,带着一种久居暗处的人才有的气质。 "大人,还有一件事。那个云落,比您想象的要棘手得多。当初在京城闹出的那些事——乱葬岗、云集、安夫人的毒……她都插了手。老奴斗胆问一句,她到底知道多少?" 安怀比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书房里的烛火噼啪响了两声。 "她不该知道那么多。"安怀比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的,"除非……是温楣在死前留了什么东西给她。"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问:"那当年温家的事……?" "那件事不许再提!"安怀比猛地打断,嗓音变得尖厉而失控,"都过去二十年了——谁也不许再提!" 云落咬紧了牙关,指尖发白。 二十年。 她终于从安怀比自己嘴里听到了这个时间。温家出事距今,确确实实是二十年。 那一年,母亲温楣刚生下她不久。温家的冤案,安怀比脱不了干系——他亲口说的"那件事",就是铁证。 可她需要更实在的东西。口供可以翻,密谈可以否认。她需要纸面上的证据,白纸黑字,盖着印章,抵赖不掉的那种。 密室。 安若素标注了"密"字的那面墙。 云落深吸一口气,沿着窗沿向书房的后方移动。 按照密图,书房的西墙有一扇隐蔽的小门,从外面看是一面完整的砖墙,但墙面第三排第七块青砖是活的,向内推压三下,暗门就会弹开。门后是一条极窄的甬道,尽头就是密室。 她摸到那面墙前,手指顺着砖缝一寸一寸地摸索。夜风吹过来,卷起一片枯叶从她脚边滚过。 第三排。第七块。 找到了。 指尖触到那块青砖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砖面上有细微的磨痕,是长年反复按压留下的。 一下。两下。三下。 闷响。 一块一尺见方的墙面无声地向内凹陷,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黑暗甬道。一股陈年的霉味夹着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云落侧身挤进去,从怀里取出一支细小的蜡烛,用火折子点燃。 甬道很短,不过七八步。 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都用厚重的木板封死。 蜡烛的光照亮了密室的全貌。 正中央,一张小小的供桌。 供桌上,一个朴素的灵位。 灵位上没有写名字。 但在灵位前面,供着一只瓷碗。碗里的清水已经干枯了,碗底残留着一片枯萎的白梅花瓣。 白梅。 温家的族花。 云落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走到供桌前,颤抖着伸出手,把那块没有字的灵位翻了过来。 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刻着一行小字—— "楣,来生,我不负你。" 云落盯着那五个字,浑身的血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安怀比……对母亲的感情,竟然是—— 不。 她狠狠甩了一下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撕碎。 不管他对母亲怀着怎样的感情,温家灭门、母亲抑郁而终——这些是事实。一个亲手毁掉你的人,事后在暗室里供一块灵位、养一朵白梅,就能洗干净手上的血? 何等虚伪。何等可笑。 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从灵位上移开,扫向密室的其他角落。 供桌左边有一只铁皮匣子,锁着。 她从发髻上取下一根细铁簪子——这是霍锋特意为她打的,簪身是开锁用的工具。她蹲下来,将铁簪子探入锁孔,仔细拨弄。 咔嗒。 锁开了。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发黄的文书。最上面一张,是一封盖着兵部大印的旧信——日期是二十年前。 云落一页一页地翻。 边关调令。温家军的兵力部署。粮草运送的路线和时间。敌军主力的位置标注…… 每一份文书上,都有安怀比的亲笔批注。那些批注冷血到令人发指——"此处可截""粮道断后三日,温家军必溃""温老将军性烈,断其后路,必死战不退,则全军覆没矣"。 一字一句,都是算计好的屠刀。 他把温家军的所有情报,通过某条暗线,送到了敌国手中。温家满门,就是这样一步步走进了死局。 云落跪在那只铁皮匣子前,眼泪无声地砸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牙齿咬住了舌头,嘴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 够了。 这些东西,足够了。 她将所有文书原件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铁皮匣子太大带不走,她把灵位也揣进了衣襟里。 做完这一切,她吹灭蜡烛,侧身退出甬道,将暗门重新合上。 密室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书房里的谈话声还在继续,安怀比正和心腹讨论如何布置人手围堵云榭青。他不知道,他最致命的秘密,已经在几墙之隔的地方被人悄无声息地取走了。 云落贴着墙根原路返回,穿过月洞门,穿过竹林,踩着假山石的阴影向东墙暗渠摸去。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快了。 就在这时,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云落浑身一僵,瞬间蹲进假山的缝隙里。 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照亮了小径上一道缓缓移动的人影。 那人穿一件灰色的袍子,佝偻着背,走路时几乎不发出声响。他手里拎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正慢慢地向东墙方向巡视。 护卫换岗?不对。密图上标注的换岗时间还没到。 那人走到假山附近时停了下来,歪着头,像是在辨别什么气味。 "谁在那儿?" 声音苍老,沙哑。 是方才在书房里说话的那个老仆。 云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怀里的文书紧紧贴着胸口,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般轰响。 老仆站了片刻,嗅了嗅空气,嘴里喃喃道:"奇怪……像是有蜡烛烧过的味道……" 心头猛地一沉。蜡烛。她在密室里点过蜡烛。烟气一定还残留在衣服上。 老仆向假山的方向迈了一步。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瞬间,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什么东西砸破了北侧围墙上的瓦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什么人?!" 老仆猛地转头,提着灯笼快步朝北墙方向跑去。 云落没有迟疑,趁着这个间隙,三步并两步冲向暗渠出口,整个人像一条鱼一样钻了出去。 院墙外的暗巷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等在那里。 霍锋一把接住她,低声问:"拿到了?" 云落拍了拍胸口,露出一个疲惫但锋利的笑。 "走。" 两人没入夜色,消失在京城纵横交错的巷陌之中。 身后安府的灯笼亮了起来,护卫们的吆喝声远远传来,像一群被惊醒的蜂。 可已经晚了。 那些尘封了二十年的秘密,连同安怀比亲笔写下的每一个杀人的字,此刻正贴着云落的心口,跟着她一起在暗夜中飞奔。 北风呼啸而过,吹散了竹林里残存的蜡烛气味。 巷尾的拐角处,另一道身影无声地现身。容子熙披着玄色斗篷,冷峻的面容在月色下如刀削斧刻。他看着云落远去的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随即挥手。 身后数十名暗卫如潮水般散开,将安府的每一个出口牢牢封死。 不是今晚动手。 是要确保——安怀比一只蚂蚁都送不出这面围墙。 明日朝堂之上,真正的清算,就要开始了。 安怀比大摇大摆地从大理寺走出来那天,正是个日头毒辣的晌午。 消息传到落霞院时,云落正在给青莲研磨药粉。手里的药杵顿了一瞬,又不紧不慢地继续碾了下去。 "小姐……"青莲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懑。 "急什么。"云落将药粉倒进瓷瓶,动作行云流水,"一条老狐狸,关了两天就放出来,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 岚贵妃在圣上面前哭了整整一夜。这消息是容子熙派人送来的,纸条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末尾却重重地画了一道墨痕,像是握笔之人在极力克制怒气。 暂释候查。 四个字,轻飘飘的,把大理寺连日来的搜证审讯全打成了一场笑话。容子熙的人虽然在安府搜出了几封可疑的往来信件,可那些信上遣词造句极为隐晦,单凭字面根本定不了罪。安怀比在朝堂上浸淫数十年,怎么可能把真正致命的东西放在明面上? 云落早就料到这一步。 第一卷 第38章 证据 上一次潜入书房,她带走了安怀比通敌卖国、害死温家军的亲笔文书。那些东西足以让安怀比人头落地,可要在朝堂上彻底扳倒他,光有温家的旧案还不够。温家灭门已是二十年前的事,朝中知情者寥寥无几,安怀比大可以说那些文书是伪造的。 她需要的是新罪——一桩当朝正在发生的、铁证如山的罪行。 河堤案。 云榭青治水有功,安怀比却暗中派工匠挖开河堤,再倒打一耙说云榭青治水不力。大朝会上刘元奉弹劾那一出虽然被云榭青当场化解,但幕后那些真正的书信往来——安怀比亲手写给工匠的指令,以及他和岚贵妃之间商议如何陷害云榭青的密信——这些东西,一定还在安府的某个角落。 上一次她在暗室里找到的是温家旧案的罪证,暗格深处还有一层她没来得及打开的夹壁。安若素给的密图上,标注了两处暗格,她只开了一处。 第二处,就在书案底部的暗屉里。 "霍锋。" "属下在。" "今夜子时,安怀比照例去岚贵妃的外宅密会。我要趁这个空档,再进安府一趟。" 霍锋沉默片刻:"小姐,上次潜入之后安府加了不少暗哨,这一回只怕——" "加了多少?" "属下白天踩过点了,外墙增了十二名巡逻,书房周围设了三道暗桩,连后花园的假山上都放了弓手。" 云落抬起眼,唇角浮起一丝冷笑:"安怀比这么怕,说明他知道书房里还有东西没被我拿走。他不敢销毁,因为那些信件里有岚贵妃的亲笔,是他拿来自保的底牌。他也不敢转移,因为容子熙的眼线盯着安府所有进出的人。他只能加人手、死守着。" "那我们怎么进去?" "不用进去。"云落从妆奁底下抽出一张纸,展开来正是安若素给的那张密图,"安怀比今晚不在府中,安夫人卧病不起。府里真正能做主的人,只有一个。" 霍锋愣了愣:"安小姐?" "去给安若素送一张帖子,就说我今晚想去探望安夫人,顺带送一副新方子。" "可是小姐,安若素她……会配合吗?" 云落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碾着药粉,杵声单调而沉闷。 会的。 那个在深宅大院里苦苦挣扎的女孩,比任何人都渴望真相与解脱。 —— 戌时三刻,安府后门。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停在巷口,云落换了一身素色衣裙,怀里揣着药箱,看上去与寻常出诊的大夫家眷别无二致。 安若素亲自来接的她。 月光下,安若素的脸色很差,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好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她没有多说话,只是紧紧握了一下云落的手,掌心冰凉,微微发颤。 "母亲已经睡下了。"安若素低声说,带着云落穿过后花园的小径。 两人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经过那几株魏紫牡丹时,云落侧目看了一眼——花瓣在月色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像是凝固的血。 "暗哨呢?"云落问。 "书房周围的三道暗桩,我让赵妈妈以修缮水道的名义调走了两道。剩下一道在东窗下面,是个叫孙疤子的。这个人好酒,我让人在他的水壶里掺了迷药,这会儿应该已经睡死了。" 云落微微侧头看了安若素一眼。 月光打在这个十六岁少女的侧脸上,那神情坚定得近乎决绝。 "若素。" "嗯?" "事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去找容子熙。他答应过我,会保你和安夫人周全。" 安若素的步子停了一瞬,随即又迈了出去。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在夜风里发着抖:"云姐姐,我不后悔。" 书房到了。 安若素用随身带的钥匙打开锁,轻轻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像是老宅在叹息。 云落闪身而入,安若素留在门外替她望风。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檀香与陈墨混合的气味,案几上的烛台已经熄灭,只有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惨白的光格。 云落没有点灯。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密图,借着月光扫了一眼,脚步径直走向书案。 上一次她打开的是书架后的暗室,那里存放着温家旧案的罪证和母亲的灵位。而密图上标注的第二处暗格,在书案正下方的暗屉里。 云落蹲下身,手指沿着书案底部的纹路缓缓摸过去。冰凉的木质触感下,她的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节点。 按下去。 "咔嗒"一声轻响,书案底部弹出一个长方形的暗屉。 屉子不大,只有两掌宽。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信笺,用一根朱红色的丝带捆着。丝带的结打得极为讲究,是宫中贵人惯用的蝴蝶结法。 云落将信笺取出,一封一封地翻看。 第一封,是安怀比写给一个叫"陈铁生"之人的密信。上面的笔迹云落太熟悉了,正是上次在暗室里见过的安怀比亲笔。 "三月十七,夜间子时动手。掘堤之处选在南渡口第三段,此处地基最为薄弱,只需挖去三尺深的堤芯,春汛一到自然溃堤。事成之后,每人赏银五百两,户籍已安排妥当,可迁居岭南。切记,不可留任何活口。——怀" 云落的手指微微收紧,信纸被攥出了几道褶皱。 南渡口第三段。 那正是当初溃堤最严重的地方。洪水吞没了三个村庄,两千余人流离失所,其中有一百七十三条人命永远埋在了淤泥之下。 安怀比把这一切算在了云榭青头上。 她继续翻。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全是类似的指令——详细到具体挖掘的位置、深度、时辰,甚至连工匠事后的逃跑路线都规划得分毫不差。这不是一个官员偶然起意的陷害,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精心策划的屠杀。 云落的指尖开始发凉。 最后面的几封信,丝带的颜色从朱红变成了鹅黄——那是岚贵妃的专属用色。 云落抽出第一封鹅黄色的信笺,展开。 信上的字迹秀丽婉转,是女子的笔迹,却字字诛心。 "安卿亲启:关于云家三子之事,本宫已与圣上提过,只说此子年轻气盛、治水操切、刚愎自用。圣上虽未表态,但已有动摇之意。待河堤溃决之事坐实,你再安排刘元奉在朝上弹劾,本宫在后宫策应。如此里应外合,云家这根刺,便可彻底拔除。此事务必机密,信阅后焚毁。——岚" 信阅后焚毁。 安怀比偏偏没有焚毁。 云落太清楚为什么了。这些信,是安怀比留着保命的东西。一旦事败,他可以拿岚贵妃来垫背——你看,不是我一个人干的,贵妃娘娘也参与了。 蛇鼠一窝,互相算计,到头来谁也不信任谁。 后面还有数封,越看越触目惊心。岚贵妃在信中不仅策划了河堤案,还提到了对温家旧案的处理方式——"温家之事切不可再翻出,当初伪造的军报已由本宫命人封存于内务府。若有人追查,便推到已故的赵都督头上,死无对证。" 云落将所有信件按顺序整理好,重新用丝带扎紧,连同暗屉里残留的一枚私印一并收入怀中。 那枚私印的底部刻着两个字——"怀比"。 铁证如山。 她把暗屉推回原处,确认书案表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的一瞬间,夜风裹着花园里牡丹的香气扑面而来,安若素就靠在廊柱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像一只在寒风中瑟缩的雏鸟。 "找到了?"安若素没有看她,声音很轻。 "找到了。" 安若素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云落伸出手,轻轻帮她把那滴泪拭去。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肌肤传递过去,安若素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若素,对不起。" "不必说对不起。"安若素睁开眼,通红的眼眶里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平静,"我父亲欠下的债,总该有人来收。与其让他一辈子活在这种蝇营狗苟、惶惶不可终日的暗影里,不如……让一切都见见光。" 云落不再多言,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霍锋在巷口接应。两人翻上矮墙,沿着预先踩好的路线避开巡逻的暗哨,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安若素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门前,看着云落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被一片浓云吞没,整座安府陷入彻底的黑暗。 —— 寅时,落霞院。 容子熙已经等在正厅里了。 他今夜没有穿惯常的玄色劲装,而是一袭月白长衫,墨发束得一丝不苟,只有微微泛红的眼角泄露出连日未眠的疲惫。 云落走进来时,他立刻站了起来。 "拿到了?" 云落将怀中的信笺和私印一并放在桌上,朱红与鹅黄的丝带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容子熙拿起信件,一封一封地看。 厅中很静,只有他翻动信纸的簌簌声。每看完一封,他的眉头就拧紧一分,指节也攥白一分。看到岚贵妃的亲笔信时,他猛地将信拍在桌上,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 第一卷 第39章 里应外合 "好一个里应外合。"容子熙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河堤溃堤死了多少人,她在宫里锦衣玉食地写着这种信!" "有这些信,加上温家旧案的文书,再加上大朝会上刘元奉弹劾云榭青的供词,三罪并举。"云落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安怀比这一回,就算岚贵妃再哭十夜也救不了他。" 容子熙深吸一口气,将所有信件仔细收好。 "我会连夜入宫,亲手将这些东西呈到父皇面前。把岚贵妃的信放在最上面——这一次,我倒要看看,她还怎么哭。"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云落一眼。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可那双眼睛依旧冷得像深冬的湖水。连日的奔波在她身上留下了肉眼可见的痕迹——消瘦的脸颊、苍白的唇色、指尖未曾褪尽的药渍。 "云落。" "嗯?" "等这件事结了……"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却只说了一句,"你好好歇歇。" 云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那些在刀光剑影中来不及说出的话,在杀局博弈中刻意回避的情绪,全在这一刻的沉默里翻涌上来。 可谁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容子熙转身,大步走入夜色之中。 —— 辰时,皇宫。 早朝的钟声还没有敲响,金銮殿的偏殿里已经亮起了灯。 皇帝看完最后一封信时,龙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被愚弄的耻辱感。 安怀比被禁卫军从府中押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穿着中衣,头发散乱,全然没有了那日从大理寺出来时的从容气度。 他被押过花园时,那几株魏紫牡丹正迎着晨露盛放。 花开得极好。 他却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同日,岚贵妃被褫夺封号,幽禁冷宫。据宫人说,她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尖叫着"圣上不可听信谗言",声音凄厉刺耳,一路从翊坤宫传到了御花园。 三日后,大理寺会审。 安怀比跪在堂下,面如死灰。陈铁生等三名工匠被从岭南押解回京,当堂指认。伪造的军报从内务府的封存库中被翻了出来。刘元奉为求自保,将安怀比指使他弹劾云榭青的前因后果交代得一干二净。 证据链完整得如同一条锁链,每一环都咬合得严丝密缝,一环扣一环,无从抵赖。 安怀比被判斩立决,秋后行刑。 消息传遍京城的那天,云落一个人去了城外的坟地。 温家的坟茔早已荒废多年,碑石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云落蹲下来,一笔一笔地用指尖描过父亲和兄长的名字,又把那些信件的抄本一页一页地烧在坟前。 火光在风中摇曳,纸灰盘旋着升上天空。 "爹,大哥,二哥。"她的声音很低,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落儿做到了。" 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是在安府书房里的隐忍,不是在朝堂博弈时的冷静,不是在刀尖上行走时的决绝——而是一个失去了整个家族的女孩,在漫长的复仇之路走到尽头后,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与悲恸,终于有了可以倾泻的出口。 她哭了很久。 直到火光燃尽,只剩下一地细碎的灰烬。 —— 回城的路上,马车行过一片桃林。 暮春时节的桃花已经开败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在路面上如同褪色的胭脂。 云落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叫停了马车。 路边的桃树下,安若素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她已经脱掉了安府大小姐的华贵衣裙,换了一身朴素的棉布衣衫,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云落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 安若素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哭过了,可此刻却是干燥的,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容三殿下安排的宅子,就在前面不远处。我带着母亲住过去。"安若素顿了顿,轻声说,"母亲的毒清了七成,大夫说再养半年就能下地走路了。" 云落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云姐姐。"安若素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云落微微一愣。 安若素站起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这个被父亲的阴影笼罩了一生的少女,此刻站在落满桃花的路边,神色平静而温柔。 "谢谢你让我母亲活下来。也谢谢你……终结了这一切。" 胭脂色的花瓣落在安若素肩头,她转过身,抱着包袱沿小路走去,背影单薄却挺直。 云落看着她走远,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桃林深处。 风又起了,裹挟着落花的余香。 云落重新上了马车。 "回府。" 马车辚辚前行,穿过暮色四合的城门。 远处,有炊烟升起,几声犬吠从巷弄深处传来。京城的黄昏一如既往地喧嚣又安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云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那些埋在暗处的冤屈,那些以权势掩盖的罪行,那些在深夜里无人听见的哭声——它们终于被翻了出来,摊在了阳光底下。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刻着温家家徽的匕首。 匕首上的血迹早已洗净,可刻痕还在。 一如记忆中那些面孔,模糊了轮廓,却刻进了骨头里。 马车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时,夕阳忽然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了出来,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长街。 云落睁开眼,看着那道光穿过车帘,落在自己的掌心。 温热的,明亮的。 像很多年前,母亲牵着她的手走在江南小镇上时的午后。 她没有握紧,只是安静地摊开手掌,让那道光在掌心里停留了片刻。 然后,暮色合拢,将一切收进温柔的黄昏里。 柴房的门是从外面锁的,铁链子拴了三道,连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了巴掌大一条缝,供透气用。 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细细一道,像刀。 陆氏蜷缩在墙角,背靠着一垛码得歪歪斜斜的劈柴。她的头发散了,原本用金丝线绞成的发髻早已松塌,乱蓬蓬地垂在肩头,缠着干草屑和灰尘。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沾满了污渍,袖口磨出了毛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料子有多精贵。 她的手里攥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冷粥。 早上送进来的。粥里没有几粒米,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纹。 半个月前她还是云府的当家主母,早膳是四菜一汤,粥要用新磨的胭脂米慢火熬足两个时辰,稠得插筷不倒。盛粥的碗是景德镇的青花缠枝莲,一套八只,摔碎一只她都要罚灶房嬷嬷三个月的月钱。 如今她喝的粥,连下人都嫌寡淡。 陆氏把碗放下来,没有喝。 不是不饿。是咽不下去。 她的胃已经缩成了拳头大小,前几天吐过两回,吐出来的全是酸水,烧得嗓子眼像被刀子剐过。后来就不吐了——没什么可吐的。 柴房里很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木头腐烂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和她自己身上多日未沐浴的汗臭。角落里有老鼠窸窸窣窣地跑,她已经习惯了。头几天她还会尖叫,会拍打地面试图赶走它们,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懒得使。 老鼠怕什么?她这半辈子在云府后宅里见过的东西,比老鼠可怕一万倍。 门外有脚步声。 陆氏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这半个月来,她的耳朵变得极其敏锐,能分辨出每一个靠近柴房的人的步态。送饭的婆子走路拖沓,脚后跟磨着地面;巡夜的家丁步子重,靴底带铁钉,踩在石板上咔咔作响。 这个脚步声不一样。轻,快,带着小心翼翼的犹疑,像是怕被人发现。 陆氏的心跳骤然加速。 "夫人。" 门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年轻女子的嗓音,带着哭腔。 是红袖。 陆氏猛地从地上撑起来,手掌被柴火的毛刺扎了一下,她顾不上疼,跌跌撞撞地扑到门边,嘴唇贴上门缝。 "红袖?" "是奴婢。"红袖的声音在发抖,"夫人,奴婢趁换班的空当过来的,说不了太久。" "云月呢?"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陆氏喉咙里迸出来的。她不问自己的处境、不问外面的局势、不问云集对她的态度——她什么都不问,只问这一句。 门外沉默了几息。 那几息的沉默比刀子还利。 "小姐……小姐的日子不好过。"红袖的声音碎了,"自从夫人被关进柴房,府里的风向就全变了。那些下人原先见着小姐还叫一声''二小姐'',现在连正眼都不瞧。灶上的赵妈前天把小姐院子里的份例减了一半,说是……说是忠叔吩咐的,府里要裁减用度。" 陆氏的指甲掐进了门框的木头里。 "小姐这几天瘦了好多,脸色白得吓人。前儿个下了半天的雨,小姐院子里的窗纸破了两扇,找管事的去换,管事的说库房里没有了。那窗纸分明上个月才领了新的,奴婢亲眼见着搬进了大小姐的院子。" 第一卷 第40章 软肋 软肋 可老实人也有软肋。 "我听说你母亲的病又重了。"陆氏隔着门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关切,不重不轻,恰好落在心坎上,"入了秋,她那腿疾就要犯。去年冬天你找灶上的刘妈借了二两银子买药,到现在还没还上——不是你不想还,是还不起。" 王大的呼吸变得粗重了。 "你一个月的月例是一两三钱,刨去吃穿用度,能剩多少?你母亲的药一副就要八百文,一个月下来至少三两。你还有个妹子没嫁人,嫁妆的钱一分都没攒下。你是不是觉得这辈子就这么熬着,也熬不出什么名堂了?" "夫人!"王大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愿被人碰的地方,旋即又压低了,怕惊动旁人,"您……您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不打听。"陆氏轻声说,"这些事,从前在后宅的时候我就知道。王大哥,你的难处我看在眼里,只是从前……没有机会帮你。" 这话说得巧妙。她把自己从高高在上的主母变成了一个"想帮却没能帮上"的人,既拉近了距离,又暗暗植入了一份未了的人情。 门外沉默了许久。 陆氏不催。 催得越急,这种人反而越往后缩。得让他自己把那个念头翻出来——他需要钱,需要得要命,而她恰好有。 "夫人到底想让小的做什么?"王大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了,比刚才低了半截,像是做贼心虚。 陆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那根金簪还在。 她把簪子从头上拔下来,动作很慢,头发失去了支撑,彻底披散下来,垂在肩头和后背上,像一蓬干枯的草。 "门缝底下,有条宽缝。"陆氏蹲下来,将金簪平放在地上,用指尖轻轻推过去。 簪子从门底的缝隙里滑了出去,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外面窸窣一响,王大把簪子捡了起来。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东西——赤金的簪身,牡丹花形的簪头,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月色下泛着幽光。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根簪子拿去当了,少说也有三十两。三十两,够他母亲吃一年的药,还能给妹子攒半副嫁妆。 "帮我把一封信送出去。"陆氏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送到城西牌楼街的墨韵斋,交给掌柜的高六。只说东西是故人所托,旁的一个字不必多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信在哪里?" 陆氏微微笑了。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他没有拒绝,没有犹豫要不要接这个活儿,而是直接问信在哪里——说明在他心里,这根金簪的重量已经压过了忠叔的吩咐。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 信是写在一块从中衣上撕下来的布条上的,字是用烧焦的木炭写的。没有笔墨纸砚,她就用这最原始的法子——把柴堆里一根烧剩的炭条翻出来,削尖了,在布条上一笔一笔地写。写了三遍才满意,前两遍的废稿都被她嚼碎了咽进了肚子里。 这封信是写给她娘家兄弟陆文清的。 信上的内容很简短:她被云集囚禁在柴房,云月在府中受人欺辱,请兄长设法联络都察院的周御史。安怀比的案子刚结,朝中正在清算余党,这个节骨眼上,云集擅自囚禁正妻不报官府,若被人参上一本,够他喝一壶的。 她不指望陆文清能把她从柴房里捞出来,但只要消息透出去,搅起一潭浑水,云集就不得不有所顾忌。 浑水才好摸鱼。 布条从门缝底下塞了出去。 王大弯腰捡起来,借着月光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断了,是炭条太脆的缘故,但内容还是能看清的。 他把布条折了两折,揣进怀里,又把金簪在手心里攥了攥,像是在掂量什么。 "夫人放心。"他压低声音,"明儿一早小的当值到卯时,换班之后就去。" "有劳了。" 脚步声远去了。 陆氏靠在门板上,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夜色里。她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在黑暗中磨了太久的刀终于找到用武之地时的、冷而尖锐的弧度。 她不知道的事情,在二十步开外正在发生。 王大走到柴房后面的拐角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块布条,又看了一遍。月光把上面歪斜的字迹照得分明——"兄长亲启""都察院周御史""云集囚禁正妻"。 他攥着布条的手微微出了汗。 三十两银子。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又把那根金簪从袖子里掏出来,在月光下端详了片刻。赤金的光泽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刺目,牡丹簪头上的红宝石像两只细小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来了——上个月忠叔把他调来守柴房的时候,单独把他叫到偏厅说了一番话。忠叔那天的表情比平日严肃得多,没有笑,也没有那种长辈训导后辈时惯有的温和语气。他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看好人,不许跑。 第二,有情况,立刻报。 第三,谁要是被里面的人买通了,后果自负。 说到"后果自负"四个字的时候,忠叔的目光像一把钝刀,不快不慢地在他脸上刮了一下。 王大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但他跟着忠叔在云府里做了十二年的事,对这个老人有一种骨子里的畏惧。忠叔从来不打人、不骂人,做事温温吞吞的,像个和善的邻家老翁。可王大亲眼见过——三年前灶房里有个采买的小工偷拿了二斤猪肉带回家,忠叔不声不响地查了三天,最后不仅把人撵出了府,还把他在东市的一个摆摊亲戚的铺子给端了。 那小工一家老小在京城再也找不到活干。 这才是忠叔的手段。 不动声色,斩草除根。 王大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三十两银子。 他娘的药。他妹子的嫁妆。 他站在月光里,攥着金簪的手心全是汗。 一盏茶的功夫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沿着后廊快步走向忠叔的住处。 忠叔住在前院东角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哪怕是半夜,窗户里都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老人家觉少,夜里常常坐着喝茶翻账本。 王大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擦了把手心的汗,轻轻叩了三下门。 "进来。" 门推开,茶香扑面而来。忠叔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一管毛笔。他抬起眼看了王大一下,目光平淡,落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什么事?" 王大走到桌前,二话不说,把那块布条和那根金簪一起放在了桌上。 忠叔没有立刻去看,只是把花镜摘下来,折好,搁在一边。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有整个天亮的时间可以挥霍。 然后他拿起那块布条,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又拿起那根金簪,在灯光下转了转。 老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什么时候给你的?" "一刻钟前。" "她让你送去哪里?" "城西牌楼街,墨韵斋。" "交给谁?" "掌柜的,叫高六。" 忠叔把布条重新折好,连同金簪一起收进了桌上的一只木匣子里。那只匣子是黄花梨的,有年头了,盖子上的铜扣已经氧化成了墨绿色。 "你做得对。"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但王大的整个后背都像是卸下了一块磨盘。他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来。 "忠叔,小的……小的也是一时……" "不用解释。"忠叔打断他,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金簪你拿回去。" 王大愣住了。 忠叔把匣子打开,将那根金簪取出来,放回到王大手边。 "你母亲的药钱不够,我跟账房说一声,从府里的恤老银子里拨五两给你先用着。金簪是她给你的,你收着也无妨——这算是我对你的赏。" 王大双手接过金簪的时候,指尖在发抖。 "去吧。"忠叔重新戴上花镜,拿起了毛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对着账册勾画。 王大退出去的时候,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门关上之后,忠叔放下笔。 他把那块布条再次展开,对着油灯的微光又看了一遍。炭笔写的字迹模糊而倔强,力透布帛,横竖撇捺间全是不甘。 老人叹了口气。 他在云府当了大半辈子的管家,看过太多的后宅争斗。女人们困在高墙大院里头,拿不了刀、提不了枪、上不了朝堂、下不了战场,能动用的武器只有眼泪、算计、枕头风和娘家的靠山。 陆氏的路子不算高明。 可一个被关在柴房里半个月、连笔墨都没有的女人,能用烧焦的木炭在衣裳上写出这么一封条理清晰的求援信——光是这份心性,就不能小看。 忠叔把布条收进匣子,锁好。 明天一早,这东西会送到大小姐手上。 怎么处置,是大小姐的事。 他吹灭了油灯。 月光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照在那只黄花梨木匣上,泛着沉静的光。 第一卷 第41章 坐着板凳 坐着板凳 柴房那边,陆氏还靠着门板坐着。她不知道王大已经走了另一条路。她的脑子里正在推演信送出去之后的每一步棋——陆文清接到信,去找周御史;周御史上折子弹劾云集;云集手忙脚乱,不得不把她从柴房里放出来以堵悠悠之口。 她在黑暗中勾勒着那个未来的轮廓,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从柴房出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对云集说的。她要笑着对他说:老爷,妾身在柴房里想了许多日子,想明白了一些事。我有错,我认。可咱们的月儿没有错,您总不忍心让她跟着我一起受苦。 身段要软,眼泪要真,话要说到七分,留三分给对方去补。这是她在后宅里活了二十年学到的最重要的道理。 可她不知道—— 那三分留白,永远不会有人来补了。 夜风从门缝里呜咽着灌进来,吹得柴房里的灰尘在暗中翻飞。角落里的老鼠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听,又窸窸窣窣地钻回了柴堆后面。 陆氏缩了缩身子,把双手拢进袖管里取暖。 她以为自己还在下棋。 她不知道棋盘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那你让你好好看看的你的棋是怎么毁的。 信是用一块撕下来的里衣衬布写的。 炭笔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粉已经蹭花了,像是写的人手在抖,又像是刻意伪装笔迹。忠叔把那块布条递到云落手里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麻雀刚叫了第一声。 云落坐在东厢房的书案前,面前搁着一盏还没来得及吹灭的残灯。 她把布条展开。 布条上只有一句话。 "告诉那位,我已暴露,速灭口。"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甚至连"那位"是谁都没写明白。可云落把这十一个字读了三遍之后,嘴角的肌肉开始收紧。 灭口。 灭谁的口? 被关在柴房里半个月、连一支像样的笔都摸不到的女人,用烧焦的木炭写出这么一封信,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托人送出去——她不是在求救,不是在喊冤,她要的是杀人。 "忠叔。"云落的声音很轻。 "老奴在。" "这封信,原本是要送去哪里?" 忠叔低了低头:"王大说,陆夫人让他想办法送出府,交到城南陆府二爷陆文清手里。" "陆文清。"云落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像在嚼一粒未剥干净的花椒,又麻又苦。 陆文清是陆氏的亲弟弟,在京中没有实职,靠着家里的米粮铺子过活,素来胆小怕事。前些年云集官场上顺风顺水的时候,陆文清连年节拜帖都不敢落一个字的错处。 可这封信偏偏是写给他的。 云落的指尖在"那位"两个字上面停了停。 "忠叔,你觉得''那位''是谁?"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书案旁边,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像一团没化开的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老奴不敢妄猜。不过——陆夫人若要灭口,灭的多半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云落重复了一遍。 她把布条翻过来,对着灯光又照了照。布的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当年给我娘接生的人,你还记得是谁吗?" 忠叔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记得。是城东罗婆子,在咱们这片接生了大半辈子。温夫人生产那晚,是陆夫人做主叫的她。" "罗婆子现在人在哪里?" "老奴……不知道。温夫人过世之后没多久,罗婆子就搬走了。有人说去了南边的亲戚家,也有人说回了乡下。走得急,连铺面都没来得及转手。" 云落把布条慢慢叠起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搁进了案头的匣子里。 "走得急。"她说,"拿了钱,走得急。"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最先亮的是屋脊上那层薄薄的霜,被日头一照,像碎银子洒了一排。麻雀越叫越欢,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抢什么。 "忠叔,你跟了我爹多少年了?" "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里头,你见过几封灭口信?" 忠叔没有说话。 云落站起来,走到窗前。她伸手推开了半扇窗,冷风呼地灌进来,把桌上的残灯吹灭了。一缕白烟从灯芯上升起来,弯弯绕绕地飘了一阵,散进了空气里。 "她在柴房里坐了半个月,我以为她会写一封求饶的信,或者哭诉的信,或者咒骂的信。"云落背对着忠叔,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写了一封灭口信。" "大小姐——"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云落转过身来。 她的脸在晨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一半明一半暗。 "意味着她知道,还有活口。意味着当年的事,不是她一个人做的。意味着那些帮过她的人,至今还活着,还能开口说话。" 她顿了顿。 "也意味着她怕了。" 忠叔低下了头。 "大小姐说的是。" "她不是怕我关她。关她半个月、半年、三年五年,她都能熬得住。她怕的是我去查。查到当年那些经手的人。查到罗婆子,查到那个熬药的丫鬟,查到她使了多少银子、走了哪条线、买通了谁的嘴。" 云落走回书案前,把匣子打开,又把那块叠好的布条拿出来。 "所以她要赶在我之前,把嘴都堵上。堵不住的,就灭掉。" "那——这封信,大小姐打算怎么处置?" 云落没有急着回答。 她把布条重新展开,平铺在案上,找了一张宣纸覆在上面,用镇纸压住四角。然后她拿起毛笔,蘸了墨,一笔一画地把布条上的十一个字临摹了一遍。 炭笔的歪扭和毛笔的工整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人站在公堂上——一个满嘴谎话,一个一声不吭。 "这封信,"云落把毛笔搁回笔架上,"不拦。" 忠叔抬起头。 "不拦?" "原样送出去。" "大小姐的意思是——" "让她以为信送到了。让陆文清拿着这封信,去找''那位''。让''那位''觉得事情败露,开始动手灭口。" 云落把临摹的宣纸吹了吹,墨迹还没干透,字的边缘微微洇开。 "她要杀人灭口,我就让她杀。她动手的那一刻,才是证据齐全的那一刻。" 忠叔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小姐,这样做——那些被灭口的人……" "我说了让她杀,没说让她杀成。"云落把宣纸折好,收进袖中,"忠叔,容子熙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容公子前天让人带了口信,说随时听大小姐差遣。" "替我回一句话——让他派人去城东找一个叫罗婆子的接生婆,六十上下,左手小指少半截,走路右腿略瘸。找到了先不要打草惊蛇,暗中护住。再查一查,当年陆氏身边伺候的丫鬟,尤其是管药的那一个,看还在不在人世。" "是。" "另外——"云落停了一下,"让王大把这封信照原样送出去。告诉他,差事办好了,后面有他的好处。办砸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 忠叔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云落又叫住了他。 "忠叔。" "老奴在。" "我娘死的那一年,你在府里吗?" 老人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背影在门框里投下一片细长的影子。 "在。" "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老奴看到温夫人的房里点了一夜的灯。"忠叔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每个字都waterlogged——不,每个字都像在水里泡久了的棉絮,沉甸甸的。"后来灯灭了。再后来,有人哭。" "谁在哭?" "乳娘。抱着大小姐的乳娘。" 云落闭上了眼睛。 她把两只手平放在书案上,十指撑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住。按住那些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她自己都不确定是真实还是臆想的画面——昏暗的产房,浓烈的血腥气,一双越来越凉的手,和一声没有喊出口的名字。 "去办吧。"她说。 声音很稳。 忠叔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云落一个人。她在书案前坐了很久,久到日头从窗棂的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那盏吹灭的残灯上的白烟早就散尽了、只留下一截焦黑的灯芯。 中途有丫鬟来送早膳,被她挥退了。 也有管事来请示今天的采买单子,被她让到了下午再说。 她就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块被炭笔弄脏的里衣衬布和一张墨迹已干的宣纸,像在审问两个一言不发的犯人。 日头到了正中的时候,她终于动了。 她把布条和宣纸分别收好——布条放进忠叔原来锁着的那只黄花梨木匣子里,宣纸揣进自己贴身的衣襟内层。 然后她走到铜镜前,整了整发髻,抿了抿唇。 铜镜里的人二十岁出头,眉眼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那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沉,也不是养尊处优养出来的端庄——那是在后宅的刀光剑影里磨出来的,一层一层的,像老树的年轮。 "娘,"她对着镜子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等我。"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院子里的老梧桐树不知什么时候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 第一卷 第42章 想要杀人灭口吗 想要杀人灭口吗 管家老周正好从月亮门那边过来,远远地欠了欠身:"大小姐,柴房那边陆夫人说想求见老爷——" "不见。" "是。那柴房的饭食——" "照旧。一天两顿,别饿着她。" 云落说着,步子没停,径直往花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侧头看了管家老周一眼。 "对了,柴房的门锁换了没有?" "昨天刚换过。" "好。从今天起,柴房外面再加两个人轮守。不是防她跑——是防有人去见她。任何人,不管是府里的还是府外的,没有我的手令,不准靠近柴房十步以内。" 管家老周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云落走远了。 身后的梧桐树上,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灰喜鹊站在最高的枝头,歪着脑袋打量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它看见穿青色衣裳的姑娘穿过花厅,拐了个弯,消失在了游廊尽头。 它抖了抖翅膀,叫了一声,也飞走了。 陆文清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自家米铺的后院里喝茶。 送信的人是个面生的半大小子,说是云府里一个叫王大的托他带来的。陆文清打发走小子,拆开油纸包着的布条看了一遍,茶盏"啪"地磕在了桌沿上,碎了半边。 他的手抖得像筛糠。 他读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姐姐的笔迹他认得——小时候在家塾里,姐弟两个趴同一张桌子描红,她写字有个毛病,横画总是往右上方飞,收不住。这布条上的字虽然是炭笔写的,歪歪斜斜,可那个横画飞出去的习惯,没变过。 "告诉那位,我已暴露,速灭口。" 他把布条捏在手心里,掌心全是汗。 "那位"是谁,他知道。 安怀比。 这个名字在陆文清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转一圈,后背就凉一分。安怀比不是什么大人物,挂着个闲散的从七品小官衔,靠着给各府跑腿办事混饭吃。可这个人手黑,不怕事,什么脏活都敢接——当年姐姐的不少安排,都是经他的手落地的。 陆文清不知道"灭口"具体要灭谁。他只知道姐姐让他传话,他就得传。 不传的后果,他不敢想。 他把碎了的茶盏扫到一边,叫来铺子里最机灵的伙计,吩咐他去城北安家胡同找安怀比,口信只有一句:"姐姐说的。"然后把布条原封不动地交给对方。 "记住,亲手交,不要经第二个人。" 伙计走了。陆文清一个人坐在后院里,听着前面铺子里伙计们卖米的吆喝声,觉得那些声音隔了一层棉花似的,闷闷的,远远的。 他忽然很想喝酒。 可他不敢喝。姐姐说过,办事的时候不许喝酒,酒壮怂人胆,也松怂人嘴。 他就那么干坐着,等。 一个半时辰之后,伙计回来了,说话送到了,安爷接了布条,脸色很难看,让他回来跟二爷说一声"知道了"。 陆文清点了点头,挥手让伙计退下。 他不知道这句"知道了"背后,安怀比已经开始行动了。 安怀比在城北安家胡同的宅子里站了足足一刻钟,一动不动。 他把那块布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放下来,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了。胡同里有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走过去,吆喝声拖得老长。隔壁院子里有小孩在哭,哭声尖尖细细的,像猫叫。 安怀比转过身,把门关上,插了门闩。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漆皮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套不同身份的衣裳——有商贩的短褐,有跑堂的围裙,有账房先生的青布长衫。在最底下,压着一把匕首和一包散碎银子。 他没有拿匕首。 他站在箱子前面想了很久。 当年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温楣生产那天晚上,是他把罗婆子接到云府的。也是他在产房外面守着,不让多余的人进去。后来温楣没了,他又经手了两件事:一件是把一包草药灰烬从灶房里清走,埋到了城外乱葬岗旁边的枯井里;另一件是把罗婆子和一个熬药的小丫鬟分别送走,一个去了南边,一个去了更远的地方。 陆氏给了他三百两。 那三百两他花了整整五年才花完。不是因为省,是因为烫手。每拿出一锭银子,他都觉得那银子上面带着血腥气,像洗不掉的污渍。 后来他学会了不想这些。人活在世上,哪有几个手上干干净净的? 可今天这封信,又把那些他以为已经埋掉的东西翻了出来。 灭口。 罗婆子和那个丫鬟,是最后的活口。 口能说话,能作证,能把一条已经凉了十几年的命案重新翻出来。 安怀比蹲在箱子前面,盯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 他最终还是拿起了它。 "不是我要杀你们。"他在心里默念这句话,像给自己壮胆,也像在提前排练日后在阴司面前的说辞。 他换上那套商贩的短褐,把匕首别在腰间,散碎银子揣进怀里,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 安怀比找罗婆子的下落并不难。 当年是他亲手把人送走的,去的是南边庐州府下面的一个小镇子,那里有罗婆子的远房表亲。他给了罗婆子五十两安家银子,叮嘱她换个名字,别再干接生的行当。 五年前他曾让人去打听过,罗婆子还在那个镇子上,改了名字叫"刘妈妈",给人缝补浆洗衣裳过活,没再碰过接生的事。 可如今不能去庐州,太远了,来回少说半个月。 安怀比拐了个弯,去了另一个方向。 那个熬药的丫鬟,他没有送那么远。 当年陆氏身边伺候的丫鬟有七八个,管药的那一个叫翠儿。温楣出事之后,翠儿被陆氏打发出府,嫁给了城郊一个做木匠活的老实人。安怀比记得那个木匠姓孙,住在城西南角的柳树巷。 他先去翠儿那里。 杀了翠儿,再想办法去庐州处理罗婆子。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越走越快。安怀比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匕首的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鹿皮缠绕的握把。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一盆慢慢倒下的灰水,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铅色。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安怀比拐进了柳树巷。 巷子很窄,两侧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墙根长了一层绿苔。走到第三家门口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木屑的味道——是做木工活留下的,证明他没有走错。 门虚掩着。 他伸手推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院子里静悄悄的。有一架木工台靠在墙边,上面搁着半成品的板凳腿和几把刨子。一只灰猫蹲在木工台下面,听见动静,竖起耳朵看了他一眼。 安怀比迈进了门槛。 就在这一步落地的瞬间,他听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 ——弓弦绷紧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暮色里,柳树巷的两端同时涌出了人。 黑衣。蒙面。手里端着弩——不是军中制式的弩,是江湖上用的短弩,射程不远,可在这么窄的巷子里,十步之内,够了。 安怀比的第一反应是往院子里退。 可他刚转过身,就看见院子里也站了人。 三个。 站在木工台后面,站在灶房门口,站在那堵矮墙的豁口处。同样的黑衣,同样的蒙面,同样的沉默——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多动一下。 他们就那么站着,像三根钉进地里的桩子。 安怀比的手还按在匕首上。他缓缓地把匕首抽出了半寸,又停住了。 没有用。 那把匕首在这些人面前,像拿一根牙签去挡一堵墙。 他把匕首推回了鞘里。 "谁的人?"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没人回答。 从巷子东头走进来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挂了一枚玉坠。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年轻人走到安怀比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他摘下了脸上的面巾——其实他原本就没蒙面,只是天暗,安怀比没看清。 "安爷,"年轻人笑了笑,"好巧。" 安怀比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个人。 容子熙。 云落的表兄,容家的嫡长孙。平日里看着像个只会喝茶听戏的公子哥,笑起来一团和气,谁都不得罪。可安怀比在这行混了二十年,什么人能装,什么人不能惹,他分得清。 容子熙就是那种不能惹的人。 "容公子。"安怀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容子熙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安爷大晚上的跑到柳树巷来,揣着一把匕首,找一个嫁了人的丫鬟——你说是什么意思?" 安怀比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翠儿不在。"容子熙伸出手,轻轻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三天前就不在了。我的人把她接走的。安爷来晚了一步。" 安怀比闭上了眼睛。 完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发软,差点就跪下去了——不是怕,是泄气。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风筝,挂在树梢上,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等风把它吹烂。 第一卷 第43章 安怀比的行动 安怀比的行动 "绑了。"容子熙收了笑意,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几名黑衣人上前,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卸了匕首,反剪双臂,黑布蒙眼,绳子勒进手腕。安怀比没有反抗。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这些人面前连挣扎都算不上。 "带走。" 安怀比被架起来的时候,闷声问了一句:"翠儿呢?你们把她怎么了?" 容子熙已经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了。听到这句话,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来。 暮色里,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安爷操心的事未免太多了。" 他走了。 黑衣人押着安怀比从巷子的另一头撤离。灰猫还蹲在木工台底下,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人,等所有人都走干净了,它才"喵"地叫了一声,慢悠悠地跳上了墙头。 月亮升起来了。 柳树巷恢复了安静。地上只留下几个凌乱的脚印和半截被踩断的木板凳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发生过的事不会消失。 就像陆氏写在布条上的那十一个字——炭笔写的东西可以擦掉、可以烧毁,可写过的人知道自己写了什么,做过的事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灭口就能灭得掉的。 罗婆子是在第二天傍晚被带到云落面前的。 容子熙的人从庐州连夜快马接回——说是"接",其实走了十天。是之前就派出去了。信送出去之前,人已经在路上了。 云落对忠叔说的"不拦",是真话。她对容子熙说的"找到了先暗中护住",也是真话。 两句真话,一前一后,早就把这盘棋的路数摆明了。 罗婆子被带进来的时候,云落正坐在偏厅里。 厅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外面的冷风一丝一丝地渗进来,和炭火的热气搅在一起,弄得人忽冷忽热。 云落穿了一件家常的月白夹袄,头发挽了个简简单单的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没有胭脂,没有水粉,连嘴唇都是素的。 能看出来,她没有刻意打扮自己。也能看出来,她已经等了很久。 罗婆子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佝偻着背,进门的时候腿就在抖。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的小指果然少了半截——那是年轻时接生被产门夹断的,是行当里的老伤。 她一进偏厅就跪下了。 "噗通"一声,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声音很响。 她的身体跪得比脑子快。还没看清坐在上首的是谁,膝盖已经着了地。这是做了一辈子低三下四活计的人的本能——见着正经主子,先跪了再说。 "你——你是——"她抬起头,眯着眼睛辨认。 云落没有说话。 她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妇人。 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弹一面小鼓。 罗婆子看清了那张脸。 她浑身一震。 "温——温——"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张着嘴,瞪着眼,像见了鬼似的盯着云落的脸,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云落知道她在看什么。 所有见过温楣的人第一次看到云落,都会有这个反应。她长得太像她娘了——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连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只有眼神不同。 温楣的眼神是柔的,像春天刚化开的河水。 云落的眼神是冷的。 "我不是温楣。"云落说,"我是她的女儿。" 罗婆子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她伸出手撑住了地面,指甲扣在青砖的缝隙里,骨节发白。 "大……大小姐……"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知道……老婆子知道……"罗婆子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像一只被踩裂的陶碗,每个字都从裂缝里漏出来,"当年……当年是老婆子接的你……" 云落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接生过很多孩子。" "是……是……" "我要你想一想,二十年前,云府,温楣生产那一晚,你做了什么。" 罗婆子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偏厅里很安静。忠叔站在门口,容子熙靠着窗边的柱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炭盆里的火还在烧,一块炭裂成两半,塌下去,溅出几颗小小的火星。 "说。"云落的声音不大,可那一个字砸在罗婆子耳朵里,像一记惊堂木。 老妇人的嘴唇抖了好一阵。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皴裂的手。左手小指的断茬已经长了厚厚的茧子,摸上去硬邦邦的,像长了一颗骨钉。 她用那只残缺的手抹了一把脸。 "说了……大小姐饶老婆子一命……" "你先说。" 罗婆子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干涩的嗓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那天晚上……陆夫人让人来接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把每个字都按在了地面上,怕它们飞起来被人听见,"来接我的是个男人,姓安,我没见过他,他递给我一包东西,让我揣在身上,说到了产房里,按他教的做。" 云落的手搁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什么东西?" "一包药粉。"罗婆子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安……安爷说,这不是毒药,是催产用的,温夫人难产,用了这个能快些。他说……他说陆夫人是一片好心,怕温夫人遭罪太久。" "你信了?" 罗婆子的身子缩了缩。 "老婆子……老婆子什么都不敢不信。安爷给了我二十两银子。二十两,够我家那口子的药钱吃一年。那时候……那时候家里揭不开锅,我男人病在床上,我——" "我问你做了什么,"云落打断了她,"不是问你为什么做。" 罗婆子的话被截断了,像被一把剪子剪掉了线头。 她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继续说。 "我……我到了产房之后,温夫人已经在床上了。她疼得厉害,一直在喊,汗湿了好几条巾子。我让她使劲,她就使劲……孩子出来得还算顺利,不算太难。" "那药粉呢?" "孩子……孩子落地之后,我把安爷给的药粉兑在了收生的热水里头。那水是给产妇擦洗用的。药粉没有颜色,也没有气味,兑进去什么都看不出来。" 罗婆子的声音越来越碎,像一面裂了满身缝隙的旧墙,每说一句就掉下来一块灰。 "擦洗完了之后……温夫人就开始不对劲。脸色变得很白,嘴唇发紫,出的血比平常的产妇多了很多。我……我害怕了,我想叫人,可产房门口站着安爷带来的两个婆子,她们不让我出去。她们说,不要大惊小怪,产妇出血多是正常的。" 云落的指甲扣进了扶手的木头里。 "后来呢?" "后来温夫人就……不行了。"罗婆子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她把脸埋进了手心里,声音变成了含混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她走的时候……眼睛睁着……她看着那个刚生下来的孩子……就是看着……一直看……" 偏厅里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最后一块完整的炭也裂开了,噗地塌成一堆红通通的碎末。 云落的眼眶红了。 那种红不是一下子红起来的,是慢慢浸上来的,像宣纸上洇开的水渍——先从内眼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扩散,一直蔓延到眼尾。 可她没有掉眼泪。 一滴都没有。 "她走了之后,"云落的声音哑了,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你怎么处理的?" "安爷让我把剩下的药粉和兑药的水全部倒掉,巾子也烧了。然后他带我从后门出了云府。出去之后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离开这座城,改名换姓,再也不要回来。" "药粉是谁给安怀比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 罗婆子浑身一颤。 "我……我听安爷跟门口的婆子说过一句话。"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他说——''夫人的事办妥了,回头禀陆夫人一声''。" 偏厅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陆夫人。 三个字,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了地面里。 云落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嵌进扶手里太深,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丝血。她没有擦,就那么攥着拳头,让那点疼痛帮她把情绪按回去。 "罗婆子。" "在……在……" "我再问你一遍。当年给我娘用的那包药粉,是不是陆氏让安怀比给你的?" "是。"这一次罗婆子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是陆夫人让安爷给我的。老婆子不敢撒谎……不敢撒谎……" "后来给你的五十两封口银子,也是陆氏出的?" "是。安爷说是陆夫人的钱。" "你走了之后,还跟陆氏或者安怀比联系过吗?" "没有。从来没有。安爷走的时候说,以后谁也不认识谁。他不会找我,我也不要找他。找了就是死。" "那个熬药的丫鬟翠儿——你认识吗?" 罗婆子犹豫了一下。 第一卷 第44章 识相点就自己老实一点 识相点就自己老实一点 "认……认得。那天晚上在产房里帮忙的就是她。药粉兑水,是她递给我的。她知道那里面有东西——她一定知道。因为她递水的时候,手也在抖。" 云落闭上了眼睛。 偏厅里的炭火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炭灰覆在底下,偶尔还能看到一丝暗红色的光从灰缝里透出来,像一只垂死的眼睛。 过了不知道多久,云落睁开了眼。 那双和温楣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红色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沉极静的东西——像深潭,像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沉在底下。 "忠叔。" "老奴在。" "让人把罗婆子带下去,好好安置。吃的穿的用的,不要短了她。不许任何人接近她,也不许她跟外面的人通信。" "是。" "再让人给她看看身子——走了这些天的路,年纪大了,别出什么岔子。" 忠叔微微一顿,应了声。 罗婆子被扶起来的时候,腿还在软,几乎站不住。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架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大小姐——" 云落没有抬头。 "老婆子……对不住你娘。" 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二十年的重量。 云落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对不住的人不止我娘。"她说。声音很淡,淡得像那层炭灰底下最后一丝暗红的光,"可你今天说了实话——这比你跑了二十年有用。" 罗婆子被带走了。 偏厅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容子熙从柱子旁边走过来,在云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早已经凉透了的茶。 "安怀比也在我手里。"他说,"要不要现在见他?" "不急。" "翠儿那边也交代了,跟罗婆子说的对得上。" "我知道。" 容子熙端着凉茶没有喝。他看了一眼云落的脸色,把茶杯放下了。 "表妹。" "嗯。" "你还好吗?" 云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背挺得很直。炭盆里的火已经彻底熄了,厅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冷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可她好像感觉不到冷。 她伸出手,把面前案上搁着的那只黄花梨木匣子打开。 匣子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块写了十一个字的里衣衬布,一张墨迹已干的宣纸临摹件,和今天罗婆子口供的记录——忠叔在一旁听的时候,一直在用笔记。 三样东西,像三块拼图,拼在一起,轮廓已经清清楚楚。 陆氏指使,安怀比经手,翠儿辅助,罗婆子执行。 四条线,一条命。 她娘的命。 云落把匣子合上,锁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的时候,外面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她的发丝在耳边乱飞。 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的灯笼挂在廊柱上,橘黄色的光照出去不到三步远,三步之外就是浓稠的夜色。檐下有蛛网,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网上粘了一只早已干瘪的飞蛾。 "忠叔。" "老奴在。" "明天一早,把这只匣子送到我爹书房里。不要跟他说什么,把东西放在案上就行。让他自己看。" 忠叔领命。 容子熙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你爹……能信吗?" 云落没有转身。 她看着院子里那盏灯笼。风一吹,灯笼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变了形,像一个跪着的人。 "不需要他信。"她说,"他只需要看到。看到了,他就没有退路了。" 她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风被挡在了外面。 厅里的冷气渐渐沉下去,沉到地面上,沉到青砖的缝隙里,像那些被埋了二十年的秘密——沉得再深,也总有被翻出来的一天。 云落转过身来,对容子熙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 "表哥,帮我备一份状纸。不要用外面的讼师,你自己写。" 容子熙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答案已经在匣子里了。 那只黄花梨木匣子被忠叔捧着,走过游廊,走过月亮门,走过花厅旁边的那棵光秃秃的老梧桐树。月光从树枝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匣子的漆面上,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匣子里锁着一个女人的命。 也锁着另一个女人的罪。 云月已经三天没吃到一顿热饭了。 不是完全没饭,是有饭,端上来的时候菜叶子蔫了,米粒硬了,汤水上头飘着一层油花——是那种隔了夜又热过的剩汤。碗筷倒是干净的,可盘子换了,不再是她从前用惯的那套青瓷描金缠枝莲纹的官窑货,换成了粗瓷。 粗瓷碗沿上有个小小的缺口,正对着她嘴唇的位置。 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 三个月前,如果有哪个下人敢拿这种碗给她盛饭,她一巴掌就扇过去了——不用自己动手,身边的大丫鬟秋蕊会替她扇。秋蕊手劲儿大,一巴掌下去能肿半张脸。 秋蕊不在了。 是她自己走的。也不算走——是求着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把自己调去了后院洒扫。一个贴身大丫鬟,放着正经主子不伺候,宁可去扫落叶。 她走的那天,云月正坐在妆台前。秋蕊进来给她磕了个头,说:"二小姐保重。" 保重。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极快,像扔下一块烧红的炭,扔完就跑,生怕烫了自己的手。 秋蕊走了之后,二等丫鬟春杏补上来伺候。春杏手脚不如秋蕊利索,梳头的时候老是扯到碎发,倒茶的时候水温不对,铺床叠被也松松垮垮的。云月骂了她两回,春杏低头认错,嘴上说"是是是",可眼睛里那股子敷衍骗不了人。 下人们嗅风向比狗还灵。 陆氏被关在佛堂里"养病"的消息传开之后,云府上下的风就变了。变得不动声色,变得无声无息,像院子里的水渠改了道——水还是在流,可不再往她这边的花圃里淌了。 管事婆子张嫂第一个变的。 从前张嫂每回见了她,远远就笑,弯着腰小跑过来,"二小姐""二小姐"叫得比亲闺女还甜。月银、脂粉、时令的鲜果,什么都紧着她的院子先送。 这阵子张嫂不来了。 不是不来,是来得少了,来了也不进屋,站在院门口把东西交给春杏就走。上个月云月让春杏去催一批新炭,张嫂让人回了一句话:"库里存炭不多了,各院都在省着用,二小姐那份已经按人头拨了,不能多给。" 按人头拨。 从前她院子里的炭火是旁人的两倍。 云月把那碗凉透了的汤推到桌边,没喝。 她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坐在炭盆旁边。炭盆里的炭只烧了小半,火苗矮矮的,一点热气散出来,还没暖到人身上就被穿堂的冷风吹散了。 窗户的缝没有糊严实。 去年冬天,是翠儿带人来糊的窗户纸。一层不够,翠儿就让人贴两层,边角用浆糊封得密密实实,一丝风都漏不进来。 翠儿也不在了。 翠儿跟着陆氏的案子一起被牵出来了。她是当年产房里的帮手,是亲手递出那碗兑了药粉的水的人。云落把口供记了下来,翠儿画了押,被押去别处看管了。 云月知道翠儿的事。 她知道得不多,可也够了。 够她明白一件事:她娘不是"养病",是被关起来了。关在佛堂里,名义上是抄经思过,实际上门口站着两个老嬷嬷,不让进也不让出。饭食一天三顿有人送,送的是素斋。 跟她现在吃的差不多。 云月攥着筷子,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把棉袄拢紧了,往屋外走。 春杏从廊下跑过来:"二小姐,外头风大——" "不用你跟着。" 云月一个人穿过月亮门,走过抄手游廊,走过那棵老梧桐树。梧桐的叶子掉光了,只剩枝干横在半空,像伸出来的一把把干瘦的手。 她去了老夫人的松鹤堂。 松鹤堂的门没有关,可也不像从前那样敞着。半掩的门板后面站着老夫人身边的金嬷嬷。金嬷嬷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是那种"果然来了"的神态,不惊讶,不热络,也不冷淡,只是淡淡地往旁边让了让。 "二小姐,老夫人刚喝了药,正歪着歇呢。" "我等着。" "……那您先进来坐吧。" 云月进了松鹤堂的偏厅。偏厅里烧着两个炭盆,一进门就觉得暖。跟她屋里那半死不活的炭火比起来,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里屋的帘子动了。老夫人被嬷嬷搀着出来了。 老夫人瘦了。 脸上的肉塌下去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皱纹比上回见的时候深了不少。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浑浊归浑浊,那股子精明劲儿没有散。 云月"扑通"一下就跪了。 "祖母——" 这一跪,膝盖磕在砖地上,疼得她吸了口冷气。可她顾不上疼,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这红不是装的——是这些天来所有的憋屈、惶恐、不甘一起涌上来,把她的眼睛催红了。 "祖母,孙女求您替孙女做主。" 老夫人在主位上坐下了。金嬷嬷递了杯热茶过来,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子,慢慢吹了一口气。 她没有让云月起来。 "做什么主?"老夫人的声音比外头的风还凉。 "孙女院子里的下人们,一个个都变了脸,吃穿用度全被克扣了,连饭菜都是剩的。秋蕊走了,翠儿被带走了,留下的这些人没一个尽心的。孙女——" "停。" 第一卷 第45章 真是好大的算计 真是好大的算计 一个字。 云月的嘴张着,后面的话被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老夫人抬了一下眼皮。 那一眼,不重,不凶,甚至称不上冷——可就是那种不重不凶不冷的一眼,让云月脊背上的汗一下子冒出来了。 "你来找我哭,哭下人不好,哭吃食不好,哭用度不够。"老夫人端着茶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数佛珠,每一颗都捻得极慢,"那我问你一件事。" 云月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娘做的那些事——" 老夫人把茶杯放在小几上。瓷杯碰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当真不知道?" 偏厅里安静得像掉进了一口枯井。 云月的嘴唇张了几次,没有声音发出来。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她娘跟安怀比有来往。知道安怀比常给陆氏送东西——铺子里的收益、外头的消息、偶尔还有几封信。她知道陆氏不喜欢温楣。不喜欢到什么程度呢?陆氏从来不提温楣的名字,连带着温楣留下来的那个女儿——云落——也从来不提。 那个女儿小时候生了一场病,陆氏让人把她挪到后院最偏的一个小跨院里住着,说是"怕过了病气"。后来病好了,也没让人挪回来。 这些事,云月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慢慢也就懂了。 可她从来没问过。 从来不问,是因为不需要问。她是陆氏的女儿,陆氏手里捏着的权柄就是她的靠山。安怀比经手的那些银子,有多少流进了她的首饰匣子,有多少变成了她身上的绸缎,她算不清,也不想算。 不想算,跟不知道,是两回事。 老夫人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像一把软刀子,不见血,可刮在骨头上。 云月跪在地上,膝盖从疼变成了麻,从麻变成了没有知觉。 "云月。"老夫人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轻了,也沉了,"你要是真不知道,你跪在这里哭,我还能心疼你几分。可你那个眼神——" 老夫人摇了摇头。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云月心口上。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准。 云月跪了许久,膝盖几乎失去了知觉。老夫人再没有开口,端着茶,偶尔抿一小口,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挂了几十年的山水画上。 金嬷嬷走过来,弯腰在云月耳边低声说:"二小姐,回去歇着吧。老夫人累了。" 云月被扶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一步一步走出松鹤堂的门。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合得很轻,可那关门的声音在她耳朵里放大了十倍——像关上了什么东西。 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春杏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盏灯,嘴里说着什么,云月没听清。她绕过春杏,径直走进里屋。 妆台上的铜镜映着她的脸。 她不想看那张脸。 可她停在了铜镜前面。 镜子里的人,眼眶红肿,嘴唇干裂,鬓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那件半旧的棉袄衬着她发白的脸色,像一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件。 "你那个躲闪的眼神,跟你娘一模一样。" 老夫人的话又在脑子里响了一遍。 云月伸手把铜镜推倒了。 镜子"哐"的一声砸在妆台上,带翻了一只粉盒。粉盒是瓷的,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白色的脂粉撒了一片。 她又推翻了一只花瓶。 花瓶里的水泼出来,洇湿了桌布。干花一根根散在地上,被她踩在脚底下。 梳篦、簪子、脂粉罐子、耳坠盒子,一样一样被她从妆台上扫下去。有的摔碎了,有的弹到墙角,有的滚到床底下。 春杏在门外喊:"二小姐!二小姐您怎么了?" 云月没应。 她站在一地碎片当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手心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她低头一看——一根断了的银簪尖嵌在掌根的肉里,浅浅地,渗出一粒血珠。 她没有拔出来。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粒血珠从掌根慢慢滑下来,滑过手腕内侧的青色血管,滴在地上,落在碎瓷片中间。 白色的粉,红色的血。 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花。 云月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短到春杏在门外听见了也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第三天的时候,云月不哭了。 前两天她还掉过几次眼泪。是晚上,灯熄了之后,一个人蜷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掉。枕巾湿了一小片,第二天早上翻个面盖住就成了。春杏问她眼睛怎么肿了,她说没睡好。春杏也不追问,端了盆凉水进来给她敷,水太凉,云月一下把盆推开了。 到了第三天,眼泪干了。 不是流完了,是没有必要再流了。 哭有什么用? 她坐在窗前,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是春杏从库房里翻出来的,颜色发黄,边角磨了毛,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花色。这种东西放在从前,她连碰都不会碰。 窗外的天阴着,灰蒙蒙一片,像有人拿一块脏抹布盖在了天上。对面的院子是大房的。大房的院子里有人在说话,风把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大小姐那边要新炭""大小姐说晚饭多加一个菜""大小姐让人把游廊的灯笼换新的"。 大小姐。 云落。 云月的手指收紧了,攥着毯子的边角,指甲陷进去,把那层起了毛球的绒面抓出几道白痕。 她恨陆氏。 这恨不是今天才有的。是这些日子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像墙角的霉斑,最初只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小,可天冷了,潮气上来了,霉斑就一块连一块地扩散开,擦都擦不掉。 她恨陆氏做事不干净。 既然要做,就做得了无痕迹。买通一个收生婆子,用一包来路不明的药粉,这种手段——粗糙,拙劣,到处都是破绽。那个罗婆子拿了五十两银子就打发走了,二十年都没去确认过人是死是活。翠儿更蠢,人就在府里,口供张嘴就倒,连半句硬话都没撑住。 陆氏以为自己聪明。 可她那种聪明只够使在后宅里——拿捏几个丫鬟,管住几个妾室,在老爷面前耍些小性子博个宠。这种聪明碰上真正的对手,连纸糊的都不如,一捅就破。 云落就是那根捅破纸的手指。 她回来了不到一年——不到一年,就把陆氏经营了二十年的东西拆得干干净净。 证据、口供、人证,一样一样地掏出来,像剔鱼骨头似的,耐心,精准,一根不落。 云月不傻。她看得出来云落做这些事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早就盘算好的。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先从安怀比入手,撬开安府的暗屉,把安怀比跟陆氏之间的那些信件翻出来。再找到罗婆子——一个逃了二十年的老妇人,她都能找到。 她是怎么找到的? 云月不知道。她只知道结果。 结果就是陆氏完了。 陆氏完了,她也跟着完了。 这才是她最恨的。 陆氏做那些事的时候,她才几岁?三岁?四岁?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连字都不认得几个,她能知道什么?她能拦住什么? 可没有人在意她几岁。 在这个府里,在所有人眼里,她是陆氏的女儿。陆氏的手上沾了血,那血就溅在她身上——不管她当时是不是站在旁边,不管她有没有看见。 她是陆氏生的。 这就够了。 老夫人那句话说得对——"你那个躲闪的眼神,跟你娘一模一样。" 不是说长得像。 是说骨子里像。 云月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涩的东西。不是想哭。是那种生理性的恶心——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胃在翻搅,可又吐不出来。 她把毯子扯下来,扔在地上。 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妆台前又停住了。 妆台上的铜镜已经被她推倒过一回了。春杏后来扶起来了,擦干净了,摆回原位。镜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斜着切过去,把镜子里的脸分成了两半。 划痕左边的那半张脸看着还算正常。右边的那半张脸被划痕扭曲了,眉毛歪了,眼睛变了形,嘴角拉成一个古怪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在哭。 云月盯着镜子里那张被划痕劈开的脸。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一件她从来不愿意想、也从来不敢想的事。 如果—— 如果当年那包药粉没有兑进水里。如果温楣没有死。如果云落是在亲生母亲身边长大的。那云月自己呢? 答案很简单。 如果温楣不死,温楣就还是云府的正妻。温楣的女儿就是云府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而陆氏—— 陆氏永远只能是一个妾。 一个妾的女儿,在云府算什么? 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 云月的手慢慢握紧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裂成两半的脸,一个念头像一条蛇,从她心底最黑最深的那个角落爬出来,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走。 冰凉。滑腻。带着鳞片的触感。 她恨云落。 这恨跟恨陆氏不一样。恨陆氏是恨她蠢、恨她拖累自己、恨她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堵死了。可恨云落—— 恨云落,是因为云落活着。 活着,回来了,站在那里,干干净净,理直气壮。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受害者。所有人都觉得她冤。她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弯腰低头、赔笑脸、送好话。忠叔护着她,容子熙帮着她,连老夫人也偏着她。 第一卷 第46章 像关上了什么东西 像关上了什么东西 凭什么? 凭她有一个死了的娘? 凭她在后院那个小跨院里吃了几年苦? 云月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掌根那道被银簪划破的伤口还没结好,疼得刺拉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道伤口。 血痂裂开了一点,露出里面粉色的嫩肉。 她用指甲把血痂抠下来了。 不疼。 或者说,疼也无所谓。 这点疼跟她心里的东西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我凭什么要认命。"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声。是在心里说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嚼一块硬骨头。 凭什么陆氏做的事要她来扛? 凭什么云落回来了她就要让路? 凭什么从前她有的东西,现在都要被收走? 凭什么? 云月慢慢坐回了窗前。 外头的天更暗了。灰色变成了铅色,像要下雪的样子。对面院子里的声音停了,大概是进屋去了。游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光和影交替落在窗纸上,明灭不定。 她看着那片明灭的光影,脑子里不停地转。 她没有忠叔。没有容子熙。没有匣子里的口供、信件、证据。她现在只有一间越来越冷的屋子,一个不怎么上心的丫鬟,和一个被关在佛堂里再也帮不了她的娘。 她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的人,怕什么? 一个念头——不,不是一个念头。那条蛇已经爬到了脑子里,盘在那里,吐出细细的信子,发出嘶嘶嘶嘶的声音。 她要让云落付出代价。 不管用什么办法。 不管代价是什么。 她从妆台的小屉子里翻出一支还没摔坏的毛笔,又从床头的匣子里找出一小块墨——是干的,凑合能用。 她把毯子铺在小几上当垫子,垫了一张皱巴巴的旧信纸。 笔蘸了水,磨了墨。 墨色很淡,不够浓。她不在乎。 她写了几行字。写得不快,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一下,想一想,再接着写。 写完了,她把信纸举起来看了一遍。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她从来不擅长写字,从前有陆氏身边的人代劳,她自己连账也不会记。可这封信不能让别人代写。 谁都不能看见。 她把信纸折好,折了三折,塞进袖子里。 然后她看着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准备要做一件事之前的、抿紧嘴唇的那个小动作。 像猎物走投无路的时候回过头来,露出牙齿。 不是为了搏斗。 是为了咬一口。 哪怕只是一口。 嘴里尝到血腥味了,死也值了。 窗外开始落雪。 雪粒子很小,不是那种大片大片的鹅毛雪,是细碎的冰渣子,被风一吹就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 云月坐在窗前,听着那声响,一动不动。 袖子里那封信贴着她的手腕,纸边刮着皮肤,有一点痒。 她没有去挠。 信是春杏送出去的。 云月没有告诉春杏信里写了什么。她只说了一句话:"送到容府,交给容朝阳,不许走正门,走后巷的角门。谁问起来,就说是还从前借的一本书。" 春杏犹豫了一下。 "二小姐,容家那边——" "你去不去?" "去。" 春杏揣着信出了院子。 云月站在窗后看着她走出去。春杏的身影拐过月亮门的时候,裙角被风掀起来一片,像一只灰扑扑的鸟拍了一下翅膀。 信送出去了。 接下来要等。 等容朝阳的回信。 云月不确定他会不会回。容朝阳这个人,她打过交道,知道深浅。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骨子里精得很——面子上温文尔雅,一副世家公子的派头;可背地里做的那些事,但凡在京城里有点门路的人,多少都听过几句风声。 他跟安怀比走得近。这条线是陆氏告诉她的。 安怀比倒了之后,他应该也很不好过。 一个不好过的人,收到一封能帮他解气的信,会不会动心? 云月觉得会。 她没有别的筹码了。这是最后一根稻草。 等了一天。 第二天傍晚,春杏带了一只小纸包回来。 纸包用火漆封了口,没有署名。春杏说是从容府后巷角门拿到的,一个小厮递出来的,不认识,长什么脸也没看清。 云月把门关上了。 她坐到床边,把火漆挑开,展开纸包。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三寸来长,裁得很齐整。 字写得好看。容朝阳的字一向好看,那种好看里带着一股子矜傲——从前她还夸过他字写得比府里请的先生都好。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安分等候。勿再来信。时机到了自会知会。" 十四个字。 没有称呼,没有敬语,没有寒暄——连一个"你"字都没有。像吩咐一个下人。 云月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的。 她把纸条攥在手里。 攥了一会儿,纸被手心的汗洇湿了,字迹化开一点,墨色晕在指尖上,黑黢黢的。 她没有生气。 或者说她的气已经没有余地往容朝阳身上分了。恨也分不出来——她的恨全在云落身上,别的人都排不上号。容朝阳拿她当工具也好,当棋子也好,当什么都好。只要他能帮她做成这件事。 做成什么? 信里写的那几行字很简单。她没有用花巧的措辞,不绕弯子——她也不会绕弯子。 "容公子,我知道云落的软肋。她在乎的人不多,但有一个人她一定护。忠叔。忠叔老了,腿脚不便,每日傍晚从前院回后院走的那条游廊,只有他一个人。我可以让人解决掉游廊拐角处的那盏灯笼。余下的事,你来安排。" 就这些。 她没有写具体要做什么。没有说"杀",也没有说"伤"。她只提供了一个漏洞——忠叔每晚必经的那条游廊,那个拐角处的灯笼。 剩下的让容朝阳去想。 她知道容朝阳比她聪明。也比她狠。 她只需要做一扇被推开的门。推开之后,进来的是什么,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 容朝阳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站着。 不是坐着,是站着。 他最近不太坐得住。安怀比被判斩之后,他在京中的几条重要人脉断得七零八落。铺子的银根吃紧,有两笔该入账的款项被人截了,催了几回没催回来——从前有安怀比帮他盯着,现在安怀比不在了,那些跟他做生意的人也变了脸,拖的拖,赖的赖,竟然还有人递话过来说要重新谈分成。 重新谈? 谈什么? 安怀比死了,不等于容家的根基没了。他容朝阳在京城里还有别的路子,有些路子安怀比都不知道。可那些路子现在也不稳了——岚贵妃倒了台,被幽禁在冷宫里,安氏的势力像被踢翻的蚁穴,散了一地。从前靠着这棵大树乘凉的人,一个个都缩了脑袋,生怕跟安家扯上关系。 墙倒众人推。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石榴树冬天不好看,叶子落尽了,枝干黑沉沉的,像烧焦了似的。 小厮把那封信送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想一件事——一件跟云落有关的事。 他拆了信。 读了一遍。 第一卷 第47章 谁都不能看的信 谁都不能看的信 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放在桌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弯度很浅。不是笑——容朝阳的笑从来不是真正的笑,是一种控制面部肌肉的习惯,用几分力、弯几分弧度,全是算好的。从前在社交场上他靠这个笑容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温润、得体、分寸恰好。 可此刻他脸上的那一弯弧度,不是温润——是那种看见一把破刀子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掂了掂、觉得还凑合能用的神情。 云月。 这个蠢女人。 他对云月的了解不深,也不需要深。云府二小姐,陆氏的女儿,从小养在锦绣堆里,没吃过苦,没动过脑子,所有的"聪明"都是陆氏替她铺好的路——她只需要踩着走就行。 陆氏倒了,这条路就塌了。 一条没了路的人,会做什么? 会乱咬。 乱咬的狗最容易被人牵着走。 容朝阳把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忠叔。游廊。灯笼。 他的眼睛在"忠叔"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忠叔是云落的人。不——不只是云落的人。忠叔是温楣留下来的人。是当年温家旧宅里的老管事,温家灭门之后,他一个人带着小小的云落跟到了云府。二十年不离不弃,半步未退。 这种人,在云落心里的分量,不用猜也知道。 云月的信虽然写得粗糙,可她提供的那个信息倒是有用——忠叔每晚从前院走回后院的时间和路线。 有用。 但不是现在用的。 容朝阳把信折好,放进书案下面的暗格里。 他坐下来,铺开一张小纸,提笔蘸了墨。 他没有多想。落笔很快,十四个字一气呵成。 "安分等候。勿再来信。时机到了自会知会。" 写完了,他把纸条裁好,用火漆封口,叫了一个信得过的小厮进来。 "从后巷角门递出去。不要说是谁的。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小厮走了。 容朝阳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腹前。 安分等候。 他自己写的这四个字,跟他打算做的事毫无关系。 他不会用云月的计划。游廊、灯笼、忠叔——手段太粗,目标太小,做了也伤不到云落的根。伤一个老仆?云落不会因为一个老仆就倒下来。她那种人——容朝阳跟她没有正面打过交道,可他听过足够多关于她的事,安怀比栽在她手里的那一堂,他把每个细节都打听清楚了。 那不是一个会因为伤心就失去判断的人。 她冷。 比看上去的还要冷。 动忠叔只能激怒她。激怒一个冷的人,等于给她一个出手的理由。 他不需要云落有理由出手。 他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容朝阳闭上眼想了一会儿。不长,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京城。在京城外面。在一个他从前经营了很久、安怀比都不完全清楚的暗线上。 这条暗线跟云府无关。跟安家也无关。跟朝堂上那些倒了的、没倒的势力统统无关。 ——它连着更远的地方。 容朝阳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 石榴树的枝干在风里一动不动,黑沉沉的,像画在灰色天幕上的墨线。 他伸手推开了窗。 冷风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前,另外铺了一张信纸——不是方才给云月回信用的那种粗纸条,是正经的松烟墨、雪白的澄心堂纸。 这封信比给云月的长。长很多。 他写了足足两刻钟。 写完之后,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一个字多余。 他把信折好,封入一个不起眼的灰色信封里,信封上没有抬头,只在右下角用极细的笔画了一个记号——一朵压扁了的云。 他又叫进来另一个人。不是方才那个小厮,是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这个人不像下人,眼神太利;也不像幕僚,气质太野。他站在书房门口等着,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 容朝阳把信递过去。 "老规矩。三天之内送到。" 灰布衫男人接过信,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走出院门的时候连那棵石榴树上的枯枝都没碰到。 容朝阳目送他消失在院门外的暮色里。 他慢慢把书案上的暗格打开,看了一眼里面云月那封字迹歪扭的信。 蠢。 他在心里给了一个字的评价。 可蠢有蠢的用法。 一颗弃子不需要聪明。弃子的全部价值,就在于它被弃的那一刻——在对手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它身上的那一瞬间,真正的棋子才能落下去。 云月以为自己在利用他。 她以为这是一场交易——她出信息,他出手段,两个人联手对付云落。 她想错了。 从她写下那封信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是下棋的人了。 她是棋盘上那颗最不重要的子。 被推出去挡杀的那种。 容朝阳把暗格关上,锁好。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晃,拉得很长。 影子的轮廓看不出表情。 —— 此刻的云月并不知道这些。 她坐在自己那间越来越冷的屋子里,把容朝阳的纸条展开来又看了一遍。字迹已经被汗水洇花了,"时机"两个字模糊了,"知会"还能认出来。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火苗从纸角开始卷起来,蓝色的边缘包着橙红色的芯。纸烧得很快,三寸长的纸条,几息就成了一片卷曲的黑灰。黑灰落在炭盆里,跟底下那层白灰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证据没了。 云月把手缩回袖子里,暖了暖指尖。 她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正常的反光,是一种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不太对劲的光。 像发烧的人半夜醒来,眼神涣散又异常集中,看什么都带着一层不真实的釉色。 "时机到了自会知会。"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时机。 什么时机? 她不知道。容朝阳没有说。可他回信了——他没有拒绝,就说明他感兴趣。 这就够了。 云月把毯子重新盖在膝盖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在椅子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 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指在外面叩打着窗棂。 她闭上了眼睛。 嘴角那道弧度还挂在脸上,像结了冰的河面上一道裂纹——不知道会裂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冰面底下有多深。 春杏在门外探了一下头,看见二小姐闭着眼靠在窗前,以为她睡着了,悄悄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声很轻。 轻到云月听见了也没有睁眼。 她没有睡。 她在等。 腊月十七,天没亮就落了一层薄霜。 霍锋蹲在城南凤鸣巷一家面馆的檐角上,嘴里叼着一根干草,眯着眼看对面那条窄巷里的动静。 他已经在这儿蹲了三个时辰。 腿麻了两回,脖子僵了一回,左脚的靴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渗进了水,冰得他脚趾头直抽。 身后跟着的暗卫叫小鱼,是个十七八岁的瘦子,嘴唇冻得发紫,小声凑过来:"锋哥,要不要换个人盯?" "闭嘴。" 霍锋的眼睛没动。 他盯着的是巷子尽头那家客栈——永安客栈。招牌上的"安"字掉了半边漆,看着像个"女"字,破破烂烂地挂在门楣上。客栈不大,上下两层,统共十来间房。这种地方平时住的都是跑短脚的脚夫和卖杂货的小贩,三文钱一碗稀粥,五文钱一个大通铺,不问来路,不记名字。 正因为不问来路,所以才好藏人。 两天前,容子熙把他叫到书房,扔给他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血影楼,十二人,云落。 霍锋看完纸条,把它搁在烛火上点了。纸条烧成灰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到?" "已经进城了。"容子熙说。 "走的哪个门?" "南门。分三批进来的。第一批四个,第二批五个,第三批三个。间隔半个时辰,换了不同的衣裳和路引。南门的守卫没发现异常——他们的路引做得很好,三批人分别冒充的是布商、镖师和走亲戚的。" 霍锋想了想:"血影楼的人……不便宜吧。" "一个人头四百两。" "十二个,四千八百两。"霍锋吹了声口哨,"安怀比人都快死了,还舍得花这个钱。" 容子熙没接这句话。他从案上拿起另一张纸——那是暗卫从南门守卫换班间隙截获的一份飞鸽传信的副本。 "这封信三天前从洛州发出,收信人是城里一个叫''福记皮货行''的铺面。皮货行的东家姓贾,是容朝阳母族那边的一个远房。信是用暗语写的,我的人破了两天才译出来。" 霍锋接过来看了一遍。 暗语译出来的内容很短:货已发出,十二件,三日内到。买家急催,务必尽快交割。验货地点由接货人定。 "货"是人。"买家"是安怀比。"交割"是杀人。 霍锋把纸放下。 "安怀比人在刑部大牢里,判了斩立决,怎么还有本事往外送消息?" "他没送。"容子熙说,"这批人是他入狱之前就安排好的。血影楼接单有个规矩——银子到了就开工,中途不退。哪怕雇主死了,只要银子收了,活就得干完。" "所以就算安怀比明天砍了头,这十二个人也会来杀云落。" "对。" 第一卷 第48章 弃子而已 弃子而已 霍锋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要怎么办?" "盯住。"容子熙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水,"等他们全部到齐,一网打尽。一个不留——不,留两个。我需要活口。" 那是两天前的事。 这两天里,霍锋带着八个暗卫,分成四组,死死咬住了那三批人的踪迹。他们比他预想的还要谨慎。进城之后没有直接碰头,十二个人分散住进了四家不同的客栈,彼此之间用一种极隐蔽的方式通信——把写了暗号的纸条藏在路边茶摊的桌底,由下一个人取走。 霍锋的人从第二天开始就截获了这些纸条。暗号不复杂,拆出来是时间和地点:腊月十七,子时,永安客栈。 今天就是腊月十七。 所以霍锋蹲在这里。 亥初三刻,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的行人渐渐稀了。一个卖炒栗子的老头推着车从巷口过去,车轱辘碾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某种小动物闷在肚子里的叫声。老头走远了,巷子里就只剩风声。 霍锋看到第一个人影出现了。 从巷子东头来的。穿一身灰扑扑的褐色短打,头上裹了块深色的布巾,脚上踩的是猎户常穿的软底鹿皮靴。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像个赶夜路的普通人。 可霍锋的眼睛只看了一下就知道——这人不普通。 步幅太均匀了。每一步落地的位置,每一次脚尖抬起的角度,每一个换重心的节奏,全都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寻常百姓走路哪有这么规矩?这是练过桩功的人才有的步法,踩的是平衡,吃的是下盘。 身上也不对。短打外罩了一件旧棉袄,故意弄得皱巴巴的,可肩膀的轮廓在棉袄底下撑出了很硬的线条。那种线条不是干活干出来的粗,是练出来的紧。左腋下的棉袄有一小块微微鼓起来——藏了东西,多半是匕首。右手始终微微弯着,五指半拢,那是随时准备拔刀的手势。 第一个人进了永安客栈。 没过多久,第二个来了。从西头过来的。 第三个,从南边的小巷里拐出来的。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霍锋一个一个地数。 到亥正的时候,十二个人全部进了客栈。 小鱼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锋哥,动手吗?" "急什么。让他们先聚齐了,把话说完。"霍锋把嘴里的干草吐掉,从腰间摸出一管竹哨,"等我的信号。" 他从檐角上无声地落到地面。着地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响,鹿皮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猫爪子踩在棉花上。 他绕到客栈后面。 后院的墙不高,七尺出头,墙头上插了一排碎瓦片防贼。霍锋蹲下来看了一眼墙根——有新鲜的脚印,是刚才进去的人里有走后门的。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 客栈二楼东边的那间屋子里有光。不是蜡烛光,是油灯的光——微微泛黄,晃得不均匀,说明里面不止一个人在走动。 隔着墙和木板,能听到极轻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可以分辨出至少有三个人在讲话。一个声音粗,一个声音细,还有一个带点外地口音——像是洛州那边的腔调。 霍锋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说话声停了。 脚步声开始响——不是散开的脚步声,是聚拢的。十二个人从不同的房间往那间屋子汇合。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板壁上传来轻微的震动。 全部到齐了。 霍锋把竹哨放在唇边,吹了一声。 哨音尖细,像冬天的风穿过门缝的那种声音——不刺耳,但能传很远。这是他和暗卫们定好的信号。一短,包围。两短,强攻。三短,撤退。 一声短哨。 四面八方的黑暗里,影子开始动了。 八个暗卫从各自的藏身处现出形来。两个从对面屋顶翻下来,两个从巷子东西两头封住了出口,两个摸到了客栈前门的两侧,最后两个跟着霍锋翻过了后墙。 霍锋落进后院的时候,脚下踩碎了一片结了冰的水洼。冰碎的声音很脆、很轻,可他看到二楼窗户里的灯光晃了一下——有人听到了。 他没有犹豫。 竹哨第二声响起。两短。 强攻。 前门被一脚踹开。 客栈的门板是老杉木的,厚不到两寸,根本挡不住暗卫那一脚。整扇门连着门框一起飞了进去,砸在柜台上,把掌柜案上的算盘和账簿扫了一地。掌柜的早就被暗卫提前清走了——这家客栈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已经被控制住了,里面的客人被逐批替换,留下的全是霍锋的人。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跑。 霍锋已经从后院的窗户翻进了一楼的厨房。厨房里的灶台是冷的,锅里的粥早就凉成了硬块。他穿过厨房,踢开连接堂屋的那扇木门,三步并两步蹿上楼梯。 二楼的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过。廊上挂着两盏油灯,光线昏暗得像黄昏。 东边那间屋子的门紧闭着。 门里面没有声音了。 霍锋站在门前,伸手摸了一下门板。手指触到木头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极细微的震动——那种震动不是人走动造成的,是有人在里面运气蓄力。 他偏了偏头。 好在他偏得够快。 一道寒光从门板的缝隙里刺出来,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进了走廊对面的墙壁里。那是一根钢针,三寸长,尖端淬了毒——墙壁上被钉入的地方立刻泛出了一圈淡淡的青黑色。 血影楼的暗器。 霍锋舔了一下被风带过的耳垂。一丝血珠渗了出来。 他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露头的笑——嘴角微微一弯,眼睛里的光却是冷的。 "踹。"他说。 身后两名暗卫同时发力,四只脚同时落在门板上。 门碎了。 门碎开的那一刻,屋里的油灯被气浪扑灭了。 黑暗在一瞬间吞掉了所有人的视线。 霍锋不怕黑。 他在黑暗里打过的仗比在白天多三倍。容子熙当年从死人堆里捡回他的时候,他就是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矿洞里——那个矿洞塌了半边,里面埋着十九具尸体和一个还活着的他。他在黑暗中摸着那些死人的脸往外爬了三天三夜,从此之后,黑暗对他来说就和白天没有什么区别。 他的耳朵替他的眼睛在工作。 左边——有人在吸气,吸得很浅、很快,那是出刀前的呼吸。 霍锋左臂一横,腕上绑着的短刃弹出来,格住了迎面劈来的一刀。刀刃撞在一起的火花在黑暗中炸开,照亮了对方的半张脸——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瞳仁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黑点。 血影楼的杀手。 霍锋在火花灭掉之前看清了他的握刀方式——反手持刀,刃口朝上,这是刺客的握法,不是武者的。刺客追求的是一击毙命,不是缠斗。 他不给对方缠斗的机会。 短刃一转,从格挡变成前刺。刀尖从那人的腋下穿进去,没入三寸。那人闷哼了一声,身体向一侧倒,刀从手里脱落了。 一个。 黑暗里的动静像煮沸的水——到处都在冒泡。 右边,两个人同时扑过来。一个用的是软剑,一个用的是铁爪。软剑走的是诡路,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斜刺过来,剑尖对着他的咽喉;铁爪抓的是下盘,五根铁指弯成钩子,照着他的膝盖去的。 上下夹攻。配合得极熟。 霍锋没有退。他往前迈了半步——这半步踩在了铁爪使用者的脚面上。脚骨碎裂的声音闷闷的,像踩碎了一截枯枝。那人痛得蜷身,铁爪的攻势一下子散了。霍锋左手抄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掼向了持软剑的那个——两具身体撞在一起,软剑来不及收,刺进了同伴的后背。 三个。 窗户碎了。 有人要跑。 霍锋吼了一声:"小鱼!"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那个试图翻窗逃走的人被从屋檐上跳下来的小鱼一脚踹了回来,像一只破麻袋一样摔进了屋里,撞翻了墙角的一张条案。条案上的茶壶和杯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四个。 屋子不大,十二个人挤在里面本来就转不开身。门碎了之后,后面跟进来的两名暗卫又堵住了出口。这些杀手再厉害,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里也施展不开。 血影楼的杀手不是庸手。 霍锋心里清楚。 他见过他们的底细。这些人从小就是被养在暗室里的,喝的是掺了药的水,吃的是拌了药渣的饭,药物刺激经脉,改变体质,让他们的反应速度、爆发力和对疼痛的忍耐力都远超常人。他们不怕疼,不怕死,一旦接了单,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可他们遇到的是霍锋。 霍锋也不怕死。从矿洞里爬出来的那天起,他就不怕了。一个从十九具死人身上爬过来的人,对死亡的概念已经和常人不同了——死亡不是终点,只是另一种安静。 他怕的是没完成公子交代的事。 "留两个活口。" 第一卷 第49章 强行攻打 他在黑暗中重复了容子熙的话。声音不大,可屋里的每一个暗卫都听到了。 战斗的节奏变了。 暗卫们开始有意识地收缩包围圈,把杀手往屋子中间赶。刀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深水里的鱼鳞。有人在短兵相接中被开了肚子,肠子和血一起滑出来,落在地板上发出黏腻的声音。有人的脖子被从侧面切了一刀,血喷出来打在墙壁上,滚烫的,溅了霍锋半边脸。 他没有擦。 第五个倒下了。是被暗卫从背后偷袭的——一刀扎进后腰,刀尖从前腹透出来。那人低头看了看从自己肚子里伸出来的刀尖,眼睛里的光灭了。 第六个挣扎得久一些。他的武器是一对判官笔,短而沉,在近身缠斗中极其难缠。霍锋跟他交手了十几个回合,判官笔三次擦过他的肋骨,在他的左腰上划出了一道半寸深的口子。血顺着腰带往下淌,把裤腿都洇透了。 但霍锋在第十四个回合的时候找到了他的破绽——换笔的间隙,右手食指会习惯性地伸直一瞬。就那一瞬,霍锋的短刃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刺进了他的喉结。 七个。 屋里的血腥味已经浓重得让人作呕。 地板上全是血,踩上去滑得站不稳。有人滑倒了,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补了一刀。有人靠在墙角喘气,嘴里吐出带血丝的泡沫,眼睛已经开始涣散。 第八个是小鱼解决的。那孩子比看上去能打得多——他用的是一把极窄的柳叶刀,刀法又快又碎,不给对手任何反应的余裕。柳叶刀横着划过杀手的手腕,腕上的筋断了,手里的兵器咣当掉在地上。小鱼第二刀跟上来的时候,那人已经捂着手腕往后退了——可他背后是墙。刀从他的锁骨上方切进去,深不见底。 第九个和第十个几乎是同时倒下的。 两名暗卫从两侧夹击,一个封住了去路,一个断了后路。杀手拼死反抗,刀削掉了一名暗卫的半个耳朵,可他自己也付出了代价——左臂被齐肘斩断。断臂落在地上还在抽搐,手指一张一合的,像一只离了身体的螃蟹。 暗卫没有给他包扎的机会。一刀封喉。 十个。 屋子里还站着的杀手只剩两个了。 这两个人背靠着背,缩在房间的西北角。一个二十来岁,脸上有一条从左眉划到右腮的旧疤——不是刀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烫出来的。另一个年纪大些,三十出头,右眼是瞎的,用一块黑布蒙着。 两个人都在喘。粗重的、急促的喘息。 他们手里还攥着刀,可刀尖在微微发抖。 霍锋站在他们对面,距离不到五步。 他的左腰在流血,右肩上也挨了一记暗器,一枚梅花钉嵌在肩胛骨的边缘,还没来得及拔。浑身上下至少有七八道伤口,大大小小的,血把他的黑色劲装浸得更黑了,在昏暗中泛出暗沉的光。 可他站得很稳。 比屋里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稳。 "放下刀。"他说。 疤脸的年轻人咬着牙,没有松手。 "你们已经出不去了。"霍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看周围——八名暗卫,倒了一个,伤了三个,还能站着的有四个,加上他自己,五个人对两个。而那两个人的体力已经耗尽了,手都举不稳了。 "血影楼的规矩我知道,"霍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那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接了单就不退。可你们的雇主安怀比已经被判了斩立决,人在刑部大牢里等着掉脑袋。你们替一个死人卖命,值吗?" 疤脸的人眼皮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 "安怀比,你们的雇主。"霍锋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盖棺定论的事,"三天前皇帝下的旨。罪名一大串——谋害人命、伪造公文、勾结外敌、阴谋叛逆。你们消息不灵通,可能还没听说。" 独眼的那个脸色变了。 他偏过头,用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看了疤脸一下。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只持续了几息,可那几息里的东西比说出来的多得多。 疤脸的人先松手了。 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独眼的人也跟着放下了刀。 霍锋冲小鱼点了点头。 小鱼上前,利索地缴了两个人的武器,又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七八件暗器——毒针、袖箭、指环刀,膝盖上还绑着飞蝗石。搜完之后,用牛筋绳把两个人的手反绑在身后,捆得死死的。 霍锋从肩膀上拔出那枚梅花钉。 钉尖上带着一丝血肉。他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审。"他说。 审讯不需要用太多手段。 两个人已经知道大势已去。安怀比判了死刑,银子打了水漂,血影楼在这一趟折了十个人——这个损失足够让楼主把他们的名字从花名册上划掉。就算他们现在逃出去,回到楼里等着他们的也不是奖赏,是清理门户。 疤脸的人先开口。 "名字叫齐三。血影楼乙字房杀手。这趟活是半个月前接的,银子是一个姓贾的中间人送到楼里的。单子上写得很清楚——目标是一个叫云落的女人,住在京城,云府大小姐。雇主的名字没写,可送银子的时候带了一样信物,是一块半边的虎骨牌——我们楼里的规矩,虎骨牌对上了就开工,不问名字。" "虎骨牌谁的?" "是安家的东西。安家老大安怀比以前跟我们楼里做过生意,留的就是这块牌子。" 霍锋蹲下来,跟他平视。 "安怀比什么时候开始跟血影楼有往来?" 齐三犹豫了。 独眼的那个——叫周七——替他回答了。 "七八年了。安怀比这个人出手大方,但疑心病重。他每次下单都是通过中间人,从来不自己出面。这次找我们杀云落,也是通过那个姓贾的。" "中间人叫什么?" "贾达。" 霍锋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贾达——就是容子熙提到的那个福记皮货行的东家。容朝阳母族的远房亲戚。替安怀比联络杀手的中间人。 线串起来了。 "安怀比给你们的单子上,除了云落,还有别的目标吗?" "没有。就一个人。"齐三说,"不过——" 他停了一下。 霍锋等着。 "不过那个姓贾的在送银子的时候,私底下多说了一句话。他说,这趟活如果做干净了,后面还有一桩大的,价钱翻三倍。" "大的?针对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了四个字——''凤仪宫里''。" 霍锋的眼神变了。 凤仪宫,那是皇后住的地方。 但皇后已经在保和殿之变中暴露了身份,如今被囚禁于西苑。贾达口中的"凤仪宫里"指的是什么?是皇后本人,还是皇后留下的什么人? 他没有继续往下问。 这不是他该碰的东西了。 他站起来。 "把这两个人带回去。伤口先处理一下,别让他们死在路上。公子要见他们。" 小鱼应了一声,指挥暗卫把两个人架起来。 屋子里的地板上躺着十具尸体。血流得太多了,从木板缝隙间渗下去,滴到一楼的天花板上,在灰扑扑的顶棚上洇出一朵一朵深红色的花。 霍锋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被撞碎了半边的窗户。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浓稠的血腥气。夜色很深,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城楼上传来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冷气,胸腔里的血腥味被冲淡了些。 左腰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每呼一次气就疼一下,钝钝的,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慢慢地锯。 他不在乎。 他把竹哨重新塞回腰间,翻身出了窗。 一个时辰后,容子熙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见到了那两个活口。 齐三和周七被按在院子里跪着。膝盖下面垫的是青砖,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得人骨头发僵。两个人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白布上洇出暗红色的血痕。 容子熙坐在廊下的椅子上。 他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盏茶——热的,刚沏的碧螺春,茶汤青碧,热气袅袅的。在这种满是血腥和寒气的场景里,那盏茶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他端起茶,吹了吹,啜了一口。 搁下。 "再说一遍。"他说。声音温和得像在跟客人寒暄。 齐三把刚才对霍锋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周七补充了几个细节——包括贾达送银子时的具体时间、地点,以及虎骨牌的形制。 容子熙听完了,没有马上说话。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碧螺春的叶子卷成螺旋形,泡开之后慢慢舒展,像蜷缩了很久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贾达现在在哪里?"他问。 "抓了。"霍锋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半个时辰之前在皮货行里拿下的。正在押过来的路上。" "他身上搜到什么了?" "一封信。"霍锋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递过去,"在他枕头底下找到的。" 容子熙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封折了三折的信笺。纸是普通的竹纸,字迹倒很工整——写信的人受过教育,不是粗人。 信的内容不长。 第一卷 第50章 阴谋 容子熙看完了,把信笺原样折好,放在了茶杯旁边。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那张好看的脸上始终挂着一种温和的、甚至带点倦意的平静——就像他只是在处理一桩无聊的庶务,而不是在审讯杀手、拆解阴谋。 可霍锋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公子端茶杯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 那是用了力的。 "安怀比的判决什么时候执行?"容子熙问。 "三天后。" "太慢了。" 霍锋愣了一下。 容子熙站起来。 他没有再看那两个跪在地上的杀手。他走下廊阶,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极清、极冷。 "公子?"霍锋追了上来。 容子熙停住了脚步。 他侧过身,看着满院清冷的月色。墙角的枯草在风中微微摇晃,影子投在青砖上,像一只又一只伸出来的瘦手指。 "霍锋。" "在。" "你说,一个人被判了死刑,还要在牢里惦记着杀人——这算什么?" 霍锋想了想:"算不甘心。" "不甘心。"容子熙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害了一个女人的命,毁了一整个家,事败之后被判了斩刑,马上就要掉脑袋了——还不甘心。还要伸手。还要杀人。" 他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 "信里说的''凤仪宫里''的那桩活,你让人继续查。这条线牵着的东西,恐怕不只是安怀比一个人。" "是。" "贾达押到之后,直接送进地窖。给他半天时间想清楚——要命,还是要嘴硬。" "明白。" 容子熙不再说话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了腊月十七的深夜里。 街上空无一人。两侧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子,一根一根的,月光照上去,像透明的獠牙。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平安扣。白玉的,不大,系着一根红绳。那红绳已经旧了,起了毛边,说明这东西被人贴身带了很久。 平安扣是云落在他上次出远门前塞给他的。她塞的时候表情凶巴巴的,说"别弄丢了,玉养人,你那副身板需要养"。 容子熙把平安扣攥在掌心里。 玉是凉的。可他攥了一会儿之后,就不凉了。 他想起云落坐在偏厅那把椅子上的样子。背挺得笔直,指甲扣进扶手的木头里,眼眶红了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想起她说"不需要他信,他只需要看到"的时候,声音平得就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他想起那只黄花梨木匣子。 匣子里锁着的不只是证据。 锁着的是一个出生时就失去了母亲的女孩二十年的等待。 等一个真相。等一个公道。等那些杀了她母亲的人一个一个地被揪出来、被审判、被偿还。 安怀比以为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要拉一个人垫背。 他选了云落。 他选错了人。 容子熙把平安扣放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际。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了一半,露出来的那半边惨白惨白的,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三天后安怀比就要被押赴刑场。 可在那之前—— 容子熙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夜色。 身后的院门被风吹得吱呀一声响,缓缓合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 清亮的月光铺满了整条长街,照亮了檐下的冰凌、墙上的霜迹和青石板路面上还没来得及干透的血痕——那是霍锋从客栈走回来时,靴底带出来的。 血痕很淡。 可它从巷子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绵延不断,像一根细细的红线。 那条红线的一头连着永安客栈里的十具尸体,另一头连着一个在深夜里快步走远的年轻人的背影。 夜风把残云吹散了。 月色彻底亮了起来。 腊月的最后一场霜正在落下。薄薄的、白色的、无声的。落在屋檐上,落在树梢上,落在整座沉睡的京城上。 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霜就会化。 那些在黑暗中流过的血、那些在密室里说过的话、那些被折叠在信笺里的阴谋和被锁在匣子里的真相——都会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天还没亮的时候,云落就醒了。 她没有点灯。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檐角滴水的声音。昨夜落了一场小雨,地上的青砖被淋得发亮,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泥腥味。 绿萍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已经穿戴整齐了。 水蓝色的褙子,月白色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一支素银的兰花钗。脸上薄施了一层粉,把眼下的青黑遮住了。整个人看上去清清淡淡的,像一幅刚裱好的工笔画。 "小姐,太医已经到了。" 云落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手指从床边的黄花梨木匣子上划过去。匣子没有上锁。里面的东西——那些她用了二十年去搜集、拼凑、验证的东西——已经不需要锁了。 它们马上就要在阳光底下被所有人看到。 正厅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布置了。 云府不是小门小户。光是嫡系旁支加在一起,就有四五十号人。再加上管事、嬷嬷、随侍的丫鬟小厮,把正厅和两边的抄手游廊都站满了。 族中的几位长辈坐在上首。大伯父云庭年纪最大,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一双眼睛却还精明得很。他旁边坐着二伯父云颂,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不停地搓,搓得珠子与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三叔云峥没有坐,站在柱子旁边,双臂抱在胸前,脸色阴沉得像一块铁板。 云落的父亲云长风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带子,整个人显得瘦削而严肃。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 他没有看任何人。 目光落在正厅中央那张黄梨木的长桌上——桌上什么都没放,只有一只白瓷碗和一壶清水。 太医姓许,是太医院的院判。五十多岁,留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穿着靛青色的官服,戴着乌纱帽。他是今天被请来做验亲的。不是云家自己请的——是容子熙通过刑部的关系,递了折子到太医院,指名调这位许院判过来的。 许院判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滴血验亲的活儿他做过不下百次。验的是真是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做手脚。 这是容子熙选他的原因。 同时也是云落要的效果。 她不要一个模棱两可的结果。她要铁证,要所有人亲眼看到,要陆氏那张伪装了二十年的脸彻底碎掉。 厅里的人声渐渐低下去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人。 脚步声从后院的方向传过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的。沉重的、拖沓的、混杂着铁链碰撞声的脚步。 云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柴房的门三天前就被上了锁。陆氏从保和殿之变的那天晚上就被关进去了。三天。没有人给她梳头,没有人给她换衣裳,只有一个粗使的婆子每天送一碗稀粥和一碟咸菜进去。 门被推开的时候,正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陆氏被两个婆子架着走进来。 她的头发散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里面夹着干草屑和灰尘。脸色惨白——不是那种精心保养的白,是失去了所有血色的、病态的、快要死掉的白。嘴唇干裂了,上面起了一层白皮,嘴角还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不知道是磕的还是咬的。 她穿着被关进去那天的衣裳。浅紫色的褙子,原本是很体面的,料子也好,可三天没换了,皱巴巴的,前襟上还沾了菜汤的油渍。裙子的下摆拖在地上,边角被磨毛了,蹭了一层灰。 脚上的绣花鞋掉了一只。 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脚趾冻得发紫。 她被架到正厅中间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婆子硬拽着站住了。 云落看着她。 二十年了。 这个女人刚进府的时候,云落五岁。她记得那一天——陆氏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衫裙,头上戴着一朵绢花,年轻,漂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跪在正厅里给嫡母向氏磕头的时候,姿态柔顺,声音温软。可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眼睛里有一道冷光一闪而过。 五岁的云落看到了那道冷光。 她当时不懂那是什么。 后来她懂了。那是一个已经筹谋了很久的人在终于踏入目标所在之地时,眼底不由自主泄出来的得意和狠辣。 陆氏进门三个月后,嫡母向氏就病了。缠绵病榻,半年后撒手人寰。 所有人都说是旧疾复发。 只有云落不信。 她花了二十年,终于证明了自己是对的。 "云月呢?"大伯父云庭开口了。 声音干涩,像两块砂纸在对搓。 没有人应答。 片刻之后,侧门那边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云月走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不是故意穿的——是因为她所有的衣裳都被收走了,只剩下这一件打底的白绫中衣。头发草草挽了个髻,什么首饰都没有。 第一卷 第51章 陆氏的脸色不太好 脸上没施脂粉,露出一张苍白的、瘦削的、还带着泪痕的脸。 她比陆氏还白。 白得像一张纸。 进厅的时候她的腿在抖。从膝盖到脚踝,整条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每一步走出去都像踩在棉花上。她的手攥着自己的袖口,十根指头把袖口的布料拧成了一团。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 她没有看陆氏。 也没有看云落。 她谁都没有看。低着头,盯着自己光着的脚面——她的鞋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或者说,她不敢抬头。 云落观察着她。 云月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弥漫到每一寸肌肤上的颤抖,是一个人在即将面对灭顶之灾时的本能反应。她害怕的不是这场验亲。她害怕的是验亲之后的那个结果。 她心里是知道的。 也许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人都到齐了。"云长风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三天前他还是一个说话中气十足的中年人,三天后他的嗓子就塌了,像被人掐过以后留下的后遗症。 "许院判。" 许院判从长桌后面站起来,朝云长风行了个礼。 "老夫奉旨前来验亲。"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带着太医院特有的那种不偏不倚的腔调,"流程已与云家家主确认过。今日所验之事——云府二小姐云月,与云府家主云长风,是否有血脉相承之实。" "所用之法为滴血验亲。取二人指尖之血各一滴,注入清水之中。若血液相融,则为骨肉至亲;若血液不融,则无血脉关系。" 他说完了,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此碗此水皆为现场備置,碗是新碗,水是现取的井水。验亲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长桌三步之内。诸位可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 大伯父云庭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 许院判转过身,从药箱里取出一枚银针。银针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亮得刺眼。 "请云家家主上前。" 云长风站起来。 他走到长桌前面的时候,脚步停顿了一瞬。那一瞬的停顿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可云落注意到了。 她的父亲在害怕。 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半辈子在官场上摸爬滚打,风浪什么样的都见过,这一刻他站在一只白瓷碗面前,手指在发抖。 因为碗里即将揭开的东西,可能会把他过去二十年的人生全部否定掉。 许院判拿起云长风的右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颤。许院判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力按住了他的食指,快速刺了一针。 一滴血从指尖涌出来。 暗红色的,饱满的,在指尖凝聚了一瞬之后,坠落下去。 落入碗中的清水里。 血滴入水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响——甚至算不上响,就是水面被打破时产生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 血在水中慢慢散开。 像一朵红色的云,在透明的天空里无声地绽放。 许院判用棉帕按住了云长风的指尖。 "请云府二小姐上前。" 云月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浑身像筛糠一样抖着。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搀着她,可她的腿已经软了,搀都搀不住。 "云月。"云长风叫了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里什么多余的感情都没有。不是刻意压制的冷漠——是被某种更深的东西——恐惧也好,预感也好——压平了所有起伏之后,剩下的那种空洞。 云月抬起头。 她看了云长风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恐惧,有哀求,有绝望,有一丝几乎看不到的、微弱到随时会熄灭的希望。 她在希望那碗水里的血会融合。 她在希望自己真的是云长风的女儿。 她在希望陆氏这些年对她说的那些话——那些含糊的、躲闪的、支支吾吾的话——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 可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一直都知道。 婆子架着她走到长桌前面。许院判取了一枚新的银针,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的,凉得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手指僵硬着,掰都掰不开。 许院判用力掰开了她的食指。 针尖刺入指腹。 她没有喊疼。她甚至没有任何反应——不是勇敢,是已经麻木了。一个即将被宣判的人不会在意针刺的疼痛。 一滴血涌出来。 比云长风的那滴颜色更浅一些。鲜红色的,还带着体温。 它在指尖悬挂了一瞬。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整个正厅、游廊、院子里,几十号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安静得能听到屋檐上一滴残雨掉落的声音。 血滴坠入碗中。 落在水面上。 泛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涟漪向四周扩散开去,碰到碗壁,折回来,再碰,再折回来。水面上漂浮着两团红色。一团大一些,散得开一些——那是云长风的,已经在水里待了一会儿了。一团小一些,还是一颗紧凑的红点——那是云月的,刚刚落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只碗上。 三步之外,站着云落。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刻意的平静,是一种历经了太长时间的等待之后,人心里所有的起伏都被磨平了的状态。 她在等。 等了二十年的那个答案。 碗里的水微微晃动着。 两团血,一大一小,在清澈的水中缓缓漂浮。 时间过得极慢。 慢到每一息都像被人用刀切开了,一层一层地剥给你看里面的纹理。 碗里的两团血在水中漂着。 云长风的那团已经散开了不少,边缘化成淡粉色的丝缕,像被风吹散的烟。云月的那团还凝聚着,鲜红的一小颗,悬在水的中层,不沉不浮。 许院判蹲在长桌旁边,眯着眼睛看着碗里的动静。他的山羊胡尖上沾了一滴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两团血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一寸。 如果是父女的血,这个距离会在半盏茶的工夫内消失。血液会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慢慢靠近、接触、然后融合成一团。那个过程很温柔——就像两只许久不见的手,终于在人群中找到彼此,握在一起。 许院判看了太多次那个过程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两团血没有靠近。 它们各自漂浮着。云长风的那团在碗的东侧散开,云月的那团在碗的西侧悬停。中间隔着一寸的清水——透明的、冰凉的、不带任何颜色的清水。 那一寸的距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厅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了。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能听见嗡嗡的共鸣,像一群蜜蜂被关在了坛子里。 许院判没有说话。他在等。 验亲的规矩是等足一炷香的时间。不到一炷香,不能下结论。哪怕血液在第一息就融合了,也要等够时间,确保结果不会反复。 香是进门的时候就点上的。细细的一根线香,插在桌角的铜炉里,烟气笔直地往上升。 半炷香过去了。 血没有融合。 三分之二炷香过去了。 还是没有。 两团血各自散成了更大的一片淡红色。云长风的那团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变成了一片均匀的浅粉色。云月的那团也散开了,但依然保持着自己的边界——那层边界薄得像蝉翼,可它就是不破。 两片浅红色之间,始终隔着一条清水的界线。 一炷香燃尽了。 最后一缕烟从铜炉里升起来,盘旋了两圈,散了。 许院判站直了身子。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太医不应该有表情——他们的职责是陈述事实。 "血液不融。"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像四粒石子扔进了一潭死水里。 正厅里安静了大约两息的时间。两息——眨两下眼睛的工夫。可那两息里发生的事情比任何声音都要响亮。 云长风的脸变了。 变化的过程很快,快到如果你不是一直盯着他看就会错过——先是僵住,整张脸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凝固了。嘴唇微微张开,牙齿之间能看到舌头的位置——僵死的、一动不动的舌头。眼睛瞪大了,瞳孔放到最大,眼白上的血丝清晰可见。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踉跄得厉害。脚跟绊到了椅腿,身体猛地往后仰。旁边的管事伸手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了。他又退了一步。两步。三步。退到了太师椅后面,背抵在了柱子上。 柱子上的漆皮被他的后脑磕掉了一片。 他没有感觉到痛。 他盯着那只白瓷碗。 碗里的水还是清澈的。两团已经散得很淡的血色安静地浮在水面上,彼此不沾、彼此不染,像两个从未相识的陌生人。 "不——不可能。" 声音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挤一块已经拧干了的布——你以为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可使劲一拧,还是能拧出几滴发涩的、浑浊的水。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在重复。 一遍一遍地重复。每重复一次,声音就低一分,像一台正在耗尽燃料的机器,运转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涩、越来越不像人发出来的。 云月的腿彻底软了。 第一卷 第52章 云月的委屈 她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没有喊疼——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不是平静,是空。像一面被人用刀刮掉了所有颜料的画板,只剩下苍白的底色。 她张着嘴。嘴唇在动,可没有声音。 她想说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她想说"不是的"。也许她想说"再验一次"。也许她什么都不想说,嘴唇只是在恐惧的驱使下做着无意义的机械运动。 尖叫声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陆氏。 尖利的、刺耳的、像指甲划过铁板一样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的尖叫。 "不可能!这是假的!假的!" 她挣脱了两个婆子的手。没有人知道她哪来的力气——三天不吃不喝、蓬头垢面、连站都站不稳的一个人,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暴起来。她冲到长桌前面,一把抓起那只白瓷碗。 碗里的水溅出来,泼在她的手上、袖子上、前襟上。 "假的!一定是假的!" 她把碗举到眼前,像要从那碗水里找出什么能推翻结果的东西。可碗里什么都没有了——水泼掉了大半,剩下的一点也浑浊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云落那个贱人肯定做了手脚!"她把碗往地上一摔。 白瓷碗在砖地上炸开了。碎片飞溅,有一块弹起来划破了她的脚踝。她没有感觉到。她转过身,手指笔直地指向站在三步之外的云落。 手指在剧烈地抖。 "是你!你动了手脚对不对!这碗水是你换过的!银针是你做了手脚的!你从一开始就是要害月儿!你和你那个死了的娘一样毒——" "陆姨娘。" 云落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在陆氏那种撕心裂肺的尖叫面前,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可所有人都听到了。 因为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比尖叫更有穿透力的东西。冷。极致的、不含任何温度的冷。像腊月的河水从冰层下面流过去,无声无息的,可冷到骨头里。 "众目睽睽之下,我能做什么手脚?" 云落看着她。 目光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碗是许院判从太医院带来的。水是当场从井里打的。银针是许院判亲手开封的,包装上的火漆印完好无损——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从验亲开始到结束,没有任何人靠近过长桌三步之内。" 她顿了顿。 "陆姨娘,你要说我做了手脚,请你告诉在场的所有人——我在哪个环节做了手脚?用了什么手法?许院判是太医院的院判,验亲的流程合不合规,他说了算。你要质疑结果,先质疑他。" 许院判站在一旁,脸色没有变。 他不需要说什么。他做这行三十年了,从来没有人能在他的验亲中作弊。今天也一样。碗是他自己带的。水是他亲眼看着打的。银针从药箱里取出来的时候,火漆封印完好——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了封印。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对陆氏最大的否定。 陆氏的嘴张着。 她想反驳。她想说出什么能翻盘的话。可她找不到。她的大脑在那一刻像一台过载的磨盘,转得飞快、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可什么都磨不出来——因为料斗是空的。 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大伯父云庭重重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够了。" 他的声音像一记钝锤,把正厅里所有杂乱的声音都砸碎了。 "结果已经出了。血不融——云月不是长风的亲生女儿。" 他说"亲生女儿"这四个字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重得像在往棺材盖上钉钉子。 "陆氏。"他把目光转向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氏的身体在抖。 从头顶到脚底,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动。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根须断了,土壤散了,站都站不住了,可还靠着惯性保持着树的形状。 她没有回答。 正厅里弥漫着一种快要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种沉默里,一声低沉的、闷钝的声响从正厅的上首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云长风。 他的嘴里涌出了一口血。 不是咳出来的,不是呕出来的——是从喉咙深处喷出来的。鲜红的一口血,喷在了他面前一尺多远的地上。血里带着黑色的块状物。溅落的时候在砖面上散开了,像一朵猝然绽放的罂粟花。 他的眼睛还瞪着。 瞪得圆圆的,眼珠子上蒙了一层灰败的光。他嘴角挂着血丝,嘴唇还在动——还在说"不可能"——可已经没有声音了。 他的身体往前倾。 像一堵被掏空了根基的墙。 倒下去的瞬间,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什么都没抓住。手指在虚空里张了张,攥成拳,又无力地松开。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后脑磕在砖面上。闷响。 正厅里炸开了。 "老爷!" "快叫太医——太医在这儿呢!许院判!许院判快看——" "别动他!别搬他!先看看还有没有气——" 所有人都涌上去了。椅子翻了。茶杯碎了。有人踩到了地上的白瓷碗碎片,鞋底嵌进去一片瓷片,走路的时候在砖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许院判蹲在云长风身边,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鼻息。 "人没事。急火攻心,气血逆行冲了心脉。先抬到床上去,不能见风。" 四个小厮合力把云长风抬了起来。他的身体软塌塌的,像一具被抽掉了骨头的皮囊。头歪在一边,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小厮的肩膀上。 被抬走的时候,他的手从小厮的胳膊上滑下来,垂在身侧。那只手还在微微抽搐着——食指和中指不停地弯曲、伸直、弯曲、伸直——像是在重复某一个握笔写字的动作。 他这辈子在官场上签过无数的公文。那些公文上的字迹端正、有力、一丝不苟。 可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签过的所有文书里,最重要的那一份——云月的出生文书——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云落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被抬走。 她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不是冷漠。 是一种经历了太多之后,表情已经不够用了的空茫。 她微微垂下眼睛。 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薄薄的一层。 云长风被抬进了东厢房。 许院判在里面忙了半个时辰。针灸、喂药、按穴止血——一整套流程走下来,云长风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一些。脸色还是灰败的,嘴角残存的血渍被丫鬟用湿布擦干净了,露出下面干裂的嘴唇。 许院判走出来的时候,守在门口的管事和几个族中的长辈立刻围上去。 "如何?" "急火攻心,淤血冲了心脉。"许院判边擦手边说,"性命无碍,但身子亏损得厉害。这几日不能再受任何刺激,静养为上。老夫开三服药,早中晚各一服,连吃七天,再请太医复诊。" "那——"管事欲言又止,朝正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许院判明白他想问什么。 "验亲的结果老夫会如实写进公文,呈递太医院和刑部备案。这是流程,改不了。" 管事的脸更难看了。 可他也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许院判是太医院的人,不是云家的家臣。他不会为任何人更改验亲的结果,就像日晷上的针不会为任何人更改方向。 正厅里的人散了大半。 那些族中旁支本来就是被叫来做见证的,验亲结束了,人也抬走了,他们没有理由再留。三三两两地走出去的时候,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震惊、尴尬、幸灾乐祸、同情、不安——五味杂陈搅和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大伯父云庭走得最晚。 他经过云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这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云落一个人能听到,"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十三岁。"云落说。 云庭的眉毛跳了一下。 十三岁。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开始调查自己母亲的死因,调查自己父亲的妾室,调查一个被隐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她用了七年。七年。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足以掀翻整座府邸的女人。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云落。陆氏。云月。 陆氏跪在地上。 不是被人按着跪的。是她自己的腿已经撑不住了。膝盖磕在砖面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在哭,可哭不出声。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漏气的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她的手撑在地上。十根手指扣进了砖缝里。指甲断了两根,指尖渗出血来,和砖缝里积年的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了深褐色的泥。 她在这座府里住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她以妾的身份进门,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让嫡母向氏病死,用了一年的时间让自己怀上的孩子被记入族谱,用了五年的时间把云落从嫡长女的位置上挤到角落里去——那些年她步步为营、机关算尽、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走得又稳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