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1章 重华殿 汉,建兴十二年。 秋,九月,成都。 雨水从昨夜开始断断续续,直到上午辰时仍然淅沥不停。玄铠红巾、身披斗笠的禁军甲士们持长戟戍卫在宫门两侧,宛若雕像般静立着。此时,他们的目光透过雨帘,都注视在了一辆刚从东侧驶来的马车上。 车夫驱车在距离宫门五丈的地方停稳,回身仔细掀开车帘。见状,候在宫门外多时的内侍忙举着青伞快步凑上前来。 “陈侍郎,陈侍郎,快些下车吧。陛下从昨夜开始水米未进,仆等都劝不动。思来想去,侍郎与陛下最为亲近,或能劝好陛下。正好陛下也想念侍郎,仆等就连忙请旨唤侍郎入宫。” 陈祗上身向外探了些许,双眉一挑,目光锐利,先打量了一番车外雨势,而后朝着内侍直直瞧去: “黄六,陛下身子还好?董侍中怎么不管?” 在陈祗的记忆中,黄六此人刚满二十,是去年开始才在皇帝身边渐渐得用的,今年夏初的时候得了小黄门的职位。 内侍黄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若是还好,哪用这般急的请侍郎来?丞相丧讯昨日下午到了成都,陛下晚间便在宫里遥设了灵位祭拜,一坐就是一夜。董侍中几度请见,陛下都不愿意见……仆与其他内官是真没法子了,劳烦侍郎快来劝一劝吧。” “我知晓了。”陈祗颔首,下了马车站在了黄六的伞下。 二人同伞而行。 在宫门处匆匆解下佩剑、查验了官凭之后,进门刚走了没几步,陈祗猛地停下,举伞的黄六满是不解。 “侍郎,还是快些着吧。” 风声雨声交杂,陈祗叹了口气,低眉道:“你身子太短,用你持伞还不如我自己来持,不然到了后殿我衣服要淋湿一半了,恐要再害起病来。黄六,且委屈你一下。” 陈祗身长八尺有余,剑眉星目、形貌矜伟,魁梧而有威严,与不到七尺的黄六同用一伞的确不搭。若说要淋湿,并非假话。 外臣在宫内不得手持器具,雨伞也在其中,这是后汉光武时宫中就有的规矩。 黄六与陈祗对视一眼,只愣了一瞬,随即连连点头,将伞柄往陈祗手中一推,弓着腰向侧边跨了一步钻进雨中,低头道:“仆是草芥之身,陛下在重华殿中等侍郎,这是当下最要紧之事,侍郎不用管仆。” “有劳。”陈祗点头,随即大步流星朝着重华殿的方向走去,黄六匆匆在侧边的雨中随着。 成都号称‘重城’、‘层城’。外城的城墙内包着‘少城’、‘大城’这两座汉武帝时就有的内城,外城以外还有锦官城、车官城等数座功能性的小城。 昭烈皇帝刘备即位之初,诸事繁杂、内忧外患,来不及大兴土木,仓促以原益州州府作为宫殿。夷陵败后,刘备于白帝城召见丞相诸葛亮,敕令其在成都北郊营建宫城。 宫城以成都北城墙为其南墙,长宽各一里有余,略显逼仄和局促,并无汉朝正经皇宫的体面格局。前汉、后汉两朝,在洛阳、长安这种汉都大城里面,宫城都是居于城池正中、受众方拱卫的。 唯有季汉宫城位于城北,就在当年昭烈皇帝设坛祭祀天地、晋位帝号的武担山左近。刘备最早有想法修此宫城之时,君臣上下都有一种共识,那就是季汉早晚是要‘还于旧都’的,蜀地之宫潦草些也无大碍。 宫城在北,君王之心亦向北。 只是,敕令建城的昭烈帝刘备已经不在,受令建城、矢志北伐的丞相诸葛亮也刚刚辞世。 物是人非。 重华殿外,陈祗脱下鞋履,从袖中摸出一枚金饼递给浑身湿透的黄六,看着黄六将金饼仔细收起之后,陈祗正了正衣冠,这才走入殿中。黄六在后掩起殿门,只留一条可以观望的缝隙。 宦官收钱,这也是汉朝的经典传统了。 有些与宫中多有往来的朝廷官员愿意给钱,比如陈祗。大多数臣子则没有机会给。 丞相府的属官们既不愿意给、也没钱来给,且宦官们也不敢要。就现在的季汉来说,绝大多数的实权官员都是丞相府的属官。 故而宫中的内侍每次见到陈祗,态度都极为体贴友好。宦官们收了钱,加之和皇帝刘禅关系又好,陈祗言语里也无需过于小心客气。 重华殿内,皇帝刘禅素服素冠,弓背垂首跪坐在硬席上,软趴趴的、似全身失了气力,没有动作也没有声响。刘禅面前丈余处,安放着仓促用木牌写就的丞相灵位。 陈祗在后遥遥望见,轻着步子走到刘禅侧后两丈的地方,躬身施礼: “陛下,还请节哀。” 兴许是昨日哭泣的太多,加之一夜未睡,刘禅转过头来的时候,陈祗只见到一副悲伤疲惫、眼眶泛红的憔悴模样。 “是奉宗来了……奉宗,朕没了先皇,现在相父也不在了。朕…朕…朕心痛甚……” 随即又开始泣下。 政治即是人心,纵是陈祗心中有千般思量,此时也不是一个能谈正事的合适时机。 与一个经历丧事的人沟通,最好的策略是融入到他的悲痛之中。 陈祗顺势两步向前,跪坐在刘禅侧边的青砖地面上,摘下头上的进贤冠轻放在膝侧,先向诸葛丞相的灵位拜了三拜,而后轻声说道:“陛下,臣自幼便是孤儿,臣也没有父亲。臣家中……唉,臣家中连同姓的族人也没有了。” 刘禅先是一愣,而后又开始泣起,以手捶地:“朕表字公嗣,卿表字奉宗。朕还有兄弟来承刘氏之嗣,卿却只有一人来奉祖宗祭祀。朕与奉宗是同病相怜,同病相怜!” 陈祗见刘禅悲痛如此,也一时心有所伤,借着这般情绪和场合,随刘禅一同跪坐着泣下,抬起左袖掩住面庞。 君臣二人一边啜泣,一边小声交谈不止。 内侍黄六从门缝向内望去,见此情状无可奈何的跺起了脚。 陈侍郎啊陈侍郎,请你来是劝陛下节哀珍重、稍加餐饭的,你怎么也一并哭了起来?? 刘禅哭泣有刘禅的理由,陈祗哭泣也有陈祗的苦衷。 陈祗是为思乡而泣。 昨晚午夜时分,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穿越而来,且继承了原主的全部记忆。而这个身躯的原主,就是染了风寒、刚刚痊愈的陈祗。 既来之,则安之。 他此后便以‘陈祗’的身份行于世间,且放纵于此时哭一哭吧! 在原时空中,他是一个在帝都朝廷公门里打熬了数年的年轻官员。家门优渥、不缺仕途和钱财,醉心于事业前途,终日操劳,甚至还没来得及成亲,平时常常读网文作为消遣。三十而立这一天,他又如往常一样加班到了深夜。午夜开车回家的路上,兴许是撞了大运、或是碰见了什么时空扭曲,他已经都记不清了。总而言之,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来到了三国时期的成都。 这里的人自称政权为‘汉’或者‘季汉’。伯仲叔季长幼有序,乃是继高帝刘邦的前汉、光武帝刘秀的后汉之后,刘氏所建的第三个汉朝。 当然,这个‘季汉’之名只有在益州范围内才被完全承认。吴国皇帝孙权和吴国官方在公文中称之为‘汉国’,私下里还是称之为‘蜀国’。盘踞北方的魏国上下,都只蔑称其为‘蜀国’、‘蜀贼’或者‘西贼’。 喷是相互的,季汉朝廷内部对魏、吴两国也同样没有客气,动辄称呼魏贼、吴狗、北寇之类,骂的同样难听。 陈祗穿越之后,在晕沉之中过了一夜,第二日清早刚刚完全转醒,就听家中表弟许游说了诸葛丞相在北伐军中身故的事,随后就应诏入了宫中。 来到了这个时代,谁又会不想复兴汉室呢? 更别说穿越成了这样一个身份。 陈祗只觉责无旁贷。 第2章 国有疑难 若要论起一国之政,‘受命于天’的皇帝是躲不开的关键。 刘禅的青年时期是孤独的。 身为刘备之子、季汉太子,自幼身负众望,宗室亲属单薄,属官多是年长之人,且少有同龄之人与其为友。唯一的同龄属官、霍峻之子霍弋,也在诸葛亮北伐后征调至相府为官。 三国时代的其他君主、储君与刘禅的情况皆有不同。 曹丕有司马懿、陈群、吴质、朱铄等四友,曹睿有毌丘俭等积年心腹,孙权有诸葛瑾、朱然等密友,孙登有诸葛恪、张休、顾谭、陈表等为伴。 刘禅在政治上的孤独是溢于言表的。他继位以来,多年受诸葛亮、董允等人的严格管束,凡事不得全尽心意,常有情志不申之叹。 陈祗,就是刘禅在成都仅有的、可称‘友人’的年轻臣属。 陈祗建安十六年生人,年龄二十有四,比建安十二年出生的刘禅年轻四岁,家门甚高,现于成都尚书台中任选曹郎,俸禄四百石。 祗,读音与‘知’字相同,有‘恭敬’之意。 原本的陈祗与刘禅相处之时,恭敬、忠诚和友情之间的度把握的极好,刘禅往往以陈祗为腹心之臣。 这也是内侍黄六等人劝不动刘禅之后,提议将陈祗唤来的原因。 “逝者已矣,终不能复生。”陈祗双目低垂,盯着刘禅半伏在地上的双手,小声道:“陛下当珍惜万金之身。若丞相能与陛下当面告别的话,应当也会说出‘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之语。” “朕知道这首乐府诗。”刘禅声音断断续续:“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唉,会面安可知,会面安可知……” 刘禅的神情依旧凄怆,不断重复着这五个字,似又想起了自幼与诸葛亮相处的点滴。 陈祗轻咳一声,打断了刘禅的呢喃:“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禅转过头来,眼神似瞬间凝实了许多,与陈祗对视到了一起:“朕大略知道奉宗要说什么。可朕现在方寸已乱,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做……” 陈祗一时默然。 陈祗发现,无论是在记忆中还是亲眼所见,刘禅都与前世的刻板印象不同,他并非痴肥的模样,而是与刘备一样身高七尺五寸、容貌温和俊朗,加之帝王威严与天家富贵在身,气度极为出众。 想来也是。 昭烈皇帝刘备一世英杰、威名远振、才气纵横。昭烈皇后甘氏玉质柔肌、态媚容冶、有德行智谋。这样的一对父母,又怎会生出一个痴肥蠢笨的儿子来? 而且刘禅自幼接受过最好的教导,诸葛亮曾亲自为其授课,日常与之授业的都是来敏、尹默等名士儒者。客观评价,刘禅的才能处于中庸以上。与蒋琬、费祎这种当世俊才自然比不上,做个及格线以上的皇帝已然足够。 刘禅当然懂得政治人心,他与陈祗之间是有默契的。陈祗素来明理多谋,刘禅允许宦官将陈祗从家中叫来,也有着这般考量。 今日之事,与十二年前极为相似。 十二年前,刘备在白帝城崩殂之后,刘禅在成都火速即位。 刘禅即位的同时,假节、丞相、录尚书事诸葛亮得到了开府治事的权柄,晋爵武乡侯,领益州牧,兼掌内外兵权。诸葛亮一人在事实上掌握了季汉上下全部的大小权力。 刘禅与陈祗都很清楚。在建兴十二年九月初的这个时间,季汉朝廷之中哪里还能再有一个诸葛亮?谁又能有足够的忠诚和能力稳住季汉的内外局势? 答案是否定的。 蒋琬、费祎、杨仪等人虽说可圈可点,可若要强拿他们与诸葛丞相比一比高下,倒也是难为他们了。 丞相已经不在,朝廷上下势必要大变一场。 用谁?不用谁?怎么变?如何不生事端?如何安稳内外? 最最关键的是,丞相逝世造成的权力真空该由谁掌握? “陛下。”陈祗斟酌了许久,终于开口:“与陛下用谁执政相比,当下北伐大军在外,当尽快将军队召回……” 陈祗还没说完,殿门外就传来了内侍黄六的尖细声音。 “长史,侍中,陛下正在祭拜诸葛丞相之灵位,不便惊扰,还是等仆通报一二……” 黄六心中也是暗暗叫苦。董允董侍中从昨晚到今早,三次请见而不得见,怎么还将蒋琬给请过来了? 论权柄,蒋琬当为成都诸臣之首。 季汉大小权柄皆归于丞相府。而相府分为两部分,诸葛亮多年领兵在外,相府常驻于汉中郡的沔阳。成都的部分丞相府负责大小政事,号称‘留府’。蒋琬为留府长史,处置留府大小事宜,也就是处理朝廷政事。 蒋琬浑厚有力的嗓音竟一时压过了雨声,传到了殿中来:“黄内官,国家多事,大臣有紧急要事与陛下商谈,来不及通禀了。” “陛下!陛下!”蒋琬高声一呼,而后伸出左手手臂用力推开黄六,右手在殿门处重重扣了几下,接着大声说道:“臣蒋琬有要事禀报陛下。” 随即推开门来,大步走入。 内侍的恩宠荣辱系于皇帝一身,惯会装腔作势。蒋琬一推,黄六就顺势摔倒于重华殿的门槛旁边。黄六还没来的及哼喊出来,就看到蒋琬不请自入,心下一时悚然。 这还是平日那个持重有容、方整威重的蒋琬蒋公琰吗?? 刘禅与陈祗二人转身看向殿门处的蒋琬,刘禅还没反应过来,陈祗就已匆忙站起身来,向蒋琬欠身行礼,口称‘蒋公’。 刘禅遥遥望见蒋琬和董允身形,一时有些慌乱。尤其是面对董允,董允身为侍中对他管束颇多,刘禅素来忌惮。以君拜臣整整一夜不合礼节、更别说是在宫中拜祭,刘禅为免多事,急忙将丞相牌位平放于地,拿旁边放着的外袍盖上。 可蒋琬、董允对此事问都没问。 “陛下。” 蒋琬扫了陈祗一眼,快步上前,朝着跪坐于地的刘禅拱手:“昨日丞相丧讯忽至,还望陛下节哀。臣今日见陛下,实有万分紧急之事要说。” 刘禅当然不知晓蒋琬这般行事的缘由。他只觉蒋琬不请自入、不合规矩,加之又陷在了悲痛的情绪和对政治的不自信中,两颊咬紧,不禁将心底所想直言了出来: “这是内殿。丞相不在,蒋卿见朕都不需守规矩的吗?” 蒋琬表情一怔,双眉上扬直视刘禅,没有任何迟疑,朗声说道:“陛下,丞相长史、绥军将军杨仪与征西大将军魏延有变,二人互相禀报对方造反!” “北伐大军在外临难,社稷恐有倾覆之危。臣为国家考虑,这等紧要军情一刻都等不得!” 刘禅面露惊骇,嘴唇微张,看了看蒋琬、又看了看陈祗,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3章 诛心之言 陈祗站在刘禅侧边,将殿中几人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蒋琬束手肃立,睁眼蹙眉。董允冷面静立,垂目望向地面。最最关键的皇帝刘禅,此刻还跪坐地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肉眼可见的慌神。 “朕…朕…”刘禅声音发颤,伸手推按地面欲要站起,却发觉他的双手正不受控制的抖动不停。 陈祗见状没有问询,而是低头上前,半扶半托着刘禅的身子,帮刘禅勉强站立起来。 陈祗早就知晓蒋琬所说的这些,故而并未惊惶,神情镇定自若。 但刘禅不同。 刘禅瞬间就意识到了,魏、杨二人互指造反,实在是如蒋琬所言,是‘社稷倾覆’之危。 随着北伐进程的推进,以及人口经济的快速恢复,季汉的兵力在诸葛丞相第五次北伐的当下,内外兵力达到了十二万余。成都戍卫禁军一万出头,江州、南中以及蜀中各郡守备军队万余。剩下的十万军队,都被诸葛亮从汉中带走、走褒斜道入关中北伐去了! 单单从比例来算,北伐大军的兵力数量占到了季汉总兵力的近八成!若从战力来算,更是比八成还要高! 若这个规模的兵力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杨仪杨威公……魏延魏文长…… 刘禅胸膛不断起伏着。陈祗沉默着搀扶着他,而渐渐的,刘禅似乎也恢复了些许镇定,轻轻用手推开陈祗,站直与蒋琬对视: “蒋卿是国之干臣,蒋卿有何言语与朕?” 蒋琬拱手,认真言道:“杨威公、魏文长二人互指叛逆,已有双方表奏为证据。不论是杨威公真反、还是魏文长真反、或是二人皆反和二人皆不反,成都朝廷都需速速做好应对才是。” “臣方才入宫的路上,腹中已有三条计策。” “其一,遣使速往军中,安定大军,明令退兵,令大军带回汉中、梓潼各处,在朝廷分派之前各将自守其职。” “其二,使人劝慰杨威公、魏文长二人,反与不反,回朝之后自有论断,不可在军中相争。” “其三,此事终为兵事,而兵事最不可测。为防万一之危,臣自请带成都之兵沿金牛道北上,控住剑阁!” 说罢,蒋琬深施一礼:“还望陛下速速决断,无论如何,臣以为至少要带兵控住剑阁!” 刘禅目光闪烁,沉默几瞬后轻叹问道:“魏、杨二人互称造反,谁造反与谁不造反,怎么能没有干系呢?” 蒋琬轻叹:“先安抚众军、提防万一为要!大军在北,孰是孰非臣等在成都怎能说得清楚呢?” “不过……”蒋琬拖了个长音,语气愈加笃定有力:“魏、杨二人互相检举,若要臣说,臣信杨威公而不信魏延。定是魏延起了歹心!丞相在时忧心魏延行险,与其兵力常常不足万人,魏延对丞相不满乃是众人所知之事!而杨威公在相府中勤恳用事,为丞相之臂助,臣不信他反!” 董允亦同时拱手:“臣与蒋长史意见相同,臣信杨威公、不信魏延,此人素来骄横狂悖。还请陛下速速出兵扼住剑阁,以防生乱!” 二人说完,目光同时看向了刘禅。 如今是建兴十二年,刘禅登基已有十二个年头了。在这十二年中,国政大小悉数决于相府。蒋琬、董允说是朝廷大臣,可其拔擢、升迁、任事皆由丞相所命。他们二人在成都遇事向刘禅禀报,刘禅从无不允。 ‘政由葛氏,祭则寡人’,将政事全盘委任给诸葛亮和丞相府,这是刘禅自己明言承认过的。 在蒋琬、董允二人看来,他们这样提议,刘禅应该如以往一样点头认可才是。 刘禅喉头微动,咬牙说道:“那就如长史所言……” “不可。” 一直沉默着的陈祗,突然从口中说出这两个字来,朝着刘禅拱手道:“臣以为应对此事,只可遣使者往汉中,不可出兵。” 董允此刻突然转了面孔,一副愠怒之色:“此乃国家大事,你一侍郎如何置喙?不得妄言!” 诸葛亮在外,成都宫禁之事皆由董允所掌,他常常以自己的德行标准匡正刘禅行事。董允虽忠,可其性格却颇为自专。他今日三次请见而刘禅不见,却独独见了外臣陈祗! 董允已然对陈祗不满。 “在陛下面前,臣位卑不敢妄言,只是为国家之事忠言、直言、谏言!”陈祗抬手朝着刘禅致礼,正面看向董允:“敢问侍中,出兵有何用处?是在防谁?” 董允微微眯眼,显然方才殿外时就已被蒋琬说服:“当然是防军中生乱!” 陈祗摇头,冷面相对:“侍中莫非以为魏将军造反,军中诸将就会与他一并反了吗?二吴、高、邓、王诸将军会随魏将军一并反么?或者是说杨长史造反,费、姜、刘、许诸护军、监军会随杨长史一并反么?” “陛下圣明在朝,丞相神武德范,诸将诸官多年勤勉,朝廷与臣子何必相疑如此??” 说到这里,陈祗也转身对刘禅行礼:“杨长史多年勤恳,效命王事。魏征西翼护皇室,乃是先帝部曲出身,在新野时便随先主左右,功劳苦劳为朝廷当今诸将之冠!” “臣不信杨长史会反,臣也不信魏征西要反!故而不必出兵!” 蒋琬并不像董允那样以身份来压,而是在君前持着体统姿态,耐心劝说了起来:“奉宗,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防万一!诸军在北恐有失控之危,先控住剑阁又哪里不妥?” “蒋公。”陈祗长吸了一口气:“若要扼住十万大军,蒋公要带多少人才够?五千还是一万?” 蒋琬看向刘禅:“臣至少需一万兵。” 陈祗的声音瞬间提高几度:“为人君主,岂能无兵在身?朝廷军队已有十万在北,唯有万余虎贲在成都戍卫。蒋公这是要将陛下身侧最后的兵力带走吗?” “小子妄言!”蒋琬冷冷看了过来:“如何在君前出此诛心之论?” 陈祗躬身一礼:“并非在下妄议蒋公,而是实情如此。在下反对出兵,而且还劝蒋公和侍中不必多忧。目前只有杨长史和魏将军二人书信到了成都,吴将军、费司马、姜护军等人皆是卓识远见之才,这种事情又如何会对朝廷隐瞒?在下以为再等两日必有他们的消息送来,到时再论也不迟!” “如今丞相身故,国失元帅,还是先请蒋公执掌州中、台中之事,担当大任,安定都城内外为要!” 陈祗说的如此通透,就算刘禅反应再慢,此刻也听明白了。 给蒋琬执政之权,先不要将兵权交出! 刘禅会意点头,上前几步捧住蒋琬双手,诚恳说道: “丞相在时,往往与朕言语,称蒋卿可以继丞相之任匡扶汉室。丞相既逝,朕且加卿为尚书令、益州刺史可好?望卿不辞疑难,为此心腹之任,帮朕安定中外!” 丞相死后,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刘禅此语,已经从君王的角度敲定了蒋琬执政的身份。 为人臣子,得用君前,辅佐君王,垂名后世,世间之人求得不就是这些吗? 这种时候,没时间让蒋琬迟疑。 迟则生变。 蒋琬定了定神,将手抽出,退后一步伏地稽首行礼,随即说道:“是臣方才思虑不周,还请陛下治罪。陛下付臣以兴复之托,臣必不辱君命!” “善,蒋卿自行遣使往汉中便可,余事不必再来问朕。” 刘禅上前将蒋琬扶起,似多了几分自信,没有提任何掌兵的事情,而又侧身看向董允:“侍中能否帮朕在宫中设一灵堂?现在就做,体面些,无需拘泥礼法。朕腹中甚饥,且先去用些餐食,稍后与内朝及诸宗室同祭。” 董允一愣,也随即认真行礼:“臣领旨。” 刘禅点头应下。 第4章 争权 如实来论,此时的确可称内外危悚之时。 对于蒋琬来说,他身上的担子并不轻松。临危受命,心事重重。 刘禅示意三人离开,蒋、董二人先行一步,陈祗有意整理袍服慢上几分。 眼见二人走到殿门处了,陈祗连忙附在刘禅身侧,耳语说道:“陛下,需速速掌军、驻防内外!” 刘禅没有说话,而是目视陈祗,微微颔首。 陈祗转身就走。转过身来的时候,刚出殿门的蒋琬正好回过头来,恰好错过了这一幕。 雨势渐小,几人没有同意那些内侍们跟着,而是步入了细雨之中。 蒋、董二人步行在前,陈祗紧随于后。 刚出了重华殿外的院落的围墙,蒋琬信步停住,而后抬手示意身后的陈祗也站下。 “蒋公有何吩咐?”陈祗表情依旧恭敬。 蒋琬拿起尊长派头,捋须说道:“奉宗,你少时就有才气,今日可称锋芒毕露了。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之时大约是十年前,是在你外叔祖家中的丧礼上。” “是,已有十年了。”陈祗点头:“劳烦蒋公挂念。” 蒋琬道:“我久在成都任官,你先入秘书监侍读、再入尚书台为郎,这我都是知晓的,近乎于看着你长大。你今日所言颇出我所料,且先不论对错,言语之锐利倒是于朝中仅见。但是,奉宗,以你的身份来说这些极为不妥,实为巧言媚上之语,可称佞言。” 陈祗渐渐严肃了起来,涉及自己德行操守,他丝毫不敢怠慢,挺直腰背开口应道:“蒋公,在下方才哪一句是巧言媚上?” “都是。”蒋琬一副教训的语气:“以君臣旧宜为杨、魏二人求情,混淆北伐军中乱事,此其一也;以私心揣摩大臣,诱陛下以兵权,劝陛下聚兵在内,此其二也;以微末之位荐言尚书台、益州之任,揣测君心,此其三也!若非内外多事,今日我定要在御前批驳一二。” 蒋琬新任尚书令之职,乃是陈祗如今上司的上司,按理说就算他骂陈祗、陈祗也只能受着,可陈祗也有自己的办法揶揄回去。 在帝都公门任职之时,陈祗见过、听过、读过的政争,比蒋琬所知的百倍还多。 你质疑我品行,我质疑你动机便是。 陈祗严肃回道:“蒋公说在下佞言,无非因为在下位卑、没资格与国家大臣一体在君前谏言罢了。可此处乃是宫中,在下也要在此问一问蒋公,蒋公方才是真不知成都兵少么?” 蒋琬也起了几分火气,怒道:“我领兵又如何?莫非你是疑我不忠?” 陈祗摇头:“在下当然知晓蒋公忠心。不过,蒋公与其在这里责问在下,不如去做一做更要紧的事情……蒋公,魏、杨二人相互检举,难道这个官司真能拖到成都再论吗?” 身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情绪也只是手段的一种,可以随意操控。 蒋琬瞥了一眼陈祗,面色瞬间平静下来,和蔼如尊长一般,又转头看了看四周内侍们的站位。确认除了董允、其他人都听不见后,蒋琬这才开口: “奉宗,我知你方才在君前没能尽言,你到底是何意?” 陈祗道:“所谓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在下在选曹为郎三年,朝廷上下官员履历尽皆熟记在心,也见到了丞相当年对众人的品评。如上下公论,此二人行事或狂妄或狷介,相争多年而不休,唯有丞相可以抑制。二人如今各领大军,新丧元帅无从制约,必会以一人身死为结局。” “不知……蒋公以为杨长史会死,还是魏征西会死?” 蒋琬眉头拧紧:“怎会到如此地步?” 陈祗嗤笑一声,随即躬身:“如何不会?无非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而已。内外多事,蒋公当早做准备为是。” 蒋琬深深看了行礼中的陈祗一眼,点了点头,随即大步离开。董允也同样没做停留,转身就走。 陈祗信步出宫,上了马车,前往尚书台的方向。 入宫之前,陈祗已经向台中报备过了,现在时间还不到正午,今日又非休沐之日,他理应回到尚书台当值。 尚书台现任尚书令乃是南阳人陈震,他自己并不知晓皇帝已用蒋琬替了他的位子,陈祗也没有兴趣为他传话。一到了值房之中,陈祗就开始翻阅起记载了官员履历的典籍来。 他在负责官员典选的选曹为郎。虽说选官多决于相府,但按照诸葛亮的行事风格,所有档案还是存于尚书台中的。 尚书台诸同僚、朝廷九卿、各地太守、北伐诸将、相府众臣…… 诸葛亮并无点评留下,蒋琬此时焦头烂额,也没时间去求证验真。 陈祗今日与蒋琬说熟知臣子履历,其实不过是占了穿越的便宜罢了。有志于做下一番事业,这个课陈祗无论如何都要补上。 并非陈祗不愿回家,而是蒋琬刚过了正午,就急急下令成都全城戒严。关闭城门,官吏士民如无蒋琬手令不得出城。尚书台之人更是被要求留在台中当值,不得离开,各司其职以备需求。 这种戒严,一方面是为了维持稳定,免得人员流动引起混乱。另一方面则是禁止官员为诸葛亮奔丧。 陈祗在台中听说,昨夜诸葛丞相逝世的消息初到成都,今日上午刚刚才在城中传开,中午就有一名官员动身去汉中给诸葛丞相奔丧了! 陈祗听得仔细,那人是益州州府的劝学从事,唤作谯周。 在这个时代,下属为主官千里奔丧乃是标准的有德之行,会在士人群体中得到广泛称赞。 可是,诸葛亮身兼多职,丞相之位管辖事实上执政的相府众臣,录尚书事之位管辖尚书台,益州牧之位管辖季汉上下郡县所有的官员。 换句话说,除了内廷、九卿、秘书监、御史台这些少数几个部门,季汉的其他官员理论上都可以算作是诸葛亮的下属! 季汉官员本就精简,哪怕只有一小半去奔丧,恐怕成都朝廷就要瞬间瘫痪! 陈祗就这样从中午一直看到了后半夜,北伐军中诸将、相府众官员是他阅览的重中之重,悉数记于心中。 子时已过,陈祗吹熄了值房里的数盏油灯,带着倦意和衣躺下。 北伐、政权、兵权……这些事情在陈祗脑中久久萦绕。今日蒋琬对其极为不满,陈祗心中知晓,可也顾不得这么许多。 陈祗自然是想做出一番事业的。 陈祗年轻、位卑,没有时间和耐性十年十年的打熬资历,这个时代也不会给季汉这么多时间。他想要做事就必须依靠于皇帝刘禅,走皇帝亲信的路线。可若是刘禅不能亲政,依然如以前全盘托付给蒋琬、费祎等人执政,他就始终不得放开手脚做事。 经历汉末乱世、季汉建国、丞相北伐等等诸事,朝廷上下的官员从不耻于言功。 我对大汉忠心,我想复兴汉室,我有政治理想,我就必然要去争取足够的名望和职位,争取放手做事的权力! 诸葛亮当年独断揽权,魏延北伐之中屡次求权,蒋琬今日想要执掌兵权,日后的费祎、姜维二人同样求权。 陈祗今日,也是在争。 忠诚与争权,从来就不是两个冲突的选项。 就拿今日蒋琬自荐领兵之事来论,蒋琬久为文职。即使在北伐事中,蒋琬也多以参军、长史身份,负责筹粮、运粮、征兵等事,从未参与过军队指挥。 诸葛丞相当年主持军事之前,已有三分天下之谋、平定荆南、西攻定蜀、足兵足粮之功劳,就这样还被内外质疑。直到速定南中之后,朝中内外对诸葛丞相军事能力的质疑声才渐渐变小。 反观蒋琬呢? 说回今日,诸葛丞相已经向皇帝许诺了蒋琬执政之权。 魏、杨互相检举的消息到了成都,大军在外变故甚急,若蒋琬趁着今日刘禅的急迫之情得以带兵向北,那蒋琬将以丞相继任者的身份,毫无阻碍的在北接管北伐大军的全部军权。 之后的事情……恐怕就会与原本历史中别无二致。蒋琬一步步任大将军、大司马、总揽朝政、开府治事,屯兵在北,十年不肯兴兵。之后的费祎萧规曹随,又是十年。直到二十年后姜维主持北伐,季汉才能再度开始攻势。 偏居一隅,而无所作为。 复兴汉室,岂能坐等二十年? 季汉有难处,北方魏国内部的矛盾同样巨大。辽东公孙渊、曹睿早逝、曹爽驽钝黩武、司马懿司马师夺权、淮南三叛…… 究竟谁比谁更难? 主战派必须上场! 第5章 如芒在背 陈祗听到一阵叩门之声,眼皮抬起,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实在是过于困倦了,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在帝都公门的加班宿舍里,还是在季汉尚书台的值房之中。 这种状态持续了仅仅几瞬,陈祗便回过神来,搓了搓脸,跳起身来将门拉开。尚书仆射李福李孙德面色焦急的站在门外,看到陈祗开门后,双眼一亮。 陈祗礼数不缺,拱手致意:“仆射,有何事寻属下?” 李福急切说道:“奉宗,陛下遣黄门召你入宫。两刻钟前,蒋公也去宫里了。马车就在大门以外,你不要耽搁,速速前去。” “多谢仆射,属下这就过去。”陈祗点头,而后大步走出。 午夜中的成都城并不寂静,从尚书台往北前往宫城的路上,不断有兵卒举火来往梭巡。陈祗掀开车帘打量了一下,这些兵卒所着的铠甲与宫内虎贲、城中卫尉的部队都不相同。 那当是城外的军队了。 宫门处迎接陈祗的内侍还是老熟人黄六,二人没有时间叙言,快步入宫,来到皇帝的寝殿高明殿外,黄六示意陈祗站在外面,自己将寝殿推开缝隙,小心探身进入。 刘禅正与新任的尚书令、益州刺史蒋琬相对交谈,董允、郭攸之二名侍中也在侧旁跪坐。 刘禅眼神一望,见黄六在门口带着几分询问向自己看来,便匆匆起身,开口说道:“蒋卿,两位侍中,朕要先去如厕。你们且等一等朕。” “遵旨。”蒋琬未觉什么异常,点头应下。 黄六心思玲珑,瞬间就懂。 刘禅转入后殿,刚到了恭房里面站定,黄六就从侧门将陈祗带了进来。 躲到厕所里来见人,这是陈祗之前没有料到的。 “臣拜见陛下。”陈祗躬身行礼:“不知究竟出了何事?” 刘禅当然不是真要如厕。借着葳蕤跳动的烛火,陈祗明白见到,刘禅的面庞上已经满是慌乱,额上甚至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来。 刘禅喉头微动,起身来到陈祗面前:“奉宗,杨仪与相府众人把魏延杀了,还诛了他三族……” 陈祗明白,这件事对刘禅来说,与鬼故事也差不了多少。 未经皇帝朝廷允许,无诏杀了朝廷诸将之冠、假节、征西大将军、领凉州刺史、南郑侯?还诛了魏延三族? 这太惊悚了! 陈祗沉着声音安慰道:“陛下莫慌。” 刘禅急得跺脚:“朕焉能不慌!魏延是先帝部曲出身,他已是征西大将军、爵居县侯、大汉诸将之首,朕不相信他突然反朕,他能得何好处?他这样高傲自矜的人会去魏国给曹氏和司马懿当狗吗?……杨仪说是魏延造反,全凭他一张嘴来说,朕没看到实据,可魏延却被他族诛了!朕看是他杨仪造反!是相府造反!” 在此刻的刘禅眼中,魏延绝对比杨仪更像个受害者。 “陛下……”陈祗见刘禅双手颤抖,抿了抿嘴,上前握住了刘禅的手。陈祗知晓刘禅不会在意,他此时更需要这种支撑。 刘禅带着怒意与恨意:“奉宗,朕心甚乱,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蒋、董二人昨日保举魏延造反,朕还能信得过他们吗?” 陈祗知道,这不是给蒋琬拆台的时候,不能在成都再生事端,声音笃定的说道:“蒋公与董侍中久在成都,臣以性命保举他二人不在此事之中,万望陛下勿要相疑!” “陛下且听臣先问一句,”陈祗咽了咽口水:“臣从尚书台入宫路上见兵甚众,这是哪里的兵?” 刘禅道:“朕下午时遣右中郎将宗预、左中郎将刘邕二人持符节尽调成都南营之兵,各领五千兵士,共有万人之数。宗预在城北北侧、宫城以南布防,刘邕在宫城以北布防。二人应当妥帖。” 说罢,刘禅还补充了一句:“朕是下的中旨,与蒋、董二人无关。” 陈祗想了几瞬,开口道:“军队是帝王之本,陛下必须握于手中。右中郎将是桓侯(张飞)多年旧部,与皇后家族有故,不与他人合流,定然可靠。左中郎将是魏文长义阳同乡、半辈子的密友,魏文长三族刚刚遇害,若传到左中郎将耳中,其人定然惊惧!” “请陛下稍后手书一封,加盖玺绶后速令内官送至左中郎将军中,以安其心。天亮之后,再诏左、右二中郎将入宫,示之以诚方可。” 刘禅不假思索地点头:“那北伐大军之事又当如何?” 陈祗镇定自若:“臣有两论。” “其一,此事发生的时间尚短,杨威公即使掌军也难以尽取诸将之心。就算他有反意,也没什么可以许诺给诸将和相府众人的。当务之急是派人持诏去北面,召回大军,与诸将来往交通,搞清魏文长身死一事的来龙去脉!” 听陈祗说得在理,刘禅不断点头附和。 “其二,”陈祗咬牙说道:“昔日霍光在朝掌权,宣帝见之每每若有芒刺在背。蒋公琰与诸葛丞相比何如?大汉不可再多一权臣,朝中下不可再多一个相府了!请陛下务必不要让蒋公琰在回军事上建功,交给费文伟(费祎)、吴子远(吴懿)就可,哪怕交给姜伯约(姜维)也行!” “若有芒刺在背……朕明白了。”刘禅喃喃应声。 丞相府负责季汉的全部政事、军事,是一个特定时代、特定条件下,由诸葛丞相这个特定人物主导形成的特定组织。 若从制度层面来论,诸葛丞相的相府与后汉末年曹操的相府/霸府没有太大区别,都是以相府集权代替朝廷。唯一的区别是,诸葛丞相与他的相府忠心皇帝,曹操与他的相府不忠皇帝。 相府可为特例,绝不可为制度! 论忠心论能力,并无一人可比诸葛丞相! 坦诚而言,昨日蒋琬欲要领成都为数不多的军队向北,其实是借魏、杨互举谋反一事在吓刘禅。吓他一下,兵权名分若是给了,再实质性的完全收回就难了,更方便蒋琬全盘继承诸葛丞相的权力。蒋琬忠于汉室,可他要做事也需揽权。 今日陈祗以霍光故事、汉宣帝‘如芒在背’说给刘禅,同样是在吓一吓他。 只不过蒋琬是要从刘禅手里拿走兵权,陈祗是让刘禅不要把兵权交给别人、自己抓在手中。权力不会长期存在真空,你不去主动争取,自然有人会将它夺走。 刘禅尚陷在丞相死讯带来的恐慌之中,面对权力真空,皇帝当然有集权的本能,自然会更听陈祗之言。 无非‘趋利避害’而已。 陈祗见刘禅如此情状,心下了然,趁热打铁般原地下拜:“臣陈祗愿为陛下分忧,替陛下走一趟汉中!调和群臣,查明真相,召回大军,不使主上临危!” “奉宗打算怎么做?”刘禅追问。 陈祗抬头道:“臣年齿幼于陛下,但臣相信人性都是一致的。在成都城中,陛下、蒋公、董侍中、郭侍中君臣因为丞相身故而慌乱,北伐军中亲见丞相身故、魏杨纷争、魏征西被诛,众人慌乱定然更甚!杨仪久为丞相副贰,军中无主,众人定会根据旧例暂时听命于他。” “臣此去不为他事,只与费文伟、吴子远、姜伯约等人沟通交集,不使大军掌于杨仪一人便是!臣揣度,杨仪也不至公然造反,多半是先驻军汉中、与成都沟通、正式确立丞相继任的身份后,再行退兵之事。可陛下刚刚拜蒋公为尚书令、益州刺史,他与杨仪天然冲突,蒋公定会支持陛下反对杨仪。” 刘禅在原地左右踱步,咬了咬牙,低头回应道:“奉宗句句在理,朕听明白了。若见到众人,奉宗就称朝廷认下此事,调查诛杀魏延的细情,以便为杨仪论功,先查明事实、将军队调回再说。” “奉宗眼下只为四百石尚书侍郎,恐难以信服诸将。朕现在加奉宗为越骑校尉,官秩二千石,持朕手令北去汉中!” 第6章 亲信 越骑校尉,在后汉时属于北军五校之一,乃是为皇帝统领禁军的二千石亲信军官。 汉末丧乱,军阀割据、官职轻付,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这五营校尉渐渐失去了直接统兵的职能,成为皇帝亲信加勋的典型官职,位次仅仅位于九卿之下。 若能得此官职,就如将‘皇帝亲信’四字写在脑门上一般。 四百石骤然升任二千石,看起来是寻常官员一辈子都难以逾越的鸿沟。可对于陈祗来说,二千石又算得上什么? 位卑而权重,这是一种常见的政治现象。 蒋琬执掌政事的尚书令一职,官秩不过千石。杨仪的丞相长史,同样是千石官职。尚书令和丞相司马皆是千石,连个二千石太守都不是,可谁能说他们不权重? 政治都是由人来为之。只要有皇帝信任,官职高低对陈祗来说并无关碍。 如同昨日蒋琬自求领兵北去剑阁、进而获得掌兵的名义一般,陈祗奋力参与其中,难道只是为了求一个二千石、太守级别的职务?陈祗想求的是一个光明正大、参与国事的名义! 只要能介入核心政务一次,陈祗就可以通过刘禅、光明正大的介入第二次、第三次,直至留在核心的执政圈层中! 陈祗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郑重其事地回复道:“臣子有臣子之本分。昨日臣在殿中为陛下兵权与蒋公争论,出殿后蒋公在重华殿外,直接称臣之言语为‘佞言’。臣不愿做佞臣,也不愿求二千石。若陛下要升臣的职务,六百石侍御史就已足够!” “奉宗且平身吧。”刘禅将此事默默记下,迟疑道:“朕担忧奉宗名望,可六百石会不会有些过低了?” 六百石是县令级别的官秩。 虽然有着侍御史的清贵身份,但……面对汉中的一群加了将军、中郎将号的相府众官、还有一群四方将军、杂号将军,侍御史实在是过于寒酸了。 陈祗站起,沉声说道:“那就请陛下使臣持节前往!臣为天子使者,召大军回返、调和诸将,非持节而不可行。臣擅骑马,昨日下午蒋公遣光禄勋向公(向朗)去汉中,不过半日过去,向公年长必乘车而行,臣定能走到向公的前面,先至汉中军中。” 向朗年近七旬,诸葛丞相第一次北伐时任丞相长史,因马谡兵败一案被罢官,是杨仪、蒋琬在丞相长史官职上的前辈,也是相府体系里的旧人,素有名望。 见刘禅还在犹豫,陈祗道:“陛下勿忧,节可常授、可不常授,只为代天子行事而已,与位尊、位卑并无关系,并无高低之分。臣回成都后就将节交还御前。臣是陛下之臣,还望陛下勿要生疑。” “持节吗?这怎么能……” 刘禅本欲开口拒绝,可嘴唇刚刚张开,拒绝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就苦笑着原地摇头。 须知,在当下的时代,与后世字斟句酌的区别不同,假节、持节、使持节这三个说法并没有高低之分,意思等同,都是代表天子行事。 在刘禅登基以来,有‘节’之人共有三个。 诸葛亮掌权后是‘使持节’,李严辅政东督永安时是‘假节’,魏延任征西大将军后也是‘假节’。此三人的‘节’都是长期授予,无故并不收回。 诸葛亮病故,李严下台,三节去二。仅剩的一个有节之人魏延魏文长,已经被丞相长史杨仪找理由诛了三族。 当下之时,假节的魏延都无诏被杀了,还有必要顾及什么政治传统吗?让陈祗持节又能如何?此行向北,本就是让他贯彻天子意图去的!事后将节收回便是! 刘禅似下了很大决心一般,重重颔首:“好,奉宗,朕就使你持节前往汉中!可还有其他要求?” 陈祗道:“只求陛下与臣几十个善骑马的虎贲,并无他求,臣见机行事便是。” “好,朕给你三十人,路上随意征用马匹,由柳隐领着与你同去。”刘禅面色严肃:“柳隐柳休然,此人你可听过?是禁军中的千石司马,成都籍贯,年约四旬,行事极为妥当。” 陈祗回道:“臣没听过。既是陛下派给臣的,必然无虞,臣无需多问。” 刘禅把手放在陈祗肩膀上,用力摇了一摇,字斟句酌慢慢说道:“朕现在先亲自给你写封任命和准你行事的诏书,稍后让黄六带你去符节令处与你节杖!至于蒋令君和董侍中那边……他们当然希望什么‘圣天子垂拱而治’,事事交予他们就可。可朕以为奉宗说的对,天子岂可无兵?朕是天子,他们又非相父,朕无需事事都说在前面!朕稍后再与他们陈说,奉宗勿忧,先行就是。” 陈祗点头:“陛下,臣先与黄内官去领节杖。一个时辰之后,臣就可出发,此事宜速不宜迟。” “善,奉宗且去。” 见陈祗大礼参拜,刘禅深深看了陈祗一眼,然后令黄六匆匆取来诏书绢帛和笔墨玺绶,亲笔拟诏盖印,将诏书亲手递给陈祗之后,这才整理冠服转身离去。 平心而论,陈祗去的越快越好。 刘禅比谁都想知道北伐军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各人究竟都是什么立场。 这是他的国家。 …… 陈祗顺利拿到节杖,成为建兴年间第四个持节之人,先将节杖暂放在黄六处,陈祗只将诏书揣在怀中离开。而后从宫里要了一匹御马,匆匆出宫驰回家中。 一个时辰的时间本就不长,八刻而已,陈祗还有六刻钟可供往返。 陈祗今年二十四岁,还没有自己的宅邸。实际上,他也不需要自己的宅子。 在季汉朝廷的年轻官员中,陈祗乃是出身、家门最高的一位。 汉朝的朝廷体系中,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坐而论道,地位最高。族中有人出任过三公的家族,可以被称为‘公族’,在诸多世家大族中为最高的一档。 如汝南袁氏、弘农杨氏为四世三公,袁绍、杨彪这种人可为士族之冠。如庐江周氏二世三公,周瑜家族为地方一雄。 季汉一朝,三公之位惯常空缺、以待天下贤人。 只有许靖一人曾经担任过三公之一的司徒。 许靖乃是中原名士,因品评人物、主持‘月旦评’名满天下。在缺乏话语权的季汉朝中,许靖乃是少有的、可与曹魏名士分庭抗礼的顶级名士,或者说顶级的吉祥物一般的人物。 顶级到什么程度? 即便当年在刘备围成都之时,许靖欲要翻出城墙背叛刘璋、投降刘备、且并没能成功出城,德行有亏,刘备仍然不顾这些、予其高位。 刘备得到益州后,许靖出任左将军长史、镇军将军。刘备任汉中王时,许靖出任汉中王太傅。刘备称帝后,三公只留了一个司徒之位,就由许靖担任。 法正有‘靖之浮称,播流四海,宜加敬重,以眩远近’之语,诸葛亮对其有‘靖人望,不可失也,借其名以竦动宇内’的评价。 许靖与担任过曹魏三公的华歆、王朗为好友,与曹魏司空陈群的父亲陈纪为好友。而且,许靖的从祖父许敬,许敬的儿子许训,许训的儿子许相连着三代为汉朝三公,汝南许氏乃是季汉少有的公族。 陈祗是许靖亲兄的外孙,自幼而孤,在这个动乱的年代算不得什么稀奇之事。陈祗自幼就养在许靖家中,被许靖视为亲孙一般。许家除了陈祗之外,仅有许靖之孙许游一名后嗣。 如今,偌大的许家只有陈祗、陈祗表弟许游两名男丁,四百石俸禄的陈祗自然不需分家独自去住。表弟许游今年十九岁,尚未授官。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说,陈祗都是季汉官员之中家门出身最高的,没有之一。 这也是陈祗从十余岁就可与刘禅往来的原因所在。 所谓亲信,亲而信之。与君主年龄相近、从少年起就相识,本就是亲信的典型履历。 第7章 持节向北 成都城自古繁华,两汉四百年延续下来,高门大户比比皆是,散落居住在城中各处。 反倒是刘备入蜀的这二十年来,由于宫城修建于成都北侧,城中官署日益增多,政治中心多在北城,反倒演变成了‘北贵南富’的格局。 陈祗住在许府,就在尚书台东面不到半里的地方。 都城戒严,对任何官宦之家都是一件值得万分警惕的事情。 陈祗急驰回家,叩门入内,在正院的门厅处看到了匆匆迎来的表弟许游。许游穿戴整齐,来得又快,一看就是彻夜未眠的样子。 许游时年十九,身长不到八尺,一副富贵人家的公子模样。许游揉着眼睛,朝着陈祗走来,面露不解:“兄长如何在半夜里回家?昨日清早便入宫去,怎得一直没有消息?” 陈祗靠在木质的栏杆旁站定,轻轻喘着。方才在宫中与刘禅进言乃是行险,精神过于紧绷,加之昨日疲累、深夜又未曾休息,回到家中方能放松地显出倦态来,只得含糊应了一句: “临时领了个差事,要去一趟汉中,回家准备一二,半个时辰后便走。” 许游走近,看到陈祗的面孔后不禁一惊:“去汉中?这么快就去?” “晚点再说。”陈祗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阿游,我说几件事情,你听仔细了。” 许游不知所以的点了点头。他尚未满二十加冠,陈祗素来只称呼他乳名‘阿游’。 “去寻我惯常用的鞍鞯、衬垫、辔头、佩剑和马弓来,一并挂在我方才骑来的马上,革囊、水袋、箭袋也一并取来。装些盐和肉干,装一小袋喂马的豆料,再取五十个金饼放进革囊,我路上要取用。水袋装满水,箭袋装十支…不,二十支箭吧,对,还有皮甲……” 陈祗耐着性子一一吩咐道,许游默默记着,担忧之色却愈加溢于言表,跺着脚问道:“兄长,到底出了何事?” 陈祗侧过身子向内走去,边走边喊:“我有些乏了,先去睡三刻钟,三刻钟后记得叫我,我晚些再与你言说。” 许游呆立在原地,看着陈祗的背影,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连忙吩咐管家去准备陈祗说的器物,自己则是守在陈祗的卧房外面,紧张的算起时间来。 许家是多年士族,许游虽然年少、并未出仕,可他明白如诸葛丞相这样的大人物死后,是少不了一番动荡的。而他的表兄陈祗,似乎就卷入了这样一场风暴之中。 人困极的时候,哪怕小憩一会也能有大用。 陈祗被许游叫醒之后,精神已经恢复了许多,检查过自己的马具和装备后,这才开口告诉许游: “阿游,朝中出了大事,丞相刚刚故去,相府长史杨仪就杀了征西大将军魏延,还诛了他三族。陛下遣我去汉中,就是去查此事的。” “啊??” 许游满是困惑,皱着眉头:“杨仪把魏延杀了?莫要玩笑。莫非这两人不是忠臣?” 陈祗颔首:“是真的。” 许游不解:“杨仪这是疯了不成?他怕是要造反,兄长代表皇帝去军中,此行想必危险。” 陈祗拍了拍许游的肩头:“他疯也好、不疯也罢,现在成都城里没人知道,所以我才要去汉中看一看,陛下才要我去看。不用多担心,我有自保的法子,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那就好。”许游没有对陈祗的话多想,反倒是吞吞吐吐的开口发问:“兄长,我、我昨日到现在一直担忧一事,除了你,我也没别人可问了。” 陈祗着上皮甲,在管家的帮助下翻身上马,整理好自己革囊、佩剑和马弓的位置,低头看向许游:“阿游,你且说来。” 许游挥手将管家和仆役们斥走,面色带着担忧:“兄长,你说,昭烈皇帝先没了,诸葛丞相又没了,这季汉是不是也要完了?军中危险,兄长去北面不要逞强,遇事该躲就躲,安全为上。就算季汉完了,日后益州若归了魏国,我家在魏国也有门路,也可以回汝南祖籍居住,不至于失了富贵的……” 哈哈哈…… 陈祗不怒反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游,我们这么高的家门,连你都认为季汉长不了吗?” 许游无辜的摊起手来:“魏国那么多州郡,怎么打,连诸葛丞相都打不动,谁来能行?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陈祗嗤笑:“你想的倒也没错,想必北伐军中诸将诸官也是这么想的。就因为上下这么多人心旌动摇、危悚惊惧,我才要到汉中去、到北伐军中去!” 许游追问:“可为什么是兄长去啊?” 陈祗勒起马缰,催动胯下军马绕着许游走了一圈,扬起马鞭,笑声中满是自信:“是天注定由我陈祗来复兴汉室,所以我去汉中!” …… 来去皆匆,陈祗驰马而走,终于在约定的时间赶到了宫城北门。宫城北门名为蓟门,想来是代表幽州蓟县。 三十骑兵、百余马匹已经在此列队候着,一时马嘶和风声混杂不断。更远处半里左右,可以看到左中郎将刘邕的部队在此布防,竟多了几分肃杀之气。陈祗在此处没有看见黄六,而是见到了双手平放、捧着八尺节杖的侍中郭攸之。 宫中两名侍中,一为董允、一为郭攸之。相比于董允对刘禅的严厉管束,郭攸之性子更软些、也不愿意与君王就各种小事起了争辩,故而刘禅私心更喜欢郭攸之多些。 “陈御史。”侍中郭攸之郑重其事地将节杖交到陈祗手里:“陛下令我来为陈御史送行。还请谨记,为天子使,可以身死,不可失节。” 陈祗与郭攸之对视几瞬,方才下马接过节杖,点头应道:“有劳侍中,请侍中转告陛下,陈祗不会身死、更不会失节。” 郭攸之思虑重重,表情有些复杂,颔首应下之后,伸手指着旁边的一名全幅甲胄的昂藏大汉:“这是柳隐柳司马,由柳司马负责护你北行。” “见过柳司马。”陈祗没有怠慢,拱手行礼:“此行前往汉中,有劳柳司马护卫了,陈祗提前谢过。” “奉旨而行,不劳御史行礼。”柳隐神色颇为倨傲,下巴扬起,眯眼打量了陈祗几瞬,没有回礼,而是轻哼了一声后转身上马,扬起马鞭在自己左臂臂铠上用力抽了一下,回头看了过来:“陈御史不是着急走吗?速速出发才是!” “好。”陈祗不以为意,轻轻一笑,与郭攸之说了告辞之后,便乘马而行,众人渐渐提速,马蹄声轰轰。 陈祗此行,一则为了解决季汉困境,二则是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 连权都争不到,怎么能处理好国事呢? 北上汉中! 第8章 觉悟 陈祗、柳隐与三十骑出发的时候不过寅时二刻,天色尚暗,众人只得举火而行。 待天色大亮的时候,陈祗等人已经到了宫城东北四十里处的新都了。匆匆在驿馆用饭,饮马、喂马,没有一刻多停,继续沿着金牛道北上。 季汉立国已有十四年的时间,若从刘备占领成都时起算,已有二十载。 此二十年间,先是刘备与曹操争夺汉中,‘男子当战、女子当运’,而后又是诸葛丞相五次北伐,成为国家聚力而为的国战,季汉大小官员几乎都涉及其中。若为此等战事做好准备,蜀中腹地所有的兵力、资财、粮秣、军械,都必须通过金牛道北上,故而几乎无人不知金牛道的具体讯息。 从成都北上,过广汉郡的新都、雒城,从涪县进入梓潼郡中。过剑阁、葭萌、白水、阳安四座险关,经阳平关进入汉中郡内。以距离来算,从成都到相府所在的汉中郡沔阳县,足有一千二百里。 沿途驿站、设施完备,若不顾马力、人力损耗,最快三日可至。 蜀中虽然缺马,但从禁军中抽出几十名善骑的兵士也非难事,马匹还没有紧缺到这种程度。 在整个第一日的行程中,柳隐始终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陈祗虽有意搭话,却也不好主动去贴柳隐的冷脸,只得沉默着随着大队前行。 傍晚到了涪县歇脚,入驿馆住宿之时,陈祗主动与柳隐沟通,揽下了前半夜值夜的任务,这让柳隐冰封的态度有些许的松动。 第二日依旧凌晨出发,经历了一整日不间断的奔波后,在太阳落山一个半时辰后进入剑阁。入关之前最后的十里路,山间已经开始淅沥沥下起冷雨来,陈祗等人已经处于极度的疲惫之中,只能急急向北,在夜色之中匆忙入关。 气候已经渐渐向冬季迁移,若是在深秋的蜀中腹地淋上一场寒雨,铁打的身体也难以承受,更别说是带着任务北上、两日已行了八百里路的陈祗、柳隐一行了,对于骑术、体魄、组织度都是一种极大的考验。 入关后用些热食、烤火、晾干衣物,就成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情。除了掉队的两人外,大约十名士卒一间营房,陈祗、柳隐有官身在身,待遇特殊了一些,二人共宿一间客房。 柳隐安顿好各种琐事之后,搓着冰凉的双手推门走入房内,走到了陈祗身前跪坐下,同席而坐,声音粗豪,主动搭起话来:“陈御史,之前可曾来过剑阁?” 陈祗挑眉与柳隐对视一眼,随即笑道:“这是怎么了,柳司马竟主动与我闲聊了?” 柳隐尴尬一笑:“闲来无事,就是一问。” “剑阁我是来过的。”陈祗微笑着开口:“建兴六年诸葛丞相第一次北伐。前一年,也就是建兴五年,丞相到汉中开府治事,令朝中诸大臣子弟悉数入军中为吏、在金牛道转运粮草,我那时十七岁,在剑阁与白水关的官道为吏运粮。” 柳隐恍然一般,接着陈祗的话头说道:“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诸葛丞相的长子诸葛乔是不是还在路上害病死了?” “是啊。”陈祗露出几分惋惜的表情:“我是见过他的。诸葛伯松品行俱佳,可谓千里之才,着实可惜,他死后诸葛丞相痛心许久,以致身体大坏……治政就是这般,为了国事需要,将自己和家人填进去也没办法。” 柳隐皱眉:“怎会如此?” 陈祗摇头失笑:“怎么不会如此?丞相刚在汉中开府,令诸郡太守向汉中转运兵员、军资、粮秣,各郡、县官员大多懈怠、不能足额供给。丞相无奈,只能以诸葛乔为样子、再将朝中诸大臣子弟都入军中,督运粮草作为模范,以示荆州、东州人与益州上下一体,这才堪堪凑足军资。” 柳隐显得有些惊讶:“我当时在赵镇东(赵云)麾下骑军为司马,身在汉中,并不知这些故事!” 陈祗轻叹一声,将双手从袖中伸出,按于膝上:“国事岂是那般简单的?当时丞相在汉中练兵备战,从各郡调粮。南中、巴东郡、涪陵郡、汉嘉郡、汶山郡这些偏贫之地指望不上,只有蜀、梓潼、犍为、江阳、广汉、巴、巴西这七郡可用。” “蜀郡太守杨洪、梓潼太守张翼二人素来勤恳。除此之外,时任巴西太守的吕乂尽发郡中、压榨豪强,供给钱粮兵力为各郡之冠,丞相也顺势夺了魏延汉中太守之位、让吕乂做了汉中太守。余下广汉、犍为、江阳、巴四郡就差许多了……” 陈祗端起水碗,润了润喉,继续道:“有了吕乂作为典范,丞相才好对他人做出惩戒,广汉太守姚伷、江阳太守习承业、犍为太守何祗、巴郡太守王彭四人或转任、或罢官,诸郡才一时肃然,上下官员才将北伐转运当做头等大事,第二年诸葛丞相才能北上陇右。” 柳隐恍然,捋了捋颌下短髯:“原来如此,若非陈御史言说,我还不知其中有这般曲折。” 陈祗笑笑:“那我也要问一问柳司马了,足下昨日寅时从宫城出发的时候,柳司马尚且不肯与我说话,怎得今日就来主动找我了?” 柳隐干笑几声,从跪坐的姿势稍起,朝着陈祗郑重一拜:“昨晨闻得陈御史仓促之间升官、持节,且又年少,某于千石司马任上蹉跎多年,心中一时有些不忿,故起了两分不满之心。昨日今日两日奔袭,八百里路可谓艰苦,陈御史竟丝毫不落某和诸兵士之后,骑术、体魄乃是一等一的好,这才起了敬意。方才又闻陈御史旧时资历、见闻广博,心下叹服。” “还望御史恕某之罪!” 陈祗没有托大,当即俯身回拜了一下,而后扶起柳隐:“我与柳司马俱是受陛下之命北行,本应相互扶助,何罪之有?” “只是柳司马方才说起职务蹉跎多年,究竟是因为何事耽搁了仕途?” 柳隐重重叹了一声,眼神惆怅:“丞相第一次北伐之时,我随在赵镇东军中为骑将、别部司马。丞相主力在西,赵镇东引兵出箕谷、迎战魏将曹真,不幸失利退兵。第二年赵镇东病故,我也就被召回成都禁军之中,错过了后面四次北伐,职务这才毫无寸进。” “不说这些了,陛下既然用我,我定会以死报效。”柳隐复又挤出笑容来:“方才是想问一问陈御史,今夜已经下雨。按照剑阁冯都尉的说法,这个时节下起雨来、山路恐要有两日难行了,我等往汉中的行程又该怎么办?” 第9章 山河形胜,岂一剑阁 陈祗眉头一蹙,起身向外推门,朝着屋外望去。 雨帘细密,其外是数座院落,偶有炉火的火光映出点点亮处,更远处的城墙和山势相连,黑漆漆结成一片,在雨中已经分辨不出模样来。 陈祗一叹,关门回转:“剑阁冯都尉说这雨要下两日?” “那倒没有,只是不好走些,若硬要走也是能走的。”柳隐解释道:“陈御史也是督运过粮草的,军令下来,莫说下雨,下刀子也是要走的,只是骑不得马了,只能步行牵马向前,最好还要多备些蓑衣蓑帘,给马匹也要遮一遮……但我只是听令护送陈御史,不知此事究竟急还是不急,故来相问。” 陈祗沉声说道:“若非紧急,陛下岂能使我持节来汉中?柳司马且去准备蓑衣蓑帘,不论下不下雨,依旧是天亮后就走!” “得令。”柳隐拱手行礼,未做多言,起身欲走。 陈祗伸手一拦,轻咳了一声:“我还有一事,柳司马稍待。” 陈祗转身从后取出自己革囊里放着的麻布袋子,放在两人身前小案之上,发出碰撞的脆声。见柳隐目光看了过来,陈祗双手将袋子口一撑,亮闪闪、金灿灿的金饼就出现在两人面前。 柳隐一时起疑:“御史这是?” “这有五十枚金饼,每枚五两。”陈祗平静说道:“众人路上辛苦,我从家中带了些许金子。请柳司马给众军士每人一枚,余下二十枚柳司马自己留用。” “这如何使得?”柳隐扬起双眉:“此行乃是为了公事,如何能受御史私人赠金?” 陈祗摇了摇头:“此行实在过于辛苦了。我知柳司马出身成都柳氏,但并非嫡枝,受制于仕途,持家也比较辛苦……我乃持节之臣,得陛下信重,家中豪富,些许心意,柳司马不可拒绝。” “我有节在此,柳司马还是收下吧。” 柳隐迟疑了好一会,才重重点头:“持节之臣可为尊长,尊长所赐,那我就收下了。御史放心,柳隐必以死来护御史周全!” “去吧,有劳柳司马。”陈祗将麻布袋子向前一推:“我一刻钟后叫仆役取些热水来烫脚,你的也给你留着,司马快去快回。” “好。”柳隐抓着麻布袋子推门离去。 ‘得益’于刘氏二十年来对蜀地的征调,以及‘直百钱’、‘官营’等经济制度的冲击,以及诸葛亮治政时的清廉风格,季汉官员几乎很难获得俸禄、节庆赏赐以外的收入。 如柳隐这种中层军官,官秩千石,收入的一半是铜钱、一半是粮食。以年为单位计算,俸禄足有千石。 陈祗许他二十枚金饼,每枚五两、二十枚共计百两,大约六斤有余,拢共足有柳隐两年半多的收入了。更何况陈祗所说的也不错,他此行本就是受天子之令保护陈祗的,收了陈祗的金饼也是做一样的事情,没有什么额外的心理负担。 退一万步说,陈御史是持了节的! …… 果然,如负责剑阁守备的冯都尉所说,雨水下了一夜依然未停,凌晨刚用了些热食之后,陈祗、柳隐和余下的二十八名虎贲骑兵便牵马从剑阁关门走出,身着斗笠、马上披着蓑帘,沿着山路缓缓向下。 虽是禁军,可这些士卒并非专门的驿卒,两日急行八百里,心中当然责怪上司不体恤,只是不好说出。昨夜赠金虽然算不上丰厚,但也多少能让士气升高一点,也能让陈祗望向他们的时候,脸上那些疲惫的目光不再瞬间躲开。 剑阁虽然是一座雄关,可并非一座城池这么简单。 蜀中乃是盆地,四方有群山隆起,剑阁就在成都平原向北、山峦所夹的必经之路上。 若从北方来看,东侧的大剑山和西侧的小剑山拔地而起,离地高约百丈。山峰在此收束,中间有一悬崖名为‘营盘嘴’,与大剑山、小剑山之间形成深深的沟壑,乃是两座天然的隘口,堪称绝险之地。 西隘有一河流名为小剑溪,从南向北冲刷而下,在隘口中开辟出一条天然道路。诸葛丞相在此东西隘口、营盘嘴上、以及后方平原多设城池、营寨、敌台控制,铺设阁道以供行走,构成一道连贯的防御体系,以备不虞。 陈祗、柳隐二人各自牵马走到前面,直到山势渐缓,陈祗这才停住脚步,向后回身,仰头望去。 南边的小剑山与营盘嘴拔地而起,巍峨耸峙,在薄雨和山峦间的多重暗色之间交替朦胧,不甚清楚,犹如神话时代就蹲伏在此的巨兽一般,望之令人生畏。只有剑阁关城凹口处透过的朦胧天光,能证明这是一个可以通行的道路,证明陈祗曾从此处行过。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柳隐看见陈祗停步,顺着陈祗的眼神向南望去,开口说道:“剑阁雄关如此,纵使北人举天下之兵来,也不得过!” 陈祗没有开口,任凭眼前的雄浑景象充斥在自己的眼中,许久许久。 绝伟的天然奇观与人类渺小造物之间的对比,更能让人从心底自然升起一种澎湃的情怀来。与脑海里印刻的那些英雄人物与激荡故事映在一起,更觉河山壮丽、天命在肩。 “柳司马以为剑阁不可攻克?”陈祗静静问道。 “这怎么攻?”柳隐一时不解,摊手应道:“所谓山河形胜,不过如此,虽十万、百万人来又能如何?天下难道还有比剑阁更雄伟的地方?” 陈祗笑笑,牵马继续开始慢慢行走,同时问道:“柳司马是成都人,可曾出过益州?见过其他地方的风景?” 柳隐跟了上来:“未曾,最北只是随赵将军出斜谷到过箕谷,算是摸到了关中的边。余下各地之风物,只在书里多少听过些。” 陈祗低声说道:“过斜谷,入关中,可见平原,四塞之地,沃野千里,秦人据此而平天下,高帝都于长安,数代帝陵在此。卫霍从此北驱匈奴、封狼居胥。向西则河西万里之地,西蹈大漠瀚海可至西域之极。向东则出函谷至洛阳,光武都于洛阳,后汉两百年名臣大儒文华所在,天下之腹心所在,这是司隶之地……” 柳隐注意到陈祗的神情似乎有些激动,说着说着竟似沉浸到自己的话语中去了。对于陈祗来说,那些地名牵动着的情绪,比如今的史书还要再增两千年的厚度与情怀。 “若再向东,幽州、并州、冀州、兖州、豫州、青州、徐州、荆州、扬州……河北之富甲天下、塞外之草原纵横、荆扬之河湖交纵、中原之千年积淀,更有海外万里波涛,这些如何不值得一看呢?” “柳司马,难道你就不想去北面看看吗?若能兴复成功,天下广阔如此,足下又如何不能封侯爵赏?” 柳隐低头看着脚下碎石铺就的官道路面,沉默几瞬,而后猛然看向陈祗,眼眸明亮,其中似有光芒闪动:“所以不能偏安,所以必须北伐?” “正是!”陈祗重重颔首:“天下之大,山河形胜,岂一剑阁?” 第10章 扎营戒备 前面两日急行八百里,反倒是最后的四百里最为难行,从剑阁北上,经葭萌关、白水关、阳安关、阳平关,步行与骑马交替,花了两个整日的时间方才抵达。 由于速度慢了下来,这两日里倒是只有一人因坠马而掉队留下。 一过了阳平关,就到了汉中郡的地界之中。 汉中之所以带‘中’字,一方面是汉水中段的含义,另一方面,此地也是个群山环绕的盆地,东西长而南北窄,汉水自西向东流淌而下,沔阳、汉城、南郑、乐城、成固、南乡等城从西至东依次排列于汉水南北两岸,利于水运与种植,乃是如今季汉在北方边境的坚实基地。 刘邦被封汉王于此,刘备称汉中王于此,诸葛亮五次北伐也都从此处出兵,汉中此地,与汉室和刘氏已经紧密联系到了一起。 起初,刘备入蜀之后,任命的第一任汉中都督、汉中太守就是魏延魏文长。 昔年的魏延力压诸将、豪气干云,镇守北方边境于此,他一定没有料到,区区十余年后,此处竟已成了他本人及其三族的葬身之地,且是死在了相府长史杨仪的手中。更可笑的是,如今位于沔阳、杨仪坐镇于此发号施令的相府,当年还是魏延在汉中太守任上亲自督造建成的。 命运最擅捉弄豪杰,而且往往是以本人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陈祗此行的终点就是沔阳。从阳平关到沔阳,其间路途不过十五里远。 这短短的十五里间,入目可及的皆是各军的永久营寨和临时扎营的宿营地,在汉水北岸各有间隔的排列起来,其间常有披甲士卒大队梭巡其间。除了过阳平关没有什么阻碍,几乎每两、三里都会被拦住盘问一次。 陈祗、柳隐二人越向沔阳走,越是心惊。柳隐中途甚至已经下令麾下众人披挂起轻甲来,各自检查佩刀和骑矛,只是在下令众人调好弓弦的时候被陈祗拦住了。 “还是谨慎些好。”柳隐神情凝重,一双浓眉下的眼神炯炯:“军中定然生了大变故,而且看这个架势,此处军队似乎在提防沔阳这边,若是起了冲突,我等势单力薄,在此恐怕是要吃苦头的。” 陈祗面色严肃:“应不至于火并,应是此处主将提防沔阳,或者说,是在提防杨仪。” 柳隐愤然说道:“这是朝廷的军队!这是在汉中!怎么丞相一去,大汉的军队就成了这个样子?” 陈祗目光向远处眺望着,双手紧握马缰:“魏延在军中是有威望的,丞相每每起大军北行,都以魏延统揽前部建功,他与诸将有同袍之谊,且有假节之权。魏延被诛三族,还被轻易安上了一个造反的罪名。那些封号将军与相府诸官之间必然生疑……不论魏延真反假反,这般轻易就被杨仪杀了,诸将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恐怕担心杨仪何时再发疯,再杀一两个来立威。” “朝廷大军不是杨仪的私兵!”柳隐两颊咬紧:“此人实为祸患。” 陈祗点头:“如何不是?丞相执政之时,无论做什么事都守规矩。每次出兵必有表文,每有进展必发战报,罢黜官员必有请示,攻势遇挫必会请罪,就算斗倒李严的时候都没杀他!何时做下这种私自杀人、诛人三族的事情了?” “你杨仪坏了政治规矩,别人有兵在手,提防一二岂不正常?柳司马,换你你怕不怕?” 柳隐想了片刻:“有兵在手,不怕!但肯定也是要防着他的。只是不知此处是谁的军队,方才几番询问,带队之人都不肯说。” 陈祗眯眼朝着前方不远处的巡逻士卒望了望,开口道:“将到沔阳,这估计是最后一次盘问了。司马且去使些金子,耗费多少回成都后我补给你。” “御史所言有理,金饼须比我这个司马官职更有面子。”柳隐应下,哑然失笑,驱马主动上前沟通了起来。 等陈祗等人通过此处之后,柳隐才来到陈祗身边说道:“刚刚给带队的都伯使了十两金子,那人才肯开口。此处驻扎的是左将军所部,靠近我们来处、在阳平关处的是后将军所部,两部几乎合营。” 陈祗双眼眯起,沉默不语。 柳隐见状解释道:“两位吴将军……” “我知道!且让我想想。”陈祗伸手拦住了柳隐,不让他打扰自己的思考。 柳隐知趣的不再说话。 按照后汉军制,在军队之中,排名最高的是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这四个重号将军。向下则是前、左、右、后四方将军,而后是镇东、镇南、镇西、镇北这四镇将军,再后则是征东、征南、征西、征北这四征将军。 而北方的魏国则相反,反倒是四征、四镇、四方的前后排序。 季汉军制沿袭后汉,大多等同。在丞相已死、魏延族诛的当下,前将军袁綝、左将军吴懿、右将军高翔、后将军吴班这四人就是季汉位次最高的将领。四人之中也分高下,前将军袁綝不领兵,左将军吴懿、后将军吴班乃是同族兄弟,俨然一体,又是刘备入蜀后所纳的吴后同族,吴懿、吴班二人也算季汉为数不多的实权外戚。 这两人在阳平关和沔阳之间扎营戒备…… 是不是代表杨仪与诸实权将领的矛盾已经近乎公开了? 而这一地方,又是大军退回蜀中腹地的必经之路,莫非吴懿、吴班二人有意在此堵着大军?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陈祗这是刚入汉中。看得到的地方尚且这样,陈祗没见到的地方又如何呢? 柳隐显得有些焦急:“御史,沔阳相府之中情况未明。杨长史是何情状我等皆不清楚,不若御史先去左将军军中询问一下?熟悉一二情况,以免入了相府遇挫。” 陈祗摇头:“我乃天子使者,持节而来,理应直入相府,面见众人,何必这般畏缩作态?柳司马不必多言,且稍后随我行事便可。” 柳隐握紧了手中的马缰:“全凭御史指挥。” 陈祗、柳隐一行沿着官道前行,在临近沔阳城西门半里左右的地方,穿过城外垒墙,被守备在此的军卒拦下。 …… ‘天使来沔阳了!’ 陈祗还没进沔阳城的城门,这个消息就如风一般传遍了沔阳城中。 第11章 相府 在汉中郡的沔阳城中,相府占据了城池最中心、将近一半的面积,长、宽皆是一里有余,俨然是一座城中之城。 说是府邸,实际上是整个北伐大军、乃至整个益州、整个季汉的权力中心。两丈高的院墙以内,丞相诸葛亮本人居住的三进院落位于西北端,余下的亭台楼阁皆是相府各级属官、吏员处理公务的值房和宿舍。除此之外,相府东侧一半则是一座永备兵营,可以容纳一千五百精锐骑兵屯驻,号称‘虎骑’,是丞相诸葛亮的直属卫队,由虎骑监马岱统领。 由于丞相已逝,相府之事由杨仪暂时掌管,杨仪也就顺势来到了丞相的正堂处理公事。 当然,杨仪还没有坐诸葛丞相位子的胆魄。他将丞相灵位安置于正堂里丞相的书案之上,自己坐于堂内左边的首座、让丞相司马费祎、主簿杨戏与自己坐在同一边,六名有二千石职务的参军坐在另一边,以示大公无私。 杨仪此时就站在相府正堂的门口。 前来报信的府吏见到杨仪之后,匆匆行礼:“启禀长史,天子使者已至沔阳城西门外,守备都尉将此事报与相府相知。”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可以将杨仪的决策模糊化为相府的决策。但人多也有人多的坏处,比如府吏这么一说,堂内所有的人就都同时听到了。 府吏乍一通报,堂内众人几乎同时坐不住了,要么放下手中阅读的竹简、要么搁下墨笔,目光齐齐朝着门口的杨仪、府吏二人看了过来。大军之中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成都理应遣人前来,却没想到来的这般快。 杨仪目光一时阴晴不定,他已听到身后的窸窣响动,强忍住想要回头的冲动,定神静气,开口发问: “使者姓甚名谁?西门的守备都尉可有禀报?” 府吏应道:“回禀长史,乃是侍御史陈奉宗。据都尉说此人格外年轻,应当不到三旬,且同行者共二十余骑,由一名禁军司马所领。” “陈奉宗又是何人?”杨仪眉头紧紧蹙起,转身向后朝堂内扫了一眼:“你们可知此人?” 右边坐着的六名参军或摇头或沉默,表示不知。左边挨着杨仪位置坐着的费祎见状,轻轻抖了抖袍袖站立起来,呵呵笑了几声: “杨公久在汉中辛劳,多年不在成都,不知此人也不奇怪。方才听了名字我也有些犹豫,听到此人年轻后方才确认,就是曾任陛下侍读、而后在尚书台选曹为郎的陈祗陈奉宗,想来是因出使一事而临时委任为侍御史了。” “哦,竟然是他,许靖家里的那个孙辈,我听说过此人。蒋公琰怎么派了这么年轻的一个人来?”杨仪挥了挥手,略显不耐地说道:“且辛苦文伟一二,你替我去西门一趟,将此人迎入相府便是。” 费祎没有直接应下,显得有些迟疑:“杨公,天子使者由我一人相迎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 杨仪目光直直看了费祎一眼,沉声答道:“我有事情要办,不好离开。若你一人不够,你去左厢叫上姜伯约与你一起去,他是封号将军,又是护军,这样也算体面了。” “是。”费祎轻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杨仪直接头也不回地走出正堂,也没给堂中众人说自己去向,引得众人面面相觑。 费祎无奈,左右盼了几眼,对着二十余岁的主簿杨戏说道:“文然,速速令相府上下二千石以上官员来此处集合,主簿也来,待我接天使入府后一同觐见。” “属下明白。”杨戏也不含糊,格外爽利,应下后快步走了出去。 费祎让一众参军将正堂稍稍布置整理一二,而后出门唤上了堂外左厢里当值的姜维,二人一并骑马同行出府,向沔阳城西门走去,费祎一边骑马一边向姜维介绍起了陈祗的过往。 姜维面色沉毅,单手持着缰绳,看不出喜怒来:“文伟兄对成都熟些,还请为我解惑,蒋长史为何派了此人前来?” “如何说是蒋公派的?”费祎半笑着看向前方,慢条斯理地说道:“如何不能是陛下派的?” “陛下……”姜维挑起一双剑眉,思索片刻,摇头道:“陛下在成都也管事?若以我所知,历来不都是留府处理政事吗?” 费祎目光看了过来:“伯约只回过成都一次吧?” “是。”姜维轻轻叹了口气,点头答道:“建兴六年我归汉室,丞相征辟我入军中,操演虎步军凡一年四个月,于建兴八年夏回成都觐见陛下,得封征西将军、当阳亭侯之位。在成都停留凡三日,见陛下之时言语不过十余句,我对朝中之事实在所知甚少。” 费祎点了点头,依旧笑着说道:“是蒋公所派还是陛下所派,稍后你便可以知道了。不过,伯约,今时不同往日,有一句话我须说与你知晓。” “还请文伟兄赐教。”姜维拱了拱手。 费祎捋了捋颌下极为飘逸的长须:“陛下是昭烈皇帝之子,腹中有猛虎气,朝中上下寻常人物并看不懂陛下心意。” 姜维双眼眯起,眸中似有精光闪过,颔首应下,不再言语。 沔阳城西门外,陈祗左手持缰绳右手竖持节杖,端坐于马上,目不斜视地盯着城门内的方向。柳隐牵马立在陈祗侧后,余下二十七名骑兵整齐地列队牵马站好。 费祎、姜维二人骑马而出,离城门越来越近,待费祎的目光渐渐看清陈祗手里所持的节杖之后,面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了起来。姜维与费祎同行,目光锐利如鹰,显然也看见了这个八尺节杖,一时也惊诧莫名。 这是节杖! 陈祗陈奉宗,这个刚从四百石尚书郎转为六百石侍御史的年轻人,才二十余岁,如何能持节前来?成都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姜维有些拿不准主意,压低声音问道:“文伟兄,这是何故?” 费祎倒吸了口气:“季汉臣子不常持节,丞相、魏文长的节杖也不常示人,应是守门都尉不认得节杖。我与陈祗相熟,伯约且随我行事。” “好。”姜维应得干脆。 第12章 君子豹变,大人虎变 费祎、姜维二骑逐渐靠近,陈祗遥遥望着二人的身影,表情庄重严肃,始终在马背上岿然不动,只有右手八尺节杖上悬挂的赤色节旄随着深秋的寒风飘动摇摆着。 相府众臣以丞相长史杨仪为首,次之则是成都留府长史蒋琬,而后便是丞相司马费祎。费祎在相府众臣里位次第三,在整个季汉权柄都由相府掌控的前提下,是一个所有人都不可小视的重要角色。 丞相惯常简拔年轻俊杰,且都不吝于使其掌握实权,今年三十九岁的费祎、三十四岁的姜维就是最好的明证,在第一次北伐中败北逃亡的马谡马幼常也在此列之中。 当然,年长之人也不可或缺。 诸葛丞相生于光和四年,享年五十四岁。而丞相长史杨仪年长丞相五岁、留府长史蒋琬年长丞相三岁……以杨、蒋二人的年资和履历,朝中上下见杨、蒋二人的时候,都惯常称呼二人为‘杨公’和‘蒋公’。 费祎的年龄层与蒋琬明显差出一代。 沔阳西门内外,坐于马上的陈祗与策马驰来的费祎、姜维二人逐渐靠近,双方的目光交汇无言,似乎在互相试探一般。几瞬之后,费祎率先在城门门槛处停住,翻身下马。姜维见费祎动作后有样学样,二人步行来到陈祗身前。 费祎、姜维二人肃然躬身施礼:“丞相司马费祎(护军姜维)见过天使,奉相府杨长史之令,恭请天使入城。” 城门乃是公地,费祎与姜维十分默契地都没有问为何令陈祗持节之事。 “善,还请二位引路。”陈祗在马上略略点头,随即将右手中的节杖向后一送。柳隐当即会意,双手接过节杖平放捧好,而后陈祗翻身下马,面孔一转,洋溢起了热情友善的笑容来。 “某是持节之臣,受天子之命前来沔阳,方才故而受了费司马、姜护军一礼。现在暂将节旌放在身侧,二位都是大汉柱石、北伐功臣,在下尊慕已久,见过费司马、姜护军。” 陈祗带着仰慕与敬佩的眼神说出这些之后,接下来就是躬身一礼。费祎爽朗的笑了数声,连上前几步搀起陈祗来,一举一动气度非凡,目光里满是欣赏: “奉宗啊奉宗,我三年前在成都见你之时,你刚从侍读转入台中为郎。未曾想今日再度相见,奉宗已经持节而来,为天子持节了!君子豹变,其文蔚也!” 费祎身形修长而瘦,身长八尺有余,与陈祗几乎齐平。姜维虽未到八尺,可他身形甚伟,刚峻面孔和深沉目光映衬之下,凭谁看了都要夸赞一句名将之姿。 这便是当今大汉北伐军中的柱石之才,也是陈祗真心敬佩之人。 陈祗会心一笑,他此时的双臂被费祎扶着,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个身位。看着费祎的友善目光,陈祗也点头作答: “费司马风采更胜往昔,在下今日见君,可谓大人虎变!” “还请入城。”费祎眼眸一亮,轻轻颔首,微笑着扶住陈祗右臂,俨然有把臂同行的意思。 此时的姜维也朝着陈祗拱手:“陈御史远途而来,着实辛劳,还请入城歇息,请。” “为天子效命,何谈辛苦,姜护军请。”陈祗回应。 费祎居中,姜维、陈祗二人分于左右,就这样步行入了西门城门。柳隐在后想要跟上,却被告知他所率的二十余骑不得入城,只得自己捧着节杖亦步亦趋地随在三人身后。 柳隐虽然出身士族,可他在少年和青年之时适逢乱世,加之又非族中嫡枝,因而他在经学方面只是粗通,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习练武力和任职小吏谋生上了。 方才陈祗、费祎、姜维三人的对话,在柳隐听来不过是寻常的寒暄。陈御史与费司马二人稍显亲近些,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早年皇帝在东宫为太子之时,费祎就曾与董允一道担任过太子舍人之职,为刘禅的亲近属官。加之陈祗乃是许靖晚辈,费祎同样出身高门,在陈祗幼时就与费祎认识,这是公开的消息。 但是,极为关键的信息,往往就隐藏在少数的几个字中。 丞相曾经私下有言,可继任之人首为蒋琬、次为费祎,其间并无杨仪的位置。 费祎知道此事,他对自己的位置是有觉悟的。 费祎与陈祗之间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陈祗少时就擅长占卜数术的学问,对《易》的研究更是深入。而他所言的‘君子豹变’一词,就来自《易》六十四卦中的‘革卦’第六爻的卦辞之中。 ‘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可以解释按字面解释为陈祗今日势位显贵。可是‘革卦’有变革、革命之意,‘君子豹变’所在的爻辞之中,后半句是‘居贞吉’三字。 居而守正,才能吉利! 明面上是赞扬陈祗,可实际上却是在向陈祗问询皇帝的态度,是不是居中、是不是不偏不倚?也是在暗示陈祗,此番定来调查杨仪杀魏延一案应当居贞,不可偏向杨仪、也不可偏向魏延! 而陈祗所回应的‘大人虎变’一词,亦是出于‘革卦’的第五爻,陈祗再度用‘革卦’之语,亦是表示他这次是为变革而来。第五爻的卦辞为‘大人虎变,未占有孚’,不需占卜,此事的结果也会符合‘大人’的心意。 除此之外,‘君子豹变’位于‘革卦’第六爻,阴爻位于阴位,陈祗确认了自己的客位。而称呼费祎的‘大人虎变’位于第五爻,阳爻位于阳位,当位,且位于九五尊位,乃是主位、主导之位。 二人一问一答,简单两句问候之中,已经交换了许多至关重要的信息。 陈祗、费祎二人出身高门,少时勤学五经。姜维出身天水姜氏,多年勤学郑玄经学,学问亦高,故而能听懂陈祗和费祎之语。 在这个士族当世、经学垄断的时代,不学经是听不懂高层人士说话的,学得不精也不得行。如同柳隐一般。 这就如同后世网络流行梗盛行的时代,不懂梗的时候,听人说话往往会不解其意、莫名其妙。 而此时的丞相长史杨仪,已经将使者来汉中之事暂时放在脑后,离开了相府正堂之后,来到了右厢之中,来寻都尉赵正。 第13章 心意 汉末三国的时代,是谶纬、占卜、巫鬼盛行的时代,是一个充满了天命和迷信的时代。 越是当权之人,对这种事情就越是笃信。 ‘代汉者当涂高’这六字谶纬,搅动了天下风云。刘备称帝之前,益州士人劝进也援引了《洛书甄曜度》、《洛书宝号命》、《洛书录运期》等谶纬,用了‘帝三建九会备’之语,时任犍为太守的李严还搞出了‘黄龙见武阳赤水,九日乃去’的祥瑞。 而刘备建安二十三年北攻汉中之前,请善卜的官员周群占卜。周群预言‘当得其地,不得其民也,若出偏军,必不利,当戒慎之’。而后吴兰、雷铜攻武都覆没应验其说,周群被举荐为茂才。 另一位擅长占卜的张裕则有‘岁在庚子,天下当易代,刘氏祚尽矣。主公得益州,九年之后,寅卯之间当失之’的预言。而后庚子年曹丕接受刘协禅让、建立魏朝。刘备建安十九年为益州之主,九年之后崩于白帝城,两事尽皆应验。 面对着扑朔迷离的命运,杨仪也丝毫不能免俗,仿佛这些玄之又玄的占卜会为他指明前路一般。 实际上,在真实的世界之中,即使位高权重者也很难事事尽遂心意。 强如诸葛亮者,在操持北伐大事上也要劳心劳神、事必躬亲、平衡内外,更别说其他人了。政治就是人心,每个人都是具有独立思想的个体,聚拢人心、合众为一乃是世上最难之事。 就拿现在的季汉来说,蒋琬在成都努力维持内外人心、安定都城及各郡县,身在汉中的杨仪也同样近乎焦头烂额。 杨仪的身份是丞相长史、绥军将军,借着组织回军的名义暂时让众人听令于他。 丞相长史,在丞相府一众属官之中排行第一。杨仪在这个职位上已有数年之久,这数年之中,有诸葛丞相统揽大事,杨仪只负责各自具体事务的操持,得心应手。可诸葛丞相一去,杨仪要考虑的东西就愈发多了。 其一,大军虽然退回汉中,但是曾经与季汉十万大军对峙的司马懿十余万人还在关中。司马懿会不会趁势攻来?汉中应该如何妥当布防? 其二,杨仪在族诛魏延后兼并其军,但这也使他与相府外的诸将之间产生隔阂。几位领兵大将愿意听杨仪的指挥布防,却不愿意听令来到沔阳城中见他,宛如听调而不听宣。更有甚者,如左将军吴懿、后将军吴班二人更是在军中下令戒备起来,公开表示丞相已逝,按照国家制度,他们要听朝廷诏令行事,虽然没有明说拒绝杨仪之令,可众人早已知晓他们的态度。 以上两点属于公事,重要程度尚且可以稍稍靠后。 其三,也是杨仪最为关注的一点,朝廷准备选谁为丞相的继任者?丞相出兵,杨仪常为附贰佐之,自以为是最合适的继任人选。杨仪在汉中多费心力,就是为了能统领大军,可朝廷能否将其承认下来? 这些都是未知数。 都尉赵正向来明白,善卜者不会轻易卜卦,这是一种对未知的敬畏。 但这种精神层面的规矩,在物质世界的干涉下还是显得有些排不上号。 此刻面对的是相府权力之首的长史杨仪,赵正更没有胆气拒绝了。 “杨公要占何事?”赵正应下了杨仪的要求,而后蹙眉发问。 杨仪微微摇头,并不愿意与赵正多说,而是低声应道:“所占之事在我心中,不与你分说为好,你只为我占卜便是,还需稍稍快些。” “属下明白。” 赵正心底轻叹了口气,而后从桌案后放置的木箱中取出一个粗麻布囊袋来,右手从袋内取出放着的五十根蓍草,口中不知默诵着什么词语,十根手指夹着蓍草飞速摆动了起来,蓍草在赵正手指间动得飞快,几乎能看到残影。 熟能生巧。 杨仪心中焦急,却没有在面上显示出来,他袍袖中的双手拢在一起,右手将左手指节用力捏得有些发白。 片刻之后,赵正就已将蓍草规律的放在身前的木质几案上。 对于这个士人来说,他们尊奉的儒家学说便是经学。《易》为五经之一,士人之中没有不学《易》的。善于占卜之人只是占卜更为灵验,不代表旁人看不懂他的占卜结果。 赵正看着几案上的蓍草,脸上显得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和杨仪解释,只能开口说道:“如长史所见,此乃风火家人卦,此卦应当解释为……” “勿复再言。”杨仪默然,半晌后从嘴里挤出四个字来,而后弯腰伸手将几案上的蓍草猛地一抹,瞬间弄得散乱,甚至还有一些噼啪落在了地上。 赵正看着失态的杨仪,惊诧无比,刚要开口问问杨仪到底发生了什么,却看见杨仪拂袖转身,站在已经掩起的门内,面对着三尺远的木门静静立着,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方才赵正占卜的结果为‘家人’卦,此卦有反身内修、贞静之义。从卦辞而言,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 也就是正位。 各明其位,各安其位。 对于正在谋求丞相继任的杨仪来说,这哪里算什么吉利之卦? 杨仪在门内静立了一刻钟的时间,脑中一直循环着一个典故。周武王讨伐商纣之前以龟甲卜筮,占卜结果不吉,有暴风骤雨侵来。众人尽皆惧怕,唯有太公(姜子牙)力劝武王用兵,而后周军于牧野大胜,遂有周王室八百年之基业。 天下事因人而成,岂能因占卜之辞而畏缩不前?! 杨仪想通了这些之后,方才推门而出,朝着相府的正堂行去。 而此时的相府正堂之中,自费祎以下的相府诸多实职官员已经按要求在堂中整齐列好,犹如丞相在时听候发号施令一般。 陈祗到了堂中之后,先是持节朝着诸葛丞相灵位行礼,而后则按照排列好的官员顺序,一一当面问候了起来。 此时的相府正堂中,左右两边分列的二千石官员有近二十人,俱是季汉朝中的高位和俊杰之辈。 纵然陈祗在成都时已经早有准备,可当陈祗当面看见这些为季汉、为诸葛丞相操持北伐大事的一众英才之事,也一时感慨莫名。 是有了这些人的存在,季汉才能挺起它的脊梁,作为一个承继汉室的政治实体得以存续! 第14章 挑弄人心 沔阳,相府正堂。 前将军袁綝、司马费祎、参军胡济、参军爨习、参军刘敏、护军姜维、中典军许允、参军杜义、参军杜祺、参军盛勃、参军马齐、参军文恭、参军姚伷、中典军上官雝、参军阎晏、护军丁咸、主簿杨戏、主簿董厥…… 在杨仪缺位的前提下,整场见面都是由费祎来介绍和引导的。陈祗与费祎二人并肩而行,柳隐披甲双手持节侍立于陈祗身后。每每行至一人身前,则由费祎介绍此人姓名籍贯职务,而后陈祗再视情况与此人对谈几句。 费祎不厌其烦,直至介绍到了最后一人: “陈御史,这位是丞相主簿董厥董龚袭,籍贯荆州义阳。” “足下也是义阳人?”陈祗略显惊讶地开口问道:“方才听闻胡参军(胡济)是义阳人,却不曾想相府之中竟然还有义阳人在。” 董厥年近三旬,身材略胖留有短髯,年纪比陈祗稍长,却不似陈祗那般威严有容,被陈祗这样一问,反倒应激般的仰头挑眉回问了一句,甚至还带了些破罐破摔的火气:“陈御史此话是何意?我等义阳人为何不能在相府里了?” 刚刚被杨仪族诛的魏延籍贯就是荆州义阳,地域是官员间维持关系的基本纽带,而朝中义阳官员往往以魏延为楷模。想来魏延死后的这段时间里,义阳官员们的心神多少都不安宁。陈祗在从成都出发之前,深夜劝刘禅稳住义阳籍贯的左中郎将刘邕就是此意。 不怪董厥反应如此激烈。 就在董厥回话的时候,陈祗已经敏锐地感觉到背后的众人稍稍安静了些许。余光一扫,陈祗大略看到有一人从堂门外迈步走入。 此人不是杨仪,又能是何人? 陈祗并没有转身与杨仪打招呼的意思,而是当着众人的面,语气平顺地与董厥说道: “我在朝中之时,曾听陛下说过,义阳多出慷慨悲壮之士。此番从成都出发之前三日,我在尚书台中刚刚见过中郎傅佥,他便是义阳人。其先父傅肜曾于猇亭断后力战,为先帝为汉室死节,可谓壮哉!” 陈祗当然知晓杨仪会听到这些。 “陈御史……” 董厥憋了许久的情绪一时压抑不住,鼻头一酸,双眼几乎在瞬间变红,竟然有星星点点的泪光闪过。陈祗虽然年轻职务不高,却是持节之臣。由他来讲出这句话,足以让他这个义阳人在相府里挺直腰背了。 此话有人听了受用,有人听了却并不舒服。 杨仪脚步重重地走到陈祗身后,站下之后听了两瞬,开口问道: “你便是朝廷此番派来的使节?” 眼见董厥的眼神从激动变得蕴有忧色,陈祗这才转过身来,不失礼貌地朝着杨仪拱手致礼: “见过杨长史,某是侍御史汝南陈祗,受天子诏令持节而来汉中,协理诸事,正需杨长史协助。” 人的气度可以后天培养,但有些人的气度仿佛天生而来。陈祗便是如此。 陈祗身长八尺有余,比杨仪高出大半个头来,身形甚伟、魁梧威严,加之身后八尺节杖的加成,与相府长史杨仪面对面平视交谈之时,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若需我来助你,你当先与我说说陛下让你协理汉中什么事情。” 杨仪身形消瘦,样子十分干练,他的目光在陈祗脸上打量一二,而后冷笑一声,转身从两旁的诸多相府属官中穿过,在自己的几案前停下,束手面对众人,肃容而立。 “陈御史,你所说的诸事中可有丞相身后之事?来,与我一同先拜谒丞相灵位,再论其他。” 杨仪方才故意迟到,乃是借此势来自比尊长。而杨仪现在的提议,则是借向丞相行礼的提议,进一步主导对谈。 这是阳谋,陈祗不可能拒绝,可他也有做文章的手段。 陈祗转身从柳隐手里接过节杖,昂首走到丞相桌案正前方,整理衣袍和冠带,不顾在场众人的注视,朗声说道: “天子使者、侍御史汝南陈祗奉诏持节,九月四日寅时初从宫城蓟门出发,凡四日而至汉中。陛下九月二日夜已于重华殿设礼拜祭丞相,使者且告丞相沔阳之灵位知晓!” 说罢,陈祗没有丝毫的停顿,伏地三拜,而后立即拿着节杖起身,就站在丞相灵位前面、也是整个相府正堂的最中央之地,转身看向杨仪,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杨长史可是问某此来协理何事?” 杨仪刚刚将陈祗的动作都看在眼中,他不明白,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官员是如何持了节的?在相府中当着他这个相府长史的面,行事风格又如此的锐利,他又有什么依仗?这般雷厉风行? 莫非当真以为手中那条节杖可以解决一切事情了? 笑话! 杨仪刚刚杀了一个假节!还是季汉诸将之首的假节! 而在场包括费祎、姜维的所有人在内,心弦都紧绷了起来。陈祗与他们说话的时候温文有礼,语气和善,怎么杨仪以来就瞬间转了性子? 莫非朝廷对杨仪……? 场上气氛一时凝滞起来,心思各异。 杨仪面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两颊渐渐收紧,目光也变得分外警惕,甚至还蕴了几分敌意,绷着脸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 “相府长史问天子使者,还望使者明示。” 陈祗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可实际上并没有任何情感,杨仪在他眼里已经是一个政治上的期货死人了,无非是早下台和晚下台的区别。 陈祗点头应道:“回杨长史,某此来汉中有三事要做。” “其一,代天子问询丞相逝世之前情状。” “其二,协理汉中诸军撤军事宜。” “其三,调查魏文长谋反之细情。” 魏文长……谋反…… 堂中的一众相府属官已经全神贯注到忍住呼吸的程度了,各自紧张的时候,也在担忧着这场会面将会给大军、乃至季汉朝廷带来的波折。 连身在成都、十九岁的表弟阿游都知道季汉危矣,他们这些身在军中、笃志北伐的国家干臣又岂能不懂? 大军如何、北伐如何、朝政如何……说不定就能在陈祗与杨仪的第一场会面中听出端倪来。 PS:回复一下书友们,新书期的更新是每日两更、共四千字的节奏,这是起点新书期的通常节奏,更新太多会提前下新书榜,导致没有推荐,也容易参加不了推荐pk,感谢~ 第15章 癫狂 魏延……谋反…… 就在陈祗的对面,杨仪听到这几个字时,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朝廷只要认下魏文长谋反就好!一切都还好说,继任丞相之位并非没有可能! 杨仪轻轻舒气,发出些许鼻音,嘴角微微上扬,勉强挤出些和善的弧度来:“本官已经知晓。除了你说的三事以外,丞相另有遗命,当在身故后葬于汉中之定军山,陛下对此可有言语?” “陛下不知此事,此事也并非由某这个使者来管。”陈祗平静答道:“蒋公已经遣光禄勋向公(向朗,字巨达)从成都北上汉中,想来数日之后应当就会到达。向公年高德劭,受蒋公之请全权操持丞相丧事,依遗愿葬于汉中或者归葬成都,还是要依向公之语。” “嗯。”杨仪刚刚点头,却又发现了什么不对。陛下不知的事情仅仅是丞相关于葬地的遗命么?那蒋琬怎么会让向朗全权处理此事? 北伐军中与成都、杨仪与蒋琬、陈祗与众人……都存在着巨大的信息不对称。而且丞相在时,朝廷使者每来军中都对相府之人客气有加,从无一人是像陈祗这样公事公办的态度! 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杨仪迟疑了几瞬,询问道:“蒋公琰如何能令向巨达来为此事?” 陈祗目光直直看着杨仪的双眼,开口道:“陛下已罢尚书令陈孝起(陈震)之职,令留府长史蒋公为尚书令、益州刺史,受命统揽中外政务。故而蒋公可令向公行事。” 杨仪只觉脑中轰隆一声,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尚书令’、‘益州刺史’这几个字瞬间就击破了他的心理防线,将他定在原地。心中涌起的重重复杂情绪交织纵横,眼中蕴着层层愤恨,让他的面孔在旁人眼中近乎暴怒之状。 杨仪知晓丞相对蒋琬的喜爱,可丞相也素来喜爱自己、重用自己! 丞相多年操持北伐,只有自己才是丞相的真正臂助,在大军之中,规画分部,筹度粮谷,军戎节度……这些事情都是由他来做的!蒋琬不过在后方操持粮草后勤之事,年齿资历皆弱于他,有何才能可言?有何功劳可言?何德何能可以跃升至尚书令、益州刺史之位? 皇帝如何这么快就将治政之权交给蒋琬了? 丞相定然属意于我!我才是丞相最得力的下属! 定是蒋琬窃走了本应属于我的权柄! 杨仪此刻的心情无比复杂,且惊且怒、且愁且恨。他现在权摄相府之事,却当着众人的面从使者陈祗的口中听到这些,折了颜面不说,更是损了他发号施令的威信,这威信本就摇摇欲坠,受此打击更是折损。 杨仪在将近六十年的人生之中,还没遇见这么令人难堪的事情。 另一方面,杨仪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此刻在众人面前、在丞相灵位前的行为有多么不妥。 “蒋!琬!” 杨仪当众失态,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来,不顾体统,径直迈步走到陈祗身前,死死盯着陈祗的双眼,低声质问道:“是不是蒋琬使你来汉中羞辱我的?嗯?我在前线辅佐丞相指挥大军,他在成都安坐,此刻竟爬到我的头上了?” 陈祗淡定地看着杨仪因急怒而涨红的面孔,已显老态的相貌此刻竟有几分狰狞和可笑之感,心下一阵厌恶,保持冷静的同时,开口道: “蒋公任命之事木已成舟,还请杨公莫要动怒。”陈祗说完这句话后,向前迈了一步,凭借着身高和魁梧身材的优势,强行附耳到杨仪身侧,耳语道:“杨公切勿这般急迫,北伐大军如何,朝廷尚无定论,所以遣某来此!” 朝廷……蒋琬…… 那便是皇帝派陈祗来汉中的了! “你既为使者,可愿助我?”杨仪脱口而出。 陈祗眼神朝着左右两边瞟了几眼,嘴唇微抿,面无表情直视着杨仪,不再言语。 人在慌乱之时,总是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事情。陈祗什么都没有说,可在杨仪看来,此刻陈祗是态度暧昧,是在提醒他人多嘴杂,不宜多说! 杨仪被陈祗这么一‘提醒’,随即愣住,瞬间收起怒容,背手看向丞相灵位,背对相府正堂中的一众人等。 众人都没有听见陈祗对杨仪说的这句话,却都看到了陈祗附耳杨仪说话的动作,以及杨仪先怒后缓的表情变化,一时不知杨仪究竟是怎么了,只觉得杨仪的行为举止愈发癫狂。 此处还是有明眼人在的。 方才的一切,都已被费祎看在眼底,他已大约猜度了几分。可越是知晓,费祎心中就越是没有底气。 这太反常了! 杨仪在做什么?陈祗又在做什么?? 费祎确信,杨仪已经陷入了病态之中。而陈祗……陈祗此时到底是怎么想的?陛下和朝廷又是怎么想的? 费祎惯会审时度势,此时在心中仔细斟酌起了方才的情况。加之他又是丞相司马、杨仪之下的第二人,他不开口,在旁的一群护军、参军们也不好发问,场面一时陷入了僵持状态。 费祎脑中此刻想起,方才从沔阳西门到相府的路上,陈祗除了与他和姜维二人客套的攀谈外,陈祗只问了费祎一件事情。 陈祗提问,杨仪杀了魏延之后,有没有见到魏延的首级?见到之后又说了什么? 这种发生在众目睽睽下的事情,费祎没必要、也没办法遮掩,只能从实回答。 费祎明白告诉陈祗,魏延被马岱所杀之后,首级被呈送到了杨仪身前,杨仪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魏延首级掷于地上,右脚踏在魏延的头颅上,大骂‘庸奴,复敢作恶否’之语。 陈祗听了费祎这句话后,就已判定杨仪已经陷入了癫狂之中。 进了相府之后,见天子使者无故而迟到,见面而倨傲,是绝对的失礼之举。 陈祗当着众人的面,几句话且推且拉,异常容易地用言语将杨仪牵扯到失态的程度,将他的狂悖暴露无疑,再度印证了陈祗的判断: 引大军回返不与假节的魏延商议,兀自撤军,是不合规矩之举。 在魏延部众离散之时,不擒魏延送往成都,而是无诏令人斩杀魏延,是政治上极度的狂悖和逾矩。 杀了魏延之后,不思安定众人诸军,而是踩着这位季汉名将的头颅大放厥词,是丧心病狂、不顾后果、不顾观瞻之举。 踏了头颅,还似仇杀一般,诛了魏延三族泄恨……这已经没法能用常理度之了。杨仪的错处,已经不是用‘人格缺陷’来概括的了。 就算陈祗提前有了准备、心中有了衡量,他也要当面看一看杨仪的实际情况,才算对自己、对皇帝刘禅、对季汉和对历史负责的态度。 陈祗现在已经确认,杨仪有取死之道,必死之理!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名丞相长史,这样的精神状态,即使杨仪目前还能正常担当相府事务、指挥大军调度和防务准备,陈祗、朝廷以及皇帝刘禅本人,都不应、也不能对他再有任何期待。 第16章 当断则断 相府正堂中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之下,杨仪长长叹了一声,一副惋惜之态: “种种事端,千头万绪,哪里是三两句话就能说清的呢?陈御史,还请借一步说话,与本官一同到后堂来吧。” 陈祗是天子使者,此番持节而来,行事最要磊落,哪里有说话说了一半、就与杨仪当众离开,私下勾兑的道理? 陈祗摇了摇头,拱手致礼:“杨公稍待,某公事还未完成。方才某代天子有三问,还请杨公在此直言才是。” 杨仪深吸了一口气,背着双手,在堂中反复踱步了起来: “既然陈御史坚持要问,那我便在此与你说吧,三件事情,先从丞相身故之时论起……” 三件事情,一是丞相死时情状,二是汉中诸军撤军之事,三是魏延谋反细情。 根据杨仪所说,诸葛丞相乃是在五丈原军中发了急病,先是昏厥过去、醒来后只来得及匆匆交待几句退军大略,随即故去,其他再无多余言辞。 从发病到身故之间不过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中间昏厥的时间还要算在里面。 丞相身故之时,除了杨仪之外,当时随在丞相左右的袁綝、费祎、姜维、胡济、刘敏、盛勃、上官雝、杨戏、董厥在场,以及驻扎在中军最近的讨寇将军王平、虎骑监马岱在场。 至于其他诸军的主将,包括魏延、吴懿、吴班、高翔、刘巴、许允、孟琰等人,统统在外来不及赶回来。 急病。 杨仪在众人面前说出这些,这是没有办法造假的,陈祗并不怀疑杨仪话语的真实性。 陈述完前两件事后,杨仪摆出一副惋惜的样子,朝着陈祗摊手: “至于魏延谋反,国家对他恩遇甚厚,谁能想到他会谋反?烧绝阁道、攻击大军、造反谋逆?丞相灵柩在军中安放,大军南归在前、魏贼追兵在后,我不得不下令杀魏延以安全军!” “陈御史,本官所说,你可记下?” 陈祗点头:“记下了。” 杨仪走到陈祗身前,拍了拍陈祗的手臂:“陈御史远途而来,劳顿辛苦,问话已毕,可否应我之情、入后堂对谈一二?” 陈祗知道杨仪的那些心思,向后退了小半步、脱离了与杨仪的身体接触,拱手道:“杨公有邀,某当遵从,请。” “嗯。”杨仪做出了个请的手势,与陈祗二人一前一后,大步朝着后堂走去,并未与其他人言语一声。 几乎在二人离开的同时,相府正堂内的安静瞬间被打破,竟似‘轰’的一声瞬间喧闹了起来。 “这是何意?” “这太……太不合规矩了!!” “陛下许了蒋公琰吗?” “撤军之事怎么不提了?不撤军了吗?” “肃静!”听着众人的喧闹之声,费祎的眉头越皱越紧,走到侧前方低声喝道:“丞相灵前不得喧哗,都是朝廷大臣,体统何在?” “文伟,司马,费司马!”参军刘敏出列半步,直直看着费祎,举着左手指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压低声音:“你还没看出来吗?丞相已经在成都选了公琰为继任,态度这般明朗,里面这是在做什么?你岂不知?” “我知道什么?休得妄言。”费祎向刘敏使着眼色。 费祎却没料到刘敏根本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站起身来,指着杨仪、陈祗刚刚离去的方向,沉着嗓子说道:“今日天使从成都而来,如此之时,费司马岂不知国家大事、存继之理?” “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刘敏朝着丞相灵位躬身一礼,又朝着众人拱手,而后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刘参军是要去哪?”姜维上前一拦,扯住了刘敏的一只袖子。 刘敏扭过头来与姜维对视:“天使已至,岂能不告知诸位将军?这是我的职司,既然此间无事,我正要将此事告知诸将!” “伯约,让他去。”费祎眯眼朝着刘敏的方向看了几眼,伸手朝着西侧一指,微微咬牙,以丞相司马的身份给刘敏补上一句命令:“刘参军所言有理,还请刘参军将此事通告各军。” 西面,是阳平关,是吴懿、吴班二将的屯驻之地。 “领命!”刘敏站住脚步,认真辨认了一下费祎的手势之后,转身看向费祎与众人又躬身一礼,这才大步离去。 随着刘敏渐渐走远,快到内院门口的时候,众人甚至看到刘敏开始迈步跑了起来。 费祎轻轻叹气,摇头不语,眼中藏着忧色。堂中众人也纷纷以目光交流,交头接耳,细声不断。 稍有常识之人都能看得出来,刘敏跑了! 毅然决然、没有半点犹豫的扭头就跑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季汉作为一个立了国、建了帝号的政治实体,内部的争斗与此时的曹魏比起来更甚。 提到曹魏国内,曹休和贾逵龃龉如此还要在曹睿身前上表文打官司,哪有季汉这种把国家第一大将无诏杀了的事情发生? 东州人与荆州人,荆州人与益州人……即使同是荆州人之间,也有地域不同而自然而然形成的区分。 朝中无派,千奇百怪。 只不过诸葛丞相在时,可以凭借他超绝的政治地位、个人威望、权术手段,宛如一个如天般巨大盖子一样,将季汉朝中的不稳定因素全部罩住,压制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诸葛丞相一去,这些争端瞬间就压不住了。 魏延和他的三族被杨仪所害,这就是明证。 方才离去的参军刘敏,还有一个身份,他是荆州零陵人,是现任尚书令、益州刺史蒋琬蒋公琰的表弟。 杨仪刚刚在堂中对蒋琬的怨怼之意,所有人都能听得出来。而且持节而来的天子使者陈祗,现在又与杨仪入后方密谈去了,谁知道杨仪会不会成功拉拢陈祗呢?而拉拢后的结果,谁又能知晓呢? 在刘敏看来,若杨仪再度得志,出来就将他砍了的可能性极大。杨仪的癫狂程度,已经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了! 且不顾外面的人多么担忧,过了足足一刻钟后,杨仪、陈祗二人才从后堂走了出来。 对着朝向自己看来的目光,陈祗持着节杖站定后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诸位,我方才与杨公叙谈,天子有明令要退军、要调查魏延造反细情。今日天色已晚,关于退军之方略,诸位若有思量,即可在明日下午申时之前告知杨公和我,由我和杨公整理之后拟定草略,明日酉时回报成都禁中,等待陛下谕示!” “此外,从后日起,本使者将调查魏延造反之事细则,拟定文书,回报朝廷!” 陈祗说话之时,堂内寂静无声。 而站在陈祗左边、还没有节杖高的杨仪,此时微笑着扫视堂中:“陛下说了,待调查完毕之后再行论功。诸位随我带大军回返,戡乱安军,皆有功劳!” 出乎杨仪的预料,他的言语并没有等来任何回应,而是一片沉默,和纷纷带着忧色的目光。 第17章 试探 杨仪眼神一扫,将众人的沉默与怪异的气氛尽数收于眼底,心下虽再一次起了怒意,可面上还是宛如平常一样。 面对着众人的隐形抗拒,杨仪没有办法。 丞相逝去后的这段时间里,杨仪遇到的各类尴尬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了,多此一事也不能再令他更加沮丧。 能指挥这些人做事就行了,难道还能按着头让众人都对他心服口服么? ‘刘敏去哪了?’杨仪敏锐察觉到了堂中少了一人,本欲发问,却被这股氛围压了下去。 蒋琬此人窃据权柄,是为国之大贼,他表弟刘敏也是个贼!走脱便走脱了吧,稍后再找他算账便是,还是先稳住陈祗、与这位年轻的天子使者结好才行。 “文伟,”杨仪扭头看向费祎的方向:“时间已近日落,天使远道而来,还请文伟好生招待一二,安排屋舍、饭食与起居,务必妥帖仔细一些。” “是,杨公。”费祎对杨仪的态度依旧恭顺稳妥,拱手应了一声。 杨仪颔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姜维说道:“伯约,你稍后好生安排一下,天使要调查魏延反状,明日回禀成都军事之后,就由你陪着陈御史将此事办好。” 姜维的脸上还是看不出表情来,拱手微躬,口称遵令。 杨仪蹙眉盯着姜维看了几瞬,又开口道:“务必‘安排’好了,否则我拿你是问,听明白没有?” 杨仪在‘安排’二字上加了重音,比与费祎说话时多了些居高临下的指派之意。 “属下明白。”姜维头更低了几分,表情也愈加诚恳,再度躬身:“定会安排好此事。” “嗯。”杨仪这才满意地点起头来,与陈祗又寒暄了几句之后,这才独自背着手坐到自己坐席之上,令众人散去。 在杨仪看来,在场的一干人等,要么出身高门、要么关系网络错综复杂。唯有姜维这种没有根基的降将最好拿捏。此前丞相看顾于他、多有提拔,如今丞相不在,自己是丞相长史,姜维若不依附于他,还能有何出路呢? 杨仪已经为相府众人分好了类……费祎算是腹心之人,姜维、王平、马岱等人可为鹰犬,余下皆是可以争取、服从威权之辈,谁是他们的上级,他们就会跟着谁走。 散场之时,又是没有一人说话,要么沉默着走出堂中,要么沉默着回到自己的坐席之上,继续低头阅读简牍、批改公文起来。 “陈御史,请吧。”费祎表情和煦诚恳,伸手引路:“我来为陈御史引路,这位柳司马也请同行。” “费司马,有劳。”陈祗点了点头,拱手与杨仪告辞之后,又以目光示意柳隐跟上。 陈祗来相府之时天色尚亮,现在日头已经落下,相府各处已有青衣小吏取火来点燃路旁的油灯。 正院与几个偏院的大门皆开,陈祗看到许多官员、吏员在各院中往来走动,或持着装军报的木质漆函,或捧着墨迹未干的竹简,或推着小车为各个值房送上饭食,一派忙碌之象,即使天黑了也没有丝毫要停歇下来的意思。 这里是十万大军的中枢之地。十万大军的调度、布防、粮草、军资、情报,所有信息都在沔阳相府这个‘大脑’中汇聚起来。 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比成都的相府和尚书台加起来还要忙碌几倍。 寒暄了一路之后,费祎引着陈祗来到了相府西北一处肃静的小院前,在院门处停住。 “陈御史,此处小院与丞相宅邸相邻,乃是长水校尉之居所,舍内陈设俱全,平时并无人居住,还请陈御史在此暂住,我稍后会遣人送饭食水饮过来。” “多谢费司马,我本来以为要宿在值房里,却不想还能再相府中有独院来住。”陈祗微微躬身,而后笑道:“待回返成都之后,我应当面感谢一下诸葛校尉。” 此处是诸葛亮之弟诸葛均的宅邸,诸葛均只思治学、从来不理政事,在朝中任五校尉之一的长水校尉之职。诸葛均经常作为刘禅使者从成都来汉中,故而在丞相私宅旁有此独院。 “谢诸葛校尉就好,不必谢我。”费祎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而后推门而入。 在带着陈祗看屋内陈设之时,费祎不经意般地问道:“方才杨公与陈御史已经与众人说了,明日收集众人军略之事。只是不知……杨长史与陈御史还有其他安排么?” 陈祗明白,费祎一路上与自己的寒暄与叙旧,都是为了这一句关键的话做的铺垫。 明面上,费祎是在问有无安排。 实际上,费祎是在询问杨仪有没有给你开什么条件?你这个天子使者是不是支持杨仪掌权? 通过相府正堂里的对话,费祎此刻已经可以确认陈祗是皇帝刘禅本人派的使者。 皇帝能给陈祗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节杖,这就证明了陈祗能给刘禅本人施加足够多的影响,不由得费祎不谨慎。 陈祗笑笑,和声静气地回答道:“陛下令我来汉中就这三件事情,再无其他分派。我与杨公所谈之事,也多是关于军事。退军,才是陛下和朝廷当前首重之事。” “不知费司马怎么看退军之事?” “当然要退军!”费祎捋须而笑,从容开口:“丞相在五丈原时,兵锋锐利、威压关中,司马懿十几万人只能畏缩不战,魏主曹睿派辛毗持节再度止战,魏贼畏我大军如畏虎一般!今丞相虽逝,可大汉兵力并未折损,司马懿不敢追至汉中,魏军也没有过四百里褒斜道的后勤准备,贼必不敢至。” 陈祗道:“费司马所言甚是,我也是这般想法,杨长史与我对谈时也是这般说的。既然都支持退军回朝,只再需商讨退军细节便是。” “实在惭愧,四日奔波,我已疲乏到了极点。”陈祗面露歉色,朝着费祎拱了拱手:“具体如何商讨,还请费司马明日再与我商谈吧。至于随我来汉中的一众骑卒,还请费司马遣人照看一二。” “好,我记下了。”费祎先是一愣,而后和善地点头应下:“那就不多叨扰陈御史了,明日再会,告辞。” “多谢。”陈祗应声。 目送费祎走远之后,陈祗、柳隐二人一同进了院内房中,点亮了房内油灯。 稍事休息之后,有吏员送来了二人行李、武器和餐食。每人一大碗粟米饭、一碗肉羹、一碗菜蔬、一碟咸鱼,虽然对于陈祗平日锦衣玉食的标准来说有些简朴,但也比路上风餐露宿要好上百倍。 “柳司马,你这是做什么?”陈祗看着抬动木质几案的柳隐,不解问道。 柳隐继续搬着几案:“此前御史与杨长史后堂议事之时,刘敏作为参军都要仓惶逃走,我虽一介武人,可也看出相府中的暗流涌动,陛下令我来护卫御史,我要保御史周全才行。” 柳隐将几案轻轻放下,拍了拍手,说道:“我用几案抵住房门,再铺层席子和褥垫,就可以睡在上面了。有我挡住房门,御史可以安睡无忧了。” 陈祗摇头:“哪里会到了这种地步?” “还是防着些好,御史就莫要拒绝了。”柳隐又搬来木柜抵住窗户,闭上房门,搬来褥垫,自顾自地躺在了几案之上,连身上的皮甲都没有脱。 陈祗将这些都看在了眼里,没有再多说什么。吹熄油灯卧下之后,很快就进入了睡眠之中。 第18章 北伐,北伐 陈祗再次醒来的时候,不大的一间卧房内近乎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时间。凭借着窗户边缘透过来的细微光亮,陈祗坐起身来,右手在卧榻侧边摸索了好一阵,摸到了昨晚放在此处的一个粗瓷虎子。 ‘虎子’是文人的称呼,上有把手,整体形状如卧虎一样,虎口张开呈圆形,实际上就是夜壶。 同舍而住,这些事情算不得尴尬,大丈夫需不拘小节。 陈祗方便过后,刚刚整理衣袍坐下,就听到了门口柳隐翻身的声响传来,还轻轻咳了两声。 陈祗失笑:“可是吵到柳司马了?是我之过。” “无妨无妨。”柳隐显然没睡,一下子翻身坐了起来,压着声音说道:“我并未睡着,何谈吵到?御史,我有几事始终不解,想要问一问御史,却始终不知以我的身份该不该问……” 陈祗闻言吸了口气,在黑暗之中坐直了身子,回应道:“没什么不该问的,国事危急,柳司马与我一并来了汉中,又看见相府之中种种乱象,当问。” “只是,我可以信你吗?” 柳隐站起身来,身上甲胄发出窸窣的声音。陈祗虽然看不清柳隐的动作,但能感觉到柳隐正在朝着自己行礼。 “陈御史是持节重臣,我虽位卑,可也是国家忠臣、是陛下的忠臣!” 陈祗在黑暗中点头,盘腿坐好,开口道:“那你哪里不解?” “呃……”柳隐迟疑了几瞬:“不解之处有许多,且容我慢慢问吧。首先一问,杨长史是否行事不端?” 陈祗沉默。 柳隐已经说得很委婉了,陈祗的沉默就代表了同意。 柳隐继续道:“我们初到城门之时,御史称费司马、姜护军二人是国家柱石、北伐功臣。可相府正堂之中杨长史行状甚是不妥,可为何费、姜二人对此无动于衷,面对杨长史只得俯首领命?御史为何要对杨长史这般客气?” 陈祗重重叹了一声:“柳司马,你年齿长我十余岁,我可否称你‘休然兄’?” “不敢不敢,御史身份贵重,我哪里敢受御史这般称呼?”柳隐连连推辞。 陈祗没有理会柳隐:“休然兄以为我这个持节之臣有很大分量吗?是否我拿着节杖到了汉中,众人便会听我的号令行事,不打折扣?” “不会的。”陈祗自言自语:“杨仪刚刚杀了假节的魏延,征西大将军都敢杀,我这个持节的六百石侍御史又算得了什么?我此前说休然兄今夜不必紧张,可再过几日,那才是要真的紧张起来,我恐怕要宿到城外别军中才能安稳。” 柳隐倒吸了一口冷气。 陈祗继续说道:“杨仪纵然可恶、纵然当死,可朝廷诏书一日不下、一日没到沔阳,杨仪就依旧是丞相长史、是可以辅佐相府事务、权理军务之人。” “今日初来汉中,且不论得罪杨仪之后我会不会死。是,众人是都对杨仪不满。可是休然兄,难道我今日若以陛下使节、持节的身份撺掇众人反对杨仪,或者干脆引诱费祎、姜维等人密谋抓捕杨仪,这样就妥当了吗?若我如此逾越规矩行事,那我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 “杨仪违了规矩,若我与费祎、姜维等人再做出这种不合规矩之事,那陛下担忧杨仪之后,是不是又要担忧我、担忧费祎和姜维了?这般推断,是不是整个北伐大军、整个相府都不值得陛下信任了?” “且不说以上行险之事。休然兄,杨仪是丞相亲自选的副贰,多年执掌事务的丞相长史,你以为他就没有别的手段吗?” 即使九月深秋天气已寒,柳隐依旧紧张到额上冒出汗来:“御史,我并非这个意思。” “我知道。”陈祗轻叹:“我是个使者,当然要做使者的事情……” 柳隐打断了陈祗的话:“可若是只能做使者的事情,御史岂不无从下手、无所作为?” 陈祗呵呵一笑:“非也。休然兄,我且问你,陛下让我持节来汉中,要做的最重要之事是什么?” 柳隐想了几瞬,随即发问:“是调查魏将军身死一事?” 陈祗道:“魏延三族都已经没了,这般急迫的为他出头,对我有何好处、对陛下和朝廷又有什么好处?当然要调查、当然要弄清真相,可这并非首要之事!” “这……”柳隐思虑几瞬:“那陛下想让御史做的,便是大军撤军一事了。” 陈祗摇头:“费司马方才的言语你也听到了,褒斜道艰难,魏军短时间内必不会来。诸葛丞相北伐前后凡有五次,撤军也是常事,不能战就当撤军,诸军诸将和相府会形成共识的,早晚就会撤军的。” 柳隐再问:“那是为了杨长史?” 陈祗再度摇头:“杨仪冢中枯骨,朝中上下不会再有一人容他。” “那是为何?!”柳隐困惑至极:“那陛下让御史来汉中到底是为了什么?” “北伐。”陈祗淡淡说道。 “北伐?!”柳隐声音高了几度:“不是正要撤军么?怎么北伐反倒最重要了?” “身为臣子,要细细理会陛下意图,凡事想在陛下前面。”陈祗声音平静地说道:“休然兄,季汉自有国情如此,相府上下自成一体,国之精英皆在相府,相府的权柄比成都、比陛下还大。杨仪身为相府长史,他做下如此事情,那相府的上下众人、北伐诸军还值不值得陛下信任了,还忠不忠于陛下了?” “魏延纵有一万个不好,可他醉心北伐是不可否认的。这样的人被杀了,相府上下还想北伐么?相府的费司马、姜护军、这么多的参军护军,还有汉中各地的各位将军,对继续北伐都是什么看法?是想继续复兴汉室,还是想苟安益州求个稳妥?” 柳隐也思索了起来,低声自语:“此事确实重要。” 陈祗继续说道:“还有,撤军当然该撤,可要不要在撤军的时候为下次北伐做出准备?” “当然要!”柳隐开口抢答:“丞相从建兴五年操持北伐,七年未回成都,进兵退兵练兵皆有章法。现在丞相已经不在,若轻易地就撤了准备、撤了制度,下次该如何能将北伐准备起来?” 陈祗轻叹一声,也起身站了起来:“休然兄终于说到正题了。丞相已经不在,若这股北伐的气泄了、北伐的制度耽搁了,国家上下再度齐心一体、再度笃力北伐,真不知道要再等到何年何月。” “休然兄,我问你,丞相想不想北伐?陛下信不信丞相?丞相会不会害陛下?” 柳隐听懂了陈祗的意思,朗声答道:“陛下当然想要北伐!” “那么,我此行就是为了北伐而来。”陈祗从容说道:“撤军要为下次北伐做准备,将领分派要为下次北伐做准备,掌军之人也要选有能力、有意愿北伐之人。丞相逝后人心散漫,同样应当收拾人心为北伐做准备。” “在成都之时,有人就曾问我。连诸葛丞相都没办法北伐成功,汉室复兴是不是再无指望了?连成都都有人这般想,此处军中忧虑之人是不是更多?” “当然有人不想北伐。可是,诸葛丞相想要北伐,陛下想要北伐,我陈祗也想北伐。谁若不想北伐、谁若阻挠再度北伐的人心、制度和军事,谁就是我的敌人、是陛下的敌人!” 柳隐长长叹了口气,就在陈祗面前俯身下拜,低首道:“御史高瞻远瞩,柳隐拜服。若能为北伐出力,柳隐何惜此身?” 陈祗上前搀扶起柳隐,平静说道:“休然兄前程远大,正要休然兄助我!” 柳隐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19章 火中取栗 沔阳,城西九里处,左将军吴懿大营。 “君侯,不要再犹豫了!” 刘敏头上的进贤冠前后晃着,在吴懿身边急得直跺脚:“君侯在疆场上神武英断,怎么今日这般迟疑?迟则生变的道理不用我来与你说啊!” “使者说得清楚,我表兄已经继任尚书令、益州刺史之位,向巨达不日也将抵达汉中,朝中上下哪里还有杨仪半点位子?我看得明白,相府众人已经不直杨仪久矣!只需君侯与后将军带兵向沔阳一进,逼迫几分,待向巨达来了汉中,杨仪必然可擒!” “君侯为国家名将,到时镇抚汉中、统兵北向,正当君侯来立不世之功!” 吴懿年已六旬,长须花白,面白体胖,身着一身蓝色的蜀锦袍服,一副贵态。此时的吴懿背对烛火,面孔被阴影盖住,眉头皱成了川字,嗓音低沉: “莫急,我再想想。” 见吴懿没有回应,刘敏又催促道:“若君侯一人不能决断,莫不如将后将军(吴班)也一并请来?” 吴懿摇头:“我弟元雄凡遇大事必与我一体,不必问他。” 而后又是沉默。 “唉!”刘敏右手握拳,用力朝空气砸了下去,懊恼道:“这可是匡扶社稷、力挽狂澜之功,我将这般功劳送到你手上,你却不要!” “这……这是什么道理!” 吴懿淡淡道:“我再想想,再想想……” 刘敏长长一叹。 此时的时间已是午夜,傍晚时分,刘敏趁着杨仪、陈祗叙谈的时候从相府溜走,一刻不停出城西向,来到了吴懿营中。可吴懿足足晾了他两三个时辰才露面,见面后也不听他的劝说。 只能说,此事各有立场。 在此时的刘敏看来,蒋琬在成都升任尚书令、益州刺史之后,已经成为了丞相实际上的继承人,相府权柄也应一体移到蒋琬之手。 蒋琬大权在握,他这个表弟岂不应该在汉中帮上一把?扯上吴懿、吴班等人一起将杨仪搞倒,还能让吴懿与蒋琬搭上线。吴懿可以执掌汉中军事,岂不双赢? 吴懿的立场与刘敏不同。 吴懿个人与杨仪没有多少矛盾,此刻在阳平关、沔阳之间屯兵的谨慎也是为了防止骤然被杨仪夺下兵权,乃是魏延死后的余波。吴懿本身就是季汉最大的外戚、目前又是军中诸将之首,杨仪上台、蒋琬上台,对他来说又能有多大区别? 他已是左将军、领荆州刺史、高阳侯了! 阴云遮盖了天幕,军帐外的黑夜密不透风,军帐之内烛火摇动,心旌也在摇动。 过了不知多久,吴懿方才张口发问:“刘参军。” 刘敏抬头应声:“哎,君侯可是转意了?” 吴懿道:“你所说的使者陈祗,他是怎么持节的?” “陈祗?”刘敏摇头说道:“二十四岁的持节大臣,且不论季汉了,就将先汉、后汉加在一起都找不出来!我兄不会派这样的人来,这个陈祗必是因陛下亲信而持节。” 吴懿继续发问:“那他的立场是……?” 刘敏冷哼一声:“我在相府多年辅佐军事,多受丞相教导,凡是看不透的事情,一律要向坏的方向打算。此人先在众人面前与杨仪公事公办,谁料他后来又应了杨仪之邀,入后密谈。” “君侯,你且想想,二十四岁持节,却还是六百石御史,他会想要什么?定是想要实权!此人性格我虽不知,可若杨仪以实权拉拢于他,谁能保证他不会动摇?谁能保证他不会给陛下说杨仪的好话?” “君侯,你就甘心看着杨仪这等人执掌十万大军吗?” “你看,你又急,我不是还没问完么?”吴懿咂了咂嘴,皱眉看向刘敏,语气里略带责怪:“我多年领军不在成都,朝中的年轻官员也多不认得,不你每年都回成都几次。不知陈祗此人品行如何?” 刘敏不假思索地应道:“他是许靖的孙辈。许靖自己投降都投不明白,你想想,孙辈又能好到哪里去?” “君侯莫要迟疑了!” 吴懿听罢刘敏之语,思绪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刘备入蜀,他也是从刘璋阵营里投至刘备营中的一员。 “天色不早了,刘参军先歇息吧,我令亲兵来为刘参军安排,有何事明天再说。” 吴懿踱步片刻之后,扔下这样一句话来,掀开军帐外帘,阔步走了出去。 “哎,君侯……”刘敏伸手要拦,却还是没能挪步。 这是吴懿的军营,他不愿做,自己又能如何呢? 且待明日再论吧。 吴懿走出帐外,招了招手,将等在此处的心腹之人法邈唤了过来。 法邈,字正明,乃是翼侯法正之子,年龄三十出头。 昔日刘备入蜀后,为安稳政局、拉拢东州人,法正献策让刘备迎娶了吴懿之妹,两家自此结下渊源。北伐之后,朝中一干大臣、权贵都要出力北伐,法邈出仕后也就被吴懿请到了军中为参军。 法邈行事有其父之风,眼光精准、献计果断。四年前,魏延和吴懿在阳溪大破费曜、郭淮军队,法邈在此战中亦有献策之功。 “正明,方才刘敏与我说的那些,你在帐外可听到了?” 法邈点了点头:“我听到了。” 吴懿问:“你怎么看?” “君侯,刘敏欲使君侯为他火中取栗。”法邈轻哼一声:“他与君侯在这里大言煌煌,推测杨长史、推测天使陈御史,可是以君侯职、爵之尊,需要做这么多无端揣测吗?就算君侯要做什么,也要为自己而谋,而非给蒋公琰、刘敬然(刘敏)做马前卒。” “君侯不妨令人将那陈御史请来军中一叙!” 吴懿听罢,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法邈的肩头:“正明说得对,朝中大变,我也不能不未雨绸缪。此事你去做吧。” 无论为官还是为将,站队之事最为凶险。 他此番不会随意站队。就算要站,以他在季汉朝中的分量,也可以待局势完全明朗之后再站! “是。”法邈微微一笑:“此事不宜越过相府,我遣人去费司马处,以君侯的名义,请他在中间递句话便是。” “好。”吴懿颔首,又伸手朝着帐内指了一指:“那里面这个……?” 法邈笑道:“君侯与蒋公琰的事情,该君侯与蒋公琰自己来谈,一个参军自作主张算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吴懿赞许般的点头发笑。 第20章 陡然生变 “咚,咚,咚。” 小院的院门被敲响。 柳隐睁开双眼,打量了一下屋外的光线,从窗户边缘透过的光亮来看,天色已经初亮了。柳隐翻身坐起,看到陈祗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榻上闭目养神了,略带歉意地说道: “睡迟了些,御史莫怪,院外有人叫门,我去看看。” “无妨。”陈祗淡淡一笑:“你我先将木柜和桌案归位才好。” “正是此理。”柳隐点头。 听到开门声后,院外的人又喊道:“某奉费司马之令,来为尊使送上晨食,还请尊使开一开门。” 柳隐迈步向前,侧半个身子,从内小心拉开院门,这才看见有一名吏员推着木车站在门外。而正好站在门口的,则是丞相司马费祎本人。 “见过费将军。”柳隐不敢怠慢,欠身行了一礼。 费祎在相府中的官职是丞相司马、中护军,在朝廷中的官职是二千石偏将军。 柳隐本职是个千石司马,若当面称呼费祎为司马,倒是会像特意要驳他的面子了。 “柳司马,昨夜休息的可还好?”费祎哈哈一笑,对柳隐这个千石官员也是和声细语:“随足下而来的骑卒,我昨夜已经尽数将其安排在虎骑营中宿下,无需担忧。” “多谢费将军看顾,陈御史正在梳洗,还请费将军入内先坐。”柳隐点头谢过,又上前接过吏员手里的木车来。 “请。”费祎颔首,而后自行入内,柳隐连忙推车在后跟上,那个随费祎而来的青衣吏员,见此处没有自己的事情,想了几瞬,将院门掩上后随即离开。 陈祗稍稍梳洗一二之后,再度走入前厅之时,柳隐已将两张木几相对放好,其上各有一个漆制食盘。 至于柳隐自己的那一份,柳隐并未带到屋中,准备就在院中车旁站着解决一二便是。这般体贴的做法,实际上是在给两人留出对话的空间。 简单几句寒暄之后,陈祗、费祎二人相对入座。 这种时候就不讲究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了。陈祗见识广博、妙语连珠,费祎也是个识趣的妙人,二人从成都旧事聊到北伐见闻,一顿晨食用了足足两刻钟的时间。 也是经过了两刻钟的铺垫,费祎才开口问道:“昨日辞别之后,我回去想了许久,始终还有几分不解。陈御史来汉中,除了昨日谈到的那几事后,可还有其他事情要办?” 陈祗笑笑,站起身来:“陛下派我来汉中,自然是要做国事的。” 费祎见状也站起身来,面上带笑,本来以为陈祗说完这句之后还有下句,结果却发现陈祗的话音就此停住。 “国事……”费祎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眉头皱起。 费祎此时已经陷入了困惑之中。昨日、今日两日相处下来,他并未弄清楚陈祗到底在想什么。 昨日刚见面的时候,费祎以为陈祗属意自己、是从成都来帮助自己掌权、让杨仪下台的。从丞相此前的言语中,费祎是有政治自觉的,他多少能猜度出来,他才是丞相真正属意的那个继承人。 蒋琬…… 蒋琬年龄比丞相还长,与费祎相比几乎是两代人般,只能算个过渡罢了。 而杨仪、魏延二人,丞相知晓他们的缺点,不过驱使二人奔走而已,从未有过将大任留给他们的心思。 可昨日相府正堂一面,以及今晨用饭之时的一面,陈祗说话不仅滴水不漏,自己向他试探的时候,陈祗还往往反过来向自己试探! 怎么此前没看出来陈祗这种本领? 陛下是怎么就派了这样一个人持节来的? 陈祗、陛下到底想要什么? 费祎脑子动的飞快,思考的过程不过几瞬而已。 陈祗补上一句:“关于国事,费司马是怎么打算的?” 费祎脑中瞬间衡量几分,正色作答:“新丧元帅,国事临难。我为朝廷臣子,自然是想国势日上、汉室复兴的!若为国事,费祎义不容辞!” 费祎一边说着,陈祗一边点着头,在陈祗的笑容背后,多了几分莫名的感慨。 在陈祗眼中,费祎也太会隐藏自己的观点了!回复自己的竟是些政治正确、不会失误的空洞之语。 若不是在原本的历史之中,费祎经过了时间的考验、证明了他自己对季汉的贡献和品格,而且陈祗心中知晓这一切。否则凭借费祎这般口风严密,陈祗定会怀疑费祎也想从这个混乱中为自己谋求额外的政治利益! 你是丞相司马,跟随丞相多年,以你的政治智慧,岂能不知道我要问的‘国事’是什么? 相府该不该留? 政权、兵权要怎么分? 要不要继续北伐? 谁来主持北伐? 谁来留镇汉中? 费祎一条都没有松口。陈祗这般想着,胸中感慨莫名。 人非完人,费祎虽然极有长处、而且忠心汉室,可费祎的缺点也同样明显。 杨仪与魏延相争之时,费祎常常游走于二人之间说和,同时得到两人的信任。而丞相死后、大军撤退之时,费祎明明有机会从中再次说和,可他并没有这般去做。杨仪派马岱杀魏延的时候,若费祎力谏,多半是能留下魏延一条命、或者留下魏延三族的,可费祎也没有。 费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若再不好听些描述,费祎是个擅长政治投机的人,这种人是不太愿意打逆风仗的。 陈祗自然是想和费祎达成同盟的。可是,当外界的压迫没有达到临界点的时候,陈祗自己偏偏还不好松口。 双方磨合谈判的时候,谁先松了口,谁就要付出更多的政治代价! 陈祗虽然代天子持节,可他的官职只有六百石,从陈祗的身上榨不出油水来。若陈祗主动低姿态沟通,支付这个政治成本的,只能是皇帝刘禅本人。 这个政治成本,只能是权力。 陈祗想让刘禅掌权,不想让季汉的权柄再度分散了! 一个早上的试探无果,费祎、陈祗二人一并前往了相府中的办公区域。 陈祗自己独立占了一间值房,从早上开始,几乎隔半刻钟、一刻钟就会有一名相府官员过来讲解自己负责的军务,以及对撤军、屯兵方略的看法。 一整个上午的时间,费祎的才能在陈祗身前展露无遗。无论是多复杂的军务,多难解释的事情,费祎往往两三句话就能分析得清晰明白,相当于给陈祗高效补课一般。 这种天赋,并非常人可有。 临近约定的时辰,费祎、陈祗二人已经在绢帛上誊写好了拟定的表文。 可他们刚将表文拿给杨仪审核的时候,异变陡生。 杨仪接过表文,大略看了几眼,就将其甩在一旁:“依我看……这个表文还是晚几日再上吧。” 费祎、陈祗二人对视一眼,尽皆惊诧。 第21章 各有研判 杨仪轻描淡写说出的一句话,却使陈祗、费祎二人同时陷入了惊诧,或者说是突然的紧张之中。 费祎政治经验丰富,陈祗也知晓许多权力斗争的案例。 若无合适的理由,哪里需要隔几天再上这个表文?那么杨仪定会编出一个理由出来,而这个理由并不一定是陈祗和费祎想要的! 费祎朝左右看了几眼,试探着发问:“杨公,这……可是哪里出了纰漏?” “没什么纰漏。”杨仪说得干脆,似乎并不忌惮费祎和陈祗可能的反应一般,从容说道:“丞相不在,涉及军事应当集思广益才妥当,才算对朝廷负责。我意请汉中诸将都来一趟沔阳,向诸将广征意见,而后就回军之事一并联署上书。” 杨仪转为了命令的语气,比之前更加强硬了些:“文伟,此事你去办!今日下午就给诸将发函,沔阳城西的吴懿、阳平关东的吴班、赤坂的高翔、武兴的邓芝、沔阳城东的刘巴、南斜谷的王平、赤岸的孟琰,责令他们七个人将军务交给副手,在明日日落前务必到达沔阳相府参与议事,不得有误。” “这七个人……邓芝、王平、刘巴、孟琰不用多想。文伟,吴懿、吴班由你亲自去请,高翔那里让许允去请。” 说罢,杨仪颔首,似对自己的安排非常满意:“就这样办吧。” 费祎还在沉吟之中,考虑怎么婉拒杨仪的要求,陈祗这时却在费祎之前开口: “杨公若要知晓诸将用兵的意见,遣人送一封信函不就可以了吗?” “这般机密军情,用信函怎么能说得清楚?”杨仪显得几分不耐:“陈御史你不懂军事,到时随我一同总结军报、上表就好。论功之时,我保你位列前三!” 眼见杨仪这般坚决的发号施令,陈祗也不好当面与他驳斥,只得轻叹了一声: “杨公,我并非是要讨要功劳,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就事论事就好,这般时候,能就事论事就已不易了。”杨仪摇了摇头:“陈御史,向巨达比你早来半日,是也不是?” 陈祗应道:“没错,估计向公还要三日、四日能到汉中。” 杨仪脸上的表情终于好看了几分:“三日、四日……来得及。” 陈祗又道:“昨日与杨公对谈时已经说好,除了军报之外,就是调查魏延谋反罪状、为杨公论功的事情了。不知姜护军可曾准备好?” 杨仪道:“此事容易,我现在就将姜伯约唤来。” “我没有催促的意思。”陈祗哑然失笑:“我听闻是讨寇将军王平逼退魏延军队,而后虎骑监马岱追斩其首。给朝廷的回报之上,这两人也要一并署名的。既然杨公召了王平将军回来,届时再一并核查为好。” “除此之外,还要寻魏延首级、尸身验明正身,魏延三族已灭,那他家人的尸首、家中器物、金帛资财、往来信件、还有魏延的节杖。除了这些,还要去寻魏延军中卫士、参军等人,各自录下口供,他这些年的行事如何,也要一一走访记下……” 杨仪心中揣着事情,听陈祗在这絮絮叨叨,扯的又是老对头魏延的身后之事,不由起了一阵焦躁。这些时日,他夜晚没少梦到魏延首级上含怒圆睁的双目。 “好了好了,这些都让姜伯约带你去办。可还有其他事情了?” 陈祗拱了拱手:“费司马不是要去召两位吴将军来吗?我从成都持节而来,从阳平关到沔阳的路上也见了些端倪。不若我与费司马同去,正好可安其心,陛下也让我去各军中看一看的。” “文伟?”杨仪挑眉看向费祎。 由于职位的高低、年龄和资历的差距,费祎面对杨仪的直接命令不太好直接拒绝。费祎玲珑心肠,几乎瞬间就猜度到了陈祗的意思。 “也好,持了节杖,有陈御史作保,吴将军也不好拒绝。” “那就这样说定。”杨仪双手在桌案上撑了一下,从跪坐的姿势站起来,显得分外疲惫:“我还要与爨习、盛勃说粮草之事,你们自去。文伟,此事务必办妥。” “是。”费祎站起身来,微微欠身。陈祗也随之起身,与费祎一并目送杨仪离去。 陈祗长舒了一口气,侧脸目视费祎:“既然要出城,我要去昨夜宿下的院中将节杖取来。费司马可愿与我同去?” “请。”费祎面孔绷紧,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二人并肩而行,一路沉默,随在身后的柳隐并没听到什么声音。 只是在陈祗的心中、在费祎的心中,二人都各自有着自己对事态的研判。 刚刚走进小院,陈祗表情冷峻地对柳隐说道:“休然兄,看好院门,勿要让一人进来!” “遵令!”柳隐察觉到气氛的不对,直接抱拳领命,从内插上院门,默默扶剑在门内一丈的地方立着。 陈祗与费祎一前一后进了屋舍,陈祗先是示意费祎禁声,又检查过每一个房间后,这才开口: “费司马,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南边有柳司马守门,北面是丞相私宅院墙,话出我口,入得你耳,你我能否直言相对?” “可以。”费祎眯眼点头。 陈祗伸手虚按,示意费祎坐下:“杨长史方才之意,若我所料不差,当是借聚诸将议论军事之由,威逼利诱诸将联署表文,支持他来掌握军队!” “你意如何?” 费祎脸上看不出表情来:“此事并非无稽之谈,他做得出来。陈御史是陛下使者,持节重臣,我费祎也是国家忠臣。你我二人此刻不应无动于衷,当将杨长史请回成都,接受陛下和朝廷问询方可。” 陈祗又问:“倘若杨长史不这样做,又如何?” 费祎答:“事急从权,忠臣行尽忠之事,只求大义,不论手段。以魏文长之事来论,也可以这般去做。有陈御史持节在此,足以安定众人、戡乱救难。” “凭我节杖?”陈祗冷笑几声,摇头叹息,上身前倾看向费祎:“节杖在我手中,有了节杖,难道就算做事的名义了吗?杨仪用丞相长史的官职强压众人,我陈祗也要用一个节杖强压众人?” “费司马?” “只是为了救难就要搞倒杨仪?这样的事情我陈祗不做!我要知道你们搞倒杨仪之后,要怎么行事才行。若违背陛下本意,依我说,这汉中还不如乱上一乱,乱些好,乱些才能看出孰忠孰奸、才能看出火中真金!” 第22章 汉室有兴复之理 小小的一间屋舍,里面二人气势相交,一时宛如刀剑碰撞。 陈祗图穷匕见,费祎也冷眼相对: “陈御史是为陛下说的这些话,还是为自己说的?” 陈祗双目直视费祎,与生俱来的威严姿态和对自己信念的笃定,使陈祗的气势比费祎更长三分: “我今日之问是为陛下,是为我这个使者,更是为了大汉,为了汉室复兴!” 费祎眼眸紧盯陈祗:“你到底要说什么?” 陈祗道:“连杨仪都想北伐,你呢,费司马,你还想不想北伐?” 费祎听后沉默良久:“连丞相之神武都不能北伐成功,何况我等呢?不若保国治民,敬守社稷,以待将来有能之辈。” “要相信后人的智慧吗?”陈祗冷笑一声:“费司马,我告诉你,如今大汉只损了丞相、魏延二人,若再把杨仪加上,也不过损了三人,朝廷大军并无损伤。若是现在搁置北伐,你信不信,季汉不会再有什么后人了。” “休得狂言!你懂什么!”费祎猛地起身站起,伸手指着陈祗的鼻子,微微有些发颤:“你年少高位,锦衣玉食,岂知我等在外北伐艰难?” “费司马,莫要以为相府精英荟聚,便可小视天下人了。”陈祗毫不相让,说完这句后,拄着节杖站起身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丞相说的道理你不知晓?丞相灵柩就在北面宅中停着!丞相之才横压当世,兼资文武,他所说的话,我们不应遵从吗?” “为了北伐大业,朝廷付出了多少代价?丞相先倒刘琰、再倒李严,连自己儿子都舍了一个!丞相在时属意你和蒋公琰二人,为此不惜用权术制约魏延、杨仪二人,甚至明摆着给你们搞掉魏延、杨仪的可能,来为你们上位铺路!” “丞相只让你们从褒斜道退兵,哪里说不许北伐了?丞相一去,现在就要停了北伐吗?停下容易,大汉可再没有一个诸葛丞相再统筹北伐了。” 陈祗微微气喘,语气也愈发激昂:“费司马,今日我与你明白言语。我知道相府官员错综复杂、自成一体,可你们若当真不愿北伐,不愿继续丞相遗志,还不如继续用杨仪在汉中掌军、继续北伐。过去八年里面,杨仪才是辅佐丞相做下那么多北伐庶务的人!” 费祎显然也动了真火,面孔竟有些涨红之感:“为了北伐,岂能混淆黑白,忠奸不分?你没见到杨仪情状吗?这样的人能执掌大军?!” 陈祗冷笑一声:“如何不能?他做权臣又如何,汉室四百年难道还少了权臣吗?其他将军除了北伐,难道会随杨仪造反吗?费司马莫要忘了,杨仪年已六旬,陛下未到三旬,尚且青春年少。蒋公琰在朝执掌朝政后勤、杨威公在北主持大军北伐,陛下居中调和,岂不妥当?于陛下来说等上十年又能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图穷匕见了,而是拿着真刀真枪在互相劈砍打杀! 柳隐守在院门里面,多少听见了些屋内陈、费二人模糊的争论之声,柳隐不由得将手中剑柄攥紧了几分,目光隔着门板向外有力望着。 北伐……北伐当然是对的,可是北伐真的能成么? 柳隐在外这般想着,费祎也在里面同样问着陈祗: “陈御史,北伐真的能成么?”费祎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也稍稍避开陈祗几分,显得有些颓丧:“我不知陛下与你在成都是怎么筹划的,也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可我只说一点。” “我费祎自少年时起,就常以才能自矜,自认世上无我做不到之事。可我随在丞相身边,亲眼目睹丞相之大才,我与丞相相比,真如萤火与皓月一般。我知道你的那些道理,可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赢?” 费祎再度重复:“陈御史,怎么才能赢?” 陈祗目光深邃,再度与费祎对视:“怎么赢,不是我这个六百石侍御史该说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制度建立需要数年,可若溃散不过转瞬之间。若此时将北伐制度都停了,大汉可就真的再无半点机会了。以你之智,岂能不知?” “费司马,你不懂丞相。” 费祎被陈祗这句话气笑了,连连摇头,显出几分讥讽之色来:“你说我不懂丞相?你懂?” “今日我便与你说一说这些道理。”陈祗整了整袍服衣冠,束手站好,平静说道:“诸葛丞相在隆中辅佐昭烈皇帝之时,先帝地不过一县、兵不足一万,而先帝当时已近五旬。彼时以曹孟德之强,丞相尚能辅佐先帝弘拓基业、威武自强、成就帝业。以季汉今日之基业,费司马,再难有先帝和丞相在新野时难吗?若要如刘表般自守,接下来是不是要哄着陛下做刘琮了?” “自建兴六年以来,八年之间五次北伐。五次北伐,兵越打越精,将越打越良,制度越打越明,上下愈加同心。” “一伐尚败于张郃之手,二伐稳妥退兵反杀王双,三伐大破郭淮费耀、窥视秦雍,四伐在卤城正面击破魏军大部、司马仲达畏丞相如畏虎、斩杀魏国名将张郃!” 陈祗双眉扬起:“到了五伐之时,王师一出则魏主曹睿忧惧,魏国在关中纠集诸军,雍凉边军、长安驻军和魏国中军,加在一起十几万人,面对王师已经打都不敢打了!雍凉不解甲、中国不释鞍,魏国无能为也!” “季汉国力劣于魏国,并不代表在雍凉局部的力量劣于魏国,更不意味着会在每次战役中劣于魏国。丞相从来不求速胜,从没想过一举灭亡魏国,丞相要做的事情只是在每次征伐中建立对魏国的优势,从而蚕食雍、凉!” “越是追求速胜之人,稍遇挫折,便会觉得北伐无望、退军自保了!” “费司马,你岂会看不出大汉军队越打越强?岂能因一时挫折而放弃国事?不要想着一举灭魏,每次只求赢一仗便可,心中便能天空海阔!” 费祎长长叹了一声:“陈御史说这些我已记下。就算你说的都对,丞相在汉中八年未曾离开,方能有如此基础。可丞相已经不在,谁能有足够威权在汉中管束全局、令上下听命?我自认做不到,蒋公琰也做不到!” 陈祗听罢费祎之语,右手持着的节杖向下顿了一顿,发出铿锵的响声: “费司马,大汉并非只有相府!” “你的意思是……?”费祎心中忽然起了几分猜度,胸膛里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陈祗从容应声:“请陛下亲政、掌军、移驾汉中,则诸难自解!” 这句话如雷霆一般击中了费祎,使他呆立原地,瞬间肃然。 第23章 奉宗,我女儿你要不要? 陛下……亲政……? 人的眼光往往是根植于时代的土壤上的,熟悉的政治惯性,常常能局限智者的决断。 经历了丞相十二年的秉政之后,朝堂上下都习惯了成都、相府这两个权力中心的存在,习惯了由权臣代君王执掌国家事务的模式。 骤然提到亲政…… 费祎不是反对皇帝刘禅亲政、也不是蓄意要争夺最高权柄,以他目前的年资和身份也不会起这样的念头。 他只是想不到罢了。 而一旦陈祗点明了这件事后,整件事情在费祎面前就霍然开朗了起来: 诸葛丞相在季汉的威望无人可及,堪称代行君权。无论是即将下台的杨仪、还是接任尚书令、益州刺史的蒋琬,都不可能与丞相的人望和凝聚力相比较,朝廷上下的管束模式必然松弛,诸将也难以如接受丞相指挥一般服膺调度。在这种情况下,北伐的的确确会遇到许多制度上可称无解的难题。 若皇帝刘禅可以移驾汉中,以皇帝的名份威权可以很好解决这个问题。那北伐就将继续是朝廷的头等大事。成都官员做不来这些事情,还是要依赖原有相府体系的官员。他们可以就地转为朝官,职务和权柄将进一步地上升。 若皇帝移驾汉中,蒋琬势必是要继续他原来的职司,在成都统揽后勤和庶务。挪走杨仪之后,那自己这个丞相司马,不就是相府官员体系里的最高一人了吗? 于公而论,朝廷可以继续北伐,笃力兴复,不散制度。 于私而论,他将跳过蒋琬、实质性继续辅佐北伐大事。 于公于私……这买卖做得! 此事大有可为! 在费祎眼中,陈祗此前暧昧不明的态度,也可以很好地得到解释:与陛下和季汉整体而言,首要的目标从来都是北伐。 杨仪是早晚要倒的,只是,搞倒杨仪这件事情是要由代行天子意志的陈祗来做,还是等代行蒋琬意志的向朗来做,就有很大分别了。 与其卖给蒋琬和向朗,不如直接卖给皇帝为好! 想通了这些之后,费祎对面的陈祗,从本来针锋相对、带着质问态度的麻烦之人,瞬间变得面貌美丽了起来,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俊杰,实在是越看越顺眼了! 费祎渐渐起了一丝笑意,原本棱角肃然的面孔也似融化开了一般:“奉宗啊……” 陈祗入了沔阳城后,一直被费祎以公职称呼为‘陈御史’,这么一叫‘奉宗’,陈祗倒还真不适应。 “费司马。”陈祗眯了眯眼,摸不清楚费祎想要作什么,抬手行了个礼。 费祎呵呵笑了几声,整个人站着的仪态都放松了许多,左手叉腰,右手朝着陈祗握着的节杖指去: “此番奉宗是持节而来,持节者,是借天子威权。臣子要靠陛下授权行事,方才名正言顺。而臣子若有卓异之才,反而更能增益天子威德!” 陈祗的脸颊颇为尴尬的抽动了几下。陈祗尚未从刚刚对话中的状态抽离出来,他的理智知道费祎是在对自己的提议表示赞同,可他的情绪还要再转圜一二。 能如此自如的操控自己的情绪,也是一项傲人的本领,陈祗这一点上不如费祎远甚! “费司马言重了,陈祗须当不得这般赞誉。” 费祎表情愈加和善,自顾自坐于席上的同时,也示意陈祗坐下。见陈祗已经坐好、等待自己发言之后,费祎上身微微前倾,一副和蔼之色,开口问道: “若我没有记错,奉宗现在还未婚配吧?我家中有一女,年方十六,明习礼教,性情淑慎。”费祎笑着拍了拍手,颇为自得:“至于容貌外形,我家的女儿还用说吗?” “怎么样,奉宗意下如何?” 费祎倒是说得痛快,可他这番话落在陈祗的耳朵里,却让陈祗的表情瞬间就僵硬了起来。 不是,这才哪到哪,这就要送女儿了? 若我没记错,你家女儿以后是要做太子妃的吧?怎么今日就许出来了?太子现今才十一岁,那原历史中,岂不是娶了比他大五岁的费氏女? 政治婚姻果然如此……刘备不是也娶了吴懿的寡妇妹妹吗…… 这种事竟然发生在我身上了?? “呃……”陈祗一时语塞,喉头微动,几度张口,都不知说些什么好,面孔也微微涨红了几分。 费祎敏锐的将陈祗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方才在对话中落了下风,见陈祗一时为难,反倒起了一丝得意,随即追问道: “奉宗,若你今日肯点头,那我今日就可以与你将婚约定下来。你家中只有一表弟,凡事可以自己做主,无需去问他人。我江夏费氏世宦二千石,与你汝南陈氏相配,定不会辱没你家门庭!” 陈祗并非凡俗之辈,已经觉察到了自己处境的不妥当。 这是在商量朝廷大事,公事和私事的界限应当明晰,不可混在一起来论。以陈祗的出身家门,无需在季汉内部来攀任何高枝。 其实也可以这样说,今日持节使臣、六百石侍御史陈祗和丞相司马、中护军、偏将军费祎面对面坐着,在这个丞相已逝、权力交替的时间点,自己才是费祎要紧紧抓住的高枝! 但又话说回来,从容貌来论,费祎身长八尺有余,年近四旬风度优容,年轻之时也定是个翩翩公子,底子打在这里,费祎女儿也定不会差的,毕竟是原时间线里做过太子妃的,在这个时代娶妻,相貌的重要性要向后放一放。 而且,无论在陈祗的计划之中,还是在陈祗的计划之外,费祎早晚都要成为季汉辅政掌权之人,与他联姻丝毫不亏。 若说日后会不会被费祎裹挟、施展不开手脚做事…… 陈祗只能说,人的亲父只有一个,岳父倒是可以换的。陈祗来到这个时代,必然不会被任何人给左右,要走就走属于自己的路! 陈祗长长的叹了一声,起身站起,朝着费祎躬身行了一礼: “费司马好意,陈祗在此拜谢。陈祗家中没有父母尊长,可陈祗是大汉臣子,有君父在上,又受陛下钧命持节外使,岂能在公事期间与费家定下婚约,这样实在不妥,还是当此事完结之后,再禀报陛下知悉为妥!” “恕罪,恕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费祎听罢陈祗之语,笑得愈发开怀,上前用力把住陈祗左臂:“走吧,奉宗,你我一同去左将军营中,其余事情路上再议!” “费司马请。”陈祗笑笑,点头示意。 第24章 风尘仆仆 费祎、陈祗二人把臂同行,并肩从屋舍内走出,而且还有说有笑的,让候在外面的柳隐困惑莫名。 不是,你们不是刚才还吵着呢吗? 这才多长时间,怎么又好的像挚爱亲朋一般? 陈祗在柳隐身前不远处停步,微笑着对柳隐点头:“休然兄,我与费司马已经议事完毕,现将一并出城去左将军营中,还请随我二人同行。” “是,遵令。”柳隐拱手回应陈祗,见费祎在旁,也朝费祎微微拱手示意。 费祎心情大好,也同陈祗一般,笑着对柳隐说道:“柳司马的履历我听陈御史说过,蹉跎多年,错过了这些年的北伐,实在可惜。待此间事了,柳司马的肩上也要加一加担子了!” “多谢司马垂爱,柳隐不敢逾越。”柳隐欠身行了一礼之后,规规矩矩的持剑走到了陈祗侧后,头颅微低,似乎并不愿意在费祎前面露脸。 此人颇识大体。费祎心中对柳隐给出了这样的判断。 陈祗二十余岁,这般出挑。柳隐也是个忠稳可用之辈。如此想来,陛下在成都可用之人还是有不少的。 诚如费祎方才说给陈祗的那一句话,臣子固然要借重君王的信任和授权,可臣子也是君王的倚仗! 费祎再度颔首,只不过手已经松开,与陈祗一并向前走去。 方才在屋舍之中,陈祗和费祎二人并没有说出具体该如何搞倒杨仪,也没有达成任何语言上的共识或者契约,有的只是二人的心照不宣。 这便已经足够。 政治上的一致,只有当目标和利益一致的时候才能达成。目标和利益完成捆绑,不用诉诸文字也能联盟紧密。 可若目标和利益互相偏离,落在绢帛上的文字,不会具有任何现实意义。 至于如何行事……等到见了吴懿再说! 就在这几日之间了。 …… 而在费祎、陈祗、柳隐三骑出城的当下,一人一骑恰好从沔阳南门入城几番询问之后,来到了相府门前。 这人约有三十岁上下,身长八尺、身形瘦削,虽然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但身上的官袍冠帽没有半点含糊,显然是在入城前刚刚取出换上的。 “劳烦通禀一下,某是州中劝学从事谯周,听闻丧讯后从成都赶来,前来凭吊丞相之灵!”谯周朝着守门的两位都伯欠身一礼,恭敬说道。 两位都伯对视了一眼,或是皱眉或是疑惑,昨日才从成都来了天子使者,今日怎么又来了一个劝学从事?而且只有他一人前来? “谯从事,此事还需我等入内通禀一二,烦请从事稍待一二。” “有劳。”谯周点头应声:“某远道而来未曾准备,见两位已为丞相戴孝,还请与我取几尺白麻来。丞相身兼州牧之任,某任职州中,理应与相府臣子一同戴孝。” 都伯面对这种建议,自是不好拒绝的,几尺白麻算不得什么。 消息兜兜转转,按照层级,先是报到了护军姜维之处,姜维思索几瞬,又动身将此事告知了杨仪。 “你说谯周从成都来吊丧了?”杨仪挑眉看向姜维,语中略带惊讶。 姜维点头,依旧面无表情:“正是,守门都伯通禀,只有他一人一骑。” “谯周……”杨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急躁地敲击着,喃喃重复了几遍名字之后,随即说道:“昨天陈祗来的就够快了,谯周这个儒生怎么也来的这般快。” 姜维心头微动,试探着问道:“那要不要领他去凭吊一下?” 杨仪皱眉琢磨几瞬,不耐地挥了挥手:“罢了,领他去吧,去丞相宅中灵前凭吊,就不要领到这里了,我还有公事要做。另外,伯约,与他好生打探一下成都那群益州老儒的看法。来敏、孟光、何宗、杜琼、王谋……哼,这群老儒自己不来,倒是推了一个小的出来打探。” “属下明白,这就前去。”姜维点了点头,随即离去。 历史的发展自有其沿革,如同军队一般,是‘数十年纠合四方’而来,‘非一州之所有’,季汉朝廷内人员的来历也是错综复杂。 诸葛亮、魏延、杨仪、蒋琬、费祎这类荆州人是主流,可朝中仍有不少益州人存在,并且遍布于各种不重要的高层、以及大量的中层职位之上。 诸葛丞相的用人风格激进,惯于简拔年轻官员,大胆任用亲信插入各种关键职位,但诸葛丞相从不赶尽杀绝。 益州士人之中,年轻堪用之材,往往会让其在相府或北伐军中领个职司。 年龄稍大、不精庶务或者政见不和之人,也多能让其在成都身居高位闲职。 还是那句话,丞相在时,一切都好说。丞相不在,面对朝廷中的各项权力和利益,相府内部和相府外部所有人都在争。 谯周家学渊源,年轻得用,是益州士人和儒者中的骨干之人。 另一边,姜维亲自来到相府门厅的等候之处,见到了远道而来的谯周。 谯周望见姜维走进,起身行礼:“是姜将军吗?劳烦将军亲迎,谯周不胜惶恐。” 姜维回礼:“见过谯从事,从事从成都远道而来,用了几日?” 谯周长叹一声:“九月三日上午出发,九月八日下午到达,就算五日半吧。听闻丞相丧讯,成都宫禁内外、中台卿司,上下皆悲。谯周本一介儒生,蒙丞相恩遇简拔入仕,不敢不速来谒灵。” “有劳将军了。”谯周又是一礼。 姜维也是一叹,侧身伸手朝内一请:“谯从事还请随我前来。” “好。”谯周应声。 谯周是蒙诸葛亮简拔,姜维也是丞相亲自招纳之人,二人出仕的起点都来源于诸葛丞相,仕途上有一丝相似之感。当然,诸葛丞相任命的官员太多了。 杨仪说的那些派系之争,姜维全都明白。纵然谯周身后有人,纵然谯周可能带有心思,可他毕竟是风尘仆仆从成都来的!看谯周走路的架势,想来也是在途中吃过不少苦头。 而且从成都只来了他一人。 于情、于理、于节,姜维都对谯周生不出任何恶感来。 第25章 持稳立场 相府西北处的丞相宅邸之中,姜维陪着谯周一同完成了祭拜,两人随后离开灵堂,来到宅邸门外。 从丞相宅邸门口到相府中的办公区域之间,是一片长约百丈、宽数十丈的空旷区域,只在空地边缘有着甲的士卒持戟驻守。这些兵士都是虎骑监的士卒,其甲胄器械的规制,与成都宫禁虎贲的士卒几乎相同。 姜维曾经听丞相提过,这片空地是魏延特意为丞相留的,当是为了安全、防止贼人。 此刻倒是方便了姜维与谯周二人私下交谈。 “谯从事。”姜维几经斟酌之后,开口问道:“长史杨公遣我随从事同来之前,命我好生问一问,从事自成都独自一人而来,成都诸公有没有要谯从事捎带话来汉中?” “有。”谯周站定,抬起袍袖擦了擦发红湿润的眼眶,朝着姜维拱手:“姜将军确定要听吗?听后能答复我吗?” 姜维的目光与谯周碰撞到了一起,沉默思量几瞬,应声:“姜维籍贯凉州,受汉室与丞相恩遇数载,不敢忘朝廷恩德、丞相教导。丞相在时,维常常以师视之,与众人应当不同。从事既然有话,定然不是直接问我,我既不能答,那也就不听了。” “可此情此境,丞相灵前,谯从事可有什么话与我一人说的?” 谯周默然,作思索状:“姜将军稍待。” 姜维也不着急,同样束手立着,在谯周身旁等着。 在相府上下大小官员之中,姜维是最特殊的一人。 相府官员的来历错综复杂,与季汉官员的复杂程度相当。荆州籍贯的官员一家独大,操盘掌舵;益州官员稳居中层,堪称骨干。明着只有丞相一个山头,暗里却都是派系。 姜维与他们都不沾边。 姜维二十七岁弃魏归汉,随即受丞相征辟、入相府为仓曹掾,被诸葛丞相称为‘凉州上士’,随即受奉义将军之号、当阳亭侯的爵位,极受诸葛丞相的信重,统领六千人之数的虎步军,兼领虎步监之职。 姜维二十九岁时,任护军、征西将军。成为了季汉朝廷高级将领中的一员,成为了丞相中军的领兵之人。 诸葛丞相的用人风格就是如此。遇到有才能之辈就超然拔擢,官阶职权涨得飞快,早前的马谡、后来的姜维都是如此。可这种用人风格之下,固然没人敢直接质问丞相,但同僚们对姜维本人的质疑还是极多的,甚至公然变成了妒忌。 二十九岁,征西将军?我等操劳大半辈子都拿不到这等军阶! 这便是丞相的权术了,给你年少高位、用你才能智谋,但也要让你经受同僚的非议和冷眼,经受这种‘锻炼’。 除了姜维之外,朝中和相府这样的案例还有很多。 比如在相府一家独大的前提下,如何在相府内部分权?如何让众多功勋卓著、性格迥异的部下听令于己? 就拿魏延和杨仪来说,给了魏延朝官之中最高的征西大将军、假节、县侯之位,却逐渐拿走了魏延在相府中的司马实职,给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前军师。给了杨仪相府之中最高的丞相司马,却只给了杨仪一个绥军将军的杂号。和征西大将军相比,杨仪的绥军将军能算得上什么? 丞相通过增设相府职位,模糊了朝廷官职和相府职位之间的尊卑高低,让魏延和杨仪两人都自认位置超然,让二人之间往来争斗互不相让。 而在继承人的问题之上,魏延的功勋、将军号和战功不重要,杨仪的辛劳、资历和身份也不重要。丞相与皇帝刘禅亲口指定蒋琬,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连远在东吴的孙权都知道魏延、杨仪二人不妥,丞相仍然用此二人,无非是让二人带着自己受到重用、地位超然的幻觉,给北伐大事来做牛马罢了。以丞相之尊位,拔擢弃置不过一句话的事情,用了就用了,又能如何?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丞相并未料到自己急病早逝,这才是眼下问题的根源,也是丞相代行君权、无有选官制度的代价。不过,季汉也就一州之地大小,需要选官制度干甚? 丞相是人非神,驭使下属也要用权术手段。凭威信就能让所有人俯首听命、不起他意,这不是现实世界中会存在的事。 说回姜维,人的思维和精神境界,是会随着时代和境遇逐渐发展的。 现在的姜维与其说是季汉的官员,不如说是诸葛丞相自己的私臣。汉室恩遇?我只见过皇帝一面,我受的是丞相恩遇! 丞相逝去之后,姜维也面临着何去何从的问题。姜维现在远没有日后那种报汉室恩遇的思想境界,脑子里想的都是自保。 丞相都不在了,靠山和主官没有了,我一介凉州人,你们荆州人内斗与我何干?荆州人与益州人斗又有何干系?我做好自己的官职就好! 故而,杨仪杀魏延时,姜维没有反应,只是听令而为。杨仪在沔阳以相府长史指挥姜维及虎步军,用其虎步军与吴懿、吴班之兵遥遥对峙警戒,姜维也是听令而为。天子使者陈祗来沔阳后,相府中人心浮动、各有计较,姜维也是听令而行、有坐观成败的心思。 谁是我上司,我就听谁的! 姜维现在对各方面的信息都不拒绝,或者说,愿意对所有方面展示善意。谯周作为益州士人的代表,从成都而来,姜维愿意听听他的言语。 “姜将军,你视丞相为师,丞相恩遇你与他人不同,有些话我就与你直言。”谯周停了许久,方才开口:“我等益州士人与成都共议,北伐之事绝对不可因人而废,恐将沮丧人心!” 姜维听后眉头皱紧,点了点头:“谯从事之语我记下了。” 谯周将姜维表情的变化看在眼里,紧接着又补上一句:“姜将军如今手握虎步军,亦是国之重臣。我遍览史书,权力交替之时最是凶险,还望将军能持丞相遗志,站稳立场!” 第26章 误会 丞相之遗志…… 姜维长长吸了一口气,就在丞相宅邸正门不远处,在空地边缘士卒遥遥注视的目光之下,朝着谯周郑重其事躬身行了一礼: “谯从事之语,姜维记下了。从事可要见一见杨长史?” 谯周见到姜维如此情状,也是稍稍错愕了一下,随即欠身回礼:“有劳姜将军了。” “请。”姜维颔首,引着谯周往值房的方向走去。 只能说,这是一场巧妙而又恰到好处的误会。 益州士人只是被丞相排挤出相府中的关键职位,并不代表他们在成都没有高位和力量。 丞相筹划北伐的这么些年来,始终以汉室兴复为目标,使益州士人、大族、豪强出人出力出钱供给北伐。将来汉室兴复、还都洛阳之后,益州士人就会代替宛、洛、汝、颖这些地方,成为大汉真正的政治高地,享有与荆州一样最高级别的政治资源。 这是刘备、诸葛亮和益州士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 自建兴五年北伐以来,益州上下也渐渐看到了这一希望。随着北伐进程的推进,朝廷军队也越打越强。今年北伐的时候,丞相出褒斜道、陈兵于斜谷以北,在十万人级别的主力会战之中,魏国军队的保守和畏惧姿态暴露无遗,对季汉上下都是极为提气的。 如果打下雍州,以丞相一贯的平衡手段,两、三个太守总是能封给益州人的。荆州人就那么多,府曹、都尉、县令、县长、转运、督粮、盐铁……这种中低层的大部分职位还不是要给益州籍贯的士人? 对益州人来说,当然要支持北伐! 丞相要北伐?我们箪食壶浆以助王师! 但如今,丞相已逝。 谯周从成都来,祭拜丞相固然是其真实目的,可谯周以及成都一众官员,还有别的事情需要了解: 丞相不在了,你们荆州人还要不要北伐了? 潜台词就是,如果你们不北伐了,你们这群外来人凭什么还压着我们!而现在是荆州人掌权,争权是大概率争不过荆州人的,那就只好希望你们继续北伐了。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一个希望么? 谯周入沔阳城之前就已想好,见到相府官员,不管此人职务高低,都是应好生鼓励一番、希望其秉持丞相遗志、继续支持北伐的。 而这句话进入到姜维耳中之后,无疑是将姜维从丞相逝去后的无所适从中唤醒了。 是啊!我是凉州人,荆州人内斗、荆州人与益州人斗,的确与我无关。可我手中是有力量的,谁愿继承丞相遗志,笃志北伐,那我便支持谁好了! 人总要有个立场的。 有时想通这种事情,只在一念之间。 丞相逝去之后,相府中充满了如费祎一般的沮丧观念:丞相都搞不定北伐,我们怎么能行?故而自退军以来,几乎无人再提北伐! 反倒是今日的谯周提了。 这些益州官员久在成都,不在丞相身边,认识不到诸葛丞相如皓月当空般的大才,还认为丞相不在了、北伐还可以继续搞,与相府官员的消沉意见完全不同。 思之令人摇头发笑。 而另一边,陈祗、费祎和柳隐三骑在通报完毕之后,已经进入左将军吴懿的大营之中。 吴懿领着法邈、刘敏二人,已在主帐之外十丈处站定,迎接着三人的到来。 “文伟,文伟!”见三骑渐渐走近,吴懿大笑着向前走去,笑声十分爽朗:“文伟今日怎么有空亲到我军中来了?” 费祎和陈祗勒马而下,并肩而行:“君侯说笑了,今日我非主宾,陈御史才是!” 说着,费祎做个手势指了指陈祗:“这位便是持节而来的天子使节,汝南陈祗陈奉宗!” 吴懿当然早就看到了陈祗,毕竟陈祗一边骑马、一边竖持着八尺节杖,吴懿眼神好用的很,只不过等着费祎介绍罢了。 “见过天使。”吴懿点头颔首,而后略显敷衍的抬手略微拱了一拱:“陈御史此来,可有何事代天子谕下?” 陈祗没有接话,而是如初入相府般的那样严肃,抬手回礼后问道:“某是天子使节、持节杖而来,为何至将军辕门不得通行,反而禀报之后才能入内?费司马是丞相司马,入各军中哪里用得着通禀,今日也被一并拦在外面。” “还请将军为某解惑。” 吴懿心头一凛,想起了刘敏昨日午夜与他说的陈祗种种,想来不得不认真对待了。心下这般思考,可吴懿实际行动上还是要糊弄过去: “军中新丧元帅,这是非常之时,我不得不管束得严格了些,还请御史见谅。” 陈祗却摇了摇头,依旧严肃:“某是天子使节,持节替天子体察汉中相府、诸军之情,不敢不认真履职。常言道‘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事’,将军是在担心什么非常之事?” “此人怎么这般锐利!”吴懿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表面上依旧从容,摇头道:“这事说出来并不光彩,陈御史还是莫问了。天气寒冷,还请陈御史入帐再叙吧。” 陈祗将吴懿的言语都听在耳中,但他并没有接吴懿的话,而是继续沉声质询:“还请将军直言,将军是国家柱石重臣,岂可有言语躲着天子?” 在吴懿的身后,法邈双手束在袖中立着,面上带笑,看不出有何心思来。而刘敏的脸孔上却显出几分紧张来,袍袖下盖着的手已经用十成力道握紧,捏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吴懿见过的大场面无数,自恃地位尊崇、权力甚大,也不再遮掩,直接开口答道:“陈御史昨日到的汉中,想必对汉中诸事也知晓几分了。魏文长乃是征西大将军、历来为朝廷诸将之首,素有战功威望,却被相府诛杀且夷三族……” “无诏而杀国家持节大臣,还夺其兵权。我虽不才,亦受朝廷重托、统领战兵一万三千有余,见此情状焉能不生忧惧?” “故而于营中防护谨慎了些,还望陈御史见谅。” 陈祗重重点头,朗声说道:“此非国家常理!将军,今日某既然持节而来,就定不会容许这种乱象!正需将军助力!” 吴懿眼睛一亮,瞬间后退小步、侧了个身:“陈御史请。” “左将军先请。”陈祗点头。 后面的费祎见陈祗行事和言语如此果决,将主动权牢牢握下,也暗暗起了几分心思。若是方才我不与陈祗一致,那他是不是就要去寻这些将军做帮手了? 第27章 密谋 “这般说来,杨威公是想等明日我等到了相府之后,使我等一同表他独领大军?” 吴懿的中军帐之中,只有吴懿、费祎、陈祗三人相对跪坐。听了费祎的一番陈述之后,吴懿冷笑着向费祎回问道。 费祎努了努嘴:“我只说了杨长史让你们去相府,其余事情我可没说。” “若不是这个意思,文伟,你与陈御史来此寻我作甚?”吴懿与费祎显然十分熟识,抬手指了指费祎的脸庞,而后将手用力拍在膝上,接着咧嘴笑了起来:“哎呀,若非杨威公做得这么过分,这些事情我是真不愿管,文伟,你说丞相在时多好,哪有这些乱事?” 虽然两人说得轻松,可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只是故作体统和豁达罢了。吴懿也好、费祎也好,如今的乱象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如何不是呢,丞相怎会愿意看到这些?”费祎转而深深叹了一声,带着几丝无奈、也带着几丝愤怒:“无论如何,明日不能允他这般议事!” “你要怎么做?要我明日给你出兵么?”吴懿挑眉,微微低头目光上移,原本和善的面孔瞬间变得凌厉起来,眼神中带着几分肃杀之感。 陈祗当面瞧见吴懿的变脸,也深深吸了口气。 无论杨仪、费祎还是吴懿,都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杨仪权力欲望炽烈且不择手段,费祎于众人中合纵连横、长袖善舞,吴懿更是见势不妙屯兵自保,此刻又要出兵东向! 费祎从席上站起,捋须踱步,在吴懿的大帐中转了几圈之后,方才开口言语:“君侯与后将军二人能否一致?” 吴懿作豪爽之态,当即用力挥手应声,语气极为笃定:“不用担忧我弟!二十年前昭烈皇帝入蜀之时,我弟就与我同进退了。他即是我,我即是他。” “嗯,这样明日就不要叫后将军来了。”费祎背起手来,目光冷峻,向下环视的眼神里竟多了几分睥睨之色,缓声言道:“明日君侯自来,后将军留守军中,你军中也遣个妥当之人看护,与后将军行事一致。君侯只需与诸位将军同入相府,明言反对,此事就可定了。其余种种由我来操持,不需君侯忧心。” 吴懿双手放在膝上,摇头轻叹:“按文伟的安排,我倒是得了一个清闲!哦对,还有陈御史,你们二人准备将杨威公杀了?” 陈祗手指摩挲着节杖上的光滑竹节,正襟危坐,严肃答道:“杨威公本就是因擅杀魏文长而成众矢之的,若我等杀他,那与他又有什么区别?当擒其人,派兵送其至成都便是。蒋公已在成都为尚书令、益州刺史,陛下与蒋公会处置他的。” “这样还行,我也不想你们杀他,都是多年的同僚,你杀我、我杀你的,这算怎么回事?”吴懿将双手平伸,宽袍大袖打开,更显他的富贵身材,紧接着站起身来,与费祎中间只隔着半丈距离:“沔阳城北三营一万二千人,城西虎步军六千人,城内虎骑营一千五百人,城东魏延旧部八千人,这就有近三万人了,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你们怕不是忘了,我与我弟这里一共也就不到两万人。” 费祎答道:“兵是相府的兵,非是杨威公的私兵。相府上下若不支持杨威公,则他也无能为也。” 吴懿笑笑,右手食指指指点点:“那你们二人是已经说好了?一人在相府合纵,一人持节,然后做事?” 费祎刚要开口回答,却被吴懿抬手打断。 “文伟,外面的刘参军你须看到了。”吴懿随意朝外指了一指,眼神在费祎和陈祗身上扫了一遍:“向巨达(向朗)再过几日就要到汉中了,等他来汉中之后,估计他也是一样行事。先安定相府众人,再制住杨仪使他不能掌军……文伟,虽然你们二人是在戡乱,可等向巨达来了不也一样?早几日晚几日,我不去沔阳又能如何?” 陈祗此刻终于持着节杖站起,轻叹一声,声音压低,徐徐说道:“左将军需谨记,我是天子使者、持节代天子而来,向公是代蒋公而来,此间当有分别。今日我与费司马既有所请,则事后当赏,还请左将军赐教,左将军如何愿与我等一致?” “请左将军开尊口。”陈祗的神情渐渐严肃了起来,郑重其事的感觉令整个军帐内的气氛都紧张了许多:“今日之语出你我之口,入你我之耳,不会出此帐外。来日事毕,则为朝廷主动恩赏,北伐将继续进行,我与费司马会在陛下处为左将军请赏。费司马是陛下东宫时太子舍人,我此番为陛下持节前来。多余的话,我无需再多说了。” 吴懿面色并无变化,可他的内心里此刻却反复衡量了起来。 陈祗此语,显然是要让自己开价,从而换取自己明日对相府中倒杨仪的支持。 以费祎在相府中和荆州人里的地位、以陈祗持节而来的身份,他们的政治许诺应当是靠谱的。那么实事求是来说,有两个问题是需要吴懿担心的: 其一,吴懿自己已是左将军、亭侯、领荆州刺史,按这帮荆州人的做派和倒杨仪的功劳,远远不够支持自己来到辅政的行列。稍获些功劳、稍进一步,对吴懿和吴家如今在季汉的煊赫地位没什么大的帮助。 其二,现在答应了陈祗和费祎、隔空向陛下卖好固然可以,可若是因此得罪了蒋琬,如今蒋琬执政,将来若是被蒋琬整治又当如何? 数十年的宦海沉浮,吴懿已经想通了陈祗、费祎的这般行事的背后原因。 一是助陛下掌握相府兵权,二是要坚持北伐。 费祎、陈祗坦诚,吴懿也不推诿,他领兵作战时风格刚猛、常常以弱胜强,如何会缺决断和果毅?吴懿即刻回应道:“刘敬然昨日来寻我之时,就与我提过此事。我今日从了你们,怕是会恶了蒋公琰!你二人可有言语?” 陈祗淡淡应道:“我为陛下使者,此番欲助陛下亲政掌权。若诸事妥当,将请陛下移驾汉中,请蒋公如旧例统领后事!” 吴懿闻得此语,心下大定,知道不必再担心蒋琬:“若此事做完,费司马、陈御史两位尽皆建功,我一老朽也能付于骥尾。我长子有子二人,次子有一独女。听闻宫中张皇后并无子嗣,宫中受丞相和董侍中约束、多年未曾有新人入宫。可否请陛下纳我家一女入宫为贵人?” 第28章 政治信任 什么?要把你家孙女塞到陛下后宫里去? 你妹妹是可是当今皇太后,若你孙女嫁给陛下,岂不是乱了辈分? 面对关键时刻,费祎想的是把女儿嫁给陈祗,吴懿想的也是把孙女塞到宫里去。看来不论什么时代,结亲才是最为直接、信任度最高的联盟方式。 但,这种条件,陈祗是不可能替刘禅答应的。 陈祗无奈摇头:“我等身为人臣,岂能为陛下进言此事?请左将军勿复言之,此语我没听过。” 吴懿讪讪一笑,他本就是狮子大开口,成与不成先说一句,买卖总有开价和还价的嘛! 吴懿双手一摊,哑然失笑:“陈御史让我开口,却又将我驳回,那我还能求什么?难道能求个重号将军、还是能求个州牧吗?” 陈祗与吴懿对视,缓缓开口:“左将军改车骑将军,晋位县侯。或者领荆州刺史改为荆州牧,晋位县侯。还请将军二选一。” 吴懿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了,正色应道:“陈御史莫要说笑,陛下真会答应这些?” 陈祗颔首,神情笃定:“陛下志在汉室兴复,岂会吝惜一二印绶?丞相能拔擢将军位阶,陛下就不能了吗?将军莫要相疑。” 吴懿看看陈祗,又看看费祎,眼神在两人身上交替游走了几回,艰难决策之后,方才咬牙说道:“我选车骑将军,县侯要封于本县!” 费祎在旁插话道:“建兴七年陈孝起(陈震)出使吴国,庆贺孙权称帝,约定与之平分天下。徐州、豫州、幽州、青州属吴,并州、凉州、冀州、兖州属汉。将军本县(籍贯)乃是陈留郡济阳县,属于兖州,封之无碍。若为本县县侯当为济阳侯,是也不是?” “正是济阳侯!”吴懿颔首,胸膛里的心脏却砰砰跳动得飞快。 与同时代曹魏、孙吴封侯的泛滥相比,季汉在封侯这一问题上还是相当保守的。非军功者不得爵,这一制度在季汉朝中得到了很好的实施。 如今的时间点上,季汉只有刚死了的魏延是县侯,连诸葛丞相的爵位都是乡侯,张飞、马超等一众旧臣的爵位也都是到乡侯为止,绝大部分的侯爵都是亭侯……县侯已是非常非常值钱的爵位。 陈祗见吴懿同意,费祎也没表示异议,随即朝着吴懿点头:“既然与将军已经谈妥,那我与费司马就先回去了。” 吴懿却意犹未尽,连连哎了几声:“稍待,陈御史,我弟元雄与我一体,请朝廷赏赐之时勿要将他漏下。” 陈祗心思婉转,随即开口:“将军既然升迁,左将军之位空下,则使后将军(吴班)改封左将军,亭侯改乡侯,将军可还满意?” 吴懿再度点头:“尽忠报国,我等本分,义不容辞!” 陈祗深吸一口气,朝着吴懿拱手:“好,请将军明日下午申时到相府之中,余下之事不劳将军操心,那我二人便告辞了。” 费祎也笑着开口:“君侯今日英断果决,是国家之幸也!” 吴懿想了一想:“按杨威公的要求,你二人是不是要去一趟我弟营中?我与你二人同去一番为好。” “这样也好。”费祎笑笑:“那就有劳君侯了。” 待费祎、陈祗二人同吴懿一同去了吴班营中之后,再度回到沔阳城里,已经临近傍晚了。 不算后面一直随行的柳隐,只有费祎、陈祗二人同行的时候,费祎从来都没问过陈祗该如何履行对吴懿、吴班二人的承诺。同样,陈祗也没有问过费祎如何去与诸位相府同僚一同合谋,只告诉费祎随时可以请自己支援。 选择了政治伙伴,就要相信对方的眼光和手段。况且,费祎在原历史中的地位经历,足以证明他的实力。 许多时候,当一个人足够相信自己可以做到某事,强烈的信念感会使周围之人也一并相信他能做到,费祎和吴懿就是这样相信陈祗的。 而陈祗也有倚仗。 实事求是的说,一方面陈祗是刘禅委派的持节使者,本就可以相机行事、替刘禅做出决断。 另一方面,陈祗给费祎、吴懿政治许诺,使二人按对刘禅有利的方式行事。反过来给了费祎、吴懿升官的预期,以二人的权力和身份地位,会反过来造势、使刘禅不得不接受对此二人的封赏。 这才是陈祗真正相信许诺可成的原因。 借着一个恰当的名义内外通吃,本就是古今中外常用的权术手段。 退一万步来说,在原历史中蒋琬上台之后,在蒋琬的主持之下,季汉朝廷几乎是立刻开始了一波滥赏。吴懿封县侯、吴班封县侯、姜维封县侯,连砍了魏延的马岱都能凭借这波册封混成县侯…… 陈祗给吴懿吴班许诺的这些,已经很给刘禅省钱了好不好,而且还是为了刘禅自己掌权! 没理由拒绝的那种! 而随着夜幕降临,前护军、偏将军、汉成亭侯许允,也顺汉水乘船而下,来到了汉水北岸的成固县,右将军、玄乡侯高翔就屯兵于此。 成固县位于汉中盆地中段偏东,在相府驻地沔阳、汉中郡治南郑下游。 杨仪给许允的命令是去赤坂寻高翔,但高翔根本就不在更下游的赤坂、而是在成固县中,因为高翔根本就没有听杨仪让他去赤坂的调令,而是留在了距离沔阳更近的地方。 杨仪在下属和同僚面前也是要脸的嘛!总不可能真当众驳自己面子。 “叔龙,你怎么自己来我营中了?”高翔听闻下属汇报许允前来,连忙从县府出来相迎,仅仅披上外袍,连脚下的鞋履都是拖着的。 “将军别来无恙?”许允见高翔之后,当即把住了高翔的小臂,凑近高翔耳边,低声说道:“我急来此处,是来告诉将军,相府之中将起巨变!” 高翔沉着面孔,挥手将自己的亲兵士卒斥走,引着许允入了自己卧房,还遣了亲信士卒在门外看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而许允也有条不紊地将这几日在沔阳、在相府发生的事情,统统与高翔复述了一遍。 第29章 伯约 诸葛丞相北伐,凡十万之众,并非只有杨仪、费祎、吴懿、吴班这些优异之辈,能在相府为二千石的、能在丞相手下独领一军掌兵的,俱皆都是人杰中的人杰。 许允,在建兴八年时任前护军,与魏延、吴懿二将于阳溪大破魏将郭淮、费耀。魏延因此军功被封为县侯南郑侯,吴懿因此被封左将军、乡侯,许允也因此军功得了亭侯之位。 高翔自不必说,乃是荆州时就随刘备的旧部,四伐时在丞相的指挥下,与魏延、吴懿一同在野战中大破司马懿军,进封右将军,成为丞相麾下一柄利剑。 许允此来,正是要与高翔密谋。 面对杨仪的步步紧逼、破坏规则,并非只有费祎、陈祗能够应对。许允和高翔得了机会后,也在寻机做出自己的反应。 丞相治下多年政治清明,面对如今乱象,有识之人都在努力纠偏矫枉。 姜维也是如此。 夜色如幕,已经用过了晚饭,陈祗尚在值房之中整理公文。 从公事的角度来看,不论杨仪明天能说动众将保他上位、还是他被众人一同搞倒,大军撤军和汉中防务的布置还是要做的,兵力分布、粮草军资、军械甲兵,都要等朝廷确认批复。以前这些事情相府内部就能搞定,现在要等朝廷认证方可。 不论明日如何,今日该做的公事还是要做的,这是陈祗的分内之事。费祎作为杨仪指定的、帮助陈祗做事之人,此刻也在这里,一并无声地阅览着军情简牍。 正当陈祗、费祎忙碌之时,却听门外传来几句含糊不清的对话,而后柳隐叩门而入,告诉陈祗,护军、征西将军姜维在外求见。 姜维来了? 费祎刚刚还说,一会儿便要去寻姜维的! 不过这是姜维姜伯约,相府内外如此局势,他必然也觉察到了什么,他主动前来,倒也不是什么怪事。政治上的高敏感度,本就是成为名将名臣的前提条件。 陈祗思量片刻,与费祎对视一眼。相对颔首之后,陈祗顿了一顿,伸手朝费祎指了一下,见柳隐微微摇头,陈祗这才与费祎小声说道: “还请费司马到屏风后稍坐一二。” “好。”费祎淡淡一笑,心下了然,将桌上竹简收拢一二,起身向屏风后走去,还不忘将自己刚才写字的墨笔搁在陈祗的笔架之上,做事甚为谨慎。 陈祗将这些看在眼中,费祎身形掩住之后才再度点头,柳隐这才会意出门,引着姜维走了进来。 “姜将军,夜寒露重,有何事来寻我?”陈祗从坐席上站起,朝着房门的方向步行迎了过去。 姜维刚刚跨过门槛,拱手向陈祗致意,笑了一笑,答道:“实在叨扰陈御史了。我此番前来,是有事要与陈御史说。” “哦?”陈祗哑然失笑,侧身伸手向内:“姜将军请。” 姜维微笑点头,刚刚在陈祗对面坐好,却发现柳隐在关门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目光平视屋内木架,面无表情的持剑立在原地。 姜维迟疑几瞬,方才看向陈祗:“陈御史,我有些机密军情要说,不知……” 说罢,姜维的目光又朝着柳隐处往来移动了一番。 陈祗哈哈一笑:“姜将军与柳司马并不相熟,今日便由我来介绍一番。柳司马名隐、表字休然,成都大族柳氏出身,只是因一些小事不在北伐军中,蹉跎数载,故而官阶只是禁军千石司马。柳司马勇而毅重、可担大用,此番是受陛下之命随我同来,乃是陛下腹心之人,凡事既可入我耳,则柳司马亦听之无碍。” “不敢受御史嘉誉。”柳隐朝着陈祗抱拳,虽然没有什么表情波动,但心下对陈祗的这番话很是受用。 在谈机密事情之时,允他来旁听此事、还当着外人的面对此进行褒扬,本就是拉拢下属人心的通常做法。 百试百灵。 姜维朝着柳隐点头示意,而后开口:“维此番前来,是有事来请陈御史解惑的。” 陈祗笑着摆了摆手:“姜将军说笑了。我受陛下信重持节为使,可毕竟才学资历尚浅。姜将军之才学闻名朝中,我哪里当得起这种话?若是要探讨的话,那我愿意与将军交流一二。” 姜维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将谯周今日与他的对话娓娓道来,直言不讳,没有任何遗漏。 说罢,姜维继续说道:“此乃公事,维不知其中深浅道里,思及此事,还是将此事说与御史知晓。” 陈祗知道姜维这是来与自己建立信任来了,于是镇定自若地点头:“将军忠义,陛下素来知晓。方才将军与我所讲之语,我回朝之后亦会禀报陛下。” 在真实的世界之中,从来不存在什么张口国家大义、闭口仁义道德,然后对方就会纳头便拜的道理。官场之凶险为世间之最,经过反复的细致观察、确认立场、统一利害之后,才能达成事实上的一致。 与费祎相处是如此,与姜维相处也是如此。 只是,相比于费祎的圆滑来说,姜维的武将风格还是更令陈祗喜欢一些。 姜维又接着长叹了一声:“陈御史或许不知,丞相在时,维常常以师事之,随侍左右,受教良多。丞相百年之后,维常常午夜梦回之时念及丞相恩德,每每思之,心中怆然。昨日夜中,又梦到丞相问我国政将会如何。心中惶恐,因而过来请陈御史指点一二。” 陈祗当然不会相信丞相给姜维托梦这种事,若真能托梦,不如把朝廷后面的人事安排、以及日后北伐的注意事项直接托梦给刘禅罢了,这样朝中上下都省事了。托梦之语,不过只是一个说话的台阶。 陈祗心下了然,与姜维说话、和与费祎说话是不同的。 以费祎之圆滑和长袖善舞,要与费祎说北伐可行之理、说固守必死之道、说朝中人事安排,说职司爵禄分派。 姜维是凉州人,只受丞相一人恩惠,与朝中派系素无联结,亦无顾虑,故而要与姜维说丞相旧时恩德,说汉室复兴大义,说北伐人心向背,说故土必归之理! 第30章 推心置腹 当然,陈祗对姜维的信任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因为他是姜维。 自己心知就好,不足为外人道也。 陈祗与姜维二人对坐相谈,推心置腹,直到一刻钟后,陈祗这才开口: “姜将军,明日杨长史召诸将议事,恐有借机唆使诸将联名上表、拥其掌军之意。我为持节之臣、天子使者,不能坐视此事发生。将军对此事要如何看?” 姜维心知关键之事到来,没有半点含糊推诿之态,直接应声:“姜维只为国家做事,陈御史持节代天子而来,若陈御史有命,姜维自当遵从!” ‘啪、啪、啪’ 姜维话音刚落,屏风后面就传来了费祎的拍手之声。 费祎一边走出,一边笑着开口:“伯约果然是凉州上士。有伯约之助,我等明日做事便更加稳妥了。” 姜维看见费祎的那一瞬间,明显整个人都僵住了一下,几乎是跳着一般起身站起,而后向费祎拱手:“文伟兄,维只为报国家恩义!” “来来来,你我三人一同商议一下明日细情。”费祎朝着陈祗、姜维二人的方向走来,随即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柳隐见状,也知趣地退到门外,在外盯守。 陈祗认为姜维是识大体的,姜维自己也确实是识大体的。但姜维对于费祎此刻出现在这里,是有些本能的不适、甚至反感的。 北伐诸将也好、相府诸臣也好,没有一个人是傻子,各个心明眼亮,只是受制于官职、派系、地位、年资等等,并不会每个人都有同等历练的机会。 费祎在相府之中为人圆滑,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与任何人都能打成一片。而费祎先去魏延营中、再从魏延营中速归,而后杨仪、魏延二人就反目攻杀,很难说其中没有费祎的挑唆。此前刚坑死魏延,现在又要坑死杨仪了吗? 在姜维的视角内,杨仪的脾气又臭又硬,在相府中并无关系良好之人,唯独信任费祎、将费祎引为心腹知己一般。究其根本,费祎和所有人都是朋友,只是杨仪只有费祎一个朋友罢了。 政治就是这样,即使你对某人的品行有疑、或者不喜欢他的处事风格,只要你们在一个阵营内,就要捏着鼻子、一同去完成适当的政治目标。 几人商议片刻之后,姜维问道:“虎步军由我所领,驻兵城外和城内相府之外,而相府内之兵皆由马岱负责。此人该当如何?” 费祎笑笑,反问姜维:“伯约以为该如何处置?” 陈祗也是心头一动。 须知,此间还有一个背景故事在的。 建安年间,马超与韩遂与曹操为敌,在潼关之战中被曹操正面击溃。马超而后率羌胡围攻归顺曹操的凉州驻地,曹操因而斩杀留在邺城的马超之父马腾,以及马氏全族,马超闻讯后做事也愈加残暴,与凉州立下不少死仇。 如魏国大臣杨阜,他在马超之乱中身上受创五处,宗族兄弟七人战死。 这等大乱,首当其冲的就是姜维族中所在的天水郡。姜姓是天水大姓,姜维其父姜冏时任天水郡功曹,就在此乱中遇害身死。 马超不顾亲父和全族在曹操手中,毅然决然造曹操的反,还与韩遂说‘今超弃父,以将军为父,将军亦当弃子,以超为子’这种昏话。而后不仅得到了全凉州士人的鄙夷愤恨,还让自己宗族二百多人被杀,只剩马超和他从弟马岱二人幸存。 讲道理的话,姜维父亲的仇是可以怪到马岱身上的,只不过为尊者讳,马超地位显赫,丞相为了团结和体统,私下压制了姜维的情绪罢了。 这也正是一个观察姜维的窗口。 姜维眼神深沉,沉默许久:“还请文伟兄做主。不过以我拙见,有心算无心便是,设计擒之便可。” 费祎显然对姜维的反应非常满意,带着赞许颔首认可。 而陈祗看到了姜维眼中的隐忍与纠结之色,思略再三,开口道:“姜将军,若是此人死认杨仪,则此事或许生变?按理来说,杨仪令他无诏而杀魏文长,他不该奉命才是!” 姜维面色冷峻:“是,此人若在,或许生变。” 陈祗思略再三,长叹一声:“姜将军,明日做事之事若是马岱识得时务,还可以擒之去成都来论其罪。若他要阻挠大事,杀之可以!” “我明白了。”姜维拱手。 马岱…… 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识不识时务了。 在这等紧要关头,马岱这种没有靠山、没有多少战功、而且还因为心狠手黑被同僚忌恨的人,只能自求多福了。 就算陈祗心善,也没有冒着可能误事的风险、保马岱一命的理由。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杨仪本人回到成都后,面对皇帝刘禅的怒火,九成也是死路一条,更别说砍下假节魏延头颅的马岱了。 无非早死晚死、死不死在我手的区别罢了。 搞倒杨仪,从来不是陈祗的主要目的,此事也并不难做。 借倒杨仪一事,与相府、诸将上下统一北伐共识,结成同盟,迎刘禅至汉中掌兵亲政,这才是陈祗真正要做的大事! …… 翌日下午午时已过,杨仪用过午饭之后,已经在相府正堂之中坐定。 杨仪虽然下午还有要事去做,可他眼下并未清闲,正在忙于核算批复明日将要下拨的军资粮秣。 今日已是九月初九,根据相府制度,各军军粮每十日调拨一次,每月分十日、二十日、三十日三次。诸葛丞相本人的工作习惯影响了整个相府,杨仪也在内,他多年辅助丞相处理军中事务,按时做这些事情几乎成了强迫症般。 没办法啊,朝廷大军还要担在我的肩上! 沔阳城东的刘巴到了…… 南斜谷的王平到了…… 赤岸的孟琰到了…… 武兴的邓芝到了…… 偌大的相府正堂之中,右边的六个参军只剩爨习和盛勃二人,其余之人各自忙碌去了。左边的杨仪、费祎都在,主簿也只有杨戏一人在。 邓芝到来的消息传入之后,费祎以要与邓芝沟通的缘由先行走了出去。杨仪不疑有他,并未任何阻拦,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费祎稍理了理衣袍,起身站起,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坚定地朝着堂内正中的丞相灵位看了一眼,而后大步走出。 堂外日头正盛。 第31章 戡乱(上) 魏延在八年前修相府时是用了心的,相府的规制和结构与成都的尚书台没有什么区别,而成都尚书台又与洛阳汉都的尚书台几乎完全相同。 寻踪觅迹,一脉相承。 费祎从相府正堂走出,深秋时节,有今日这般晴朗日头甚是难得,正是做事的好日子! 出正堂,行百步,可至相府大门,中间毫无阻碍。负责兵事的左厢值房与负责庶务的右厢值房,依旧忙碌如往常一样。无论上头这些高官大员有怎样的心思,相府中的一众属官幕僚大多还是被锁在了事务和简牍之中。 费祎掂了掂袍袖,挺直胸襟向相府大门走去,不少相府中低级官员见费祎经过,都驻足向费祎行礼,费祎面色如常般和善,依旧与每个官员点头致意。 只是与胡济、杜义、樊岐、董厥四人分别对视之时,他们四人的眼里含着几分希冀,也带着丝丝鼓励。 费祎早就与这四人说好,若生大事、由他们来维持相府秩序……所谓道路以目、失道寡助,或者说人皆有忠义之心,费祎串联众人反对杨仪根本不用支付太多人情资本,只要有人领头,几乎一点就通。 都是丞相多年僚属,谁愿见相府如今日这般模样? 临大事需有静气。 费祎步伐稳健,行至门房之后,先与到了的刘巴、王平、孟琰、邓芝四人打招呼致意。这四人虽然各自揣着心思,却又不敢言语,只是聊一些寻常军务而已。 稍待了一会儿,从成固赶回来的许允匆匆入了相府,亦是来到门房处与众人说话,神色中满是歉意: “文伟,是我做事不力,未能将右将军请来,他此时当还在成固县城之中。” “右将军不来吗?”费祎已经提前知晓此事,眼下却也摇头轻叹,一副可惜的模样:“右将军不来,杨公恐要怪罪了。叔龙兄自去找杨公说明吧,我这里也有事要做。” “明白。”许允拱了拱手,又与众人告了声罪,出门朝着正堂走去。 费祎也随许允一并出去,伸了伸手,唤来了今日府门处当值的两位都伯。 “见过司马。”两位都伯纷纷朝着费祎行礼。 费祎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番,用手指了指其中一个略高些的:“周立是吧?马岱将军现在何处?” 周立不敢怠慢,欠身答道:“回禀司马,马将军应在营中监营,按照时辰,再过两、三刻钟就该过来了。” 费祎点头:“你去现在将他请到这里,就说杨公有事寻他去办,快着些,速去,我在这等着他。” “得令。”周立领命后小跑着离开,虎骑营驻地就在相府外墙之内,不多时,马岱就与周立一同快步走至近前。 “司马,”马岱走至费祎身前一丈处,拱手问道:“不知杨公安排何事?” 费祎朝门房处指了一指,朝着马岱努了努嘴:“喏,看到了么,杨公召的几位将军都快到齐了,马上就要去正堂议事。今日有一批从成都送来的蜀锦到了,约有两百多箱,刚刚到沔阳南门处。” “你快些在此处挑二十个人,与你、我一同去南门点验,杨公稍后要给诸将作赏赐用,不能出差错!” “明白。”马岱看着费祎有些急切的眼神,想到杨仪昨晚与自己交代的今日要做的大事,毫不迟疑地点头,当即左右张望:“周立,带着府门处的这两个什,将戟放了,与我一同过来。” “司马,铠要不要卸了?” “无所谓,赶紧做事,杨公等着呢。”费祎略微皱眉。 马岱随即呼喊招呼了起来:“好,把盔都摘了,铠就穿着吧,快着些!” 费祎与马岱走在前面,二十个着铠的士卒列队在后面走着。 费祎轻手轻脚,个高腿长,走得飞快,反倒是着铠无盔的马岱稍慢了些,加上他身高比费祎短了些许,日头又大,跟着快走了二百余步,额上就开始沁出汗来。 马岱直到实在跟不上费祎的脚步了,才慢了下来,伸手招呼着:“司马,还请稍慢些,且容我片刻。” 费祎却似没听到一般,继续朝前快走,马岱正无奈时,从前方街口左右两侧瞬时涌出了大片的全甲士卒。 马岱察觉不妙,几乎瞬间就警觉了起来,他本能地转头向后打量,却发现来路的方向也有士卒涌出……显然是把自己堵在这个巷子里了! “司马!”马岱刚刚伸手招呼,却只看见费祎朝前镇定自若的走入了那股兵士之中,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 这些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马岱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做什么,也不敢上前,只是神色焦急地下意识呼喊起来: “司马,司马,费司马!这是作何?” 马岱没有等到费祎的答复,反而看到持着节杖的陈祗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在众人身前,静静地望着马岱。 “陈御史意欲何为?”马岱此刻也恼怒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道。 陈祗持节站立,赤色节旌轻轻摆动,百余名全甲士卒持戟在后,将身后的街口都塞满了,气氛肃杀,将陈祗的严正面容衬得愈加令人心颤。 “马岱,你的事发了!”陈祗冷声开口:“无诏而杀朝廷大臣,谋害假节、征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南郑侯魏文长,速速跪地,勿要顽抗,入朝受审!” 即使今日是深秋里难得的晴日,马岱此刻只觉全身上下如坠冰窟,且惊且怒,右手本能朝着腰间佩剑摸去,‘锵’的一声抽出剑来,持剑向前指着陈祗和费祎的方向: “你们欲坏杨公今日大事,是也不是?!”马岱面孔涨红,几乎嘶吼着对着左右士卒喊道:“诸位弟兄,他们以下犯上,拔剑,随我冲回府中!” 过了几瞬之后,马岱却沮丧地发现,左右士卒们虽然还有对自己命令服从的惯性,可他们此刻的脸上却都写满了迟疑和恐慌…… 虎骑监皆是骑兵,能在季汉军中优中选优当上骑兵的,哪有一个痴傻之人? 纵然要听上司的命令,可马岱杀了魏延他们是知道的,对面的人拿这件事来说,自然抓到痛脚,且他们比马岱的官职还大。一个是丞相司马费祎,他们无人不知。另一个是天子使者陈祗,他们这两日在府门值守,哪里会不知道陈祗的名位呢? 第32章 戡乱(中) “他拔剑了,有意顽抗。” 陈祗面无表情地盯着马岱,随即头也不回的招呼道:“姜将军!” 姜维早已持弓候在了人群中,箭矢也已提前搭在弓上,听闻陈祗招呼之后,蓄力将手中角弓拉满,没有丝毫迟疑,端弓抬手便射。 “中!” 随着姜维一声低喝,羽箭瞬时脱手而出,日头下箭头如流光一般,瞬间刺破十几步距离的空气,应声穿透马岱脖颈中间的咽喉,没有丝毫偏差,箭杆已经全透,只剩雪白的箭羽还在喉咙的正面颤动着,只一瞬,箭羽就被喷涌出的鲜血染红。 “嗬……嗬……” 马岱的眼神从愤怒改为惊吓,转瞬又成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剧痛使他的双手本能地向脖颈处摸去,可他抬手刚到一半就再也不能抬起来,瞬时跌坐于地,绝望地朝着陈祗看去,双手抽动,似要抓握什么,却怎么也握不紧了。 陈祗在书中见惯了流血的政争,也在现实中见过听过许多不流血的政争。但是由他自己策动、并因此而死人的政争,这还是第一次! 陈祗一时没有说话,盯着马岱脖颈处喷涌出的猩红血液出神。 费祎、姜维二人同时看向陈祗,见陈祗没有反应,还以为陈祗心中在谋划什么,故而沉默以对。 直到都伯周立的一句高声叫喊,方才打破了此处的平静。 “司马,司马,我等无罪,我等无罪!” 随在马岱身后的士卒们方才都吓傻了,此刻有着周立打头,纷纷跪下伏地叩首,半点动作都不敢有。 士卒们不是没见过死亡,能入虎骑监的老卒大半是打满了五场北伐的,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只是在光天化日下的这般处决令人心颤,还涉及了所谓谋逆之事,可能给自己和家人带来罪过,这才是他们所恐惧之事。 陈祗这才将目光从马岱脖颈处移开,略略俯视着跪地的众人,心中一叹。 解决肉体,永远是解决政治分歧的最快方式。 此话诚不我欺! 费祎向前近了一步,小声提醒道:“奉宗,我等须速速回去,此刻左将军也应当到了。” 陈祗没有应答,只是点了点头,朝着前方尚未完全断气的马岱一指: “取了此人首级,回相府。” 姜维刚要招呼左右,却被旁边柳隐抢了先。 陈祗话音刚落,柳隐便从众人之中大步向前,边走边从右腰处拔出一尺长的短刀来,单膝跪地压住马岱背部,当着所有人的面,先割喉咙再穿骨缝,三五下便将马岱首级割了下来。 柳隐也是个熟练的,先是扔了发冠,而后捏住发髻提在手中、将头颅在地上磕了一磕,待血流出些许之后,这才站起对着陈祗欠身复命。 “走。”陈祗没有多说,朝着费祎等人来的原路走了回去。 陈祗在前,众人随即跟上,经过跪在地上的二十士卒时,陈祗转头对费祎说了一句:“马岱为虎骑主将,军中必有心腹,使其转任就好,不必再杀了。” “好。”费祎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姜维军中之人处置。 此处大约是相府南门与沔阳南门的中间之处,离相府南门不过数百步。方才周立等一众军士大声喧哗讨饶,城中本就安静,相府门口耳尖的人应也能模糊听到些许。 当然,费祎、姜维二人一并带头,府内府外的士卒并无人敢于造次。 方才几人做事之时,许允正在相府正堂内说昨日到了成固后见到高翔的事情。高翔是怎么迎接他的、在城内城外说了什么、成固城中兵力是如何布置、高翔有何忧心和怨怼之事、高翔与魏延私交甚厚,高翔有聚兵自保之意,高翔有意……啰里啰嗦的说了许多,成功的将杨仪拖在了正堂之内。 而当众人回到相府之后,左将军吴懿也已从城西入了相府。吴懿也好,刘巴、王平、邓芝、孟琰也罢,俱是在北伐中领兵临阵的宿将。 见陈祗、费祎、姜维身后跟着一众甲士,气势汹汹的沉默走来,如何不知出了大事? 一时面面相觑。 陈祗左手持着节杖,走在众人最前。吴懿与几名同僚交换了一下眼神,而后迈步走上前去,明知故问笑着发问: “陈御史,这是出了何事?” “左将军。”陈祗朝着吴懿拱手,又和其他几名将军拱手致意:“某奉天子之令持节来汉中,一为代天子问丞相逝前情状,二为协调诸军撤军事宜,三为调查魏文长谋反细情。” “今日!”陈祗的声调高了几分,语气愈加铿锵:“魏文长是国家假节重臣,即便谋反,也当由陛下下诏、由廷尉审查问罪,不该由人枉杀。本使持节征虎骑监、偏将军马岱入朝受审,此人持械顽抗,已受诛戮。” “诸位将军可有异议?” 柳隐手脚利落,已经从门房里寻了一个漆制木盘,托着马岱首级站在了陈祗身后。 脑袋都摆在这里了,还能说甚? 吴懿哼笑一声,摇了摇头。邓芝点头赞许,口称‘该杀’。刘巴、孟琰二人沉默以对。 反倒奉了杨仪之令、率军与魏延偏师对峙的讨寇将军王平,此时面色有些发白,拳头攥紧,沉默不语。 陈祗没有在意这些,见众人无话,随即又道:“今日本使持节在此,亦要请丞相长史杨威公回成都问话。还请诸位将军随某一同进来做个见证。” 说罢,陈祗当众阔步向内走去。费祎在旁做了个请的手势,吴懿此时也极为配合,一边笑着招呼着众人前来,一边揽住了王平肩膀,耳语起来,让他勿忧。 百步远的距离,陈祗手持八尺节杖,缓慢而又坚定地走着。 费祎在旁,不断招呼诸位二千石相府同僚同来。 不断向前,陈祗身后跟随的人也越来越多。 大约走了三分之二的时候,陈祗的目光从人群中找到了一个年轻官员。稍微回忆了一二,陈祗随即走了过去。 “霍主记,还请同来相府正堂,与我等一同做个见证。” 霍弋表情坚毅,拱手一礼,紧接着跟到了费祎身后。 霍弋是霍峻之子,也是皇帝刘禅为数不多的腹心之人之一,既然在场,陈祗当然要叫他。 “谯从事!”陈祗又开口唤了一人。 “见过尊使。”谯周亦是一礼,十分自觉的站在了人群之中。 院中不断传来的招呼声、应答声、脚步声,终于使得正与许允交谈中的杨仪回过神来。 “何人在外喧哗?” 杨仪皱着眉头怒问了一句,而后站起身来。等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堂门之时,已经可以看到陈祗、费祎、吴懿、姜维、邓芝、王平等人恰好站在了门槛之外! 第33章 戡乱(下) “陈祗!你要做什么?” 杨仪一时怒极,将手中握着的简牍用力掷于地上,响声清脆,而后伸手朝着陈祗的面孔指去。 杨仪情急之下,竟直接抬腿从桌案上迈过,眼神在众人表情各异的面孔上扫过,大声质问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杨长史。”陈祗向前迈了一步,率先进了相府正堂,语气平静的说道:“某奉天子诏令持节而来,奉旨调查魏文长谋反一事,现请丞相长史、绥军将军杨仪随本使一同回返成都,接受陛下和廷尉质询。” “你们,你们这是以下犯上。”杨仪愈加急切了起来,在众人目光的逼视之下,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朝着左右望去,发现堂中剩余的两个参军盛勃和爨习都开始快步朝着陈祗走去。而方才与自己说了许久的许允……他也已趁着自己跨过桌子的时候,悄悄躲到过道对面去了。 陈祗将此景看在眼里,心中也不由得感叹一声,都是识时务的‘俊杰’啊! 杨仪愈加恼怒,又心生畏惧,不敢上前与陈祗对峙,那边人实在太多了。杨仪只好往丞相桌案处退了一退,指着桌案上安放的丞相牌位,声音发颤,吼道: “你等莫要当着丞相牌位作乱!” 陈祗又向前迈了数步,站在了厅堂正中,冷声对答:“非是我等作乱,而是你在作乱。” 杨仪急道:“我没有,我如何会作乱,我为朝廷辛劳半生,我俱是一片公心!马岱,马岱何在!” 见杨仪呼喊的愈加急切,柳隐双手端着放置着马岱头颅的漆盘,从后面走上前来。 陈祗朝右侧的柳隐方向扬了扬下巴:“马岱在此,你又有何话讲?” “我没有……”杨仪见到马岱头颅之后,几乎瞬间便颓丧了下来,变得极为无力、还带着几分佝偻之感,脚步踉跄,似乎站不稳般。 这种生理反应,陈祗倒是在许多骤然得知被双规的贪官身上见过,绝不稀奇。而在此处的一众季汉官员来看,倒是个极为新鲜的表演。 这是沔阳相府,这是相府正堂,这是丞相灵位之前! 陈祗丝毫不想扰乱这样的场合,只抓捕杨仪就可以了。杨仪现在明显有些失常,若是再趁乱说出些什么话来、或者胡乱碰到了丞相灵位,那样反倒不好。 想到这里,陈祗叹了一声:“好歹也是国家大臣,莫要失了体统,来人,将杨长史请下去。” 姜维闻言挥了挥手,领着一名甲士一并上前。 看着姜维和甲士愈来愈近,杨仪反倒坐在了地上,且怒且恨的盯着姜维的面孔:“姜伯约……” 姜维先是一愣,而后蹙眉怒目以对,迅速走到杨仪身后,擒住了杨仪一只臂膀,与右边甲士一同用力,欲将杨仪从地上拽起。 杨仪身材倒是瘦削,并没废二人多少气力,只是杨仪的眼神实在过于恶狠狠了,被他这样一注视,众人都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陈祗、吴懿、爨习、盛勃、许允、胡济、王平、邓芝、孟琰、刘巴…… 杨仪被姜维和甲士架住,并未挣扎,而是勉强且无力的站起,他的目光从众人面前一一扫过,似在努力辨认每一张面孔,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了陈祗右后侧站着的费祎脸上。 “文伟,连你也在内吗?”杨仪声音沙哑。 费祎一怔,瞬时脸颊有些发烫,脸上的几分难堪几乎瞬时就转为了恼怒,大声出言斥责道: “魏文长乃是假节重臣,长史踩着魏文长首级叱骂庸奴的时候,就没想过今日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杨仪状若癫狂,恶狠狠地朝着费祎看去,唾了一口,而后带着愤恨说出:“若我能早知今日,带着大军投魏岂不更好?岂容尔等今日作威作福!” “疯了,真是疯了!”费祎两颊咬紧,用力重重的跺了跺脚,喊道:“伯约,将他带走,莫要容他在此疯言乱语!!” 姜维微微眯眼,冷着面孔与甲士一同将杨仪架起带走。眼见其人离堂门越来越近,门内外的二十余人自觉地让开一条通路,要么躲开杨仪嫉恨的怒眼,要么带着惋惜,抑或带着几分鄙夷之态,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无论最后朝廷怎么判,在眼下这一刻,杨仪已经是政治性死亡了。物理性死亡的进度也已推进了八九成。这种时候,一动不如一静,还是先观望一番局势为好。 察觉到现场的寂静之后,吴懿开口试图活络一下气氛:“昨日杨威公召我们来沔阳议论军事的时候,老夫当时就想到了,此人贪恋权位,怕不是要让我等来沔阳拥他掌权,造成事实之后再来威胁朝廷。” “唉,国家临难,好在有人拨乱反正!诸位,你们说是不是啊!” 有了吴懿的开头,众人也纷纷开口: “将军所言甚是。” “君侯说得对啊。” “陈御史今日行事果决,实乃少年英才!” “真想不到杨长史竟然揣着这般心思,着实可叹!” 几名将军和位阶高些的相府官员纷纷应声附和了起来。 不过,对于这些季汉的高级官员而言,这些言语不过是场面话罢了。他们在说话的时候,纷纷有意无意地朝着陈祗的位置看去。 这位二十四岁的持节使臣,此刻正束手在丞相正堂的中央默默立着,细细凝视着前方桌案上诸葛丞相的牌位,背对着众人。 陈祗当然听到了这些,可他依旧没有说话。 堂中的气氛再度陷入了宁静之中,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经过不知几番眼神与手势的交流之后,最后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陈祗身上,又顺着陈祗的方向,一同看向了丞相的牌位。 这是沉默的力量。 沉默令人思考,沉默令人警觉。 沉默使得这些北伐重将、国之干臣们开始从方才的政争里抽离出来,开始不约而同地思考一个现实问题:丞相去世之后,先是魏延被杀,杨仪又将受审,军队大权将由谁掌握,季汉朝廷的未来又在何处? 丞相领着我们做下的这些事业,将会何去何从? 第34章 国家大事 直到这时,陈祗方才持着节杖转过身来,与众人面对面立着,平静说道: “诸位,陈祗不过二十四岁之龄,六百石侍御史之职。受天子之托持节北上,奉诏协理三事。” “丞相遗训葬于定军山麓,光禄勋向公不日将至汉中,或将受命料理丞相丧事,此其一也;诸军撤离之事,稍后将由相府费司马与诸位将军、府属共议,而后上表于天子,此其二也;魏文长造反一案,本使会将丞相长史杨威公请回成都,交予陛下和廷尉垂询。其余细情追勘,可由他人完成,此其三也。” “如今三事皆有交代,其余诸事非陈祗一使者可问,某也将持节从汉中回返成都,向陛下和朝廷诸公回报,交还节杖,以安成都中外上下之心。” 陈祗说罢,目光在众人的面孔上一一扫过,而后朗声说道:“不过,在回成都之前,陈祗还有几件事要与诸位言语!” 费祎深吸一口气:“请陈御史直言。” 吴懿、邓芝、胡济等人也纷纷附语。 陈祗道:“诸位之中还有一人没到,须要等一等护军姜伯约。” “某去唤姜护军来!”人群的后半部传来一声招呼,董厥面色激动地朝着陈祗举手挥手示意,而后转身小跑了出去。 虽说众人对杨仪的态度都是一致的,倒了也就倒了,但总有人比另一些人更在乎此事。 如费祎可以进一步掌权,如吴懿可以提高官职爵位,还有一类人更愿意看到此事,以胡济、董厥为代表的义阳人便是如此。他们与魏延同籍贯,过去在相府中因公事私谊往来沟通不少,常以魏延为本籍之首。杨仪杀魏延后,相府上下的义阳人颇受质疑。 陈祗初来相府之时,因与董厥对谈而‘怠慢’了杨仪,还当众称赞义阳籍贯、在夷陵战事中死于国事的将军傅肜,足以让董厥在同僚间挺直腰背。今日见杨仪受捕、朝廷要审理魏延谋反一案,更是扬眉吐气。 有时,满足人的情绪,比给予人利益更能得到拥护。 至于等一等姜维……若是不等,片刻后姜维也会自己回来的,陈祗只是在众人面前给姜维抬轿子,以彰其重罢了。费祎、吴懿二人方才对陈祗也是一样。 方才陈祗让姜维本人来射杀马岱,而非由柳隐或者其他寻常士卒来杀,也有要帮姜维一吐心中多年阴翳的含义,也有要让姜维为‘王事’再沾沾血的意味。 须臾之后,姜维与董厥二人回到正堂之中,均朝着陈祗拱手致意。 这么多人等着,陈祗也不耽搁,随即站到丞相灵位之前,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将手中节杖倚在了丞相桌案旁,独自一人正对着在场二十余名宿将和相府官员。 “吴将军。”陈祗对着吴懿拱手。 吴懿不知所以,拱手还礼:“陈御史。” 陈祗微微点头,而后又同样的与邓芝行礼:“邓将军。” 邓芝拱手时略略欠身,如吴懿般应声道:“陈御史。” 陈祗依旧点了点头,而后又与王平、刘巴等将,与费祎、姜维、胡济、刘敏、爨习等一众相府臣属分别拱手行礼。 起初,众人还不知陈祗是何意思。可当陈祗对着大家逐一问候下去,一人都没有遗漏,连董厥、杨仪这两名主簿和谯周、霍弋这两人都算进去了,费祎、姜维、吴懿、邓芝等聪明人此时心中都起了一丝明悟:陈祗或是在用这种方式,宣告接下来他所讲的事情之重要,以及需要在场的所有人各自表态、一一过关! 只有二十几人,招呼起来倒也快速。而陈祗与最后一人霍弋致意过后,一刻不停地开始说起了正经事务。 “第一件事!”陈祗朗声说道:“昔日桓、灵腐朽,神器移位。昭烈皇帝以帝室之胄披荆棘再立汉统,而后当今陛下践祚继业,至今十有二载。昔日丞相以至诚之心辅政开府,代行军政,如今丞相薨逝,理应大政奉还君上,由陛下亲政掌兵,如昭烈皇帝故事亲督内外诸军!” “诸位,有谁反对?” 陈祗话音落定,对面的一干人等先是沉默了几瞬,随即异口同声地开始表示起了赞同。 “陈御史所言极是!” “陛下理当亲政掌兵!” “在下附议!” “应请陛下亲自署理内外诸军事!” 这种情况本就在陈祗的意料之中。哪有人会敢在这种场合、在丞相灵位之前、在这么多同僚之前反对刘禅亲政?维护皇帝,本就是封建王朝里面最大的政治正确! 况且,在场的将军们、相府属官们几乎全都是在刘备时代被征辟、拔擢和选用的,刘备的儿子亲政,天经地义好不好? 这一条毫无疑问的没有任何问题,所有人都表示了同意。 陈祗颔首,神情庄重,继续说道:“第二件事,丞相自建兴五年移相府至沔阳以来,夙兴夜寐,至今已经八载。斯人已去,我等朝廷臣子当继丞相之遗志,建汉室兴复之大业,保北伐制度不溃,灭魏兴汉!” “诸位,可有异议?” 站在最中央的左将军吴懿左右看了几眼,而后率先躬身:“我等并无异议。” “我等并无异议。”到了此时,众人也已学乖了,一并齐声说道。 第二件事与第一件事比起来,更是毫无疑问的政治正确,没人会明言反对。 这是在汉中郡的沔阳,大家在此领兵做官都是为了北伐,这又不是在成都,谁敢说复兴汉室不对?谁敢说继承丞相遗志不对?即使心中对继续北伐稍有疑虑,谁又会当场说出呢? 而这般严肃的政治场合,表示同意、或者没有表示反对,就相当于给自己的政治立场表态了。日后若再转念,恐是要被众人指责的。 第二件事里所说的关键,正是在于‘保北伐制度不溃’几个字。 相府上下,位高权重者如费祎,即使不在相府、回到朝廷之后,也能保证得一美职。 可对于大多数相府属官来说,朝廷各郡太守、尚书台、九卿各处皆已满员,若相府遭到裁撤,或者相府被搁置了,他们又当何去何从?益州一州之地如何安置这么多官员? 即使不从什么国家大事来论,单从自身职位和爵禄来说,北伐体系的继续存在对他们也是绝对有利之事! 第35章 上表 陈祗站在相府正堂中央,手持节杖面色严肃,静静看着对面二十余位将军、相府众人的表态。 所谓政治,实际上就是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要么满足心意、要么给予利益,这才是得到认同的关键。 陈祗手里握着节杖,嘴里说着大义,可陈祗从不用大义和节杖来压人。无论是对费祎、对吴懿、对姜维,还是对今日在场的所有人,皆是如此。 陈祗见众人这般态度,于是继续说道:“第三件事,相府长史杨威公无诏而杀征西大将军魏文长,枭其首级,诛其三族,其行之恶乃是季汉立国之首!朝廷自有律令,即便谋反,擒之可以,当由陛下、朝廷与廷尉论处,何能徇私报复而杀?为臣当守臣节,做事应有底线,若有私怨当禀朝廷,勿复再有如此之事!” “诸位,谁有异议?” 二十余人一并拱手:“我等并无异议。” 陈祗轻轻颔首。 前两件事是说国家大政、说北伐大义,第三件事纯粹说的就是身为人臣的底线,说的是政争的底线。 汉室复兴自然是要通过军事胜利来实现,可军事胜利也需要内部整合、上下一致来达成。 陈祗清楚地记得,在三国疆界趋于稳定、各自进攻乏力的时候,魏国和吴国内部都先后爆发了极其激烈的政治斗争。 魏国司马懿、司马师父子发动高平陵之变,尽诛曹爽三族,大肆诛杀反对之人,将洛水的神圣性彻底消解。司马昭更甚,指示成济当街刺杀魏国皇帝,开礼崩乐坏之先河,使后世帝王人人自危。 吴国政争则更传统,孙权因为继承人之事逼死了陆逊,日后的两宫之变更是离谱,整日你杀我我杀你,不知族诛了多少人,日后吴国权臣、皇帝做事愈加没有手段…… 内有政争,不一定代表对外打不好仗。 但是一个和睦、团结的内部氛围,是可以的的确确使众人合力最大化的! 而且,从私心而论……陈祗认为季汉朝廷本就应该有比魏、吴两国更高的道德标准。昭烈皇帝之基业,诸葛丞相之辛劳,季汉理应做得更好! “陈御史……”费祎此时出言提醒。 陈祗会意:“诸位,方才陈祗所言三事,已经由费司马写成表文,将由某一并带回成都,交由陛下,如无异议,还请在场二千石官员一同署名用印为是。” “理应如此!”吴懿哈哈笑了几声:“表文在何处,老夫先来一同署这个名!” “我已带来。”费祎走到自己桌案之处,从一堆卷起的简牍和帛书中将昨夜写好的表文抽了出来。 邓芝有些迟疑,开口问道:“这署名一事,这般仓促……” 陈祗轻声说道:“今日诸位随某戡乱,尽皆有功,当以此为据向朝廷报功。” 邓芝双眼一亮,与陈祗对视几瞬,随即笑笑不语。 表文是费祎拟好的,其上所写的三件事情与今日陈祗所说分毫不差。 陈祗相信费祎,费祎也将今日做事做得滴水不漏……费祎历来就是能做事的,只是眼下未满四旬,资历和年龄都照蒋琬、杨仪差了不少。在一个稳定的组织中,能力反倒要为资历让位。 如今费祎可以施展其才华了。 “左将军先请。”费祎朝着吴懿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好,老夫就却之不恭了。”吴懿也不谦让,当即前去坐到了费祎的位子上,提笔沾墨,工整的写下了‘左将军领荆州刺史高阳乡侯臣吴懿’一列字来。 吴懿起身之后,又朝着袁綝看去:“前将军请来。” 费祎也点头称是:“前将军请吧。” “好。”袁綝也不犹豫,如吴懿一般向费祎桌案处走去。 袁綝,身为前将军,实际上并不领兵、也不在相府中领什么职司,只是一个富贵闲人罢了。 实事求是的说,袁綝早在建安元年刘备任豫州牧时就在刘备麾下,与此前那个因造刘禅黄谣被砍了的刘琰差不多,都是资历老、能力一般之人,诸葛亮不将他们放在成都,而是给个闲职限制在身边罢了。 此前按照官阶,袁綝的前将军应是排在吴懿之前的。只不过丞相不在,吴懿也开始不顾忌这些,自顾自地领了首位。 先是吴懿、后是袁綝、而后是邓芝、刘巴、费祎、许允……直到樊岐写过之后,在场没写过的就只有四人了:丞相主簿杨戏、丞相主簿董厥、主记霍弋、益州劝学从事谯周。 这四人的官位都够不到二千石,但是他们又在场,见证,一时有些尴尬。 费祎瞧了瞧这几人,也犹豫了一下:“陈御史,你看这……?” 随着费祎的发问,众人也一并看去。 陈祗见到了杨戏、董厥等人的窘迫,随即开口:“杨主簿、董主簿、谯从事、霍主记,既然今日在场共同见证,还请费司马补上一句四位列席,请四位逐一上去署名便是。” “如此甚妥。”费祎赞许一笑,而后再起一段、填了一句话,而后招手请杨戏过去。 这般场合,他们的确资历不够,可陈祗明白,这些人都是季汉朝廷未来会得用之人。写个名字罢了,小小施恩,何必让他们眼下难为情呢? 只不过在这四人此刻看来,陈祗实在是一个体谅人情的良善好人。 讲道理,高级官员开会,能让你列席旁听就不错了,现在还能在文件上署名? 显然赚了! 眼见最后一人谯周也附上了官职名字,陈祗走上前去,拿起表文细细看了两遍,将其收拢交给了柳隐,将节杖也一并让柳隐捧着,而后缓步走到众人面前。 “诸位,今日之事已毕,陈祗明日就将从沔阳启程,回成都面圣。至于要交给朝廷的驻军方略,还请费司马牵头,与诸位将军一同做个分派,明日走前交与我手便是。” 吴懿心头微动,开口道:“军事如何,陈御史不问了?” “不问,此非使节所问,这是司马与诸位将军的职司。”陈祗朝着吴懿略一拱手,又抬手向在场的所有人拱手致意,而后说道:“此间乃是公地,就留给诸位了,陈祗先行告退。” 第36章 自觉 “柳司马,你我走吧。”陈祗转头吩咐一句。 “遵令。”柳隐点头以对。 马岱的头颅已经放在了杨仪桌上,柳隐此时手持表文,捧着节杖,亦步亦趋的跟着陈祗向外走去。 “陈御史,这般就走了?”吴懿抬头问道。 “正是,国家诸事,还要仰仗各位。”陈祗道:“陈祗先行一步了。” 说完,陈祗也不再理会他人的招呼,充耳不闻,与柳隐一前一后穿过人群、向堂外走去。 此时日头已经低垂,天穹上还是一片明亮,端的是好时节、好日子。相府坐北朝南,陈祗微微仰头朝南望去,视线越过院门和城墙,越过看不到的汉水,落在了汉水以南的定军山上。 定军山…… 山南水北为阳,汉水既是沔水,沔阳城坐落于汉水之北,与定军山相距十里。 这里是建安二十四年汉中之战的决胜之处,陈祗虽未亲自去过,但他早已听过关于那一战和定军山的许多故事。 法正声东击西、黄忠阵斩夏侯,还有刘备那句‘曹公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的自信之语,这句话里蕴含的那种志在必得、睥睨自雄的壮志豪情,陈祗现在想想仍觉心潮澎湃! 说起建安二十四年…… 这一年,刘备在汉中杀夏侯渊,进逼曹操退守关中,全据汉中之地。 这一年,刘备在汉中晋位汉中王,远近威服,上下齐心。 这一年,关羽北攻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使曹操欲要迁都避其锋芒。 建安二十四年! 人的一生会经历很多,或许跌落谷地舔舐伤口,或许登临险峰俯瞰山河,也或许会在两者之间来回摆动……但无论怎么说,对于季汉而言,有过建安二十四年这样的时刻,这种胜利的记忆,足以激励朝中内外一齐奋进! 或许,这就是诸葛丞相临终之前,要求归葬于定军山下的原因。 定军山并非名山,只有这一桩出名的战事。 陈祗听杨仪、费祎等人说过,丞相乃是急病而逝,无法交待许多。陈祗心中隐隐揣测,丞相或是将一切心意都蕴在‘定军山’这短短的三个字里了。 陈祗在此默默地眺望着远方,柳隐在旁等了一会,见陈祗还没动作,随即提醒道: “御史,我等要去哪里?” 陈祗回过神来,轻声道:“回哪里?当然是回住处去了。你我九月四日从成都出发,七日傍晚到达沔阳,现在是九日傍晚,来到沔阳不过两个整日,这两日的忙碌下来,加上此前的赶路,我早已疲惫不堪了。” “休然兄,稍后你唤仆役多备些肉食和菜蔬,你我二人今晚多用些饭食,再沐浴一番,睡一大觉,明日也好启程回返。” “是。”柳隐点头应声。 陈祗与柳隐没在值房区域多过停留,而是径直向西,朝着长水校尉诸葛均的那间小院走去。 直到进了院子,只有陈祗和柳隐二人在场,柳隐方才不解地问道: “御史,方才在议事之时我就心中不解,为何御史明日就走,今日又从正堂里离开的如此之快?” 陈祗朝柳隐的面孔瞄了一眼,而后指了指不远处的坐席:“休然兄关上门吧,你我坐下来说。” “嗯。”柳隐点头,随即回身关门,而后坐在了陈祗的对面。 陈祗长叹一声:“以休然兄所见,费司马、姜护军、吴将军,这些人都是怎么样的人?” 柳隐没有多想:“都是忠臣。” “还有么?”陈祗追问。 柳隐又道:“这些人都与御史相处得不错。” “这便是应当注意的地方了。”陈祗微微摇头:“休然兄知道,我在接了陛下这个节杖之前,职位不过是四百石的侍郎,骤然持节、又蒙拔擢,连休然兄前几日对我都有不忿之感,又何况他们这些国家重臣呢?” “在他们眼中,丞相持节、魏延持节是理所应当,我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持节又算得上是什么?我不过是借着陛下的权威、来替陛下行事罢了。顶多再说我本人有些智谋胆略,也就这样了。” 柳隐双眉挑起,表情显得有些诧异:“不会这样吧?这两日沔阳相府中发生的事,不都是按照御史的要求来的吗?” “真是我要求的吗?”陈祗冷笑一声:“这些名臣大将,哪有一个好相与的?他们岂会将我持节看在眼中?” 柳隐蹙眉,陷入了沉默之中。 陈祗又叹一声:“相府众人看不惯杨仪,但是没有名头反对直属上司。吴懿等将人人自危,如高翔今日都没有来,他们也觉得杨仪是个祸乱之人。我持节来了,借着我的名义,他们也能顺理成章的搞倒杨仪来分权。” “休然兄,这两日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帮助他们把他们想做的事情做了,并在其中稍稍引导、使局势往对陛下有利的方向推了一推,这已经把我这根节杖的威权全都用出来了。” “其余之事我不该问,问了反而不美。”陈祗苦笑道:“而且军事上我又不懂,能说些什么呢?再参与下去就显得卖弄了。” “这……”柳隐没想到陈祗将自己的位置看得如此透彻,不由得有些感慨:“那无论怎么说,杨仪明日就要被押回成都了,众人也坚持北伐、也支持陛下,还一同署名上了表文,御史此番要做的事情都做好了,难道不应稍稍开怀一些吗?” 陈祗再度摇头,站起身来,背着手望向窗外:“这是在戡乱,即使成功,又有什么可开心的呢?又不是我在沔阳说服了众人,北伐就会成功一般!” 陈祗停顿了几瞬:“不过是能休息些了,明日启程还有许多事情,路上估计能和赶来的光禄勋向公迎面碰上,到了成都后还有其他要事……” “诶?”柳隐似想起了什么:“那明日回程的时候,又该如何走、带多少人押送杨仪?” 陈祗答道:“费司马会将一切料理好的,杨仪在他牵头下被捉,以他的谨慎和玲珑心肠,又岂会让这件事被阻挠了?” “休然兄,此间无事,还劳烦你去这里的厨房亲自看上几眼,这般劳累,你我今晚务必要吃得好些!” “明白,明白。”柳隐笑着站起,朝着陈祗拱手致意:“我现在就去。” 第37章 出阳平关 九月十日,上午巳时二刻。 沔阳西门。 经历了昨日抓捕杨仪一事之后,沔阳城西入目可及的景象与陈祗初来时大有不同。城西虎步军设下的营房、木栅、拒马等物都已挪走,而再西侧吴懿所部往来梭巡的士卒都已各自归营,不复此前与沔阳相府的对抗姿态。 罪魁祸首已经在马车里关着呢!现在城中主事的乃是相府司马费祎,吴懿哪里还用担心半点?前日、昨日两天该谈的利益都已谈好了,就等着陈祗去成都为大家请功呢。 至于为什么关押杨仪的是马车、而非囚车,一来是要成全朝廷体统,毕竟是高级官员,不要做的那么难看,基本的生活条件还是要保障的;二来是要等廷尉论罪后才能治罪,陈祗也只是持节、没有定罪之权,应当讲究个名分。 不论怎么说,陈祗此番汉中之行算是告一段落,此番出使的任务也已完成了九成五,就差回到成都了。 来的时候,沔阳西门只有费祎、姜维二人相迎。 走的时候,前来送行的足有十几位二千石官员。 “奉宗此来汉中着实辛劳,回去时多少可以慢些了。”费祎微笑着拱手:“还望一路顺利。” 陈祗轻轻笑了两声:“承司马关照,陈祗本以为还是带着这二十七骑回去,却未曾想司马又给我派了五百人,还请姜将军护我回返,实在惶恐。” 费祎爽利的挥了挥手:“哎,说这些作甚,是为公事,又非只为奉宗私人。” 陈祗笑笑,而后又对着姜维点头:“有劳将军了,一千二百里路,约要行军十几日吧?” 姜维还是那副没有多少表情的模样,思索了几瞬,答道:“按丞相兵制,边境外大队兵马日行五十里为限,州郡内不虞敌情,又多有补给,兵力又少,以虎步军之精锐,日行八十到一百总是无妨的,算起来十三四日便能到。” “总之九月下旬就是了。”费祎笑着说道:“奉宗慢些无妨,不若请这位柳司马先快些行在前面?柳司马也是陛下钦点之人,回去面圣也可,以免陛下等的心焦。” 陈祗点头:“休然兄,你我来时四日,给你十骑,六日回朝,可以到达么?” 柳隐一愣,虽然心底觉得有些劳累,但一想到自己可以独自面圣,前程有盼,且六日比四日要轻松些,便又积极起来了,当即应声:“御史有命,某自当遵从。” “好。”陈祗笑笑,随即又向费祎和一众相府官员行礼:“今日回朝,蒙诸位礼送,陈祗五内俱感,就此别过!” “陈御史慢行。” “有劳陈御史了。” “路上小心着些。” 众人纷纷提醒道。 费祎也只是笑着招手,目送着陈祗、柳隐和姜维的队伍开拔,然后越走越远。 金牛道上最不缺的就是粮草,对虎步军的这些精锐来说,只需考虑偶尔的宿营,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沔阳向西,便是吴懿和吴班二人的营寨,十五里可至阳平关。 柳隐与陈祗说好,出了阳平关后再行分开。而经过这段来路的时候,柳隐问过陈祗要不要与吴懿再打个招呼,被陈祗明言拒绝了。 可刚到了阳平关的时候,骑马行军的陈祗却赫然发现,吴懿、吴班二人带着各自的将旗,在阳平关门之处搭了个军帐,看样子似乎是早有谋划、在这里等着自己了! “哎呀,陈御史,过来且饮一樽送行酒!” 吴懿今日穿着一身褐红色蜀锦常袍,头戴五梁进贤冠,若非冠上的装饰是武将的铜蛙而非文士的金蝉,这样子看起来倒像是在成都做九卿的文官! 见吴懿走了上来,身旁还有一个着武将袍服、头戴鹖冠的将军模样之人并肩而行,后面还有两名兵士捧着酒壶和酒樽。陈祗也辨认了一瞬,就认出这是吴懿的族弟、后将军吴班吴元雄。 吴氏一门,煊赫如此! 陈祗不敢托大,遥遥翻身下马,步行上前,与吴懿、吴班见礼:“陈祗回返朝中,哪里敢劳二位将军在此等候?” 吴班更精瘦些,虽然年龄比吴懿小两岁,也近六旬,头发却比吴懿更加花白、更加显老。 “昨夜听兄长说了奉宗之事,我兄弟二人昨夜便已想好,今日要在这阳平关好生送一送陈御史。”吴班笑道:“费司马称你表字,我二人仗着年迈,也一并唤你奉宗了吧。来奉宗,且饮一杯,路上平安。” 吴懿也笑着说道:“奉宗,莫要推辞啊!对,在后领军的是姜伯约么,唤伯约也一并过来!” “多谢二位将军。”陈祗笑着应声:“休然兄,去将姜将军请过来。” 姜维是在队伍中间压阵,且亲自看着押送杨仪的马车,本不和陈祗在一处。 姜维与二人见礼过后,略带歉意地说道:“两位将军容禀,我本是凉州之人,被丞相征辟入朝任职,又多蒙丞相教诲,常以师视之,故而现在在为丞相服丧,不能饮酒,还望二位将军见谅。” “军中……”姜维朝后指了一指:“军中还有事情,且容我先行告退一步。” 这便是要看管杨仪了,免得在人多时生事。 吴懿与吴班二人对视一眼,而后吴懿叹息了一声,用力拍了拍姜维的肩膀:“丞相的路不好走,你要多努力些。” “是。”姜维听罢此语,朝吴懿竟躬身行了一礼,而后称不打扰几人饮酒的兴致,故而先向吴懿、吴班二人告辞。 服丧这种事情,也讲究自由心证的。给上司服丧更是纯属个人意愿,陈祗现为御史,不归丞相管辖,二吴将军也并非丞相直属,不涉及此类问题。 姜维此时说起为丞相服丧,半是真情实感,或许也有一半是给自己这个外来之人‘绑定’一个政治靠山的意味。 饮罢送行酒,寒暄几句,陈祗也给吴班当面做出了他的功劳不会落空的承诺。昨日表文之中他不在场,故而没有他的署名,想来吴班今日正是在此提醒自己的。 眼看就要分别之时,陈祗却发现吴懿在笑着看着自己,嘴角的弧度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陈祗刚要问,就听一旁的吴班轻咳两声,而后挤出笑脸发问: “奉宗啊,你现在可有婚约?” 第38章 给奉宗多个妾室吧 “我……” 陈祗不由得双眉挑起,心中瞬间衡量了起来。 真就路径依赖了是吧? 联姻解决一切?大家族人口多就能这么玩是吧? 不过,陈祗转念一想,联姻好像还真是当下这个时代主流的版本玩法。 糜竺糜芳将妹妹嫁给刘备,刘备又与孙权联姻,入蜀后娶了寡妇吴氏,以其为皇后,刘禅又娶了张飞之女为妻。 而对面曹魏的司马家来说,这种手段就玩得更炉火纯青了。 司马懿先令长子司马师娶了夏侯徽,夏侯徽死后又娶了吴质之女,再后则娶了泰山羊氏的羊徽瑜。司马懿次子司马昭则是迎娶琅琊王氏的王元姬…… 时代风气和主流玩法就是这般。 陈祗稍稍耐着性子,开口答道:“劳将军动问,我如今家中并无妻妾女眷。虽无婚约,但正妻之事应由陛下决断……诸事还要问过陛下才行。” 吴班哈哈一笑:“奉宗莫要多想,正妻这种事是该由陛下做主,但对于奉宗来说,纳个妾室如何做不了主?老夫有一孙女年方十七,尚无婚约,是老夫四子吴庆所出的庶女。庶女做不了正妻,做个妾室当也无妨。” 见陈祗面露迟疑,吴班哼笑一声:“奉宗若这也不应,那就是要驳老夫的脸面了。莫非我吴氏之家门配不上你了?” 陈祗拱手应道:“将军,陈祗并非此意。只是此番我是持节而来,当行公事,岂能在公事之中为我私人求取婚姻……不过将军既有此语,待我回成都之后会向陛下禀明。” “好,好!”吴班满脸都是笑意,颇为豪迈:“奉宗这样说,老夫就明白了。” 吴懿此时也同样带笑,挥了挥手,令侍从送来两个革囊:“这是老夫和元雄的家信,请奉宗顺路将其带回。朝廷诏令未到,大军目前还未正式班师,我二人不好用驿路寄信,就请奉宗捎带一番。” “将军勿忧,定会送到成都贵府上。”陈祗令柳隐接过,而后拱手致意:“那陈祗就别过了。” “路上保重。”吴懿、吴班兄弟二人同样回礼。 出了阳平关,柳隐也与陈祗分别,率十名骑兵先行向南,提前返回成都。 柳隐知道自己前来报讯的重要性,打算提前留些余量出来,故而催动属下提前出发,只用了一日半就抵达了剑阁,却在刚入剑阁的关门时,就被剑阁的冯都尉给拦住了。 都尉冯导问道:“柳司马,你这是因何从汉中先回来了?陈御史呢?” 柳隐并未下马,而是勒起马缰,颇为警觉地问道:“都尉问某此事作甚?” “哎呀,柳司马,你误会了!”冯导连忙解释道:“非是我问,是光禄勋向公在问!他嘱咐我若有从北面回来的使者或者送信之人,都要与他说一说。” 柳隐盯着冯导的面孔看了几瞬,方才翻身下马,问道:“冯都尉,向公是何时来的?” 冯导答道:“向公是九日傍晚到的剑阁……柳司马,若无旁事,与我一同去见向公可好?” 柳隐想起了出发前陈祗的嘱咐,若见到向朗,可以与他说汉中发生了什么,也要催促他尽快来沔阳处理丞相后事。故而柳隐不再推辞,随着冯导一并去见了向朗。 …… 听罢柳隐陈述,向朗点了点头,挥手示意柳隐离开。 到了他这个年纪和官位,的确有随心所欲的资格。 李福皱起眉头,看着柳隐从门内走出,这才问道:“向公,那柳隐说的这些,要不要给蒋公回报一下再去汉中?” “怎么回报?”向朗低眉垂目,似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拖着声音应道:“明摆着他们在汉中抢这一两天,把事火速做完了!杨威公都被捕拿了,老夫回报蒋公琰又有何用?那柳隐到了成都,他自会知晓的。” 蒋琬本来只派了向朗一人北上,而后又觉有些不放心,再遣了尚书仆射李福北上追赶向朗,与向朗同去。 陈祗从尚书台半夜入宫的时候,将他唤起的便是这个李福了。李福是益州士人,其父是益州豪强,早年被刘焉诛杀,刘备执政后又将李福启用,而后又被诸葛亮任用为尚书仆射,乃是如今尚书令蒋琬在尚书台中的副手。 而向朗此番北上,的确有召回大军,帮蒋琬执掌兵权,为蒋琬前程铺路的意思,起码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如此。 可对于向朗自己来说,他已将近七十岁了,即使帮了蒋琬,自家又能落下多少好处?况且又有此前包庇马谡获罪的旧事,他再掌实权没有可能。 陈祗在前面冲的那般快,对于向朗来说,等一等陈祗的动作、看看风向更为妥当。 若是蒋琬掌权,当然不错,毕竟蒋琬才德有目共睹。可若是杨仪真掌了军权,对向朗来说也不是什么太坏的事情,二人都是襄阳同乡! 这便是季汉朝中人际关系错综复杂的一个剪影。 除了向朗,蒋琬也没什么可以派出的人了,国之精英尽在北伐军中。李福……李福只能算个添头。 李福倒显得分外着急:“按照柳隐那般说,莫不是现在汉中由费文伟掌权了吗?” “什么费文伟?”向朗瞥了李福一眼:“说的是相府与诸将共议!他们谈好了,我去再谈论军事又有何用?你想让老夫死在汉中么?” 李福一时哑口无言:“我非此意……” 向朗轻咳了几声,而后平静说道:“既然北面的事情不用老夫定了,老夫也就不再做这个恶人。” “叔德。” “哎,在呢。”李福忙应。 向朗道:“丞相既然遗命要葬在定军山,那就葬吧。你写封急信,给成都火速送过去,让成都赶紧定一下丞相身后追封、谥号,还有下葬的仪制和诔文。丞相停灵有段时间了,赶紧定下来,莫要再耽搁了。” 李福长叹一声:“向公如此说法,那我就这样去办吧。只是来日回到成都,再见蒋公恐会有些难堪。” 向朗白了李福一眼:“都是国家忠臣,有何难堪?” “是,是。”李福不愿与向朗多做争辩,起身离去。 第39章 龙舟 若从更高的维度俯瞰三国这段岁月,气温的变化才是影响世界的最大因素。 汉末以来温度逐年变冷,北方乏粮多灾,严重影响了魏国的经济生产恢复,也引起伤寒瘟疫流行,又导致数不清的黎庶百姓和留名史册的人物病故……而温度的转冷,又对各国的军事行动影响颇多。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曹魏黄初六年、也就是季汉建兴三年的时候,诸葛丞相领兵征讨南中四郡,曹丕也在这一年挥师十万伐吴。但在十月的时候,淮水通往长江的水道就已结冰,故而曹丕的伐吴过程被迫中断。 对于这种异常的气候,魏国与吴国都忌惮颇多。 诸葛丞相和司马懿在关中对峙之时,孙权也率大军再再再一次征讨合肥。听闻魏帝曹睿亲率大军来救,孙权也在八月就匆忙从合肥新城之下撤军。 合肥距离长江还有些距离…… 半是为了躲魏军兵锋,半是为了提前撤军、避开这种过分寒冷的天气。 吴军撤兵之后,魏帝曹睿进驻寿春阅兵犒赏士卒,而后乘龙舟沿水路北上回返。 没错,是从水路。 在当下的时代,依托河流的水运才是出兵运输后勤的倚仗。 吴国有大江贯通东西,水运便利。魏国也有数量众多的河流和漕渠方便出兵。 从黄河北上,经白沟、利漕渠、漳水可至邺城,顺漳水而下,经呼沱河、平虏渠可至泉州、蓟县,到达幽州腹地。 而从黄河南下,经漕渠可到浚仪,再经蒗荡渠至涡水,可至涡水、颍水,行至谯县和许都。无论顺涡水还是颍水而下,都可进入淮水、抵达魏国的东南重地寿春。 而再从寿春南下,经淝水可至合肥,南下再入巢湖,经濡须水可入大江,可至吴国都城建业。 最后提到的这段水路,便是魏国与吴国近二十年来鏖战的主要战场。有着水路的加成,客观来说,吴国对魏国的威胁比季汉更大,双方在此对战的规模也常常比汉魏之间更大。 提到从寿春回军北上的魏帝曹睿,龙舟与上百艘大小船只逆涡水而上,左右两岸有武卫、中坚、中垒三营的步卒骑卒随行扈从,其规模可谓浩荡。 龙舟离谯县还有二十里的路程时,黄门侍郎钟毓从木梯匆匆而上,来到四层龙舟的最上一层觐见曹睿。 “启禀陛下,大将军使者在道左与武卫军遇上,昭伯将军将使者送至御前,陛下是否要见一下?” 曹睿站在龙舟最上层的木栏之前,披着赤色的火狐裘袍,内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衣,没戴发冠,只用一根玉簪简单穿过发髻,还剩一半头发垂下至胸腹高度,外形俊逸远超常人,加之帝王威严辅佐,显得气度愈加不凡。 可曹睿听闻此语并非回头,只是用满带着疲惫的嗓音轻声发问: “大将军派了谁来?” 钟毓躬身垂首看着地面,小心答道:“派了次子司马昭来。” 曹睿沉默几许,缓声说道:“让司马昭随武卫军行着,到谯县再说。” “若有紧要军情……”钟毓显得几分犹豫,想要谏言,又不敢多嘴惹了曹睿不快。 “有何紧要军情?”曹睿轻哼一声:“年初蜀兵入寇以来,大将军多次遣使回报,可让司马昭来还是第一次。若非有好事禀报,大将军会派儿子来吗?” “要么是大胜、要么是诸葛孔明退兵了。稚叔,你自去问问便是。” “臣愚钝。”钟毓拜了一拜:“臣这就去传口谕。” 钟毓随即离开。 司马昭此时还在龙舟下层略显局促的恭敬立着,见钟毓从楼上下来,急忙迎上前去: “稚叔,可有讯息?” 司马昭比钟毓年长两岁,一个是当朝大将军司马懿的儿子,一个是太傅钟繇之子,平素早有往来,彼此也是通家之好,甚是相熟。 钟毓摇了摇头:“陛下要到谯县时再接见你。” 司马昭一时愕然,将手中的木匣托到与面孔相同的高度,再次发问,声音里也多了几分不满:“我这是关西急报,关西十几万大军,如何不得面圣?” “噤声!”钟毓脸上多了几分惊慌,左右看了几眼,这才凑近司马昭,小声耳语:“子上兄是疯了不成?这是陛下座舟,几与宫禁等同,哪能这般讲话!” “我……”司马昭显然还是有些不服气,但看着钟毓紧皱着的眉头和疯狂递过来的眼色,终究还是没能再问,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钟毓此刻也觉有些麻烦,按年龄来算,司马昭比自己年长两岁,如今已经二十有四,怎么还是这般不靠谱?钟毓甚至有些后悔提前领着司马昭上船了。 但有军国大事,钟毓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关西有何事要禀?” “不瞒稚叔,诸葛孔明死了!”司马昭得意洋洋。 钟毓双眼略微睁大:“死了?怎么死的?” “当是病死的,难道还是大军打杀的么?”司马昭嘴角带着些许笑意:“八月下旬便死了,确凿无疑,蜀军随即从斜谷道向南退去了,大将军从蜀营中寻到了许多书籍图册,都是蜀军来不及带走的。大将军领兵追至赤岸,停驻几日,而后也有零星蜀兵从南逃来,称蜀军内斗甚烈,杨仪先杀魏延再夺其军,大将军上表准备乘势伐蜀,军报和表文正在我手中木匣里放着呢!” 这般大事…… 钟毓心中暗暗想着,自魏国立国以来,历来的防务重点都是东南的扬州方向。而自八年前蜀相诸葛亮入寇陇右以来,不仅中原疲敝,国家兵力和资财也在关西如水般泼洒出去,现在关西还有十几万大军驻扎着的……诸葛亮身死,绝对是对当今大魏绝对的好消息! “子上兄且稍待,信函给我,我再上去问问。” 钟毓接过信函,再度拾级而上。 “陛下,关西……”钟毓刚说了几个字,却看见栏杆前的皇帝曹睿转过头来,目光冷峻地盯着自己,后面的字也没敢出口。 曹睿冷声道:“钟毓,朕已说过了,下去,勿要扰朕。” “臣遵旨。”钟毓冷汗直流,连忙伏地叩首,随即退走。 第40章 君臣相疑 谯县。 魏国有五座都城,洛阳、邺城、长安、许昌、谯,这是曹丕立国时便定下来的规矩。 曹丕少时近乎完整的经历了曹操崛起的过程,对故乡谯县尚且有几分感情,每次南征途径谯县都要住上一住。可生于河北的曹睿对谯县半分眷恋都无,谯县城内的行宫名为谯宫,也已许久都未修缮了。 ‘啪’的一声,一卷帛书被扔在了桌案上面。 曹睿清冷的声音传来:“卫师傅且看看吧,大将军这是来找朕要赏赐呢。” “陛下稍待。”卫臻从殿内左边的桌案后起身,步伐沉稳走到曹睿桌前,弯腰拿起帛书。 卫臻是曹魏三代老臣,其父卫兹在曹操起兵时便倾力资助。曹丕在位之时,卫臻曾任吏部尚书,也负责教导时在东宫的曹睿,久受曹睿尊敬和重用,如今任尚书右仆射之职。 帛书上写的是大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舞阳侯司马懿的上表。 表文中的事情倒也简单,一来讲述了诸葛亮身死和蜀国退兵之事,二来提了杨仪杀魏延之事,三来则以蜀国突逢变故、军心士气可用、诸将奋勇求战为由,请求顺势伐蜀。 卫臻仔仔细细看了三遍,这才重新将帛书卷起,规整的放在曹睿的桌案之上,平静问道: “陛下,敢问辛佐治可有回报?” 曹睿淡淡答道:“有,辛卿没提伐蜀之事。” 卫臻一时默然。 辛毗也是曹魏三代老臣。辛毗曾在袁绍麾下任职,后来归顺曹操,又受曹丕、曹睿重用。 此前司马懿与诸葛亮在渭水南北对峙之时,诸将求战之意汹汹,司马懿一时不能抑制,曹睿又派了辛毗持节入关西军中,以辛毗为大将军军师,下诏诸将不得进兵。 如今诸葛亮已死,诸将就又纷纷奋勇、请求攻蜀了?此事连辛毗都没有提到? 那分明是司马懿自己的心思了!如今司马懿麾下可是聚集大军十几万,此番又要请战,为人君主,岂能不生疑惧? 卫臻长叹一声:“陛下可有什么分派?” “说要攻蜀,这不还是找朕来要功劳吗?”曹睿显然是动了怒气:“正好,他要功劳,朕便罢了他的大将军,加他为太尉便是,回朝好生给朕坐而论道!” 所谓‘坐而论道’,是后汉时‘三公坐而论道’的引申,大概指三公地位尊崇,并不负责实际事务。三公指的是朝中地位最为显赫的太尉、司徒、司空三个官职,而曹睿此刻要给司马懿的太尉,就是三公之首。 “陛下勿要动怒。”卫臻连忙劝道:“诸葛孔明虽死,但蜀军此番全师而退,蜀国国力、军力并未损失,实力仍在,蜀国未必会停止入寇,还是应当留大将军在关西为好。” “蜀国,蜀国!”曹睿长长叹了一声:“西蜀之贼,屡次入寇,久为中国之患!” “唤中书来,拟旨。” “是。”卫臻点头,挥了挥手,示意殿内侍立着的钟毓前去寻人。 不多时,中书监刘放从外快步走入,来到曹睿身前两丈之处,躬身行礼: “陛下。” “拟旨。”曹睿的声音依旧疲惫。 “是。”刘放再度行礼,坐到了殿侧小几旁,提笔沾墨。 曹睿咳了几声,而后低声说道:“闻蜀相诸葛孔明身死,西蜀之患大轻,贼必不复至,朕心甚慰。自大将军司马仲达以下诸将咸有勋劳,命卫尉辛佐治细细论功。命领军将军夏侯献率本部中军二万回军洛阳,命征蜀护军秦元明率本部步骑两万移驻潼关,其余军事由大将军自决。” “此诏。” 皇帝下诏时皆是这般口谕,而后由拟旨之人润色成文,而后再将诏书下达。 魏国地域比季汉更为广大,军制也更加复杂。 司马懿当下在都督的十二万余大军之中,除了常驻雍凉的八万多人外,秦朗所部二万步骑、夏侯献所部两万中军步骑皆是由魏国朝廷从洛阳调拨过去的,乃是比雍凉本地驻军更为精锐的军队。 曹睿根本就没有回答司马懿关于征蜀的问题,而是直接下诏令秦朗、夏侯献的四万人调走,这就已经是极为明确的政治表态了。 今年的曹魏也是两线开战,国力哪里能够允许征蜀? 没了中军,你伐一个试试? 卫臻拱手劝道:“陛下此诏极佳,只是少了几分安抚之意。不若由臣将陛下拟以大将军为太尉之事告知那司马昭,陛下和大将军君臣之间,还当缓和些许。” “去做吧。”曹睿再度咳了几声,略显不耐地挥了挥手:“诸葛亮一死,朕在关西无忧矣!可以腾出手来整治一下辽东的公孙渊了。” …… 而另一边,经过十几日的行军,陈祗、姜维还有随行的五百虎步军士卒离着成都越来越近。 九月二十二日傍晚,陈祗一行抵达了成都东北四十里处的新都城。 入了馆驿歇息之后,姜维也难得主动来到了陈祗的房中,寻陈祗说话。 “姜将军今日怎的有空来寻我?”陈祗笑着起身:“往日将军都是要看管杨长史的。” 姜维拱手见礼,这才回身掩上房门,笑道:“既然今日已到新都,明日中午之前应能到达成都,或许明日就能蒙陛下召见。” “陈御史知道,我只是在建兴八年时来过成都一次,与陛下并不相熟。明日御前该有什么讲究,还请陈御史赐教一二。” 陈祗哈哈一笑,示意姜维入座,随即开口:“将军乃是国家重臣,我一介六百石御史,哪有什么可以教将军的?” “陈御史言过了。”姜维微微摇头。 陈祗轻轻吸了口气:“姜将军年齿长我十岁,不知陈祗可否称将军一声‘伯约兄’?” “这是自然!”姜维的神情此时也自在了起来:“在汉中时常听文伟兄称陈御史表字,陈御史与文伟兄有旧,且又是持节重臣,我并不敢一般称呼。那姜某就称呼陈御史表字奉宗了!” “哈哈,伯约兄称我奉宗便可。”陈祗笑道:“你我二人如此熟络,那我也不与伯约兄虚言。” “伯约兄可知此为何地?” 第41章 凉州上士 此为何处? 这里难道不是新都县吗? 姜维听闻陈祗此语,一时沉默不语。早在汉中的时候,他便知晓陈祗言辞之锐利、思路之缜密,与其在这凭空猜测陈祗意图,不若等陈祗直接揭晓便是。 姜维轻笑一声:“此为大汉益州广汉郡之新都县,我如何不知?” “新都为何唤作新都?”陈祗追问。 姜维摇头:“这我如何得知?” 陈祗笑笑:“季汉之前是后汉,后汉之前是先汉,先汉之前是秦朝。而在秦朝之前,此处乃是蜀国之地,蜀国有三座都城,分别为成都、新都、广都。如今成都乃是季汉都城,新都位于成都之北,广都位于成都之南,各自相距不过四十里,皆是蜀地名城。” “原来如此!”姜维点头:“奉宗博学,此事我却从未听过。” 陈祗继续说道:“季汉立国虽只十余载,却也自有传统。蒋公初入蜀时为广都令,汉中太守吕乂曾为新都令,马谡、何祗、李福等人曾为成都令。” “伯约兄,这些人做县令皆是由诸葛丞相拔擢,他们的履历你也都应当熟悉。蒋公后为相府东曹掾、相府长史,丞相常常以其为继任,如今丞相不在,蒋公也成了新任的尚书令、益州刺史。吕乂后任巴西太守,如今任汉中太守多年。马谡受丞相重用自不用说,何祗如今亦是二千石,李福乃是尚书仆射,你我前几日路上都曾见过的。” “这些我知晓。”姜维点头,显然是等着陈祗接着来说。 陈祗语气平缓地说道:“丞相用人是有征兆的。如蒋公、如马谡、如吕乂,都要一步一步官阶晋升,此乃士人仕途之正道。而伯约兄呢?伯约兄初归汉室,丞相就征辟将军入府为曹掾,加二千石杂号将军,进爵亭侯……这般履历,与丞相平日拔擢之人相同么?” 陈祗口中说着这些,对面的姜维也聚精会神侧耳倾听。 如今的时代与两汉并无太大差异。士人对谈之时要么学春秋般微言大义、惜字如金,要么多言经义、阐明道理,总而言之就是只说出事情的关键,稍作点拨,其余的靠你自己去悟。 像陈祗这种将事情掰开揉碎来讲的方式,姜维极少见到,是一种相当难得的对话体验。 姜维听到这里,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忧色:“丞相……丞相似乎只欲专用我为将军,不欲以我为官治政。” 陈祗道:“丞相此前曾对陛下密谈,称若有不测,当以蒋公为继。丞相与陛下之间会不会知无不言呢?伯约兄推测的这些,丞相会不会与陛下说呢?” 姜维长叹一声:“奉宗的意思我已猜度一二,若陛下有召,我最好只谈军事、不谈政事,对否?” “哈哈哈哈。”陈祗笑了几声:“都是伯约兄自己推演出来的,我并没有这样说。可是若只谈军事,陛下又能问些什么?” “北伐!”姜维的表情此刻也凝重了起来,正襟危坐:“明日若有机会奏对,陛下必会问我北伐之事。丞相昔日躬耕南阳,见先帝而有三分天下之隆中对。吴国鲁肃与孙权初见之时,也有鼎足江东之榻上策。我虽为汉官多年,却也只觐见过陛下一面、对谈不过十余句。我常常欲效丞相辅佐汉室,若明日见陛下而不能言明北伐之事,前途恐不甚明,是也不是?” 陈祗越看姜维越是欣赏,此人智识敏锐如此,一点就通,不怪丞相对姜维如此重用。 陈祗颔首而笑:“昭烈皇帝四十七岁而遇丞相,丞相时年二十七岁。丞相四十七岁遇伯约兄,伯约兄时年二十七岁。前人后人,传承有序,冥冥之中,莫非天意?” 四十七岁……二十七岁……传承有序…… 姜维当然知晓丞相对他的重用,可他从未往这个方面联想过。可一旦从陈祗口中听到这些,姜维此生恐怕都不会忘却这句话语。姜维只是在心里稍稍计算一二,就知晓陈祗所言没有丝毫错误! 霎时间,这种仿佛被天命选中般的使命感充斥在姜维的心中。 这是一个连皇帝称帝都要借助谶纬的年代……谁又会不相信这些呢? 丞相多年之恩遇、汉室兴复之宏愿、弃家多年之流离、丞相逝后的彷徨迷茫……种种复杂又激烈的情感在姜维的胸膛中激荡,姜维曾以为自己心志如铁不可摧折,此刻却在新都县内馆驿的一间屋舍内,在比自己年轻十岁的陈祗面前流下泪来。 八年前离乡归汉之时,姜维都没有这般激烈的哭过! 见姜维热泪泣下,陈祗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只是低首垂目,静静听着姜维断续又克制的哭泣之声。 直到约一刻钟后,姜维方才拭去残泪,长长吐出一口气来,从跪坐的姿势坐直身体,然后对着陈祗俯身大礼下拜: “今日蒙受陈御史点拨,姜维五内俱感,受用不尽!不瞒陈御史,在汉中之时我便知应当北伐,却不知该如何北伐。想来陈御史心中已有计较,还望陈御史赐教!” “伯约兄,伯约兄!”陈祗起身站起,连忙走到姜维身前,将跪在地上的姜维搀扶起来:“我年轻德薄,才疏学浅,哪里能教伯约兄呢?万万受不得伯约兄此礼!” 姜维顺势站起,与陈祗面对面的时候,陈祗看清了姜维通红的双眼,还有那双眼眸里热切的期盼,不由得长叹一声: “也罢,也罢!伯约兄既有此问,陈祗姑妄言之,是对是错,是真言还是妄语,还请伯约兄自辨!另外,伯约兄称我奉宗即可,不必再称官职,你我之间不应这般生疏。” “谢过奉宗!”姜维也不拖泥带水,伸手一指:“请入座。” “嗯。”陈祗点了点头,随即坐下,而后正色发问:“伯约兄久在军中,熟习兵法,又受丞相教导。敢问伯约兄,若以一句话概括天下古今兵法之要义,当为何语?” 一句话阐明兵法要义…… 姜维沉默了约有一刻钟左右,朗声答道:“若以一句话总而言之,当为‘先胜后战’四字!” 第42章 兵法 听闻姜维之语,陈祗轻轻点头,作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请伯约兄细言之,何为‘先胜后战’?” 姜维熟稔兵法,成竹在胸,缓声答道:“《孙子兵法》开篇即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若判断此战能胜,则当战。若判断此战必败,则必不当战,如此而已!” 陈祗笑道:“伯约兄此语虽对,但属实有些复杂了些,寻常之人难以理解。如何能知道此战能胜?要看国力高下、要看军制赏罚是否严明、要看将领贤能与否、要看天时地利人和是否适宜。若知必不能胜,如何劝说内部止战?如何防御以待天时?” “若要以此来论北伐之事,愚夫蠢汉只会以为魏国之地广于季汉,人口兵力数倍于己,以‘先胜后战’四字为纲,则会沮丧人心、徒惹烦恼。” “我有一言,请伯约兄听一听。”陈祗继续说道:“若说兵法,不若只说‘倚多为胜’四字为好。” 姜维眉头蹙起:“倚多为胜?” 陈祗笑着点头:“正是。” 姜维紧接着说道:“我朝兵力上下不过十二万余,诸葛丞相此番北伐领兵十万,已是我朝兵力之极,如此尚不能多于魏兵,又当如何倚多为胜?” 陈祗反问:“伯约兄,丞相五次北伐兵力几何?” 姜维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一伐八万,二伐四万,三伐二万,四伐八万,五伐十万。” 陈祗道:“丞相为元帅之时,可率大兵十万,进退有节、指挥若定。我且问问伯约兄,以伯约兄之能,可以领兵几万?” 见姜维张口欲答,陈祗补上一句:“伯约兄须据实而答。” 姜维缓了几瞬,严肃答道:“近几年来,丞相令我统辖虎步军作战,每战所领不过六千人之数。不过我自认领兵有能,指挥两万军队应当无虞,可以做到如臂使指一般。” 陈祗再问:“那除了伯约兄,朝廷如今名将不过左将军吴懿、右将军高翔、后将军吴班三人。伯约兄以为,此三人可以指挥多少兵力?” 姜维仔细斟酌了片刻:“左将军领兵有能,曾受丞相委托独当一面,领个二、三万应当可以。右将军乃是斗将,其部骁锐每战争先,却不能领大兵,只能统本部五、六千人。后将军介于二者之间,领兵数千或一万五千,应也可以。可惜魏文长不在,他作战之锋锐为汉军之冠,实在可惜可叹!” 说到这里,姜维的神情也愈加严肃起来,还多了几分无力感:“以此来论,丞相不在,国家莫不是再无适合统领大军之人?” “哈哈哈,伯约兄倒也不用这般悲观。”陈祗笑了几声:“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不仅朝廷缺帅才,魏、吴两国同样缺少。指挥一万人沙场决胜与指挥十万人所攻必克是两种难度。能指挥五万到十万人作战妥帖的帅才,如今魏国也不过只有司马懿一人、吴国也不过陆逊一人罢了。” “我虽不懂军事,但这天下的事情都是要讲道理的。即使伯约兄确有统帅之才,也要先领兵一万历练一番,再领兵二万、五万,逐渐进展到领兵十万的地步,万万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 姜维苦笑一声,摇头轻叹:“我又不是韩信,自然要历练过才行的。可若奉宗如此说,朝廷还怎么倚多为胜?还怎么北伐魏国?” 陈祗比出两根手指来,从容说道:“其一,不与司马懿作战,等司马懿调离关西之后再行北伐关中、陇右。魏国素来重用宗室,提防外将,丞相已逝,司马懿离开关中不会太久了。” “其二,倚多为胜,可以兵力更多、可以战力更强,更可以二者皆多!若在魏国用不了这么多兵的地方作战,譬如凉州。如丞相第一次北伐一般,以有心算无心,开拓局面以求大胜!” 姜维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朝着陈祗拱手:“奉宗实乃老成谋国之言,姜维敬服!” “哦?”陈祗并未起身,而是抬头笑着看向姜维:“伯约兄想到什么了?” 姜维捋须,沉声应道:“魏国在关中至少可以聚兵十几万,虑其后勤转运,近年陇右粮谷不丰,在陇右天水之地聚兵最多也就七、八万之数。以此而论,在更西的陇西、狄道、金城、西平、武威之处,若汉军奇袭,魏国仓促可应之兵不过二三万,最多也超不过四万之数!” “丞相在时自负才能,常常欲与魏国大军在天水和关中决胜,且常有胜算。我等不如丞相,领不得十万大军,合大兵两军决胜,我等未必能胜过司马懿。可若是聚精锐三、四万之数,在陇西、凉州荒僻之地与魏军野战争胜,我等路远,魏军亦远,以汉军现今之强,以魏国关中陇右现今之疲敝,以二吴、高、邓及诸将之力,还有我姜维在内,对面若非司马懿,应对有度,又岂无胜战之理?至于郭淮等人,不足为虑!” “朝廷当避实就虚、衔持河右、断凉州之道!” 姜维愈说愈兴奋,不断挥舞着手臂,面孔也微微涨红,状若饮酒了一般:“一则可取金城、西平、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六郡之地,取凉州民夷为大汉所用。二则可以夺取牧马之地,广建骑兵,与魏军平原争胜。三则可以广用羌胡之力,其心在汉而不在贼,可与之一同反魏!” “从汉中至新都凡十余日,我终日苦思北伐之法,虽有所悟,却从不如奉宗说得这般透彻,今日问君一言,豁然开朗!” 姜维拱手:“奉宗今日之语,金玉良言,维不敢忘!” 陈祗此时也已站起身来,笑着摆手:“我不过提示伯约兄一二,如何行事都是伯约兄自己所说,哪里算得上我的金玉良言?” “奉宗莫要谦辞。”姜维正色道:“奉宗此前在汉中统合相府与诸将,今日又在新都有此谋略,可称救时救难、提振人心了!有奉宗之才,是汉室之幸也!” “我先告退。”姜维拱手致意:“方才所言,我需再仔细斟酌一二,明日入宫觐见之时,自当有计策呈于君上!” “好。”陈祗笑着颔首:“有伯约兄,亦是汉室之幸也!” 第43章 入宫 成都平原古来就是繁盛之地,人烟稠密,道路交错,乃是蜀地最菁华之所在。 陈祗此前从成都乘夜出发,纵马疾驰,到达新都时恰好天亮,今日回返成都却悠闲许多。陈祗骑马行在队伍的最前方,也难得有时间来仔细看一看官道两旁的村镇和炊烟,看一看这个时代百姓们最真实的生活状态。 这便是太平岁月…… 以诸葛丞相之才,治理蜀地连年征伐,同时还能保证生产、不致民生凋敝,旁人须做不到这般程度。保证丞相立下的制度不溃,意义绝对不仅是为了北伐和汉室,也是为了这数不清的蜀地黎庶。 陈祗就这样不疾不徐地向前行着,任凭景致从眼前流淌而过,对这个时代的亲近之感也在随之增加。等到距离成都城北十余里之时,陈祗遥遥看见一队数十人的士卒在道旁候着。 待稍近之后,可以看到为首之人身穿武官官袍,头戴鹖冠,两根鹖羽竖直向上,昂扬立于道左,那便应是一位二千石的武官了。 等到再近一些,则可以分辨出腰带上垂着的青色绶带。待陈祗彻底看清了此人面孔之后,不禁在马上拍手大笑了起来,随即挥手招呼道: “休然兄!竟然是你!” 见陈祗勒马停驻、步行近前,柳隐拱手欠身一礼:“柳隐奉陛下之令,在此迎候陈御史回京。” “休然兄,唤我表字奉宗便是!”陈祗虚扶一下,笑着问候:“我早就说休然兄前程远大,你我别过不过十几日,休然兄便已经是二千石大员了!” “陈御史莫要说笑,是比二千石,哪里算得上什么二千石大员?”柳隐此时的脸孔竟有些腼腆之感,尴尬笑道:“早知陈御史今日回来,陛下昨日擢升我为裨将军,命我今日出城十里来迎你回返。” 汉官制度中,二千石是高官的代名词。二千石可分为中二千石、真二千石、二千石和比二千石,比二千石算是二千石官职里最基础的一档。 “休然兄,唤我奉宗即可!”陈祗故意板起脸来。 “奉宗!”柳隐无奈,只能笑着点头。 “哈哈哈,多谢休然兄今日迎我。”陈祗笑道:“陛下可好?成都可好?” 柳隐道:“一切都好,奉宗此番来回连二十日都不到,成都能有什么大变化?还请随我直入宫城,陛下在重华殿中等着奉宗呢。” 陈祗应声:“姜伯约亦在军中,陛下是否要见他?” 柳隐答道:“应是先见奉宗再见姜将军,并没有说要同时召见。” 陈祗点头:“有劳休然兄了,你我二人不若上马同行?” “好!”柳隐一时开怀。 柳隐素来都是知晓分寸的。 他很明白,自己在千石司马任上蹉跎多年,若非与陈祗一并北上汉中,岂能有此恩赏?这天下豪杰之人往往不是能以年龄、官位等常理度之的。一逢风云际会,便可化龙飞腾。 柳隐与陈祗从成都到汉中行了四日,在汉中相处不到三日。这七日之间,足以让柳隐看清陈祗的智谋、才干和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静气。以持节使臣之身,于汉中诸将诸官之间合纵往来,对陈祗来说二千石又算得上什么? 柳隐对陈祗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宫城在成都城北,此时早已没了陈祗走时的戒备迹象。柳隐将陈祗、姜维二人送到蓟门,而后有两名年轻宦官在前带路,一路行到刘禅惯常居住的重华殿外。 不过,话说回来,成都宫中也没什么特别年长的宦官。季汉立国不到二十年,加之成都又非汉都洛阳和许昌,这倒是新朝的一个特别之处,不必像曹丕那样接收了很多汉宫的内侍。 “陈御史,姜将军。”守在殿外的黄六带着笑脸迎了上来,点头致意:“陛下唤陈御史先行入内奏对,姜将军请先在外等候召见。” “是。”姜维肃容站好,点头应声,左右看了几眼,显得有些拘谨,一看就不常来。 陈祗则颇为自在地走到黄六身前,后背对着姜维,右手伸到左手袍袖中摸索了几瞬。见黄六眼睛微微放亮、腰也渐渐弯下,陈祗这才哈哈笑了几声,伸手拍了拍黄六的肩膀:“回来路远,没与你带礼物,改日再给你补上。” “陈御史折煞仆了,这怎么好意思。”黄六也发现了陈祗在逗他,笑得愈加谄媚起来:“陛下每日都会思念御史,御史今日回来,陛下不知会如何开怀呢!莫让陛下等得急了,御史速速进来才好!” “好。”陈祗点头,而后在门口脱下鞋履,看着黄六开门之后,左手持着节杖,右手托着一个木匣而入。 姜维眼神一扫,大约已有猜度,这宦官多半是在向陈祗索贿,顿时起了厌恶之感。 等黄六在后笑着掩上殿门,转身要安排姜维坐等的时候,却与姜维冷冷看来的目光对上,不禁瞬间打了个寒战。姜维多年为将,虎目含威,他的眼神远不是一个宦官能承受得住的。 “姜将军还请稍待。”黄六且惊且恼,朝着姜维微微欠身,随即走开到十余步外站定,眼神瞟了几眼,偷着冷哼一声。 吓唬谁呢?你便在此站着吧! 没座! …… 重华殿中。 “奉宗!”刘禅见殿门从外推开,蹙眉望去,却发现是陈祗到了,忙从御榻上起身站起:“奉宗终于回来了!” “陛下!” 陈祗高声应了一声,随即小步向前走去,直到距离刘禅约三丈的距离时,方才停住,目光与刘禅对视着,直着腰身缓缓跪地,而后将节杖放于身左、信函放于身右,跪俯于地,而后叩首,声音中满是深情,微微发颤: “臣受陛下威德庇佑,不负君命,今日从汉中回返御前,向陛下交还节杖!” 就在方才入宫的路上,陈祗已经在心里将这个场景演练了许多遍,甚至将动作和讲话的声调都仔细斟酌了几个版本,力求达到最为深情、最动人心、最为忠诚的效果。 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是诸葛丞相那种慧眼如炬、看破人心的智者。若与丞相相处,去伪求真,直言陈事便可。 若是和大多数上司或主君相处,与做好差事相比,情感的表达同样重要,有时甚至十倍、百倍的重要。 刘禅又如何能免俗? 第44章 真相 “奉宗!”刘禅快步走上前去,弯腰将陈祗搀扶起来:“一路奔波,柳隐都与朕尽数说了,此番奉宗在汉中做下好大事情!” 陈祗退后半步,恭敬答道:“陛下有诏与臣,臣是持节而去,借天子威德而为,如何不能成功?” “臣方才见柳司马……不,见柳将军之时,已经与柳将军稍稍对过,有些事情柳将军不知,臣还是当面与陛下回禀为好。” “好,朕已经等你十余日了。”刘禅的神情甚是宽慰,抓着陈祗的手臂引他来到坐席之前:“奉宗且坐,与朕细细说来。” “臣遵旨。”陈祗点头:“还请陛下先坐。” “朕离你近些,君臣同席而坐便是。”刘禅不由分说将陈祗按下,而后急切问道:“柳隐确实与朕说了许多,可朕听后总觉不太透彻。该说什么,奉宗心里必然已有计较,朕听着便是。” 陈祗端坐于席上,神情分外严肃,压低嗓音缓声说道:“臣自请先说丞相之事。” 刘禅没有说话,默默点头,但陈祗已从刘禅的眼神看到了希冀和些许哀伤之感。 陈祗道:“总而言之,丞相是在五丈原军中发急病而死,病情甚笃,只与相府众人草草交待退兵之事,随后薨逝。” “臣已经多方查验过了,彼时在丞相身前之人约有十人,杨威公、费文伟、姜伯约等人都是一般说法,应当做不得假。” “相父……”刘禅眼光再度泛红:“魏延呢?丞相逝前为何不召见魏延?” 陈祗摇头:“来不及。” 刘禅一时语塞。 陈祗随之长叹一声:“陛下,诸葛丞相之神武德范不用臣再赘言,但生死之事本非凡人所能预料,丞相也不能预料自己将死,加之发病又急,有许多事情来不及交待,因而直接引起魏延、杨仪等诸多事情来……” 刘禅此时已经红了眼睛,与陈祗对视起来:“是杨仪造反?还是魏延造反?” 陈祗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惋惜:“以臣所见,魏延没有造反,杨仪虽杀魏延,但他亦无造反之意。若以事实来论,此事还是由丞相而起……” 刘禅不禁声调高了几分:“此二人之事,如何能是相父之过?” “是由丞相而起,不是丞相之过,臣刚刚说过丞相亦不能预料死期。”陈祗有些无奈:“丞相在时,国家大权集于相府,官员有朝官和相府府属之分。” “魏延为征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在朝官之中仅次于诸葛丞相。杨仪为相府长史,为相府官员之首。二人官次不同,模糊不清,自以为是,彼此不让,丞相用二人之力北伐、以威望压制二人之争。丞相一去,此二人之争便再也无从调和。” “丞相有令撤军,按理来说,当面与魏延知会一声便是,魏延断没有拒绝之理。可丞相发了急病,来不及交待,只是口头遗命下令撤军,并说若魏延不撤则大军先行。以魏延领兵之能,当也可有自保之力。” “魏延当时引兵在前、正在与司马懿对峙之中,突闻此事岂能不疑?加之下令之人乃是杨仪,故而不从,以为杨仪要谋害于他。因而魏延抢先撤退,以自己假节、军职最高之名,欲至中军寻杀杨仪,接管大军,才有后续诸事。” 刘禅听到这里,撑坐于地,长长叹了一声:“魏延怎么就不信丞相遗言呢?” 陈祗缓缓说道:“魏延性格骄狂狷介,自负领兵之能,欲效当年先帝在汉中诛夏侯渊、而后张郃权宜掌魏军兵权故事,领大军继续北伐,却不自虑是否可行,故而做下错事来。” “魏延……臣听费文伟说,魏延闻听丞相死讯后不忧反喜,自以为再无桎梏、可以领十万大军如其心意用兵……唉!”陈祗重重叹了一声:“但臣可以肯定,魏延没想造反,他想北伐。” 刘禅此刻只觉哀痛,两颊咬紧,眼中已经有了泪花:“魏延烧栈道了吗?” “点了火,但没烧多少。”陈祗道:“否则杨仪岂能领军在后随行?是杨仪夸大了此事。” 刘禅又问:“王平为何奉杨仪之令与魏延对峙?” 陈祗答道:“丞相遗命大军撤退,魏延阻隔大军归路,王平奉令与其对峙,王平无罪。” 刘禅双拳攥紧:“马岱为何奉杨仪之令杀了魏延?为何奉杨仪乱命杀魏延三族?” 陈祗声音平静:“马岱西凉匹夫,随马超多年,行事与其轻狂无二。马岱闻丞相身故,以为杨仪将掌大权,欲攀附杨仪为其爪牙,故而行事无端,现已受戮,此人首级已随臣至成都。” “汉羌杂种,真与马孟起一般德行,妄杀朕一大将!”刘禅以陈祗为亲信,此刻对心中爱憎毫不遮掩,怒骂一声,右手握拳重重砸向地面:“费祎不是与杨仪极为友善吗?为何不能阻止杨仪作乱?” “袁綝、胡济、刘敏、姜维、许允……这些人不都是蒙受国家和相父大恩之辈么?他们当时不在中军里么?为何不能阻止杨仪?” 陈祗低下头来:“不能也,亦不愿也。” 刘禅眉头蹙起:“不能?怎么不能?又怎么不愿?” 陈祗细细解释道:“彼时杨仪既已掌兵,手握大权,乖张狂妄。相府制度森严,杨仪为丞相长史,常常代丞相行事,与马岱直言令其诛杀魏延,当时军情紧迫,众人慑于杨仪积威,不敢劝阻,怕被杨仪当场斩杀立威,故而臣说不能。” “而魏延亦是行事无状,竟欲引兵直冲中军,胁迫大军听命于他,而后继续北伐。历来大军都是由丞相和相府直领,万万没有不听相府指挥的先例,加之又与丞相遗命退军不符,故而众人亦不愿魏延成功,只求自保,因此臣说不愿。” 刘禅勃然大怒,一时将身边的桌案掀翻,双眼圆睁,紧紧盯着陈祗: “既不愿,也不能,他们就这么坐看杨仪杀了朕的假节大将?后来是不是见魏延死了,为一死人不值得忤逆杨仪,故而又坐视杨仪杀了魏延三族??” “陛下明鉴。”陈祗拱手一礼。 “啊!” 刘禅大喝一声,无力的向后倒在席上,口中喃喃:“朕竟要依靠这样一群人来复兴汉室吗?” 第45章 向上管理 “陛下,陛下!” 陈祗见到刘禅且惊且怒的颓丧模样,稍稍缓了几瞬,而后膝行到刘禅身侧,开口委婉劝道: “陛下身为天子,何必如此作态?臣实在不解,陛下何怒之有。” 刘禅四仰朝天的躺在席上,听闻陈祗此语,侧过头来看着陈祗,眼里满是不解和疑惑: “奉宗何意?” 陈祗轻声说道:“他们不愿也不能,又有什么奇怪呢?那种场合,无论换谁来都会如此,属实正常。” “正常?”刘禅的声调高了几分:“你说这叫正常?” “是。”陈祗笃定地点头。 刘禅眼睛转了几转,当即翻身坐了起来,盯着陈祗的双眼: “来,你与朕解释一番!” 陈祗缓缓说道:“陛下,这世间有智谋之人、有果毅之人、有骁勇之人、有卑劣之人。无论他们是怎样的人,都需得逢明主、效力君王,方能一展抱负,得做大事。” “高帝是陛下先祖,崛起于丰沛之间,七年而得天下,可为明君圣主。沛县之人随高帝起事,萧何本为吏掾、曹参本为狱掾、樊哙一介屠夫、周勃鼓吹之徒、夏侯婴是车夫、卢绾无业谋生……就是这样一群人,如道旁草芥一般,一遇高帝,便纷纷乘势而起,而后可为丞相、将军、太尉、燕王!” “陛下且想想,沛县蹴尔小城,哪来这么多应运之才?还不是需君王用他、使其做事,方可成功么?若无高帝,他们在秦末乱世里又能算得上什么?” 随着陈祗渐渐陈述,刘禅也开始坐直身子,严肃倾听了起来。 陈祗继续说道:“同样的人,有明君统领,则可人人如龙。若是没了依靠,则转瞬变成一团散沙!” “丞相贤明有德,持节代陛下行事,有丞相指挥如陛下亲临,众人可以齐心北伐。丞相不在,陛下也不在,他们迷惘失措又有何奇怪呢?坐视不管而不帮凶,已是忠谨之举。” “他们都是忠臣,不是乱臣。” “臣受陛下之命,持节到汉中谋划诸事。陛下素来知臣,少时就与臣相识。臣不过二十四岁,所任不过侍读、侍郎之职,虽有才能和智谋,于北伐大军中诸将诸臣之中,又何足道哉?” “可陛下给了臣节杖!” “臣之所以能合众人之力,擒拿杨仪、拨乱反正,并与诸将和相府府属们立约三条,请愿陛下亲政掌军,都是借陛下威德庇佑,是陛下之力!” 刘禅被陈祗说得愣住了,缓缓开口:“真是如此?” “陛下难道以为臣在说假话吗?”陈祗反问,语气极为笃定:“丞相代行君权,丞相不在,大军只能由陛下来汉中掌管。除了陛下,谁还有资格独掌大汉之军?” “蒋公琰?杨威公?他们行么?” 随着陈祗的言语逐渐说出,刘禅愈加生出自信来,摇头嗤笑道:“奉宗说得对,除了朕亲自掌军,谁还能行?朕已二十八岁,如何不能亲自掌权?成都又不是洛阳、长安,本就不是正经汉都,朕离了成都前往汉中,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陈祗重重地点了点头:“正是此理!” 刘禅深吸了一口气,皱眉问道:“他们也都支持朕?” 陈祗起身站起,拿起有着众人署名用印的表文,再度回到刘禅身前,将表文展开,而后塞到了刘禅手里: “有此表为证。陛下乃是天子,昭烈皇帝血脉,理应如此!” 刘禅不说话了,双手平伸,抖了抖袍服,捏着表文站起身来。一边在殿中踱步,一边盯着绢帛上的文字看来看去。 看了许久,刘禅指着绢帛向陈祗问道:“表文为何没有吴班和高翔?” 陈祗答道:“右将军、后将军二人在军中掌兵以拒杨仪,是臣与费司马的安排,此二人亦是忠臣。” 刘禅颔首,背起双手,站在大殿中央,盯着自己的御榻,目不转睛。 陈祗在旁细细看着刘禅的状态,与他之前的预料丝毫不差。 做官,要做好手中之事,对得起治下之民。也要向上管理,求取上司的支持。 皇帝又被称为天子,乃是封建王朝权力的最高来源。 陈祗不认为自己是在对刘禅阿谀奉承,而是在直言事实、向上管理,只不过陈述的方式略微委婉。这些委婉的话语是对刘禅的鼓励,循循善诱,哪里算得上是拍马屁呢? 见刘禅许久不语,陈祗凑到近前去,小声说道:“陛下,众人在汉中支持臣的动议,一方面是忠君之大义,另一方面臣也许之以利……” 刘禅转头,挑眉道:“什么利?” 陈祗压低声音,将他在汉中与吴懿、吴班承诺之事,还有与费祎关于延续北伐制度、聚拢人心的说法都说了一遍。 见刘禅还是沉默,陈祗补上一句:“以先帝与众臣子之相得,先帝二十年前入成都之时尚且需要酬功,赐诸葛丞相、翼侯(法正)、关侯(关羽)、张侯(张飞)四人各金五百斤、银千斤、钱五千万、锦千匹,大赏诸将兵士,刘璋府库为之一空,官职各有加封。”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昔日丞相提拔之人,所记更多乃是丞相恩德。陛下若要亲政,恩赏也是必不可少的。朝廷钱帛不丰,可官职、爵禄还是当向上提一提。” “奉宗之言在理!”刘禅笑道:“先帝入益州大赏群臣,晋位汉中王及称帝时皆有封赏。朕当效高帝和先帝,将权位分与众人,哪里能学项羽吝惜分封和印绶呢?” “奉宗,你持节而行,本就是替朕办事,你许诺吴懿、吴班二人的车骑将军、左将军和县侯之位,朕准了。其余将军和相府众人又如何说?” 陈祗轻笑一声:“左将军成了车骑将军,后将军调任左将军,那后将军之位不就空出来了么?诸将也就都能动一动了,稍稍表示一下即可。至于相府……” “臣与陛下直言,既然陛下要去汉中掌军,不可再以相府之名义保留,不若改为行尚书台,设在汉中天子‘行在’之处,以丞相司马费祎为尚书仆射,在汉中辅佐陛下,统管行尚书台之事,相府府属也一并转任尚书等职。” 第46章 接纳雅言 陈祗笑道:“昔日丞相在时,相府尚且两分,一在汉中沔阳为相府,一在成都为留府。陛下为何不能将尚书台两分呢?蒋公琰留后,费文伟居前,陛下在汉中亲掌诸军,于上、于下、于国、于军、于制度皆有裨益,保留丞相之心血,岂不妥当?” 刘禅听罢陈祗之语,微微仰头:“昔日丞相在成都闲暇之时,曾与朕讲过汉书里‘萧规曹随’之典故。” “朕自认远不如丞相,蒋公琰、费文伟等人亦不如丞相,那对于丞相在时亲立的制度为何要改呢?军队只要在朕手中,朕又何必去改丞相所立的制度呢?” “奉宗。”刘禅看着陈祗,神情轻松了许多:“奉宗此前在成都与朕说军队之事,朕以诏书调左中郎将、右中郎将掌兵,运用自如,蒋公琰和董休昭亦不曾干涉于朕,并无一人掣肘,朕方知何是天子滋味!” 听出刘禅话语中的得意之感,陈祗心中也起了一丝警觉。 让你亲政,不是让你放飞自我的。 在成都还好,还能有这般轻松姿态。等到了汉中,开始直面魏国压力了,估计刘禅就不会有这般心思了。 陈祗随即拱手:“陛下,蒋令君和董侍中亦是忠臣!此前二人规谏陛下,乃是奉了丞相之令,并非二人刻意要抑制陛下,请陛下明鉴!” “朕知道,朕知道。” 刘禅笑着点头:“朕既亲政,且汉中众人尽皆同意,则这等事情朕也不用再问旁人了,做时与蒋令君知会一声便是。奉宗说得处处在理,朕可以明辨是非。” “奉宗,朕给你七日时间,方才说的官职安排、还有行尚书台的事情,细细拟个条陈出来,若无差错,就这样来办。” “臣领旨。”陈祗躬身行礼。 刘禅看着陈祗行礼完毕,慢慢点头。 “奉宗啊。” “臣在。”陈祗应声。 刘禅道:“方才你说,汉中诸将、相府众臣皆有所欲。那朕今日也要问一问奉宗,你在汉中兵行险着、耗费心血,将朕嘱托之事办得如此之好,奉宗,你求得是什么?” 陈祗长吸一口气,走到刘禅身前站好,躬身一礼,而后开口: “禀陛下,臣自少时就钦慕昭烈皇帝之雄才大略,进学之后,又感于昭烈皇帝和诸葛丞相之君臣相得,加冠入仕,欲效仿丞相为陛下尽忠做事。” “人生一世,俯仰之间,但求志向得遂,告慰平生!” “臣之所求,是求能够辅佐陛下复兴汉室、还于旧都,臣也能附陛下之骥尾,名可垂于竹帛了!” 刘禅静静看着陈祗,而后竟学着陈祗的样子,对着陈祗躬身行礼:“有奉宗之助,是朕之幸也!复兴汉室,还请奉宗与朕同道而行!” 陈祗不动声色,受了这一礼,而后跪地叩首: “臣,陈祗,领旨!” 在成都宫城之内,在重华殿中,在陈祗回返复命、交还节杖的场合下,刘禅对陈祗这般做派,算是一个极其认真、极其正式的政治承诺了。 陈祗方才追慕刘备、效仿诸葛丞相之言,在刘禅面前说出来完全没有问题,合情合理。 刘备之英雄,诸葛亮之忠诚,世人皆知。他们二人给季汉朝廷打下了一个极其良好、极其和谐的政治基础。 这种话,也只能在季汉说一说了。 想象一下,若是在北方的魏国,魏帝曹睿问及某个臣子忠谨之志,臣子说要‘追慕’曹操或者曹丕,是万万不合适的。说二人英武也好、雄才也罢,哪怕说文章也行。但是在涉及‘忠心’的场合,曹操、曹丕二人一个封王建国、一个篡汉称帝,与‘忠’是不沾边的,没法拿出来做比。 …… 阐明心志之后,刘禅又与陈祗交谈了一个多时辰之久。 这个年代,派使节实地走访是皇帝最为合适的信息来源。 陈祗北上汉中又回返,前后近二十日。 路上道路情况如何?剑阁、白水关、阳安关、阳平关等诸关隘的防御工事是否完善?有无听说官员劣迹?民生如何?军队如何? 与费祎、姜维等相府属官相处如何?这些人都是什么态度?与吴懿、吴班等将军相处时又如何?军队上下军心士气如何? 这些都是要细细问询的。 刘禅与陈祗在内说话,从上午一直说到了午后。 二人是在说正事,说得久些也没有什么不对,只是与陈祗一同入宫的姜维还一直站在殿门处候着。 内侍宦官们是可以来回走动的,黄六看着姜维在重华殿正门外束手肃立、两个时辰如雕像一般纹丝不动,不禁啧啧称奇。 而姜维本人…… 一来,姜维只是建兴八年入宫过一次,对召见的流程不甚熟悉,不知刘禅素来宽宏,对于等候的大臣是可以让其在殿外坐等的,这种小事,无论诸葛丞相还是陈祗,都没与他说过,硬生生受了黄六下的这个小绊子。 二来,姜维只觉应该严肃对待皇帝的召见,束手肃立,恭敬如面君一般。 不过,姜维也不在乎这些。 在等候的这段时间里,姜维心里反复斟酌着该如何向刘禅建言献策,如何劝说刘禅继续北伐,如何阐述攻打凉州的必要。 终于,殿门从内而外被陈祗推开。 黄六遥遥见得,连忙快步迎了上来,直接开口发问:“陈御史,陛下是不是要召见姜将军了?” 姜维见此,也小步走了过来。 “不是。”陈祗一边将殿门掩上,一边说道:“陛下有些乏了,要先休息一二。陛下说待晚间在宫中设宴,令我和姜将军一同赴宴。” “伯约兄。”陈祗朝着姜维拱手:“陛下令你我二人今晚与陛下一同用宴,现在就先不见了。” “好。”姜维从容点头:“那我与奉宗一同出宫便是。” 陈祗与黄六扯了几句闲话,随即同姜维一并离开。 姜维拒绝了陈祗邀请他去自己家中的好意,而是表示要趁着这个空当去尚书台拜会一下蒋琬。 宫门处分别之时,陈祗凑到姜维耳边,小声说道:“我知伯约兄今日要进言,与陛下说话和与丞相说话不同,伯约兄应当委婉体贴一些……” “我明白了。”姜维笑着点头。 第47章 早知今日 城市的发展自有其脉络,一旦建成,便会在未来的很多年里保持同样的格局。 刘备称王、称帝日短,连成都宫城都是在刘禅继位初期修建的,监狱都是将刘焉、刘璋父子时期的州狱拿过来继续使用。然而,从光武帝时期到刘璋这二百年间所用的州狱,又是白帝公孙述割据蜀地时用的诏狱修缮而来,现在又成了季汉的诏狱。 就在陈祗回府、姜维去尚书台见蒋琬的时候,廷尉赵康已经在诏狱内见到了杨仪。 不过,不是牢房,而是诏狱值房之内。 赵康知道杨仪是用马车、而非囚车带到的成都,心下便有了计较,给杨仪看了座,还细心安排了饮用的温水和点心。 “杨长史,诏狱简陋,如此已是尽了礼数。”赵康坐在杨仪对面,陪着笑脸说道。 毕竟是多年的丞相长史,位高权重,在没搞懂陛下和蒋琬的态度之前,赵康还是以礼相待的好。 杨仪端起陶杯,抿了一口,看了看左右守着的两个青壮兵丁,长长叹了一声: “赵廷尉,你们都已经拿我入了诏狱,又何必在这佯作友善?还唤我杨长史作甚?” 赵康现年六旬,出身成都赵氏,是建安年间司徒赵温的族人。早在刘焉在时,赵康就已出仕,在州中协理刑狱之事,而后被刘备继续任用,在建兴九年、也就是三年前,才被任命为廷尉,也算是诸葛丞相给益州人安排高位的一个示例。 说是廷尉……实际上很多案件都是由相府自决的。 像眼下这般相府处理不了,又推给成都廷尉的情况,赵康还是第一次遇到。 赵康陪着笑脸:“朝廷还没有明确旨意来罢阁下官职,我还是唤杨长史的官职为好。” 杨仪瞥了赵康一眼,并不言语。若在平时,这等人是要抢着巴结自己的,今日竟入了他们的诏狱! 赵康自顾自的在这啰嗦着,先是说了说诏狱现在关押了人数,又说了柳隐回成都后、蒋令君命人来这里给他通报了此事,还说了诏狱现在房舍破旧,急需钱帛来修缮一二……不似问罪,倒像是和上司的抱怨一般。 杨仪越听越是心烦,终于忍受不住。 “何必啰嗦!”杨仪拿着陶杯往桌案上重重一磕,对着赵康伸出脖颈,冷笑道:“你们既要害我,我就在这里,取我人头便是!” “哪里要害……” 赵康解释的话语还没说完,蒋琬、姜维二人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外,与之同来的还有蒋琬沉稳浑厚的声音: “谁要害你?” 蒋琬站在门外说罢,大步走了进来,姜维也随在了蒋琬的身后。 蒋琬手指杨仪,怒意勃然:“杨仪,你且说清楚,是你无状有罪在前,哪里是旁人害你?” 赵康不由打了个哆嗦,迅速站起身来。 而杨仪却丝毫没动,只是抬起头来与蒋琬对视,阴阳怪气:“蒋公,蒋令君,许久不见啊!往日威公兄、威公兄的唤着,现在做了尚书令,连一句‘威公兄’都叫不出口了么?” 蒋琬冷冷答道:“在沔阳相府、丞相灵位之前,是不是你说了‘早知今日,领军投魏’之语?” “是又如何?”杨仪将目光移到别处,强装镇定。 杨仪回成都的路上,自己心中也衡量过此事。当时说出这种气话,脱口而出。他心中有了些许明悟,怕是自己就要死在这句话上了。 蒋琬正色道:“你既有此语,那我与你二十年之交情也便一并抹了!你自作孽,又如何说别人害你?” 杨仪愤愤抬头:“不是你令陈祗来汉中合纵的?不是你令费祎与诸将合谋夺我兵权的?” “真不是我!”蒋琬双眉一挑,竟也诧异莫名。 杨仪也是一怔。 与蒋琬相识多年,他知晓蒋琬素来磊落,做了便是做了,断然不会和他这个阶下囚说谎。 二人一坐一站,竟在诏狱的值房中这般对视了起来。 “赵廷尉,还请领着士卒在外稍候。”蒋琬对着赵康随口吩咐了一声,而后看向姜维:“伯约上前去。” “好,好。”赵康才不愿意卷入荆州人内斗里面,自是乐得出去,领着两个兵卒快步退走,还贴心关上了门。 姜维持剑站在杨仪身侧,静静立着,听着蒋琬和杨仪二人对谈。 陈祗初到汉中,杨仪以为他是代蒋琬而来。与陈祗单独对谈之后,杨仪又以为陈祗是代刘禅而来。回成都的路上,杨仪反复琢磨,又再以为陈祗是代蒋琬行事。 经过一番对谈,二人已经确认,陈祗是在替陛下行事无误!还将想要争权的蒋琬给算计进去了! 算上旁边站着的姜维,沉默之中,此时这三人的心思各不相同。 杨仪唏嘘感叹。 姜维对刘禅了解不多,心中多了些对刘禅的敬重。姜维听丞相讲过后汉时历代皇帝夺权时的血腥和震动,当今皇帝能用这样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只用一人便能巧妙的搅动局势,收回兵权亲政的同时,还是顺便统合了国家大政的共识,端的是好手段! 而蒋琬此刻则是多了些如履薄冰的感觉…… 汉末以来,群雄纷争,欲要做事就要掌权,蒋琬也起过揽权的心思。蒋琬得了丞相垂青,也想过在丞相逝后掌管相府和大军,继续承担汉室军政。 权臣掌权……难道不是顺理成章的吗?后汉二百年,何时少了掌权的权臣了? 可如今,这种念头显然没了半点实现的可能。 蒋琬以为自己很熟悉皇帝刘禅,对陈祗也算了解,可如今一看,刘禅也好、陈祗也罢,都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掌控住的…… 真如费祎在汉中与陈祗对谈时所说,臣子要借天子授权行事,方可名正言顺。而臣子若有卓异之才,更能增益天子威德! 终于,杨仪的话语打破了沉默: “公琰……以我之罪,是不是当受族诛了?我知晓廷尉不管事情,你来说吧,还请与我直言。” 蒋琬停了许久,有些感伤:“无诏而杀假节、无诏族诛大臣、妄言领军投魏……这三件事落在一起,哪里还有不族诛的道理呢?” “早知今日……唉,你现已至诏狱,若你速死,家小反而还能多些存活之理!” “这样吗?”杨仪喃喃回应,一时怆然。 第48章 送信? 说是宫内饮宴,宴倒是规格不错,菜食颇丰,但没有酒,也没有乐师和舞姬。 姜维自称要为丞相服丧三年,不饮酒,不食肉。刘禅碍于身份不好明说为大臣服丧,也说自己在丧期不饮酒,不用歌舞。 但这不是在宫内赴宴嘛……刘禅说了身为武将,不食肉对身体有害,当多加餐饭。还下了口谕,说姜维可以服丧三年,但当食肉食,不饮酒、居家时着丧服就可,姜维在半哄半令之下也同意了。 服丧这种事情,历来全凭心意,上限极高,下限也很低。 岂不闻皇帝服丧都以日为月,只要服丧二十七日便可?刘备在白帝城驾崩的同一年,刘禅也没耽误和张皇后的侍女欢好,第二年就生了皇长子刘璿。 而服丧这种事情和陈祗就没干系了。 诸葛丞相逝世之时,陈祗不过是四百石尚书侍郎,用不着给自己上司的上司的上司服丧。哪怕从六百石侍御史来论起,御史台也不是由丞相直管,从这里也论不上。 没什么食不言的规则,叫陈祗和姜维来用宴,就是来说事的。 谈得久了,宴席从酉时初开始,到了戌时末方才结束。 姜维在成都是有宅子的,出宫后直接回返家中,由刘禅安排的宦官送回。 姜维建兴六年归汉之后,一妻一儿一老母都在魏国。或是汉末时期的人员流动有些巨大,各方都要彰显德行;也或许是有黄权归魏,刘备未给黄权家小治罪的前例在;还有可能是要留着家小将来与姜维沟通……总而言之,姜维家人并未被魏国官府治罪。连带着天水姜氏也没受影响,有一唤作姜兆的族人还在曹真麾下任职。 而建兴七年,丞相亲自做媒,本意为姜维娶妻,后来在姜维的坚持之下改为纳妾,纳了益州州府一名柳姓从事家中的庶女,而后又得了一子,都留在了成都,姜维与他们也已许久未见了。 陈祗出宫之时,表弟许游已在宫门外的马车上等着他了。 许游时年十九,又无官职,家中也无尊长约束,最是闲不住的年纪。 “兄长!”许游掀起车帘,冲着刚出宫门、拿回佩剑的陈祗招手:“等你许久了,上车一同归家!” 陈祗倒是沉稳许多,缓步走了过来,与车夫言语了几声,方才上车。 而陈祗乍一上车,许游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提问:“兄长这回立了好大功劳,陛下方才有没有许了你什么职位?” “许了。”陈祗显得有些疲累。 “许了什么?”许游追问。 陈祗倚在靠垫上,声音懒散,越来越小:“许了让我自选职位,我还要考虑一二,婚姻什么的也许了。” “让兄长自选职位?”许游笑了几声:“那让兄长做尚书令行不行?” 见陈祗白了自己一眼,许游锲而不舍继续问道:“兄长下午都与我说过了,北伐还伐不伐了?打凉州还是打关中?陛下还去汉中吗?” “不是,阿游你不能少些话吗?”陈祗无奈说道:“北伐要伐,陛下觉得打凉州也不错,但该怎么打、什么时候打,还是要与上下商议的,还要看那些羌胡的动作、看粮草军资、看气候天时,哪能这么快就定的?汉中也要去,但也要准备几个月,要明年才能动身了。” 许游撇了撇嘴:“这样啊,我还以为陛下亲政了就能定下来打凉州呢。” “国事又不是儿戏,比你下棋要难多了。”陈祗笑道:“我睡一会,到府门再喊我。” “哦,好。”许游点头。 过了片刻,许游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抬手摇了摇陈祗:“不对啊,兄长,你方才还说了什么?陛下许你什么来着?” 陈祗闭着眼睛:“许了婚姻。” “哦哟!”许游伸手捅了捅陈祗:“我怎么才知道?谁家的女儿?什么时候的事?你去汉中的时候定的吗?” “别捣乱。”陈祗连忙睁眼将许游的手拨开:“是去汉中的时候,费祎、吴班这两个人见我有能,是陛下亲信,家门又高,便想同我结亲来着。费家的是长女,要与我做妻。吴家的是吴班庶子的庶女,要与我做妾。” 许游啧啧称奇:“真不好说兄长是赚了还是亏了……这两人不是正当用吗,陛下不怕你们结亲出事?” “怕甚?”陈祗笑道:“我一六百石的官员,家中又无亲族,算得上是孤臣了,结个亲又能如何?而且我听陛下话里话外的意思,他说我二十余岁正当多与女眷亲近,似乎他自己也想再纳女子入宫。说实在的,董侍中给陛下管的有些严厉了……” 许游嗤笑一声:“董侍中也是个不懂事的,皇帝宫中纳女子他也要管,实在管的太宽了。宫中算上张皇后也就那么十二个女眷,十二年不动啊,现在几乎都快三旬了吧,我都觉得陛下可怜。” 陈祗长叹一声:“陛下没错,人之常情。董侍中倒也没错,也是个忠臣。皇帝吸纳后宫,又不是寻常百姓纳妾,要给许多聘礼,要花钱的!章武元年,陛下时为太子,纳张皇后为太子妃的聘礼就用了黄金一千斤、蜀锦三千匹。现在做了皇帝,不说纳皇后,纳个贵人岂不要也给许多金帛出去?” 许游也多了些感慨:“说到底还是钱的事情……好在我家有钱,几百斤黄金还是给得起的。” 陈祗没好气地揣了许游一脚:“是他们主动要与我结亲,是他们该给我家多些嫁妆才是!” “哈哈哈哈。”许游大笑:“兄长好手段!” 陈祗再度闭上眼睛:“好了,勿要吵我,我先睡会。明日一早,还要去费家和吴家送信去呢。现在算是战时,费祎、吴懿他们两人都不能私自从驿递寄信,都托我一并带回来了。” “明天……”许游自言自语。 陈祗都有点睡着了,许游又把陈祗弄醒,陈祗刚要开骂,许游嬉笑着说道:“兄长,他们说是让你去送信,以我来看,你本人才是那个信吧!” “哈哈哈哈。”许游一时笑个不停。 陈祗终于无语。 第49章 宅邸 偌大的许府只有陈祗和许游两个男丁。 寻常时候,二人都是分别用早饭的,陈祗早些,用过了饭便要去尚书台当值。许游未出仕则稍晚一些,但许游的生活亦是十分规律,主要的活动都集中每日上午,下午则空闲一些。 许家乃是公族,许游的日常安排也是如后汉以来典型的士族子弟一般。 许游每三日去来敏府上就学半日、去城东习练骑马射箭半日、在家读书半日。至于下午时间,要么与成都士子出城同游,要么议论时事、谈论诗文。还没出仕,也就没什么休沐日可谈。 陈祗从外远行回来,许游难得起早了半个时辰,与陈祗一同用早饭。 蜀地古来富庶,平民百姓也能一日三食,菜蔬也不甚缺乏,比中原百姓能稍稍好过一些。 豪门大户与小门小户相比,无非是吃的好些罢了。 摆在陈祗和许游桌案上的,只是些米粥、米糕,还有些许豆豉和咸鱼等物,并无肉食。 “兄长今日可要去当值?” 二人吃到一半,许游首先按捺不住,开口发问。 “没地方可去。”陈祗没有抬头,用竹箸夹着咸鱼放入碗中:“御史中丞都不当值,陛下也不上朝,我这个侍御史去哪当值?再者说,刚奔波了二十日,休息几日又能如何。” “今日我去费家和吴家。”陈祗用勺子舀起一勺粥来,淡淡说着。 季汉的朝廷机构其实并不完善。 说到底,季汉如今的版图也就一州的面积,与后汉时十三州的广阔不可比拟,加上由相府掌权,故而也没必要照抄后汉、搞出那么多官职和机构来,徒劳在俸禄上泼洒那么多资财。 季汉的官制是实用主义的。 三公不常设,九卿也时常有空缺。御史台也只有个架子,大猫小猫三两只,现任的御史中丞乃是建宁郡籍贯的孟获,此人曾在南中作乱,被诸葛丞相捕拿之后,给了他一个御史中丞的虚职,令他在成都安居养老而已。算上陈祗,常设的御史也不过五六人。 御史多了又有何用?监察各地和百官都是由相府来做的,御史也就平时随驾、上朝维持秩序,旁听廷尉治案这几个功能了。 许游笑道:“我也觉得兄长今日要去。我昨日去了来公府上,今日本来要去骑马的,无甚打紧,与伙伴知会一声也就是了,随兄长去凑凑热闹,顺便去看看费承收信后是如何表情。” 陈祗咽了一口,将勺子放下:“你们相熟?” 许游上身前倾,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费承与我同岁,平日在来公府上进学、在城外骑射都是一起的,如何不相熟?却没想过他的妹妹要嫁我兄长了!哈哈哈哈。” “只是我有些担忧,按常礼来说,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都是要由长辈操持的,兄长要找谁来办?” 陈祗淡淡摇头:“不知道。再说吧,费祎还在汉中,娶妻当在前、纳妾当在后,怎么都要等费祎回成都再说,今日先去便是。吴班宅子离这里近,先去吴班家里,再去费祎家中。” “以我现在的名声,和我之后要做的事情来论……选择这个人选还是当谨慎一些。” 陈祗比许游要大五岁,二人关系极好,彼此嬉笑打闹都是常事。可如果陈祗严肃地令许游去做某件事情,许游就会认真地去执行,不打折扣。 亲族在这个时代的重要性无与伦比……家里没了长辈,未加冠的少年也要做起成人该做的事情。 都是从乱世里过来的,即使少年也不会完全天真。 …… 吴班有五个儿子,夭折了两个,剩下三个是次子、四子和五子。 吴班是封号将军、又与吴太后沾亲,家中子弟也自然不缺官做。 次子吴封任建宁郡太守,常驻在建宁郡的俞元县,主要负责采铜之事,并不署理民政。四子吴庞任江阳郡汉安县县令,五子吴因在吴班军中任别部司马,俱不在成都城中。算起来,吴庞倒是吴班三个儿子里前途最差的一个。 陈祗只是亲自将信送到吴府之中,而后便走。 说到底,吴班只是将庶子所出的一个庶女许了陈祗当妾室,吴班自己都未必将此事看得多重,陈祗当然也是例行公事。 可费祎的态度就不同了。 陈祗路上已经和许游确认过,费祎家中只有二子一女,都是由一妻所出,并无妾室。按年龄排的话,是长子费承、女儿费氏、次子费恭的顺序。 之所以唤作费氏,是因为一般士族家中未出阁的女子并不将名字外传,常常都是成婚之时、在婚礼上面,女子的名字才会被宾客们知晓。费承与许游虽然相熟,却也不会将这种事情随便讲出去。 说到宅邸,成都城官员的宅邸标准可以按刘备入蜀分为前后两段。 在刘璋时期,常常滥赏官员,加之官员贪渎之事常有,家宅都修得分外气派,刘璋也从来不作约束。 而到了刘备时期,吏治为之一清,断了受贿的渠道,又发了以一当百的直百五铢,从豪门大户上批量掠夺财富。 许家宅邸如此之好,历来有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许靖做过司徒,宅子是当年刘备赐下的,并未收回。 费祎的宅邸只是寻常二千石官员标准的大小,与豪富和气派都沾不上边,连门楹都显得有些陈旧,远远比不上许家。蜀地多雨水,陈祗和许游从路上来的时候,还能从费家外墙的下半处和屋檐的瓦当上看到许多青苔。 朝廷固然提倡简朴,但并不提倡穷困,费祎是领相府和朝廷双份俸禄的。家宅如此,一方面当是费家节俭,人口不丰、仆役不多的缘故。另一方面,费祎喜欢宴饮,自己的开销也大,还要支持长子费承找来敏学经、还要学习骑射,这些都是耗钱的事情…… 一来二去,大概就是现在这种不甚宽裕的模样。 总而言之,以刘备入成都为时间点,在此之前若是有好宅子,那便一直能住好宅子。在此之后,即使做官也修不起大宅了,除非你是能受巨额赏赐的将军。 上不了车,车门就永远关了。 第50章 费夫人 陈祗去吴家拜会送信的时候,按流程是先将名刺送上,再将信交给管家,随即再走。 这个时代,名刺与后世名片的功能有些类似,也可用于拜访时通报身份。 陈祗的名刺是精选佳竹制成的长方形竹片,其上用墨笔写有‘侍御史汝南陈祗再拜、问起居、字奉宗’字样。官职、籍贯、姓名、问候、表字,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竹片里都已标注清晰。 陈祗和许游在费家门口下马之后,都不用陈祗招呼,费家门房就主动迎上前来行礼。 “许郎!”门房熟练地微微欠身,陪笑问道:“许郎可是来寻我家大郞的?” “不错。”许游笑道:“不过今日主客不是我,乃是我家兄长陈御史。我兄从汉中而来,带来了费将军的家信,还请唤费承出来。” 陈祗见状,也单手抽出一张名刺,递了出去。 门房不敢怠慢,朝陈祗躬身行礼,而后双手接过名刺,说道:“请尊驾入门房稍待,奴去请我家大郞出来亲迎。” 陈祗点了点头,并不言语。 “你快去!”许游倒是自在:“我们就在这等。” “是,是。”门房连忙入内。 不多时,陈祗就见费家大门从内打开,费承快步走出,与许游点头以作招呼,朝着陈祗拱手行礼: “费承见过陈御史。劳烦陈御史从汉中远途带信,又亲自送来,家母请陈御史和阿游入内一叙!” 此时,陈祗正在用眼神打量着自己未来的这个妻兄。 费承继承了其父的身高,略略看去应也有八尺高了,相貌也可称俊朗,只是脸孔比费祎少了些棱角,稍多了些柔和,应当是从他母亲身上继承来的。 客观而论,费承的外形可称上上。 以此而论,费祎当时还真不算自夸,他女儿的相貌应当也在同一档次。 虽说娶妻娶贤,可若能贤而貌美,又岂不美哉? “阿承。”陈祗开口,又看了看许游:“这样唤没错吧?” 许游笑着点头:“是这般唤来。” 费承显然有些谨慎,连忙再度拱手:“请陈御史唤我阿承便是,劳烦亲至,还请入内一叙。” “好,请。” 陈祗也不客套,将手中信函交给了费承,而后十分自然的随着费承走了进去。 女婿到岳家乃是门前贵客,陈祗此时的心态再自然不过了。反倒是费承有些紧张,显然他是不常招待外客的。此时这个少年也应当想不到,父亲竟将妹妹许给了眼前这个客人。 僮仆早已放好了蜜水和点心,入内安坐,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费承的母亲就从侧室缓步走了出来。 “母亲。”费承率先站起。 陈祗、许游二人对视一眼,而后一同站起,微微躬身:“见过费夫人。” “有劳陈御史亲自送信,远途奔波,分外不易。我令阿承将陈御史请入府中,也是想问问北方战事如何,以及文伟安否。” 与费祎相处,陈祗可以不卑不亢,相处和对话中该用手段就用手段,能持礼节就可。但与费夫人相处,陈祗以为还是保持晚辈的敬重之意为好。 毕竟是未来岳母。 “答费夫人问话,丞相丧讯至成都后,我奉陛下诏令持节北上,凡四日,九月七日晚至汉中,十日回返。”陈祗缓声说道:“北方战事已毕,大军已至汉中,费司马一切安好,丝毫无恙。” “哎,丞相才五旬出头,就这般薨了,实在令人伤怀。”费夫人叹了口气:“陈御史,许郎,请入座吧,饮些蜜水便是。” “好。”陈祗点头。 费夫人不是平常妇人,是能与费祎诗文唱和的内助贤妻。她刚才听陈祗说了‘持节’二字,心有疑虑,还是打算继续问问。 她虽然不知北面消息,但丞相丧讯到达成都、以及蒋琬在成都戒严的消息,他还是知道的,只是杨仪、魏延的事情在成都还没公开。成都都已如此,那汉中形势必然紧张。 陈祗坐下之时,也在观察着费夫人的相貌。 费夫人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蜀锦直裾,头发梳得是堕马髻,发髻斜斜朝着左边坠着,垂到肩侧的高度,耳垂上有金质的耳环,上面还当有些红色点缀,只是看不清楚,显然是个爱美的。面上稍稍施了些粉黛,却不甚浓,应当是日常居家的打扮。柳眉杏眼,白皙光润,相貌柔美而又婉约,带着贵气,许是平日无甚烦忧之事,初看上去也就三旬的年纪。 陈祗心中稍稍想了想,以费祎三十九岁、费承十九岁来算,费夫人的年纪怎么都要三十六、七往上了,看来的确保养得当。 费夫人问道:“方才听闻陈御史持节去了汉中,来回又甚是急迫,不知出了何事?” 陈祗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平静说道:“不瞒夫人,陛下令我去汉中是去戡乱的。简而言之,丞相长史杨威公无诏杀了征西大将军魏文长,又欲制诸军而自加威德。我至汉中之后,与费司马一同处置此事,擒拿杨威公,昨日已经将其带到成都,送入诏狱中了。” “啊?”费夫人不禁惊了一声,抬眉诧异,以袖遮住口唇。 不怪她如此惊讶。杨仪是她夫君的多年同僚,杨仪之妻她也极为熟悉,魏延的名头她也是知晓的,这二人都是国家大臣,怎会如此……? 陈祗沉声拱手:“夫人不必担忧,如今汉中已经无虞,相府之事已经由费司马暂领,待丞相丧事过后,想必费司马就要返回成都了。” “那便好。”费夫人这才安心了一些。 就在此时,费家的管家走到了厅堂门内,朝着陈祗拱手: “陈御史,府外有一位姜将军来寻尊驾,说是陛下有诏来寻尊驾。” “有诏?”这下轮到陈祗惊讶了。 昨日不是刚在宫内吃过饭么?刘禅还给了陈祗七日的时间,让他慢慢想他需要的职务,写出移驾汉中和行尚书台的条陈。 怎么这么快又要召见了? 陈祗随即起身,略带歉意地对着费夫人拱手:“夫人容禀,既然陛下有诏,那我当速离了。” “陈御史自去便是,今日多谢陈御史送信来了。”费夫人随即起身,朝着陈祗淡淡一笑,而后伸手招呼费承:“阿承去送一送陈御史。” “是。”费承应了一声。 同时费承的心里也很疑惑……怎么刚到我家,就要被陛下叫走了? 他打算送到门外后问上一问。 第51章 斟酌 “伯约兄。”陈祗大步走出费家大门,朝着门外仍然坐于马上的姜维拱手:“不知陛下召我何事?还劳烦伯约兄亲自来找。” 姜维点了点头,又朝着跟着陈祗一同出来的许游、费承二人看了几眼,平静说道:“奉宗且上马随我来吧,到了便知。” 陈祗察觉到了姜维话里的凝重之意,不由得开始衡量了起来。 能让姜维本人前来,而非随便令个内侍或者军官来寻,那陛下必然不在宫中。以此来论,与陛下、姜维同在的必然还有职务更高的人,且职务高到让姜维自认离开找人都无影响…… 当是陛下和蒋琬、姜维二人在宫外某地,且遇到了需要决断的大事! 既是大事,陈祗有什么可急的?慢慢过去,多探知一些情况反倒更好。 陈祗满脸笑意,应了姜维一声,没有上马,却开始向姜维介绍起身后的两人了: “伯约兄久在汉中任职,少回成都,且容我向伯约兄介绍一下。这是我弟许游,十九岁,尚未入仕。这位是费司马的长子费承,也是十九岁,一表人才,有费司马之风。” “见过姜将军。”许游和费承一并行礼。 姜维暗暗叹了一下,二人行礼,若他再在马上坐着就是倨傲了,更别说这两人一个是陈祗弟弟,一个是费祎儿子,都应好好回应的。 姜维下马,朝着二人拱手回礼,微笑道:“名族高门,少年俊杰。” 陈祗这时颇为关切地问道:“伯约兄,陛下在哪里召我?” 见姜维有些许迟疑,陈祗又补上一句:“此处没有外人,伯约兄但说无妨。” 姜维长叹一声,摇头道:“陛下在诏狱,蒋令君也在,赵廷尉也在。杨威公……杨威公在诏狱自尽了。” “自尽?”陈祗的声音高了几度:“昨日刚到成都,今日便自尽了?是自杀还是廷尉做的?” 姜维无奈道:“当是自尽。狱吏今晨给杨威公送了饭食,晚些去收碗碟的时候,发现他弄碎了两只碗,用碎片割了手腕,血流满地,发现时已然气绝。” “他怎能自尽,他怎敢自尽?”陈祗勃然大怒:“廷尉是怎么管的?连看管他的人都没有吗?我将他从汉中带到成都来,一千二百里路,未经受审反倒速死,倒像是陛下急着杀他了!” “走,伯约兄,上马!” 见陈祗怒意勃发,姜维也不禁皱起眉头,朝许游、费承二人略略拱手,随陈祗骑马而去。 姜维心中清楚,陈祗的愤怒是有理由的。 陈祗在汉中持节做事,与相府众人和军中诸将一同侵逼,夺了杨仪之权,明说将杨仪带回成都受审。而且为了体统,只是遣人押送,一路上让杨仪有马车可乘,半点委屈都没,要的就是将杨仪带回成都后,由廷尉进行审讯,从官方立场给这些乱事做个最终评判,以正法度。 当然,在此过程中,皇帝刘禅的权威会进一步加强,陈祗这个办事之人也会有功劳在身。 而此刻杨仪死在了诏狱里,还是在来成都的第二天就死了……前汉后汉加起来四百年,四百年故事下来,谁不知道在廷尉府自杀的人都是皇帝下令私杀的? 没有明正典刑,没有口供和审判,没有弃市,反倒是像皇帝夺权之后着急杀人一般!这算怎么回事?杨仪是该死,但他不该这么就死了! …… 陈祗和姜维纵马驰去,许游也没什么留在此处的必要,与费承告辞后准备归家,今日上午的时间不够出城骑马了,在家射几十支箭倒是来得及。 倒不是许游勤勉,骑马、射箭都是成都高门大户士子的必备课程。这与后汉承平百年的时代不同,战争频繁,稍有出息的人都会想要到北伐大军中任个军职。不会用剑、不会用矛倒也问题不大,亲自搏杀的机会不多,但骑、射不会可就真要贻笑大方了。 费承将许游送走,也急着回府去看信。 从年初到九月,大军出征以来,这是费家第一次收到费祎托人送来的信,费承是个有孝心的,方才又听陈祗说了汉中那些争端,如何不想知道父亲近况? 可等到费承进了后堂之后,还没来得及招呼,就看见母亲费夫人坐在主位上一脸凝重。 “费承!”费夫人抬眼看了一眼儿子:“你去将你妹妹唤来。” “哦,好。”费承不明就里,还是照做。 等到费承将妹妹费祯唤来,兄妹二人并排站在母亲身前行礼,费夫人却半点话语都没有,只是手里捏着信件,朝着兄妹二人的脸孔不断看去,眉头蹙着,像是在打量着两件器物一般。 “母亲这是怎么了?”费承疑惑不已,开口问道:“父亲在信中说了什么?” 费夫人道:“你父亲说国事临危,朝中乱象,他在北面临危受命,要我们不要挂念他。他身体一切都好,饮食俱佳,一如往常。” “那便好。”费承诚恳说道:“半年多没等到书信,父亲安好,我便心安了。” 费夫人又道:“你父还说,方才那个陈御史在北面做事有功,持了节杖,很受陛下看重,人也很有才能。费承,你方才见了那陈祗,觉得此人如何?” 费承想了一想,仔细答道:“我与许游素来相熟,对他兄长也略知一二。他兄长以前是陛下侍读,后在台中做了侍郎,而且擅长数术、颇有才学,我原本以为此人年纪也不甚大,当是与许游一般和善的……可今日见了陈御史,却发觉此人言辞不多,却从容镇定、威势颇重,我在他面前感觉不太自在。” “就像是去年父亲回成都时,带我在宴饮上见蒋公、邓将军(邓芝)、许将军(许允)一般的感觉,不太像是二十多岁的人。” 费祯年方十六,一身素色深衣,不着修饰,五官与费夫人颇为相似,明眸皓齿,多了些少女的清丽之感,甚是秀美。 费祯听闻母亲和兄长谈论这个陈御史,不由得出声发问: “阿兄,你们口中这个陈御史倒是有趣。此人多大年纪了?” 费承刚要作答,却听到费夫人轻哼一声,将书信按在了桌上,看着女儿的脸孔,半忧半笑:“此人二十四岁了。祯儿,你阿父将你许给了这个陈祗为妻,你当知晓。” “为妻?”费祯惊呼一声,抬袖掩住口唇,竟与她母亲惊讶时的动作没有半分不同。 哐当一声,费承手中的陶杯一时没有拿稳,落在了桌面之上,蜜水散了一摊。 第52章 事有缓急 “陛下,臣为侍御史,有察举非法、检劾公卿、听察刑狱之责。廷尉看顾杨仪不力,致其自戕身死,逃脱国家法度。请陛下治廷尉之罪!” 陈祗站在杨仪所处的牢房之外,对着刘禅行礼,正色说道。 “赵廷尉,你有何解释?”刘禅转身,看着廷尉赵康的面孔,缓声说道。 “臣……” 赵康此时心中且忧且怒。 忧的是自己身为廷尉,杨仪在诏狱里出了这等事情,若陛下真要问罪,自己是决计逃不开干系的。怒的是此事为荆州人内斗,我又没与杨仪有什么干系,反倒是昨日蒋琬、姜维二人来这与杨仪说了许多,今日一早他便死了,分明与此二人有关,怎么不找蒋琬去问? 皇帝得罪不起,蒋琬他也同样得罪不起…… 赵康只能伏地长拜:“臣监察不力,是臣失职,请陛下治臣之罪!” 姜维知晓昨日蒋琬与杨仪说了什么,此时却也沉默不语。 刘禅没有作声,眼神在赵康头顶的发冠上停留了许久,又转身看了看皱着眉头的陈祗、束手沉默的蒋琬和毫无表情的姜维,又将目光放在了赵康身上。 刘禅此刻的心中也在衡量。 所谓仇怨,有私有公。 如两军对垒,汉将黄忠斩杀魏将夏侯渊,黄忠本人与夏侯渊素不相识,没有私怨,杀人亦是因公行事。如陈祗持节北上,搞倒杨仪将其捕拿,陈祗此前与杨仪无甚交往,也是公仇。 而对于刘禅来讲,国事就是家事,杨仪擅杀魏延害国家大将,是公仇,也是私怨。他准备拿杨仪立威,杨仪却这般死了,连带着也怨起了赵康。 亲政固然是政由己出,但也要‘出’,在宫里坐着不理政务,即使名义上有权,那也不算亲政。 赏、罚、擢升、罢黜、调兵、征伐、祭祀、治政,这些才是真正属于皇帝的权柄。 刘禅也在逐渐扩展他权力的边界,此前在成都调刘邕、句扶之兵卫戍,是在行使皇帝权柄。在宫内亲自擢升蒋琬为尚书令、益州刺史,是在行使皇帝之权。 今日要处罚九卿之一的廷尉,亦是行使皇帝之权。 这个处罚的度,倒是应该好好掌握一番。 想了片刻,刘禅开口:“廷尉失职当罪,罚俸半年稍作惩戒,若再有其他疏忽,朕当严惩!” “臣谢陛下恩典!”赵康再拜,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刘禅又道:“廷尉府当出行文,明论杨仪之罪,以及此人畏罪自戕之举,将其布于州府,务必要写明写清。另,廷尉当亲往汉中一行,认真查探魏延之事,若其有罪,朝廷当有公论。若其罪行不至身死和族诛,亦当明言,记住了吗?” “是,臣明白。”赵康伏地应声:“臣做完此事之后,三日之后便去汉中。” “明日就去!”刘禅再道:“论杨仪之罪有何难度?一日都不够吗?” “一日够了,臣下午便能将此事了结。”赵康急切回道。 刘禅轻叹一声:“廷尉起来吧。” 说罢,刘禅转身向外走去。 蒋琬、姜维、陈祗、还有侍中郭攸之四人随在刘禅身后,一并向外走出。而赵康起身之后,想了一想,没有当即离开,而是亲自指挥起了狱卒收拾杨仪尸身。 此处的血腥味实在过于浓重了…… 到了昨日杨仪、蒋琬等人所坐的值房内,刘禅挥了挥手,示意虎贲们入外等候,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一行。 奉刘禅之令,众人按次坐好,刘禅这时徐徐开口:“令君方才要与朕说退军之事,现在可以说了。” “是。”蒋琬随即开口:“昨晚陛下转至台中的相府表文,臣昨夜已经尽数看了。此表由费司马(费祎)、胡参军(胡济)、刘参军(刘敏)、许护军(许允)、前将军(袁綝)、左将军(吴懿)、扬武将军(邓芝)、讨寇将军(王平)八人共议,各项调度可称完备,但臣仍有疑问,当陈于陛下。” 刘禅正襟危坐:“令君请说,朕在听。” 这时陈祗方才明白,刘禅叫他来不单单是问罪于廷尉,更是要在于蒋琬沟通政事的时候做个辅助。 一方面是相信陈祗,另一方面还是不够自信。 好似陈祗在旁,就能多个智囊一般。 蒋琬平静说道:“昨日两则表文,一为陈奉宗与众人所立三约,二为相府所呈的退军表文。” “臣以为,陛下理应执掌大政,亲自掌军,但移驾汉中设立行在,决定得是不是有些仓促了?” 刘禅吸了口气,在余光里看到了陈祗正坐的身影,好似多了些信心一般,开口道:“并非仓促,国家大事以北伐为先,此乃本朝立国之基,不可轻废。朕若北出,当以令君居于成都统揽全局,照看太子,足兵足粮,如萧何故事。” 蒋琬话语从容,得了允诺,好似对刘禅之语没有半分意外:“臣遵旨,移驾并非小事,有司官吏俱应署理,汉中当营建宫室以迎陛下。请陛下徐徐图之,半载或一载之后再行移驾。” 刘禅看向蒋琬:“令君勿忧,朕并非奢侈之君,哪里需要新建宫室?先帝当年在汉中与曹军对峙,长居于定军山军营之中,朕住沔阳城中又哪里委屈?” “当年后再去。”蒋琬补充道:“可以正月祭天祭祖之后动身。” “可以。”刘禅点头:“朕暂定正月三日北上,一千二百里日行六十,凡二十日可至汉中。” “臣明白。”蒋琬再次点头:“另,表文中报称欲调郡兵五军屯田于涪县,余下郡兵十余军尽数屯田于汉中,臣以为不妥。若如此行事,固然可实汉中,但国中空虚,若南中和江州起衅,莫非要从汉中调兵?” “臣以为此事极为不妥,当请陛下重议此事,不可这般仓促行事!” 刘禅目视蒋琬,缓缓说道:“令君是以为汉中屯田不妥?” “不是不妥,是当徐徐图之,逐渐增加。如今已是九月,各地宿麦已经播种,没播种也当来不及了,若尽数聚兵汉中,岂不误了今明两年的农时?臣恐郡县侵扰,徒生乱事!” 陈祗直到此时,才明白蒋琬的用意。 第53章 立场 所谓政争,固然有争权夺位、分帮结派的对立,可也有单纯政见不合带来的分歧。 蒋琬此刻就是单纯的政见不合。 简而言之,北伐需要粮草,季汉境内的主要粮食产地只有成都平原和汉中平原两处,汉中是北伐的出兵地点,成都的粮食要运到汉中才能供给大军,而长途运输又会带来相当大的损耗…… 说到这里,答案已经非常清晰了。 在所需粮草是个固定值的前提下,尽可能多的在汉中本地生产粮食,减少从成都运送的粮草数量,才是最为经济、损耗最少的解法。 这世上从来都不缺聪明人,诸葛亮在筹备北伐的第一天起,就是沿着这个思路去做的。甚至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刘备和他的臣子们就有了这种想法。 建安二十二年,法正力劝刘备进攻汉中,据有汉中后广农积谷,以此作为进攻曹魏的基地。 建兴五年,诸葛亮在汉中郡沔阳县设立相府,开始在汉中屯兵、屯田,深耕于此,直至身故,再也未回成都。 即便诸葛亮在此努力了八年之久,汉中本地的粮草还是无法供应北伐大军,还是要不断从成都运粮。甚至丞相在时,蒋琬在成都的两项主要工作就是征兵和筹粮。 汉中粮草不够的原因也很简单…… 不是缺耕地,是缺人。 汉末乱世,韩遂、董卓、马腾、李傕、郭汜、马超……这些西凉武人将雍、凉、司隶大肆毁坏,当地百姓纷纷向汉中、巴蜀逃亡,有许多就留在了汉中。 汉中有‘天师’张鲁盘踞,加之远离中原,使得张鲁控制下的汉中人口大增,户数超过十万,人口五十余万,成为了乱世中的一个奇景。 然后,曹操来了。 这个时间点大约是建安二十年左右。就在这一年,曹操讨伐张鲁,刘备已得益州,汉中也成为了曹操和刘备对峙的前沿。 或许是汉末人口大量丧失,使得曹操极度缺乏安全感。又或者是曹操因为某种‘名声’原因,担忧百姓主动逃亡,故而要将百姓迁离边境。 总而言之,曹操非常擅长迁移边境居住的百姓。 在荆州,古来繁盛的襄阳、樊城左近,被曹操迁移成了无人区,邓艾幼年时就是被曹操军队从新野迁移到了汝南居住(主要生活是屯田和放牛)。 在扬州,北至合肥、南至大江,南北数百里、东西一千五百里,庐江郡、淮南郡、下邳郡、广陵郡的广大区域都几乎成了无人区,百姓大多都南逃到了吴国。 这样的场景,在汉中左近也在重复着。 建安二十年,在张既的建议下,曹操征讨张鲁回军之时,顺路迁走了汉中数万户百姓。 建安二十一年,在杜袭的建议下,曹操从汉中迁移了八万多人至洛阳和邺城。 建安二十三年,曹操命张既将武都郡五万户氐人迁至扶风、天水,又命杨阜从汉中迁走万余户。 建安二十四年,曹操在汉中对阵刘备,撤军时几乎一路撤走了辖区内的所有百姓。而当时刘备还屯兵在定军山不动,只将一个空荡荡的汉中拿到手中。 迁移,对百姓来说是件最苦之事,失去了全部耕地和家当,不得不到魏国去给魏国屯田,路上还有饥馑、疾病和劳损。人离乡贱,汉中约五十万人口,死在途中的已经不可计量。 一来二去,三番五次,汉中空了、武都空了,曹操、刘备对峙前沿的地区又成了扬州对峙地区一样,少有人烟。 这也是丞相努力在汉中屯田、恢复人口、劝农讲武、积谷而后北伐的原因。 这也是北伐如此艰难的原因之一。 想到这里,陈祗默默叹了口气。 此时正值蒋琬说完了话、刘禅还在思考尚未回复的时候,堂内一片安静,显得陈祗叹的这口气特别突兀。 蒋琬也随之皱眉。 此前,在丞相丧讯、魏延死讯先后传到成都的时候,蒋琬是有过揽权的打算。可是随着陈祗这么一搅,陛下亲政掌兵的格局已定,蒋琬揽权的心思也就熄了。 如杨仪那般偏执之人是极少数,反倒蒋琬这种通透才是世间常态。我又没想过造反僭越,能做权臣就做,做不了就不做嘛! 蒋琬习惯性地以为陈祗是要搞事情了。陛下要亲政,我没意见。陛下要掌兵,我没意见。陛下要去汉中,我没意见。你们要在汉中屯兵屯田,我还是没意见,只不过建议缓一些来,你又在这挑什么刺? 当真瞧不起我这尚书令、益州刺史吗?! 蒋琬目光灼灼,沉声开口,声音浑厚而又威严,带着几分质问: “奉宗,这是在谈国家政事,你有何不满?叹气作甚?” 陈祗上身挺直,表情诚恳地对着蒋琬低头拱手: “蒋公容禀,是在下失仪了,还请恕罪。在下叹气非是为蒋公方才所言,只是想起了汉中人口如此之少的原因……曹贼怎么如此之坏!” 蒋琬打量了陈祗几眼,见陈祗表情和态度的确诚恳,又是在君前,便打算将此事揭过。 可这时又有一个拍桌子的响声传来,不是陈祗。 “曹贼荼毒生民,所以必须北伐!” 刘禅以为陈祗是在提醒自己,故而猛地拍了拍桌案,高声喝道。 姜维没搞清状况,见刘禅表态,也作思索状点头附和。 一而再,再而三,蒋琬也终于无语,甚至有些恼了。 方才我这般政治表态还不够明确吗? 怎么,非要我用白话直言出来才行? 蒋琬深深吸了口气,朝着刘禅拱手,严肃说道:“禀陛下,相府的两封表文臣都看过了。今日恰逢其会,臣也愿向陛下直言陈事,臣为国家大臣,受君命而为州、台之任,臣支持陛下亲政、支持陛下掌军、支持北伐!” “在汉中多设屯田也是好的,臣也支持。只是这封表文里说的有些激进,五军屯田于涪县,十余军屯田于汉中,那又有多少郡兵可以返乡?此番安排属实有些激进了。” “臣为陛下负责台中和州中事务,若此令颁行,则各郡县必然生乱!” 第54章 军制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刘禅如何还能不知自己刚刚是误会蒋琬了? 这种误会,来源于刘禅初掌权时面对实权重臣的不安,来源于魏延、杨仪等事带来的对臣子的不信任,当然也来源于君臣之间缺乏良性沟通。 君臣之间,本没必要这般紧张和严肃的。 刘禅尴尬一笑,点了点头:“蒋令君所言甚是,朕已知晓令君心意。既然令君以为这个安排不妥,以为该如何安排军队?” 大军撤回汉中已经二十余日,既然判断司马懿必不来攻,汉军此番出兵已经结束,那撤军的问题是决计躲不过去的。 十万大军,出必有方,退必有度。 诸葛丞相在汉中统兵十万,这十万人当然不是全部挤在五丈原附近的战场内,而是在汉中的武兴、阳安、阳平、赤坂、黄金等各处关隘先留一部分、转运粮草和后备再留一部分,真正随诸葛丞相在褒斜道北、五丈原附近屯驻的,只有七、八万人。 从组成来论,十万大军中的各部也分层次。 在夷陵战后,季汉军队经过了毁灭性的破坏,丧失了一批老兵和中、低层军官。诸葛丞相开府后重整军制,基本上在征讨南中之前完成了军队的重建、在来到汉中后完成了军队的制度化。 最底层的编制是伍,辖五人,有伍长一人。 二伍为什,辖十人,有什长一人。 五什为队,辖五十人,有都伯一人,也可称都伯为队长。 二队为屯,辖百人,有屯将一人,也可称屯将为百人将、百人督。 五屯为曲,辖五百人,由曲长所领。 二曲为部,辖千人,长官可以为牙门将,也可为司马、千人督等。 这也是‘部曲’一词的来源。 以上编制乃是常理,但在千人之上,汉、魏、吴三国就各自不同了。 在诸葛丞相整顿军制之后,在千人的‘部’以上,是以‘军’为单位,而各军的兵力又有不同,大体上是四千人左右。郡兵、屯田兵由于来源地点不同,兵力也不尽相同,一、二千兵力的军也有。 对于战功卓著的封号将军来说,在平时可以独领一军进行脱产训练,其中兵力也有些许差异。 如征西大将军魏延可以领两军八千人,为诸将兵力之冠。左将军吴懿可以领一军六千人,右将军高翔、后将军吴班可以领一军四千人。 相府平日也有直属的脱产军队,兵力多者如虎步军、虎骑营,兵力少者如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等营,总计近两万之数,由直属相府的诸将、诸参军进行管辖,如姜维常领虎步军、马岱常领虎骑营等等。 以上提到的四万多兵,精锐程度、披甲比例各有不同,乃是诸葛丞相屡次北伐所依赖的主要力量。 余下的五万多兵,由汉中本地的屯田兵和各郡调拨的郡兵组成。在不同年份,随着丞相出兵与否,汉中驻扎的屯田兵和郡兵数量又会增减波动。 遇到战时,相府会下令从各郡调集郡兵,或两千、或三千,从各地北上汇集到汉中备战。这些屯田兵和郡兵又会由相府根据各将担负的作战任务不同,分拨给诸将进行统辖。 拿今年的北伐来说,魏延部并未增兵,高翔部增兵二千人、吴懿部增兵六千人、吴班部增兵四千人。诸如邓芝、王平、刘巴等人,所统兵力也各有变化。 总而言之,过去八年以来,朝廷的主要目的就是北伐,对军队的安排也是一项极为重要的政治任务。只有对军队的情况认识之后,才能理解官员们政治观点,理解他们之间的分歧…… 位于汉中的相府众人和诸位将领,当然是想将更多军队留在汉中。 汉中地域广阔,适宜耕种,地多人少,在这屯田岂不便利? 位于成都的蒋琬和州府官员,当然是想让军队多撤出汉中一些。 今年北伐不是打完了吗?明年应该也不会打,那留这么多军队在汉中干嘛?郡兵要回家,常备军队该撤的也可以往汉寿、涪县、雒县、成都等地撤一撤,就食当地,免去向汉中长途运粮的损耗和烦恼。 诸葛丞相在时,这种事情不需要进行讨论。丞相以为要打,今年就在汉中多留些人。丞相以为不打,那今年汉中的兵力就少些。无论是沔阳相府、还是成都留府,都可以按照丞相本人的明确指令来做。 可丞相这不是不在了嘛! 费祎、吴懿等人已在汉中达成共识,希望继续北伐,故而想在汉中多留些兵,甚至将郡兵都留在汉中屯田才好。蒋琬如同大管家一般,承担庶务,要考虑的就很多了,想要汉中兵力少些,各地少些负担。 就如同申请预算一般,费祎、吴懿想多要一些,蒋琬想少给一些,这便是当今的情况了。 听闻刘禅发问,蒋琬沉声答道:“臣并未听闻魏贼在关中的军队调离,汉中应当做好防备。汉中屯田诸军有兵二万,臣以为在汉中再留兵三万,五万军队足以御敌。” “若如此,各郡征调的三万郡兵当全部回返本郡,再撤两万兵就食于涪县和成都。” 刘禅听闻蒋琬之语,一时沉默。 这个问题的核心,在于明年春天还打不打了? 打,就留兵。不打,就不留兵。 在丞相执政的时候,刘禅只是不亲政,但并不代表刘禅对朝廷的各项制度和政令不清楚。 费祎的立场很好理解,蒋琬的态度也很明确。 甚至从主张北伐的陈祗的角度,收拢羌胡、进攻凉州一事,明年做也行,后年做也行,或者如原历史中等个三年,等司马懿调离关中之后再去做也不错,并没有绝对的标准。 甚至,若是要强令将郡兵都留在汉中屯田,也不是绝对不行,只是郡县官员要多加安抚,明年之前多耗费些粮食罢了。 政治就是这般,只要大方向没错,这样做也行,那样做也行,但带来的后果是不同的,这就要考验执政者的智慧和经验了。 刘禅在席位上坐姿端正,他不说话,蒋琬也好、郭攸之也罢,都没人会去催他。该说的话,昨日晚上的宴席之中,陈祗和姜维已经与刘禅尽数说了。 等了许久,刘禅没有开口,反倒是姜维发出了声音。 “陛下,臣有言要奏!” 第55章 君前议事 见姜维拱手奏事,刘禅点头,示意姜维开口。 姜维避席而起,先是对着刘禅躬身行礼,而后对着蒋琬拱手,徐徐说道: “陛下,臣以为明年应当出兵,臣有三论。” “其一,诸葛丞相久驻汉中,名声广布羌胡之中。今国家新失元帅,内外畏惧,更遑论于羌胡之间,必以为汉军威势不会复振,或将恐惧魏贼、内附迁徙。今当以王师进取羌胡之地,服膺者赏,叛离者惩,收拢诸部,以为日后进取凉州之屏。” “其二,丞相在时,王师多与魏贼决胜于天水及关中各处,陇西及羌中偏远,未及攻取。朝廷数年之内当不会进取天水、关中,此时当取羌中之地自肥。” “其三,陛下明年移驾汉中,初亲掌兵,当求一胜以安上下之心。若与魏贼作战,王师未必全胜。若征讨不臣羌胡,则断无失败之理。若再能引魏偏师入羌中,以王师之精锐,可以歼而胜之!” 说到这里,姜维又向刘禅躬身一礼:“陛下,昔日高帝出于汉中,数载而成帝业。陛下移驾汉中,朝廷支应数万军队之粮并无大碍,臣以为明岁当战!” 蒋琬已任尚书令和益州刺史,成了季汉朝廷事实上的新管家。方才看到姜维起身陈辞的时候,蒋琬的眉头也随之皱起。可随着姜维的陈述,蒋琬又渐渐恢复了沉稳淡然的神情。 还以为是要打魏国呢,结果要征讨羌胡? 和魏兵比起来,羌胡战力又能算得上什么?根本用不着紧张的。 往日诸葛丞相在时,所求甚大,暂时顾不上这些边边角角的地方,只以招抚和拉拢为主。现在丞相不在,魏国这个骨头暂时难啃,先将羌胡收拢一番也未尝不可! 随着时间的推移,从黄巾之乱起,到如今已有五十年的时间。战争是最好的老师,汉、魏、吴三家在多年征战中,军事实力不断提升,军制、战法已经趋于成熟。 早年韩遂作乱之时,其人振臂一呼羌胡响应,可以割据雍凉独占一方。 当曹操领着久经战事的精锐来到潼关之后,马超、韩遂所部的战力已经远远不及曹兵,在正面战场上堂而皇之被曹操击溃,再也不成气候。而后羌胡乱兵逐渐被夏侯渊、张郃、曹真等人吊打,久无胜绩。 换而言之,羌胡兵现在是打不过汉军和魏军的,以汉兵进击羌胡之地,并无风险。 但是,羌胡之人既然存在,还是有相当大的价值的。 若朝廷将其笼络,打不过魏国精锐,和魏国寻常郡兵对一对行不行?就算打魏国郡兵也有难度,侵扰粮道、埋伏奇袭行不行?帮汉军遮护侧翼行不行?趁着魏军退却或者疲惫之时,总是能做些事情的…… 前些年间,汉、魏双方都要提防大战,没精力和粮草去逐一征讨收拢羌胡,现在是该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了。 蒋琬赞同道:“陛下,臣以为姜伯约所言甚妥。但羌中偏远,大军未曾征伐,当于兵力上斟酌一二。” 见刘禅仍在思索之中,姜维补充了一句:“臣以为两万兵力足矣!” 刘禅看了看姜维,又将目光移到了陈祗的方向。 见此,陈祗也不再犹豫:“臣以为姜将军此言甚妥。” 前因后果,昨日都已说清楚了。有了陈祗的进一步确认,刘禅也终于放心: “姜卿欲从何处进攻?” 姜维拱手:“从白水关向西北而行,取武街、沓中之地,而后北上,进窥麴山、临洮。若兵势顺利,则沿洮水北上,进取狄道、金城。若兵势不顺,则不强求。若如此出兵,两万之数足矣。” “朕以为可以!”刘禅点头,又看向蒋琬:“令君,台中近月稍稍协助一些。待朕北上汉中之后,再下诏按此计略用兵。” “臣领旨。”蒋琬拱手:“既然如此,明年用兵当积粮谷。臣意,各郡郡兵当遣回本郡。明年再令各郡简拔五千军户以实汉中,以免士卒与家分离,上下怨念。” “善。”刘禅表示认可:“既然定下了明年出兵的方略,还有一事,朕最近一直挂念心头。丞相在时,有联吴抗魏之策。丞相薨逝,吴人恐生异心,当遣使者去一趟建业面见孙权,以作说明,再叙盟好。” “令君以为可令何人为使?” 这件事若刘禅不提,蒋琬这两日也要去找他说的。 只是恰逢其会,蒋琬大约猜度,刘禅对于单独与他奏对还是有所顾虑的,人多一些,反而适合谈事。 蒋琬拱手回禀:“陛下可有人选?” 刘禅将问题甩了回去:“令君可有人选?” 蒋琬捋须说道:“臣以为,右中郎将宗预性情忠直,可以担当此任。” 宗预…… 人事即是政治,对吴使者的人选也是一项重任。 与吴国外交之事,在季汉朝政里的优先程度极高。 赤壁战前,诸葛亮本人就曾出使孙权,为刘备与孙权达成军事同盟,进而在赤壁战中击退曹军,奠定三分基础。 刘备入蜀之后,马良、伊籍二人出使东吴,调和矛盾,沟通有无。其中的马良颇受诸葛亮高看。 夷陵战后,刘备病逝。在诸葛亮的主导之下,邓芝奉命出使吴国,与吴国重新建立盟好,邓芝而后被诸葛亮重用,受封扬武将军,在一伐之中与赵云一同出兵。扬武将军乃是法正旧时封号,可见诸葛亮对邓芝期许。 而后孙权称帝,卫尉陈震受命出使吴国,与孙权开坛歃盟,交分天下。陈震也因此得封亭侯,后来晋升为尚书令。不过今年以来陈震身体一直不好,刘禅也就顺势将他去职,将尚书令许给了蒋琬。 除了这些人外,费祎从刘备时期开始就屡次出使吴国。费祎身上的第一个二千石职务,就是出使吴国之前,诸葛亮给他的昭信校尉。 总而言之,季汉自有国情在此。 与吴国的外交是诸葛丞相的重大政绩,也是诸葛丞相的政治遗产,费祎、邓芝、陈震等人皆是因外交之功得到拔擢,倒是和陈祗熟悉的某些情况类似…… 选择对吴的使者,相当于明晃晃给了使者一个立功和升迁的机会。 第56章 副使 方才蒋琬提议由宗预出使,这也是明显的示好刘禅的举动。 宗预是张飞旧部,为人品行忠直,常年在成都戍卫,并未参与北伐,与相府体系素来没有干系。而且由于张皇后的缘故,宗预与刘禅素来亲近,是一名刘禅熟悉且信任的将领。 此前丞相丧讯到了成都之后,陈祗在午夜时分劝刘禅亲自调兵戍卫,当时刘禅就是亲发诏书,调左中郎将刘邕、右中郎将宗预二人护卫宫禁、戒严成都,如此可见一斑。 今日在议事之时,蒋琬已经明言表示了对刘禅的完全支持,举荐刘禅的亲信将领来做此事,毫无疑问是在进一步的示好。 “宗预可以。”刘禅没有迟疑,当即表态,同时又似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陈祗:“若以右中郎将为使,奉宗可否为副使?一来一回,最快三月即可,不耽误奉宗随朕一同北上!” “臣……”陈祗一时也有些惊讶,没想到刘禅会有如此说法。 不过,转念一想,刘禅也是好意,借此事可以名正言顺升任二千石,从现在到明年北上汉中还有数月时间,去一趟吴国倒也不是不可。 而且说句实话,如今魏国势大,与吴国的外交的的确确是件重要之事,不可轻忽。 从刘禅的角度来说,宗预与他亲近,陈祗是他的亲信和嫡系,更是他的‘智囊’。除了给陈祗功劳的私心,有了陈祗一同使吴,他也会更放心些。 见陈祗还有些犹豫,刘禅随即又补上一句:“奉宗不是还有份汉中行尚书台的方略没给朕吗?不过数日之间,待此事做完再去吴国也不迟!” 刘禅如此言语,陈祗再犹豫也不好,随即起身行礼: “臣领旨,愿为副使使吴。陛下既用臣去,臣这几月不在成都,有些政事或许当与陛下先陈说一二。” 刘禅笑道:“奉宗但说无妨。” 陈祗拱手:“其一,朝廷正值用人之秋,当不拘一格,只要对朝政有益,能助北伐,皆应用之。陛下或可令台中从益州士人里简拔俊杰,与其官职,随陛下御驾同往汉中。除此之外,此前获罪之人如李严、廖立,或许也可重新考察其人,交由蒋令君统辖,若能一二分有益于北伐,稍稍起复也未必不可。” “其二,天子移驾并非小事。臣出发之前,自请拜会太常(杜琼)等人,询问是否有利于此事的谶语之类,或可对陛下有些助力。” 刘禅听罢,看向蒋琬:“令君?” 蒋琬道:“奉宗所言有益于朝政,臣以为妥当。” 选拔益州士人,团结大多数,官职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总不会出错的。此外,找杜琼这种在益州士人名望高隆之人,若是能让他说出一句‘汉中有天子气’之类的话,那么北上汉中的舆论也不成问题了。 如何能不妥当? …… 陈祗昨日刚回成都,今日便遇到这些事情,接下来又要去一趟吴国,故而离开诏狱返家之后,稍稍收拾一二,便离家出发去了尚书台中,查阅各种简牍资料。 虽说皇帝刘禅和尚书令蒋琬二人都同意了移驾汉中、在汉中建立行尚书台的方略,此事刘禅已经明言让陈祗规划,蒋琬如今又不断对刘禅示好,但陈祗还是要考虑到蒋琬的感受。 如何将汉中的行尚书台与成都的尚书台分划职能? 如何在官制调整的同时考虑到所有人的职务、级别,还要将沔阳相府妥当整合为行尚书台? 如何团结大多数? 尚书台、行尚书台与皇帝之间又该如何相处? 如何让新的中枢机构如诸葛丞相的相府一般高效? 这些都是令人掉头发的事情。 墨笔稍稍一动,后面牵扯的说不定就是一群二千石和千石官员,做的不好还要徒惹人怨,这绝不是什么指点江山的轻松活计…… 陈祗当晚就住在了尚书台中,第二日又是忙了一整日,第三日还未起床,陈祗的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陈祗蹙眉缓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方才起身。 此处还是陈祗在尚书台里任侍郎的值房,陈祗开门之后,却发现站在门外的人是姜维。 “伯约兄,快请入内。”陈祗尴尬笑道:“昨日忙碌到了后半夜,今日睡得迟了些,伯约兄敲门之时我还在睡着。” 姜维笑道:“这都巳时三刻了,奉宗昨晚何时睡的?” “大概丑时末吧,反正没到寅时。”陈祗侧身:“伯约兄请。” 姜维却摇了摇头:“奉宗,我就不进去了。我此来台中是来和奉宗道别的,我稍后就回汉中了。” “这才三日!”陈祗一时惊讶:“伯约兄又没急事,为何去的这般早?” 姜维轻叹一声:“一方面是要准备明春出兵的事,羌胡杂乱,还是要好生理一理这些关系的。我还想先从白水、武街到沓中去看一看的,虽然知道有这条路,附近羌胡的信息也都知晓,但我本人没有走过,朝廷数千人级别的军队去过阴平,也没出过武街向西去过沓中。” “除此之外,陛下还令我带上许多赏赐,要赶在丞相下葬之前给诸葛夫人和瞻儿送去……” “我明白了。”陈祗也叹了一声:“我送伯约兄出城,路上有话要谈,勿要推辞。” “好。”姜维点头,与陈祗一并向外走去。 姜维是个晓事理的,此前在新都的时候,陈祗建议他只谈军事不谈政事,他如今与陈祗说话也只谈军事,似乎在脑海里将政事都主动清除出去一般。 根据姜维所说,丞相虽然重视与孙权的盟约,但也知晓孙权素来心胸狭隘,且据说孙权称帝后容人之量愈发狭小,此去吴国当谨慎些。 此外,姜维还说,按照吴国惯常的脾性,丞相不在,吴人说不得起了轻视之意,或许还要在西边与益州交界的地方增兵,他不好与陛下直说,但此事若是由陈祗来提应当无碍,陈祗也尽数允了。 城北一别,再与姜维相见,就要等到明年春日了。 第57章 礼物 就在同一个上午,时间将到巳时,穿着箭袖圆领袍的费承刚刚走到门口,还没从仆役手中接过马缰,就被一声清脆的声音唤住了。 “阿兄!” 费承脸上原本的笑意僵住了,叹了口气,复又强挤出笑脸来,转头看向身后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妹妹: “哎,我正要出城骑马,中午便回,勿要担忧,你先回去吧。” “谁担忧你了?”费祯站在门内不远处,没好气的看了费承一眼,睫毛忽闪几下,两瓣嘴唇抿在一起,明明是抱怨,却显得有些委屈,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件事兄长今天勿要忘了!” “没忘,当然记着!”费承先是拍了拍胸脯,而后又朝后院的方向看了几眼,显得有些为难,走到费祯身前语重心长的解释道:“小妹!我是真想帮你,可昨日去问了,那陈御史前日去了台中,前晚没有回府,昨日一整日又是在台中,我问了许游,他只说陈御史不日就要出成都,近日有正事要做,他也不知何时才能闲下……” 费承下巴朝着后院扬了一扬:“就算我请来,母亲那边又怎么说?前日母亲看信之后那般不悦,你都忘了?” 费祯却反驳起来:“母亲不悦是母亲的事情,我是在请阿兄帮忙!你昨日都说了他要出成都,若是再见不到他,岂不是要等成婚时才能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了?” “阿兄,阿兄!我随你出府不就是了,总有机会见到的吧?只看一眼就行!” “好好好。”费承终于无奈:“我稍后就去找许游,好吧?你先在家中安坐,等我回来给你消息如何?” “多谢阿兄!” 费祯终于开怀,眉眼盈笑,对着费承俏皮的行了一礼,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去。 从她离去的背影里,费承能看出费祯心中的小小喜悦和期待。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这里是成都,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故事无人不知,又有哪个少女会对未来的夫君没有期待呢?尤其当这个人几日前就出现在了自己家中,他的姓名和那些做过的事迹又真切的传至耳中,他的相貌被兄长和母亲描述的那么清晰,费祯又如何会例外? 不过,待费承中午回来的时候,又一次让他的亲妹妹失望了。 回返的路上,许游和费承二人特意去尚书台外托人问了一下,却得知陈祗此时不在台中,而是蒙陛下召见,入了宫中去。 费祯失落之余,只觉口中的饭食味道都寡淡了些许。 而此刻身在宫中的陈祗,已经草草用了些饭食,开始做起了正事。 清凉殿内,五十余箱各色礼物分两列安放在地上。 按理来说,这种事情由尚书令蒋琬点头就可以了。可刘禅这不是刚亲政,对朝政事务都好奇么,故而特意命人将礼物搬进宫里,还叫了陈震来宫里一趟。 刚从尚书令位置上被免、加了光禄大夫的陈震陈孝起,手中持着一份礼单,正在站在身侧、此番使吴的正使宗预和副使陈祗二人一一介绍,刘禅也好整以暇的背手站在一旁,一同听着: “左边这些是蜀地物产,是到建业之后给吴国的国礼,有稻米、麦、菜种、蜀盐、蜀布、银、铅、锡、铜、蜀椒、漆器、酎酒、药材等物。国礼不需贵重,不拘多少,尽了心意便可。我朝与吴之间平坐平起,不论尊卑,若国礼过重反而不妥。” “右边这些是使者要给吴国君臣的礼物。”陈震咳了几声,朝着右边那些稍小些的箱子指了指:“这十箱是给孙权的上等蜀锦,每回送了锦去,他都要赏给宫里和臣下的,若这回不送就失礼了。” 陈震余光看到刘禅在盯着那些蜀锦看,于是补上一句:“每回吴国来人都会送珍珠、珊瑚、玳瑁之类的物什,往来价值大致相仿。于两国之间,这些不算什么。” 刘禅微微点头。 陈震又转头看向宗预和陈祗:“你们从白帝城沿江而下,乘船先到公安,可以在公安停一晚稍歇,主动拜会一下吴国大将军诸葛子瑜。这四箱里有两箱锦,另外两箱是丞相在成都用过的笔、墨、砚等物,有丞相手迹的几卷文书,有一封抄录的祭丞相的诔文,还有丞相在成都放着的一些杂物。他是丞相亲兄,吴人用诸葛子瑜在公安,是取信于我朝之举,与诸葛子瑜当面需礼节多些。” 宗预、陈祗二人连连点头。 陈震年纪长些,早在新野时期就为刘备在荆州拉拢人心,加之又有出使的经历,这方面他是行家。 陈震又道:“这里的四箱锦是在武昌要用的,你们到武昌时可以稍停,两箱给吴国上大将军陆逊、两箱给吴国太子孙登,送了东西就好,若他们要见你们则见一见,不见你们则住在馆驿就好。这里的两箱锦到建业后,送给吴国丞相顾雍,其余之人就不用给了。剩下这些黄金你们一路带着,若遇事情要用则尽管取用,若不用则带回。其余准备的物什就不用老夫再啰嗦了。” 陈祗拱手:“陈公,在下有一事不明。” “说。”陈震点头。 陈祗问道:“我朝给吴国君臣送礼,诸葛子瑜一份、陆逊一份、孙登一份、孙权一份、顾雍一份,怎么还有分五份送的道理?孙权每次遣使给我朝送礼是送几份?” 陈震挑眉看了陈祗一眼:“汉与吴虽为盟友,但内有戒备,故而国中提到吴臣之时,以丞相之故,只唤诸葛瑾为诸葛子瑜,余下君臣直接称名或称表字都可。但你等出了永安,这种事情就要谨慎些,应当称字,莫要落了话柄。” “是,在下明白。”陈祗点头。 陈震这才开始解释:“吴国与我朝送私礼惯常只送两份,一份给陛下,一份给丞相,一般都入库充了军资。而吴国不同,其地东西广数千里,孙权在下游之建业,若上游有事一时不能响应,故而孙权以诸葛子瑜为大将军、以陆逊为上大将军,二人以巴丘为界分统军事,而诸葛子瑜驻在公安、陆逊驻在武昌,此二人权势极重,不可不问。” 第58章 人情 陈祗恍然:“出白帝城后,西至巫县、东至巴丘,皆是诸葛子瑜的辖区,而武昌则是陆逊的辖区了?” 陈震补充道:“对,巴丘归属陆逊管辖,从巴丘到柴桑、还有汉水左右,皆是由陆逊所督。就如巴丘归属陆逊一般,柴桑虽是荆州之地,却也归扬州来管。” 听到这里,陈祗笑道:“用诸葛子瑜,但也用陆逊防着诸葛子瑜。用陆逊,也防着陆逊。正是因为吴国之地沿江,所以督辖区域才做得这般分明,是也不是?” “正是。”陈震再度点头。 刘禅这时插话道:“陈公,朕记得以前听费文伟说过,孙权以前在陆逊那里刻了一枚玉玺,一切与汉的文书准陆逊自行修改,是也不是?” 陈震轻哼一声:“臣没听说陆逊用过,孙权敢给,他又如何敢用?给了陆逊上大将军,此非人臣之遇,孙权早就已经忌惮陆逊了,这事臣等早就知晓,就如魏延、杨仪之龃龉吴国人也知道一般。吴国君臣之间与我朝并不相同。” “也是。”刘禅自顾自点了点头:“孙权外宽内忌,这个朕还是知道的。今日有劳陈公了,待分说完毕之后,奉宗来后殿找朕,陈公和宗将军就请先回吧。” “臣遵旨。”陈震、宗预、陈祗三人同时躬身行礼。 陈震上了年纪,加之身体又不甚好,故而话语也多了几分琐碎和唠叨,关于吴国孙权和各位重臣的相貌、品行、性格还有各类琐事,讲了一个时辰之久,宗预和陈祗二人都有些头昏脑涨之感。 直到结束之后,陈祗才有时间来到后殿去寻刘禅。 “都说完了?”刘禅抬眼发问。 “是。”陈祗行礼:“陈公所言详尽,臣与宗将军受益颇深。” 刘禅点了点头:“朕已想好,你二人出发之前,朕当给你们的官职都向上擢升一番。此前,朕说过要以你为越骑校尉,今日许你此职则无碍了,再准备晋宗预为辅汉将军,一切就差不多了。” “奉宗,今日朕找你还有两件事。” 陈祗再度躬身:“臣领旨谢恩,请陛下吩咐。” 刘禅道:“朕首先要说的便是你的婚事。你家中并无长辈,纳妾的事情朕不用管,但是娶费氏女为妻,没有族中尊长操持是不行的。吴太后听闻此事,愿为你亲自做媒,凡事令太常来做,奉宗可还满意?” “吴太后?”陈祗诧异莫名,并不知晓她为何会关注到此事,不由得显得有些迟疑:“臣……臣实在不知,臣只听陛下旨意,若陛下愿意,臣自然谢太后恩典,若陛下不愿,那臣按陛下心意就是。” “你坐!”刘禅重重叹了一声:“不瞒奉宗,朕幼年丧母,如今吴太后是朕嫡母,朕与她之间素来有礼和善,但也只是和善罢了,谈不上有多亲近。今年年初刘琰之事过后,朕与她之间这点亲近也都少了,不愿见她,原本十日问安一次改成一月一次,话也少说……看在先帝的份上,朕也不愿意与她如此生疏。” “吴太后这是在给朕示好,她见奉宗在朕身前得用,又缺个媒人,故而自荐。就按她的意思来吧。” 陈祗坐下后对着刘禅拱手:“那臣就听陛下旨意了。” 刘禅道:“过会儿朕让大长秋带你去太后宫中,你当面听她言语吧。” “臣遵旨。”陈祗只是简单地应了几个字,并不愿多说。 显然,刘禅和吴太后二人现在的关系有点僵,而陈祗的婚事倒成了二人拉近关系的一个契机。 成为亲信,就难免要卷进皇帝的私事之中。这个道理不仅在皇帝身边存在,就算后世做了领导的秘书,也少有不为上司做些私事的。 就在今年年初,车骑将军刘琰之妻胡氏入宫向吴太后庆贺新春,胡氏在宫里停了一月之久方才出宫。然后刘琰怀疑胡氏与刘禅私通,并大肆宣扬此事,还让吏卒当众殴打胡氏,而后将胡氏休妻,胡氏因此向官府控告刘琰,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以刘琰身死而结束此事。 陈祗对此事也有耳闻。 简而言之,刘琰酗酒无状,是个常常醉酒的酒蒙子,一醉了就说胡话,但此人因为资历老、与刘备关系好,职位颇高,被封为车骑将军。两年前在北伐军中,刘琰就因醉酒与魏延争吵,越说越凶,还妄议北伐成败,被诸葛亮下令遣回了成都,而后郁郁不得志,经常精神恍惚。 没了诸葛亮约束,刘琰愈加饮酒,愈加无状,不仅说了许多妄议朝政的事情,还时常殴打胡氏,胡氏与吴太后有旧,于是借着朝见太后的名义躲在了太后宫中,一躲就是一个月,当然还告了刘琰平日胡说的状。 于是,刘琰就编了胡氏和刘禅的黄谣…… 哪家的太后会给非亲生的皇帝找女人,还将女人留在自己宫中?而且太后宫中与皇帝宫中乃是分开的,刘禅不会去自己嫡母处做这种风流事,侍中董允也不会允许。更别说陈祗素来知道刘禅脾性,刘禅是喜欢美女,可他喜欢的是年轻明艳的少女,而胡氏都快四十了,完全不对刘禅的胃口…… 故而刘琰被赐死了,此事终结。但吴太后给胡氏‘帮忙’留在宫中的事情,还是给刘禅带来很大麻烦,故而二人才渐渐生疏。陈祗可以同意,但一样不好说些什么。 见陈祗不语,刘禅却又开口:“奉宗,你去太后宫中之前,朕还有一事。” 一事接着一事…… 陈祗拱手:“请陛下吩咐。” 刘禅叹道:“朕幼时也多流离,孙权之妹孙夫人曾配先帝,朕曾唤她为阿母。朕两岁时昭烈皇后病故,朕由她照顾了几年。但孙权作梗,她回了后吴国再不复还,而后便是吴太后了,但那时朕已八岁,吴太后也没照顾过朕多少……” “朕常常思念于她,但先帝在时,朕不好问。朕继位后,去吴国使者之事常常是由丞相亲问,朕不好、也难以开口,听说她大约五、六年前便病故了,相父不在,朕心中无依,有时夜里会梦见她。” “奉宗,”刘禅恳切说道:“这次是你出使吴国,朕终于能开这个口了。朕与你一对玉圭,你到了建业后再置办一副少牢,帮朕去祭拜一下孙夫人,以解朕多年之思,可好?” 第59章 越骑校尉 陈祗是临近中午入宫的,从宫里出来回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腹中甚是饥饿,陈祗一路驰马回府,没有丝毫停留。 在一个正常运作、向上发展的组织之中,成为上司心腹,在享受优先提拔、越级奏事等诸多特权的同时,也要承担几倍于平常官员的繁重公务,承担重得多得多的责任。 有取有舍。 不过,对于正值青壮、精力旺盛的陈祗来说,这并不算什么大事。 下午在宫中从刘禅处接了祭拜孙夫人的任务,又入吴太后宫中,与吴太后说了半个多时辰的话。这是陈祗第一次见吴太后,认真评价的话,陈祗对吴太后的印象还不错。 若陈祗没有记错,吴太后与前夫刘瑁成婚的时候,大约董卓还在,加之吴太后又当比其兄吴懿稍小一些。这般算起,吴太后也已经五旬大多、快到六旬了,可按照陈祗目视,竟似刚刚五旬一般。 按通常对吴太后的相貌描述,吴太后是大贵之像,而陈祗见到吴太后之后,认为这个描述不太准确。 根据陈祗的第一感觉,吴太后相貌如神像一般,极为匀称典雅、极为雍容、极为富贵,且总有一种与寻常贵气不同的梳理感,总觉得不似凡人。 这或许也是刘焉以其为儿媳、刘备以其为皇后的重要原因。 总而言之,陈祗以为,有太后做媒当然不是坏事,若婚事操办的哪里不妥,费祎就不用来找自己的麻烦了,让他去寻太后便是。 陈祗回府的路上,天色愈来愈暗。 回想起此番入宫的全过程,公事倒不值一提,陈祗只是感觉季汉宫中虽然严格,但还是少了那种极为繁复的礼制。 整体来看,季汉朝廷上下,各处都是实用主义多些…… “兄长,才从宫中回来?”许游听闻陈祗回府,出来相迎,笑着问道。 陈祗轻轻点头:“忙了些出使的事情,才歇下来。” “哦。”许游又问:“何时去吴国?” 陈祗道:“大约后日吧,朝廷礼物都已备好,我手上的事情也忙得差不多了。” 许游再问:“明日兄长何时在家?” “阿游,你有何事?”陈祗挑眉,一边走着一边问道:“我先用饭,你说便是。” 许游嘿嘿一笑:“我说两句诗,兄长猜猜。” “请便。”陈祗不为所动。 许游清了清嗓子,学陈祗的样子背着手,在陈祗面前一边踱步一边笑着: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风雨潇潇,鸡鸣胶胶。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陈祗瞥了一眼许游,自顾自地坐下拿起竹箸,准备用饭: “明日下午没空,你若要安排什么,明日上午就好,明日上午我在家中,后日一早我就去宫里辞行。” 许游哈哈大笑:“兄长才思敏捷,小弟拜服!那明日上午我去费家送几卷书去,兄长陪我同去同往?” “毛诗十岁我就学完了,算什么才思敏捷?”陈祗摇头说道:“明日你去前叫我一声,还有别的事吗,我要用饭了。” “没了,没了。”许游笑道:“那我先回屋了,兄长慢慢用饭。” 陈祗此时已经用手中竹箸开始夹肉了。 方才许游所诵的诗句,其实是诗经郑风里的《风雨》,这篇是诗经中少有的女子表达爱情的诗。 许游所言的三个前半句,都是以‘风雨’、‘鸡鸣’开始。而许游没说的三个后半句,则都是以‘既见君子’开始。 最后一句,则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陈祗哪里还会不懂? …… 翌日上午,陈祗和许游二人一并上了马车,朝着费府的方向行去。 陈祗目光从马车里带着的几卷简牍扫过,开口发问:“你今日带了什么书?” “《毛诗谱》,郑学必读。”许游答道。 陈祗皱眉:“《毛诗谱》有什么值得送的,谁家没有?” 许游笑笑:“《毛诗谱》轻啊,我就命人拿这一部了。过一会儿我就和费承说,这部书与寻常的书不一样,是陈御史进学时亲自读过的。” 陈祗平静说道:“不是陈御史了。” 许游双眼睁大,看向陈祗:“陛下许你什么职务了?莫非真把尚书令给了你不成?” “莫开这种玩笑。”陈祗摆了摆手:“陛下以出使吴国之故,晋右中郎将为辅汉将军,擢升我为越骑校尉。” “越骑校尉!” 许游的表情瞬间就严肃起来,看了看陈祗的面孔,就在马车之中从跪坐朝着陈祗俯身长拜,认真说道:“兄长今为二千石,游谨为兄长贺!愿兄长早日封侯,一遂平生心愿!” 二千石…… 二千石,在军中可为校尉、将军,在州郡可为太守、国相,上至九卿皆是二千石之列。 二千石的官吏,是汉代高级官员与中低级官员之间的一道鸿沟。只要家中出过一人二千石,便可称为士族,世代受本郡士人高看了! 若在州郡之中,二千石太守是可以被称为‘郡君’和‘主公’的。 即便是在公族之内,升任二千石,也是一件要被认真对待和庆贺的大事。 更别说,在季汉朝廷的班次排位中,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这五校尉,是在九卿之后、在诸多太守和杂号将军之前。 这是真正的重用!这是真正的天子心腹! 去汉中之前,陈祗不愿领此职务,只愿任六百石的侍御史。 从汉中回来之后,陈祗领越骑校尉之职,坦荡自然。 “阿游。”陈祗没有去扶许游,反倒肃然问道:“你可知道我有何心愿?” 许游答道:“复兴汉室!兄长那夜去汉中的时候,我就已经知晓。” 陈祗极为认真地看着许游的面孔,沉声发问:“你有何心愿?且说与我听。” 许游喉头动了一下,斟酌几瞬,仔细答道:“兄长之愿非我之愿,若我有朝一日能得任公卿,保家门不坠,则我此生足矣!” “虽志不同,亦可同路而行。”陈祗将许游搀起,正色道:“阿游,待我使吴回来,正旦后你便加冠,同我一起去汉中,到汉中新设的行尚书台任个书佐吧。虽然只有百石俸禄,但经手文书甚多,是个历练的好去处。不用担心职级,只要有我在,你升官当一路无阻!” 许游重重顿首:“但凭兄长安排!” 第60章 人存政举,人亡政息 说是送书,不过是给费祯一个瞧见陈祗相貌的机会罢了,送书的过程倒是无甚打紧。 马车行至费府,陈祗和许游二人下车,将书递给了费承,费承又转手把书交给了仆役。而后再寒暄几句,祝愿了陈祗此行出使顺利,几人随即分别,陈祗、许游二人也便上车回返。 许游坐在摇晃的马车里,笑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费家女郎应当看见兄长面孔了吧?我等却没看见她的相貌。” 陈祗道:“看到也好,没看到也罢,我都是要娶费氏女的。以婚姻来算,这算是眼下对我最好的安排了。阿游,你想不想成婚?” “我?”许游尴尬一笑:“还没出仕,倒也不急……” 而另一边,费承目送着陈祗的马车渐渐远去,这才与捧着《毛诗谱》的仆役一同入了府中。 方才不知在哪里躲藏偷看的费祯,此刻也利落大方地站在了费承的面前。 费承无奈叹气,指了指这些简牍,说道:“这是陈御史进学时读过的《毛诗谱》,今日便送于我了。小妹,你方才可曾看清了?” 费祯笑意盈盈,眉眼间都是欢欣之感,眼波流转,对着费承稍稍一礼,嗓音清脆: “今日多谢阿兄,这几卷书,也都让人送到我那里吧,我就不和阿兄客气了。” 费承点头:“好,稍后便送。” 费祯浅浅笑着,费承已经看到了妹妹的双手攥紧,指尖指节有些扭捏的摩挲着……分明是看清楚了!还很满意! 费承又道:“陛下派人要去吴国出使,让陈御史做了副使,明日便走。方才我妥帖问了,来回大约要三个月,年底应当能回来。另外,父亲那时候也应回成都了,要迎驾去汉中,然后太后答应了要给陈御史来做媒,估计你们成婚之事就在那时了。” “三个月吗?”费祯取过一卷简牍,摸着外面的布袋,小声说道:“这几卷书,还是他送我的第一份礼物。你说他从吴国回来,会像父亲那样给我带礼物么?” “许是会的吧,我怎么知晓?”费承想到自己人生大事还没着落,也没有婚约在身,一时失了兴致,竟不想与妹妹聊了,敷衍说道。 …… 九月二十八日上午,正使辅汉将军宗预、副使越骑校尉陈祗以下,使团共一百六十三人,从成都东门而出,开始了此番的出使任务。 这是一条相当成熟的出使路线了,出成都向东,经资中、汉安而至江州,结束陆路改行水路,从江州乘船至永安,在鱼复江关出境,进入吴国,而后顺江而下,一路乘舟便是,可以直到吴国都城建业。大江水路便捷通畅,三月可以来回。 就在上午辞别之时,刘禅、蒋琬分别收到了陈祗关于汉中行尚书台的奏报,蒋琬也在下午进宫觐见刘禅。 “令君以为此策如何,可行否?”刘禅缓声发问。 “臣以为当斟酌一二。”蒋琬拱手奏对:“按陈奉宗之策,尚书台分为二部,一在成都、一在汉中。成都尚书台由臣直属,汉中行尚书台由尚书仆射直属,尚书仆射又直接向陛下奏事陈情。” “臣为国家大臣,不可不与陛下明言。若以此策,朝廷上下事务悉数决于尚书台,九卿权责亦将归于尚书台。臣身上现有的这个尚书令之职,责权将愈加重要,臣才德远不如丞相,内外恐将生疑,臣愿为陛下再度规划行尚书台之事。” “令君这是忠臣之语。”刘禅长叹一声:“奉宗在文中引用了《中庸》,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朕仔细想过这个道理,治政之事,无论制度如何,终究还是要落在人的身上。此前朕用丞相,则丞相代行君权,朝廷军政之权悉数决于相府。今日朕用令君,留令君就是要在后方做萧何的,君臣之间万万不可生疑。” “朕以为奉宗说得对,以朝廷如今的情况,苟存于巴蜀之地,地不过一州,兵不过十万,当集权而为,哪里有余力搞什么制衡?奉宗此策,其实还是将相府继承了下来,汉中相府由朕亲领,成都相府由令君执掌。就这么办,是朕说的,万勿推辞!” “臣领旨。”蒋琬不再推脱,躬身行礼。 汉末三国是一个变化动荡的年代,刘备集团也经历了多次架构变革。一旦君王和大臣达成一致,制度变化也没有什么阻力可谈。 陈祗提交的制度改革,可以分成三个方面。 其一,将后汉时三公、吏部曹、民曹、客曹、二千石曹、中都官曹这六曹尚书,改设吏部、民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设置六部尚书、六部仆射、侍郎,专人专职,进一步明晰尚书台架构,明确各部各曹职能。 其二,除冗权,将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宗正、大鸿胪、大司农、少府等九卿之权收至尚书台,九卿保留卿号和级别,各入尚书台兼领职务,如同以往朝廷官员兼任相府属官一般。以往由相府直属的、不归属尚书台和州府的将作监和盐铁校尉等官署,也如九卿一般,一并集于尚书台中管理。 其三,分尚书台为成都尚书台和汉中行尚书台。吏部、民部、礼部、刑部四部尚书常驻成都,四部仆射常驻汉中。兵部执掌兵事,工部负责后勤,两部尚书常驻汉中、仆射常驻成都。 这个安排的本质,实际上还是化私为公,用一个膨胀版的尚书台全盘接纳了相府的体系。 当然,陈祗只是将架构提出,具体何官任何职并没有言语。 对刘禅来说,这是将朝廷事权集中、统一在人,提高效率。 对蒋琬来说,尚书令权责大增,俨然如同半相,有统辖九卿之权,也并无理由拒绝。 而各个重要官职……实际上陈祗没必要提,提了也没什么用。 尚书令肯定是蒋琬不动,费祎也定会升任尚书仆射,全面负责汉中行尚书台之事。汉中其余参军及属官,也将分散于行尚书台的六部之中,各掌重权。 总而言之,朝廷并非只有陈祗一个聪明人。能达成这般结果,对季汉朝廷来说已经是个大进步了。 成都之事渐渐留在身后,陈祗向东而望,对此番出使又多了几番期待。 第61章 鸩杀 洛阳,大将军府。 “陛下当真许了父亲为太尉?”司马师从弟弟司马昭的口中听到此语,严肃问道。 “如何有假?卫仆射(卫臻)亲口与我说的这些。”司马昭开怀大笑:“卫仆射还说,御驾要先至许昌暂驻,而后才能回返洛阳。待还都之后,陛下再将明旨颁下。” 说着说着,司马昭颇为自得地继续笑了几声:“兄长不知,我在谯县之时见了中军诸将,将父亲逼死诸葛,再退蜀军的事情尽数说了。曹昭伯(曹爽)等人亲口敬服父亲大功,蒋公(蒋济)还托我向父亲贺喜呢!” 司马师眉眼深沉,看着得意忘形的亲弟,不由得心中暗叹。 司马师现年二十七岁,司马昭现年二十四岁,是司马懿诸子之中已经成年的两个儿子。 司马师此前因卷入了浮华案中,被朝廷禁锢官职,不得出仕,故而整日在家闲居,留在洛阳府中。而次子司马昭就得以随军出征,随侍司马懿身侧。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在司马师的眼里,弟弟司马昭行事不甚稳重,喜怒形于色,稍显轻浮。 在司马昭的眼里,兄长司马师因被禁锢无官可做,心理阴鸷,计较深沉,凡事都常往坏里去想。 兄弟二人自幼亲近,如何能不互相熟悉?彼此这般,表面上兄友弟恭,心里都是知道的。 司马师不好当面规劝亲弟,只得挤出笑意,说道:“子上,你在洛中歇息一夜,明日便走是不是?我稍后写一封信,明早与你,你顺路捎给父亲便是。” “好。”司马昭笑着应下。 司马昭如此乐观,认为兄长司马师常常悲观得紧,甚至过于阴谋论了。 司马师则相反。 父亲司马懿侍奉曹氏祖孙三代,曹操也好,曹丕、曹睿也好,哪有一个好相与的?尤其是当今皇帝曹睿,决事英断而猜忌甚于父祖,以外姓之人在关西领十余万大军,蜀军刚退便令夏侯献、秦朗领中军退回河南,提防之意已经不能再明显了! 改大将军为太尉? 诸葛亮已死,兔死狗烹,这恐怕是要夺父亲兵权,使父亲回洛阳的计策罢了。失了兵权,犹如案板上的肉一般,如何切割,还不是令人摆布? 父亲在外领兵,我都不得出仕。父亲若是回朝养老,我岂不是要禁锢一生了! 万万不行! 当夜,司马师在书房里熬了半夜,几番动笔、几番修改,最后将信写成,平放在桌案上等墨迹变干,而他也合衣在旁边小榻上卧下。 信中仔细分析了朝中局势,说尽了兔死狗烹的道理,还说洛中流言皇帝身体有疾,已经持续了一年多,今年已经几度请方士入宫,让司马懿勿要放弃关西兵权之重,在外自保,以图天时,司马氏未必不如曹氏…… 翌日,天色初亮。 碗碟迸碎的一声脆响,将睡梦中的司马师瞬间惊醒。 睁眼,坐起,映入司马师眼帘的,是站在几案前面的发妻夏侯徽。 从司马师的视角看来,夏侯徽目光死死盯着桌案上的书信,捂住口唇,身子颤抖,而地上散落的米粥还在冒着热气…… “徽儿。”司马师强行挤出笑脸,轻声唤道:“怎么了,徽儿?” 见夏侯徽没有回应,司马师手撑榻上弓身站起,刚刚碰到夏侯徽衣袖的手,却猛地被她推开。 待夏侯徽转头正面看向司马师的时候,司马师在这张熟悉的面孔上,看到了满是厌恶的双眼,看到了两行垂下的泪痕,看到了他从来没在妻子面孔上看到的神情。 “我……” 司马师只觉天旋地转,刚要出声解释,却被夏侯徽哽咽的声音打断:“司马师,你父三代知遇,位极人臣,我又为你生了五个女儿,曹氏和夏侯氏有哪里对不住你家?” “徽儿……”司马师抓住了夏侯徽的两个肩膀。 夏侯徽的话语却没停止:“你为何想让司马氏代了曹氏?曹氏和夏侯氏之人如何如猪狗一般?为何要劝你父拥兵自重?你到底要做什么?!” “慎言!”司马师勃然大怒,猛地捂住了夏侯徽的嘴,死死盯着她的双眼。 这双平日里充满爱意的双眼中,现在竟然满是恨意。 司马师的手被夏侯徽用全身之力推开,夏侯徽随即泣道:“司马师,你怎么……你怎么成了这样的人?” 司马师此刻的眼中满是冰冷,不再推搡,而是向后退了两步,与夏侯徽隔开半丈多的距离,声音压低,缓缓说道:“徽儿,你并非今日才认识我……世上之事,曹氏可以为之,司马氏未必不可为之。我若事成,也可为尧舜一般。世人皆说出嫁从夫,我已如此,心如铁石,不可更改。你可还愿从我?” “我……”夏侯徽此刻宛如看到了一个怪物般,惊怒之间,声音都颤抖得不成样子:“我虽女子,却知忠孝。我,我不愿从。” 说罢,夏侯徽脚步踉跄,连连向后,朝着门外的方向退去。 司马师认真盯着夏侯徽的面孔,似是在下什么决心一般。 一瞬、两瞬、三瞬。 直到夏侯徽颤抖着要转身开门出去的时候,司马师才箭步向前,一把扯住夏侯徽的发髻,猛地一拽,将她拉倒在地上。 “司马师……” 夏侯徽捂着头顶,吃痛倒在地上,双眼圆睁,惊恐万分:“我愿从,夫君,我愿从你……” 司马师见夏侯徽倒下,也不再言语,转身从屋内木架下方的一个木盒中,取出了一个小瓶子,面无表情地朝着夏侯徽一步步走了过来。 脚步声沉重而延续,宛如催命一般。 “夫君……我愿从你……我愿……唔……唔……” 瓶内装着的药液被灌入口中,夏侯徽用尽力气挣扎着,可还是被身强体健的司马师用膝盖抵着,捂住嘴巴,死死压在地面上,不能动弹半分。 终于,一切悄无声息。 司马师面色铁青地站起,整个人抖如筛糠,回身在桌案上的绢帛上添了一行字,这才将其装在匣中,随即走出房间,掩上屋门,一步一步地走向前院。 “子上。”司马师走到前院,见到了准备出发的弟弟司马昭,将信匣拍在司马昭的手上,冷声说道:“此信务必让父亲亲览。” “知晓了。”司马昭点头,刚要问问兄长为何气色不太好,却发现司马师已经转身走了。 司马昭只觉莫名其妙。 第62章 装腔作势 士族得以存续的一项重要依据就是姻亲。 我将女儿嫁于你家,你将女儿嫁于他家,他再将女儿嫁到我家。我举荐你的儿子做官,你再举荐我的儿子为孝廉…… 如此循环往复,是为士族。 司马懿就是典型的士族出身,汉末乱世,其父司马防为他求娶了同乡一名县令之女张春华。 早年间夫妻之间倒也和谐,琴瑟和鸣,多年里诞下三子一女。 可当司马懿开始为长子司马师求娶婚姻之后,思及往事,常常就感叹自己早年间婚姻不好,宦途开始之时少人照应,吃了不少苦头,于是愈发上心儿子的婚姻之事。 夏侯徽,就是司马懿为司马师求娶的一个堪称‘完美’的女子。 夏侯徽出身名门,其父是征南大将军、昌陵乡侯夏侯尚,夏侯尚又是故征西将军夏侯渊的侄子。夏侯徽的母亲是曹操养女、故大将军曹真的亲妹德阳乡主,夏侯徽的亲兄是‘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的洛中士子领袖夏侯玄。夏侯徽本人还明理聪颖,贤良淑德…… 这般完美的一桩婚姻,如今竟灰飞烟灭了吗? 司马懿拿着书信的双手竟也颤抖了起来。 三年前与蜀国作战,损兵折将、张郃身死的时候,司马懿的手都没有这么抖过。 看着那行略显潦草的‘夏侯徽暗窥此信,吾已鸩杀之’的字迹,司马懿此时已经全然慌了神。 我到底生了个怎样的儿子? 他怎么敢做这种事的?他怎么能做下这种事的?! 拜于堂下、等着向父亲请功的司马昭,没等到其父的夸赞,皱着眉头抬头看去,却只看见了父亲惊恐失措的场景。 “大人,这是怎么了?” “滚!”司马懿被司马昭这么一唤,瞬间回过神来,且急且怒的朝着堂外一指:“出去,让陈司马去将二千石以上诸将唤来!一个时辰不到我处,一律军法处置!” “是……” 司马昭完全搞不清状况,又不敢反驳或者问询,只得行礼后匆匆离开。 司马懿见司马昭离开,匆忙起身,将司马师亲笔写就的书信投入火盆之中,看着绢帛燃尽,又将灰烬捣碎,这才满脸凄然的瘫坐在自己的坐榻上。 他怎么敢的啊! 且不论司马懿独自坐在堂中怆然,随着司马昭的传信,在外面的大将军司马陈圭也随即下令,派出信使一人三马,朝着周边的各军军营中驰去。 此前诸葛丞相引兵出褒斜道,在斜谷口和五丈原附近屯兵于魏军对峙,司马懿当时将大营设在了渭水南岸的郿坞。 随着汉军沿着斜谷退回,司马懿一度纵兵追击,沿褒斜道走了近半的路程直到赤岸附近,遇到了汉军的伏击抵御,这才向北撤回。 由于局势未明,又不知晓汉军接下来的动向,以及没有接到退兵的诏书,司马懿并没有将大军撤走,依旧是在渭水北原、斜谷口、五丈原以及郿坞左近布防着。 没错,此郿坞就是昔日董卓令人建造的郿坞。此郿坞虽然残破,但经过整修之后依旧可以起到防御作用,成为战场上一个重要的防御支点。 而且此地紧挨渭水,方便通过漕运运送粮草和给养。综合判断下来,还是聚兵于此更为经济、耗费更少。 传令的骑兵已经撒了出去,不到一个时辰,诸位将军尽皆飞驰赶到郿坞之中,没有一人敢于懈怠。 等众人聚在堂中,看到司马懿宛如石雕一般冷峻的面孔时,众人连大声喘气都不敢了。 这是中军之处,主帅的权威近乎无限,一言一语都会成为生杀予夺的绝对命令。 司马懿的眼神一一扫过,两千石将军、校尉总计六十余人,并无一人缺席。而在最前面站着的两个面孔,左边之人是雍州刺史、扬武将军郭淮,右边则是领军将军夏侯献。而后则是秦朗、牛金、费耀、戴陵、胡遵等将。 直到司马懿看完了每个人的面孔之后,才冷冷地开口说道: “今日吾收到了陛下诏书,准许大军解散撤军。夏侯领军所部回返洛阳,秦护军所部移驻潼关,余下各部由吾安排。” “主上圣明,天恩浩荡,有旨意请辛公为诸将论功。这个功该怎么论?从接了诏书之后,我在这郿坞的中军堂中苦苦想了两个时辰,竟然想不出该怎么论功!辛公不在,我将你们召来,就是向当面问问你们该怎么论功!” “仗打成这样,你们满意吗?” “嗯?” “郭使君?夏侯将军?秦将军?胡将军?费将军?戴将军?” “嗯?” “还有你们,你们这些二千石都说一说,该怎么论功?” “羞愧啊,诸位!” 司马懿一手叉腰,一手朝堂下诸将指着:“从我这个大将军起,你们在场的将军、校尉,有一个算一个共计六十三人,该不该羞愧?蜀军是退了,与我等有何干系?从春日开始直到现在,已经到了冬日了,大军又有多少斩获?” “郭使君。”司马懿又点了郭淮的名字,伸手朝着郭淮指去:“你说一说,该怎么论功?” 郭淮一时无语,只得躬身行礼:“少有斩获,羞于言功。” “你呢?”司马懿又伸手指着夏侯献,又朝着秦朗看去:“你们呢?” 夏侯献与秦朗一时低头,沉默不言。 司马懿长长叹了一声:“陛下与我等恩遇甚厚,还传了口谕,欲以吾为太尉……这个太尉之职,吾愧于接受,会向朝廷上表拒绝不受。至于你们……若要觉得自己有功,那稍后就出门去找辛公吧,好生说一说你们的功劳。让陛下看一看,大军在关西有多少斩获,你们为国家立了多大功勋!” …… 一通责骂和安排过后,诸将几乎都低着头从堂中走出,各自骑马朝着本营回返。 秦朗、夏侯献二人准备传令本军做好准备,明日开拔沿渭水东行,各自返程。 而雍州刺史、扬武将军郭淮,此时和他的长子郭统二人正并肩驰马行着,朝着郿坞西北、渭水北岸的大营中行去。 途径渭水浮桥之时,郭统伸手示意扈从的骑兵向后些许,就与其父郭淮二人在浮桥中间勒马停住了。 “父亲,今日大将军是何意?他自己位极人臣,功勋等身,却不让父亲立功?”郭统言语中尽是不满:“而且今天还拿父亲出来做样子给诸将看!实在可憎!” 郭淮仰面向天,长叹一声:“或许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否则也不会这样说了。只叹我这雍州刺史已经做了十三年,却只是半个刺史!” 雍州地域广阔,西边陇右的天水、南安、陇西、广魏四郡属于雍州,关中的京兆、扶风、冯翎也是雍州。 历年以来,郭淮这个雍州刺史几乎都是驻在陇右四郡的,而驻守长安的大臣,从夏侯楙换成了曹真,又从曹真换成了司马懿,而眼下朝廷许了司马懿太尉之职,司马懿却是在诸将面前推脱不受,装腔作势,俨然就是不愿从长安离开! 已经十三年了! 故而郭淮心中愤懑,只称他自己为半个刺史! 郭淮渴求功勋,而司马懿却不能满足! 第63章 孙吴 百余人的使团向东行进,国境内的路途奔波且无趣,乏善可陈。 对于陈祗来说,唯一有益处的事情就是与宗预渐渐相熟。 宗预现年四十七岁,南阳人,加冠后归入刘备麾下为属官,而后从属于张飞军中。虽说宗预入仕时年方二十,刚刚加冠,可他却是在新野时期就加入刘备集团的老人了。 新野时期,刘备地不过一县,兵不足一万。宗预这般资历,与魏延、邓芝等人算是同一批为官,甚至比杨仪、蒋琬等人还要早些。 此番得任正使、晋升为辅汉将军,也是顺理成章之事,毫无阻力。 季汉朝中自有传统,班次排序并不只是按后汉顺序,也要考虑将军号曾经所授之人。故而,安汉将军、辅汉将军这两个位置比其余杂号将军更前,只在九卿之下,比陈祗这个越骑校尉还要稍前。 安汉将军这一将军号,最早属于刘备姻亲糜竺,而后给了随诸葛丞相南征有功的李恢,后来又归属了任丞相参军的李邈……而后李邈违背丞相心意,维护马谡,被罢官去职闲住在成都,安汉将军号也因此空缺。 辅汉将军此号最早属于李严,而后归于前任丞相长史张裔,后来属于孟琰。孟琰此时还在汉中,刘禅已有擢升孟琰之意,故而与蒋琬商议,先将此职给了宗预,以增使者之重。 至于诸葛亮曾经任过的军师将军、法正曾经任过的护军将军,此二封号尊贵不与他职等同,若无意外,季汉朝廷应当不会再许给臣子了。 出发之前,陈祗已听闻宗预为人忠直,此番同行,对宗预稍稍熟悉些许。 宗预是那种很老派的士人风格,持重有节,不苟言笑,喜怒不外露,谨言慎行,言必有物。陈祗路上与宗预大约也只是说些公事,谈谈出使事项,于私事毫无交流。 这种性格的人或许不会招人喜欢,但当与他作为同僚共事的时候,却不必为公事所担心。 一路向东,过了江州地界改乘船只顺江而下,在永安白帝城辞别了镇守于此的安东将军句扶,过了江关到了巫县境内,才算是正式进入吴国地界。 吴国地广,沿江东西数千里,大江既是险要也是交通要道。 每到一处沿江重镇,宗预、陈祗的船只都要在沿江的关卡停靠报备,并由吴国船只陪同、或者说是看护下继续前进。 吴国西陵、也就是季汉所称的夷陵,昔日刘备与陆逊大军争锋之处,当下是由吴国骠骑将军、西陵督步骘统辖,此人是淮南人士,其妹步练师颇受孙权宠爱。 西陵顺江而下便是江陵,亦是吴国沿江重镇,是汉、魏、吴三国数十年恩怨纠葛之所在,由吴国车骑将军、江陵督朱然统辖。朱然与孙权有同窗之谊,守城岿然,极受信重。 宗预和陈祗在经过这两处时,都只是在沿江馆驿暂住,并未主动拜会步骘和朱然。或许是由于外镇为将的缘故,步骘、朱然也只是派了官员上船查验、派船护送,便再无其他动作。 步骘也好,朱然也罢,都与孙权本人交情极好,久受恩遇。若从籍贯来看,步骘是淮南流寓之人,与江东本地士族毫无瓜葛。而朱然虽然籍贯在吴郡,却和吴中四姓顾、陆、朱、张里的那个‘朱’并非一家。 而且有趣的是,孙权称帝后曾以步骘为冀州牧,以朱然为兖州牧。 陈震之前为朝廷出使吴国庆贺孙权称帝,汉与吴平分天下,冀州、兖州两州归属季汉,步骘、朱然两人的州牧上任了还不到两月就被匆匆免去,这也让二人对历来的季汉使者态度极差。 步骘、朱然可以不见,离江陵不远、屯驻在公安的吴国大将军、豫州牧诸葛瑾还是要见的。 诸葛瑾身为诸葛丞相之兄,季汉使者通报丧事、转交遗物等等都是必须要做的。亲弟亡于己前,诸葛瑾当着宗预和陈祗的面大哭一场,宗预和陈祗只能稍加安慰,也无法做得了太多。 而对于诸葛瑾的问询,宗预陈祗二人也将丞相逝后的魏延、杨仪一事做了通报,蒋琬任尚书令一事也与诸葛瑾做了说明。 此皆盟友之本分,诸葛丞相与孙权常有书信往来,两国之间于这种大事并不遮掩。 待宗预和陈祗临近武昌之时,已是十月十七日中午了。 船只刚过樊口,离武昌也就二十里之距,用不上半个时辰就能到达。而宗预和陈祗二人也站在船头,沿江向东南眺望而去。 宗预双手放在栏杆之上,轻叹了一声:“奉宗,你我此番到了武昌,不比公安,遇事当谨慎而行。” “理当如此。”陈祗点头,与宗预一样没有表情:“我朝有魏延、杨仪乱事,吴国君臣上下未必和谐。我等出发之前,陈公已言孙权忌惮陆逊之事。加之前日诸葛子瑜之语,孙权与陆逊之间君臣已然不睦。” 宗预点头:“谨言慎行,多看少说,你我只在武昌停留一日就好,明日一早便走。” “是。”陈祗点头。 汉、吴两国之间固然可以分享许多情报,可有些事情并不会放在明面来说。但是对于宗预、陈祗这两个聪明人来说,从可以说的情报之中,可以推测出许多不能说的内容。 今年诸葛丞相举兵十万北伐,孙权从东大举策应,亲自引兵十万北上合肥。 吴国历来是三路进兵,孙权自将十万攻合肥,令孙韶、张承攻广陵,令陆逊、诸葛瑾攻襄阳。吴国广陵一路的兵力刚刚过万,襄阳一路的兵力也刚刚过万。 这些都是诸葛瑾说的公开消息,汉、吴乃是盟友,这种级别的消息可以通报。 但问题就出在陆逊、诸葛瑾这一路上。 战报会骗人,战线不会骗人,兵力不会骗人。 孙权的军令是让陆逊、诸葛瑾攻襄阳,而陆逊只是令诸葛瑾率水军进入汉水、到襄阳附近转了一圈,陆逊自己率步军却去打江夏的石阳、安陆和新市了! 若用通俗一点的语言解释,孙权命陆逊和诸葛瑾沿汉水行军千里至襄阳,陆逊自己却只在不到两百里远的地方打了魏国几个边境小城! 第64章 君臣不睦 陈祗和宗预二人一并认为,陆逊这已经不是出工不出力的问题了…… 哪怕陆逊领步军去襄阳转一圈也好,而陆逊却只是在江夏屯兵,坐等孙权撤兵的消息传来,这才像模像样的派诸葛瑾水军转去襄阳,自己只攻近处。 兵力也是个问题。 东路攻广陵的孙韶、张承出兵万余,是因为吴国在广陵附近历来出兵都是万人,那地方几乎都是无人区了,又无重镇,万人都算多的。 而上大将军、荆州牧陆逊和大将军、豫州牧诸葛瑾二人,当攻襄阳,两人的兵力加一起才一万出头?陆逊自己的部曲就有五千人,他和诸葛瑾的部曲加起来都快万人了好不好?而且据诸葛瑾所说,陆逊此番出动的乃是荆州牧所属之兵,部曲未动…… 孙权当然想打。 去年,孙权就已经亲自出兵过合肥一次,亲自领兵攻打满宠所驻的合肥新城,令全琮率五万步骑往攻六安,皆无功而返。今年,孙权更是亲率十万大军北攻合肥,两场大规模用兵之间只隔了四个月,可以证明孙权的战斗欲望是相当强烈的。 陆逊如此公然的和孙权唱反调,只能说明,陆逊与孙权之间关于军事的矛盾已经相当大了。 而且,陈祗在给诸葛瑾送蜀锦之时,还听到了另外一个消息。 宗预和陈祗原定要在武昌给陆逊和孙登二人送锦。但吴国太子孙登此时并不在武昌,而是两年前借着一场丧事就回了建业,并且再不回返武昌,称有陆逊在武昌则国家无忧,他本人不必再去。 原本孙权是让孙登留守武昌,让陆逊在武昌辅佐监护孙登,搞一个上游荆州、下游扬州的二元格局。是什么让孙登借着奔丧从武昌离开,并且在建业大赞陆逊,认为陆逊在武昌他就不必再在武昌? 只能说,吴国貌似平静的水面下面,也藏着许多暗流。 陈祗和宗预看不真切,只能坐于岸上旁观。 当然,此番出使不仅是要向孙权通报丧事,还要尽力与孙权维持盟好、并重申双方一同向魏国用兵的意向。 且行且观。 责任重大。 船只在武昌城北沿江码头停泊,宗预、陈祗通报过后,在码头上等待着吴国官员的到来。 “见过宗将军、陈校尉。”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官员在扈从的簇拥下走近,朝着宗预和陈祗行礼。看其官服绶带,当是一名二千石官员,只是有些过分年轻了。 “不知阁下是?”宗预开口问道。 年轻官员拱手:“江夏太守、昭信中郎将,孙承孙伯明。” 宗预微微皱眉,他记得江夏太守乃是吴国宗室孙奂,于是追问:“吴国江夏太守不是孙扬威吗?” 孙承叹道:“扬威将军正是先父。先父年初辞世,我是先父长子,朝廷便以我继承部曲、为任郡中。” “无意冒犯,还请节哀。”宗预开口,与陈祗二人稍稍欠身。 孙承点头:“上大将军令我来请宗将军与陈校尉入城,上大将军稍后会见二位。船只和使团之事不需担忧,我会令人看护。” 宗预点头,陈祗补充道:“孙府君,船上还有我朝与上大将军的礼物,还请一并令人带上。” “好。”孙承应下。 武昌城依山枕流,背靠山脉前有大江,与建业一样都是形胜之地。 几人一行从北入城,入了位于城东南的上大将军府,这便是陆逊的驻地和官署所在了。武昌城西乃是吴国皇宫,占了小半个城池的面积,孙权虽然不在武昌,但此宫室并未废除。 “诸葛丞相薨了?”陆逊长叹一声:“呜呼哀哉,此实乃汉国之大不幸也,宗将军来日回成都后,还请转达吾的悼念之意。” “多谢上大将军。”宗预拱手致礼。 陆逊与正使宗预来回说话之时,站在宗预身侧的陈祗也在观察着陆逊。 陆逊年已五旬,身长七尺,面白有短髯,不苟言笑。方才提到诸葛丞相身故之事,陆逊脸上也满是平静,丝毫没有表情变化,显然只是出于礼节说出那番话来。 不过这也正常。 夷陵之战的事情摆在前面,季汉官员视陆逊如仇雠一般,只是碍于两国盟约维持体统。想来陆逊对季汉官员也是差不多的态度。 能维持表面功夫也就够了。 宗预继续着他的职责,与陆逊通报蒋琬接任尚书令、刘禅即将移驾汉中之事,对魏延、杨仪之事也简单做了说明。 显然,陆逊对这些事情更感兴趣,不断追问着各种细节,宗预则在同时不断打着圆场,对一些细节之事含糊应对。 就在二人叙谈之中,陈祗却听到堂外起了一些噪音。陈祗耳尖,大约听得是有人在争辩,只是听得不甚真切。 很快,争辩声越来越近,以致于说话中的陆逊、宗预二人都停下来了。争辩声随即停止,而后有两人从外一并走入,在离陈祗一丈远的地方对着陆逊行礼。 陈祗敏锐地注意到,陆逊方才刚起了一丝兴致的面孔,此刻瞬间就冷了下来。 “在下拜见上大将军。”一名千石官员打扮之人朝着陆逊躬身行礼,朗声说道。 陆逊在宗预、陈祗这两名使者面前也毫不掩饰对此人的厌恶之意,瞥了此人几眼,而后又直直看向与此人同来的孙承。 显然是在要个解释。 孙承面对陆逊质询的眼神,瞬时拜倒在地:“禀上大将军,末将在外等候,吕典校称有要务要问询上大将军,不当拖延,末将无法阻拦,还请上大将军治罪!” “吕壹。”陆逊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感,冷声询问:“你有何事急着问吾?” 宗预和陈祗对视一眼,显然不知这个突发事件是何情况。按照两人此前安排,此时当静观其变。 这个唤作吕壹的千石官员笑着开口,似乎丝毫没被陆逊的气场和冷脸所影响:“上大将军,在下明日要回返都城,将军报也要一并带回。但在下看军报中颇有疑问,故而要来向上大将军问询一二。在下奉皇命监察百官,欲问公事,却未曾想到孙府君会在外阻拦!” 吕壹扭头看了看伏在地上的孙承,又朝着宗预和陈祗微笑了一下,而后又与陆逊直直对视:“莫非上大将军与汉国使者之间有何私言,连在下也听不得吗?” 第65章 乱事不远 一名千石官员,敢于在武昌、在陆逊的上大将军府中,当面对万石官职的陆逊直言质询,毫无屈膝之意。 方才孙承口称‘吕典校’的时候,陈祗还没弄清楚状况。可当陆逊直接说出‘吕壹’这个名字的时候,陈祗瞬间就已明白一切。 吕壹! 吕壹是孙权的中书典校郎,是吴国的校事头目,是孙权监察百官的特务首领! 绣衣使者、校事、皇城司、锦衣卫……没想到此番初来武昌,还能见到这么一出大戏! 陈祗虽已知晓,可他身边的宗预还在蹙眉不解之中。陈祗连忙给宗预递上眼色,示意宗预勿要出声介入。 面对吕壹的直言责问,陆逊坐于堂上毫无反应,只是表情阴冷,目光锋锐,宛如刀子一般直直对着吕壹。 而吕壹也表现出了与他官职级别不符的有恃无恐……只能说特务政治实在骇人。 陆逊乃是万石的上大将军、荆州牧、县侯,而吕壹的本职只是六百石、受孙权特赏至千石。 二人身份相差实在过于悬殊。哪怕陆逊就吕壹的提问回应一句,都是给了吕壹偌大的脸面。 吕壹见陆逊沉默,反倒不依不饶,拱手继续说道:“在下再问上大将军,前番出兵之时斩获千余,而经军法官查验、在下本人也亲去询问,周峻、张梁二将斩获为何大半都是平民妇孺?” “周峻军中官员已经阐明,是奉上大将军之令来攻江夏郡之新市、安陆、石阳数城。周峻军队攻石阳城时,魏人正值城外集市之日,见周峻军队到来尽皆弃物入城,城外许多魏人百姓不得入城,多被周峻军队斩首以作军功,还有少数百姓被迁至江夏。” “敢问上大将军,以平民妇孺首级报功,此是周峻自家所为,还是上大将军所令?” 陈祗与宗预对视一眼,尽皆惊诧。 陆逊杀良冒功! 吕壹身份卑微,若是没有实据,岂能以此语和陆逊当面对峙?就算校事再狂妄不过,也不敢当面这样构陷吧?此时陆逊极为压抑难看的脸色,似乎也在证明此事的存在…… 隔了几瞬,陆逊胸膛几度起伏,终于开口,语气中满是强硬: “吾是国家的上大将军,陛下付吾出兵之责,如何行军作战,吾自会与陛下致书陈明,还无需与你解释。” “孙承!” “末将在!”孙承伏地应声。 陆逊道:“速令谢旌到此处来!” “末将遵命。”孙承领命而走。 谢旌…… 陈祗对这个名字不甚熟悉,可宗预却是知道此人的。谢旌乃是陆逊部将,常年为陆逊统率五千部曲,夷陵战中就露过脸的,乃是陆逊嫡系的心腹之将。 谢旌显然平日就在陆逊府中当值,来的迅速,与孙承一并对着陆逊行礼。 “拜见明公。” 陆逊从桌案上的漆匣中取出一枚不大的金质虎符,放于案上,向前推了一推,沉声说道: “谢旌,吾与你虎符,令你督吾部曲三部、兼督孙承部曲、周峻所部共计万人,即刻开拔前往巴丘。” 谢旌毫无迟疑地躬身领命,恭敬向前双手取走虎符,退后问道: “明公,末将到巴丘后又有何任?” 陆逊平静说道:“汉国新亡元帅,国势已衰,吾恐魏国乘势入蜀,故令你督军于巴丘备战应对。” “你二人且去!” “末将遵令!”谢旌和孙承同时行礼,而后退走。 “且慢!” 就在此时,宗预突然发声,朝着陆逊拱手:“汉与吴相约同盟,各行王事东西抗魏,上大将军如何趁本国丧事增兵于西?还望上大将军行事慎重!” 宗预此语说罢,陆逊反倒从桌案后站了起来,目光一扫,而后开口: “左右,送客。” 说罢,陆逊拂袖而去。 此时,堂中于一旁侍立的文士也上前来:“在下奉令,劳烦两位尊使先回馆驿,这边请。” 宗预再无表情,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欲走。 陈祗见状,也随即跟上,眼角余光还瞥到了吕壹静静立在原地、似笑非笑的身影。 二人本来就只打算在武昌待一晚上,于是在吴国官员引领下回到馆驿,各自回房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前往码头,准备继续往建业行船。 使团所在的船大,陈祗和宗预二人站在船头看着下属准备的时候,却看到了一艘小船先行起航,昨日那个校事吕壹还站在船头,朝着陈祗和宗预遥遥拱手。 直到船开,宗预才长叹一声,说起了昨日的事情:“奉宗,来武昌之前你我就说或许会有事端。如此看来,吴国内里也将生事了。” 陈祗点了点头,嗤笑道:“昨日陆逊在我等面前口称增兵巴丘,将军在陆逊身前直言,乃是尽汉室臣子的本分。可若论及实际,巴丘虽在武昌上游,与白帝城之间可还隔着步骘、朱然、诸葛瑾三人的防区呢,说是防着益州生事,与我朝无甚干系,乃是实际当着吕壹的面做给孙权看的。” 宗预叹道:“孙权令陆逊攻襄阳,他与诸葛瑾一共才出兵万余人。陆逊昨日只不过须臾之间,就可调部曲和州兵万人去巴丘,连身为宗室的孙承都不敢丝毫违背,只得率部曲听令而从。能逆江而上去巴丘,也就能顺江而下去建业……和这件事情相比,陆逊杀良冒功之事反倒不值一提了。” 陈祗幽幽说道:“吴国乱事不远了。” 宗预挑眉问道:“奉宗,何以见得?仅凭陆逊之事吗?” 陈祗道:“阴阳之道,相生相克。孙权用吴地士人,或也将被吴地士人反噬。” “昭烈皇帝为汉中王时,国势两分,益州和荆州远隔,以有关侯之败,失丧基业。曹操与昭烈皇帝相争汉中,后方曹丕监国,亦有魏讽之乱,以致曹丕势大。吴国依照地利而荆州、扬州二分,本意当是令太子孙登在武昌制衡陆逊,但孙登私返建业以求争宠,孙权与陆逊之间已经渐渐失衡。” “孙权称帝至今也就五年,去年、今年两度大举兴兵,其众不下十万,而毫无所获,威望折损,恐要在国中对大臣严苛起来,那吕壹就是明证。” “江东士人,陆家和顾家两代姻亲。陆逊在外,领兵出镇武昌,为上大将军。顾雍在内,为丞相,总领百官。二人互为表里,孙权外战不成,在国内如何不忧?” “宗将军,故而我说吴国乱事不远了!” 宗预摇头长叹。 第66章 孙权 大江东去,从武昌出发沿江而下,到建业之间的水程五日可达。 沿江之处皆是吴国重镇,柴桑、石城、濡须坞、芜湖……待到达建业之时,已经是十月二十二日的日落时分了。 船只从建业城西的龙藏浦驶入内河,在龙藏浦码头处渐渐停驻。借着日暮的漫天霞光,码头以北的石头城、东侧的建业城、再远处的鸡笼山和蒋山,与北面的大江共同出现在陈祗的眼前。 陈祗长叹一声:“虎踞龙盘,建业实为帝王之基!” 宗预在旁补上一句:“僭号之帝罢了。” “确实。”陈祗随即问道:“宗将军看此城格局,若我朝从上游而来,如何可攻?” 宗预摇了摇头:“只要水军仍在,此城就不可抵近。若是水军不在,此城地利也比江陵城更加难攻。若要攻建业,不若尽取吴国各地,而后传檄城中使其自降方可。” 陈祗笑笑,此乃二人的消遣之语,做不得真的。稍后下了船,二人见到孙权还是要以礼拜会,汉吴之间还是同盟之国,身为使者,哪里能在公开场合琢磨如何攻打盟友的都城呢? 吴国朝中来迎接季汉使团的是诸葛恪。 孙权连续两载出兵,急需补充兵力。而身在建业的诸葛瑾长子诸葛恪又常常欲求领兵征讨山越,故而孙权加诸葛恪为丹阳太守、抚越将军,令其征讨山越。 今日上午之时,孙权刚刚在百官面前授予诸葛恪官职,动用鼓吹、大作礼仪,还授了诸葛恪三百骑兵作为部曲。 按照孙策时代的传统,授予诸将部曲之事,两千步卒一般会配五十骑兵。而此番虽未给诸葛恪授予步卒为部曲,但是给了三百骑兵,已经足见孙权对他的重视了。 诸葛恪还未离开建业就官,加之诸葛恪的诸葛姓氏,故而孙权今日令他前来迎接。 虽已傍晚,但使者来到并非小事,孙权还是想当晚就见的。宗预、陈祗二人在诸葛恪的引导下入城进了吴宫,在孙权的嘉德殿外等候,由诸葛恪率先入内禀报。 没错,孙权平日处理事务的宫殿也唤作嘉德殿,与洛阳南宫里的嘉德殿同名,或者说就是按洛阳宫殿的名字来取的。 而诸葛恪先行入内,也为孙权带来了诸葛丞相的丧讯。 位高则寡,上位者的孤独往往无法与他人言说。 孙权是幸运的。 诸葛丞相在位之时,孙权常常越过刘禅直接与诸葛丞相往来书信,分析形势、议论政治。而且从年龄上来说,诸葛丞相也比孙权仅大一岁,可以称得上是同龄人。而从资历来论,诸葛丞相历来都是朝中对吴友好的那一派。 有诸葛丞相这样的人作为盟友,即便孙权身为皇帝,也自然会产生一种安全感。 但今日闻得丞相丧讯……他才五十四岁! 孙权在坐榻上一时呆住了,愣神许久,又看到面前立着的诸葛恪,不由得开口问道: “元逊,你能否比得上诸葛丞相呢?” 诸葛恪拱手答道:“臣胜于诸葛丞相。” “诸葛丞相受遗命辅政,匡正朝纲,笃志大业,你为何能胜过他?”孙权又问。 诸葛恪道:“陛下所说无错,但臣可以侍奉有道明君,而诸葛丞相屈身伪朝、不识天命,因而臣自认可以胜于诸葛丞相。” 孙权摆了摆手,兴致乏乏:“元逊且去吧,明日一早便去做事吧,朕等着你征山越立功。且令汉使入殿。” “臣遵旨。”诸葛恪行礼退下。 孙权看着诸葛恪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恍惚出神。 诸葛亮丧讯传来,连他都心悲难止,而诸葛恪身为诸葛丞相亲侄,竟然面无表情,连哀伤之意都无。 孙权刚刚问诸葛恪,本意是在心神不稳之时找人随便闲谈几句,希望诸葛恪能顺着话头也称赞一下诸葛丞相,并且说一说为大吴基业鞠躬尽瘁这样的好听话,哪里是让诸葛恪扯什么有道明君、在这抖机灵的? 人之无情,何至于斯? 宗预与陈祗二人在两名吴国宦官的引导下入了殿中。 此时殿中除了宦官、卫士之外,除了孙权,就只有一个二千石官员坐于右前侧,想来当是一名吴国重臣。 “外臣宗预(陈祗)拜见陛下!” 陈祗和宗预二人大礼参拜。 汉与吴既为盟友,则承认了互相的皇帝位子,因此陈祗和宗预也必须以觐见刘禅之礼来对待孙权。 “且起,”孙权满面都是伤感:“突闻丞相丧讯,朕心甚痛……” 孙权乃是吴国皇帝,和孙权能说的事情还是比见诸葛瑾、见陆逊时能说得多些。 宗预不敢怠慢,将杨仪杀魏延之事、陈祗北上汉中之事、杨仪诏狱自尽之事、还有蒋琬任尚书令、刘禅将移驻汉中之事尽数分说。 孙权只是时不时地问一句,大多数时间都是宗预在说,待宗预简明扼要地将几事说完、殿内再度陷入寂静之时,陈祗在几丈外看着孙权的面孔,竟似乎发觉孙权眼中有着些许泪光,或许也可能是陈祗看错了。 “朕早就听过宗将军之名,今日终于得见。”孙权低声说道:“宗卿,你可知晓,诸葛丞相只比朕年长一岁?” 孙权是个相当情绪化的君王,而宗预是个不苟言笑的方正君子,面对孙权此刻这么富有感情的提问,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只是拱手应声: “外臣实在不知此事,还望陛下见谅。” 孙权微微摇头,自言自语:“今年乃是大凶之年,五月,太白昼现。三日之前,月犯太白。主刀兵,主人君身死。而今年四月末帝崩于河内,魏人给他上了谥号为‘孝献皇帝’,八月诸葛丞相又薨于关中,流年大凶,朕为皇帝,心中如何不忧?” “你们知道献帝驾崩之事吗?” 汉献帝与诸葛丞相同年生人,又同年辞世。若非孙权此语,陈祗几乎忘了此事。 但怎么说呢……在季汉朝廷官方看来,刘协早在曹丕称帝之前就被曹丕谋害了,刘备当年还给当众给刘协发丧,谥其为‘孝愍皇帝’,当着孙权的面,宗预和陈祗怎么说此事都不妥当。 第67章 直言 宗预喏喏而不能答……是真不好回答! 季汉朝廷立国的法统本就来源于刘协身死,刘备以刘氏宗亲之名重立汉统。总不能让宗预当着孙权的面说刘协早在十几年前就死了吧?在吴国都城当面来欺吴国之君? 陈祗见得此状,心头微动,脑中主动忆起了些悲伤之事,当着孙权的面抬起袖子,作势来擦眼泪,还发出了些许细微的啜泣声。 “陈卿因何而泣?”孙权发问。 陈祗又擦了擦眼睛,叹息一声,朝着孙权躬身行礼: “回禀陛下,外臣方才听闻陛下之言,思及后汉一朝纲纪不振、皇室衰微,故而心中伤悲。加之听闻陛下所言星象不吉,故而感叹人力之渺小、天意之不测。” “外臣是因此而泣。” 孙权刚才整个心神都放在诸葛丞相的丧讯上了,刚才听宗预说话也有些精神不太集中,眼下听了陈祗说话,方才想起宗预刚刚提过陈祗持节出使汉中一事,于是开口相问: “陈卿今年多大?” “回禀陛下,外臣是建安十六年生人,已二十有四。”陈祗答道。 孙权道:“朕的太子是建安十四年出生,陈卿比他年轻两岁,就已任越骑校尉出使盟国了,看来确受汉主器重。宗将军说陈卿持节前往汉中,陈卿是如何调和众将、捕拿杨仪的?” 陈祗拱手:“丞相新丧,诸军及相府无主,又无诏令,故而众人皆暂从于杨威公。外臣持节而至汉中,对众人说以忠义、许以前程,故而率众戡乱、擒拿祸首。” 孙权颔首。 对于政治,孙权自己就是宗师级别的行家。不到二十岁就已主政江东,纵横捭阖收拢权力,堪称将政治平衡玩得炉火纯青。 能力要分和谁来比……在孙权看来,以方才宗预提到的那些事情,陈祗持节出使汉中一事没那么简单,但也不至于那么困难,只能说算是个可用的人才。 至于汇聚人心、重宣北伐之类的事情,孙权自然而然以为是蒋琬、费祎等人所为,宗预也没有必要与孙权细细解说这些。 吕壹船小速度更快,昨日就到了建业,也向孙权汇报了前几日在陆逊府中发生的事情。 孙权有意要问问季汉使者对这件事的看法,故而揣着明白发问: “若朕没有记错,你们二人当是第一次出使建业。你们从永安一路东下,途中可有所见之事想与朕说的?” “有。”陈祗拱手:“外臣是十月十七日到达的武昌,此前夜间曾在赤壁附近停泊,夜间外臣在船上听到江中有兵戈之声传来。” 孙权不禁好奇了起来:“真有此事?宗卿?” “正是。”宗预虽然不知陈祗为何要这样说,但也出声附和了起来。 孙权不禁笑道:“朕在武昌称帝之前,专程乘船去过赤壁一次,追思周公瑾,却未能遇见此等奇异之事。只可惜曹孟德‘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之诗,挥师南下,徒成笑柄,成就了朕和玄德之基业。” 陈祗点头说道:“陛下运筹帷幄之中,将士决胜千里之外,此事将为千古嘉谈。赤壁一地,东望武昌,西望江陵,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正是曹孟德困于周郎之所在。方其破荆州、下江陵,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而今安在?周郎又安在?” “外臣本蜀地之人,蜀地西陲,未有此大江雄阔之景。夜见大江而闻兵戈声,思及旧事,故而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深有所感,恐扰陛下之耳,是外臣之过也!” 并非陈祗在这里与孙权闲扯,在汉末三国这个时代里,刘备也好,孙权、曹操也罢,他们除了割据一方的君主身份外,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士人。士人说话本来就是这样,见到远方之人,说些奇闻轶事,谈天说地,讲讲大义,抒发抒发情怀。 如今的士人说话还要言之有物……倘若再过个五十年、一百年,说话言之有物的士人恐怕都不会剩几个,都改为‘清谈’谈玄了。 至于称周瑜为周郎,时人谈古之时都是这样称呼的。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陈卿此话说得真妙。”孙权将这句话轻声重复了一遍,不由得长叹一声:“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人若能有长生久视之道,又何必烦忧于当下呢?” 陈祗随即拱手:“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为功也当及时。外臣……外臣切为陛下忧虑。” 孙权面上的轻松之态瞬间收拢起来,双目精光一闪,扬眉直视陈祗,沉声问道: “朕有何忧?” 陈祗拱手:“非只陛下有此忧虑,季汉亦有此忧。” “自汉末丧乱以来,诸雄纷争,而后三国鼎立。汉在益州,吴在荆、扬,而余下之地皆为魏国所有。魏国与汉、吴相持,皆是由于魏国不能胜于汉、吴,而非汉、吴不能胜魏。如今,汉、吴两国之国力相加,亦不能胜于魏国,待来日中原之民恢复繁茂,于汉也好、于吴也罢,国家衰亡宗庙毁弃,恐怕不远了。” 孙权轻轻摇头:“此乃大势,朕又如何不知?朕与诸葛丞相并力北攻,去年、今年大兴兵众北攻淮南,正为此故。” 陈祗再度拱手:“但丞相已经不在了。丞相享年五十有四,本国昭烈皇帝享年六十有三,魏国曹孟德享年六十有六,而曹子桓更是只活了四十载。论及吴国,武烈皇帝(孙坚)与长沙桓王(孙策)之寿数,不需外臣在陛下身前多言。” “外臣听闻,陛下十九岁时为江东之主。至今已经三十四年了。此三十四年间,天下形势数次激变,但于陛下而言,如今还是建都于江东。五年前,陛下称帝之后与季汉交分天下,以徐州、豫州、幽州、青州属吴,以并州、凉州、冀州、兖州属汉,司隶之地则以函谷关为界。” “孔子言七十古稀,足称高寿。于陛下来说,七旬乃是十七年后的事情。陛下三十四年间未至中原,今后十七年内就能入主中原吗?十七年内,就能攻下徐州、豫州、幽州、青州吗?” “季汉昭烈皇帝崩后,国事委于诸葛丞相之手。今诸葛丞相亦去,乃由汉帝亲自北上汉中主持北伐。不知十七年后,吴国可有一诸葛丞相辅佐太子?” 第68章 国士 “哈哈哈哈。” 孙权听闻陈祗此语,反倒大笑数声,面带欣赏之意,右手食指朝陈祗指了几下: “陈卿好胆色!敢在朕面前说前程未卜、宗庙毁弃,十几年来你算是第一个!上一个敢与朕说这些话的还是吕子明!如今,吕子明去了也有十四年了吧?思之令人唏嘘!” 陈祗躬身一礼:“本国有魏延、杨仪之事,外臣又在武昌恰见吴国校事与上大将军言语。故而冒昧以言,以两国盟好之情直陈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简而言之,孙坚活了不到四十,孙策二十六就死了。曹操六十六、刘备六十三、诸葛丞相五十四、曹丕四十……你孙权都五十三了,只比诸葛丞相小了一岁,当真还以为自己还有很长的寿命吗? 你若攻魏不成,你觉得儿子能成吗?你们吴国的诸葛丞相在哪?是比你小一岁的陆逊?比你大了快十岁的诸葛瑾?还是刚刚出去那个面白体胖的诸葛恪? 你攻魏不成,吴国就没有指望了! 说以祸福,这是外交使节的常用套路,战国时期纵横家们就一直在用了。 只不过,陈祗今日的言语实在有些尖锐,尖锐到了难听的程度。 这种话语对大度的君王能说,能说给孙权、能说给刘备、说给曹操也应当无妨,若是说给曹丕和曹睿,那可能是嫌自己命长了。 “武昌小事而已,下臣没有分寸,稍微失了些体统。”孙权轻描淡写的将此事揭过,而后回问道:“陈卿,你既与朕说了这些,腹中可有解决之法?” 孙权开口问话的时候,也在不断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汉国使臣。 陈祗身长八尺,形貌矜伟,魁梧而有威严,的确有名臣之风姿。而且,确实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和孙权说话了。 恍惚之间,孙权看着陈祗立在殿中的高大身形,竟然想到了二十六年,那个从夏口来柴桑当面劝他迎击曹操的诸葛亮,又想到了三十四年前他初掌江东、初见之时便执臣礼、与众人不同的周瑜…… 周郎安在?孔明安在? 直到这时,孙权才终于深切感觉到了年华蹉跎。陈祗所言是对的。他已经五十三岁,不再年轻了。 身为君王,孙权并不怕别人言辞尖锐。若被冒犯,他自然可以用君王之权降下罪名。孙权只怕他自己听不到真话,被重重赞誉和谄媚蒙蔽…… 话虽如此,但孙权还是要看看陈祗能给出什么对策来。若只是针砭时弊,管杀而不管埋,对他又有何益处?不如尽早驱逐了事! 陈祗再度拱手:“昔日周公瑾谏言陛下横行天下,联刘抗曹,建独断之明,出众人之表,而后成功,陛下曾有‘非周公瑾不帝’之语。昔日鲁子敬于榻上建言献策,使陛下进击刘表、鼎足江东、建号帝王,而后陛下比鲁子敬为邓禹。昔日吕子明劝陛下全据大江、进取襄阳,为陛下尽取荆州,陛下视之如腹心。” “道不可轻传,法不可轻授。陛下身在国中,当局者迷。外臣远在西国,洞若观火。陛下问外臣吴国国事解决之法,高坐堂上,此非对待国士之礼。” 孙权摇头轻笑:“陈卿自比国士?” 陈祗眉眼间满是坚毅之色,昂首对答:“外臣当然自比国士!” “吴国能有如此基业,辅佐之功一赖周公瑾、二赖鲁子敬、三赖吕子明。吕子明辞世之后,吴国再少攻势,外有强敌,内有掣肘,朝臣能守而不能攻,边事无能为也,是也不是?” “外臣先言内事。” “其一,陛下欲建边功,屡次大兴兵众,而受朝臣拖累不能为之。其二,太子壮年,而无忠实之臣为其佐助,继业有忧。其三,国势荆州、扬州二分,陛下沿江布防,有能诸将各据部曲,在西而不在东!” “至于外战,赤壁、西陵、石亭皆以守胜而非以攻胜,陛下二十余年来数攻淮南而不能克!” “内事不靖,而外战不成。外战不克,内事终究难为。如此循环往复,陛下年岁也随之蹉跎,外臣深为陛下忧虑!” 陈祗说到‘内事’之时,孙权就已从坐榻上站起身来。待陈祗说到‘外战’之时,孙权已经面容肃穆,凝神倾听。 匆匆数言之间,陈祗已将吴国内外症结尽数阐明,鞭辟入里,并非那种直言国力的空话大话。 孙权长吸一口气,整理衣冠,缓步走到陈祗身前丈余之处,认真打量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使臣。审视的同时,心中还带着某种言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陈祗也丝毫不惧,抬头与孙权对视片刻,而后再度躬身。 孙权的确容貌甚伟,碧眼紫髯,动则有威仪…… 孙权看了陈祗许久,竟躬身对着陈祗行了一礼: “还望先生教吾!” 孙权称‘吾’而没有称‘朕’,又有如此礼节,让身侧的宗预、殿内侍坐的那名二千石官员、还有殿内的许多卫士和宦官尽皆惊诧失神。 都当了皇帝了,还能如此礼贤下士? 众人惊异之时,陈祗却坦然受了孙权这一礼,正如他在成都与刘禅建言之时,受了刘禅躬身之礼一般。 陈祗很清楚自己给孙权、给吴国带来的是什么,孙权一拜便能得知,已是让孙权得了天大的便宜! “陛下。”陈祗也不藏私,随即开口:“吴国内外皆忧,则当内外兼施。” “结束荆、扬二元之势。汉帝亲出成都移驾汉中,国力兵士皆用于汉中北伐,陛下也应聚兵于东,国力、将领、兵士皆用于攻取淮南。如今魏国已经不复黄初年间之态,淮南兵势已成,以将领、漕运、兵众、水军来论,魏国不会在襄阳、江陵之间大动兵戈了。汉攻魏国极西之地,吴攻魏国极东之地,如此魏国国势二分甚至三分,则汉、吴方可有机可乘!” 孙权长长叹息一声:“陈卿直言朕已知晓,若朕要说此事难为呢?国中掣肘颇多,朕又哪里能将国势尽集于东、全力攻伐淮南呢?” 第69章 对策 闻听孙权再问,陈祗笑道:“外臣真可与陛下在此言语?” 孙权眼中精光一闪,挥了挥手:“伟则在此安坐,留下四名卫士,内侍尽皆出去,关上殿门!” “遵旨。” 内侍们不敢逗留,殿内十六名甲士也去了十二人,余下四名甲士则在左右各站了两人,离得比方才还要更近。 “请说无妨。”孙权再度开口。 陈祗点了点头:“陛下所言掣肘,应是江东士族,而士族又以顾、陆、朱、张四姓为首,时人有‘张文,朱武,陆忠,顾厚’之语,蜀地之人亦知。周公瑾、鲁子敬、吕子明先后辞世,陛下只能重用江东士族出身之人。” “昔日暨艳一案,张温蒙诛,张氏不足为忧。朱休穆(朱桓)久驻濡须口,部曲万人,职责极重,不可轻动。其弟朱子范(朱据)为陛下女婿,数年前因隐蕃案被黜,赋闲在家。陛下所忧,乃顾、陆二姓。” “顾元叹(顾雍)为吴国丞相,统领百官。陆伯言(陆逊)为上大将军,出镇武昌。陆氏顾氏两代联姻,一内一外,互为表里,陆氏与孙氏又有血仇,深为可忧。陛下可以用此二人,但与二人必然不能同心伐魏。陛下自为雄主,但太子来日如何尚未可知,二人忠于陛下,日后未必忠于太子。” 孙权长叹:“朕讨魏国,诸将皆欲建功,朕以此来问顾公,顾公每每皆言诸将求战是为私利,非是为国。朕以兵事来问伯言,伯言常说宜守不宜战,朕已难以用他……陈卿既已看破,今日朕与陈卿交浅言深,不瞒陈卿,朕用之而不能尽其心力,不用则于国事不利,国之症结正在此二人之间!” 陈祗直视孙权,平静说道:“上策,陛下可如汉武故事,大破大立,定计诛杀顾、陆,聚众力而北向。” “中策,陛下可与江东士人共享天下,陛下自为皇帝、余下臣子可以封王封公,与其虚名,使其合力北攻。” “下策,陛下静观其变,束手不为,待二人老死,与顾元叹、陆伯言二人比拼寿数。或可等待太子来日为吴国解此隐忧。” 孙权沉默不语。 陈祗见到孙权的慎重模样,也不由得心中叹息。 方才所说的上策、中策、下策,实际上都是不同时间点的吴国。 原本的历史之中,孙权正是用了下策坐等,没等到顾、陆先死,反倒是等到了太子孙登的早亡,朝局彻底失衡之后,孙权失措之下,这才引导了两宫之变,使群臣相争,遣使责杀陆逊、流放顾谭,开始了吴国朝堂大乱斗的闸门。 而所谓中策的‘与士族共天下’之语,则是孙吴至东晋两朝两百年的真实模样。即使从陈祗这里听得这些,孙权仍然有其局限,此时还认不清这种大势。 这三策,无论选择哪一条都是解法。 孙权一代雄主,哪里不知道陈祗说得这三策都是可行之道?汉武帝的那些手段都明晃晃在史书里摆着呢! 但孙权仍不能决。 道理当然是对的,但实际做起事来却要面临千难万难,每动一步都要如履薄冰,国事哪里是如说话一般简单? 可陈祗之言似乎真是对的! 孙权没有告诉陈祗他要选择哪一策,他身为皇帝,当然也不会告诉陈祗,只是沉声发问: “陈卿,就算朕理清国中,外战就能功成吗?诸葛丞相尚不能全取关中、陇右,朕又如何能全取淮南?” 陈祗轻笑一声:“事在人为,周公瑾当年就能必胜曹操么?此前诸葛丞相与陛下相约出兵,却策应不及,常常时间有差,日后汉、吴之间应提前相约,东西举兵,使魏国不能两顾!汉可助吴取淮南,吴可助汉取陇右!” 孙权摇头:“朕非此意。朕的意思是连诸葛丞相都不能胜魏,汉主亲至汉中又能如何?魏国国力仍然雄厚!” 陈祗从容对答:“兵事内外两分,诸葛丞相北伐前后八载,汉军渐渐强盛,上升之势不以丞相一人辞世而止。如今诸葛丞相不在,于魏国而言,强敌已去,曹氏之人向来猜忌,司马懿不会在关中太久了。” 孙权挑眉:“何以见得?” 陈祗拱手:“外臣在汉中听闻流言,魏主曹睿在洛阳多病缠身,今年魏主亲征淮南,不过是率众以示其力有余,内里却已不堪,其寿未必会长于曹丕。魏国本篡位而成,至今不过二世。一旦魏主再逝,曹氏失权,魏国国中该是何情状不用外臣多言。” “辽东公孙渊和鲜卑轲比能尚在,魏国四面临忧,其危不比汉、吴更少。魏国四面受敌,而汉、吴皆只需敌魏。” “该说之语,外臣已经尽数阐明,陛下之圣德自可甄别,不需外臣复再赘言。” “竟如此吗?”孙权从陈祗口中听到‘曹睿多病’之事,第一反应不是庆幸或者求证,而是感慨魏主曹睿亦如此多艰。 汉、魏、吴三国,究竟谁比谁更难啊…… 都难! 今晚所言之事,对孙权来说足够消化许久了。 孙权呼出一口长气,对着陈祗拱手:“陈卿今日建言于朕,无所藏隐,朕已铭记于心。宗卿和陈卿先回馆驿暂歇,朕或许还会使人来请你二人再会。” “外臣领旨。”陈祗还礼:“禀陛下,外臣还有一事欲求恩典。外臣出使之前,本国陛下曾与外臣有过交待,令外臣在建业以少牢之礼祭拜孙夫人,还望陛下恩准。” 孙夫人? 孙权愣了片刻,才想起了陈祗口中所说的孙夫人是谁。 当年刘备西取益州之时,孙权令其妹从荆州回返建业。而后刘、孙两家再生龃龉,孙权与孙夫人之间也有矛盾。夷陵战后,刘备崩殂,孙夫人与孙权之间也再未见面,到死都未相见。上一次见她,还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她身故也已五年了…… 刘禅竟还记得她?! 往事历历在目,孙权今日的心绪几番波折,此时却也再难抑制、再一次感怀起来。 为政之人,孰无人情? 孙权别过面孔,深深吸气,背对陈祗、宗预二人,伸手指了指一直在旁边坐着的近臣胡综。 “伟则,且带两位使者回馆驿。方才陈卿所言之事,伟则选个吉日安排……朕乏了。” 说罢,孙权头也不回朝着后殿的方向离去。 显然,孙权离去之时已经泣出,陈祗如何能看不出来?最后这张感情牌,才是为本次觐见的情绪起伏做下的最好收尾。 妙手本天成,还需多谢身在成都的皇帝陛下。 第70章 尽吾志也,无悔矣! “既到馆驿,饮食用度一切事宜可与此处属官言语,皆会供应无误。” 胡综站在建业城西的馆驿门口,笑着拱手,朝着陈祗、宗预二人告别。 “有劳胡侍中。”宗预、陈祗二人拱手还礼。 胡综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离去。 宗预看了看胡综的背影,又左右观察了一番,见无人近前,小声对着陈祗说道:“胡综表字伟则,亦是北人,籍贯汝南,与你乃是同乡。他与朱然皆曾与吴主一同读书,极受信重,任侍中、领禁军、监察刑狱,吴主诏书多是出自他手,乃是吴主身侧为首的近臣。” 陈祗不禁咋舌:“这不合制度吧?侍中、中书、禁军、执法,这四个差事怎么能让同一人来做?” “他们连上大将军都任命出来了,懂什么制度?”宗预冷哼一声:“奉宗,回去,我有话与你讲。” “好。”陈祗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一同进了宗预卧房。 关上门后,宗预指了指屋内的坐席:“同席而坐,恐隔墙有耳。” “明白。”陈祗应声。 离得近些,便能以耳语的音量说话了。见宗预的模样,陈祗能猜测出来,他应该有许多话语要说。 “奉宗,你今日为何要在殿上与孙权说那些?”宗预的表情十分严肃:“你我皆是汉室臣子,焉能为孙权出谋划策?而且我听你方才之语甚为深入,极有条理,你应不是今日就想这般说的吧?曹睿多病又是哪里来的消息?” 宗预说罢,直视着陈祗的双眼。 二人不仅同朝为臣,而且宗预乃是正使、陈祗为副使。今日陈祗说了这些,于情于理,宗预都必须向陈祗问清缘由。 陈祗表情自然,从容说道:“将军,我是为了大汉好。” 宗预双眉皱紧:“可你每一言每一语都是在给孙权指路!” 陈祗摇了摇头:“是如此吗?将军,且容我分说一二。” “你说。”宗预拿起桌上陶壶,为自己倒了杯温水,刚要饮水,又把这杯推给了陈祗,自己又倒了一杯。 陈祗道:“我在殿中所有的言语,都是在劝孙权聚兵向东。我朝在西,吴国之力越在东边,于我朝后方就越是安全,朝廷在汉中才能少有后顾之忧。” “奉宗,这我明白。”宗预点头:“但我听你之言,越听便越心惊,当真对吴国是治病良药!若孙权真从了你的计策,国中少了掣肘,国力战力大增,又当如何?” “将军,这可能吗?”陈祗苦笑一声,摊了摊手:“就算我的计策能让吴国强上十成,但他能听个四成、五成就已到达极限了,再实施下去,最多也就使吴国强个一两成。他再强还能强过魏国?他还能向西打过白帝城不成?” “季汉自有国情,吴国也有国情在的。旁事不说,就说我给孙权提出的上策,说他可以杀了陆逊和顾雍,他能做吗?他要是能这般果决,早就对陆逊下手了,何至于扭扭捏捏派个千石的校事官去武昌折辱陆逊!中策令他与士族共天下,他能舍得给陆逊、顾雍这些人封公封王吗?” 宗预眉头皱得更深:“既然无用,那你与孙权说这些又有什么必要?!” 陈祗看了看宗预,稍停了几瞬,而后又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陈祗当然不可能告诉宗预,若无变化,今年的这次北伐就是孙权本人率军的最后一次北伐了,而后吴国就陷入了无止境的内斗之中,直到孙权身死方止。吴国下一次大举北伐,还要等到二十年后诸葛恪提二十万大军北上,然后一战把吴国中军家底败光…… 简而言之,在原本的时间线上,吴国北伐信心和战斗意志的退步,几乎和季汉北伐的退步是完全同步的。 所谓汉、吴同盟,在当下的时间点,实际就是诸葛丞相与孙权这两个主政人物的同盟。季汉朝廷与吴国朝廷上下,彼此都无好感,都只是维持着表面功夫。 孙权年龄也大了…… 陈祗完全有理由认为,若无干预,盟友诸葛丞相的辞世对孙权将会是一场相当重大的打击,同时打击了孙权北伐之信心和他对进取的期望! 陈祗徐徐将水杯放在桌案上,声音低沉:“吴国国中之事,孙权自己必然是最知晓的。在殿中之时,我对孙权示之以诚,在智力上全无隐瞒。我也坚信,我对孙权说得那些话,孙权完全听得懂、完全能听进去,孙权必有触动。” “宗将军,我与孙权今日说得那些话,他此生都忘不掉。我说十分,只要他能稍稍做得一二分,心中能再稍稍坚定攻魏之念,能聚吴国更多军力在东,哪怕再多攻魏国一次,都对朝廷是天大的好事!” “朝廷现在的敌人是魏国,而非吴国。只要能让魏国在东边多放一万兵、多放一个名将,我等在西就能多一丝胜算!” “宗将军。”陈祗双手平放膝上,目视宗预,诚恳言道:“孙权坐断江东三十余载,与曹操和昭烈皇帝争雄。面对孙权这种人物,与他说空话套话是不成的,想要诓骗他、用言语哄他也是不行的。我只有与他掰碎了、说尽了、阐明了,他才会稍微信我!才会信攻魏可成!” 宗预深深叹了一声。 “奉宗大才,我不如也。陛下能有奉宗辅佐,是汉室之幸也!奉宗,我方才听你言语,心中有句话不吐不快。” 陈祗点头:“将军请讲。” 宗预目光灼灼:“奉宗,我在成都听闻了你在汉中合纵诸将和相府诸官的事情,努力劝说北伐之事,甚为关键。今日又亲眼见得你劝说孙权。你且与我说一句,若是你不这般竭诚做事,我朝和吴国会不会就此懈怠,真就不北伐了?” 陈祗仰头看向屋顶,深深吸了口气,而后叹道:“并未发生之事,将军此问,我不能答!但我也有一言以复将军,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宗预朝着陈祗拱了拱手:“时候不早了,奉宗早些歇息去吧,莫要过于疲累了。” “好。”陈祗应声。 而另一边,胡综刚刚回到宫中,就急不可待地赶往孙权寝宫请求谒见。 在见到孙权的第一刻,胡综躬身行礼,沉声说道:“陛下,大吴国中情状皆为汉使陈祗看破,此人断不能留,请陛下杀之!” 第71章 鬼神 寝殿之内,孙权内着素色寝衣,外披虎皮大氅,沉默无言,注视着胡综的面孔。 殿内葳蕤摇曳的灯火,映得孙权的瞳仁之中光亮闪动。 “伟则。”孙权嗓音有些沙哑:“朕知你是好意。当年刘玄德来京口见朕以求南郡的时候,公瑾、子衡二人屡次苦劝朕将其囚禁,朕还是放玄德走了。二十多年过去,朕今日做了皇帝,如何能再害一个小小使臣?” “陛下!” 胡综抬头,眼神中满是坚定,扬声开口:“陛下自为圣君,自可大度,可今时不同往日!那陈祗不知,陛下还如何不知?陆伯言将军队私调巴丘万人,虽然在其防区,他虽有此权,可这是他首次调兵万人而未提前知会陛下!” “国中叛乱频仍,潘承明(潘濬)现在还在武陵讨五溪蛮,本月又有消息,贼人罗厉在南海造反,贼人随春在东冶造反,贼人李桓在庐陵造反。去年、今年征调过繁,税赋太重,数地叛乱,加之诸葛恪又讨山越,朝廷今后几年哪里还有余力来攻淮南?” “臣听那陈祗今日之语,显然想让大吴北上攻魏。若我朝暂缓攻魏,汉国不满,使人将此语泄露出去,若被顾、陆耳闻,国中疑惧,上下不协,又当如何?” “臣窃为陛下忧虑!” 说罢,胡综长拜于地。 孙权缓步向前,扶起胡综,拍了拍胡综的手臂:“今日朕听陈祗之语,恍然如旧时见鲁子敬一般。若是汉国能再多一个诸葛孔明,朕在江东亦无忧矣。” “可是……”胡综仍然犹豫。 孙权挤出一丝笑意:“伟则忠言,朕亦知晓。你去替朕办一件事,替朕给伯言拟一封私信,请他来建业一趟,就说朕甚为想念。明早便发出去,去吧!” “遵旨。”胡综叹了一声,随即行礼离去。 孙权踱步走到殿中,抬首望天,下弦月犹如一张满弓,蓄势待发。 “伯言……”孙权口中喃喃。 …… 一般来说,出使吴国的使者要先觐见孙权一番,再等待孙权于吴国朝会上正式召见。这两场见面之间通常会隔个几日。 毕竟到了他乡,宗预、陈祗二人在吴国官员的陪同下,也大略参观了一番建业内外的景色。 按常理来说,出使外国应当注意体统,以前的费祎、邓芝、陈震等人都只是出席一些官方活动,甚是谨慎。 但陈祗自觉与他们不同,受刘禅信重,不必拘泥于细枝末节,加之此番出行又带了许多自家的金子,故而在建业城中自费宴请了宗预和十几位随行的官员,品尝了吴地特色的菰米、鱼脍和炙鱼。若非季节不对,松江鲈鱼和莼菜也是要品尝一二的,除此以外,还在城中市上采买了一些珊瑚和珍珠,准备带回成都以作礼物。 宗预本来有意要提醒一二,但又考虑到陈祗的年龄和亲信身份,最终还是没有出言干预,反倒还收了陈祗赠与他的两小袋珍珠。毕竟陈祗花的不是公帑,是自己家中的私财。当然,礼物中最大的一份,还是给皇帝刘禅准备的…… 两日过后,陈祗与宗预终于在馆驿中等到了胡综亲至。按照胡综的说法,孙权下旨今日准汉国使臣宗预、陈祗以少牢礼祭拜孙夫人。 陈祗倒是有些惊讶。 毕竟孙权的原话是要选个吉日,陈祗原以为还要多等几日,没想到两天后就是吉日了。换个说法,吴国皇帝说哪一日是吉日,那这日在吴国范围内便是吉日…… 胡综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少牢礼要用的猪羊,虽说都不差这些,但祭祀孙夫人是刘禅提议的事情,哪能让别人出钱祭祀?宗预还是坚持给了与祭礼价值相等的钱,胡综几番推脱,见宗预坚持,最后还是令人收下了。 孙夫人葬地倒也不远,就在城东的蒋山。 宗预持重一些,陈祗健谈,故而出城的路上,都是陈祗和胡综二人骑马在前并行。 胡综颇为和善,笑着给陈祗介绍道:“所谓蒋山,其实以前唤作钟山。为避陛下祖父之名,故而改为蒋山。” 钟山……建业……金陵…… 这个蒋山,当是‘钟山风雨起苍黄’的那个钟山了! 陈祗笑着回问:“胡公,这‘蒋’字莫非也有来历?” 胡综连连摇头:“陈校尉莫要如此称呼,唤我胡侍中即可,建业朝官通常只称顾丞相(顾雍)为顾公、称张子布(张昭)为张公,余下少有称‘公’者。” “建安初年,建业还唤作秣陵,有一秣陵县尉唤作蒋子文,追逐盗匪战死于此地。” “四年前,蒋子文当年故吏在道路中见得此人显灵,乘白马、执白色羽扇,左右侍从一如当年,见者皆惧。蒋子文又称让朝廷为他立祠祭祀,若不立祠当有疫病,然后当年果然起疫。” “当年长沙桓王(孙策)不信于吉降灾,陛下亦不信此降灾之说。不过,蒋子文后又两番显灵,先发虫灾、又大发火灾,陛下体恤百姓,故而于钟山立庙,随即改为‘蒋山’,而后再无祸端。” “陛下信这些?”陈祗好奇问道:“听闻贵国尊一道士为‘天师’,还为其修建宫观,可有此事?” 胡综点头:“正是,本国不仅尊奉道士,还有西域来的僧人……” 二人一路聊着,领着身后队伍渐渐到了孙夫人墓前。 用了少牢之礼,献了刘禅亲手给的一对玉圭,正使宗预还在墓前烧了一封路上所写的简短诔文,再与陈祗一同高呼一声‘尚飨’,这个差事也就算做完了。 但在回返路上,刚刚入城之时,一名宦官已在建业东门等候,称孙权宣了口谕,今晚就在宫中设宴,请汉国使臣宗将军与陈校尉赴宴。 这般邀请,宗预与陈祗自然不能推脱,只得表示感谢,先回馆驿以作准备。 临近申时,即将入宫,吴宫里的马车已经在馆驿门口等候着了。 陈祗和宗预已经整理好衣着,将至楼梯时,宗预小声问道:“奉宗稍后需谨慎着些,尽量不要醉酒,就算醉了也当得体。” “明白,将军且观我应对。”陈祗冷静答道。 “好。”宗预颔首。 第72章 夜宴 嘉德殿内一眼望去,与宴之人约有十几位,不拘官职,显然都是与孙权亲近之臣。 身为侍中的胡综向陈祗和宗预二人一一介绍,有吴国太子孙登、驸马刘纂、吴郡太守滕胤、光禄勋刘基、侍中徐详、中郎将吕据、尚书陆瑁、尚书阚泽、尚书薛综、尚书丁固、太子右弼都尉张休、太子辅正都尉顾谭、御史杨竺…… 陈祗也好、宗预也罢,只能在胡综的指引下一一拜会,互致言语。 显然,最为重要的两个人物孙权和顾雍还没到达。而与坐于外侧的众人见礼后,最后一个要见的就是吴国太子孙登了。 “见过殿下。”陈祗、宗预二人稍稍欠身。 “宗将军,陈校尉。”孙登容貌颇为俊秀,和善且有贵气,笑着颔首:“陈校尉才名孤已听得,如今得见,果然是西国俊才!” “不敢当殿下赞誉。”陈祗不卑不亢地拱手应声。 就在孙登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孙权在顾雍的陪同下,一并从后殿的方向走入殿中。 顾雍来到孙权左手侧最前的位置,与太子孙登相对而立,直到此事众人才齐齐向孙权行礼。 “臣(外臣)拜见陛下!” 孙权显然精神不错,满面笑容,颇为豪气:“朕的宴会诸卿都已熟悉,但宗将军、陈校尉两位从益州而来,未必耳闻。与朕饮酒,不醉不还,子高,你来监酒,未大醉而停饮者,以朕宝剑击之!” 孙登显然对他父亲的号令并不意外,行了一礼,而后走上前去,接过孙权抛来的宝剑,再是一礼,回到自己坐席处重新坐下。 陈祗与宗预对视一眼,眼神之中皆是无奈。 孙权好酒,且好劝酒! 陈祗出发之前,在清凉殿中就听陈震提起过,此前费祎出使吴国时曾在宴饮上被灌酒,借着费祎酒醉之时向费祎询问季汉国政、试探费祎才能,费祎推脱以酒醉之故暂时离席,想好对答后,方才回返宴席答复孙权。 就在那场酒宴上,孙权醉后向费祎询问,称魏延、杨仪二人皆是小人,若诸葛丞相一朝不在,你们朝中又如何用他们呢?费祎竟一时无法作答。 当然,传到蜀地的孙权饮酒故事还有许多。 在武昌喝醉后给大臣身上洒水,让众人醉倒在台中方能不饮;见到大臣虞翻装醉,大怒后翻脸要用剑来砍人;醉酒后当着诸葛恪的面牵来一头驴,在驴脸上写了‘诸葛子瑜’四字来讽刺诸葛瑾脸长,还强令诸葛恪去给七十多岁的张昭灌酒,不喝还不行…… 陈祗和宗预两人来赴宴之前,都已做好酒醉的准备了。 不过,在当今的时代以豪饮为能。刘表就曾特制了三种特大酒爵用于豪饮,最大为‘伯雅’,可以装酒七升,‘仲雅’可以装酒六升,‘季雅’可以装酒五升…… 提了九次酒后,孙权方才坐下,准许众人各自敬酒。按照孙权的说法,乃是天子饮酒不与他人等同,饮酒也要饮至极点。 对此,陈祗只能笑笑不语。 陈祗当然也做好了被诘难的准备。 所谓图穷匕见,现在人也未醉,宴席初开,那‘图’也就是在渐渐展开的过程,‘匕’当还在后面。 在孙权之后,太子孙登又提了三次酒,而后丞相顾雍又起来提了一次。从样子来看,顾雍是个六十多岁的方正君子,但论起顾雍酒宴上的漂亮话,陈祗听后都有些佩服。 楚王好细腰,后宫多饿死。碰上一个豪饮的君王,顾雍似乎也只能这般。 当然,这些陆陆续续的言辞都是客套话。太子孙登在敬酒之时还夸赞了陈祗,顾雍也还赞誉了宗预,没必要放在心上。 这个时代的酒度数并不甚高,前后饮了大约有二十樽,虽说未醉,但毕竟没有习惯这种豪饮酒局,陈祗微醺的同时更想如厕,只得向监酒的太子孙登请罪,出门方便。 或许是时常存在这种酒宴,嘉德殿外侍从的吴国内侍都已熟门熟路,不仅指路,还一左一右搀扶着陈祗,一副生怕陈祗摔倒的模样。 一身轻松之后,陈祗刚刚接过内侍递来的湿热锦帕擦手,就看到太子孙登向自己方向走来的身影。 这般巧么? 孙登今日可是监酒官,他若离席,定是要孙权同意的。 哪有这般巧的事情! “陈校尉!” 孙登人未到笑声先至,大步走来,从模样上来看,他与孙权的身形大体相似,却少了几分孙权的凌厉和睥睨之感,显得温和有礼。 “殿下。”陈祗侧身让开过道,对着孙登欠身行礼。 拿不准孙登要做什么,那就真当孙登要如厕好了。 果然,孙登在陈祗身前停下,左右看了一眼,两名内侍就行礼退下,前后十丈内只有他们二人在此。 “今日孤见陈校尉,仪表才名出类拔萃。方才饮酒之时孤就在想,若是能与陈校尉为友,当是人生一大幸事。” 陈祗作势扶住了旁边的栏杆,身形有几丝不稳,笑着点头:“殿下过誉了,祗不敢当。” “如何不敢当?”孙登笑着:“孤听闻陈校尉前日在殿中向陛下直言陈事,陛下对陈校尉甚是赞誉。今日既然相见,以陈校尉之卓识远见,不知有何言语可以教孤的?” 甚是赞誉? 陈祗有自知之明,吴国后宫和皇族的乱斗还不是他一个外人能参与的,连稍微擦个边都不妥。 孙登口称孙权对自己赞誉,鬼知道孙登对当晚的话知道多少?陈祗虽然些许醉了,可他清楚记得孙权当晚是向外赶了一次内侍和卫士,才让自己献策的! 若被孙登诈出话来,乱了吴国局势,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陈祗借着三分酒意,摇了摇头,随口发挥道:“殿下贵为太子,已是吴国储君,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贵不可言,我才疏学浅,哪有什么可以教殿下的?” 孙登表面上还是笑着,心中却暗暗叹息。 他的消息渠道有三。 其一,从孙权内侍处得知了陈祗当晚给孙权进言,还向外赶了一次人,提到了荆州云云,但具体内容不可尽知。他今日下午入宫的时候,孙权确实当面赞扬了陈祗。 其二,他今日下午从同父异母的姐姐孙鲁班处得知,孙权昨日召了孙鲁班入宫,细细问了孙鲁班丈夫全琮对陆逊、顾雍两家的态度。 其三,胡综派了使者去武昌陆逊处送信。 三方验证下来,孙登如何还能不知吴国国内或许将起变数?故而今日特意将陈祗拦在这里发问。 但,孙登还是有些自作多情了。 陈祗岂会这般顺利的如他所愿? 第73章 信诺 陈祗笑着说罢,也不拱手,作势就要向前走去,却被后面的孙登拽住了袍袖。 “陈校尉!”孙登拱手行礼,面容诚恳:“陛下令我与陈校尉多多请教,好生交往,陈校尉当真没有一言与孤么?” 陈祗再度扶住栏杆,心中暗暗揣摩。 孙登定是知晓自己给孙权谏言,又当知晓自己在武昌陆逊处见到了吕壹对陆逊的折辱之事。只不过,孙登到底知道多少,是知道前一半、还是后一半,或者都知道? 不过,陈祗倒也不惧。 这是孙权的宫殿,而不是太子孙登的宫殿。当真要走,孙登又能如何? 陈祗站定,拱手行了一礼:“若殿下一定要问,在下也有一言以复。愿殿下身体康健!” 说罢,陈祗转身大步离去。 刚刚走出没两步,陈祗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是孤德行不够啊!” 陈祗心中不免嗤笑,继续向前走去,并未回头,也没有丝毫停留。 德行不够? 说对了,你当然德行不够! 与孙权献计是让他北伐,你是什么身份让我献计?空口白牙来赚我的话?让你保重身体,竟然还不领情。这等金玉良言,难道是在害你吗? 陈祗回返在前,孙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返席中。 酒席仍在热烈之中,不知是孙登给属下之人使了什么信号,又或当众诘难使者已经成了吴国传统,张昭次子、孙登亲信、太子右弼都尉张休持着酒樽站了起来。 张休笑着问道:“某对陈校尉所知甚少,今日得见,难免心有疑问。不知陈校尉在汉国有何功劳?年少高位,二十四岁而做到二千石的越骑校尉?” 陈祗起身,拿起酒樽,笑着回敬道:“张都尉,本国尚未确立太子,我也无法效力太子,故而只能直接效命于我朝天子。为天子之臣,官位高些也是正常的。” 这便是拿自己的官职与张休太子属官的身份来比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趣!”孙权思及旧事,又乐见此景,坐在殿中笑着拍起了桌子。 殿中的吴国臣子只有一小半笑了,剩下的有人严肃,还有些人冷眼看了过来。 张休面上有些挂不住,仰头饮了酒后,随即坐下。 陈祗刚刚饮尽,顾雍长孙、孙登亲信、太子辅正都尉顾谭也站了起来: “方才听闻陈校尉说,汉国皇帝将亲至汉中掌军,不知汉国下次何时北伐?” 陈祗向着顾谭点头,朗声回应:“当伐的时候就伐!” 顾谭轻笑一声,开口追问:“何时当伐,何时不当伐呢?” 陈祗道:“兵者国家大事,不可轻动,当待时而发!若要出军,我朝会与陛下相约而进,并击魏国东西!” “哦?那便还是要我大吴相助了,汉国历来都是如此。”顾谭笑道:“可若汉国兴兵,诸葛丞相已不在,国中各将并无资历指挥大军,谁人可以为帅?听闻魏延已死,汉国怕是再无大将了!” 陈祗朝着孙权拱了拱手,笑着看向顾谭:“若要用兵北伐,自是以我朝天子为帅,亲统六师向北征伐!汉吴互为盟友,汉帝用兵在西,吴帝用兵在东,岂不相应乎?” 顾谭一时无言以对。 陈祗已说了汉帝在西、吴帝在东,他若说刘禅不懂用兵,岂不是会被陈祗连带着,将孙权也套了进去?而孙权又确确实实不善用兵,这话顾谭怎么都不好接! “陈校尉好利的言辞!” 六旬有余的尚书阚泽站起身来,皱眉问道:“若老夫没有记错,诸葛丞相北伐已有八年,前后五次。蜀地连年征调,耗斁国中,又岂能没有反对之臣?” 陈祗昂然答道:“宁做创业之君,不做守业之主。国家既为天子之国,君王北伐之意已定,忠贞之臣自当奉行,何为反对?” 陈祗再度朝着孙权躬身行礼,言辞恳切:“皇帝者,当居中国,坐天子之都。昔日陛下践祚之时,汉与吴交分天下,长安属汉,洛阳属吴。愿外臣再次拜见陛下之时,是从长安出发行至洛阳,在洛阳那个真的嘉德殿中拜见陛下!” “当然,到时也要在洛阳拜会阚尚书!”陈祗转过头来,朝着阚泽笑笑。 阚泽轻叹一声,一口饮尽樽中之酒,坐下不言。 “陈卿说得好!”孙权再一次拍了桌子,站起身来,举起酒樽:“来诸卿,随朕再同饮三樽!” “饮胜!” 众人站起身来,随着孙权一齐饮酒。 三樽饮罢,孙权放下酒樽,绕过桌案,朝着陈祗的方向走来。孙登思索了几瞬,也随孙权一并向陈祗走来,同时还持着孙权让他拿着的那柄宝剑。 孙权走到陈祗桌案前面,细细看了陈祗几瞬,而后长叹一声:“世人常言江东之地多俊杰,今日得见陈卿,蜀地亦多俊杰!” “陈卿,你可有意在我大吴仕官?若你点头,朕亲自给汉主写信来要你!若你愿为将,朕给你授兵五千。若你愿为官,朕让你做九卿,你可同意?” 陈祗笑了数声,再度躬身:“好让陛下知晓,江东俊杰,蜀地不如也!外臣是汝南籍贯,而非蜀地之人!” “今日陛下宴上所坐之臣,皆是世间俊杰,外臣在益州亦有耳闻。待汉、吴一同灭魏,以此滔天军功,今日在场宴饮之人不知几人县侯、几人公卿?” “外臣志向高远又自负才学,此生欲求三公职位,若是在吴任官,岂不是抢了诸位的位子?” “哈哈哈哈。”孙权摇头笑道:“既然不愿,陈卿明日就走吧。有陈卿言语留下,朕已满意。” “外臣领旨。”陈祗不卑不亢,从容拱手。 孙权缓声说道:“诸葛丞相秉政之初,数遣使者来武昌见朕。朕后来与诸葛丞相写信,信中有‘丁厷掞张,阴化不尽,和合二国,唯有邓芝’之语来评。” “朕见陈卿也有四字相送,那便是‘如见故人’。”孙权目光与陈祗对视:“朕与陈卿明言,吴、汉之盟,不可动摇,明晨自有国书交予,卿也可以回成都有个交待了!” “多谢陛下!”陈祗躬身一礼。 孙权伸手指了指陈祗:“但今日还是当不醉不还。” 陈祗颔首:“理应如此。” 第74章 辞行 强忍着饮酒过量带来的头痛,陈祗和宗预二人在辰时起身,与使团官员匆匆用了早饭,而后出了馆驿。 馆驿门口,胡综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宗预拱手行礼:“有劳胡侍中今日相送,昨日酒宴,多蒙照应,不胜感激。” “都是分内之事,何需感激。”胡综面容和善地笑了一笑,又转头看向陈祗:“陈校尉昨日饮了许多,可还安好?” 陈祗重重地闭了下眼睛,睁开之后,朝着胡综认真拱手道:“胡侍中昨日饮酒比我多了许多,今日面色风度一如往常,果真豪饮,在下敬服!” 胡综笑了几声:“酒量都是锻炼出来的,想来阁下平时不甚饮酒而已,饮得多了就无碍了。” 二人交谈之时,宗预往路旁排着的四辆马车看去,定睛看了几瞬,而后问道: “胡侍中,敢问这四辆车上是为何物?” 胡综答道:“前三辆车是一些吴地的特产,还有我吴国大儒新作的书籍,一并请使团带回,略表心意。后面一辆车上放着的是一套鼓吹,是陛下特意赠与陈校尉的,还请陈校尉收下。” “鼓吹?”宗预和陈祗对视一眼,尽皆诧异。 孙权拿鼓吹来赠给陈祗? 这……恐怕没有先例吧? 所谓鼓吹,乃是一种来自君王的荣誉赏赐,包括颦鼓、笳、排箫、铙、角等乐器,数量不定,多少随心,可以只赏赐乐器、也可以带着乐工一并赏赐,总而言之规格颇高。 当年上庸的孟达就获了刘备赐下的鼓吹,而后被刘备养子刘封夺走。孟达叛离之前写信给刘备控告刘封,其中指明了鼓吹被夺是被刘封欺凌的直接证据。 见陈祗和宗预的面孔上仍显疑惑,胡综笑道:“陛下知陈校尉或许犹疑,陛下说了,昔日桓王首次给周公瑾授部曲之时,就曾赠了一套鼓吹,鼓吹在我朝并不常授臣下。昨夜陛下邀请陈校尉在吴为官,陈校尉表示拒绝,陛下就只好赠陈校尉一套鼓吹了。” “这……”宗预刚要说话,就被陈祗伸手拦住了。 陈祗看了看道路的方向,朝着大约是吴宫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外臣多谢陛下赏赐!” “宾主皆欢,如此便好!”胡综捋须笑道:“陛下还说了,陈校尉日后若有所思所得,可以给陛下致信,陛下必有回复。陛下也会给陈校尉致信的。” “理当如此。”陈祗应声:“说起所思所得,我倒是想起一事。” 胡综道:“请说。” 陈祗提问道:“不知吴国与辽东之公孙渊交往如何?” 胡综微微眯了眯眼,停顿几瞬稍微考虑一二,这才叹了口气:“陈校尉对公孙渊所知多少?” 陈祗道:“听闻此人夺了其叔的位子,去年吴国还向辽东派了使团,但好像听闻出了些岔子,是也不是?” “此人是为大贼!”胡综脸上露出了些许愤愤之意:“不瞒阁下,公孙渊屡次与我朝交好,欲要向吴称臣以抗魏自立,去年我朝派了太常和执金吾,带着金宝珍货和九锡等物,率一万兵众渡海北上辽东,欲册封此贼为燕王,却不料此贼见利心动,尽数吞了赏赐和兵众,太常等官尽被此贼所害,头颅都一并给了魏国,魏国册封此人为大司马!” “哦?竟有此事?”陈祗话语显得惊讶,但表情丝毫没变,继续问道:“那陛下又当如何?” 胡综答道:“陛下欲亲自带兵征讨,被朝臣力劝所止,而后陛下动兵伐魏。” “原来如此。”陈祗长叹一声:“想必陛下应当恨极了公孙渊。” 胡综没有回应,只是点头。 停顿了片刻,胡综方才有问:“陈校尉可有计策?” 陈祗道:“于公孙渊而言,吴国远而魏国近,此人畏惧魏国而又贪鄙,故而有此行径,魏国岂能不知此人品行之劣?只是碍于时事,姑且与他一个名头罢了。” “如今我朝诸葛丞相辞世,于魏国来说西陲少一大患,东、西两侧都暂无大战,洛阳上下定会再观望辽东局势。如此这般,恐怕公孙渊就要再度畏惧魏国更多,再来商求吴国帮助。” 胡综皱眉:“此等竖牧小人,我等皆欲杀之!” 陈祗笑笑:“胡侍中,汉吴当年也曾不睦,如今乃是盟友。即使陛下不与公孙渊结盟,也可请人激之反魏。” “辽东毕竟山川远隔,魏国征讨必将迁延日久。说不得这天下局势的变数,还会有几分落在这个公孙渊身上!这便是我临行前要对陛下说的了,除此再无他言,还望陛下思之慎之。” 胡综肃然:“陈校尉放心,我会尽数转达,不留一字缺漏。” …… 告辞了胡综之后,船只从龙藏浦码头出发向北,行了数里后进入大江。 江上视野开阔,江风袭来,料峭已寒。 宗预与陈祗并肩立在船尾,一并看着大江、建业城、龙藏浦、石头城、蒋山共同构成的雄浑画面,一时无言。 宗预轻叹:“依山控水,易守难攻,此等地方,不知何时能归汉室。联吴抗魏,其路漫漫。季汉立国已经十几年了,三分之势仍然未变。若要攻到建业,再怎么说,恐怕也要至少十年,或者再要二十年吧?” 陈祗问道:“怎么,宗将军也担忧年华易逝吗?何故叹气?” 宗预摇头:“有生便有死,有何可忧?” “昭烈皇帝与孙权当年亦曾结亲,诸葛丞相也曾见过孙权,想来他们也曾与我们一样与吴人有过这样的宴会。只是,古来成就大业皆需尸骨铺路,若汉军来日真能到达建业,不知你我这几日在吴国见到的这么多官员,还有与我等一同饮宴之人,还有我朝这些同僚,又会有几人身死,几人功成?” 陈祗笑了几声:“我曾闻得一佳句,不知宗将军愿不愿听?” “说来。”宗预应声。 陈祗平静说道:“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斑斑点点,几行陈迹。时人往往治经而不撰文,既然宗将军心有所感,不如将此番行程记录下来,著书一卷,传与后世之人,岂不妥当?” 宗预长长舒了口气,捋须颔首。 第75章 承露盘 顺流而下总比逆流而上容易。 陈祗与宗预一行从成都至建业,前后不到一月,但返程的路程大约要近两倍 当陈祗的船只还在江中之时,魏国的大将军军师辛毗已经乘车抵达了长安。 辛毗年近七旬,乃是曹魏国中的资历老臣。 早年间,辛毗随其兄长辛评一同投奔袁绍,袁绍死后从属袁谭,而后归顺曹操。后为曹丕心腹,得任侍中,刚亮公直,而后参与军事,颇受信重。 此前,司马懿与诸葛亮两军对峙之时诸将请战,曹睿就是派了辛毗持节来到前线,由卫尉改任司马懿的大将军军师,帮助司马懿压制诸将,而后曹睿又命辛毗为此战诸将细细论功。 司马懿如今还在郿坞驻扎,倒是辛毗提前回了长安。 魏国据有北方,有养马畜牧之便,单单辛毗回返长安这段不到三百里的路程就有两千骑兵护送。一方面辛毗身份重要,另一方面也确实家大业大。 马车摇摇晃晃,减速而后缓缓停下。 车内半躺着的辛毗睁开双眼,低声问道:“到哪里了?” “回禀辛公。”马车里陪同的年轻官员小心答道:“到直城门了。” “何故停车?”辛毗又问。 年轻官员拱手:“辛公稍待,且容属下去问一问。” 辛毗继续闭目养神,年轻官员下了马车,不多时便折返回来,还带了一名身着二千石武官官服之人同来。 车外传来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辛公!毌丘俭在此迎候多时了!” 辛毗猛然睁眼,坐起身来,掀开车帘,在看清那人面目的时候,惊呼道:“仲恭?仲恭为何在此!” “说来话长。”毌丘俭拱手行了一礼,而后笑道:“辛公不必下车,可否准我上车一叙?” “好。” 辛毗点了点头,而后毌丘俭也不客气,自顾自地上了马车,与车内的辛毗面对面坐着。 面对着辛毗带着审视和质询的眼神,毌丘俭从容答道:“不瞒辛公,陛下七月出征之时,就已在途中发了诏令,令我从荆州刺史任上解职,回到许昌等候。” 辛毗双眉一挑,插了一句:“谁是新任的荆州刺史?” “让胡文德(胡质)去了,还加了他振威将军。”毌丘俭应声答道:“陛下到了许昌之后,令我西至长安。有两件差事要做,一是在此迎候辛公一同回洛阳,二是取承露盘回洛阳。” “什么?”辛毗一时没有听清,蹙眉问道。 “承露盘。”毌丘俭重复了一遍。 辛毗眉头皱得更深了:“前几年不是在洛阳芳林园造了一个承露盘么?老夫记得陛下还让你与陈思王(曹植)一同写了铭文刻于其上,你这回又来长安寻什么承露盘?” 毌丘俭解释道:“此承露盘非彼承露盘。辛公或许不知,方才辛公路过的建章宫内,有一个汉武帝时造的承露盘,加上高台共高二十丈,其上有一青铜仙人,手托一盘以盛露水,陛下正是令我来取这个承露盘的。” 辛毗的语速快了许多,还带着几分质问的语气:“陛下取此作甚?老夫去年谏言陛下勿修宫殿,刚刚歇息,如今诸葛亮一死,莫非要再大兴土木了么?” “辛公误会了。”毌丘俭连连解释道,声音也压低了许多:“辛公有所不知,陛下在寿春之时得了一个巫女,号称是天神所遣,与患病者施以符水,常常灵验,陛下便将此人随军带了回来。后来陛下听闻汉武帝时用承露盘以求仙露,不与凡水等同,故而命我来取此盘……” “荒唐,实在荒唐!” 辛毗不顾自己疲弱老迈的身子,用力握拳锤着马车中部放着的矮几:“陛下素来明鉴,如何能听妖女之言?是何妖女竟敢蛊惑陛下,待老夫回朝,定要谏言诛杀此獠!” 就在辛毗发怒之时,坐于他对面的毌丘俭不但没有出言附和,也没有说对或者不对,平静的面孔上反倒露出了几分感伤与不忍之色。 辛毗见得毌丘俭情状,瞬间警觉。 这不是一个忠臣、近臣的正常反应。 满朝上下都知晓毌丘俭是皇帝的亲信之臣,是毌丘俭自己被罢了刺史也丝毫不会担心的那种。定是出了大问题! “仲恭。”辛毗沉声唤道。 毌丘俭抬头与辛毗对视,并无言语。 辛毗愣了许久,而后摇头叹道:“陛下身体果然不豫吗?” 毌丘俭还是没有答话。 “唉!”辛毗重重长叹了一声:“也罢,也罢,陛下要取便取吧!除了这个承露盘,陛下还让你等老夫是吗?有何吩咐?” 毌丘俭终于答话:“陛下忧心关西诸将情状,让我在长安先问辛公一句,诸葛亮已死,关西诸将有哪些需要调整。” 辛毗道:“陛下心意老夫明白,陛下不是令司马昭与大将军说了晋升太尉之事么?” 毌丘俭追问:“大将军肯来么?” 辛毗摇了摇头:“一言难尽。不过以陛下之明,既然将夏侯献和秦朗二人的四万中军调回到了潼关以西,倒也暂时不必忧虑。” 毌丘俭重复道:“陛下甚忧。” 辛毗不由大惊:“仲恭,你今日务必与我一个实话。陛下身子到底如何了?你、我都是陛下近臣,没必要与我隐瞒!” 毌丘俭低声道:“辛公是陛下亲近重臣,陛下既令我来,想必也没有让我隐瞒的意思。前年,平原懿公主(曹淑)和安平哀王(曹殷)同一年夭折,陛下痛甚几度昏厥,此事少有人知,自此而有心病。加之陛下本身就有些先帝之疾,也有传闻是后宫纳的女子多了些,故而身子愈发不妥。” “唉!” 辛毗摇头不语,过了许久,两行清泪从眼角垂下。 无论对于哪个国家来说,最高当权者的身体状况都是影响政局稳定的最关键因素。而对于魏国皇室曹氏来说,健康始终是个躲不开的大问题。 建安末年,曹操身体已然极差。 建安二十三年之时,刘备进攻汉中在西,征西将军夏侯渊相持不力,曹操只能亲领大军西至长安,准备再度征讨刘备。但由于身体状况,曹操迟迟无法前往长安,反倒在长安等到了夏侯渊的死讯。 于是,建安二十四年,曹操强拖病体引军入了汉中,与刘备相抗数月,而后撤走。 曹操刚至长安,关羽就趁襄樊兵力空虚之际提兵北上,曹仁困守樊城,曹操令曹植领兵去救,曹植又因酒醉难行,曹操只能令于禁统兵。 而后……关羽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打得曹操一度想要迁都。幸好徐晃长驱直入击退关羽,吕蒙又偷袭荆州后方,关羽这才败亡。 第76章 旨意 建安二十四年,正月夏侯渊死,曹操出兵前出汉中。三月,曹操抵达汉中。五月,曹操从汉中退兵。七月,刘备称汉中王,关羽北进。八月,关羽杀于禁。九月,邺城魏讽之乱。十月,曹操从长安赶至洛阳。十一月,徐晃建功。十二月,关羽死。 下一个月,也就是建安二十五年的正月,曹操就于洛阳病逝,享年六十六岁。 可以说,曹操以老病之躯,在生命的最后两年里仍然东征西讨,不得不同时面对正值巅峰的刘备和关羽,在东西奔波和内部政治压力之下耗尽阳寿,而后身死。 曹丕也没好到哪里去。 执政七年,身体多病,自觉时日无多,三次大举伐吴,最终都无果而还,四十岁而终。 如今,这般故事又要重演了吗? 对于季汉来说,失了一个丞相就有如此乱事。而魏国十五年前失了曹操、九年前失了曹丕,如今曹睿又身体不好了? 辛毗不知曹睿的身体情况具体到了什么程度,是身体差还是得了慢病……但总而言之,若是皇帝身体堪忧,朝局必然有变! 为人臣子,如何不忧? 从长安到洛阳路程约八百里,辛毗先是监护秦朗部屯驻潼关,而后又与夏侯献部一同行军,到达洛阳城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 辛毗入城之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入宫回禀。 洛阳乃是后汉二百年都城,城墙总长三十里,南有洛水,北抵邙山,有古阳渠和金谷水围绕,东南西北四面十二座城门,城内有二十四街,形制浩大严整、雄阔壮丽,即使数遭兵祸,如今仍是汉、魏、吴三国公认的天下腹心。 十二座城门和二十四街各有一亭,共三十六亭。如万岁亭、千秋亭等寓意极佳的都亭常常用来封赐有功近臣。荀彧、韩浩、曹茂、许褚曾为万岁亭侯,为曹操晋位魏王定策的董昭曾为千秋亭侯。 而洛阳的宫殿群又分南、北二宫,北宫多为皇帝所居,南宫兼顾行政职能……此时的魏帝曹睿,此时正在北宫东北侧的芳林园内。 园内有高台三座,上有楼阁重重,曹睿安坐于殿中,静静注视着一名身穿麻衣的女子在殿中迈着步伐祝祷,口中说着一些听不清晰的话语。而这个女子的身前,则平放着一张漆制描金的桌案,上有一个玉碗放着。 辛毗在宦官的搀扶下拾级而上,缓步进了殿中,遥遥望见殿中曹睿的身影,刚要行礼,就看见曹睿对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只得无奈肃立。 等待之余,辛毗也在观察着殿中。除了内侍、宫女之外,陪同曹睿的只有中书令孙资、游击将军卞兰二人。 孙资是中书令,从曹操时期起就负责文书机要,权责极重,极受曹睿信重。 卞兰则是外戚勋贵出身,是曹操妻子卞夫人的亲侄,因亲贵故得任游击将军,常常侍从曹睿身侧。 等了大约半刻钟,这个‘神女’,又或者说‘巫女’的做法终于结束,带着难以描述的表情颤抖着拿起一张符咒,在玉碗上划了几圈,符咒猛地燃起,纸灰被风吹得四处纷飞,随即晕倒在地。 两名门口候着的高大宦官见状,轻手轻脚走上前去,将神女抬出殿外,曹睿这才缓缓站起,朝着这个桌案旁走了过来。 “臣辛毗拜见陛下,特来归还节杖,复命君前!” 见辛毗拜倒,曹睿上前虚扶了一下:“辛卿快起,卿的身子也不甚好,勿要着凉了。” “是。”辛毗缓缓站起,目光放在那个玉碗上:“陛下这是?” 曹睿面孔发白,只是脸颊处有些不自然的红色,配着长可垂地的头发,使得容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俊美。没有开口解释,曹睿直接将玉碗拿起,往一旁放着的几个小碗里选了三个,各自倒了一些,动作极为小心。 端着自己的玉碗一饮而尽后,曹睿长呼了一口气,扭头看向孙资。 “孙中书,朕赐你一份,且饮之。” “臣遵旨!”孙资沉声应下,稳步走了过来,从桌案上拿起小碗,一饮而尽。 “卞卿。”曹睿又转头招呼卞兰:“朕知晓你常常口干如裂,今日朕叫你来就是要分你一份的,过来且饮一份。” 卞兰被点了名后缓缓站起,而后伏地拜倒,持礼甚恭:“臣谢陛下恩典,臣不能饮,也劝陛下以后不要再饮。” 曹睿目光冷峻如剑,紧紧盯着卞兰下拜后露出的脖颈处,声音清冷:“朕一片好意,卿欲抗旨么?” 卞兰再次叩首:“陛下,世间之人治病需用药石,如何能信巫女之术?臣万死!” “饮,还是不饮?”曹睿声音愈加严厉。 “臣万死!”卞兰连连叩首,而后再不言语。 曹睿脸色愈加难看,胸膛一阵起伏,闭上双眼,长长舒气,这才开口说道:“卞兰,朕不想再见你了,且去!” “臣遵旨。”卞兰叩首三下,而后起身快速退走。 辛毗已有预料,下一个就到他了。 果然,曹睿指着剩下的那两碗符水:“辛卿,且来饮之。” 辛毗神色有些黯然,盯着符水又看了几瞬,而后与曹睿对视起来。 “辛卿?”曹睿再次发问。 辛毗此时看着曹睿的眼神,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一时竟在曹睿的眼中看出几分商求之意。 以辛毗宦海沉浮的经历,此时又如何看不清楚?孙资阿谀而违臣节,卞兰愚直而不懂变通。显然皇帝如今需要的是心理安慰和认同,皇帝身子显然并不康泰,若是让其心绪更加不顺,反倒适得其反! 辛毗轻叹一声,迈着小步走上前去,弯腰左手右手各拿起一个碗来,倒在一起,而后一饮而尽。 曹睿点了点头,双手收拢于袖中,这才开口相问:“仲恭先回洛阳几日,辛卿当时与他说的那些朕已尽知。除此之外,可有什么要再与朕说的?” 辛毗顿了一顿,方才拱手答道:“臣有两事禀奏,其一,大将军托臣进言,称西患未靖,诸葛虽死,但蜀国动向不明,关西诸军不应擅动,大将军自请继续留于关西,以防万一。” 曹睿微微摇头:“第二件事呢?” 辛毗道:“雍州刺史郭伯济托臣转奏陛下,其长子郭统现在关西军中为校尉。郭伯济自称多年驻在陇右,其子郭统从军日久,忠实可用,他请求让郭统回洛阳来护卫陛下,入中军当值。” 曹睿思索几瞬:“郭淮有五个儿子是吧?剩下四个在哪?” 辛毗拱手:“一个在并州做县令,两个在太学,一个年幼。” “朕已知晓,准了郭淮所请,再选一个他在太学的儿子发到关西,在他身前侍从听用。”曹睿平静说道:“此番用兵郭淮可有功劳?” 辛毗道:“大军只以对峙为主,少有斩获。郭淮又对阵之劳,却难以称功。” “原来如此。”曹睿点了点头:“中书,以此战持重之功,去郭淮扬武将军之职、升其为左将军,此诏!年后与升大将军为太尉之诏一同发出。” “遵旨。”孙资应声称是。 第77章 抵达成都 山高路远,车缓船慢。 陈祗和宗预一行用了近两月的时间,终于在十二月二十日抵达成都。 按常理来说,使节外出回返成都,这个消息应当第一时间向皇帝刘禅和尚书令蒋琬通报。可陈祗入城之后却意外得知,刘禅不在都城,蒋琬也不在都城,甚至刚刚从汉中回返成都、被委任为尚书仆射的费祎也不在! 如此,陈祗和宗预只好先去尚书台中,寻尚书仆射李福复命。 “德艳、奉宗,你们二人远行数月,实在辛劳。”李福笑得颇为和善:“怎么样,此行顺利否?” “劳李仆射询问,此行顺遂。”宗预拱手答道:“吴国与汉联盟之意并无动摇,孙权收了国礼,且有回赠随使团带回,还有孙权亲笔书信要呈予陛下。” 这时陈祗在旁问道:“敢问仆射,陛下与蒋公为何不在成都?” 李福轻描淡写地说道:“哦,是这样,陛下与蒋公、费仆射四日前从成都出发,往南边的犍为郡武阳县去看祥瑞了,估计再过几日就能回返。” “祥瑞?” 陈祗与宗预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着些许惊讶。 陈祗想了想武阳这个地名,不禁追问道:“仆射,莫非是赤水上又出黄龙了?” 李福捋须点头:“奉宗猜对了……” 所谓黄龙现于赤水,乃是刘备称帝之前出现的一则祥瑞。在成都以南一百四十里处的犍为郡武阳县的赤水之上,有黄龙在云中隐现,断续九日乃止。而这一事件也被作为刘备称帝的最重要的祥瑞依据之一。 另一重要祥瑞则是有玉玺出于襄阳之汉水,乃是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围襄樊时发生之事。 不过随着关羽身死、荆州失陷,这场祥瑞的作用也随之减少,反倒衬得‘黄龙现于赤水’这个祥瑞愈发重要。 而这场祥瑞出现之时,当时的犍为太守乃是李严李正方,他之后的升职辅政或许也与此事有些关联。 陈祗出发之前是提了搞些谶纬祥瑞之类的建议,不过当真就这般路径依赖?还是黄龙? 随着陈祗、宗预二人与李福的攀谈,这三个月里成都发生的事情也渐渐被陈祗知晓。 李福字叔德,益州梓潼郡涪县人士,郡中豪强出身,其父此前被刘焉所杀,故而李福在刘备入蜀后迅速得了官职,任官多年,如今算是朝中最为得用的益州人士。李福行事果决有决断,为官不偏不倚,在尚书仆射这个职位上相当称职,久受刘禅和诸葛亮的信任。 李福当然知晓陈祗如今乃是君前得用之人,对曾经的这个年轻下属,李福也丝毫没有端着架子,一五一十地介绍了起来,小事不值一提,倒是有几个大事需要知晓。 其一,成都尚书台和汉中行尚书台的官职已经确定完毕,确认了由费祎统领汉中行台。 其二,赋闲在家的官员李邈上书驳斥诸葛亮昔日治政之策,言语不逊,称诸葛亮多年屯兵汉中是与皇帝猜忌。刘禅暴怒之余,亲自敕令廷尉赵康将其捕拿,并令赵康以乱群之罪将李邈于诏狱中处死。 其三,朝廷就魏延之事已经给出判决。魏延有乱军之行,勇不受制,专而陵上,冲击中军,实为军蠹。虑及丞相逝后军中无所依从,加之魏延对大军并无实际损伤,加以魏延平生之功,当罢官、夺爵、贬为庶人、流放,罪不当死。三族无罪,皆无端受戮。念及魏延旧功,由朝廷出资以县侯礼制安葬。 总而言之,陈祗不在成都的这三个月里,朝廷在竭力制止丞相辞世之后带来的混乱,以增权之后的尚书台将相府官员安置统辖,皇帝刘禅本人也通过处死李邈、廷尉论魏延之罪两事确立威权。 根据李福的说法,朝廷考虑到继续北伐的国家大义,此番判决为魏延保留了县侯封号、留下了些许身后之名。而出于安定朝局的缘故,杨仪死后,其家人也不予连坐。 陈祗对这种判决倒是赞同的。魏延三族都没了,没了亲族也没了苦主,人都死了,不若大度一些以安诸将之心。 听罢李福之言,陈祗轻叹一声:“多谢仆射提点,陛下和蒋公既然未归,在下与宗将军是否要前往武阳禀报一二?” 李福呵呵一笑,拍了拍陈祗的手臂:“你们出去了三个月,又何必急着这两日?我给你们做主,你们在成都暂且歇息歇息。” 宗预拱手致意:“多谢仆射安排。” “奉宗啊。”李福脸上满是和蔼:“我听说你与费仆射家要办婚事了?费仆射走时说过,应当就在月底之前,且由吴太后做媒、太常操办。算着时间应也快了,奉宗今明两日还是应当去见一见太常为好。” 陈祗先是一愣,而后认真行礼:“在下明白,多谢仆射。” …… 既然刘禅、蒋琬和费祎都不在成都,李福又打了包票,陈祗也乐得清闲,与宗预一同将吴国所送的国礼交予了尚书台,待接收完毕之后,带着孙权赠给自己的那套鼓吹和其余在吴国采购之物返回家中。 汉与吴虽为同盟,但吴地的特产在成都还是颇为稀奇。 许游的好奇心旺盛,见陈祗带了许多物件回府,极有兴致的陪着陈祗一同盘点起来,而陈祗也不吝言语,向许游一一介绍起来。 “这九件物什是要送与陛下的。”陈祗指挥着许游从箱子里取出物品:“一个错金银铜弩机、一件错金银铜博山炉、一张四神纹画像镜、一小株赤色珊瑚、两小袋合浦大珠、一件行船图案漆盒、一柄龙渊剑、一根羊毫笔,一方鎏金兽形砚台。” “阿游,稍后你来寻个好箱子装起来,要送入宫中去。” 许游将面孔凑近来看,没有触碰,一边欣赏一边感叹:“兄长,这些物什要多少钱?我只大略看去,就价格不菲!” “阿游,这不是计较花费多少的时候。”陈祗拍了拍许游的肩膀:“出使这种事情能有几回?陛下本人不能远游,我为臣子,采买些吴地特产作为贡物呈予御前,又能有什么不妥当?” 第78章 觐见 “也是。”许游细细看着这些礼物,感叹道:“给陛下送礼,难道还能送亏了吗?这弩机和博山炉是错金银的?实在精美!” 陈祗轻叹一声:“价值不菲,据说制作此物的匠人祖上世代居于洛阳,董卓乱后避乱到了扬州,已经传了两代了,成都须没有这等高手匠人。” 许游点了点头,笑着回头望向陈祗:“兄长可有礼物与我?” 陈祗调笑道:“你觉得有没有?” “那我不知。”许游也笑了一声。 陈祗随手一指:“下一个箱子里面有把鱼肠剑,是海中鲨鱼皮做的刀鞘,铜饰上面还嵌了珊瑚珠。” 许游打开箱子取出那柄鱼肠剑来,仔细摩挲了刀鞘上包覆的黑色鲨鱼皮,片刻后,又将短剑剑身抽出,只见一道寒光在剑身上闪过,不由得惊呼出来: “兄长,这总不会是专诸刺吴王僚的那柄鱼肠剑吧!” “你想多了。”陈祗笑笑:“商人取其名字制的新剑罢了,专门卖‘鱼肠剑’的名头而已,专诸的那柄剑怎么可能会流传下来?怎么可能在市上买到?” 许游若有所思:“也是。兄长还带了什么别的?” 陈祗道:“有给舅母带的珍珠,你稍后给你母亲送去。还有一些从江东带的书籍,以及一份给费家女郎带的礼物,你今日晚些也代我送过去便是。” 许游嘴角起了几分笑意,调笑道:“兄长果然体贴,还未成婚就这般念着那个没过门的嫂嫂了!” 陈祗只是笑着,摇头不语:“我稍后还要去太常那里一趟,听闻是太常主婚,过了年节便要去汉中,成婚之日要尽快确定下来才行。” “哦,对。”许游想起了什么:“兄长若要见太常,不若先去宫里觐见吴太后一番。” “吴太后为我家做主,纳采时给费家送去了一头羊、一只木刻的大雁、一盒胶、一盒漆,费家回赠了一束蒲苇。问名、纳吉两事也做过了,待纳征送了聘礼便能定下婚期,后面之事也顺理成章。” “阿游,我有事与你说。”陈祗束手站好,表情渐渐严肃下来。 “兄长。”许游见陈祗表情,也同样站得笔直。 陈祗缓缓说道:“我既然要娶妻,聘礼也要给得多些。家中虽有许多资财,但我此番想拿出一百斤黄金和二百匹蜀锦为聘礼,这不是个小数目。阿游,你可同意?若是觉得太多了些,那我再减一些,你那边也与舅母好生说一说,勿要让舅母以为我浪费家中资财。” 许游眉头皱起:“兄长说得这是什么话?” “乱世之中,我许家从汝南几度迁徙到了益州,后又经历种种乱事,祖父也早已不在,如今家中男丁只有你我二人,而我还没有成年,兄长虽不姓许,可你我二人乃是亲兄弟一般,自当由兄长主事!” “兄长,我虽年轻,但该懂的道理还是知晓的。兄长与陛下私交甚好,如今又已是二千石,前程远大。费仆射位高权重,聘礼多些也无妨,和兄长的前程相比,财帛又能算得上什么?小儿持金过闹市的道理我当然明白,虽说祖父任过三公,但若无兄长撑着门庭,说不定什么时候家里资财就都要被人尽数取了!” “所以。”许游朝着陈祗稍稍欠身:“家中资财,兄长若有正用,尽数拿取便是,我绝无二话,我也替我母亲做主,凡事你我二人可定,无需问她!” 陈祗颔首:“阿游,你今日能有这般见识,我便安心了。待中午用过饭,你便去费家一趟替我送下礼物,我自入宫去觐见太后。” “兄长放心,”许游坏笑道:“我定将礼物妥当给嫂嫂送过去!” 陈祗没好气地推了许游一把:“就你多嘴!” …… 按照常理,居于深宫中的吴太后不该、也不适宜与外臣接触。不过,吴太后为陈祗做媒一事是皇帝刘禅亲自定的,有了这等缘由,陈祗才能有理由主动请求觐见。 在宫门处递了条陈,验了印绶官凭之后,陈祗等了约半个时辰,才等到了前来迎接的大长秋。入了宫禁,经过重重巷道,方才入了吴太后宫中。 对于久居深宫的吴太后来说,难得有臣子合理觐见,难免新鲜。加之陈祗又是个博学健谈之人,刚刚从吴国出使回来,能聊的话题也更多,故而吴太后也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二人从陈祗婚事聊起,将各项礼节和需要之事细细过了一遍,吴太后又问起陈祗此行前往吴地的所见所闻,还询问了一下她以前知晓的那些吴国官员现在的官职。 当然,吴太后也问起了陈祗此行祭祀孙夫人之事。 显然吴太后对外界的信息非常渴求,陈祗身为朝臣不好不说,也不好说得特别详细,只能选些可以说的介绍一遍,吴太后也是感怀不止。 眼见聊了一个时辰,渐渐话少,得了吴太后允许,陈祗这才辞别: “臣稍后会去太常之处拜谒一番,向太常当面致谢。” 吴太后笑笑:“奉宗倒也不必特意去,你的婚事是吾做媒人,也是吾和皇帝一同请太常来主持的,不必多余担忧人情。” “臣知晓了,那臣便不去了。”陈祗行礼:“臣告退。” 吴太后颔首,而后两名宫女一左一右陪同陈祗走出,随即出了宫禁。 忙了半日,直到此时陈祗才有时间稍稍歇息。 可在骑马回府的路上,陈祗渐渐发觉哪里不对。 都快成婚了,自己还打算见太常做什么?不是应当速去见刘禅和费祎么? 李福只是说不必前去,可以等待皇帝回到成都,又没说不能去!而且,李福身为尚书仆射,也并无权力禁止陈祗不去见皇帝! 陈祗想到这些,速速驱马回到家中,歇了半个时辰,而后领着家中的四个骑奴一同骑马出城,沿着成都城朝南的官道去了。 武阳县不过一百四十里远,中间寻个驿站稍微歇息一二,第二日上午就能见到皇帝。 身为近臣,就要有近臣的自觉,靠近皇帝,这才是要紧之事! 第79章 黄龙 “这不是悟道树,悟道树大多生于禁区,就算天都大陆都找不出几棵,怎会被你轻易地寻得。”景门人的声音在秦飞脑海中响起。 “你们这是?”那一桌的几个男子,一个个皱着眉头,他们感觉到,貌似这跃城,又有大事儿要发生了。 霍家,历代传承,嫡系子孙的血脉中,都是玉上古神器崆峒印又一定的关联,而天赋越强,这种关联越强,甚至是可以唤醒崆峒印的能力。 在安卓拉不放心的话语中,王道纵身跳进洞里,里面空间不大,可地震随着火山喷发还在继续,顶部有点开裂,泥土正在掉落。 画里面的美人清冷依旧,只是眉目间的煞气好像减弱了许多,嘴角似乎还蕴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 本来他就因为是老道士关门弟子的原因受到各方排斥,如今执掌的玄机堂又受宗主的猜忌。 “好听是好听,但是你只说到了那人最终来到了斩龙台,那么结局是什么?”我问她。 若真如秦飞所说,他们的神识将会化作他人的一部分,又哪来再生这一说? 即使是三大太上长老也是瞬间面色剧变,嘴角挂着鲜红的血液,身体重重的撞在钢墙之上,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不已,面对暗影魔将这等强者,他们只有被碾压的份。 “不,不会吧?我,我没看错吧?”聂天爱一看那一道熟悉的身影,眼泪刷地一下就流出来了,鼻子微微有些酸楚,因为那一道身影的主人,竟是叶风,是她聂天爱朝思暮想的那个男人。 “在他们还没有陨落之前,我们还是要全力支持他们的龙凤城的,要让他们的龙凤城保证安全,发展迅速!”银皇笑道。 丞相府中,商容一脸激动的望着不远处与商云梦长得一模一样的雨师妃,嘴角不停的抽动着,久久无言,只是眼角闪烁着晶莹之光。 “……”看到姐姐郑秀妍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即使是背后有人撑腰的郑秀晶都感到一阵气闷,看来平时郑秀妍还是给她留下挺深刻的记忆。 历史悠悠。这残台似乎经历了数亿年的光阴,因为光是注视,就能够感到一股洪荒的气息,直接渗透进我的灵魂,让我忍不住膜拜。 “少爷说什么了?”如今也就只有最老的那帮人称秦戈为少爷,这是秦戈规定的。 石冰兰闻言诧异地道,但是想到梁善神鬼莫测的手段,气势却又弱了下来。 “哪里哪里!这些都是我在做商人的时候学会的,现在能派上用场就不错了!”李达将军笑着说道。 “玄阶高级卡牌,炎日”众人抬头,有些意外,这竟然是一张治疗性的卡牌。 刘镒华这样的动作,让王雨菲觉得没那么紧张了,这开始享受着刘镒华强有力的拥抱。 何翠花和孙全厚更是忙的脚打后脑勺,生怕什么物资准备少了到时候让部队吃亏,李大旅长也一反常态的泡在了辎重营,整天和老孙以及何翠花商量如何能让部队的物资准备更充分一点。 “你们打算如何分配人手呢?老夫倒是期待,不如你们四人一起上吧!”段鬼岩望着四人笑道。 匠铺内,百余名匠人正在缝制皮甲,皮甲是用兽皮和也牛皮等制作的,项梁拿起一件,看了看,又递给吴芮,吴芮接过也看了看,做工上,比鄱阳的要好,他不禁竖起大拇指,点头认可。 但现在刘一飞不但是吻着楚茗,而且手已经伸到了楚茗的衣服里面摸索起来,而楚茗也是激动的解着刘一飞的衣服,似乎就要在大家面前做那事了。 晚上的沃尔玛商城,和白天没有什么差别,因为无论是在什么时候都是人山人海。美乐和袁珊来到饰品店的时候,也是被橱柜里满目琳琅的首饰给吸引住了。 “喂,出来!出来!”有的街坊开始大吼大叫,不满地往司马家门板上扔石头。 “可是,对方可有着五名天武者,你能行吗?”雪瑶听到沈毅的话,有些担忧的说道。 其实正经的万圣节还没有到来,不过高西都已经把万圣节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到时候就等着过这个节日了。 “你说的是邪族吧,你放心,他们我会一个一个的送下去的。”如今邪族在北银河系掀起战乱,在灵后他们说道了太古层面出现了神秘势力后,沈毅便是知道,那些家伙绝对是邪族无疑。 “你好你好,打扰了,也没有什么事,你就早些休息吧。”服务员看了林萌萌一眼,似把林萌萌的样子记住了,一边礼貌的躬身说道。 这装扮的温钦琳,总让他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自己难道有些不正常? 张老板自然没二话,交待了他的这个新员工,然后也直接开着视频通话,他亲自跟秦墨介绍了一下那些乐器的情况。 姜丽丽穿着长衣长袖走出来,头上戴着草帽,肩上挂着一条灰白色的布兜。 这是山海居特有的客户通道,能保证客人随时离开,这也是山海居经久不衰的原因。 第80章 副尚书 而此时此刻的苏薇妩猛地将手机狠狠的砸在了地上,手机的屏幕摔得四分五裂,更加有一些塑料碎屑飞了起来,割破了苏薇妩的手臂。 游轮的人见对方来势汹汹,原本不打算放进,但看到警一察,态度顿时松软。 其中最简单的使用方式,那就是把血脉注入到相似的武器上或者相似的物品上,让它能随心所欲和物品结合,爆发出不一样的力量。 当听到这两个名字时,我脑海震动了一下,神荼乃是五鬼鬼帝之首,相传早在历史的长河中泯灭,可今日却出现在这里,怪不得这里被会称为死亡峡谷,因为这里的死气是神荼给带到这里来的。 这气得白流风不甘心,想再要试试,谁知夜风手中一剑出现,随后一道火焰板‘流星’剑影一一落在这个白流风身上。 十几秒就推论出了肖青与肖汉军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得不说,真不亏是未来的江军官,大首长。 所有的对手都认输了,本来贺子龙不用开牌了,不过他偷偷的看了眼底牌,一下子笑了。 除了身材,一张脸也是无可挑剔,就算是生气模样,也帅得惊心动魄。 那镂空的铁门,也是黑色的,上面的油漆,虽然被风雨侵蚀了,退去了以往的光辉,但却没有一丝的锈迹,一切都保存的非常完好。 “怎么了若茵?你的脸色好像很不好看。”傅萍被乔若茵满头是汗的样子给吓了一跳,急忙起身上前要扶她。 高志安虽然已经有些醉了,但是听到年风岚这句话,却仍是有些诧异,“你怎么会知道?”他自信把这件事藏得很好,没有任何人知道,就连她也是一样。 伊凝也被吓了一大跳,没想到白少卿居然会出现,那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恐怖。 “夫人,琅野大人说,关于程树”兰兰看着秦夏,语气有些不屑。 看着夜倾昱眉宇间的倦怠之色,云舒也不敢再随意动弹,唯恐打扰了他休息。 别说是他,恐怕刚刚围观的大能修士都不知道鲲鹏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黄蓉刚想说她也跟着去,嘴张开,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鲲鹏的人影已经消失。她只能懊恼的嘟着嘴,哼了一声。 “不用,继续!”西烈墨头也没抬,继续盯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一直是黑着的状态。 伊凝看着白少卿双目赤红,呼吸急促的抓狂模样,眼泪瞬间就落下来了。 ……李三斗顿时没了脾气,自己的所做作为,好像并不能够支撑自己大声说话。 但显然,自在剑虽然铸造的时间不长,但在林萧的蕴养下,其灵性绝对是超越了普通的宝剑。 见王嫣一脸关爱的看着她,星瞳一下子就忍不住扑倒王嫣怀里,从她那微微颤抖的身体不难看出,星瞳明显是受到惊吓了。 “与以往判若两人,真不知道他为何有如此之大的蜕变!”二长老缓缓的道,虽然他不知道秦天辰为何有这样大的蜕变,但这无疑是一件好事。 他动了点手脚,只要不是炸弹爆炸,飞机失事一类的大动静,于蛮蛮是不会醒过来的。 突然发现,在这个舞台的正上方,有一超大黑陨,似探照灯一样照射在原石之上。因为有一横梁挡住,很难发现。 林萧感觉,如果这个东西做成这饮品的话,必然会火爆全国,这让林萧一阵激动。 他们都如此认同了,执法者、袁天虹等其余弟子,还有啥理由反对的? “好的。三份茶再加猫粮。”飞鸟与仁觉得有些奇怪的歪起了头。不过更惊讶的是耀。 李毅突然醒来,没有丝毫征兆,宛如美美的睡了一觉之后自然而然的被清晨的空气和阳光唤醒,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此刻,很多听到李安又唱新歌的消息,来到李安直播间的观众,心里突然也有了一种淡淡地归属感。 因为这两人平日里简直就是一对仇家,每次见面,没说三句话,保准吵起来。 可以达到一箭多雕的效果这些人,也是看透了局势,深谙斗争技巧的高手。 只是陇西甘南这块地方虽大,其他城防坚固足以立足的大城,如今各有其主,在不愿与当地木速蛮首领撕破脸的情况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可去。 那边,不管是魈尸,还是奎海岛的人,都停止了打斗,看的目瞪口呆,简直无法直视。太凶残了魈尸将的身子不断哆嗦着,尚未退开一两米的距离,余宇手一抖,一道白色的火焰激射而出,一下子打在了那魈尸将的身。 白牡丹被灵鹫宫附近的美景吸引,这里青山绿水,云雾缭绕。比之瑶池也不成多让。 先不说莫梓心是否真的会有事,就算真的出事了,莫家也绝对不会选择报复林峰。 “沧海皇塔,镇压。”秦横天心念一动,如幽蓝神山一般沉重的沧海皇塔横空碾压而出,条条皇道法则如天金神链般延伸出去,锵锵锵的锁死一方虚空,将两尊半步犀皇镇压在了塔下。 “呃……南哥,我给你地址,你抽空去换下衣服,赶紧过去吧。”伊叶回头看了下已经走远的楚离她们,犹豫了下,还是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江南还有三米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之后,王时光跟李安畅谈之后,便起身离开了李安店里,继续布置他的全球美食大赛的相关事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