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真心》
1. chapter 1
“根据中央气象台消息,受强冷空气影响,预计15日至18日我市将迎来强降雪和寒潮天气,气温下降显著,部分地区将出现持续低温天气,气温接近历史同期最低气温极值。同时,5至8级的偏北阵风会较为强劲。此次降雪过程正值春运,出行的朋友要特别注意......”
“啪。”司机咳出一口浓痰,把车载收音机关了。
徐桑被这一声咳嗽吵醒,半梦半醒地睁开眼,搂了搂围巾,点亮手机屏幕。
下午五点四十八分。
下班前,苏晴来了通电话,说她有快半年没回过家了,今晚必须回家吃顿饭。
临近年底,手头上的项目刚结束,徐桑的任务轻松不少。下班后,她到市场买了条鱼和半只鸡。
出租车开到小区楼下,苏晴他们还没到家。屋子里静悄悄的,门铃敲了几声也没人应。徐桑盯着新换的密码锁看了一会,把沉甸甸的塑料袋换到另一边,翻出手机寻找苏晴是否有给她发过密码。
答案自然是没有。徐桑又等了一会儿,过了半个多小时,楼道才终于传来苏晴的声音:“傻站着干嘛?还要我请你进去?不知道密码不会问吗?嘴是白长的吗。”
林安络和林子畅在菜端上桌了才进门。许久未见,林安络在餐桌上询问了徐桑近来的工作情况。兜着圈子问了一大圈,他才笑了两声,故作调侃道:“有合适的位置,也可以给你弟弟多留意一下。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徐桑筷子一顿,正欲回话,林子畅就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爸,你说这个干嘛,她一个打工的能管得了什么事?而且,我资质不够,人家是大公司,肯定看不起我的,你就别为难人家了。”
林安络火了:“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
林子畅见好就收,打哈哈糊弄过去,“我开玩笑呢爸,我会听姐的话,好好努力,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的。”他故意用徐桑说过的话来酸她,末尾瞥了徐桑一眼,却见她筷子都没停一下,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吃过饭后,林子畅进房间打游戏去了,几个电话将林安络叫下楼下围棋,客厅就剩下徐桑和苏晴两个人。
徐桑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苏晴心不在焉地凑了过来。
“徐桑啊。”
“嗯。”
“你跟贺驰最近怎么样了?”
“......”
将近一个多月没听过这个名字,徐桑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她想了下,才明白过来苏晴说的是她之前的相亲对象。
苏晴有次主动提出要在外面吃饭,餐厅时间都定得恰到好处。徐桑以为她是在网上刷到了哪个网红餐厅想试试,直到走进座位看见一个陌生男子才明白情况。
相亲对象就是林贺驰。徐桑如坐针灸地吃完一顿饭,而后收到了林贺驰“面试”通过的通知。
那顿饭后,林贺驰就不知是误会了什么,直接单方面宣布了他们的情侣关系,还常常在微信上发些莫名其妙的话。即便徐桑曾直接地表明态度,他也全当她不好意思。
徐桑没再与他争论,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当林贺驰又一次发送不知所云的信息时,拉黑并删除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现实生活并不像小说,一个人被拉黑后会找成千上万个电话号码再打过来。一个人被拉黑了就是拉黑了,就算他借别人的手机,最多也不会超过一百个,徐桑有耐心地将这些号码全部拉进黑名单。
但她确实没想到,林贺驰还会找上苏晴。
“前几天他给我打电话,说你要跟他分手,真是把我吓了一跳。你们现在年轻人性子烈,容易冲动。但其实什么事情说不开呢,他人品不错,条件又好,妈实在是不想你错过。”
“......关键是,他前些日子看你弟找工作难,主动提出可以帮你弟弄到市医院的行政岗去。人家帮了我们,我们也不能忘恩负义是不是?有什么不能忍的都将就一下......”
徐桑一直埋着头没说话,苏晴就叹口气,骂她犟,说她呆。但一个巴掌拍不响,说到最后,也把自己说没意思了,出了客厅去看电视。
徐桑把东西收拾好,跟苏晴说了一声,准备回出租屋的时候,苏晴叫住她。
“你不会还想着他吧?”
徐桑愣了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半晌,她才说:“没有。”
苏晴冷哼一声,“如果你是为了他那就真是太蠢了,人家跟你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他的人生不会再与你有关了,你居然还没清醒过来。而且发生了那种事,你觉得他还会喜欢你吗?别天真了。”
“我知道。妈。”徐桑把门推开,冷风灌进来。她停顿一下,声音很轻,又说了一次,“我知道。”
-
两周后的周五晚上是公司年会,地点是总部附近的某个豪华酒店。集团出手阔绰,包下了整个酒店顶层的宴客厅。
宴客厅很大,室内摆了八九十张亮黄的圆桌,内里搭有舞台,铺了酒红色的地毯。天花板中央挂了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和其他大大小小的挂灯一起,将大厅照得富丽堂皇。
董事长和总裁轮番致辞过后,晚宴就正式开始了。
大部份的圆桌都人头攒动,觥筹交错,人们西装革履,行走在座位间相互问候。对比之下,徐桑这桌就略显安静了。
他们这桌被安排在角落,大多坐了些新人或是不起眼的职员。简短的尬聊后,空气沉寂下来。徐桑朝同事不自然地笑了下,继续低头解决一份不太好吃的奶油意面。
不远处的圆桌似乎是聊到了什么趣事,发出了不小的笑声。一位服务员拿着一个纸箱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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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他们抽奖。
位置原因,徐桑是最后一个。邻座从箱子里抽出纸条时,同桌两个男性的对话映入耳畔。
“听说今年的大奖是......”男人报了一个楼盘的名字。
“真的假的。”那里的房价太高昂,一个卫生间都能买一台价值不菲的轿车,另一个男人显然不信。
箱子终于来到徐桑面前。她脑子里很快地闪过几个念头,然后深吸一口气,伸手进箱子里拿了一个号码。
服务员年龄不大,对这类活动很是好奇的样子。徐桑抽奖时,她一直以殷切的目光注视着她。而在徐桑拿出号码后,她也依旧站着没动,目光停留在她手上的纸片上。
-
徐桑吃完一份意面没多久,抽奖开始了。
荧幕上的程序开始运作,弹出一个接一个的数字。幸运儿不断涌现,走到台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与高层合影留念。
最后一台相机被抽走,徐桑看着同事小何喜气洋洋地上台领奖,心里波澜不惊。她运气向来一般,中奖的概率比她明天因为左脚先踏进公司被提拔为ceo还低。
环节进行到最后一抽,主持人却突然对终极大奖卖起了关子,引得全场一阵唏嘘。
徐桑配合地笑了笑,接着用手机浏览租房信息。合同还有一个月就到期了,加之林贺驰已经找上了苏晴,就有可能从苏晴那边得到她的地址。
虽然前提是苏晴还记得。徐桑思考了一下,发现这件事的可能性与她中奖的概率一样低。
但她还是决定重新找一套房子,最好离公司近一点。
在她思考的过程中,人群爆发出几声笑声。
主持人开了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来调动气氛,让全场热情高涨。她穿着白色鱼尾礼服,眼影闪闪发亮,举着话筒:“这次我们还有幸请来了臻源科技的陈总,最后的时刻,就让我们邀请陈总一起揭晓这份终极大奖,好吗?来,大家掌声有请——”
追光灯直直地打在了前方的某张圆桌,附近喧闹了一阵,接着一个人站了起来。
电子显示屏只转播舞台上的场景,台下的却顾及不到。周围人都伸长了脖子去看,继而发出小声的议论。徐桑也探过头,没等看清,邻座的女生就将茶水打翻在前。
女孩惊呼一声,连忙抽出几包纸巾道歉。徐桑局促地摆摆手,宽慰她不用介意。
不知台上的人做了什么,周围的反应更加热烈了,附近的女员工更是格外激动。
徐桑帮女孩整理好桌面后,女孩的朋友戳戳她们,压低声音,“你们快看!”
徐桑抬眼看过去。
男人身高腿长,一身纯黑色西装,眉弓深邃,眼睑微微下垂,挺鼻薄唇,肤色冷白。灯光落下来,在他的眼底拓下一片阴影。
徐桑的睫毛颤了颤。
2. chapter 2
看清男人的长相后,坐徐桑旁边的女孩突然感叹起来:“我的天啊,是明星吗?”
“呵,他可不是明星。但也是社媒转发过万的脸,算大众严选吧。”小何嗤笑一声,接着懂行地说,“而且,这位还是宋氏集团的太子爷呢。”
“啊?可他不是姓陈吗?”
“谁知道呢,豪门秘辛我们可不敢多说。”小何做了个吐舌的表情,神秘莫测道。
小何这么一说,女孩的思想立刻往私生子、真假太子等豪门恩怨上靠,脑海里构思了一部继承者们,身边的徐桑却突然轻轻地说:“他妈妈姓宋。”
“......哦、哦。”女孩和小何的表情变得奇怪,刚想开口问徐桑是怎么知道的,又觉得她的解释其实十分合理,是他们先用了看乐子的心态恶意揣测。
“确实......是还有这个可能。”
气氛微妙地滞凝,小何也没再故弄玄虚。抽奖环节持续推进,徐桑转过头,安静地看着屏幕。
大屏上的数字闪动,最终停留在一个号码上。男人再次接过主持人手中的话筒,很淡地往台下看了一眼。
某一瞬间,徐桑甚至觉得他跟自己对视了。对方的视线过于冷淡压迫,以至于即便清楚他不会这样做,徐桑还是移开了目光。
“恭喜48号。”他平静地说。
“让我们恭喜48号!”主持人激情四射地重复了他的话,而后揭晓了奖品,“一套......希望48号同事能喜欢这个终极大奖,现在让我们有请这位同事上台,跟我们说几句,传递一下幸运!”
追光灯开始满场晃动,大家东张西望去寻找这个幸运儿。徐桑捏了捏奖券,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得奖的似乎是自己。
小何之前把整桌人的号码八卦了个遍,此刻明显还记得徐桑的号码,大叫起来:“哎哎哎!你不是48吗?”
附近的目光顷刻像聚光灯般投过来,徐桑被推搡着起身,在周围的起哄声中一点一点走上舞台。主持人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个不算重的礼盒,她愣愣地接过,才发现终极大奖是一套靠近公司的公寓。
台下工作人员隐晦挥手,示意徐桑站到中间。她按指示站过去,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的摄像机机架,还是不可避免地察觉到身边人也按工作人员的话靠近了一些。
陈周颂今天喷了木质调的香水,香气很适合他。徐桑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西装也很适合他。
原来陈周颂长大后是这样的。
主持人妆容精致的脸上露出了鼓励的笑。徐桑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局促地说了祝福的话。摄影师飞快“咔嚓”几声,接着朝主持人比了个手势。
徐桑看出那是“完成”的意思,跟主持人握手后准备转身下台。
“恭喜。”陈周颂向她伸出手。
他垂着睫毛,声音轻缓低沉。
徐桑愣了一下,回握过去。陈周颂的手大而干燥,骨骼秀长,徐桑却觉得他的手有点凉了。他们的手只短暂地相握了一瞬,而后很快分开。徐桑胡乱地点了点头,说:“谢谢。”
陈周颂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不客气。”
年会的最后环节是全体高层上台切蛋糕。同事小何一直在徐桑耳边喋喋不休,羡慕她的走运,虽然奖品价格比不上之前猜测的汽车,但也足够幸运,在二十五岁就摆脱了供房的烦恼。
徐桑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目光落在电子显示屏上,直到某个人消失在屏幕,才转过头愣愣地笑了下。
-
女孩打翻的茶水润湿了徐桑的衣服,但她的衣服是深色的,所以没人看出来。
散场后,徐桑找酒店人员借了吹风筒,把衣服吹干后,再慢慢走回家。
这时大厅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让不喜欢人挤人的徐桑松了一口气,思绪也开始飘远,从年会上难吃的奶油意面和主持人小姐的笑眼一路乱飘,最后落到陈周颂身上。
陈周颂应该不记得她了。徐桑想。但这也很正常,她也忘记了一些高中同学。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雪。
天色很黑,一点星星也没有。门口不断有车经过,有的停下接人,有的径直开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等到二十分钟时,徐桑拿出手机,决定叫一辆车。
页面转了很多个圆圈才跳转,出现银色的车型和车牌号。然而苏晴显然比司机更快一步,她打来电话,直截了当地问徐桑现在在哪。
徐桑顿了下,正欲开口,苏晴就抢着说:“贺驰听说你今晚开年会,主动说要来接你呢!你快给他回个电话,告诉他你现在在哪里。”
“妈......”
“我都听他说了,你把他电话拉黑了是不是?妈上次跟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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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全当耳边风!人家下雪都愿意来接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快跟人家道歉,然后趁这次机会,你们好好聊一聊......”
雪下得更大了,冷风灌进喉咙,徐桑咳了两声,“不用麻烦了,我已经叫车了。”
好说歹说都没用,苏晴急了,“哎,你不听我的话是不是?现在能挣钱了就不管家里了是不是?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他能帮你弟找工作,以后也能帮家里一把,你怎么就不懂呢?”
“呵!我就说!你和你姐果然是一个爹生的,都一样自私,一样只想着自己,你姐也是,当了个臭飞行员就一直不回家,枉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就养出你们两个白眼狼!”
自私。苏晴总是这样评价她。这样的声音出现在家里,出现在教师办公室门口,出现在马路边,徐桑一开始不以为然,觉得是苏晴误会她了,可是过了很久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是个自私的人。
苏晴开始诉说自己离异再婚的不易,徐桑一直没吭声,听完她的数落和抱怨才开口:“妈,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
苏晴“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刚刚叫的司机已经取消订单了,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打到另一辆。大堂里的人已经所剩无几。大雪依然没有减弱的趋势,徐桑咬咬牙,戴上羽绒服的兜帽,冲进雪地里。
“徐桑。”有人叫住她。
这个声音她很熟悉,是比苏晴说她自私还要更熟悉一些的声音。
徐桑没有转过头,却很难再走了,她戴着大得滑稽的兜帽,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雪水融在皮肤上。
“徐桑。”那个人又说了一次。
这次声音从前方传来,徐桑感觉到头顶多了一件遮盖物,檀木的香气再次包裹了她。
徐桑蜷了蜷冻僵的手,视线很慢地上移,经过陈周颂搭在伞柄上的手,停在他的无名指和中指。
陈周颂习惯把指甲修得很短,几乎贴合游离线,但又因为他手指修长,所以依旧显得很漂亮。
但这样漂亮的手指曾经却伸进过徐桑的嘴巴,搅、动她的舌头,按住她的牙齿,让她难以发出声音。
徐桑的视线在将要触及陈周颂眼睛的位置停下,他却似乎毫无察觉,微微低下头。
“下雪了。”陈周颂的睫毛浓长,像扇动的蝴蝶翅膀。他看着她,说,“我送你回去吧。”
3. chapter 3
——听说蒋希仪的青梅竹马在你们学校。
——我想到了一个报复她的计划。
-
徐桑升高二那年,夏天尤其热。入学时因疫情推迟的军训在八月中旬如期进行。
最后一天是会操。进程过半时,纪律早没有一开始看得严,暗恋对象张巡给徐桑递来一封信,是给姐姐苏佳淼的情书。
他递给徐桑的时候没避人,周围的女孩都用揶揄的眼光看着她,没理会她支支吾吾的否认,七嘴八舌地嘲笑张巡的老土。
八卦在任何时候都是人际关系的增稠剂。有徐桑这么一打头,一个暑假过后的僵硬气氛活络了不少,大家眉飞色舞地讲起了各种奇闻轶事,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当然,别人的故事居多。
有两个女生看起来对年级八卦了如指掌,引起听众好奇。
“那个,那个。”女生下巴朝某个方向扬了扬,压低声线道。
围着的三四个人立刻朝那个方向齐刷刷看过去,又转回头,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徐桑也跟着转头,却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帽子,只好模糊地“噢”了一声。
“哎呀你们别太明显。”女生急了。
“那不是腹肌哥吗?”另一个女生轻描淡写道,“他不止给前女友发浴袍照,前天还叫他前女友去小树林摸他腹肌呢。”
“啊——”周围的人拖长声音喊,眉毛挑起来,同时露出一种不可言说的表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是吧,我听到的时候都怀疑人生了。”女生接着说,“但他居然跟陈周颂关系不错?上次还见到他们一起吃饭。”
徐桑很轻地顿了一下,再次往“腹肌哥”的方向看了一眼。
“骗人的吧,他们怎么会聊得来。”有人反驳她的话。
女生耸耸肩,“我怎么知道。”
帽檐下是一颗颗茶叶蛋似的脑袋,徐桑依旧一无所获,她回过头,纤长的眼睫垂下。
这件事很快便被新的话题覆盖过去,那个人名似乎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插曲。气氛闹过头了,学生们在班主任忍无可忍的目光下归于平静,又会在她离开后相互交换眼神,再次响起试探性的交谈声。
会操结束,全场响起了整个上午最激烈的,最真心实意的掌声。周围人拥着往外走,徐桑逆着人流,有些艰难地走到主席台。她的衣服有点乱了,一直拿在手上的信封也皱了一个角。她伸出手,将信封履平。
-
莫瑞礼是今年高一的发言代表之一,早上发言完毕后,他坐在主席台后的休息室里歇凉。
休息室里的冷气嘶嘶作响,他闲适地跟其他几个代表聊天,余光中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女孩身上蒙着一阵水汽,脸被晒得很红,头发也乱糟糟的,手上却拿着一封平整的信,显得格外突兀。她胸口小幅度地起伏,像是在竭力抑制过重的呼吸,接着目光很轻地飘过室内,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高二那边出来一个人,莫瑞礼不陌生,是高二级的历史类第一,叫苏佳淼。苏佳淼从女孩手里接过充电宝和信,随意地放在桌面,又拿出一瓶水,急匆匆地走出门。
“你下次直接进来就行,不用站在门外。”苏佳淼把水递过去,蹙着眉说。
徐桑接过水,温吞地笑了下,“谢谢姐。”
门敞开着,空调从房间里溢出来,徐桑的脸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红了。
苏佳淼看了她一会儿,问:“你待会还要去打工吗?要不让林叔叔一起送你吧,你先进来坐一会。”
徐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用,林子畅的车停在车棚里,我骑车就行。”
话音刚落,苏佳淼就冷哼一声。车是林子畅好几年前买的,觉得太旧了才给徐桑,她却怎么也不好意思收,还把它当个宝。苏佳淼提起这茬就气,翻了个白眼,“是你的破车!”
徐桑观察她的表情,有点认真地小声回答:“其实也不是很破。”
苏佳淼瞪了她三秒,突然泄气了,没好气道:“算了。林叔叔也差不多来了,我跟你一起出校门吧,你等等我。”
她转身回去拿东西,途中遇到三四个男生往外走。有几个苏佳淼认识,随意地朝他们打了声招呼,“走了?”
“那当然。本来提前开学就够倒霉的了,我可不想连这几天剩下的日子都被剥削。”一个娃娃脸的男生笑着回应她。
他们的对话很简短,却还是引起了休息室其他人的侧目。但明明说话的是娃娃脸男生,他们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他旁边的人——或者说,他们是借这个机会,才有理由明目张胆地看向那人。
那是极其优越的长相,多一分太冷硬,少一分则柔和。男生身材颀长,神情寡淡,垂眼看手机,似乎并未察觉到周围各异的视线。
徐桑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在门外往后退了几步。
休息室不算大,他们很快走到了门口。徐桑低着头,目光落在地上,却没有具体的焦点。空白的水泥地塞满了她的视野,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在上方出现了几双名牌球鞋。
周围的声响各种各样,杂乱无章,可此时却像只剩下了脚步声。徐桑低垂着睫毛,肩膀贴在墙壁上。
“徐、桑。”
一字一句的念法。徐桑呼吸轻了一拍,下意识抬头,是一个留着锡纸烫的男生。
尽管声音不算大,但还是打断了剩下的人一瞬。他们抬起头,投来好奇与探究的视线。
叫她的是锡纸烫,徐桑却不可遏制地在第一眼看向了他旁边的人。她与一道极浅淡的目光相接。而仅一瞬,男生便没什么温度地敛下眼,重新看向屏幕。
徐桑转过眼,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念完名字,锡纸烫对她笑了下,递过来一个铭牌,“这是你的吗?”
“......对。”
徐桑愣了愣,伸手去拿,对方却把手心合上了。他看着徐桑有些错愕的表情,把拳头倒过来,再摊开。
铭牌轻轻落到她的掌心。
“原来你叫徐桑啊。你的铭牌掉地上了,下次可要小心点。”莫瑞礼笑着说。
“好,谢谢。”徐桑低声应他。
莫瑞礼似乎还有话要说,眉毛一扬,嘴唇动了动,“你们待会去......”
“莫瑞礼。”陈周颂把手机收起来,“路逸轩等很久了,我们走吧。”
莫瑞礼“啧”了一声,像是很不满的样子。他用手肘搭上陈周颂的肩,转头对徐桑说:“学姐,那我们下次再聊!”
一行人走远了。豆大的汗珠顺着徐桑的额角滑下来,坠进眼睛。她抬手去擦,目光却依旧落在某个人的背影上,直到苏佳淼出来,才低下眼。
-
徐桑找的兼职是火锅店服务员,工资日结,按小时计费。
下午的天气愈发热了。她就近在地铁站的卫生间换了衣服,紧赶慢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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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店。
到店时已经错过饭点了,店里客人不多。徐桑进休息室套上工服,开始收拾桌子,帮剩下的顾客点菜和倒水。
火锅店是网红店,而且全天营业,所以尽管人不多,也一直没少人,仔细算下来,徐桑几乎没怎么歇过,更不用提傍晚的高峰期。
直到九点打后,食客才慢慢减少。徐桑在后门倒完一大袋垃圾,正打算到后厨歇会儿,别在腰间的对讲机却响起了。
她按接应生的话走到楼梯口,却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徐桑?”张巡有些意外地喊了她一声。
徐桑一愣,手下意识抹了抹工服,直起身跟他打招呼。
“徐桑!真巧,你也在这里吃......”叶佩莹跟在张巡身后上来,在看见徐桑身上的衣服后,她住了嘴。
徐桑摇头,“不是,我在这里打工。”
她的坦然反而让叶佩莹不好意思起来,像是强迫别人说出了难言的秘密。叶佩莹支支吾吾地道歉:“这样啊,对不起呀,我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徐桑微微弯起嘴角,“没关系的。”
张巡笑了下,露出两颗虎牙,“那就是说你现在就能自己赚钱了?太厉害了吧!我寒假也去找个兼职好了,这样我下次买switch就不用求我爸妈三天了。”
“就你?你不贴钱上班就不错了。你去打工的话,感觉老板光扣迟到的钱就能买一套海景房了。”叶佩莹反驳他的话。
“......”
气氛一下松快了许多。叶佩莹绘声绘色地讲起了他们夜跑的见闻。徐桑看向窗外的夜空,今天天气很好,确实很适宜慢跑。
她将他们领到座位的时候,叶佩莹正巧说到张巡跑到一半就想放弃的事。张巡变得不好意思,“就你厉害,你还不是跑三分钟休息半小时?”
“总比你好吧!”
徐桑笑了笑,正想说点什么,对讲机却突兀地响起,让她去下一桌服务。
叶佩莹欲言又止,张巡倒是直接说了,“要不你就跟我们一起吃吧,我跟老板说一下,我待会多点几道菜。”
徐桑拿着对讲机的手紧了紧,最后还是摇头:“不用了,你们吃就行。”
十点半下班,叶佩莹和张巡已经走了。结了工资后,徐桑从地铁站出来,慢慢走回家。
小区楼下已经没人了。徐桑踩着地面的深色格子走,走了一会儿,心情却没有变好。
路灯亮了一排,只照着徐桑一个,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思绪放空,脑袋胡思乱想了一路,才慢慢平静。
最后想起上午那道浅淡的视线。
陈周颂对她的名字没有印象。这是一件不知是好还是坏的事。徐桑想,那他有看那封信吗?
“太土了。我奶奶的奶奶都不这样干。”女孩们白天是这样评价张巡的情书的。
这让徐桑有点懊恼了。
她也给陈周颂写了一封情书。
原来这是这么过时的行为,可她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了。
过道的感应灯坏了,徐桑掏出手机,正欲打开手电筒,却误触进入了另一个软件。
屏幕在黑暗中幽幽地发亮,映出对面几天前发来的信息。
——听说蒋希仪的白月光在你们学校。
——那人叫陈周颂,初中才转学的,跟她算半个青梅竹马。
——我想到一个报复她的计划。
4. chapter 4
“这次考得不错。”
吃早餐的时候,苏晴对徐桑说了一句。
她指的是这次开学考。考试在军训前一天进行,只考六科,成绩和高一整年的一起决定分班。
开学考的成绩在前天就出了,连同分班的信息。班群喧闹了整天,从讨论“究竟出了没?”“二班已经有人收到消息了”到“我靠我在七班”和“我不想爬六楼”,消息一直显示99+。
徐桑却一直没收到苏晴的消息。昨天晚上张巡在小窗问她,她也只能回答不知道。
应该是没有进重点班。徐桑想。但她也不敢找苏晴验证。
所以当苏晴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徐桑反应了一会儿,才回应她。
苏晴自顾自说下去,说她这次在年级里排十五名,主科都很不错,化学也有很大进步,进了重点,没有辜负一年的努力。说到最后,她眨了眨眼睛,问徐桑是不是生她气了。
徐桑说没有。
倚在墙角的垃圾袋里有一封信,封面的字透过塑料透出来。苏晴将垃圾袋打个结,又接着问,徐德仁交了学费没,和老师有没有给她发信息。
她的问题问得很快,又是两个,徐桑不知道怎么回答,低头思索的时候,苏晴靠近了,动作间举起胳膊,“给妈看看。”
徐桑莫名躲了一下,很快说:“交了,老师没发。”
不知有没有看见她的动作,苏晴放下胳膊,说:“你讨厌妈妈了是不是?你怪妈妈是不是?”
“不是。”
不知是那句话触了逆鳞,苏晴突然爆发,“你要是听话我会这样吗?我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好,你现在不找你爸要钱,他以后更加不给你,他的钱全部给那个妓女生的小孩,一分都不给你!”
她的声音越变越尖,像一把不停刮蹭墙壁的叉子,后来又平静下来,掀起徐桑的裤子,将药油按在她的皮肤上,“过几天就好了,开学先穿长裤吧。”
苏晴好像不知道从徐德仁那里要钱有多难,只认为是她不想要,所以徐桑也默契地没说。
苏晴又说了一些叮嘱的话,徐桑慢慢垂下眼,过了很久,才应了声“好”。
-
周一一早,临海附中校门口就热闹非凡。
开学就是丰收季,迟到的学生在大门下乌泱泱站了一排,一个个垂头丧气,像不敢说话的鹌鹑。
当然,路逸轩不觉得自己是这样。
负责登记他的是一位腼腆的女生,说话轻声细语,在询问他时脸红了又红。路逸轩回答他在二十班,女生便惊喜地叫起来:“我也是这个班的!”
“他是八班的。”陈周颂与老师交谈完,走过来,对女生说,“谎报班级多扣三分。”
“主、主席。”女生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当即义愤填膺地与路逸轩拉开三米距离,瞪着他,同时笔下生风,“好!”
见情况不对,路逸轩只得赔笑,“同学,我刚刚开玩笑呢。”却见女生已经对自己退避三舍了。
女生是今天开学典礼的发言代表,需要提前就位做准备,她自己却忘了这件事。她登记到一个女孩时,陈周颂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登记册,“时间不早了,你先过去吧。”
女生这才看了看手表,接着着急忙慌地离开。
“十班,徐桑。”
陈周颂还没站到女孩面前,她就已经说了自己的班级和姓名。她的声音很轻,偏低,语速有点快,却也足够听得清晰。
像是担心陈周颂没听清,女孩又说了一次,这次语速比之前慢了一点,像咬着字说出来的,尾音有细微的飘。
“桑葚的桑。”她补了一句。
女孩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抬头,在陈周颂的角度,可以看见她低垂的眼睫,泛红的脸颊和颜色偏淡的嘴唇。
徐桑目光落在陈周颂的笔尖上,像某种老化的追踪器。兀地,纸张上的线条变浅了,笔尖停了下来。
她下意识抬头,听见陈周颂说:“笔没水了。”
“你有带笔吗?”他又说。
徐桑很轻地顿了下,接着将书包背到前面,拉开拉链,拿出一只黑色中性笔。
陈周颂接过笔,说:“谢谢。”
“不客气。”能帮到别人,徐桑很开心。她嘴角弯起来一点,点头。
毕竟是新学期开始,级长到底是宽容不少,只挑了几个眼熟的出来说,再象征性地训话几句,就让大家解散了。
大家忙不迭离开。路逸轩被级长训得最厉害,是杀鸡儆猴的那个鸡。见级长走远,他才臭着脸几步追上陈周颂,冷笑,“感觉你心情很好啊。‘多扣三分’。”
“有吗?”陈周颂说。
路逸轩明显不吃他那一套,皮笑肉不笑,“没有吗。呵呵。”
陈周颂笑了笑,长睫一垂,“可能是因为开学了吧,一想到又能每天沉浸在学习的海洋,我就很开心。”
他这一套下来给路逸轩恶心得够呛,转移话题,“莫瑞礼周末去你家了?”
“嗯。”
“宋叔叔这周也在家吧。”路逸轩换了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莫瑞礼后来给我发信息,说本来想去你家打游戏的,结果正好撞枪口上了,度过了他人生中最痛不欲生的一个下午。”
“是吗?”陈周颂散淡道,“看他适应得还不错。”
“有你做他表哥真是有福了,估计他哪天上吊了你都觉得他在荡秋千。”路逸轩一边说,一边吊儿郎当地四处乱瞟。蓦地,他看见不远处的徐桑,目光停顿一下。
“那是苏佳淼的妹妹?”路逸轩问。
陈周颂撩起眼,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一个清瘦的女孩,推着一辆明显不适合女生的山地车走向车棚。女孩皮肤很白,尖下巴,像纸一样薄。
陈周颂想到刚才借笔的画面,眼珠也很黑。
他收回眼,没说话。
“跟她完全两模两样啊。”路逸轩轻笑了声,示意陈周颂,“苏佳淼说她这学期跟你一个班。对吗?”
陈周颂垂眼,整理好资料,漫不经心地说:“不太了解。”
-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刚开学,作业量就重,尤其是数学,没有一节晚修根本搞不定。数学老师特地叮嘱了陈周颂,要在自习课前跟其他几个课代表把作业本发下去。
数学办公室在四楼。陈周颂搬着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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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办公室,走到拐角时,看见了站在成绩表彰栏前的人。
她是一个人,静默而游离地站在表彰栏前,头微微仰起。玻璃倒映出她侧脸的轮廓和身形,以及背后来来往往的人影,她却仿佛都不在意,视线落在最顶上的照片,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走神。
隔壁的班级出来一个女生,见到女孩十分惊喜的样子,很热络地上前搂住她的手臂,嘴上说着什么。女孩才如梦初醒似的,略慌乱地转过头,在看清女生后抿唇愣愣地笑了下。
照片的主人公收回眼,继续往前走,回到教室。
数学竞赛一天天近了,占据了陈周颂所有的自习和晚修。放学后,他回到课室拿今晚的作业。
教室里人很少,大部分人都去吃饭、洗澡,或进行体育活动了,少部分人舍弃了晚饭时间,埋在座位上写作业。收拾好书包后,陈周颂正欲往门外走。
“稍等一下。”
还是轻而低的声音,接着一本作业本被很轻地放在桌沿。
“好像发错了。”女孩温吞道。
她只让作业本在书桌上占据了一个很小的边缘,两只手抓着作业本的另一边。说完那句,她就没有再说话,低着头,似乎在等他的回答,又似乎是在犹豫是否继续开口。
陈周颂的视线从她的手臂往上,最后落进她的眼睛,“谢谢。”
“没事。”女孩点了一下头。
她依旧拿着作业本,像是在走神。陈周颂从她手里接过作业本,她的目光便迟钝地落在他的指尖。
作业本即将抽离的那刻,女孩猛地回过神,黑睫地重重闪了下,略显急促地出声:“你——”
“徐桑!”
女孩顿了下,缓慢地转头,在看清来人后,她垂在身侧的手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窗外经过的张巡继续问,“你还在教室呢,你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徐桑的音量不大,恰好介于听见与没听见之间,可以收回。陈周颂看见她很明显地顿了一下,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两秒后,她转过眼,很快地朝他点了一下头,声音有些涩哑地说:“再见。”
路逸轩在楼道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又快把过道两边贴的“名师简介”看得倒背如流了,陈周颂才从教室里出来。
他把水扔给陈周颂,脸上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你还记得高一教我们地理的那个秃头吗?”
“刘忠祥老师?”陈周颂说,“记得。”
“你知道他那墙上的照片有多吓人吗?原本眼睛小得跟长了四条眉毛似的,现在一个眼睛比鸡蛋大,磨皮更是开到最大,连他脸上那颗黑痣都磨没了。我本来还说呢,这老师究竟是哪个班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一看名字,我真怀疑是在开玩笑了......”
陈周颂淡笑,“有那么夸张?”
“远比我说的夸张,科技真的太可怕了。”路逸轩说着,突然换了个话题,“刚刚那个是苏佳淼她妹?她找你干什么?”
“作业发错了。”陈周颂回答,“她来还作业。”
“这么巧。”路逸轩随意地说了句。
“嗯。”陈周颂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没再回话。
5. chapter 5
周四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老师让他们绕体育馆跑了三圈,做了准备活动,又排练了跑操队形,这才大发慈悲地放大家自由活动。
老师话音刚落,几个女生就抱着球拍“咻”地跑上了二楼的羽毛球场,徐桑只来得及看见她们三两下就消失在楼梯间的背影,像仙侠剧里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
同桌薛倩也带了球拍。但比起别人的你争我抢,她明显气定神闲得多——她不紧不慢地系好了鞋带,站起身,“羽毛球其实一点也不好玩,我们还是玩别的吧!”
徐桑点点头,附和她的话,提出了羽毛球这项运动“球拍网格太多,制作时偷工减料”“球用羽毛制作,残害小动物”等缺点。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薛倩面色诡异地盯了她一会儿,一直到器材室门口才发出爆笑。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我们应该玩点环保的、有益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运动。”她搂过徐桑的肩,推着她进了器材室。
这么一出之后,薛倩心情好了不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因为不能打羽毛球而产生的那一丁点失落也烟消云散。徐桑看她一眼,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
器材室里的体育器械很多,但大多都掉皮掉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薛倩的前桌于琳音也没抢到场,站在一旁晃晃悠悠,说临海附中有盗取文物的嫌疑。
她们抱着三个排球往外走,路过篮球场时,场上传来一阵欢呼。
球场上人很多,也很杂。三两个男生短暂地聚在一起,又分开,在场上肆意跑动。
透过间隙,徐桑看见了陈周颂的脸。
运动后,他的脸有些红了,却不显丝毫狼狈。他将微湿的头发随意向后拢,露出形状好看的眉眼和立体的五官。体育馆昏黄的灯光倾泻,为他镀上浅金色的轮廓,让他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淡。
场上又爆发了一阵呼声,于琳音和薛倩已经在几步之外了,徐桑重新垂下睫毛,追上去,呼吸比之前快了一些。
离下课还有十分钟,体育老师召集学生清点人数。无论是体育馆还是操场都离教学楼有一定距离,学生走回教室基本上都会耽误下节课的时间。
在其他科任老师多次投诉后,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很自然地被压缩。
跟体育委员确认好缺席人数后,他就让大家解散了。徐桑走出体育馆,经过饭堂时,薛倩提议去趟小卖部。
于琳音没有跟她们一起,她刚刚太卖力了,衣服全部湿透,黏在身上难以忍受,所以先回了教室换衣服。
小卖部人不算少,大多是刚上完体育课的,有她们的同学,也有其他班的。刚运动完,薛倩出了一身的汗,想喝点凉的,就去了冰柜那边,留徐桑一个人在常温货架区。
她跟徐桑打了声招呼,徐桑抬头应她,就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
那人换了件宽松的黑色T恤,身上有浅淡的皂角香,神情依旧没什么温度。许是想喝的饮料在这附近,陈周颂离得更近了,黑色的影子投在徐桑的颈侧与手臂,覆住她的一小片皮肤。
徐桑略微偏头,看向陈周颂旁边的商品区域,心跳得很快。当余光中那只骨节修长的手伸向了某瓶饮料时,几乎没到下一秒,她也伸出了手。
时间的流速似乎变慢了。指尖即将触到男生掌心时,她感到喉咙很干——而且热,似乎心脏呼之欲出——
男生手指动了下,搭在隔壁另一瓶水的瓶身。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陈周颂拿了水便离开了,视线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一眼。徐桑手心出了一层薄汗,让饮料瓶身变得湿滑黏腻。她到收银台结账,走出门,薛倩也刚好买完了。
她随意看了眼徐桑买的东西,问:“你不是不喜欢喝乌龙茶吗?怎么买了这个?”
徐桑从前方的某处收回眼,睫毛动了动,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地面,说:“不小心拿错了。”
-
徐桑高一的时候加入了学生会,是一个比较清闲的部门,存在感不高,名字也让人望而却步——学术部,面试的时候都没几个人。是当时她的同桌看上了里面的一个学长,才软磨硬泡,拉着徐桑陪她。
现在也是用同样的语气,让徐桑替她当部长。
干事在升高二后会自动退会,除非留任当部长。当时徐桑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截止时间的最后一刻登上了报名程序,而后苏晴推开了房间门——
“你就答应吧!”
徐桑回过神来,同桌的嘴唇继续在面前一张一合。
“......其实没有什么事情要做的,我是因为觉得实在太无聊才不想继续。而且也不止你一个部长,有事大家一起担。你别担心,我都跟学长他们说过了,他们也同意。你就答应我吧,下周我给你带奶茶,好吗?”
同桌最后没说完就被上课铃打断,把交接资料往徐桑怀里一塞后匆匆离去,单方面强硬地决定了这场谈话的最终结果。
徐桑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成为了部长。
学生会在周四下午进行第一次例会,内容是讨论开学的部门招新,地点在三楼会议室。
徐桑和另外三个部长到的时候,会议室还没什么人。一体机投影出来座位安排,主要的几个部门都坐在前面。她们退出去,从后门再次进入就座。
等了一会儿,人渐渐到齐了,室内盈满了嘈杂的人声,又在上课铃声下安静下来。
四位主席轮流发言,第三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讲完后,陈周颂走了上来。
调试好鹅颈麦后,他先简单问候了几句,而后用修长分明的手指搭上鼠标,打开了幻灯片。
“嗒。”鼠标响动的声音。
徐桑蓦地收回视线。
随着陈周颂的登场,身边人也变得话多起来,窸窸窣窣,是恰好能够听见的音量——
“我听那个谁说,汪姳涵暑假跟陈周颂表白了。”
汪姳涵就是那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
“真的假的,完全看不出来,他们刚刚聊天还很正常呢。”
“当然是真的啊,这有什么的,表白又不是分手。”
“但多多少少也会尴尬吧。”
“那可说不准,估计陈周颂对这样的事都习以为常了吧。就像苏佳淼之前不也是被别人表白,照样跟那人毫无芥蒂地做了一学期的同桌,对他们这种情书收到手软的人来说,这种程度不算什么吧——”
有人推了一下说话者,朝徐桑这边努了努下巴,低语几句,说话者顿时收声,却又似乎不甘心地,向徐桑忌惮又带点挑衅地瞥了一眼。
遇上对方平而直的目光。
说话者莫名打了个寒噤,连忙收回目光,过了一会儿再看过去,女孩已经转过脸了,像是在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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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佳淼把张巡的情书扔进了垃圾桶,那她的呢?徐桑想,陈周颂也把她的情书扔进了垃圾桶吗?
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第一次开会,内容还比较简单,主席大致说明了招新活动的流程、持续时间以及租借器材的注意事项,最后表扬了制作公众号推文的两位部长,会议就基本结束了。
最后一个环节,是主席到分管的部门了解具体情况。
每位主席一般管理两个部门,多的为三个。大部分内容已经在会议上提及了,分管主席只强调了注意事项,粗略了解部门的准备进度,就放人离开了。
出乎徐桑意料的是,陈周颂是她们部门的分管主席。
他淡笑着寒暄了几句,接着简短地问了几个问题。
同事梁煊本就与他熟识,很自然地对答如流。徐桑和其他人在一旁,嘴张了又张,半天没说一句话。
最后,陈周颂让变动过的部长留下来填写资料。
资料收集的内容大部分是个人信息。徐桑怔了怔,低低地应了他的话,陈周颂点头,转过身去拿表格。
距离再一次拉远了。
徐桑愣了一下,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呼吸。
陈周颂拿来了表格和笔,放到桌面。徐桑低着头,只能看见他平整干净的拇指短暂地压在纸面。
而后抽离。
她努力把注意力放在资料上。
室内似乎过于闷了,细微的热一点一点冒出来,从脊背向上蔓延到颈侧。余光中,身边人细长的影子虚虚地映在桌角。
徐桑每一笔都写得很重,像是那样才能控制住笔身。写完后,她垂下眼,把资料递回去。
会议室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剩下的人围在台上整理资料,不时闲聊。徐桑犹豫一会儿,还是把东西收拾好,起身。
“徐桑。”擦肩而过时,陈周颂忽地叫住她。
徐桑顿了一下,接着转过身。陈周颂可以看见她眼睛微微睁大,表情也有点愣。
“辛苦了。”陈周颂说。
徐桑长睫闪了下,很慢地反应过来陈周颂是看了资料才知道她的名字,并不是真的对她有印象,说“没事”,接着又语速偏快地补了一句:“再见。”
“再见。”
陈周颂拿着资料回到台前,低头整理时,汪姳涵也凑了过来。
她快无聊死了,还是硬留在会议室里等她暧昧对象来接,拖着不肯回教室。
她随意地扫了两眼陈周颂手上的纸张,“学术部的新部长跟你一个班耶,你就好了,以后通知消息直接找她就好,不像我,每次找人都要累死累活地跑四楼。”
“嗯。”
陈周颂合上笔盖,整理好资料后背上书包,正欲出门时,汪姳涵在背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这位新部长好像很怕你啊。”
她垂眼看着资料堆顶上新部长的资料,又扫向桌面。桌面上躺着一张废弃的表格,字迹一板一眼,不够锋利,信息却与新部长的资料几乎完全一致,唯独姓名那一栏,原本是“桑”的位置被“颂”代替。
“你站她旁边,她连名字都写错了。”她继续说。
汪姳涵看着他,语气轻巧,却似乎非要得到他的回答,“你觉得呢?”
陈周颂重新戴上手表,看了看时间,语气平淡,“不太清楚。”
6. chapter 6
徐桑的后桌叫蓝天,是班上的数学兼物理课代表。他爸爸前段时间去日本出差,周末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一大盒巧克力饼干,用深蓝色的包装纸装着,封面飘了雪花。
包装非常漂亮。
周日晚上回校,他把饼干从书包里拿出来,很大方地给周围人分了一圈。分到薛倩时,他停顿了下,语气有点硬地说:“给你。”
昨天放学他们闹了点矛盾。薛倩抬起眼皮瞥他一眼,“不用了,我不爱吃甜的。”
蓝天把饼干收了回去。
薛倩今晚没吃饭,自习的时候犯了低血糖,嘴唇都白了。徐桑担忧地看了她好几次,把整个书包翻遍了也只翻出来几颗火锅店送的薄荷糖。
薛倩把糖吃了,唇色还是惨白,却摆摆手说“没事了”。
国庆后就是第一次月考,第二节晚修召开动员级会。她们收拾东西准备下楼时,蓝天再次上前,递过来一个面包。
“抹茶味,不甜的。”他说话气有点喘,“你怎么又不吃晚饭。”
面包的包装眼熟,是小卖部常年的销冠。蓝天明显是一打铃就跑下楼买了,再跑上来给薛倩的。旁边的女生撞了撞薛倩的肩膀,“哦哟,贴心哦——”
薛倩倒没说什么,眼帘掀了掀,问他:“你这周末就比赛了?”
“......对。”
“行。”薛倩说,“那你加油。”
蓝天参加的也是数学竞赛,他说这周末比赛,那么——
徐桑稍微走了一下神,回过神来级会已经开始了。级长发言完毕后,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徐桑也跟着鼓了几下掌。
会议过到一半,学生会查考勤情况。台上的优秀毕业生在分享复习经验,徐桑还是听得很认真,只是有时候目光会在前排阶梯的身影上停留几秒,又很快移开。
薛倩吃了面包,脸上有些血色了,但还是胃疼。她是十班的班长,学生会的人走到班上时,她把考勤表给坐在边上的徐桑,让她去上报考勤情况。
徐桑拿着考勤表走下台阶,纪律部的人在登记九班的迟到情况。陈周颂站在汪姳涵旁边,校服熨烫得笔挺,漆黑的碎发落在额前,目光下垂看着表格。
很多人在看这边。在毕业生讲话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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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的间隙,这样的人就变得更多了。尽管知道那些人并不是在看她,徐桑还是觉得不自在,想快点离开。她抓了下考勤表的一角,递给汪姳涵,转身。
登记完其他班的干事走回来,下台阶时不小心撞到了陈周颂。他手里的笔掉下来,滚落到徐桑面前的第二个台阶。
干事立刻面红耳赤,着急忙慌地跟陈周颂道歉,俯下身正欲捡笔,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徐桑弯着腰,明显顿了一下,接着把笔捡起来,起身。她目光飘了下,落在接近陈周颂眼睛的地方,而后将笔递过去。
陈周颂接过笔,看着她的眼睛,说:“谢谢。”
徐桑僵硬地点了一下头。旁边的干事也反应过来,连声道谢。徐桑低低地应他,抿唇局促道:“没关系的。”
她说完就匆匆离开了。干事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她太过热心,明明距离不算近,完全可以不用帮他的,于是一下对这位学姐好感倍增。
陈周颂拿着笔,收集各班考勤状况,脸上表情还是很淡。倒是汪姳涵站在一旁,唇边轻笑,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这么不小心。”
7. chapter 7
是最经典的老式糖水铺,建在老城区。店面装潢古朴,没有过多的装饰,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把大厅照得很亮,桌面压在玻璃板下的菜牌微微反光。
店里熙熙攘攘,人挤人地朝师傅吆喝。档口的师傅拿着大勺捞起锅里的糖水,拉出丝绸般亮且薄的浆液,氤氲出阵阵热气。
陈周颂点的是双皮奶,在后厨制作,需要一定时间。等待时,隔壁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起来,揪着妇人的衣角示意她往外看。
多年来的洗礼,这里的建筑已经破旧出了自己的一派风格,反倒吸引一些剧组过来取景,拍一些□□争霸或青春校园题材,业务游走于正邪两派之间,包容性极强。
男女主没说几句话就开始拥吻,导演围着他们的嘴360度环绕拍摄,就差把摄像机直接怼他们鼻孔里。
几个群演站在一旁,等待导演安排。其中一个女生妆面秾艳,手臂上纹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却低着头,目光轻轻落在地面,脸上露出与打扮完全不符的迟钝。
她脖子上戴了一条黑色的铆钉项圈,身上穿着灰色紧身包臀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微微凸起的小腹。裙摆两边有褶皱,长度到大腿中段,腿上系了蕾丝制的腿环,许是尺码不适,白皙的腿、肉被挤压从边缘溢出来。
徐桑前几天在招聘软件上看见了这一单,短剧群演,工资日结,一天就有一百五十块,还包盒饭。
工作内容也很简单,只需要在男主角出场时感叹好帅好帅,然后以局外人的视角说出男主对女主有多特别,促进他们表白心意就足够了。
还差最后一个镜头,导演喊了停,适才打得火热的男女主立即分开,神色漠然,工作人员拿着各种各样的化妆品一拥而上。同事等得无聊,商讨着下班要不要去前面那家糖水店,听说很有名。
华灯初上,路边的小摊热闹起来,升起缕缕炊烟。厚重的假睫毛压着眼皮,徐桑抬起眼,顺着她们的话看过去,看进玻璃窗。她的目光不经意划过店内装潢,店员,客人,然后在某一处,她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徐桑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今年的秋天似乎来得过于快了,夜晚气温转凉,街上不少人都添了一件薄外套。
陈周颂走出便利店,打开手机,手指划过屏幕。在一条消息上停留了几秒后,他低着眼,打字。
几秒后,对面打来电话。
街道车水马龙,烟雾缭绕,个斗个的大声,明显不是接听电话的好地方。
对面响了几声后就挂断。陈周颂一面重拨,一面绕过居民楼,穿过小巷,途中有东西掉落地面的细微声响。
拨出的电话在过了十几秒才接通,响起一把低哑磁性,又带点黏黏糊糊的女声:“出去玩了?”
“没。”
“那你说要晚点回来......”对面说到一半就含糊不清,没了声音。
“又喝酒了?”
“不然呢?我要的双皮奶你到现在也没拿回来。不喝酒我能喝什么?”女人醉醺醺地说着,声音似有一瞬哽咽,又被玩笑的口吻覆盖,“我就说,侄大不中留啊!现在使唤你都不管用了。”
陈周颂没接她的话。通话静默了几秒,他才开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看余叔吧。”
“不用。”宋遥顿了顿,很快回答。对面传来酒瓶放到桌面的声响,她轻呼出一口气,声音变得平静,“我一个人去看他就行了,你明天好好考试吧。别回来得太晚了。”
“好。”
陈周颂挂了电话。对面的巷口却走出来两个青年,穿着松垮的汗衫和脏污的人字拖,其中一个染黄毛,不怀好意地笑着,“跟女朋友打电话呢?”
陈周颂看着他,没说话。
黄毛一步一步走近了,脸上笑意渐浓,“哥们特意等到现在,没打扰你们二人世界呢,怎么样......”
“够意思吧。”黄毛捏着手机,用背面拍了拍陈周颂的脸,“哥们这么体贴,是不是该给哥们点三瓜两子喝喝酒,唱唱歌,你说是吧?”
他眼睛湿滑地往下扫,盯住陈周颂的腕表,语气浮夸,“哎,我看这表就挺不错的。”
陈周颂看他,垂眼解下手表。黄毛吹了个口哨,笑得眼都眯起来,“挺懂事的啊。”他又拿手机在对方脸上敲了敲,接过手表,往自己手上比划,转头,“哎,不错,阳山仔,你看下——”
被叫阳山仔的人刚一抬头,就猛地一个踉跄向前扑——是有人踹在了他的膝窝。阳山仔抱着腿跪倒在一旁,黄毛警惕地眯起眼。
“滚。”来人冷声说,“把手表还给他。我已经拍了照片编辑好地址信息,如果你们再不走,我立刻报警。”
那人整张脸脸隐在黑暗里,举起的手机屏幕莹白发亮。从陈周颂的角度,并不能看清是谁。
黄毛狠戾的眼神压下来,视线黏腻地滑过她纹身的手臂,最后回到她悬在屏幕上方的指尖。
黄毛看了她一会儿,对方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三秒后,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拎起跪在地上的阳山仔,扔了手表。
“臭婊子。”他冷冷地骂了一句,转身。
手表被扔在陈周颂面前的水泥地面,他敛下眼皮,弯腰去捡,却有人先他一步。
那人动作很快,陈周颂的手只堪堪擦过她的头发,然后看见了她的脸。
他停顿一下,手重新垂在身侧。
没有人说话,周围很安静,只听得见昆虫翕动和街道汽车鸣笛。
“谢谢你。”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
徐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陈周颂在跟她说话,于是抬起头,很快地说了一句没事。
她继续低下头,手指抓住手表。由于身高原因,她的脸始终对着陈周颂小、腹下面一点的位置。
她换回了宽松的衣服,妆已经卸掉大半了,剩下眼尾拉长的黑色眼线。那条铆钉项圈还在,虚虚地套在她的脖子上,磨红了内里的一小片皮肤。
徐桑认真时嘴唇会不自觉撅起来,像一只幼鸟。
小时候也这样。陈周颂想,原来这样的习惯是不会改变的。
徐桑站起来,把手表往衣服上蹭了蹭,递过去。不知是刚刚对峙完的余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心跳得很急,几乎每一拍都敲在鼓膜。
她小幅度地平复着呼吸,只看了陈周颂一眼,目光便很快移到他的肩膀上,与他身后灰暗的墙壁。
“谢谢。”陈周颂又说了一次。他接过手表,指尖不经意扫过对方的手背。
“没关系的。”徐桑点了点头,目光看着地面。她像是还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嘴巴拉成一条直线。
她头发有点乱,前胸轻微起伏。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她的眼睛,拓下一片阴影。
“好巧。”陈周颂突然说。
徐桑顿了一下,“......是。”
“你也是来吃双皮奶的吗?”陈周颂说。
徐桑一时不解他的问题,下意识抬头。
“附近糖水铺的双皮奶很有名。”陈周颂解释道。
“哦……不是,我是来这里兼职的。”徐桑回答他。
“这样。”陈周颂笑了笑,“但在这里兼职,好像有点太偏了。”
徐桑猛地停顿一下。
这其实已经属于居民区深部,没有商铺,也没有娱乐设施。街道陈旧,电线乱飞,没有任何风景可言。除了安静,几乎没有任何优点。如果不是在这里居住的人,大概率不会有人进来,更不会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那她,是为什么来呢?
徐桑手指轻微蜷了蜷,视线很快地掠过对方的脸,“是有一点偏......我今天当群演,是剧组找的地方。”
为了更有说服力,徐桑抬起眼,目光落在陈周颂的鼻梁上,差一点要与他对视。
但陈周颂垂下眼帘,打破了那段距离,漆黑的目光与她相接。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笑开了,“是吗?”
“......嗯。”
陈周颂好像没有发现。徐桑终于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嘴唇一阵刺痛,是刚刚把嘴唇咬破了。她舔了舔干涩的唇。
楼上房屋流溢出暖黄色的灯光,以及细细密密的电视剧对白。是一部谍战片,徐桑的注意力被短暂分散了一瞬。
“这是你今天纹的吗?”陈周颂又问。
他目光很轻地落在她的手臂上,让那片皮肤有种麻酥酥的感觉。徐桑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呼吸轻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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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清他的问题,她愣了愣,说:“不是。”
“不是纹的。”她像是对这样的纹、身有些羞赧,“是贴的。我今天兼职需要贴这个。”
“那这个呢?”
“啊?”
徐桑抬起头,不清楚他指的是什么。
陈周颂没有回话。
似是为了向她说明,他轻缓地勾了勾项圈,指节贴着她被磨红的皮肤。
陌生的触感冰了徐桑一下,让她不得不微仰起头。
他垂眼看着,似乎并没有发现徐桑的不适,用拇指拨弄了几下项圈边缘,像是极为好奇的样子,说:“这个项圈。”
“嗯。”陈周颂的手指微凉,让徐桑有些不自在。她黑睫闪了下,不自然道,“化妆师说这个叫choker,因为是男主到酒吧找女主的剧情,所以化妆师说群演戴......”
他的指节无意间抵住徐桑的喉咙,陷入皮肤,使她声音戛然一滞,变成一个短促的气音。她卡顿一下,才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这个装饰会比较符合。”
“原来是这样。”陈周颂用得出研究结论的语气说,过了一会儿,又垂眼清笑着,“好像小狗戴的项圈。”
他放下手的时候,项圈边缘轻轻敲在徐桑的锁骨。陈周颂抬眼看她,笑意不减,“很适合你。”
“嗯……”徐桑低着头,嘴角不自然地提了提,“是有点像……”
“对了。”她眼睫颤了颤,抿了抿唇,低声开口,说出在脑海里预演了千百遍的台词,“这个钱包是你的吗?我在路上捡到了。”
陈周颂顿了一下。
“对。”他接过钱包,垂下睫毛,“谢谢你。”
徐桑掌心的手机开始震动,像是在催促什么。她抓了一下手机,指尖抵住屏幕,有些认真地说:“考试加油。”
陈周颂再次顿了顿,接着很淡地笑了下,目光静谧,“好。”
电话那边像是催得很急,徐桑说完就低声告别了。陈周颂没问她为什么要强调是剧组选的地方,也没问为什么钱包上没写名字徐桑也知道是他的。
他站在原地,徐桑离开的三四分钟后,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气喘吁吁地来到平台。
一见到他,为首的男人立刻低头发信息。另一个男人走上前,“刚刚那个跟踪您的女孩......”
“我的钱包掉了。”陈周颂语气稀松,“她来还给我。”
男人面露难色,“这......”
“十五分钟前从这条巷子离开的两个男人,嘴巴不太干净。”陈周颂说,“我觉得这应该比那个女生更值得你们告诉舅舅。”
男人犹豫了几秒,最终妥协,“好。”
-
地铁站口有三四个男人聚在一起抽烟。
他们是拉客的摩托佬,临近深夜,顾客已经不多了。几个人把上衣撩起来,露出油津津的肚皮,倚在车边调笑。他们指间的烟雾流入浓夜,过路的行人捂着鼻子快步离开。
徐桑走回家,换衣服,洗漱。苏晴她们已经睡了,她小心地按住门缝,一点一点把门往里推,门锁才细细地发出“哒”的一声。
她一颗心落回到肚子里。在台灯下做完一套英语阅读,才盖上被子睡觉。
徐桑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是五六个人,有男的女的尖利的笑声,背着光。一双光滑细嫩的手按住她的后颈,管教不听话的狗一样掐着她往下带。她呛出眼泪,紧闭着眼,牙齿磕了下,细长的烟身翘起来,火光几乎要烧到她的睫毛。
徐桑挣扎着,松开牙齿,醒了过来。
她喘着气,呼吸很重。她到书桌前抽出一支笔,将某个人的名字重重写了一遍,呼吸才渐渐慢下来。
她又将那张纸撕成碎片,揉成纸团,扔进垃圾桶。
徐桑脸上表情很淡。羸弱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清泠泠地照到她身上,将她的影子压在桌角。
她想起了陈周颂。
他今天问她纹身的事情,是不是说明他对她有一些印象了?
那么他记得她的名字吗?徐桑想。
时间不多了。她低垂着眼睫,她需要和陈周颂快点成为朋友才行。
8. chapter 8
心理老师站在台上,面前摆了个淡粉色的纸箱。
她让学生们将写有名字的纸条放进箱子,作为以后课堂上的奖励。获得奖励的同学可以在纸箱里抽一个纸条,被抽中的人会成为那个人的守护天使,需要完成对方的一个心愿。
学生们簇拥着上前,将各种颜色的便签纸投入箱中。
徐桑放完纸条,在一旁等薛倩一起走回班。薛倩这次座位离讲台远,老师刚说完要交纸条前面就人满为患了,她有三头六臂也挤不进去,只能翻个白眼在外围等着。
看见她的模样,徐桑弯了弯嘴角,目光很自然地往后移,然后顿了下。
陈周颂前面有很多人,遮挡住她的视线。徐桑往旁边挪了一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
漂亮而不失力量感的手。手指白皙修长,被黑色校裤衬得更冷,骨骼分明,掌心宽阔,落在身侧自然地形成一个弧形,指间夹着一张折叠的便签。
忽地,前面人转头跟陈周颂搭话。他便摇头笑了笑,将手上的便签递给那人。
徐桑被烫到似的收回眼。
陈周颂的便签是,浅蓝色的。
人流移动,她的视野又被挡住。她看见了其他人指间同样的浅蓝色。他们便签对折后,与陈周颂手上的并无不同。
徐桑垂下头。
如果她能拿到陈周颂的纸条就好了,那样要成为朋友就容易很多了。
薛倩把便签纸一扔,走过来,“快走快走,待会迟到的话Molly又发火了,我可不想她拖堂。”
她们一同往教室走。
转身前,徐桑依稀看见陈周颂向这边走来的身影。
他与其他几个男生在她们身后。
楼梯间逼仄,空气稀薄,似乎连气也喘不上来。谈话声与脚步声密密麻麻。
“刚刚岛屿测试你选了什么?”薛倩忽然好奇。
“C岛。”徐桑一下子僵了僵,慢半拍反应过来,说,“我选了C岛。”
“C?”薛倩皱着眉回忆,“C是哪个来着?”
-
“C是外接球表面积为8π。”蓝天得意洋洋,“最后一道多选题选ABC,我已经问过陈周颂了,你选错了。”
旁边偷听的人欢呼起来,吓死吓死,差点就因为贪婪多扣五分了!五分!一念神魔,足以毁掉一个正值大好年华的祖国栋梁。
薛倩是在权衡过后才改了答案,听了简直想两脚把蓝天踹死。
蓝天还拿着试卷喋喋不休。她勾起唇角,看着蓝天冷笑两声,嘴巴吐出简短而冰冷的一个字:“滚!”
她们刚考完月考,教室里全是拿着试卷滔滔不绝对答案的人,激烈得连窗玻璃都在震,甚至隔壁班也有人来凑热闹。
薛倩不堪其扰,拉着徐桑到室外避风头。走到一半,她被人叫住。
是汪姳涵找她,问她四号那天要给路逸轩带什么礼物。
“妈,你进过我房间吗?”苏佳淼边翻箱倒柜边问。
徐桑也在一旁帮她找,尽管她不太清楚苏佳淼到底要找什么。她拉开一个抽屉,被翻飞的灰尘呛得直咳嗽,就听见苏晴回应苏佳淼,像是没听清她的话,模糊道:
“啊?我没进去过呀,哦,就上次下雨我帮你关窗,就那次进去过一次。”
“哦。”苏佳淼朝客厅喊。
苏晴笑了笑,“怎么啦?你东西被动了?”
“没。我要送给同学的礼物找不到了。”
苏佳淼还没说完,徐桑就在收纳桶里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比一本教科书还大不少,封面是四个人在斑马线上走。
苏佳淼立刻收住话头,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徐桑的肩,肯定道:“不愧是你!”又转头向苏晴,“妈,行了,我找到了——”
苏佳淼把黑胶唱片放到桌面,“妈,我周四要和同学出去哦。”
“哦,去哪啊?”
“新城那边。”
苏晴顿了一会儿,又笑盈盈地问:“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啊?”
“男同学。路逸轩,你还记得吗?高一跟我一个班的,四号是他生日......”
路逸轩。
两天之内,徐桑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她想起来,这人是陈周颂的朋友。
那他生日,陈周颂也会去吗?
-
咖啡店老板的堂哥今晚结婚,于是提前了下班时间。
徐桑从店里出来,接到了苏晴的电话。
“你现在在哪呢?”
没等徐桑回答,苏晴就接着说:“哎,今天你姐同学不是生日吗?她好像忘带礼物了,我刚出门还看到那东西放她桌面上。”
“我们去看电影了,你没事的话,就把东西给你姐送去吧......”
“好!”苏晴没说完,徐桑就脱口而出。
“......我做完兼职了,可以给姐送去的。”她稍稍抿起唇。
苏晴在另一头皱了皱眉,但电影快开始了,也就没管徐桑的反常,“昨晚排骨还有剩的,别浪费了,你待会回去自己热了吃啊。”
徐桑抓了一下手机,应她,“好。”
通话结束。她眼睫抖了下,一面拨通苏佳淼的电话,一面往公交车站走。
电话响了几十声才接通,提示音一消失,徐桑就出声:“姐——”
一片空白。
半晌后苏佳淼才把手机放到耳边,“你说什么?我们刚玩完剧本杀,准备去吃饭。这里太吵了,听不清,你再说一次?”
“妈说你礼物落家里了。”徐桑说,“我给你送过去吧。”
“你有空吗?你不是去咖啡店了?今天结束得这么早。”
“嗯。我有空的。”
苏佳淼犹豫了会儿,“还是算了吧。你做了一天的兼职肯定累死了,别跑来跑去了......别吃火锅了!上次不是吃过了吗。”
电话另一头传来对餐厅选择的讨论,以及门店叫号的机械音。一片嘈杂中,徐桑听见有人格外清晰地喊了句“陈周颂”。
苏佳淼没有回答,徐桑就举着手机静默地等。她抓着手机,轻轻地抑制住呼吸,手心却出了一片薄汗。
最终决定吃日料。苏佳淼再次把手机举到耳边,“喂?”
“我刚想说,你不用跑一趟了,上学了我再给他吧。不急的。”她说,“你先去外面吃点吧。别吃昨天那排骨了,我看林子畅后面把骨头吐进去了。把我恶心得够呛,你千万别再吃!”
徐桑笑了笑,“好。”
她放下手机。
这是一条商业街,走到尽头是一座公园,有些年头了,植被葱郁繁茂,多是老人带着小孩在走。
入口那片零零星星架起了几个小摊,卖的是家长们避之不及的东西,却拗不过小孩纠缠,心软地买了,又板起脸对一旁埋头苦吃的孩子说这是最后一次。
小孩吃得满嘴油汪汪,傻愣愣直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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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桑买了个手抓饼,很奢侈地加了双蛋和里脊,一点一点吃完后,在池塘旁边看别人喂鱼。
公园的水肥,油且亮,像波光粼粼的缎子,把金鱼养得胖乎乎。喂鱼的人多了,鱼就胖得几乎撑起鳞片了,还是源源不断地挤过来抢食。
比较贪吃。
快到六点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雨。等徐桑跑到亭子,雨势已经变大了。冷雨萧疏,路人行色匆匆,徐桑一边后悔刚才不应该在这里停留,一边从书包里翻出伞。
她刚撑开伞,突然觉得有东西在蹭她小腿,隔着裤腿都感觉到的毛茸茸,低头一看。
是一只萨摩耶。
有她小腿那么高,在大腿往上一点。有尖尖的耳朵,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和黑黢黢的鼻子。很黏人,两只湿乎乎的爪子不断扑腾上来,吐着粉色的舌头,像是在笑,看起来有点憨憨的。
它应该也是来躲雨的,身上蓬松丰润的被毛已经淋湿打缕,但还是很兴奋地围着徐桑转圈,却似乎有点站不稳。徐桑愣了愣,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弯腰,伸手摸了摸它。
萨摩耶一下就要扒着她的膝盖扑上来,徐桑连忙把伞收好,生怕伞骨扎到它。
附近都没有流浪狗,而且萨摩耶干净贵气,毛发柔软浓密,身上还穿着胸背带,一看就是有主人的,并且喂养得非常好。
徐桑蹲下来,视线与它齐平,接着小心地察看了它的后肢,脚掌果然有一道不算大的伤口。
她用矿泉水简单冲洗了伤处,用手虚虚托住它的脚掌,很小声地安抚它“别害怕”,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去看项圈上的狗牌。
上面有狗狗的名字和主人的联系方式,还刻了一个与本狗很相似的笑脸。
萨摩耶叫悠悠。徐桑拨通上面的电话,对面传来一道成熟的女声。
“喂?您好,请问是哪位?”
低哑磁性的声音,随意也压不住的艳丽妩媚,像在人心尖上挠。徐桑一下子就紧张起来,磕磕巴巴地解释了悠悠的情况,并说明了她们所在的位置。
对方一直很温柔,耐心地等她说完,然后略显苦恼地表示自己不在附近,如果徐桑不介意,希望能把她的联系方式给自己的侄子,就在附近,更方便联系。
“唔,应该是跟你差不多大的。放心,不会是那种怪蜀黍的哦。”
“没事的,您说吧。”徐桑很快回答。
女人说了几个数字,徐桑换成免提,边打开拨号键盘边记录下对方侄子的电话。
在对面说到第九个数字时,她听到踩着水声的脚步,不算缓,分明清晰。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悠悠突然一阵闹腾,后肢挣扎着要离开。
徐桑一抬头,撞进了陈周颂漆黑的眼。
他穿了一件灰白色的T恤,精瘦劲长的骨骼撑起衣料,皮肤白得近乎没有血色。
他拿着伞,手背筋脉浮现,尚未熄灭的手机屏幕显示着定位系统,眼帘低垂,目光没有遮挡地落在她身上。
豆大的雨滴重重地落在他的伞面,一下一下,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徐桑抱着狗,顿了顿,眼神下意识偏移。面前的人却离她更近了。
对方在距她只剩三步的时候停下了。徐桑盯着他的鞋,突然感觉有人碰了碰她的头,羽毛般的触感,一触即分。
她的目光愣愣地追着对方的手去,跟着他的动作抬头,看见陈周颂手上捻着一撮狗毛。
“小狗掉毛了。”陈周颂垂着眼说。
9. chapter 9
徐桑第一眼见到面前的人,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还维持着用手托住悠悠伤口的姿势,仰着头,眼睛微微睁大了,在朦胧的雾气中乌黑水亮。
电话另一头的女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话头一顿,笑起来,“是已经见到他了吗?皮肤白白的,鼻子高高的,手上拎着一个橙色小书包,一看起来就很无聊没趣的人就是他哦!”
“哦、哦……”徐桑终于回过神来,又转向陈周颂,低低地说,“谢谢。”
是在说帮她捡头发上的狗毛。
“不客气。”陈周颂说。
已经碰面就不需要联系方式了,女人很快在告别后挂了电话。
陈周颂把伞收起来,身上带着水汽,“刚刚是你在照顾它吗?”
“嗯。”徐桑有点着急,“它应该是不小心被石头划到了,后肢这里受了伤,跳起来的时候站不太稳。”
“这样。”陈周颂把伞放到墙角,半蹲下去,从女人口中的橙色小书包中拿出了一小块棉质手帕,对伤处进行了简易处理,又拿出护具和鞋子。
徐桑在一旁看着他动作。
包扎过后,陈周颂垂着眼,在狗的后肢系了个松垮的结。即便他没说话,悠悠也很配合地抬起脚,抑或静止不动,极为乖顺。
她看见陈周颂给悠悠扣上牵引绳,“咔哒”一声,毫无预兆地偏过头,“附近有宠物医院吗?”
徐桑兀地被打断一瞬,下意识抬头,目光与对方相撞又轻微偏移到别处,“有的。”
宠物医院就在咖啡店前面的第五家,规模不小,徐桑有印象,向他说明了医院的名字。
“好,等一下。”陈周颂说完,又起身走到旁侧打了个电话。
事情终于接近尾声,徐桑相信陈周颂能处理好一切。她收回眼,站起身。缓过劲来,出了一身汗,双腿也后知后觉一阵酸软发痹。
明明已经没有她的事了,徐桑却没离开,安静地等在原地。她低着头,目光从手上湿黏的灰屑游弋,最后落在拨号键盘的一串数字上。
空着的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下。
“抱歉,麻烦你了。”陈周颂通完电话,向她走过来,递去一包湿巾,“擦一下手吧。”
原来陈周颂叫住她是为了这个。徐桑接过湿巾,低低地说了谢谢,拆开包装,低头擦拭手指的灰粒。
应该直接离开再打开湿巾的,可她却没有这么做。徐桑把手擦得很仔细,但还是很快就干净了,重新露出洁净柔软的皮肤,却突然有一点失落。
“那我先走了。”手机屏幕已经熄灭了。她收起脏污的湿巾和手机,点了一下头,又较快地说,“再见。”
陈周颂在期间又接了一个电话,是司机打来的,已经到附近了,就近的宠物医院也安排妥当。他放下电话,刚好看见徐桑说完之后转身。
“徐桑。”他叫住她,看见她明显顿了一下,接着愣愣地转过头。
“司机说导航上找不到医院。”陈周颂继续说,“可以麻烦你指一下路吗?”
-
徐桑坐在车上,认真详细地指明了宠物医院的位置以及更快到达的道路,在司机道谢后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她一开始惊讶于导航找不到这间医院,觉得应该是司机弄错了,但最终还是没有提出来。
回过苏佳淼的信息后,她扭头看窗外。车流,街景,行人的匆匆剪影飞一般掠过她的眼眸,她却什么都没看进去。忽地,玻璃上的倒影动了下,随即响起手机振动声,振得徐桑呼吸漏了一拍。
是宋遥的电话。
陈周颂接起来,“嗯,还好。”又说,“正在去医院了。”
手机在口袋猛地一振,一看,是苏佳淼的信息,问她是否安全到家。
徐桑垂下睫毛,打字回复,发送过后,悬在屏幕上空的手指又蜷了蜷。她点了个社交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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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进入一篇帖子,但事实上,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手心。
旁边人似乎靠近了些,接着一部手机出现在视野,是宋遥要亲自感谢她。
徐桑下意识抬头,结果视线与对面人相撞。她黑睫闪了下,低头接过手机。
她把手机举到耳边,但耳朵距屏幕还有一段距离。即便面对电话,徐桑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她不自然地提了提嘴角,“没关系。”
对话结束,她把手机还给陈周颂。
“要先吃点东西吗?”陈周颂接过手机,
“不用了。我已经吃过饭了。”徐桑低头看他压在屏幕的指尖。
“你很喜欢赛车吗?”陈周颂忽然问。
突然听到意料之外的话,徐桑顿了下,抬眼,眼睛迷茫地睁大。
“我看你在这个页面停留了很久。”陈周颂漫不经心地笑着。
屏幕上,一句大大的“你已经看了很久啦,需要点个关注吗”的提示万分鲜明地挂在表面,边框冒着粉色爱心。
徐桑脸色变了下,立刻熄屏,“......还好。”
陈周颂重新举起电话。
悠悠坐在前排,胸前系着安全带,叼着玩具玩得不亦乐乎。
它是宋遥和余良平恋爱第二年领养的,各取他们名字里的一个字,念快了就是悠。一开始是两个人一起的,后面就变成宋遥一个人的狗。
悠悠养在他们以前的房子,平时会有人上门照料,下午是自己跑出门的。余良平和宋遥以前会来这里逛公园,也遛狗。
了解到悠悠的情况,宋遥终于放下心。
“今天那个女生你认识?”她问。
“嗯。”
宋遥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想到你还认识这样的人。”
陈周颂举着手机,没回答,掀起眼皮。
徐桑又不看手机了,盯着车窗,耳朵有点红。陈周颂看了她一会儿,敛下眼。
10. chapter 10
宠物医院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味,混杂各种动物细微的呜咽。徐桑坐在候诊椅上静默地等。
过了一会儿,隔壁就诊室的门被推开,走出来一个抱着狗的女人,是条小土狗,灰黄色,大概两三个月大。
徐桑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四五秒,直到女人走进电梯,身影被电梯门吞没,才慢慢收回眼。
悠悠伤得不重,较浅的皮外伤,但确实被淋感冒了,需要挂吊瓶。
护士把它放在一个金属小床,四肢固定。悠悠倾刻动弹不得,可怜巴巴地趴着头,耳朵耷拉着,幽怨地抬眼看他们,发出委屈的呜咽。
陈周颂先去缴纳费用,临走前跟徐桑说了一声。
徐桑还是第一次看动物挂吊瓶,颇有些新奇的感觉,被悠悠这么一看,又不敢笑了,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天花板的灯光温润透亮,漫下来,流溢到女孩身上,浸着她薄薄的皮肤和柔软的轮廓,也映出她眼底零星的笑意。
旁边一个十六七岁的男生看了这边一会儿,突然就脸红了,故作自然地坐到徐桑旁边。
“这是萨摩耶吗?”
“哦……是的。”旁边突然有人说话,徐桑吓了一跳。
“好可爱啊。它平时乖吗?”
徐桑回忆了一下刚才悠悠的表现,包括把她的裤腿扑腾得满是水渍、受伤了还活蹦乱跳,以及在车上差点把玩具砸到中控台,缓缓地眨了一下眼,滤镜颇重地说:“挺乖的。”
“哦......”男生笑了笑,全然不知实情,露出两个梨窝。
悠悠恹恹地躺在床上,像个超大型的毛绒玩具,一副憨厚乖顺的模样。男生一心想和徐桑拉近距离,亲切地揉了揉狗的脑袋,没成想狗却龇牙咧嘴地挣扎起来,像被登徒子非礼一般。
护士当即快步走来,衣摆生风,板着面孔,让男生不要乱动。男生只好讪讪地点头,连声应好。
再看那条萨摩耶,哪里还有刚才那副凶恶样子。女孩在混乱的时候就仓皇起身安抚它,还给它拿来了医院的玩具分散注意,现在又变得天真无暇憨态可掬了。
护士摸了摸悠悠的脑袋,见针管没有移位,这才放心离开,临走前又警惕地看了男生一眼,如见洪水猛兽。
男生简直有苦说不出,有绿茶狗啊,大家都没看见吗?
“它可能不太舒服,还是先别碰它了。”徐桑边说边坐下,忧虑地看着悠悠。
“好。呵呵。”
徐桑不知道男生现在养的狗是什么,但觉得他应该也想养一只萨摩耶,因为他问了很多关于悠悠的问题,刚才还伸手摸了它。
男生见聊得差不多了,自信一笑,拿出手机,“你住附近吗?这里有什么公园?有空我们可以一起遛狗,对了,先加个微......”
“叮——”电梯突然响了。电梯门打开,徐桑和男生被打断,下意识望过去,是陈周颂缴完费回来。
陈周颂肩宽腿长,比例又好,版型极佳的T恤在他身上更显落拓矜贵。大厅的顶光在他的五官翳出一片阴影,反而衬得他深眉朗目,薄唇挺鼻。
男生一下就有了危机感,而且感受随着来人越来越近的脚步愈演愈烈。
陈周颂手上拿着一瓶矿泉水,水波荡漾,光晕流转,在他修长的手指投下阴翳,形状随他动作而变化。
徐桑只看了几秒,就礼貌地转过眼,向男生投去询问的目光,等他继续刚才的话。
男生莫名咽了口唾沫,“能加个微信......”
“麻烦你了。”陈周颂很自然地坐到徐桑旁边,把水递给她,“先喝点水吧。”
徐桑的注意立刻被分散。
“没事。”她握着水瓶摇头。
男生脸色变了变,一时莫名说不出话来。他手上还拿着手机,微信二维码的页面亮起。
陈周颂像是才注意到他,笑了笑,稍偏向徐桑,“这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
徐桑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犹豫着告诉男生陈周颂才是悠悠的主人,萨摩耶的问题可以问他,又担心这样是否会给陈周颂带来困扰。
正踟躇着,一抬眼,男生已经走了。
“是问路的吗?”陈周颂说。
徐桑正欲摇头,模模糊糊想起男生没说完的话,又觉得陈周颂说得有道理,于是点头,“嗯。”
“这样。”
又安静下来。陈周颂似乎在发信息,低眸看着手机。悠悠睡着了。走廊斜对角就诊室的门虚掩着,切出一个角,泻出莹白的光线和细密的谈话声。
太久没有摄入水分,喉间晦涩。徐桑舔了舔干燥的唇,搜寻了一圈话题,本想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不是路逸轩的生日,又想起自己不应该认识路逸轩。只好有些僵硬地问:“今天悠悠是跑丢了吗?”
“嗯,从家里跑出来了。”陈周颂收起手机,身体微向前倾,抬手摸了摸悠悠,从前肢到后背,白皙的手指陷入蓬松的被毛里。
“不是很乖,可能因为我不是它的主人吧。”陈周颂收回手,放在凳子边上,垂下睫毛,看了看时间,“你家在哪?我先送你回去。”
大厅的凳子太窄,他手侧动作间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徐桑被烫了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没事,待会我自己回去就好。”
她一面说,突然想到陈周颂可能是委婉赶人的意思,于是匆忙起身,“但可能、晚了公交车就没有了,我还是先......”
话没说完,她就被咳嗽打断。还是艰涩地把剩下的话补完,“我先走了。”
“徐桑。”陈周颂今天第二次叫住她。
徐桑一下停在原地。
陈周颂偏头看她,似乎笑了一下,语气温和,“你先喝水。”
矿泉水瓶已经在她手中握了很久了,瓶身微微凹陷。
徐桑停顿一下,慢半拍反应过来,低低应了一声,很快地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她吞得急,透明的水液顺着唇边流出,浸得饱满的嘴唇盈润柔亮。
“不用着急。”陈周颂抬眼看她,不知说的是喝水还是回家,弯了弯眼睛,“司机快到了,让他送你回去吧。”
-
到楼下,司机还没有来。
下午刚下过雨,空气还泛潮,水珠不时从树叶上滚落,砸到行人头顶。地面还没干,月光泻下,低洼的水坑里盛着滩闪亮的银。
街边商铺都亮起灯,一派热闹景象。
徐桑下台阶时不慎踩空一级,身子一后仰,陈周颂伸手拉住她手腕。
“谢谢。”徐桑低着眼。
“不客气。”陈周颂松开手,指腹很轻地扫过她的血管,又抬眼,微微歪头看她,“要吃点东西吗?”
是斜对角的一家甜品店,盈着暖黄色的灯光。很明显的网红店,装修风格低调简约,价格却高到令人咂舌。
徐桑一看到菜单上芝麻糊后面的数字就瞪大了眼,心里回忆自己的余额还有多少。
如果装作不小心付了陈周颂那份的钱,转账的时候就可以拿到他的微信了。
虽然还是没有电话号码,但也很好。
徐桑心不在焉地点了个最便宜的绿豆沙,一回过神,陈周颂居然已经结账了。
“我还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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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吧。”徐桑心跳得很快,“......你微信、是多少,我转给你。”
陈周颂垂眼看了她几秒,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不用了。”他说。
陈周颂并不是客套的意思,徐桑只好不再坚持。
店员打包好餐品,递给他们。
徐桑看清陈周颂点的还是双皮奶,跟上次一样。
应该是很喜欢。
她接过热腾腾的绿豆沙,垂着眼睫,心中还是有些沮丧。
走出店门,陈周颂接了个电话。
对面那边很吵,说话声音大,即便没开免提也轻微泄音,在寂静的浓夜格外明显——
“......明年也这样啊,礼物到了就行,人可以不用来。”
应该是路逸轩。
陈周颂淡笑着,“好。”
“悠悠那条傻狗找到了吗?”
“找到了。”
“行,那就好,哎我跟你说,你都不知道莫瑞礼今天......”
后面的话徐桑就听不清了,只听见陈周颂散淡地回应他,时不时笑几下,但有一瞬,他的语气冷了几分,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们聊得不久,很快结束通话。陈周颂转过眼,刚好撞到徐桑缩回视线。
“是我的一个朋友。”陈周颂放下手机,笑了下,“今天是他生日。”
“原来是这样。”徐桑垂着头,慢慢地点了点。
街道静谧,只剩他们的脚步声。夜风流过她的指间,徐桑抿了抿唇,吸了口气,嘴巴微张——
“滋啦——”
车胎摩擦过水泥路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几乎要把徐桑的心脏也一并揪出。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
是司机到了。
徐桑盯着黑漆漆的车门,似乎手脚都变得无力。
“那我、先走了。”徐桑低着头,拉开车门。
车门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露出明亮的车内饰。司机紧接着向后座探头,问她地址。
徐桑还没来得及上车,动作一顿,先回答他。
司机很热情,“行,我知道了,那里离这不远,应该很快的,你上车吧。”
“好。”
徐桑刚一只脚踏上去,听见有人叫她,扭头,是陈周颂。
“上次开会。”陈周颂说,“资料忘记收集电话号码了。”
徐桑愣了愣。
陈周颂晃了晃手机,眼睑低垂,“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写在我的手机上吗?”
“.......好、可以的。”
徐桑怔愣地接过手机,怔愣地在键盘上输入了自己的号码,又怔愣地还给陈周颂。
陈周颂接过手机,清浅地笑了一下,接着毫无预兆地,按下了拨号键。
手机在徐桑的裤兜里贴着腿根剧烈振动起来,似乎要通过神经一直烧到她的心脏。徐桑愣了下,手忙脚乱地接通电话。
她仓皇地把手机放到耳边。
风声、虫鸣、呼吸声都通过电流细致地传来,与另一只耳朵的声音重叠。
“徐桑?”陈周颂举着手机开口。
徐桑慢半拍地回他,“........嗯。”
因为一下反应不过来,徐桑一直看着陈周颂——今天以来第一次,目光没有丝毫偏移。
陈周颂似乎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徐桑缓慢地点了下头,又意识到现在是在打电话,所以尽管面对面,她还是回答:“......嗯。”
陈周颂又笑了一下,比刚才的笑意更深一些。
“徐桑。”他说,“周一见。”
11. chapter 11
有了电话号码就可以做很多事。
可以打电话,可以发信息,也可以通过电话号码找到社交平台......
徐桑回家后思考了一下,决定先添加陈周颂的微信。
陈周颂这时候应该在玩手机,因为她一发送好友申请,对面几乎立刻就通过了。
这让徐桑有些慌张起来,她还没想好该说什么。
她先试探性地发了句,“你们还在医院吗?”
“没有。”陈周颂过了一会儿才回,“已经在车上了。”
“你到家了吗?”对面又发。
“到了。”徐桑打字。
“好。”
徐桑突然意识到这是聊天结束的标志,黑睫颤了下,急中生智,打开了另一个软件。
聊天话题,与crush该怎么聊天,怎么追人......各种词条搜索过一遍,都一无所获。
正头脑风暴着,手机突然振动一下。
是陈周颂发来的。
“你想看一下悠悠吗?”
徐桑还没来得及说好,对方就发来一张照片。
昏暗的灯光下,悠悠穿了件灰黑色的毛衣,被安全带绑住,像一只笨拙的熊猫。
它有些哀怨地看着镜头,嘴巴还没合上,露出一截粉色舌头,显得很傻气。
明显是抓拍,而且还挑在主人公没准备好的时候。
徐桑没忍住笑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之前存的一个表情包,于是点击发送。
“有点像这个。熊猫打滚.jpg”
发送之后,她又觉得不妥。薛倩有个喜欢的男明星,最讨厌别人说谁谁谁长得像他,万一陈周颂也是这样,觉得别的动物都很难看,只有自家的小狗最可爱呢?
徐桑还没想完,就收到信息。
“是很像。”
“但比悠悠稍微聪明一点。”
徐桑唇角没忍住弯了弯,在表情包里搜罗了一圈,又精挑细选了几个熊猫的表情。还特地选了笨拙一点的。但她手太快,一不小心就误触到其他。
“小狗比心.jpg”
一个出乎意料的表情包出现在聊天框。是一个土黄色的小狗,被主人拉着胳膊,比了一个毛茸茸的爱心。
小狗比心是夹在熊猫之中的,徐桑一开始没注意,反应过来后连忙点了撤回。她抱着陈周颂没看到的侥幸,仓皇找补:“时间不早了,我先不打扰你休息了……”
她想了想,又犹豫地补了个“晚安”。
陈周颂应该有事,没有立刻回复她,这让徐桑更加坚信了他没有看到那个表情,安心地准备去洗漱。手机却短促地震动几下。
“晚安。”
“小狗比心.jpg”
徐桑瞪大了眼,刚想打字对面就撤回了表情,再次发送一条信息:抱歉,不小心点到了。
徐桑抿了抿唇,试图宽慰他,认真地戳着键盘,“没关系。”
-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在六号晚统一发送到家长手上。
每个老师效率不同,历史类比物理类早出。不出意料,苏佳淼又是第一。她点了点头,不甚在意的模样。直到晚饭前,班主任才把徐桑的成绩发到苏晴手机。
班排十一,级排十五。
预想中的退步没有发生。徐桑重重地松了一口气,低着头斜斜地看了苏晴一眼,收回视线,才后知后觉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苏晴很高兴,笑得眼都眯起来,眼尾跟着几条褶皱的细纹。她给徐桑多夹了一块排骨,给林子畅夹菜时不忘教训,“你看你两个姐姐,学习多好,你要把她们当榜样,努力学习,别一天到晚只顾着打游戏......”
林子畅听得烦,碗一放,筷子一摔,“烦不烦,整天说说说,从放假第一天说到现在,我不吃了!姐姐这么厉害你给她们吃吧!”
他说完就走,把房门关得震天响。苏晴脸色一白,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没收回的笑意僵在脸上。
林安络竖起眉毛,也把筷子按在碗沿,“你什么态度?你什么态度!这是跟父母说话的态度吗?......”又转头,“别管他,爱吃不吃!饿他一顿就知道惨了!我们吃我们的!”
苏佳淼确实没受任何影响,筷子未停一下,照吃不误。过了一会儿,苏晴另外拿了个碗,把菜夹开,盛满了还要再添。苏佳淼筷子拐个弯,向碗里瞥了一眼,菜色都是林子畅最爱吃的。
饭桌下,她的手突然被人蹭了蹭,苏佳淼抬头,刚好撞上徐桑欲言又止的目光。
她神情不变,翻过手心,握了握徐桑的手,温声说,没事。
苏晴毫无察觉,一颗心系在林子畅身上,拿着满满当当的碗敲响了他的门。
-
临海附中向来是A市的老牌重点,凭一己之力撑起市里的升学率,甚至在省里也独占鳌头。在年级里排第七的,在省里最差也有三十名。
每年中考,千千万万个学生和家长都挤破了头,费尽千方百计要进到临海。所以最后能进到临海的个个都是人中龙凤,百里挑一,从高一就卷生卷死,即便是平行班也兢兢业业,更别提实验班这样的重灾区。
徐桑一回班,就听见蓝天四处哀嚎自己考差了,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接下来一个月都别想碰塞尔达,美丽峡谷也撒油那啦。
再继续听,才知道他这次考了二十七。
对蓝天来说,这确实是一次不小的滑铁卢,以他之前的成绩,不说名列前茅,至少也能摸上前十的边。但他这一番话,要是放到隔壁平行班,铁定要被围殴打死。
“你够我惨?我上次十二,这次六十七,前天看到成绩,我跳楼的心都有了……”
“谁要跳楼谁要跳楼?加我一个,今晚启德楼天台不见不散啊!我以我血荐轩辕,就让我用血肉之躯,给兄弟们放放假吧!”
像蓝天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通常是一大长串抱怨和自嘲,最后再跟一个令人咂舌的排名。
这让徐桑一时心情复杂,她摸了摸笔身,翻开数学错题本,觉得自己以后需要更加刻苦才行。
不久后就是校运会,国庆之前就已经开始报名。薛倩利用自习课的时间敲定了最后的人选,一下课就去了办公室交报名表,回来后敲敲徐桑的桌子,说班主任找她。
班主任找她?
班主任叫方馨月,教语文,做事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平日里笑脸盈盈,跟学生打成一片,但真到上课了,谁也不敢在她的课上做别科作业。
这在普遍把语文课当自习课使的物理班堪称奇迹。
徐桑到办公室,方馨月已经眉眼弯弯地在等了。办公桌旁摆了张方凳,她用眼神示意徐桑坐下,递过来一小袋饼干,“这个月适应得怎么样?”
徐桑点点头,“还好。”
今年从平行班补到实验班的就三个,两个在十七班,还有一个就是徐桑。方馨月一开始看着女孩文文静静,不怎么爱说话的样子,还担心她抗压能力不够,适应不了,没想到是小身体大能量。
“看成绩也能看出来你适应得不错。”方馨月笑着,打开电脑上的成绩单,滑动鼠标放大徐桑那一栏,“这次考得很好啊,虽然比你开学考低了,但难度不一样,这次的试卷难很多,你还能保持这个名次,下了不少苦工夫吧?”
“英语和数学都很厉害,别科也没什么大问题。”方馨月左右滑动表格,“就是这物理,单科排名都拉到两百三去了,如果能再提一提,总排肯定能升一个档,我跟梁老师聊了下,打算这次换座位给你换个新同桌......”
方馨月调了个排序方式,单拎出物理单科的排名,滑到第一页。
徐桑看过去,陈周颂的名字在第一行,后面跟着个数字1。
像是意识到什么,她猛地停顿了一下,抬头,眼睛睁大了。
方馨月依然在笑,转头看她,“你跟蓝天熟吗?”
“啊?”徐桑像一只气球,被针戳破了,慢半拍反应过来,手指蹭了蹭裤子,讪讪道,“......还行。”
方馨月的鼠标指在蓝天的名字上,徐桑才留意到陈周颂下面的人名。
“蓝天语文不好,英语更是令人发指,这次读后续写才15分,直接给他干到了九百名,亏他理科好,才能拉回来,你俩做同桌,刚好能互补。”
徐桑目光黏在屏幕上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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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走神。听见方馨月的话,她缓慢转回眼。
“......没问题吧?”方馨月看见徐桑下垂的睫毛,莫名觉得她有些失落。
徐桑嘴巴动了动又闭上,“没有。”
“行,继续加油啊,不要骄傲。那你先回去吧,然后叫一下李芸笑。”
徐桑走出门,老师们的闲聊声落在身后。
“陈周颂这次又是级部第一呢?”
“是呀,而且听老张说,他这次数学竞赛成绩也很好。”
“究竟是怎么生的?我家那臭小子要是有一半省心就好了。”
......
她没能和陈周颂做同桌,这是意料之中的。
她向来不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徐桑模模糊糊地想,她什么时候才能年级第一呢?
-
新的座位很快敲定,上完心理课回班,就有人把座位表投影到一体机了。
即便戴着眼镜也能看清,大家还是一窝蜂地挤到前面去看,热切地讨论着新座位。
徐桑一进门,热火朝天的气氛就扑面而来。她很轻地看了眼自己的座位,接着是薛倩的,还是离得很近,然后就收回视线。
薛倩一只手挽着她,嘴上还因为徐桑心理课被老师抽中回答问题笑得不行。
游戏是专门活跃气氛的,让大家抽歌词,再选几个人把手上的歌词念出来,还必须感情充沛,必须情真意切。
心理老师上了年纪,打印的歌词不是年纪比她们都大的,就是短视频洗脑劲爆神曲。
平日里听着一本正经的歌,在同学嘴里说出来跟泡过兴奋剂一样,还没说完一个字就闹腾得像花果山。
一个“我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就够全班笑作一团的了,下一个人颤颤巍巍说出的“客官不可以,你靠的越来越近”更是让大家几乎要笑晕过去。
轮到徐桑,她一本正经,一字一句地开口:
“baby我们的感情好像跳楼机。”
......
整个教室沉寂三秒,然后发出一声爆笑。
薛倩现在想起徐桑的表情还笑到嘴歪,“哎你最后不是还抽了守护天使吗?抽到谁了?”
老师下课后让徐桑去抽守护天使,当时她还没从尴尬中缓过劲儿来,随便抓了一张,下意识选了浅蓝色,还没来得及看。
徐桑刚想回答,薛倩就大叫一声,“卧槽。”
“我跟男神坐。”
除了明星,薛倩只会叫一个人男神,有且仅有。徐桑顺着目光看过去,果不其然,薛倩的旁边是陈周颂。
而她在......
陈周颂的后桌。
座位在晚修第一节下课开始换,徐桑东西不多,平时也收纳得当,很快就搬得差不多了。
她搬着书箱走过去,座位的原主人一脸抱歉,“我东西比较多,你等一下,很快就好的。”
徐桑连忙摆手表示不介意。
原主人的书在桌子上摞得高高的。抽屉放不下,徐桑就将多余的东西见缝插针地摆在桌面。
笔袋的拉链没有拉好,露出一个浅蓝色的角。
徐桑想起来,是心理课抽的纸条。
陈周颂的纸条是什么样的?徐桑回想了一下,又后悔上午抽的时候太随便,应该仔细挑选的。但那样其实也不太可能抽到陈周颂,她向来没有那么幸运。
教室闹哄哄的,叽叽喳喳,像永不停息的鸟。
徐桑大部份不抱什么期望,却又有一点几不可察的期待,像刮一张价值一百万的彩票。
但她想好,如果又是蓝天的话就偷偷塞进薛倩的书桌。
徐桑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拿那个浅蓝色的角。周围人都在搬东西,闲聊,讨论作业,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举动。
徐桑把折叠的纸条展开了,随即一道浓重的阴影压住了她的桌角,越过了高高的书堆,落到她的手背。
影子的主人应该很高。
徐桑莫名出神了一瞬,就听见头顶有人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也很温和。
“我是你的守护天使吗?”陈周颂垂下睫毛说。
12. chapter 12
蓝天位置靠墙,进座位前得同桌先腾位。他没到之前就叫了徐桑几声,却半天没见对方有反应,再一看,陈周颂垂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话。
离目的地还有二十厘米,胜利就在前方。蓝天搬得指甲盖都翻白了,实在受不了手上的重量,把书箱重重放在地板上,气喘吁吁,“徐桑?”
徐桑身体很明显地晃了下,转头看他一眼,慢半拍起身让开。
陈周颂视线跟着她转过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你想好了再跟我说吧。”
徐桑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只会机械地应答:“好。”
陈周颂似乎笑了笑,转过身,继续整理桌面的书本试题。徐桑目光下意识追过去,在接触到他书桌边缘时又仓皇停下。
蓝天轻车熟路地把书箱踹进座位,又霹雳吧啦把一顿杂七杂八地东西统统塞进桌洞,才摇摇晃晃挤着身子进座位。
徐桑把椅子也拉出来,方便他进去。
蓝天把座位收拾得稍微像个人样了,转过头,朝把椅子拉回来的徐桑露出两颗虎牙,“谢谢啊。”
“不客气。”
“老梁都跟我说过了,我俩要互帮互助,你以后物理有不会的,尽管问我啊。”蓝天把椅子往后挪了点,突然换了副严肃的表情,郑重其事,“我的英语就靠你了!阅读满分的神!”
徐桑被他逗得一乐,眼睛弯了弯,“好。”
蓝天也乐呵呵的,他随意瞟了眼徐桑的桌面,看见大喇喇敞开的便签,“这就是你今天抽的?哇塞,你抽到陈周颂了呀。”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控制音量,连薛倩也听到动静,“什么什么?”
蓝天还在继续说:“......那可以趁机让他把数学笔记给你了。金牌预备役的独家秘籍,全球仅一,上次考前我瞄一眼就提了十五分。不仅能自用,以后还能卖出去,啧啧啧,天大的商机啊。”
薛倩听得好奇,竟去问陈周颂:“真的假的?”
陈周颂笑了下,却没回答她的问题,在徐桑下意识去听他回答时与她目光相接,轻声说:“想要吗?”
徐桑愣了愣,偏开眼睛,摇头,“......不,不用了。”
薛倩一下子没了兴趣,瞪大双眼,“什么嘛,男神的独家笔记你都不要!你疯了?你不能先答应然后私底下给我吗?我也想再多十五分。”
“你看了应该没有这个效果。”蓝天又在挑事,果不其然得到薛倩的一记冷眼,和肩膀如同脱臼的疼痛。
“假的。”陈周颂清笑着回答了薛倩刚才的问题,声线低沉入耳,“你别听他乱说。”
-
陈周颂变成了徐桑的前桌。
他们位置靠墙,听课要侧着身子看。所以即便有身高差距,前桌也并不会阻挡视线,课件和黑板都能一览无余。徐桑听课向来很认真,跟着老师思路思考,低声回答老师提问,笔耕不辍。
但有时候,她的目光会偏移到前面人的侧脸,肩颈,手臂,又默默收回视线。
这两天的课都是评讲试卷,恰巧还全是主课。一大早就直接来了个数学连堂,接着是化学,英语,物理,六科齐上阵,直到下午自习课才消停一会儿。一天下来,大家都面如土色,一个个跟瘟鸡似的。
薛倩早上的数学卷还有个地方没明白,在问徐桑。
是压轴题第二小问,用阿氏圆做会更快。王琪之前上课倒是讲过阿氏圆,但没过多强调,她也就没当回事,考前只是匆匆扫了几眼。没想到这次还真考了,枉她在这道题上耗了十五分钟,连最后一问都差点没写完。
徐桑讲得详细,思路清晰,也不跳步。薛倩几乎一点就明,恍然大悟过来,发现这题也就那么回事。
她们讲完,课间就结束了。为了方便讲题,薛倩霸占了蓝天的座位。她在答题卡上勾画几笔,把桌面多余的书本塞回抽屉,正懊恼没来得及装水,蓝天就踩着上课铃进来了。
他手上拿着两个保温杯,衣服在肚子那块不大不小地湿了一片。他把杯子放到薛倩面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薛倩抬眼看他,刚有点动容,就听见他说:“唉,我人就是这么好,别感动到哭啊。”
“呵呵。”薛倩沉默三秒,收回眼,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你滚行吗?零个人会哭。”
两人龇牙咧嘴地问候了几句,蓝天就凑过来看题,“现在会了?”
“那当然。徐桑比你讲得好多了,字也不像鬼画符。猪听了也能学会。”薛倩拿了本书把题目盖住,故意不让蓝天看。
蓝天看她一眼,“那确实能把猪教会。”他身子若有所察地一缩,提前躲过了薛倩的攻击,把自己的水杯放在桌面,“对了。徐桑。”
他停顿一下,“你今天物理有没懂的吗?可以问我。”
徐桑笔尖一顿,弯了弯嘴角,“没。我下次有不会的再问你吧。”
“行。”蓝天点点头,又俯下身,故作玄虚道,“其实这题,有更好的做法。”
薛倩刚头脑风暴了一阵,大脑暂时没缓过来,一时就没怀疑蓝天的话,朝他抬了抬下巴,“说。”
“就是这样......”蓝天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再这样咳咳咳......”
“最后咳咳咳......”
一顿操作下来,蓝天脸上才浮现淡淡的微笑,正色道:“懂了吧?”
“......”薛倩淡淡敛下眼。下一秒,蓝天腹部受到了一阵极强的冲击力,是金属与肋骨碰撞的声音。
保温杯底还在衣服上留下了圆形的印记。
“咳咳咳咳......”这次是真咳嗽了。
蓝天连连后退三步,怀疑是前段时间看的武侠小说的世外高手来了,抬头一看,薛倩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懂了吧?”
蓝天捂着肚子过了大半节自习,连巡查的级长都过来询问,告诉他肚子不舒服就去,不要忍着,也别发出怪声影响其他同学。
刚考完试,大家的心都有点散,更别提是刚放完假。即使前面摆着厚得像板砖的资料,大家的心都飞到十万八千里去了,实验班也不例外。
有人装水回来,说隔壁班把桌子围起来了,在打斗地主。扑克牌在临海附中是明令禁止的物品,聚众打牌这一行为更是格杀勿论。十班毕竟没那么大胆,但也被勾得心痒痒了。
课桌底下的纸条传过几轮,就闹翻了天。
有扯了张草稿纸下五子棋的,有在给自己cp写同人文的,也有看小说的。
徐桑这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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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你画我猜。
规则一切从简。在背上画画,一个个传过去,然后让最后一个人猜。她们下课时为了方便讲题的座位还没换过来,于是徐桑做出题的那个,让蓝天来猜。没想到蓝天是这方面的苦手,猜了大半天也没猜出来,几乎要引得薛倩勃然大怒。
“我画了八次你都没猜出来?你是猪吗?就算是猪,现在也猜出来了吧?!”
“明明是你画得太快......”收到薛倩的眼刀,蓝天的声音又降下来,“再画一次,再画一次,你这次慢慢画,我肯定能猜中。”
“滚,不画了!简直是对牛弹琴,牛还往琴上吐口水!”
......
话虽如此,薛倩还是心口不一地又画了一次。这次蓝天显然谨慎不少,他紧皱眉头,头脑风暴了一波,好半天,犹犹豫豫地憋出了个:“......鸭嘴兽?”
气氛一下子坠入冰窟。徐桑看看薛倩,又看看蓝天,抿了抿唇。在蓝天期盼的目光中,尽管不忍心,她还是老实回答:“不对。”
蓝天两眼一闭。一转头,看见薛倩已经脸色大变,颇有风雨欲来之势。
“呵呵。鸭嘴兽。你还挺呆萌的。”薛倩冷笑,“你看我像鸭嘴兽吗?!你今晚先别上晚修了,去医院看看你的后索-内侧丘系通路吧!”
陈周颂从教师办公室回来就看到这副情景。一见到他,蓝天就如同天降祥瑞,久旱逢甘霖,“玩不玩玩不玩?”
徐桑很快敛下眼,抓了一下笔套。
“我画你猜,很简单的,玩吧玩吧。”
陈周颂把书放回课桌,“好。”
蓝天给他讲述了大致规则和范围,然后在他背上比划了几下,陈周颂说了一个动物,蓝天连忙向薛倩投去询问的眼神。
“还是不对?好吧。”蓝天看了看薛倩,又转向陈周颂,哭唧唧说,“抱歉了哥们,我实在画不出来了,要不你直接让徐桑给你画吧。这样肯定能猜出来!”
“这样可以吗?”陈周颂毫无预兆地问。
“......”徐桑怔愣了下,抬起头,“可以。”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又不是国际赛事,也就图个乐子,别太严肃啊。”蓝天说完又悄悄去看薛倩脸色。
陈周颂转身。徐桑拿起笔,起先在他背上画得很轻,后面又担心陈周颂猜不出来,力气加重了一点。
画完,陈周颂偏过头。他看了徐桑几秒,问:“是鸭子吗?”
其实她画的是一只小狗。徐桑想。但她还是轻轻撅起嘴,语气认真地回答:“对了。”
旁边的薛倩听见徐桑的回答差点跳起来,“啊?鸭子?我还以为是小狗呢!原来不是啊。”
徐桑视线飘移,“嗯......”
蓝天倒是幸灾乐祸:“你看吧!明明是你自己猜错了,还说我!”
“那也比你的鸭嘴兽、大象、鳄鱼什么的好吧!”
徐桑还沉浸在对薛倩撒谎的愧疚中,嘴唇嗫嚅了下没说出话。陈周颂看见她轻微泛红的耳垂。
前桌把今晚要做的英语练习卷传下来。陈周颂把试卷递给她,徐桑低头接过,试卷另一边却按着没动。
“真的是鸭子吗?”陈周颂看着她,“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小狗呢。”
13. chapter 13
徐桑一瞬间抓紧了笔套,“嗯......”
“幸好猜对了。”陈周颂浅淡地笑了。他松开试卷,接着说:“老师刚才说这道题出错了,要改的地方写在了黑板。”
他的手指在卷面指了个题号。徐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实际只看见了陈周颂的手,根本没看清是哪道题,就匆忙应声好。
但她放下心来。
早上有升旗仪式,在第二节下课的大课间进行,彻底霸占了薛倩平时的吃早餐和补觉时间,让她怨气冲天。
挽着徐桑走进队伍的时候,她眼睛还没睁开,走路摇摇晃晃,下楼梯都差点摔着,被忍无可忍的于琳音摆正了头,“你看点路!”
纪律部来检查人数和仪容仪表,徐桑站薛倩前面,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又低头整理胸前的铭牌。
值日生面无表情经过,两个人同时松一口气。
“吓死我了。下次千万要记得戴铭牌才行。”薛倩仍心有余悸,要是被值日生抓住了给班里扣分,方馨月指不定要怎么整她呢。
她可受不了笑里藏刀。
走的时候薛倩叫了徐桑一声,她却没及时吱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跟上了她的脚步。薛倩循着徐桑刚才的目光看过去,那里已经空了。
但她依稀记得,那里好像站过几个学生会的人。
薛倩不认识几个学生会的人,比较熟悉的就是陈周颂,于是很自然地联想到他。
她想起徐桑抽守护天使的事,随口一提:“所以你最后找陈周颂要了什么?那个守护天使。我看刘雨潼让宋余给她带一个星期的肠粉呢,羡慕死我了。”
徐桑黑睫闪了下,“还没想好。”
她语气迷茫,像找不到路的孩童。薛倩有些奇怪,但也没细想,“也是,感觉你平时也没什么想要的东西,这样也正常。没多大事,你慢慢想吧。”
想要的东西?
徐桑顿了下,点头,“......好。”
-
体育课后,徐桑出来打水,正要进班时就被一个人叫住,“同学!”
徐桑转过头,发现是一张略带熟悉的面孔。
“麻烦帮我找一下......哎!是你啊,徐桑!”
那人惊喜地叫出她的名字。徐桑想起来,他是之前部门招新来面试的高一新生,似乎叫莫瑞礼。
但他最终没有加入学术部。徐桑不太清楚为什么一面之缘的学弟会对自己有印象,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真巧啊!”莫瑞礼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原来你也在十班啊。”
“嗯。”
“你们是刚上完体育课吗?”
徐桑点了下头。
“怪不得,你的脸好红啊。”
“哦……”
莫瑞礼看着徐桑,忽然笑了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衣领,“这里。”
临附的校服是衬衫领,三粒纽扣。而徐桑不喜欢勒脖子的感觉,通常只系两颗扣子。
衣领在脖子下面扯出一个小小的“v”,露出白皙纤细的皮肤和锁骨。而此刻,由于体育课的原因,她的衣领翻进去一截,显出几分凌乱与稚气。
徐桑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看着他的眼睛,也学着他点了点衣领,但显然无济于事,甚至翻进去的部分更多了。
莫瑞礼顿了一下,犹豫着伸出手,“衣领......”
“你找我?”有人刚好说了句。
莫瑞礼的手停在半空,回头,是陈周颂。
他正要说话。陈周颂走过来了,低眼看他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莫瑞礼随口说,把手里的本子递过去。
陈周颂没接。
莫瑞礼狐疑看他一眼,就听见徐桑跟自己道谢,弄得他也不好意思,“没事没事。”
徐桑已经将衣领整理好了,抬头朝莫瑞礼笑时猝不及防与他身侧的人对视。
她顿了一下,明白过来莫瑞礼刚刚话里的“也”是什么意思。
原来他是来找陈周颂的。
“刚刚见到王老师了。”陈周颂接过笔记本,看了眼徐桑,询问,“好巧,你们认识?”
“啊,我之前不是去学术部面试吗?学姐是面试我的部长,就认识了。”莫瑞礼说,“然后我刚来找你,正好遇上了,就随便聊了几句......”
“聊了什么?”
莫瑞礼没想到陈周颂会这么刨根问底,又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做得不对,脑子一卡壳,全咕噜出来了,“也没说什么,学姐她领子没整理好,我提醒她。”
陈周颂扫了眼徐桑的衣领,突然挺轻地笑了一下。
“这样。”
莫瑞礼后背没由来地一阵发凉,“对......”
他们两个人说话,徐桑站在一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薛倩在教室里快渴死了,嚷嚷着让她赶快回来。
徐桑犹豫着转头,想着要不要跟陈周颂打个招呼,话没说出口,就听见陈周颂先一步说:“你先走吧。”
徐桑连忙点头。临走前,她多看了莫瑞礼一眼。
-
十月过半,由学术部举办的班级辩论赛也接近尾声。最后一轮决赛是十三班对十五班,四个部长都到场了。结束后大家一起整理桌椅。
今天结束得比较早,梁煊拉了电闸,掏出一沓资料给徐桑,“这是这次比赛报销费用的凭证,你跟陈周颂一个班吧?待会上晚修的时候一起拿给他?”
徐桑顿了下,说可以,正欲接过的时候却被截胡。
莫瑞礼乐呵呵的:“陈周颂他晚上要上数竞,第一节课应该不在。我待会跟他吃饭,我帮你们给吧。”
徐桑觉得莫瑞礼应该是辩论赛的狂热发烧友,每场比赛都不缺席,至少她值班的时候都能见到他,这次也不例外。
这段时间下来,他跟学术部上上下下基本上都混熟了,几乎成了半个编外人员。
梁煊也不跟他客气,“行,你别弄丢了啊!”
徐桑站在一旁,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临海附中每天晚自习都安排了老师答疑,今晚轮到物理。辅导桌放在走廊楼梯的拐角,老梁拿来个保温杯,优哉游哉地坐那,一边批改作业一边盯着班里情况。
第二节晚修上课,他接连喊了几个人的名字,让他们拿好试卷和答题卡出去。
老梁在讲台上照着名单念的时候跟徐桑对视了一眼,她立刻心如明镜,即使没念到她也老老实实把东西准备好。
她把化学作业写完,拿红笔订对,上一个同学刚好回班叫她出去。徐桑抱着试卷走出教室,远远看过去,老梁就朝她笑眯眯招手,旁边还坐着一个学生。
漆黑的发,冷白的皮肤,那人一抬头,徐桑眼睛立刻缩了回去。
老梁还在笑,“坐这坐这。”又对男生说:“看什么呢?你写你的。”
陈周颂于是笑了下,垂下眼。
老梁给徐桑指了个位置,刚好跟陈周颂隔了一个桌角。
辅导桌不算大。徐桑一坐下,老梁就捻起她的卷子来,“这段时间课上得怎么样?都还跟得上吧?”
“......还好。”
“那就行。已经订对了吧?我看看你答题卡的情况......”老梁拿着答题卡翻来覆去地看。
空气里只剩下试卷翻动声和纸笔摩擦声。旁边人的侧影压到试卷的一角,徐桑捏着笔,手臂紧紧地抵住桌面。
“......总体都挺不错的。”老梁突然来了句,徐桑猛地抬眸,听见他继续说,“就是最后一小题没做完,步骤也太少,列出的式子都没踩到得分点。是来不及了?”
“嗯。”
“你做选择题用了多久?”
徐桑想了一会儿,回答:“大概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老梁说,“这样有点慢了啊。正常来说二十五分钟做完是最好的,最多半小时,这是最多了。”
“你下次要懂得取舍,耗太久了就得跳过,不能因小失大。我看你后面都挺好的,时间够的话这些分肯定能拿到。对了。”老梁啜了口茶,看徐桑一眼,“你有问过蓝天吗?”
徐桑:“......还没。”
“这不行,你得多跟他交流。我记得他高一做题也不快,你可以问问他是怎么做的。”老梁笑了下,缓和气氛般打趣道,“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啊,他这人不讲究的,更不用害羞,你不会的尽管问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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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周颂突然按了下笔帽,发出不大不小的“嗒”一声。徐桑顿了下,“好。”
“这次没考好不要紧,下次可以的,老师看好你。”老梁爽朗地笑了几声。放桌面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通电话,对另一头喂喂几下,就放下说:“方老师找我聊公开课的事,我得去四班一趟......你先把这几道题再做一遍,做完就可以回班了。”
老梁圈出几道题目,又扯过陈周颂的作业本一看,“做完了?下次还敢不做作业吗?看你这段时间忙,这次就放你一马,下次就给我站外面上课去。”
“不会了。”陈周颂淡笑。
“我应该不回来了,徐桑,你等会回去叫宋余明天第二节下课到我办公室,这小子这次脑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对了,你做完给陈周颂也看看吧,陈周颂,可以吧?”
“好。”
徐桑长睫闪了一下。
老梁说完就走了,他布置的题目不多,加上徐桑先前已经重做过一遍,所以写得很快。写完最后一个字,徐桑手心已经出了一层细汗。她抬头把答题卡递过去,犹豫道:“麻烦你等这么久......”
话还没说完就被她吞回去。唇上传来微凉的触感,陈周颂拿笔很轻地划过她的唇肉,抵住唇缝探入,撞到牙齿。
徐桑顺着动作愣愣地微张开嘴,迟钝地感受到一阵细微的疼痛。
高一的下课铃恰巧响起,教学楼下骚动起来。
“别咬嘴巴。”陈周颂收回手,笔盖上有晶亮的水渍。
徐桑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没关系。”陈周颂朝她笑了一下,接过答题卡。
走廊灯光明亮,黑色字体透过纸背,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徐桑难得不知所措,回忆起自己是否有写错的地方,大脑却一片空白。
她隐秘地看了陈周颂几眼,依旧没看出来。再次抬眼,竟发现陈周颂真的在一个地方停留了一会儿。
徐桑一时着急,“哪里不对吗?”
陈周颂拿着答题卡,一时没有回答。徐桑凑过去看,与标准答案相同的字迹,不会有错误的可能,但陈周颂觉得有问题,徐桑就觉得也许真的出错了。
她下意识抬头看陈周颂,看见他唇边似乎有零星的笑意,就听见他说:“没有,是我看错了,不好意思。”
陈周颂把答题卡重新还给她。徐桑摇摇头,“没事的。”
他们说话的过程,教室里突然一阵骚动。在一众不明所以的眼光中,游连走上讲台,脸憋得通红,双臂张开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就扯着公鸭嗓开始唱歌。
“我们一起学猫叫,一起喵喵喵喵喵。”
平地一声惊雷,整个教室哄堂大笑。其中一个女生笑得最欢,徐桑想起来,薛倩今早跟她说过,潘乐情抽到了游连的守护天使,晚上会有一个大惊喜,千万不能错过。
原来是这样。
碍于晚修还没下课,薛倩很快上台整顿纪律。但这画面实在是太有冲击力,让人到现在还余韵悠长,徐桑也没忍住弯了弯眉眼。
“是潘乐情让他这么做的吗?”陈周颂询问地看向徐桑,声音含着笑意。
“对。她抽到了游连的守护天使。”徐桑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似是想起了什么。
“像我们一样吗?”陈周颂还看着她,像是真的不知道才问了这个问题。
“嗯......”
说着,徐桑忽然眼前一暗。
陈周颂低垂着眼,清笑着,看她的眼睛。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徐桑的心像是被人撬开了一角,那人拿着连接开口的绳子轻轻晃动,让她的思绪也开始动摇。她垂下纤长的眼睫,几乎丧失思考的能力,只会重复陈周颂的问题,“我想要什么?”
“嗯。”
“我想要……”
一串急促的下课铃响起,打断了徐桑的话。接着,广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是级长准备总结发言。
陈周颂看见徐桑转头看了广播一眼,变得迟疑。他摩挲了一下食指的前段,低下眼,徐桑却重新转过头——
“我想。”徐桑神情带着犹豫和紧张,“跟你做朋友。”
“可以吗?”
14. chapter 14
高一的学生已经放学,走廊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级长的训话声与零碎的虫鸣。
徐桑在等陈周颂的回答。
她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也擅长于等待。但现在,尽管知道对方的回答只有两种可能,她的心跳也不可遏止地变快起来。
徐桑的指甲微微陷入手心,仰头看着陈周颂。
对面的人眼沼魆黑,静静地注视着她,看不出什么情绪。过了一会儿,直到徐桑几乎要用指甲戳破掌心了,他才低低地笑出声,“你想要这个吗?”
“嗯……”
“那如果我想换一个怎么办?”陈周颂声音很轻。
不是“可以”或者“不行”,徐桑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复。她一下子慌乱起来,像是意识到原来自己的要求给陈周颂带来了困扰,睁圆了眼,“要换成什么?”
“不知道。”陈周颂说,“还没想好。”
徐桑眼睛睁得更大了,黑亮的眼珠显出几分茫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下意识直直地看向陈周颂。
“什么都可以吗?”陈周颂又问。
徐桑思考了一会,像是在纠结要不要放弃原先的愿望。她神情犹豫,但最终还是回答:“对。”
说完她又去看陈周颂,眉间轻轻蹙起,眼神急切。陈周颂似乎想了想,又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带了点笑,“还是做朋友好了,毕竟是你抽到的守护天使。”
他的话太通情达理,似是终于妥协。徐桑不想强人所难,但又不得不这样做,内疚之情油然而生,有些着急地说:“跟我做朋友还不错的......”
她急于罗列跟自己成为朋友的优点,一时半会儿却说不出来,只能牵住了对方的衣袖,“我、我会对你很好的。”
这样的条件实在过于朴素,不够诱人。在她忧心之时,级长在广播里突然语气激烈地训斥了一句,而后平复心情,调整麦克风,开始说结语。楼层隐隐开始骚动,桌椅拖动声响起。
徐桑却似乎毫无察觉,满心满眼,一颗心全部系在面前人的回答上。
胆子大的学生在级长话音将落之际就偷跑出课室,后来的学生鱼贯而出。一片喧哗中,陈周颂笑了,低低地回应她:“好啊。”
-
“所以A篇阅读讲了什么?表达了什么?讲了作者的童年回忆,表达了作者对友人的怀念以及友情的珍贵啊!”
徐桑正支着脑袋听课,突然顿了一下。
下课铃早已打响,英语老师还在讲台上喋喋不休,“所以主旨选什么?闭着眼睛都知道选B。居然还有人错......”
寥寥无几的回应。她又淡淡瞥了台下,“......行了行了,一个个都睡到流口水了,下课下课。”
班上霎时齐刷刷倒下一片。
英语老师无语噎凝,照例跟前排同学数落几句后踩着高跟皮鞋哒哒走出教室。
徐桑刚把课本塞回抽屉,就听见薛倩在一旁撺掇:“闷死我了,快快,我们出去走走。”
蓝天摊开上节课间没讲完的题,拿笔挡在她和徐桑中间,“哎哎,一边去,我们还有题没讲完呢,小孩到旁边玩啊。”
他的语气把薛倩恶心得够呛,马上嫌恶地躲到一边,把卫衣兜帽一戴,继续趴在桌上补觉。
蓝天心满意足了,这才转头给徐桑讲题。是课堂上的练习题,求最小磁场面积,有种情况徐桑没想到,老师课上讲也没能听懂。
蓝天看着一副吊儿郎当样,实际上脑子转得很快,基础也相当扎实,解决问题用的都是课内知识,不会故作高深地拿超纲内容来忽悠人。
唯一的缺点就是容易跳步,参考答案上一整版的内容,到他手上就寥寥几行,字体还像狗爬。需要看的人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或者一步步问出来。
徐桑一般听他的思路能懂个大概,通常不用问就知道他在说什么。况且她询问的经验不多,暂时也没出现过要不断追问才能理解的情况。
但今天这道题,蓝天“因为这样”“所以”“就像”一通下来徐桑也没能理解。
最后蓝天也被她弄得怀疑自己的正确性,自暴自弃,“难道是我想错了?我待会去问一下陈周颂吧,你先别管了......或者你实在着急,自己去问他也行。”
徐桑顿了顿,脱口而出,“不急的。”
“不急啊.....”蓝天愣了下,也没细想,摸摸后脑勺,“行,那他回来了我去问他吧。”
徐桑目光不由自主往前桌瞟了下,人不在,座位是空的,脑子里又浮现出昨晚陈周颂答应她做朋友的画面。
她和陈周颂现在是朋友了。
徐桑不是第一次交朋友,也不是第一次和异性成为朋友。但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和陈周颂做朋友,和薛倩、蓝天他们的相处方式仿佛都变得不通用。
陈周颂好像是特殊的朋友,而她暂时还没掌握跟特殊朋友相处的方法。
徐桑愣神的时候,陈周颂已经回来了,蓝天咋呼一声就拿着草稿本飞过去,热烈发问起来。
薛倩白他一眼,起身拉着徐桑到外面接水。
饮水机排队的人不多。回来途中,薛倩遇到了高一同学,随口聊了两句。徐桑站在一旁,很安静地等。
她的位置刚好能看进教室。透过玻璃,她看见陈周颂拿着草稿本,随手翻了翻,应该是讨论结束的状态。
蓝天背对着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陈周颂忽然往窗边看了一眼,恰巧与她对视。
陈周颂转回眼,在蓝天的目光下,很轻地笑了,口型是“是吗”。
午饭和午休之间还有一段时间,不少人会回到教室学习。徐桑把早上英语课的作业写完,终是觉得还有事情没完成,内心惴惴不安,于是又翻出那道题来看。
由于是踩着下课铃讲的课堂练习,老梁并没有给出详细答案,课上也只是讲解了大致思路。周围一群人都急着下课,不知是真是假,铺天盖地都说“会了会了”,像一团火焰般灼烧着没懂的徐桑的心。
她重新审题,按照老梁课上讲的知识和思路计算,却怎么也算不出来,后颈出了一层薄汗,耳边嗡嗡作响。
在她焦头烂额之际,视野前方突然冒出来的作业本打断了她的思路。
徐桑以为是前面的同学,一时无暇顾及,下意识接过作业本,拿了自己的又往后传,“谢谢。”
面前的人却没动,徐桑不明所以,抬头,却看见陈周颂的脸。
这样猝不及防、毫无预兆地与陈周颂对视,让徐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宕机。
她下意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快午休了。”陈周颂垂眼看她,先开口说话了,“不走吗?”
徐桑回过神,发现班里的人已经所剩无几,抿了抿唇,“......我先写完这个。”
“是蓝天早上说的那道?”
“嗯。”
陈周颂的食指在作业本上打了个圈,“他后来有跟你说怎么做吗?”
“......还没有。”
“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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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知道吗?”
徐桑一下子愣住了。
“徐桑。”陈周颂低垂着睫毛,“为什么不来问我呢?”
他还在慢慢说着,像是不太明白的语气,“我们不是朋友吗?”
“是......”徐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话,但听到“不是朋友”这样的关键词还是下意识反驳。过度思考后,她的眼被晕得水亮,琉璃般澄澈,显得格外真挚,“我们是朋友。”
陈周颂还是没笑,淡声问:“那为什么不问我呢?”
徐桑一怔,嘴唇迷茫问道:“可以吗?”
陈周颂敛下眼看她,轻轻地笑了,“可以啊。”接着拿过她手里的中性笔。
他们的手指很短暂地贴了一下。徐桑低下头,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题目上,把本子转过一半和他一起看。
陈周颂握着笔,把这道题从头到尾给徐桑再讲了一遍。
如果说蓝天的思路是大量的题海战术的经验总结,那么陈周颂就偏向于水到渠成,让人很自然地跟着他的思路走下去,很自然地想到下一步。
他思路清晰,方法简易,没有一句废话,还将徐桑可能纠结的情况全部解释清楚了,即便她并没有问。
她跟着陈周颂的思路走,没出几分钟就恍然大悟,之前一些模糊不清的概念也变得明晰起来。
粒子的运动轨迹画到最后,他看徐桑一眼,“所以矩形磁场的长和宽是......”
徐桑眼睛亮了亮,“圆弧的直径和半径。”
“对了。”陈周颂浅浅笑着,放下笔,“还有什么不会的吗?”
徐桑低垂着头,细细地把过程再看了一遍。她的头发不知在何时变得凌乱,垂下几根发丝,坠在陈周颂的手臂。
徐桑抬头刚想回答他,发现了这一点后连忙将发丝挽到耳后,摇摇头,“没有了。”
陈周颂笑了笑。
徐桑也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点开心。
她把陈周颂写的草稿整整齐齐叠好,放进抽屉。才抬头,看见陈周颂在看手机。
临海附中是明令禁止带手机的。尽管仍有人私底下偷偷带,并且这种风气也不算少见,但这一违禁品跟陈周颂的形象还是有点格格不入。
徐桑很快地瞥了一眼窗外,并没有人巡查,又回头,听见手机连续振动了几声。
陈周颂表情变淡了,没有回复对面信息就放下手机,起身,“我送你回宿舍。”
徐桑摇头,“不用,我是走读的,我在教室就好。”
“好。”陈周颂看了看时间,“那我先走了。”
徐桑嘴巴张了张,还在犹豫要不要说,看见陈周颂忽然停下了,目光询问地看向她。
徐桑脱口而出,“下次、还可以问你吗?”
她一说完就偏开视线。对方没有马上回应,徐桑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地面,却忽然听见陈周颂笑了一下。
于是徐桑抬起头,不自觉地去看他的反应。
“徐桑。”陈周颂垂眼看她,刚才变淡的表情带了点别的意味,却没回答她的问题,“如果我有不会的可以问你吗?”
徐桑一愣,“可以……”
“因为我们是朋友吗?”陈周颂唇边带了点笑。
“嗯……”徐桑下意识点头,但她其实没说,即便不是朋友,陈周颂也可以来问她,只要他需要。
这是不用成为朋友就可以做的事。
“那我也一样。”陈周颂看着她,“所以下次也来问我吧。”
15. chapter 15
校运会在十一月初,期中考前两周。
第一节晚修结束前,薛倩把准备的四套班服备选投影在一体机。
她挪动着鼠标,“这是一号,这是二号,这是三号,这是四号啊,从左到右数,我已经标好了,大家按自己喜欢的选就行,第二节晚修下课前给我。”
薛倩刚好踩着下课铃说完。她走下讲台,蓝天欠揍地凑上去,“都好丑啊,一个也选不出。”
薛倩不理他,他就继续在她旁边说:“第一个红紫配色运动服就已经够雷人了,第二个还是喜羊羊与光头强!谁想的组合?这两是一个草原的吗?!你不是玩奇迹温温?难道你会给你的角色穿喜羊羊与光头强吗?”
薛倩故作惊讶,“但是是给你穿呀。”
“对啊!给我穿就更过分了!虚拟角色都不穿,反而给我穿......”
蓝天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引得周围一圈人狂笑。
潘乐情看热闹不嫌事大,“你穿很合适啊,蓝天,绝对会是足球场上一根草,高一学妹排长队跟你要微信。”
“喜头强学长哦嗨哟!”
游连笑个不停,揽着蓝天的肩,“那必须的,我兄弟是这个。”他边说边竖起大拇指。
蓝天说不过他们,想反驳他们自己也要穿,又觉得不够有攻击力。
他眼珠转了一圈,瞥到在给徐桑讲题的陈周颂,当机立断,决定拖他下水,“噢,那这么说的话,陈周颂也要穿了。噢,你们让我们的完美无瑕、冰清玉洁的主席穿着喜羊羊和光头强上台宣誓吗?”
众人皆是一愣。
陈周颂并不是那种生人勿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平时与他交谈,他都会礼貌温俭地回应,但总的来说,在大多数人眼里,他还是偏向冷淡。
很少有人跟他特别熟,至于熟到能开玩笑那种程度,更是少之又少了。
于是他们都没再起哄,只能忍气吞声地看蓝天小人得志的模样,谁让他这么不讲武德,搬出一尊他们不敢动的大佛?
“——而且徐桑也得穿哦。”蓝天深知光凭陈周颂一人无法震慑住薛倩,继续加码,“你忍心看徐桑累死累活跑完1500米,最后穿着光头强领奖吗?”
更加没人敢说话了。
他们说话声音大,徐桑听到了前半截,跟着想象陈周颂穿那种衣服的画面,有些忍俊不禁。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陈周颂却忽然靠近了,他的脸在眼前放大。徐桑思绪被打断,视线下意识在他下垂的眼睫和鼻梁停了一瞬,想到刚才脑海中的画面莫名心虚。
陈周颂用笔身不重不轻地在她手背敲了一下,询问:“有不清楚的吗?”
徐桑慢慢回过神,“......没有。”
她眼睫闪了下,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也就没有听见周围人后面的话。
有人偷瞄陈周颂的反应,见蓝天话音刚落,他就停了笔,像是刚意识到成为话题中心,抬头,笑着,也跟他们开玩笑,“可以啊。领奖能穿的话,宣誓也能穿。”
大家放了心。
“看见没!主席格局在这呢!”
“还得是主席啊!”
“那我们都穿别的,就你一个人穿二号,入场式的时候,你站排头。”有人还在起哄蓝天。
大家就闹了这一会,很快就聊起了别的。周遭的话题已经翻过一轮,陈周颂还在给徐桑讲题。
徐桑拿着笔,长睫敛下,像层薄薄的云,盖住一半的眼。教室太闷,她的脸晕着一层红,显得眼珠更亮,蒙着水雾。
题目讲完,陈周颂起身把窗推大了一些。
徐桑留意到他的动作,“热吗?”
“有一点。”陈周颂盖上笔帽,把草稿纸整理好。
徐桑又把窗推大了点,视线不自觉跟着陈周颂的动作。一体机放映出班服的样式,她还想跟陈周颂说话,于是问:“班服......你选哪件?”
“班服吗?”陈周颂往一体机上看了眼,似乎思考了下,“3号。”
徐桑对班服无所谓,于是也跟着他选,“我也选3号。”
“是吗?”陈周颂看着她,目光带着浅淡的笑意。徐桑一愣,正当她疑惑那股笑意是从哪来的时候,陈周颂再次开口了:“我还以为你会选2号。”
?
徐桑眼睛睁大了。
陈周颂恍若无觉,把笔一支一支放进徐桑笔袋,继续说:“因为我刚刚看他们提起的时候,你好像很喜欢。”
他没有点明,徐桑却莫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她身子一僵,“还好。”
“真的吗?”陈周颂问。
徐桑僵硬地点头,“是的。”
徐桑的耳垂总是很不听话,轻而易举地暴露主人的想法。陈周颂看着她绯红的耳垂,笑了一下,说:“好。那我们还是选3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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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运会临近,体育课的活动时间自然不能幸免。测试完五十米,老师就吹哨重新整队,好几个试图浑水摸鱼的都被捉获。
走回集合位置的路上,薛倩半个人倒在徐桑肩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她刚刚跑了四次才及格,魂都被抽去半条了,现在只能靠后者架着往回走,“啊——徐桑,我要死了!”
“没事吧?要不你先休息一下,我待会跟老师说?”徐桑关切地看向她。
被这样的眼神一看,薛倩心里顿时舒坦了一大半,故意道:“唉,没事没事,没那么严重,我再坚持一会儿吧!”
徐桑又欲开口,潘乐情就先她一步,“有这么夸张吗?才五十米吧。”
“哪里夸张了?!我可是跑了四次!那就是两百米好吧!”薛倩振振有词地反驳,“班上有谁比我跑得多?我简直是全班最英勇的人。”
“行行行,你厉害。”
她们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集合队伍。老师从体委手上拿过成绩表,随意翻了翻,等人彻底到齐了才说:“咱们班‘大旋风’选好人了吗?哪些同学?我们这节课来练练啊。”
“大旋风”是临海附中每年校运会必备的一项集体项目,雷打不动。简单来说,就是每个班上选三十个人手拉手一起跑,横跨操场,一来一回,中途不能断开。一般在校运会最后一天下午进行,在总分占比还挺高,是各班每年的必争之地。
薛倩之前就整理好了参赛选手的名单,老师一边叫人出列排队形,一边剔除了几个明显就是滥竽充数拉壮丁的。
老师重新选人的时候,徐桑正盯着草坪上被人踩秃的坑发呆。她跑得快,被老师安排到了偏边缘的位置,周围没有她相熟的人,只能数地上的草坑打发时间。
数到第五个时,旁边突然有人说话:“在看什么?”
徐桑抬头,在看见是陈周颂后愣了愣,下意识想问他怎么会在这儿,开口却变成了:“......在数地上的草坑。”
陈周颂笑了笑,“那数到第几个了?”
“......第五个。”被发现走神,徐桑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老实回答他。
陈周颂点点头,“这么厉害。”
他语气认真,没有半分戏谑,像是她真的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徐桑有些不自然地眨了眨眼,“还好。”又试图转移话题,“你怎么在这里?”
她记得陈周颂并没有报名这个项目。
“老师选中我了。”陈周颂说。
“你之前有参加过吗?”
“没有。”
即便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徐桑还是有点着急起来。“大旋风”虽然规则简单,但难度却不小,很容易就会受伤,特别是边缘的位置,对路程和速度的要求更大,转弯就更加危险,对没有经验的人而言十分不利。
她踟蹰道:“......那你想换个位置吗?这里可能比较容易受伤。”
“这样吗。”陈周颂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又垂下眼看她,“但我想跟朋友站在一起。如果受伤的话,你会保护我吗?”
徐桑一愣,慢半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朋友”指的是她,又听见后面的问题,没来得及脸红就郑重地点了点头,“会。”
陈周颂笑了下,“那就没关系。”
他明显没有很介意的模样,徐桑还想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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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劝他,陈周颂就轻轻地“嘘”一声,指了指前面,“你要乖乖听老师讲话,不能再跟我交头接耳了。”
队形整理完毕,老师已经开始讲注意事项和要点。徐桑立刻闭上嘴巴,朝前方瞥了一眼,连忙转头认真听讲。
这个项目,快是其次,稳才是第一。跑得再快,要是中间断了,散成一盘沙,就什么都没了。老师采用的是历届学子用实践验证过的方法,叫了几个同学出来当教具,但显然也是个半吊子,一边示范一边调整,“......哎像这里,这样扣着手腕是不是会牢固点?”
有人等得不耐烦,调侃般催促道:“快点呀老师,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体育老师不是严肃刻板的性子,平时也经常和学生开玩笑,“谢了就再开。你动作再快,现在肯定也没羽毛球场了。”
“篮球场还有嘛!”
体育老师没搭他的茬,闷头捣鼓了一会儿,把学生的手像拆炸药导线那样摆来摆去,最终放弃,“行了,大概就是这样,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啊!”
大家纷纷照猫画虎行动起来。徐桑扣住间隔下一人的手腕,没等下一步动作,陈周颂就转头瞥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似的,说没关系。
徐桑犹豫一下,手臂轻轻搭在陈周颂的后背。
老师又说起了往届学生的成功经验。徐桑集中注意力去听,后背却被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心脏霎时间猛地一缩。
是陈周颂的手搭上来了。
他并没有完全搭上去,手臂虚虚地环在徐桑身后,从远处看,像一个将人搂在怀里的姿势。
徐桑顿了顿,说没事的,陈周颂才彻底把手搭上来,很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徐桑说。
最近天气有回暖趋势,气温升高,加上要上体育课,徐桑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袖校服。
她原先只觉得温度适中,陈周颂的手一搭上来,却觉得浑身都热了。男生的手臂修长而有力,抵在后腰,像热源般将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送,透过布料,烫得她几乎全身都蜷缩起来。
渴意在舌尖泛滥。徐桑目视前方,努力集中注意力去听老师指挥。
边缘位置的速度很快,旁边人的手臂随动作一下下撞击在她的腰间。
几次训练下来,徐桑已经精疲力竭。她出了很多汗,脸颊泛红,眼神涣散,像条脱水的鱼,微张着唇呼气。薛倩一看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徐桑摇了摇头。
薛倩一点儿也不相信她的话,连忙拉她到树荫下,给她灌了好几口电解质饮料。徐桑坐着休息,恍惚间抬眼,看见薛倩在和别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徐桑眼前忽地一暗,一个人影罩住了她。
她迷茫地抬眼,看见陈周颂背光站着,清隽优越的五官笼在阴影下。
徐桑大脑宕机了几秒,还没反应过来,陈周颂就递过来一张纸巾。
徐桑的目光下意识停留在他的手上。
陈周颂是不怎么出汗的类型,剧烈运动后也只是带了轻微的潮意,唯独手臂那片湿得格外突兀。
“还好吗?”陈周颂说。
闻言,徐桑抬起头。她下意识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方身上,像是还没缓过来。
她没作出反应,陈周颂就很耐心地等。豆大的汗珠顺着长睫滑进了眼,徐桑垂着睫毛,不适地动了动,伸手接过纸巾。
接着很轻地覆在陈周颂的手臂。
陈周颂难得地顿了下。
擦完手臂,徐桑站起身。就近没有垃圾桶,她只好将纸巾暂时拿在手上,转头去找薛倩。
陈周颂看着她的动作,突然喊了她一声:“徐桑。”
徐桑很明显顿了一下,转过身,疑惑地看过去。
她脸上没有先前那么红,已经恢复了不少,但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过来,茫然地睁大眼。
陈周颂看着她,最终没有说纸巾是给她用的,笑了一下,说:“没事。”
徐桑没察觉出半点不对,认真地点点头,低声说了句“再见”,向薛倩的地方走去。
16. chapter 16
潘乐情最近迷上了占卜,好几个课间都在捣鼓塔罗牌。不少人围在她桌前,抽出一张牌,得到她煞有介事的解答。
“什么时候谈恋爱?——八年后吧!”
“现在有没有人喜欢你?——没有!”
“这把能不能一发入魂?——”
她说话没压住音量,提问的蓝天往窗外瞥一眼,两手连忙往桌底下藏,大惊失色道:“喂喂!李继旺刚刚贴着窗户过去呢!你给我小声点!”
潘乐情把他抽出来的牌面一看,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几乎与蓝天按下屏幕的动作同步:“不能!”
话音刚落,屏幕就显示出一排已经出现过一百次、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卡牌。
蓝天手一顿,把手机倒扣放进桌洞。由于得到的都是否定答案,他此时十分不忿:“你这都是乱说的吧!?”
潘乐情把塔罗牌整理归位,眼也不抬,“哪里乱说了?都是有依有据,科学理性的,童叟无欺好吧。”
“那你第二个说没有人喜——”
“你们在干嘛呢?”薛倩正好打水回来,见状随口问了句。
蓝天却立刻止住话头,像牙齿漏风般只发出气音,接着委屈地看了薛倩一眼。
薛倩一头雾水,“干嘛?”
蓝天咬牙切齿,“没什么!”
“有病。”薛倩嘀咕了一句,注意力被塔罗牌吸引。她问了几个问题,都被潘乐情说得心花怒放,于是转头让徐桑过来玩。
徐桑最近有些感冒,吃了药容易犯困。她趴在桌子上补觉,恍惚间听见有人喊她名字,过了一会儿,有人在桌面轻轻地敲了敲。声音不重,却足以将她唤醒。
徐桑立刻支起身,睁眼,却对上陈周颂的视线。她眼睫动了动,看向别的地方。
“薛倩刚刚叫你。”陈周颂说。
徐桑点了点头。她刚才枕着手臂睡的,现在小臂还阵阵发麻。她环视半圈,确定了薛倩的方向,拉开椅子,起身。
垂在身侧的手却蓦地被触碰,指间的物件被拨弄一下。陈周颂收回手,看着她,“是去玩塔罗牌,不用带笔。”
徐桑顿了下,点头,把笔放进笔袋。她刚睡醒,意识还不很清醒,反应有些迟钝。刚才那只笔在她左脸上拓下一个浅淡的红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看向陈周颂,像是在等他下一步指示。
“不舒服吗?”陈周颂问。
徐桑先是摇头,思考了一会儿,又点头,“有点感冒。”
“吃药了吗?”
徐桑点头。
陈周颂忽然笑了下,“知道我是谁吗?”
这个问题与前面两个问题格格不入。徐桑怔了下,还是点点头,语气认真地回答:“陈周颂。”
被叫名字的人笑了笑,也学她点头,接着询问:“不舒服也可以去玩吗?”
“可以的。”徐桑把椅子拉好,方便蓝天等下进去,“没有那么难受。”
徐桑脸上的印子最后还是潘乐情发现的。
“你脸怎么了?”潘乐情指了指她的脸,“这有个红印呢。”
“哪呢?我怎么没看见。”薛倩看着徐桑的脸。
“这儿呢。很明显啊。”潘乐情戳了戳徐桑的脸,又看向正巧经过的陈周颂,语气随意,“主席刚刚也没看到么?”
徐桑顿了顿,下意识用手背蹭了下左脸。
陈周颂笑笑,“没看见。”
薛倩没太在意,“可能刚刚趴着睡觉压到了吧,过会儿就消了,没事的。”
随着客户数量指数倍增长,潘乐情也愈发熟练。轮到徐桑,她的洗牌技术已经有了赌王风范。
占卜主题在之前就已经说明,与情感相关,具体是什么徐桑没有听清。
周围一圈人闹哄哄的,潘乐情刷刷几下洗好牌,抽出三小沓,边摆阵边嘱咐徐桑:“在心中默念问题,在这三组牌里选和你感应最强的一组,唔,就是你最喜欢的那个。”
徐桑不知道问题,心里一片空白。她垂眸看了看三组牌,凭感觉选了一个。
一接过牌,潘乐情就大叫起来:“哇塞,没想到呀徐桑,你在感情里居然是比较果断狠心的人呢!”
徐桑愣了一下。
......狠心?
在未来遇到的感情里,她是这样的人吗?
“真的假的?”蓝天眉毛挑得老高。
“狠心不好吗?现在这么多歪瓜裂枣,难道对方出轨脚踏n条船还‘谢谢姐妹关心,已经跟老公和好啦’,这样就好了?”
大家笑作一团。
潘乐情神情却纠结起来,“也不是这方面的狠心,就是......算了,我好像也说不清楚。”
蓝天终于抓到她的小辫子,“我就说嘛!你还得再练,刚刚你说我的肯定也不准!”
-
下周科技节,学术部有活动。是上一届部长留下的策划案,还没实施过,今年是第一次。下午放学后,徐桑和梁煊去快递站拿道具。
道具不算多,也不重,但大多是零零碎碎的物件,体积小,找起来很麻烦。加上快递站的保安玩忽职守,以及学生素质的良莠不齐,寻找难度就进一步上升。
好几个在16号货架的快递,徐桑都是在20号货架找到的。
找最后一个道具时,她下意识默念出快递的序号,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徐桑转头,看见一个留着长刘海的女生。
“……是、是这个吗?”女生厚重的刘海几乎遮住眼睛,她小声询问,递来一个包裹。
徐桑愣了愣,接过快递,看了眼标签,“是......谢谢。”
“不客气。”女孩顿了下,羞怯地点了点头。
她说完就离开了。
室内逼仄且闷,取完快递后,徐桑站在门口等梁煊,看见刚刚的女孩跟一个男生走在一起。
女孩双手抱着沉重的包裹,走得很慢。男生倒是一身轻松,嬉皮笑脸地与她说话。不知道说到什么,男生忽然沉下脸,一只手臂搂住女孩的肩。
女孩很明显地晃了一下。
“吴映博啊。”背后的玻璃门发出声响,梁煊刚好走出来,顺着徐桑目光一看,“你也认识他?”
徐桑摇了下头,“不认识。”
“哦......我刚想说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呢。这人高一跟我一个班的,有点......”梁煊皱了皱眉,像是回忆起什么,明显对吴映博印象不好,“算了,在别人背后嚼舌根不太好,反正这人不咋样,你不认识最好,以后也得离他远点儿。”
说着,梁煊又往那边瞥一眼,“像他这样的,居然也能找到女朋友?这女生瞎了眼吧。”
徐桑愣了下,“那个是他女朋友吗?”
“对呀。”梁煊说,“他俩开学的时候在一起的,他说过好几次了,但他女朋友也有点......居然那样都能忍,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
梁煊并没有细说“那样”是怎么样。他教室在五楼,于是在楼梯间与徐桑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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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附后门有个商业中心,餐饮业发达,物美价廉,常常有学生放学后偷溜出去改善伙食。薛倩原先嗤之以鼻,认为都是地沟油产物,上周末偶然试了一次却惊为天人,念叨了一周的烤冷面。这天终于没抵挡住诱惑,撺掇着徐桑放学之后一起去觅食。
她问的时候恰好被蓝天听见,当即嚷嚷着要一起去。而被蓝天知道了,就相当于被全班知道了,于是队伍再次壮大。
到了下午,为了躲避保安视线,他们特地分成两批,绕了远路才到达目的地。途中蓝天还差点被骑着小电驴下班买菜的李级长发现,吓得他连忙躲到路边停放的车后边,一抬头,与驾驶座上的老梁面面相觑。
......
秋风萧瑟的天气,蓝天冷汗流了一身。
宽宏大量的老梁却没有多计较,大手一挥,方向盘一转,全当没有看见。
然而,尽管过程十分艰险,得到的回报却是甜蜜的。薛倩在吃到日思夜想的烤冷面后深刻领悟到了这一点。
隔壁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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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甜品店,装潢甜美,有不少人排队。蓝天一路上嘴都没停过,路过甜品店时突然回忆往昔:“哎!这家店还在呢!我们去年寒假集训,整条街就这一家店开了,我们好不容易溜出来才发现,最后只能将就着吃了。结果发现味道......”
有人刚好犹豫吃什么,追问:“怎么样?”
“居然还不错?!”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蓝天表情也变得怀念起来,“我们当时四个人去吃的,连陈周颂都觉得好吃呢。”
徐桑脚步一顿,“......吃了什么?”
没想到连徐桑都对甜品店感兴趣,蓝天愣了愣,“......哦,我们那时点的还挺多的,我觉得双皮奶最好吃,但也可能是那段时间在学校关久了,吃啥都觉得好,咋样?你们要试试吗?”
他们说话的功夫,店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之前询问的女生撇了眼,皱皱眉,“人也太多了吧,不行不行,我快饿死了,下次再吃。”
徐桑却过去排队了。离开前,她询问是否要帮女生带一份,女生摆手拒绝。薛倩还没见过徐桑对哪件事表现出特别执着的,在一旁看见,有些不解地问:“有那么想吃吗?但是要等很久哎。”
徐桑愣了下,手指下意识不自然地摸了摸耳垂,“嗯。没事的。”又顿了顿,补充:“如果实在太晚的话,你们先走吧,不用等我。”
“哎,这倒没什么,时间还早着呢。”
薛倩他们坐在烤冷面老板支的小摊上快要吃完,才见到徐桑从甜品店回来,手上拎着两袋东西。
其中一袋体积更大。乍一看像买了很多,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包装特别严实。
蓝天脱口而出:“我的妈呀,你要留到明天吃啊?”
徐桑顿了下,说:“不是。”
“给别人带的?”薛倩随口问。
“嗯。”
薛倩知道徐桑和苏佳淼的关系,便下意识认为是给苏佳淼带的。虽然她依稀记得苏佳淼不爱吃甜食,但也没多想,也许是人家口味改变了呢?
小摊位置不多,地面也不干净。徐桑怕弄脏了袋子,环视一圈,最终把袋子小心地抱在怀里,拆开另一个,解决了她的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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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联赛的结果在这几天出来,临附今年成果还算丰厚,有将近二十多个拿了省一,八人入选省队,陈周颂位列其中。
为了备战十一月底的集训,他的晚修与自习课再次被占据。
下课后,他回教室拿书包。
路逸轩早在门口等得不耐烦。手机的荧光照在他脸上,他抬眼看对面的人,“邓叔已经在门口了。”
今晚他们要去参加生日宴。
“好。”陈周颂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走进教室。
课室里没有人。路逸轩跟在他后面,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了下,“听说齐大小姐今晚可是盛装出席呢。你给你未来老婆准备了什么礼物?”
陈周颂走到座位上,淡淡道:“不要乱说。”
“哪里乱说了?简直板上钉钉的事。上次聚会,我都听到她跟宋叔怎么说的了,那语气,比你和宋叔都亲......”路逸轩还追在后面喋喋不休。
陈周颂脸上表情很淡,他收纳书本,没有理会路逸轩的话。把书放进抽屉时,却受到了一阵阻力。
陈周颂动作轻微一顿。
路逸轩很熟悉这样的场景,见过的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看来我们主席还是魅力不减嘛。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周颂并不会将收到的礼物扔进垃圾桶,他的性格不是这样,受到的教育也不允许。所有礼物中,署名的会物归原主,少部分没有署名的,则会送给其他想要的人。
那些人知道他的意思,就不会再送了。所以路逸轩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幅画面,莫名来了兴趣,“是什么呀?有署名吗?”
袋子没有署名,陈周颂却认得包装,是商业中心那家甜品店的。甜品的保温做得很好,隔着塑料也能摸出温热。
陈周颂拆开包装,是一份软嫩完好、热气腾腾的双皮奶。
17. chapter 17
陈周颂没来上晚修。徐桑回班的时候,他抽屉里的双皮奶已经不见了。
临近上课,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方馨月在教室转了一圈,对今天下午的卫生情况很不满意,把值日的同学统统揪出来骂了一顿,并勒令全部重做。
倒垃圾的两个人愁容满面,一边抖着垃圾袋一遍嘟囔:
“这么大雨呢......”
“等会我给你撑伞吧?”
刚上晚修,大家的心还没定下来,于是悄悄地往他们身上望,大多没有恶意,只是不想学习。徐桑也往那边看了眼,见到眼熟的包装袋,稍顿了下,又低下头。
下课后,苏佳淼等她一起回家。
林安络几天前回老家探亲了,今晚才到家。她们进门时,屋子里很热闹。好几个林家的兄弟姊妹都在,围成一圈在饭桌上打牌。
家里一下来了这么多陌生人,徐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苏晴掐一下她腰,示意她跟面前的老人打招呼。
还是苏佳淼先说:“爷爷好。”
徐桑顿了下,才跟着说,“爷爷好。”
林父正在围观牌局,冷不丁被打扰,眉间还有些不耐。他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声,看见徐桑这个陌生面孔后,眼珠几不可查地停顿一下,从鼻腔发出疑问,“嗯?”
“这是我妹妹。”苏佳淼解释道。
“哦......”林父收回目光。
徐桑跟苏晴进厨房洗水果,其他人就在客厅看电视聊天。徐桑把用盐水泡过的葡萄放到茶几,边上有个与她们年纪相仿的男生在写数学作业。一个不知是婶还是嫂的阿姨,应该是男生的妈妈,嗑着瓜子,不经意地瞟苏佳淼一眼,“淼淼是选了历史对吧?”
“对。”
“哦......那也很好,女孩子嘛,理科是要差一点的。”那个阿姨接着说,“我们家这个,就是文科不好,语文课写数学作业,理科倒全部是他们班第一,标准的理工男,你有不会的,可以来问他......”
阿姨抱怨了一大堆儿子数学太好的苦恼,最后忽然报了个分数,“这个分在你们班能排多少呀?”
比她上次低了二十五分。苏佳淼笑笑,“我不太清楚,可能二十名吧。”
阿姨一听就不乐意了,脱口而出:“二十名?你记错了吧?那你多少分?”
苏佳淼说出自己的分数。
阿姨脸色一下就变了,“哦、哦,试卷难度不一样,可能你们考得比较简单吧。我们这边考得很难的,年级平均分次次五十几,不一样,不一样的。”
临海附中每次月考都是出了名的没人性。徐桑没有提醒阿姨这一点,看见苏佳淼笑着说“可能是吧”。
即便如此,阿姨还是略显尴尬,她不死心,正想去问另一个女孩,她知道那是苏晴和前夫的孩子,去年才来这里,是靠走后门进的临附,就见徐桑在自家儿子旁边俯下身:“你这一步错了。”
儿子身躯明显一顿,顺着徐桑指的地方看去,接着,不情不愿地把刚才算了二十多分钟的结果划掉了。
阿姨不说话了。
到十一点半才散场。林安络给林父在附近酒店开了间房。
徐桑洗漱完回到房间,休息了一会,才打开手机。薛倩给她发了一张图片,是她们今天下午出去“探险”的合照,拜托手抓饼店老板帮忙拍摄,刚好记录下蓝天眼睛欲眨将眨的瞬间。
徐桑按下保存,回了她“谢谢”和一个小兔子的表情包。
薛倩很快发来消息。
这么完美真是抱歉:!!!你怎么现在才回我
这么完美真是抱歉:快给我朋友圈点赞!!
徐桑这才点开朋友圈。薛倩发的是今天的合照和一些零零碎碎的照片,已经有很多人点赞。
蓝天在下面的评论区抗议:为什么发这张【发怒】【发怒】
蓝蓝de天空:完全是恶意诋毁我临附金城武的颜值。
然而并没有人理会他的无能狂怒。
最后还是薛倩大发慈悲地回他一条。
这么完美真是抱歉:你不就长这样吗?
徐桑嘴角弯了弯,点了个赞。
她的昵称出现在评论区。徐桑往前扫了几眼,看见了陈周颂的名字。
徐桑顿了下,再次点开那张合照。图片里,那份有着熟悉包装的双皮奶清晰可见,被她抱在怀里。
......
她轻微愣神的时候,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
陈周颂:你知道今晚的英语作业吗?
“......”
他的信息来得实在是太巧了。徐桑一时没办法思考他究竟有没有注意到照片,只能顺着他的话回答。
下一秒。
陈周颂发了条语音。
“好的。”他的话里噙着笑,“谢谢。”
徐桑打字:没关系。
她还想说点什么,打下几个字后又删除。她不知道陈周颂是否还记得双皮奶的包装,也不清楚他会不会由此知道双皮奶是她送的。
其实徐桑并没有那么在意这一点。只是得知陈周颂把双皮奶扔了,即便是意料之内的,让她清楚地面对这一事实,她也会有些不知所措。
一时疏忽,她并没有署名。可署名了又会怎样呢?陈周颂可能即便为难,也会碍于朋友情面收下。
但徐桑的本意并不是想让他为难的。
徐桑忽然有些后悔了。她把原先组织好的措辞全部删除,打算当没发生过这件事。
聊天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却没有放过她,频频闪烁,将她的犹豫展露无遗。手机又震动一下,陈周颂发来一条信息。
“怎么了?”
徐桑愣了下,回复:“......没事。”
这算是聊天结束的标志了。等了一会,陈周颂也没有发来新的消息。徐桑将手机放到一旁,打开计划本。高二的科目难度急剧上升,作业也繁重很多,她没有那么高精力,如果像之前那样兼职,后面肯定会影响学习。
徐桑犹豫了一周,最终决定只留一个咖啡店的兼职。
她现在手头上还有钱,省着用可以撑到寒假。火锅店老板意外地好说话,在她说明情况后表示理解。徐桑长舒了一口气。
手机紧接着震动两下,她以为老板还有话要说,于是点开。
陈周颂:对了。
陈周颂:谢谢你的双皮奶。
“......”
徐桑呼吸急促了一瞬。
他不是扔了吗?
她犹豫几秒,还是没有问:没关系。
对面又发来一条语音。
徐桑点开。
陈周颂周围的环境有些嘈杂,夹杂着细碎的音乐声,“为什么买双皮奶?”
徐桑顿了下,没来得及回答,屏幕就显示一串电话号码,她慌乱地按下接通。
“徐桑?”
是陈周颂的声音。
徐桑突然想起来,她上次没有存陈周颂的号码。
“嗯......”
“嗯?”
陈周颂似乎走到了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徐桑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静了几秒,忽然想起还没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因为上次。”
“上次?”
“上次在甜品店,你打包了双皮奶。”徐桑解释道,“而且最近......麻烦你给我讲题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没出声。
徐桑一下有点慌:“......不喜欢吗?”
“没有。”陈周颂开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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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欢。”
他又接着说:“但是......”
“但是什么?”徐桑很快说。
“双皮奶是给我小姨的,她很喜欢喝双皮奶。”陈周颂说,“就是悠悠的主人,你那次和她通过电话。”
“!”徐桑眼睛睁圆了,低声喃喃,“......原来是这样。”
“我今天下午给她,她很喜欢。”陈周颂清笑,“所以让我谢谢你。”
“......没事的。”
静谧的音乐声在他们之间流淌。徐桑捏了下掌心,忽然说:“那你喜欢什么?”
对面突然没了声音。
一秒、两秒。两秒后,徐桑才听见陈周颂回答:“我吗?”
“嗯。”
徐桑举着手机等待他的回复。
“绿豆沙。”陈周颂似乎笑了一下,语气也轻轻的,“下次给我买绿豆沙吧。”
“好。”
道别时,电话那边似乎有人叫陈周颂。一道极为低沉的男声,语气算不上温和,但徐桑已经挂断电话,没有听清。
第二天,徐桑去火锅店完成了最后一次兼职。
兼职减少后,徐桑的时间空出来不少。陈周颂这段时间的辅导确实有些效果,加上她自身努力,好几次物理小测都有不小的进步。
蓝天羡慕得牙痒痒,调侃陈周颂是不是真的有独家秘籍,但过于小气,只传给了徐桑一个人。
时间一晃到校运会。
最终选出的班服是改良再改良后的版本,由于琳音一手设计。黑色T恤,背后是一颗淡紫色的星星,印了全班人的名字缩写。
开幕式之后离比赛项目开始还有段时间。在小卖部买完饮料回大本营后,女生们大多在营地相互化妆编头发。
临附平时对仪容仪表管得很严,女生不扎发都要扣分留堂,轮到校运会了倒是不怎么管,刚刚跑班旗的时候还有好几个男生cosplay初音未来和蕾姆。
但大多数人还是没有这么盛装出席。女孩们一般编个辫子,夹个发卡,嘴巴涂上一层薄薄的唇彩就差不多了。
出乎意料的,徐桑手很巧。不仅花样多,编出来的麻花辫还漂亮又扎实,怎么乱蹦也不散。她面前塑料凳上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个人离开座位前都拿着镜子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薛倩找隔壁班朋友玩了一圈,回来徐桑也还没好,在旁边等得无聊,干脆在她班服背后找起了自己的名字。
“徐桑在哪里?”薛倩找完自己的又开始找徐桑的。
“这里啊。”一旁的潘乐情指给她看,得意道,“我刚刚开幕式都找齐了。”
“吼,这么厉害?”薛倩挑起眉。
“那当然啦——”
“那于琳音呢?”
潘乐情戳了戳徐桑的腰,“这儿呢。”
蓝天也来凑热闹,“我呢我呢?LT在哪?”
“抱歉,那就没仔细看了。”潘乐情故意做出万分遗憾的表情,没过三秒又破功,“哎哎哎,行了行了,在这里。”
蓝天定睛看了三秒,突然感慨:“我去!我名字好听就算了,怎么连缩写也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他继续说:“还让别人——怎么活啊?”
薛倩和潘乐情:“......”
他们不时的戳弄让徐桑有点痒。最后一个女孩道谢离开后,身后的动作也忽然停了。
徐桑听见蓝天的声音:“对了,陈周颂呢?他的在哪里?”
她的身体一顿。
背后重新有了动作。有人指了个位置,悬空,并没有触碰到衣服表面。徐桑却莫名感觉那片区域都热起来——
她长睫动了动。
“这里。”
徐桑听见陈周颂的声音。
18. chapter 18
“怎么都聚在这?去玩呀。”方馨月刚好回来,见还有不少学生在大本营待着。
学生们应声抬头。
徐桑回过神,起身,余光看见陈周颂和他旁边的男生,身侧的手蜷缩了下。
方馨月走到一个在奋笔疾书的学生身旁,随手抄起他的练习册,杀鸡儆猴,“这时候就别写了,昨晚自习可没见你这么用功......该学的时候学,该玩的时候玩,校运会就多去走走,别搞得像我虐待你们似的......”
说着,方馨月走到徐桑她们这边,“你们也是啊,快点玩去。”
陈周颂旁边的男生出声了:“方老师好。”
“哎。”方馨月应了声,“路逸轩?你怎么也在这,来找陈周颂的?”
原来他就是路逸轩。徐桑想。
路逸轩有一副轻佻恣意的好皮相,油嘴滑舌,昨天上主席台领奖,今天就能在全年级被级长通报批评,是让所有老师又爱又恨的类型,与陈周颂大相径庭。
就在徐桑走神想他们为什么关系那么好时,陈周颂突然咳了两声。
徐桑立刻问:“怎么了?”
“没事。”陈周颂摆手。
“感冒了吧?”薛倩随口说,“最近换季确实容易感冒。”
“哎,哪有那么脆弱。”路逸轩摆了摆手,“咳两声,死不了。”
陈周颂咳完那两下就没再咳了,脸色也不像生病的模样,徐桑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发现异常,最后说:“如果你不舒服了可以跟我说,我书包里有药。”
“好。”陈周颂说。
路逸轩留意到这边,先是顿了一下,然后说:“哎,你是徐桑吗?苏佳淼之前跟我说过你,我跟你姐关系还挺好的呢。”
“我知道。”徐桑回答。
“你知道?”路逸轩像是没想到这个回答,突然坏笑道,“苏佳淼跟你说过我?怎么说的?我就知道她肯定......”
苏佳淼提到路逸轩的次数其实并不多,徐桑只知道他们是初中同学。徐桑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苏佳淼对路逸轩的形容,似乎都不是什么好词,只能矮个子里拔高个。
“她说你...你话太多,爱装文艺,自以为小众品位高——还总是......”徐桑没注意到路逸轩脸色越来越不对,按照记忆补上最后一句,“觉得她喜欢你。”
薛倩和潘乐情笑到停不下来。
路逸轩表情石化,原本想说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我就知道她肯定没什么好话。”
陈周颂淡笑着,安慰他,“她说得很对啊。”
大家很快聊到别的话题。
徐桑收回目光。路逸轩又说了些什么,引得大家发笑。她下意识看过去,却发现视线被陈周颂遮住了大半,刚才的思考只能被迫终止。
于琳音上午有跳高,一群女孩过去为她加油。高一级跳完再到高二,没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就蹲在旁边头顶盖着外套看别人比赛,像一排参差不齐的蘑菇。
“一米二就这么高了?!我去......”高一级才进行到第三轮,薛倩就紧张得不行,几乎比于琳音本人更加担心,她按住于琳音的手臂,“你待会可以吗......”
说到一半又像是说服了自己,“一定可以的!不要怕!加油!”
于琳音满头黑线,敷衍她,“嗯嗯,我可以。”
“放心吧。她去年可是年级第二呢。”潘乐情很了解于琳音的实力,边拧开瓶盖边画大饼,“等会小琳音就给你拿个第一回来。”
“行啊。”薛倩站起身活动筋骨,扯了扯脖子上的相机肩带,“哎呀,我要重死了。如果突然之间有个天使帮我拿就好了......”
她边说边瞄徐桑,却见对方半天没反应,只能坚持喋喋不休,“天使在哪里呀?我的天使宝贝呢?好像是姓徐名桑的那位吧?”
徐桑还是没忍住笑,嘴角弯了弯说:“我拿吧。”
“就知道你最好了!”薛倩立刻迫不及待地将相机转移。
刚拿到相机,徐桑的肩膀就被人猝不及防一撞。那两个男生头也不抬,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堪比卡车,“让一让啊。让一让。”
其中一个男生徐桑有点眼熟,是梁煊上次提过的吴映博。
他们引得众人侧目,但也没多说什么,很快又投入比赛。
终于进入决赛环节,只剩下两个身高腿长的女生,裁判让旁边两个学生把杆子提高到一米四八。
尽管之前有了心理准备,徐桑在一旁还是看得咋舌。
两个选手的第一跳都没有成功,准备第二跳的时候,旁边两个男生突然笑起来:
“喂喂,这个正啊,你看到没有,刚刚......”
男生朝前面仰了仰下巴,接着在胸前比划了几下。
吴映博眼睛眯成一条缝,“用你说?我早看到了,摇得够带劲。”
“但不够大呀......”
选手再次助跑起跳,吴映博眼疾手快撞了下男生的胳膊,“喂,拍视频,拍视频,今晚当配菜。”
蓝天在大本营拿了遮阳伞。徐桑开伞时没注意,伞骨差点戳进吴映博的眼里。
“我操!你他妈有病啊!”吴映博一下跳起来,把雨伞打翻在地。
徐桑弯腰把伞捡起来,他嘴里还骂骂咧咧:“没看到旁边有人吗?脑残!”
徐桑握着伞起身,微低下头,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吴映博话头一顿,不动声色地上下扫她几眼,盯住她白皙的脖颈,才悠悠道:“这次就算了,下次注意啊。”
“好。”徐桑点点头。
高二级的比赛比高一更加精彩。有了高一的经验,大家基本上都清楚谁擅长什么了,这次填报名表该压力谁大家心里都门儿清,选出的人都是在平均线以上的。
但也有几个明显是拉来凑数的,助跑都不知道怎么跑。有个女生是徐桑上次在快递站遇到的那个,跳了两次都没过初始高度。
即便最近气温回升,她也穿着累赘的长袖长裤。但与上次不同的是,她长长的刘海被一个粉红色的发卡别起,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14号。”裁判喊出她的号码。女生紧紧抿着下唇,盯住前方的横杆,助跑,起跳。
“咚——”杆子落下,女生重重砸在缓冲垫上。
第三次试跳也没有成功。
14号很快站起身,挤进人群离开。她走后没多久,徐桑旁边的吴映博也不见了。
薛倩对于琳音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因为于琳音简直是跳高的妈妈,轻轻松松一路过关斩将跳到决赛,脸不红心不跳,就连大气都没多喘一下。
最后决战一米五九。光是看到杆子薛倩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另一位选手铩羽而归,垂头丧气站到一旁。
在万众瞩目下,于琳音轻巧起跳。
轻松过线了。
薛倩和另一位选手:“......”这还是人?
潘乐情耸耸肩,对这样的结果没有一丝意外,“我就说吧。”
裁判拿着登记表,明显也很惊讶,询问:“还跳吗?”这孩子已经破学校记录了吧?!
于琳音走下缓冲垫,拍拍膝盖上的灰,“就这样吧。”
徐桑抓紧机会举起相机咔嚓咔嚓。从于琳音下垫子走到她们这边,几乎可以做成一个定格动画。
高三的学姐已经开始准备。很多人趁这个间隙去找于琳音合照,让她在衣服上签名。于琳音还是绷着脸,没什么表情,但徐桑可以看见,随着拍照时间的增加,她脸上的薄红越来越明显。
学生会的每个部门在校运会都安排了工作。徐桑看了看时间,轮到她值班了,于是跟薛倩她们说了一声后离开。学术部的工作是最轻松、最清闲的,只需要在主席台上誊写奖状就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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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风吹日晒,也不用和别人扯皮。
上一批的部长是梁煊。徐桑与他交接完,这一批的干事还没来。她写了一会儿,干事才姗姗来迟。徐桑跟他们交代了基本格式和分工,小高一们小鸡啄米般点头,表示保证完成任务。
按照分工,徐桑换了个位置。她刚打开笔盖,墨水就溅了她一手。
......爆墨了?
徐桑着实愣了一下,她还没试过这么严重爆墨。梁煊惯会偷懒,不想出去晒太阳,就在旁边跟别的部长聊天,看到徐桑这一下,猛地想起来什么:“哎呀!刚刚忘记跟你说,这些笔放了很长时间了,不知道是什么妖魔鬼怪,你们用的时候得注意点!”
这支笔用是不能用了,徐桑也没办法再写下去——她现在几乎可以用手指写字。即便用纸巾擦干,奖状上也会拓下难看的印子。梁煊自告奋勇帮她看一会儿,让徐桑到就近的洗手间处理。
操场的洗手间是很久之前修建的,平时很少人来,位置也偏僻,在操场后面的小树林里。徐桑洗完手出来,听见不远处几声细碎的人声。
是吴映博和14号。他们站在一起,身体贴得极近,14号头搭在吴映博的肩上,粉红色发卡不见了,刘海又散落下来,黏在她的额头,“......不、不要。”
“......不要在这里。”14号带着极细微的哭腔。
“哦?为什么?”吴映博笑着,“别这样嘛,你不知道你刚刚有多美,我都憋不住了,你摸摸......”
他带着14号的手往下探。14号忽然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猛地抽回手,又被吴映博强硬地抓住,“我真的好喜欢你,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这样的,真的不行吗?”
“......是、是吗?”
“对啊。”吴映博朝她笑。
14号动作突然停住了,整个人似乎陷入迷茫懵然的状态。吴映博拉着她的手,正打算下一步,冷不丁听见有人,蓦地弹开了。
“同学。”徐桑穿着学生会统一的小马甲,“请问你上午是参加了高二级跳高比赛吗?”
14号还在刚才的状态里,没有反应过来,“嗯?”
吴映博面色不善地挡在她们中间,“嗯,是,怎么了?”
“我是学术部的,刚才的成绩有问题,可能要麻烦你重新核实一下。”
“是你啊,你是学生会的?”看清了徐桑的脸,吴映博眉间松了下,“她一次都没跳过,有什么好核对的?”
“老师要求的......我也不太清楚。”徐桑抿了抿唇,犹豫道,“周老师就在那里,你们等一下,我再去问问。”
周正是他们年级的德育级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冰山脸,以雷霆手段闻名。听闻周级长就在附近,吴映博面色变了好几下,最后咬着牙笑了,“行......不用问了,你们去吧。”
徐桑和14号走出小树林,到跑道外沿。走了有一会儿,周边越来越热闹。徐桑生涩地找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14号顿了顿,“我、我叫钟灵。”
她又补充,“时钟、的钟,灵巧的灵。”
“刚刚的男生是……”
“男朋友!”钟灵脱口而出,像是触发了某种程序。
徐桑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们没再说话,快到主席台的时候,徐桑突然说:“……对不起,我好像找错了。”
钟灵脸上一瞬间的怔愣和失落,又收起,“没、没关系的。那我就先、我先走了。”
“等一下。”徐桑把手伸进口袋,语气难得有点急,“这个......”
她还没说完,就被人叫住。是陈周颂,他和汪姳涵刚好路过。他们短暂交谈了几句就离开。
徐桑回过头,看见钟灵一脸惊慌恐惧,又带一丝厌恶的神色。
“你......你和陈周颂是朋友吗?”
19. chapter 19
上午的项目所剩无几,纪律部记录了一大堆违纪情况,包括比赛时横穿跑道和辱骂裁判的。直到陈周颂和汪姳涵过去收表,他们还在抱怨。
“跑一千米呢,大家都在冲刺,他偏偏这时候穿出来,硬生生把三个选手都挡住,还磨磨蹭蹭,我拼命叫他,他也不停......”这位高一小干事新官上任三把火,责任感正义感满满。
另一位小干事立刻嫌弃道:“什么神人啊......”
对面一下说到点子上,让前者更有倾诉欲:“关键是,我后面拦住他,说他影响选手比赛,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什么?”
“他居然说那些人跑得本来就慢?!”情景重现还是让这位干事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你说什么人啊这是......”
“以为自己是偶像剧男主,把没素质当有个性。”耳边一句平淡的吐槽简直说到了他心坎上。
他立即转头寻找共鸣,却忽然觉得身后凉飕飕的。一看,学生会的两尊大佛站在他后面。
刚才那句话是汪姳涵说的。干事立刻怂了,僵硬地笑:“学姐......”又慢半拍跟陈周颂打招呼,“呃,学长好!”
陈周颂点了点头。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别跟他浪费时间,不听劝就直接记名。程度恶劣的,我之后会告诉他们的级长和班主任。”汪姳涵慢悠悠地说。
干事也不知道听没听清,就连连点头,“哦哦,好......”
说完,汪姳涵扫了他一眼,话锋一转,看了看他旁边的人,“这个岗位原先就有两个人吗?”
旁边的干事才如梦初醒,连声告别,脚踩风火轮夹着屁股离开了。
收好登记表后,他们往回走。
远远地,陈周颂就看到徐桑。她和一个女孩走在一起,速度不算快。
苏佳淼后面也帮徐桑编了头发。简单的侧麻花辫,却格外适合她。几缕发丝垂落在她脸侧,过了一会儿,又被她别在耳后。
“徐桑?她怎么会跟钟灵走在一起?她们关系好吗?”汪姳涵嘟囔了几句。
她只是自言自语,并不是真的要陈周颂回答。而钟灵给她留下的印象明显不好,汪姳涵在说到钟灵时语气不算太友好。
“她是我隔壁班的,跟她男朋友简直是一对奇葩。特别爱在公众场合卿卿我我,随时随地发情。”汪姳涵继续说,“她男朋友你好像也认识,吴映博啊,那谁上次跟他们吃饭,女生就全程坐在男生腿上,那谁都无语死了......”
陈周颂朝那边看了一眼,没说话。他对这个女生没印象,也不在意他们这些秘闻。
快走到主席台时,陈周颂叫住了徐桑。
徐桑很轻地顿了一下,转身,点了点头。今天的阳光很好,气温也不低,热气从地面翻滚上来,烫得她的脸有点红。
她双眼微微圆睁,看着陈周颂,一副意料之外的神情。
陈周颂看了她一会儿,垂眼说:“衣服怎么了?”
“......哦。”徐桑愣了下,低头,看见衣服上一块黑点,“刚刚写奖状的时候笔漏墨了。”
陈周颂和汪姳涵待得不久,外联部的部长很快来找他们。
见到陈周颂后,钟灵就一副惊恐厌恶的神情。在得到徐桑肯定的答复后,这样的神情就表现得更加明显了。徐桑还没说完,她就慌忙打断,“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我们、我们下次再聊!”
徐桑来不及劝阻,钟灵已经离开了,避她如蛇蝎。她只好作罢,但看到钟灵没有再回小树林,她稍稍放下心。
下午有4×400男女混合接力。
快检录了人还没到齐。差最后一个女生,叫顾茜仪,估计是跟朋友拍照去了,到现在也不见人影。
实在没办法,只能另找人替她。
四百米,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不上不下,却最考验爆发力和持久力。顾茜仪是真的厉害,最快能跑进一分钟以内,拥有这样的实力,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能找到人代替她。
纠结之时,有人提议,“让徐桑去吧,徐桑跑得不是很快吗?”
很快又被薛倩反驳,“不行,徐桑不能去,紧接着就是女子1500米了,一下子冲快两千米,她还有命吗?”
“就几分钟的事,眼一睁一闭就过去了,有这么难吗?”那人接着说,“你们女的就是矫情,我在家每次跑步至少五公里起步,配速还得两分五十六,不照样能跑?两千算个屁啊。”
“你这么牛你戴个假发上呗。哎,去年一千米领奖怎么没见到你?是不想吗?”薛倩接着说,“还两分五十六......跑六分钟都要你命了吧?”
“你怎么说话的!”那人急赤白脸吼一句,见周围人都看过来,声音猛地变弱,“......呵!我不跟你说,根本说不通!”
那人说完就走了。
三个选手已经去检录了,大家还在讨论究竟让谁上,于琳音恰好去扔铅球了,徐桑走到薛倩身边,“我去吧。”
徐桑按照广播指引到检录处,在嘈杂的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班。蓝天一眼就看到她,“徐桑?怎么是你来?顾茜仪呢?还是没找到?”
徐桑点了下头。
“这家伙真是的,关键时候掉链子......”蓝天继续说,“但怎么也不该你来啊,你待会不是要跑一千五吗?他们怎么想的?薛倩也没意见?”
薛倩确实意见很大。但徐桑没告诉他这一点,只是低低地说:“不会影响的。”
“唉,行吧,你说行就行吧,但千万别勉强自己啊。”蓝天看出她的固执,也不再劝她。他们商量好顺序,大致练习了一下递棒接棒,走上了跑道。
徐桑被分在第二棒。隔壁跑道正好是吴映博,站在她前面。等待开始时吴映博和其他人聊天,不时转头,余光似有若无地往后面瞟。
徐桑低头看着草地发呆。
后面张巡恰好经过。许久未见,他们多聊了几句。张巡的班服上有许多人的签名,他拿出一支马克笔,让徐桑也找地方签一个。
徐桑愣了愣,还是接过笔,在他背后写了名字。
她盖上笔盖,把笔还给张巡。此时张巡的一个朋友也来了,脖子上挂着相机,撺掇他俩合张照。
张巡笑着向她投去询问的目光。徐桑看了看表,离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于是点了点头。
合照过程中,后面人突然没站稳,连带着张巡也被撞倒,一下子靠在徐桑身上。
“哎呀,对不起,你没事吧?”张巡着急忙慌地道歉。
“没关系。”为了安慰他,徐桑僵硬地笑了下。
张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我回去把照片发给你,比赛加油。”
“谢谢。”徐桑点了点头。
张巡走后不久,比赛就开始了。发令枪响,所有人如同离弦的箭般向外冲。接力棒传到徐桑手上还是烫的。虽然她比不上顾茜仪那么快,但也占上风。薛倩和潘乐情在一边陪跑,铆足了劲儿给她加油鼓气。
进入第一个弯道,吴映博忽然好几次压进她这一条道,半个身子都挡过来,一下子打乱了徐桑的节奏,让她难以提速。
好在很快进入直道。
最后一棒是游连。一接到棒,他就甩了别人几十米,之后也像开了挂似的一路狂奔,腿部都几乎变成残影,但最终还是慢隔壁道的十七班一步,位于第二。
十七班顿时一阵欢呼。
接力赛采用小组赛的形式,组内的成绩不能决定一切,得放到总体成绩去看。好几个人去找裁判看成绩,看能在年级里排多少。远远地,却看见裁判被蓝天堵着,“十七班第一棒在第二个弯道抢我道了,他们班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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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取消!”
“老师,我可没有,他胡说!”十七班的第一棒是齐琪。
“你们是看十七班拿了第一才这么说的吧。”
“愿赌服输。输了就是输了,别给自己找那么多借口。”
......
裁判被烦得不行,才说:“行!我去问问其他老师!如果没犯规你就别再吵我了啊!”
校运会没回放,很多时候,就算对手犯规也只能忍气吞声,自认倒霉。没有证据,大家都不相信蓝天的说辞。
吴映博走上前,对着蓝天嗤笑,“兄弟,算我劝你,别为了一场比赛闹得太难看了。你一个男的,污蔑我们班齐大美女,就为了一个接力第一,至于吗?”
蓝天气笑了,“你别跟我混淆视听,这跟男女有什么关系?”
“哪没关系了?你不就是看齐琪一个女生好欺负?所以特意找她下手,说我们班犯规?”吴映博额头上长满了青春痘,他耸了耸鼻子,鄙夷道,“唉,闹成这样大家都不开心,一场比赛而已,犯得上这样吗?”
犯不上你们还犯规?蓝天几次张口,想说什么都被吴映博堵回去,环顾四周,十班的人也没多少个,大部分人要么在自习室和大本营学习乘凉,要么跟朋友四处闲逛,几乎没有人愿意白费口舌争论,只为了一个所谓的接力赛第一。
吴映博见蓝天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压不住得意道:“行了行了,大家都散了吧,下一个项目要开始了,别影响比赛了!”
最后一句是冲着蓝天说的。
“你!”蓝天死死瞪着他。
人群即将散开,裁判才姗姗来迟。他手上拿着登记表,头也不抬,“十七班4x400接力成绩取消。”
平淡的语气却抛出惊雷般的消息。不少人没反应过来,还愣在原地。吴映博顿了下,追上去破口而出:“不是!老师!凭什么啊?你是不是搞错了?!”
他一下给裁判来个突脸袭击。裁判后撤半步,才抬起眼来看他,“你是第二棒?”
“……昂,是。怎么了?”吴映博慢半拍说。
“你在第一个弯道就抢了十班第二棒的道。”
“......啊?没有啊,哪有?我在自己道上好好跑着呢,没有抢道啊。”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十班那个女生,好像叫徐桑来着,但她文文静静,话也没说几句,一看就是那种害怕惹事的书呆子,绝对不敢告状。
如果是像蓝天说的那样,那作弊的只有齐琪一个。现在却只有他一个被扣了屎盆子,一个人被泼了脏水,看客变成当事人,吴映博顿时慌了。
裁判气量大,说话中气十足,没带喇叭也有扩音效果,周围人了解到最新进展,纷纷低声交谈,窃窃私语。
吴映博脸色变幻,试探着问:“谁?是谁说的?可能误会了,我没做过这样的事。”
裁判合上文件夹,“都查清楚了,没有误会,十班第二棒的那位选手跟我说了,你提前抢道切入,害她丢速度,严重影响到她比赛。”
“她说的?”没想到那个女的还不是个软柿子,吴映博咬紧牙关,“她说是就是了?凡事要讲证据吧......”
“她陪跑的朋友刚好拍了视频,完完整整记下了你犯规的过程,你不信可以去找她看。”裁判示意了一个方向,吴映博阴鸷地看过去,看见薛倩举着相机扮鬼脸,徐桑在一旁,没有朝这边看一眼,径直走向下一个地方。
这下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十七班靠犯规,干扰选手比赛拿的第一,成绩将被取消,而蓝天的话虽然没有证据,但搞不好也是真的。大家目光变得异样,没多说什么,又似乎说了一切。
吴映博僵硬地待在原地,双拳紧握,身边的狗腿子都不敢上前。
蓝天经过时,上去好哥俩地搂了他一把,“愣着干嘛?快走啊,别又影响下一场比赛了!”
20. chapter 20
徐桑和薛倩一起往大本营走。
“你刚刚看见吴映博的表情没?真是笑死我了。”薛倩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只会搞小动作取胜的人,还想把脏水泼我们头上?拿我们当冤大头呢!”
“对啊。一群神人。”潘乐情接着忿忿不平,“要不是你刚好给徐桑拍了视频,还真差点就让他得逞了......”
家委会送来了清凉可口的饮品和小吃。徐桑拿了瓶饮料,递给薛倩,笑着附和道:“嗯,幸好你拍了视频,不然差点就说不清了。”
薛倩接过饮料,听见她俩的话顿了下,摸摸脖子,“其实......还是陈周颂提醒我拍的呢。”
徐桑脚步一顿。
潘乐情面露疑惑:“啊?”
“对啊。我一开始都忘了还有拍照这回事,是男神提醒我,比赛的时候最好拍个视频,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薛倩恍然大悟地叫了一声,“天,还真被他说中了!”
“说明十七班早就名声远扬呗。”家委会送来了清凉可口的饮料和小吃。潘乐情顺手拿起一罐橙汁,“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我怎么没见到?”
“就快开始的时候啊,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是去上厕所了吗?”薛倩一边回答,一边看潘乐情抠罐盖的易拉环。
潘乐情刚剪过指甲,不太方便,抠抠搜搜半天也没打开。薛倩正想出声帮她,就看见徐桑把橙汁拿了过去,三根手指拎着罐身,食指扣入易拉环里。
“啪。”
橙汁轻而易举被打开了。
徐桑把橙汁递回去。周围两人却一直没吭声,她抬起头,两人都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
“......我靠。”薛倩好半天才说出话,语无伦次地比划,“就,就这么开了?”
徐桑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明所以地点头,“嗯。”
“我靠,太帅了吧。”薛倩还沉浸在刚刚那一系列丝滑的动作里,竖起大拇指,“简直装逼利器啊!”
徐桑愣了愣,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正欲开口,薛倩就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随口说:“对了,当时陈周颂还想跟你说加油呢,但看你跟别人在聊天,就没有过去......”
徐桑的笑慢慢顿住。
聊天?
她有和别人聊天吗?
徐桑怔了下,慢半拍反应过来说的应该是张巡。她下意识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倩接着说:“后面他就被别人叫走了。那是你高一班上朋友吗?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
徐桑点了点头,“是。他刚好路过。”
“怪不得,你们当时聊得很好的样子,我们就没上去打扰。对了,你知道潘乐情有多坏吗?我之后等了她很久才来呢!我都以为她掉厕所里了。”
潘乐情抢着解释:“已经很快了好不好?你以为厕所只有我一个人?!人多到我以为是旅游景区呢,大家都争相打卡!”
徐桑被她的话逗笑。
“哎呀!”突然来了个人把她搂住,是顾茜仪,她性格活泼,语速也出奇地快,“太谢谢你了!我中午吃错东西,刚刚去校医室了。我真的不知道原来接力这么快就开始,我还以为要再晚一点呢,所以就没跟体委说,真的很对不起......”
她的过分热情让徐桑有些不太习惯,但为了对方放宽心,她还是不自在地笑了下,“没关系......”
“我下周请你喝奶茶,好吗?”顾茜仪马上想好了补偿措施,“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或者你不想喝奶茶,想吃别的也可以,炸鸡?披萨?还是什么......”
顾茜仪思考的间隙,徐桑终于抓到机会喘了口气,“都可以的。”
“那就奶茶吧!你说都可以,我就按我喜欢的口味点了哦。”
“好。”
顾茜仪说完就被几个女生叫走去拍照,连忙跟徐桑道别。
家委会送来的小吃有炸鸡和各种零食。薛倩眼疾手快拿了好几袋,“快点快点,不然待会被他们拿光了。”
徐桑帮她拿了一些,“我待会再吃。”
“也是,跑完再说,本来就累,别待会还跑吐了。”薛倩说,“那我帮你放起来。”
徐桑笑了笑,“好。”
“你真不用我们一起去了?”
徐桑点头,“嗯,就检录而已,很快的。”
检录处人还不多,大多在一边闲聊一边做拉伸活动。徐桑按照指引穿上印着号码的小马甲,抬眼,看见陈周颂在不远处和别人交谈。
是一个女生,长相可爱,手上拿着一瓶还冒凉气的饮料。
她个子不够高,只能踮起脚,凑在陈周颂旁边说了句话,然后把饮料递过去。
陈周颂微微俯下身,在女生说完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条绑着计时芯片的腰带,“这扣子有点难扣,要我帮你吗?”
徐桑收回视线,习惯性不想麻烦别人,“没、没事,谢谢你。”
工作人员确实没说错,这扣子不是一般的难扣。徐桑刚想出声求助工作人员,就见她已经顾着给下一个人分发小马甲了。
她低下头,继续研究,想着实在不行随便打个结算了。旁边却忽然有人走近了,呼吸时的气息打在她的后颈。
“我帮你吧。”陈周颂淡声说。
徐桑本想说不用,身体却突然僵住了。陈周颂的指节抵在她的尾椎,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让她一阵战栗。热量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沿着脊椎往上爬,一直传到喉咙,烧得她口干舌燥。
徐桑黑睫垂着,任由他在后面动作,没出声,但也没听清陈周颂问了什么。她回过神来,下意识追问:“什么?”
“刚才接力我本来想跟你说加油的,但看你在和别人聊天,就没有过去。”陈周颂笑了一下,“抱歉。”
没想到他还会记得这件事,徐桑愣了愣,“没关系。”
“是高一同学吗?”陈周颂垂眼问。
“哦......对,他是我高一的朋友。”腰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拉了一下,徐桑微微弓起身,侧头,看见自己乱弄一通打的结解开居然耗费了这么长时间,有些不好意思。
陈周颂扶住她,手掌覆在她的腰上,“怎么了?”
“没......没事。”徐桑尴尬地摆手。
“可以吗?待会的一千五。”陈周颂边问边收回手。
整个下午有很多人问过徐桑同样的问题,但陈周颂似乎是不一样的。他的眼漆黑,静谧地看着她,好像格外关心比赛情况。于是徐桑也格外认真地回答:“我可以。”
听到她的回答,陈周颂笑了下,“好。”
“可以拿第一吗?”他又接着问。
这次徐桑犹豫了一会儿,“可能......”
“不行吗?”没等她说完,陈周颂垂着睫毛问。
他的语气平淡,却莫名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失落。徐桑垂在身侧的手立刻握紧了,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可以拿第一。”
陈周颂偏过头,像是低笑了一声,“好啊。”
腰带的长度还需要调节。徐桑听话地转身,任由他调整。他们面对面站着,陈周颂轻微俯下身,低头调整卡扣,从徐桑的角度,可以看见他的睫毛。
好长......
陈周颂拉出一段腰带,询问:“紧吗?”
徐桑猛地回神,摇了摇头,“不紧。”
她的目光继续落在他的睫毛上。呼吸交错,徐桑后知后觉原来这个姿势离得这么近,恍惚间给她一种错觉,似乎只要陈周颂稍微一抬头,她就可以亲到他的鼻梁。
陈周颂扣好腰带,直起身,“如果拿第一的话,”他突然说,嘴边带了点笑意,“你可以找我兑换三个愿望。”
圣诞老人一般的句式。
但陈周颂似乎带有天然的说服力,让徐桑相信他就是一个不留白胡子版本的圣诞老人,可以满足她的所有愿望。
意外于陈周颂的话,徐桑顿了下,缓慢眨了眨眼。
她联想到之前的守护天使,下意识问:“像守护天使那样吗?”
“嗯。”陈周颂看着她的眼睛,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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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这个奖励诱惑很大,徐桑更加下定了决心,“我会拿到第一的。”
老师喊人集队上道,徐桑过去,等了一会儿,走上跑道。
这次她被分到第二组。
一千五确实是个摧残人的项目,第一组的人跑完个个都累死累活,几乎一过终点线就跪倒在地。隔壁的女生是被拉壮丁的,为了缓解焦虑嘴巴说个不停:“我的妈呀,最快的五分半!?这姐们疯了吧?我第一次跑八百就是五分半......”
五分半。
徐桑在心里默念。
那她要拿第一的话,至少得比这再快一点。
“女子一千五,第二组,预备。”
“跑!”
发令枪一响,薛倩也跟着像兔子一样跳起来,“啊啊啊啊啊啊紧张死我了!徐桑能不能行啊!”
相比之下,潘乐情显然淡定很多,“放心!她肯定可以!”
徐桑确实不错,第一圈下来,她都在队伍的中上游。
第二圈过半,队伍就疲态渐现了。好几个一开始冲得比较猛的都落到了末尾。唯独一个叫王语桐的体育生,全程就没减过速,一直保持在第一的位置,雷打不动。
“我靠,这组都是高手啊,比上一组猛多了。”路逸轩是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王语桐一个篮球队的,怎么长跑也这么厉害?可以啊,估计能拿第一了吧。”
陈周颂笑了笑,“不一定。”
“哪里不一定啊,我可没看出谁比她厉害。”路逸轩拧开瓶盖灌了口水,“都最后一圈了,还拉了这么一大截,还有什么悬念?”
陈周颂看他一眼。
“我说错了?那你觉得是谁......”路逸轩刚想开口,他旁边的寸头就把卫衣扔进他怀里,“行了没?自己拿着。”
路逸轩被他扔得一个趔趄,笑骂一声,“让你拿会儿怎么了?陈周颂就算帮我一天都不会多说一个字,你什么格局?”
寸头立刻向陈周颂投去质疑的目光,陈周颂淡笑着举手投降:“我可没这么做。”
“哎!你配合我一下会死啊。”路逸轩实在懒得拿,干脆把卫衣套在身上。
他们说话的功夫,场上的局势发生了变化。王语桐还是一骑绝尘,遥遥领先后面的人一大截,但胶着的队伍里面冲出来一个女生,位于两者之间,并且离王语桐越来越近。
“那是......徐桑?”路逸轩还有点印象。
“对。”陈周颂回答。
明明进入末尾了,徐桑却还有越冲越猛的趋势,将后边拉得越来越远,后面的队伍也受到鼓舞,不甘示弱开始冲刺。原先一潭死水般的战况一下被点燃,大家疯了似的给自己班加油,薛倩更是边陪跑边上蹿下跳,嗓子都快喊劈了。
“徐桑!跑!跑!超过她!”
进入最后一个弯道,徐桑就差王语桐一个身位了。几乎所有观众都聚集在那边,撕心裂肺地助威呐喊。
突然,一个女生被人潮猛地推出来,撞到徐桑身上。
是顾茜仪。
徐桑几乎是立刻被推倒在地。她一心只顾着前方,这一事故完全猝不及防,不仅打断了比赛进程,也打乱了她的节奏。
全场一时哗然。
徐桑穿了长裤,因此没办法判断伤势,但单是看也知道肯定伤得不轻。有了徐桑当人体肉垫,顾茜仪毫发无损。她马上就扶着徐桑站起来了,脸上还带着惊讶和惶恐,焦急得连忙道:“你没事吧?”
呼吸节奏被打乱,徐桑暂时还说不上话,她摇头,看了看顾茜仪的膝盖和手臂。薛倩和潘乐情已经打算上去扶她下来,就在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这边时,徐桑略显费力地推开顾茜仪的手,继续往前跑。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插曲并没有对王语桐造成任何影响,她全程没有停下来一次。还差几十米,她就要到达终点。耳边的呐喊声随着她的冲刺越来越大,直到她冲过终点,欢呼声也没有停下,甚至更加激烈。
——更加激烈?
王语桐疑惑地向后看,看见刚才差点超过她的女生,迎着阳光越过终点。
21. chapter 21
医务室。
徐桑坐在诊疗床,裤腿挽过膝盖,低头看着校医拿棉签在皮肤上消毒。
最后一下有点疼,她的腿不由自主抬了抬。校医看到,冷哼一句:“现在知道疼了?刚刚跑步不是还很厉害吗?”她边说边盖上碘伏,“也就是你穿了长裤,不然伤在这种地方,没有十天半个月,绝对好不了。”
徐桑伤在膝盖下面一点,是极易牵拉化脓的地方。即便有长裤缓冲,伤势还是不算轻,在膝盖下红了一块,几道血痕汩汩往外冒血。她自知理亏,只好小鸡啄米般点头。
经过处理,伤口看起来状况好了点。徐桑自然地起身,“谢谢,我先......”
“去哪?”校医警觉地看过来。
“......”
在灼灼的目光下,徐桑立刻闭上嘴,慢慢坐回了床上。
校医还有事,嘱咐过注意事项后就匆匆离去,帘子唰一下被拉上,徐桑一个人留在观察室。周围很安静,只听得见空调送风的轰鸣声。她盯着膝盖上的伤口,一秒,两秒,突然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
但几乎是下一秒,她就马上坐起来,因为她听见有人叫她。
“徐桑。”
停顿两下,那人才拉开帘子。陈周颂走进来,神色如常地递给她一瓶常温的能量饮料,“喝点这个。”
徐桑脸上带着奇异的红,慌乱接过,“哦、哦......好。”
电视广告的常驻嘉宾。徐桑拧开瓶盖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观察室没有椅子,陈周颂在徐桑身边坐下,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见她盖上瓶盖,陈周颂问:“好喝吗?”
徐桑舔了舔嘴唇,点头,“还好。”
没收到回应。看见陈周颂一直盯着饮料瓶身,徐桑礼尚往来般脱口而出:“要试试吗?”
徐桑本意是下次买给他,丝毫没有想到话里还有另一层含义。她稍稍侧头,询问地看向旁边,等待对方的回答。
陈周颂看了她一会儿,说:“不用。”
“好。”徐桑双手握住饮料瓶,犹豫道,“谢谢你送我到医务室。”
她指的是越过终点线后陈周颂接住她,将她送到医务室的事。但陈周颂当时似乎心情不太好,目光格外冷淡狠戾,现在倒是没什么了。
回忆过来,徐桑试探着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正欲开口,陈周颂就回答:“没事。”
“好......”放松下来,徐桑身体往后倾。她下意识把手放在腿边,结果却碰到了陈周颂的手。
手指短暂相触。徐桑立刻收回手,不自然地摸了摸后颈,“对不起。”
“没关系。”陈周颂说。
空调温度有点低,风叶没打到最顶上,准确无误地吹到陈周颂身上。座位原因,徐桑直到刚刚才发现这一点。
她走过去,把风叶打高,还顺便将空调调高了几度。
做完这一切,徐桑重新坐回去,却发现陈周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她看了看时间,觉得他应该是要离开了,于是有点犹豫地开口:“再......”
陈周颂弯下腰,将徐桑起身时滑落的裤腿重新卷起来,盯着伤口看了一会儿,又抬头,和她面对面,“怎么了?”
“没......”徐桑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我以为你要走了。”
“先不走。”陈周颂边站起来边回答,垂下眼“你想我走吗?”
“不想。”徐桑立刻脱口而出,又踟躇道,“我的意思是,你有事就可以先离开,我一个人也没关系的。”
“我没事。”陈周颂说。
“哦......对了,你有见到薛倩她们吗?”
“嗯,见到了。”
“她们怎么样?”
“于琳音铅球拿了第四名,她们一起去领奖。”一下就回答了徐桑最关心的问题,没等她开心,陈周颂就拿出一块奖牌,“这是你的。”
是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高二组女子一千五百米第三名。
第三名,不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也不是离第一名一步之遥的第二。
她没有完成对陈周颂的承诺,不是差一点,是差很多。
徐桑的目光紧紧地凝固在奖牌上,像是走神。过了一会儿,才接过奖牌,攥在手心。她低着头,几乎是回避性地抢先一步开口:“谢谢。”
徐桑的嘴习惯性地撅起来。她的唇型很好看,上唇有颗不算突兀的唇珠,下唇则带着恰到好处的肉感,导致撅嘴会显得格外委屈。
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现在戴上吗?”陈周颂问。
徐桑愣了下,还是点头。她仔细地把奖牌戴在脖子上,绶带压在衣领下面。
陈周颂看了她一会儿,说:“很厉害。”
徐桑顿了顿,握着奖牌的手一下变紧。像是终于被迫直面自己的失败,徐桑慢慢开口:“不厉害。”
她看起来很失落,“我没有拿到第一名。”
陈周颂静静地看着她。
“我没有拿到第一名。”徐桑又重复了一次,声音越来越低,“就没有奖励了。”
她没有完成答应陈周颂的事,也没有与之对应的奖励了。
接近陈周颂,跟他关系变得更亲近的三个机会一下子消失不见。
“如果你拿了第一名,会许什么愿望?”陈周颂突然问。
意料之外的问题。徐桑一下子愣住,下意识抬眼,肉眼可见的惊讶。
“可能是......”徐桑垂下睫毛,顺从他的话思考,缓慢地给出答案,“跟你成为更亲近的朋友吧。”
陈周颂没有说话。他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嘴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但我刚刚看了比赛,觉得第三名也很厉害。”
“所以第三名也可以许一个愿望。”陈周颂慢慢地说。
徐桑立刻抬头,眼睛亮了亮,但过了几秒,又低下。她像是不敢相信,语气认真又小心地问:“真的吗?”
“嗯。”陈周颂说。
“但我们已经是很亲近的朋友了。”他接着淡笑着说,“所以你可以许一个其他的愿望。”
徐桑仰着头看他,听见他的话后认真想了好一会儿,但最终也没能得出答案。她小声又有些焦急地询问:“可以留到以后用吗?”
陈周颂像是思考了一会,最后点头答应了。
徐桑才松一口气。
下午的所有项目结束,薛倩和潘乐情来找徐桑吃饭。
薛倩挚爱的麻辣烫没有了,最后一份恰好被前一个人拿走。她拿着餐盘回来时还在抱怨。
她眼尖看到徐桑面前已经有饭了,皱起眉,“哎,不是说好我帮你拿吗?”
“没事。我拿就行。”见薛倩还盯着她看,徐桑弯了弯嘴角,“我真的没这么严重,就破了点皮。”
“呵。”薛倩没好气地哼了声,拉开椅子坐下。潘乐情打完饭回来,说了一堆刚从别人那儿听来的奇人异事。
“A和B的时候,A的那个朋友C不是老跟他说B的坏话吗?后面A和B就分手了。”
“对啊。”
“结果,你猜怎么样?现在B和C在一起了,我今天才知道,他们一整天都黏在一起!”
“天啊。”
......
末了,潘乐情意犹未尽地咂嘴,随口提起下午的事:“陈周颂也是真牛啊,下午那个公主抱,简直是轻轻松松。我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看到他送你去医务室了。”
“能有多难?徐桑跟纸一样薄,这都不行就直接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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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薛倩说,“你以为是谁?男神没有这么菜的好不好?”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潘乐情转向徐桑,挑了挑眉,颇有兴致地开玩笑,“怎么样怎么样?临附万千少女梦的公主抱什么感觉?”
陈周颂那时的目光过于冷漠。尽管知道应该是有什么事让他不开心,徐桑还是不想再次回忆。于是她下意识回避,“还......还好吧。”
徐桑的表情显然让潘乐情误会了什么,“天啊,感觉这么差吗?他差点把你摔下来了?”
“不可能!真的假的?!”薛倩连快塞进嘴里的鸡翅都不吃了。
尽管徐桑后面一再反驳,潘乐情也始终对她的话持怀疑态度。说到最后,连薛倩这种对陈周颂男神形象的坚定拥护者也开始动摇。
莫非陈周颂真的是弱鸡?!
回到班上,薛倩看陈周颂的眼神还是怪怪的。
陈周颂注意到她的打量,“怎么了?”
“没......”薛倩悻悻摇头,偷瞄一眼陈周颂的手臂,试探着说,“长身体的时候,还是要多补充蛋白质啊。”
陈周颂顿了下,接着点了点头。他朝后看了一眼,徐桑立刻趴在桌子上盯着作业,一副潜心钻研学术的姿态。
“头别那么低。”陈周颂看了一会儿,说。
徐桑马上直起身,“......哦。”
由于顾茜仪临时缺席混合接力,加上在一千五冲刺时导致徐桑受伤,她在班上的形象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虽然她的朋友没有受影响,但不熟悉的人还是难免对她产生意见。
与此同时,一些流言蜚语也在年级里流传,甚至愈演愈烈,说是顾茜仪为接力做了很多准备,看不惯徐桑出风头,于是故意在她冲刺时妨碍,还装成是被别人推的。
校运会结束的第二天,顾茜仪来给徐桑道歉。
她手里拿着上次答应过的奶茶,苦着脸说:“这个味道你喜欢吗?上次真的很对不起,上上次也真的对不起。但我都不是故意的,是被人推的。你替我去接力,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绝对不会嫉妒你,更不会故意撞倒你,真的,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说谎的话下次月考就退步三百名......”
顾茜仪都快哭出来了,就差把心掏出来给徐桑看。她绝对没有这样做过,天地可鉴,是有个没长眼的王八蛋推她,她才会撞到徐桑身上。
好一会儿,徐桑才找到机会,见缝插针道:“你、你没有,我知道的。”
她伸出手,拍了拍对面的肩,“你是不小心的,我知道。”
徐桑拿过她手里的奶茶,“这个味道,我也喜欢。”
顾茜仪看着她的动作,“哇”地一声哭出来,一下抱住徐桑,她手上的奶茶都差点撒了。
安抚好顾茜仪,徐桑出去装水。
水还有几分钟才能好,苏佳淼恰好来这层楼找同学,看到徐桑后叫了她一声。
徐桑回头。不远处,陈周颂和一个女生一起进了办公室,脸上有淡淡的笑容。
是校运会递饮料的女生。
“哎。”没得到回应,苏佳淼径直走了过来,“水好了。”
徐桑猛地回神,连忙应声,拧开水杯:“哦......”
苏佳淼还在一旁嘀咕:“发什么呆呢。”
过了几天,周一一大早。一张处分通告被张贴在公告栏。
日期新鲜,有违临附常年以来的办事效率,还是严重警告处分。不少人都驻足观看。
“意图对他人进行偷拍......”
“还是校运会期间?”
“......”
徐桑好久才到最前面。
处分通告最开头写了违纪学生。
高二十七班,吴映博。
22. chapter 22
一连几天,处分通告和陈周颂进入办公室的画面都在徐桑的脑海里反复浮现。
周一升旗,那天的女生站在十七班的队伍里。徐桑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猜测,但并没有继续往下想。
尽管如此,这个想法还是令她心中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陈周颂在办公室前淡漠的笑容和送她去医务室时冷淡的目光逐渐重合,让她似乎窥见了陈周颂的另一面。
笔尖在练习册上晕开一个点。徐桑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题目上。
自习课下课,她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教室的途中,楼梯间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钟灵半个身子隐在楼梯扶手后,怯生生地望了徐桑一眼。
徐桑脚步停了一瞬,刚想叫住她。钟灵又连忙低下头,逃也似的离开了。徐桑本想追上去,上课铃却响了,于是只得作罢。
校运会之后,期中考就没剩几天了。好多人上次没考好,这次卯足了劲儿要一雪前耻,连蓝天都安分了不少,没有成天嚷嚷着五排开黑。
有些人因为校运会的事还对顾茜仪戴着有色眼镜,但鉴于徐桑对她的态度一如从前,看不出丝毫芥蒂,于是也慢慢认为传言有误,一切只是一场意外。
之前发生的事情就像一个小插曲,是演奏者不慎弹错的一个音,纠正过后,大家的生活就重回正轨。
一切仿佛回归平静。
周四早读,陈周颂走进教室。人还不多,他走到座位。桌面一片狼藉,课本被撕得粉碎,泡在粘稠透明的蓝色液体里。
很快有人留意到这边。认出淋满陈周颂桌面的液体是洁厕灵,那人惊呼出声:“怎么回事?!”
徐桑进门时,刚好听见蓝天的声音:“我去有病吧!”
他边说边看当事人脸色,“哪个脑残干的?”
陈周颂没说话,从比较干净的地方抽出一本笔记。无需翻开,封面就写了满满一页的“去死”。
密密麻麻,重重叠叠。
大家霎时议论纷纷,忘记了早读。来巡视的方馨月看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在众人的目光下,陈周颂放下笔记本,很轻地笑了下,语气平静:“老师,我想早读请假,去教务处买一套新的课本。”
方馨月愣了愣,好半会儿才点头,“行。”
出门前,陈周颂似有感应地回头,与徐桑目光相接了一瞬。
早读结束,陈周颂的课桌椅就换了一套全新的,原先的书本全部扔进了垃圾桶。方馨月在蓝天口中了解到大概情况之后汇报给了级长。情节严重,周正态度严肃,当即通知保安室调出昨晚的监控。
上午最后一节课间,方馨月和周正把陈周颂叫出去聊了一会儿。一见他回到座位,蓝天就眼尖地扑上前,“怎么样怎么样?是谁干的?”
“老师说还没找到。”陈周颂把课本放进抽屉,回答。
“怎么会找不到呢?”蓝天嘀咕着,“难道监控坏了?”
有人尝试推测:“不会是专门挑监控坏的时候下手吧?!”
“监控就是那个人弄坏的也说不准!”
“我们学校有这种技术的人吗?!不会是校外的吧?”
“......”
众说纷纭,事情越来越玄乎,甚至有人说是十年前在高考前三天不堪重负跳楼的学长显灵,专挑和他当年一样的状元预备役下手。
“那也得找高三的吧?找我们这种不上不下的算什么回事?”薛倩满脸狐疑,明摆着不相信。倒是蓝天被吓得脸煞白,一整节数学课腿肚子都发抖。
“徐桑,你觉得呢?”薛倩随口问。
徐桑往前桌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低声说:“我也不知道。”
中午吃饭,徐桑在教室写了一会儿作业才去饭堂,刚好错开人流高峰期。找位置坐下时,钟灵站在斜对角不远处,和她隔着一条桌子,端着餐盘,对着没来得及清理的残羹剩菜犯难。
“这里干净。”徐桑出声,示意对面的座位,“要一起吃吗?”
钟灵愣了一下,纠结片刻,还是走到徐桑对面坐下。
“......好巧。”她率先开口,“你怎么也这么晚?”
“我们老师拖堂了,之后我又写了一会儿作业。”徐桑说,“你呢?”
“......哦、哦,我也,”钟灵磕磕巴巴回答,“我也差不多。”
气氛又陷入沉默。
钟灵的头发很长,刘海遮住脸颊两侧,稍不注意就会掉进饭菜。她一只手拿着餐具,另一只手很小心地按住头发不让它往下掉,吃得颇为艰难,但还是有些顾不过来。
徐桑伸手进书包里拿了什么,被她看见,立刻紧张地询问:“你要走了吗?”
“不是。”徐桑摇头,递过去一根皮筋,“你要扎起来吗?”
钟灵顿了下,慢半拍接过。“谢谢。”她的脸慢慢红起来,“......其实我平时吃饭会扎起来的,只是今天皮筋落在教室了。”
“你的头发很好看。”徐桑看着她的动作,说。
钟灵的头发是典型的黑长直,长度及腰,柔亮顺滑,没有一点干枯毛躁,像洗发水广告里的明星才会有的。
“哦、哦......”收到意料之外的夸赞,钟灵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话不自觉变多,“是......还可以。我男朋友也这么说,他很喜欢我的头发,所以虽然有时候不方便,我还是会披下来。”
说着,钟灵动作变得迟疑,试探说:“扎起来,就没那么好看了......对吧?我男朋友之前说过不是很好看。”
徐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意识到对方可能会因这个问题为难,钟灵慌张起来,“你、你直接说不好看也没关系的,很多人都这么说过,我不......”
“没有啊。”
钟灵还未说完就听见对面的声音。
“扎起来也好看。”徐桑语气轻轻的,“你头发柔顺,所以怎么样都好看。”
“别人喜欢你把头发披下来。”她继续说,“那你呢?”
“你喜欢怎么样?”
“我、我喜欢......”
钟灵的语气变得不确定。她没来得及回答,就被隔壁桌两个女生的对话打断。
“你听说十班那件事没?有人往陈周颂桌上倒洁厕灵,还把他的书全部撕烂了。”女生边说边拿着餐盘起身。
钟灵一下子顿住,像被人在梦中给了当头一棒。
“哈?”另一个女生说,“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乱说。不仅是这样,那个人还往陈周颂书上写满了‘去死’呢......”
钟灵神情变幻,拿着餐具的手停在半空。她眼神躲闪,声音微微颤抖,“你吃完了吗?要不......我们走吧?”
徐桑却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是你做的吗?”
“......”
钟灵身形明显一震,僵硬地笑着,“你......你在说什么?哦......你说陈周颂的事情吗?我也是刚刚才听说,怎么了?”
徐桑还是看着她,没说话。
钟灵话头一顿,突然没法再说下去。她直直迎上对面的目光,语气却十分低微,像是不可置信般开口,“你觉得是我吗?”
徐桑神情平淡,“对。”
“......”钟灵霎时变了脸色。她沉吟片刻,冷笑出声,“所以今天中午吃饭你也是故意的吧?”
“是。”徐桑说。
钟灵愣了下,随即冷笑起来,目光毫不避讳地看着徐桑,语气凌厉,“对啊,是我做的,但那又怎么样?这都是他应得的。”
她声音突然变大,“这是他应得的!”
“都怪他举报了映博,让他被处分,现在全部人都孤立他,嘲笑他了。这样映博就会生气,他一生气,他就踢我......”
昨晚就是这样,昨晚就是这样。处分后,映博连续几天都心情不好,她也跟着遭殃。一连几天,她身上都没几块好皮,大片的淤青被衣服盖住。
昨天实在是太过火了,不然她不会做这样的事的。但身上的伤好痛,真的好痛啊。
钟灵魔怔般喃喃自语道,“之前他就总是惹映博不高兴,害得我也被连累,这次又是这样,凭什么?”
“如果不是他,映博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害了我这么多次,凭什么我不能报复回去?!”钟灵几乎质问般瞪着徐桑。
“可以报复。”徐桑缓缓开口,“如果是陈周颂害了你,你可以报复。”
钟灵立刻反问:“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但陈周颂举报的是吴映博,不是你。”徐桑说,“是吴映博把怨气发泄在你身上。”
“没有陈周颂,映博就不会变成那样!”钟灵大声反驳,“他本来就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作为恋人,我应该包容。他平时不会这样的,他很喜欢我......”
“那不是喜欢。”徐桑忽然打断她。
钟灵一下子愣住,变得迷茫而慌乱,挣扎道:“你胡说!他说过他喜欢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喜欢我!”
“那不是喜欢。”徐桑握住她的手,摇头,“喜欢不会把你当出气筒,也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
钟灵挣扎的动作慢慢安静下来。
“喜欢不是那样的。”徐桑静静地注视着她,“钟灵,不要为了别人去做伤害自己的事,也不要为了别人改变自己。”
钟灵突然定住,抬头看向她的眼睛。
徐桑神情平静,眼底却似乎有极大波澜,就像这些话不仅仅是对她说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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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另一个人。钟灵突然福至心灵,正欲开口询问,手心却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低头一看,是在校运会那天弄丢的发夹。
“上次就想给你了,但是你走得太快,没来得及。”说着,徐桑不自然地弯了弯嘴角,“你戴这个很漂亮。”
钟灵看着发卡,缓缓收紧掌心。
-
陈周颂的课桌被倒洁厕灵这事在年级无疑掀起了轩然大波,成为每个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然而没等到揭晓罪魁祸首,先一步来的却是吴映博的退学处分。
钟灵主动到办公室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提供吴映博在高一下学期未经同意拍下她的私密照,且在后续借此长期威胁打骂她的证据。
不仅如此,吴映博还会在朋友小群散布其他女生的偷拍照,上次校运会根本不是初犯。
吴映博的处分事小,为什么处分的原因却事大,关乎孩子的名誉和面子。吴映博家长都很重视,好几天下午都来办公室求情,希望学校网开一面,认为有误会,要求调查事情的原委。谁知不仅之前的事情没解决,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家长脸上很不好看,即便人证物证俱全,还试图狡辩,“小孩子家家不懂事,这些当初都是你情我愿,怎么现在就来倒打一耙了?”
周正从业多年也是第一次见这么胡搅蛮缠的人,“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犯罪!”
即使钟灵不介意,校方还是将整件事封锁得密不透风,只通告了吴映博退学的原因,没有泄露一个有关人员。涉事人员都通过短信通知,到警察局配合调查。
得知钟灵的所作所为事出有因,级组对她的处分有所犹豫。依照校规,钟灵会得到严重警告处分,还剩一年,这个处分极有可能消不掉,要刻在档案,跟着她高考找工作,影响她的一生。
一番思虑,决定权交到了陈周颂手中。
那天下午,徐桑找到陈周颂,向他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陈周颂全程没说话,只是垂眼看她。
徐桑把事情的全部经过说完,顿了下,最后开口:“但这不是向你求情的意思。”
“钟灵是受到了伤害。”她抬头看着他,说,“但你也受到了伤害。”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是值得尊重的。”徐桑继续说。
“真的吗?”陈周颂问。
徐桑顿了下,点头,“对。”
陈周颂静谧地看着她,最后似乎笑了一下,说“好”。
-
钟灵最终没有被处分,但是需要写够十二篇检讨。
周末钟灵约徐桑到学校附近的咖啡厅,说她要转学了。
“是因为我家里人工作调动啦。”钟灵剪了短发,发梢在阳光下微微泛光,“你......你是我在这个学校的第一个朋友,所以我想告诉你。”
“......”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脸上都泛起了几不可察的红晕。
徐桑不自然地点了点头,“哦......哦。”
“嗯......”钟灵开始扣搅拌咖啡的汤匙。
半晌,两人同时抬头,相视一笑。
钟灵讲起了自己的故事。她是单亲家庭,幼儿园时爸妈就离了婚,之后一直跟着爸爸生活。父亲在离异一年后再婚,平时对她疏于照顾。
她不是一个受欢迎的孩子,又由于父亲工作经常调动,从小到大,朋友一只手就数得过来。长得也很难看,初中有很多男生给她取难听的绰号。
被吴映博偷拍的那天,她很慌张。但对方却向自己表白,说留意她很久了。
那是她第一次被别人表白。
也许是他因为太喜欢我才这样做的。钟灵想。
吴映博对她很好,会介绍她认识更多朋友,也会夸她头发披下来很好看。因为她喜欢画画,会在生日时送她一整套价格高昂的彩铅。
于是钟灵答应和他在一起。
但吴映博有时候也很奇怪。他喜欢不分场合地和她做亲密举动,哪怕她并不愿意,也会在不顺心的时候仿佛变了个人,对她肆意打骂。
书上说,人无完人,喜欢是相互包容,连同他的缺点一起喜欢。钟灵深以为然。后来才知道,原来喜欢不是这样的。
......
钟灵最后提到想走艺考,这次转学也是为了接受更系统的培训。她问徐桑,你以后想做什么?
第一次,徐桑在她面前展现出茫然的一面。
钟灵只好转移话题,眼珠一转,开玩笑般询问:“对了,你......是喜欢陈周颂吗?”
她之前在吴映博那里听说过一些关于陈周颂的事情,但不知真假。她正欲开口诉说,徐桑就说话了。
“不是。”
徐桑垂着黑睫,声音很低,却似乎比之前的话语都要确定,“我对他不是喜欢。”
23. chapter 23
新的一周。
下午放学后有班级篮球赛。
徐桑在校运会给于琳音出了不少神图。于是方馨月采纳薛倩的进谏,任命徐桑担当这次篮球赛的摄影师。
相机跟上次的不是同一台,功能更多,色彩也更好。给薛倩她们拍过几张后,徐桑大概掌握了用法。
蓝天在一旁嚷嚷着也给他们照几张。
“我们才是选手,你们这些小卡拉米一边儿去。”语气很是洋洋得意。
“呵。确实。”薛倩冷笑一声,抱起胳膊,“是该多拍几张。”
难得她没有反驳,蓝天惊异地看过去,就听见薛倩凉凉地说:“毕竟半决赛就没机会了。”
“……”
蓝天心碎了一地。
游连丝毫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拉着徐桑指导了一通机位后,“哥就是男王,自信放光芒”地摆了几个姿势。
后面又叫了几个男生来拍。姿势都是纯正体育生味道,让潘乐情等人避之不及。
拍完照,比赛就差不多开始了。
薛倩话虽难听,但十班的实力证明了这句话没有半分造假。
半场下来,他们就被对面拉了十几分。甚至到下半场,对面班里有几个女生都看不过眼,忍不住给他们加油。
操作过于下饭,薛倩看得无聊,干脆拉着徐桑去小卖部买水,以免等会人多排长龙。
走之前,徐桑蹲下系了个鞋带。观众情绪高涨,有人动作时无意撞了她一下,相机差点摔在地面,被她用手护住。
一翻手背,有几道沙砾割破的划痕。
薛倩先去了洗手间,徐桑站在门口清洗伤口。
薛倩给她一个多啦a梦的创可贴,贴好后,她手搭着相机肩带,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风吹过,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谈话声。
是数学竞赛的人。
小卖部位于高一与高二教学楼之间的架空层,对面是实验楼,平时用作竞赛课室。三层在空中架起了通道,从实验楼延伸到教学楼。
比赛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们的课也变多。现在应该是下课了,一行人从教室走出来。
透过人群的缝隙,徐桑看见了陈周颂。
他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双手插兜,与身边人交谈着什么。
有些长的头发稍不注意会略微遮盖眼睛。陈周颂轻皱了下眉,随意地捋了捋松散的发。
通道两侧开阔,日光大片地投射进来,将栏杆和墙壁染成淡金色,也晕在他的侧脸。
走近点,徐桑听清了他们的对话,有人提议等会要不要去商中看看,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旁边的男生询问他的意见,陈周颂摇头,说了句“我今天有事,下次吧”。
在他们进入教学楼之前,徐桑最终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
十班最后以落后对面二十一分的好成绩夺得比赛的第二名。
止步于初赛。
最后几分钟,几乎所有人都在为十班加油,期待逆风翻盘,扭转乾坤,由此建立了两班深厚的友谊。
直到比赛结束,蓝天他们还深刻贯彻“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理念和对面拍了张大合照。
徐桑也尽职尽责地拍到最后一刻。
第一次参赛就拿了第二,蓝天没有骄傲,也没有摆架子,依旧乐呵呵地跟对方选手聊天。
徐桑把相机脱下,递给薛倩,希望她能帮自己还相机,她待会要去一个地方。
薛倩却半天没出声。她朝某个方向看了一会儿,也没有回答徐桑的问题。
徐桑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蓝天。
薛倩突然挡住了徐桑的视线,和身后隔着一段距离,让徐桑给自己拍张照。
徐桑愣了下,举起相机。
快门声响起的时候,蓝天突然窜出来,凑到相机前面看,“拍什么呢?”
薛倩接过相机,淡淡说:“没什么。”
“没有偷拍我吧?”蓝天笑眯眯地,“我长这么帅,拍一次可是要给三百块的。”
“滚。”薛倩抓着相机背过身,“你挡我镜头我还没说你呢。”
“我刚站得十万八千米远,挡了你哪门子的镜头?”
相机给了薛倩之后,徐桑去了一趟后门的商业中心。下午的对话提醒了她,她还欠陈周颂一份绿豆沙。
尽管陈周颂不是小心眼的人,但课桌平白无故被泼了洁厕灵,这件事发生在谁身上都不好受。加上钟灵最后没有受到处分,于情于理,徐桑都觉得应该感谢他。
买完绿豆沙回来,天空下起了雨。
徐桑没有带伞,尽管躲进屋檐,还是猝不及防淋湿了半边。她找保安室的门卫借了伞,才匆匆往课室赶。
绿豆沙倒是没淋湿一点。徐桑把绿豆沙放在陈周颂的桌面,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打算更换。
“徐桑啊,相机我已经还给陈周颂了,你不用担心了。”薛倩刚吃完饭回来,一见她就说。看清徐桑的模样,她瞪大眼,“怎么了这是?你干嘛去了?”
“没事。我忘记带伞了。”徐桑拿着衣服摇头。她突然想起薛倩刚才遇到的人名,眼睛忽地睁大,“你说相机......是谁的?”
“陈周颂的啊。我刚刚去了趟实验楼那边,已经放他桌面了。”薛倩说着,看徐桑的表情莫名觉得不对,“怎么了?”
“有些照片忘记删了,我......要去找一下他。”徐桑低声说。
薛倩直觉徐桑不对劲,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给她指明了陈周颂的课室和座位。
看着徐桑的背影,薛倩犯起嘀咕:“就算拍得不好也不用做这么着急去删嘛......”
陈周颂的课室在四楼。
徐桑走得很快,几乎到了跑的地步。
她需要在陈周颂回到课室前拿到相机,把下午的那张照片删除,不然陈周颂就会发现她......
发现她什么?
徐桑莫名回答不出来了。
她的心跳杂乱无章,脑子也跟着变成一团浆糊,只知道必须要把相机里的照片删了。
放学时间,实验楼并没有多少人,教室空荡荡。经过空中通道时,她的视线在上面短暂地停留了几秒,才继续往上。
二楼、三楼、四楼。
四楼更加安静了,走廊回荡着她的喘息声。
徐桑上气不接下气,只顾得上看门牌号,找到薛倩说的教室,她连呼吸都没调整就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人应声抬眼。
目光相接。
徐桑脚步一下停住。
陈周颂坐在座位,面前的书桌摆着相机,语气静谧地问,怎么了?
徐桑话都说不出来。没来得及擦干的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到肩膀,她胸前起伏了几下,发现嘴唇干涩得几乎没办法发出声音。
“先进来。”陈周颂说。
关上门,徐桑机械地坐下。面前的桌上放满了各种习题集。
从这个角度,她可以看见屏幕上显示的相片。
还不是那一张照片。
拍摄时间在那一张之前。
说明陈周颂还没看到。
“擦一下。”陈周颂递给她一条没拆封的毛巾。
徐桑接过毛巾,声音很低地道谢。
她低下头擦头发,因为担心水珠弄湿别人的试卷,所以幅度并不大。柔软干燥的毛巾一下盖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怎么了?”陈周颂重复了一遍问题。
“......下午有些照片没拍好,所以我想,”徐桑嘴唇很干,发出的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我想把它删掉。”
“删掉?”陈周颂轻微愣了一下,像是意外于她这么着急就为了这件事,“好。”
他把相机递过去,徐桑的脸从毛巾里露出来,手意外地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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燥。
她接过相机。
前面的照片都是篮球比赛的画面,拍得太多,她忘记陈周颂的照片在第几张了。
陈周颂莫名好奇徐桑会为什么照片匆忙到这个地步。直到某个瞬间,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陈周颂看过去。
是他的照片。
风格鲜明的一张照片,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出主角是谁。
气氛一下子静下来。徐桑举着相机,整个人都顿住。陈周颂沉吟片刻,淡淡出声:“是这张吗?”
“......嗯。”徐桑声音出奇地低。她僵硬地拿着相机,像是终于编造出一个理由,“我觉得有些地方虚焦了。”
根本没有地方虚焦,就算有,也丝毫不影响照片的协调性。陈周颂手撑在她的桌面,看着她的侧脸,问:“为什么?”
“我没有参加篮球赛。”他把问题解释得更清楚了一些,“为什么要拍我?”
徐桑呼吸轻了一拍,拿相机的手指收得很紧,她忽然抬头,飘忽不定地看了陈周颂一眼,又很快垂下,像在竭力找到一个合理的、有说服力的理由。
“因为、因为......”
“徐桑。”她纠结的时候,陈周颂语气突然变轻松了。他平静开口,“你是喜欢我吗?”
徐桑一下抬起头。
陈周颂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开学的时候,我收到一封情书,落款是你的名字。”
“徐桑,”陈周颂注视着她,像是要看进她的眼底,慢慢询问,“你是喜欢我吗?”
“......”
他看见了那封信。
原来陈周颂早就知道。
徐桑的呼吸变重了,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她睫毛颤抖了下,避无可避,看着陈周颂的眼睛,最后缓慢地点了头,像是泄气一般,“……嗯。”
徐桑撒谎的时候真的很明显。玩游戏那次是这样,这次也是。
陈周颂盯着她的耳朵看了一会儿,接着慢慢转过眼,看着她,带了一点遗憾的语气,“但是我不喜欢你,抱歉。”
意料之中的回答。但徐桑整个人还是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
“......好的。”半晌,她慢慢地点了一下头,试着宽慰对方,“没关系。”
但她的脑袋还是垂下去。
徐桑把相机放回桌面,打算离开,“毛巾我会洗好再还给你的。”
“好。”陈周颂说。
他突然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发梢。
一条不算细小的毛线挂在了徐桑的发丝,摇摇欲坠,但陈周颂没有把它拿下来,反而把它放到了更稳固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后,陈周颂放下手。徐桑没看清他的动作,以为他帮自己拿掉了什么东西,很快地说了一声“谢谢”。
“不客气。“陈周颂说。
徐桑点了点头,当作告别。
陈周颂看着她转身。
徐桑的头发还是没干,水珠从脸颊滑落,看起来像是流出来的眼泪。
她抓着毛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受伤了,手背贴着一个哆啦A梦的创可贴。如果有比她高一点的人路过,还会看见她头顶上的毛线。
看起来好可怜。
-
放学后,陈周颂回教室拿书包。
手刚伸进桌洞,就碰到一个塑料包装袋。他拿出来,是一份包装得严严实实的绿豆沙。
保温做得极好,外壳到现在也是温热的。
陈周颂顿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编辑信息。
“谢谢你的绿豆沙。”
发送。
几分钟后,他收到回复。
徐桑:不客气。
她像是还要说什么,顶上显示了很久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最后又消失了。
重新变成“徐桑”两个字。
陈周颂垂眼看了一会儿,打字,把备注改成“机器猫”。
24. chapter 24
徐桑半夜醒了一次,脑袋里像有千万根细针在翻涌搅动。
摸索着打开台灯,昨晚倒的水已经冰凉。徐桑喝了一口,脑袋里像是有根绳绷直了,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就是头疼得更厉害了。
她探了探额头,应该是有些发烧。房间里有退烧药,但水肯定是不能再喝了。她轻手轻脚到厨房倒水。
主人房虚掩着,灯光从门缝溢出来。
林安络晚上有应酬,大概是才到家不久。房间里传来零碎的声响,接着男人问一句:
“她在我们这住多久了?”
房间一瞬间寂静。
苏晴没说话。
“一年?快一年半了吧......”他自问自答。
林安络没动静了一会儿,突然说:“爸年纪大了,身体到处都是小毛病,又是一个人,哪天在家摔了都没人知道,我想把他接过来,你和我都安心,是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苏晴接过他的话,“......但她住哪?”
林安络顿了下,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谁。
“总有地方给她住吧?她爸又没死,我们让她住那么久已经算仁至义尽了,总不能一直赖在我们这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爸那德性......”
“那也是他的女儿!”林安络喝了酒,情绪更加激动,“再说了,她跟的又不是你,我们操这么多心,以后老了她孝敬的还是那个姓徐的!我可不替别人养女儿!”
“......”
“我管不了,你找个机会给她说说。”林安络用力地擤鼻涕,声音闷在纸巾里,“让她爸给她在外面租间房,或者住学校宿舍算了。”
苏晴低头织手里的毛线,看不清神情,“好,我改天跟她说下。”
林安络应下她的话,继续说:“其实这些麻烦都是她自找的。要不是发生了那件事,她也不用来这里上高中,更不用住我们家!为了所谓的友谊闹得这么大,到头来还害人害己,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主人房的灯暗下去。
水又凉了。
徐桑好久才察觉,之后到厨房重新倒了点热的,掰了两颗药吞下。
但是许是生病的缘故,后半夜也一直没睡好,翻来覆去地做梦。
梦魇缠住她,像在水里被海草缠住脚腕,拖住她往下拽。
徐桑看见很多人的脸。
有蒋希仪,也有吴晓蔓。
最后梦到自己站在公告栏前。
公告栏是初中的那个,上面空荡荡,只贴着一张纸。徐桑凑近去看,是她写给陈周颂的情书。
时空错乱,在清醒时能立刻发现的错误,梦里却察觉不出一点怪异。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看到那封情书,议论纷纷。
“她居然喜欢陈周颂?”
“真是没有自知之明啊。”
“她都不知道她的喜欢对别人来说是负担吗?还好意思写情书。”
“陈周颂也太可怜了,被这样的人喜欢。”
徐桑正想张嘴,场景却一下切换到教室。她下意识往某个座位看去,那里却已经坐了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她回过头,身后被人猛地推了一下,撞在前面的课桌。
桌子立刻被推出去,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桌洞的东西也随之掉落,黏稠甜腻的绿豆沙顺着课桌椅滴滴答答流下。
徐桑一下子抬起头,陈周颂站在面前,薄薄的眼皮向下绷,目光静默地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瞳极黑,偏冷调,因此没什么情绪地看人时,格外显出一种淡漠。
和校运会那次的冷漠完全不同。
他一看过来,徐桑就说不出话了。
“徐桑!你怎么把陈周颂的课桌搞成这样啊......”甜得流蜜的声线。是蒋希仪,她跳到陈周颂身边,搂住他的胳膊,“绿豆沙怎么办才好?你还要吃吗?我再给你买一份吧。”
陈周颂任她挽着,目光依旧落在徐桑身上。过了一会儿,才没有任何情绪地开口:“不要了。”
他神情寡淡,看着徐桑的脸,淡声补充,“本来就没打算要。”
闹钟响起。
徐桑猛地惊醒,胸口轻微起伏了几下。
昨天吃的退烧药没什么作用,一整个上午,她的脑袋都昏昏沉沉,体温不见降低,也许是吃太多次,产生了耐药性。
期中考临近,班上的学习氛围也浓郁不少。每次下课都有一堆人冲上去围着老师问问题,宿舍因打手电筒复习扣分的更是一大堆。
薛倩有道练习册的题没明白,跟徐桑讨论了很久都没想通,干脆去问陈周颂。
陈周颂在给别人讲题,薛倩定睛一看,恰好是同一道,于是顺理成章地旁听,也招呼徐桑一起过来。
“行......”
听到声音,陈周颂也跟着撩起眼皮。
视线相接。徐桑话头一断,黑睫颤了颤,“......我想自己再看看,你去吧。”
她不想给陈周颂造成负担。
“哦。”薛倩有些奇怪,“那也行。”
徐桑重新研究解析,却怎么也没看进去,耳边全是不远处的交谈声。看得久了,字体都仿佛变了形态。
一不留神,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徐桑连忙抬起手。好在薛倩及时回来,见她还在研究那道题,就把正确的思路说了一遍。
“啪。“薛倩摁下按钮收回笔尖,按着桌面坐下,“对了,你是不是感冒了?还是不舒服?我见你一个早上都趴在桌子上。”
徐桑低声咳嗽了几下,“......有点感冒。”
“你吃药了没?陈周颂那里有药,你要不要?”没等徐桑回答,薛倩就接着话头往下说,“刚讲完题,他突然问我是不是感冒了,他那里有药。”
“你说奇不奇怪?我连喷嚏都没打一下呢!”薛倩停顿了一下,“难道是我脸色太差了?”
徐桑认认真真端详了一番,给出答案:“没有。”
“那就好!”薛倩说到一半才回到正题,“但我想到你好像不是很舒服的样子,就跟他说了,他说可以。”
“......”徐桑没说话。
“怎么样?我现在去找他拿药?”
“没事。”徐桑连忙制止她,“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
那这药真是没什么效果。薛倩狐疑地上下打量她苍白的脸色,“真的不用?”
“真的。”徐桑忍不住咳嗽几下,一边点头。
见说不动她,薛倩只好妥协,“好吧。那你之后要的话跟他说就行。”
“好。”
徐桑去校医室买了新的退烧药,吃过之后中午睡了一觉,醒来舒服了一些。薛倩跟老师说明情况,帮她请了体育课的假。
于是上课后,课室只剩她一个人。
药的副作用是容易疲惫。徐桑本想再做一篇英语阅读,结果没看几个字就不自觉合上眼。
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恍惚间,感觉到前面的座位有人坐下。她迷迷瞪瞪地看了眼,和那个人对视。
那个人似乎笑了一下。
徐桑又睡过去。
正是下午三四点的时间,阳光从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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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照进来,格外炽热刺眼。她下意识眯了下眼,侧过头继续睡。
下一秒,身上恼人的热度却消失了。
直到下课铃响,徐桑才醒过来。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发出不小的动静。她重新坐起来,视线往窗外一看。
窗帘被拉上了。
“大白天的,谁把窗帘拉上了呀。”蓝天又把窗帘拉开,坐回座位,“徐桑,你好点了吗?”
“嗯。”这次的药还有点效果,至少她现在已经退烧了,“好很多了。”
前面的椅子被拉开,徐桑下意识拉着桌子退后一点,抬头。
陈周颂现在才回来。
原来是个梦。徐桑想。
她有些口渴,但水是中午装的,现在已经凉了。于是打算在上课前出去装点热水。
一摸水杯,里面的水却是温热的。
入口更是恰到好处。
徐桑边喝边奇怪,这次水杯的保温效果怎么变得那么好。
-
表白被拒这件事并没有影响她的生活。徐桑依旧每天上课,吃饭,做题。只是有时候,她的目光会在前面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
一连几天,徐桑都没跟陈周颂说过一句话。有次陈周颂的衣领没整理好,在颈后小小地翻进去一个角。徐桑一节课看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没开口提醒他。
下课后,薛倩注意到这一点。陈周颂整理好衣领,对她说一声谢谢。
薛倩隐约发觉他俩的不对劲,随口提过一嘴,被徐桑糊弄过去。后面也没再多想,只当徐桑是最近不舒服所以话少。
时间一晃到期中考。
考试前一天要搬座位。为了符合考场布置要求,靠墙那一排,也就是蓝天那排桌子全都得搬到最后面去。
换座位其实是一件特别麻烦的事情,不仅要把装着几十本教科书、练习册和厚厚一沓试卷以及其他杂七杂八东西的桌子进行一个乾坤大挪移。还得把座位周围放的至少两个的书箱、羽毛球拍、篮球这些也拿过去。
因为还没到清空座位的时间,所以不允许放在走廊。
蓝天立刻哀嚎遍野,“凭啥呀,为啥不是另一边的换?”
方馨月封住他的嘴,“他们上次换过了。”
“座位是一样的,人不一样啊!我觉得不太公平,应该让这次的人也体会一下同样的感觉......”蓝天振振有词。
方馨月直接把他当哑巴。
“我俩走了,这个四人组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了。”蓝天最近武侠小说看太多,对着徐桑和陈周颂义愤填膺道,“昔日光辉岁月已成往事,即便如此,尔等也要照顾好自己!加油!”
“......”
徐桑下意识看陈周颂一眼。
视线蓦地相触。
她顿了下,又很快收回。
“你快滚吧。别挡我道了。”薛倩在后边催促。
“你修的是绝情道!”蓝天悲壮地让开。
“好。”陈周颂对蓝天说。
他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徐桑手指蜷缩了下,开口:“要不我换到后面吧,我东西不多,方便一点。”
“还是算了吧。太麻烦了。”蓝天礼貌拒绝,“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但眼睛还是直勾勾看着徐桑。
“没关系。”徐桑开始收拾东西,“不麻烦。”
蓝天立刻变了一副嘴脸,欣然应允,“好呀好呀。”
徐桑很快将桌椅搬到最后一排,邻座是个话多的男生,从善如流与她攀谈起来。
于是她并没有留意到,陈周颂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