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遇》 1、谈苍 三十年前,鱼尾村还是小农村,山像竖起来的鱼尾一样围住这片平原,窄窄的穿过村子的公路两旁是禾田,一年两熟,半年水光。 这里整个省份都是多山多水之地,景色奇丽秀美,同时因地势而交通阻塞,发展慢腾腾地落后着。 十五年前,鱼尾村跟随时代的潮流开始发展旅游业。 这些年来,这一片,那一片,农田消失,变成房子,变成公路,变成特意要打造的特色景区。 可是,这里哪儿都有山,哪儿都有水,鱼尾村的旅游业发展并不突出,发展旅游业十五年,仍然只是个偶尔会被提起的冷门小众风景区。 淳朴的环境孕育出了淳朴的人民。 淳朴,又或是其它。 有了先进,才有落后。 鱼尾村走出去的人越来越多了,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少了。 这个正在发展中的小县城基本还是由本地人经营着。 谈苍和男朋友分手那天,距离他们恋爱十四周年还差十四天。 谈苍强行将没有意义的数字赋予意义,总觉得十四是个不太好的数字,两个七年之痒相叠,该断的再怎么继续也还是会断。 男友变成前男友,谈苍用了一个周末将属于前男友的东西全部返还到那些物品该去的地方。 接着,他向单位要了一个月的假期,用来旅游。 旅游了半个月却已经把他原定的旅游地都游完了,鱼尾村是他昨晚躺在酒店床上玩手机随意浏览到的景点。 有时间,还想走,那就走走吧。 旅游向来被认为是散心的好途径。 谈苍出门不光是为了散失恋的心。 他毕业之后就在单位里干了十几年,兢兢业业,操劳不休,无数次想过离职,然而一熬就熬了那么多年,也该是时候散散工作的心了。 说起来,谈苍那场恋爱也谈了十几年。 一个是十八年,谈苍从一个底层小编辑混到副主编的位置。 一个是十三年,分分合合,连一个仅有农业经济的农村也变成了农业和非农业混合经济发展的新农村,一场恋爱却从萌芽谈到败落。 谈苍说不清和魏嘉分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是此时此刻他也并不是很想想起这个人。 摇了摇头,继续开车。 旅游让谈苍感到恍惚。 出发去鱼尾村之前,他已经去了两个城市。 第一个是个以美食著称的城市,也是个小城市,地方不大,谈苍每天睡醒了就是找吃的,一整天不是在吃就是在赶往下一家餐馆的路上。 一天天不是阴天就是下雨,谈苍在暴雨中停了三次,找了三次地方躲雨才到达了吃夜宵的地方。 他一个人在暴雨中漫步,一个人隔着漆黑的雨幕看对岸的水上烟花。 谈苍吃得确实挺好的,但是那个城市最好吃的美食谈苍并没有那么喜欢,其次的他觉得在别的地方也吃得到。 他怀念起很久很久以前和前男友刚确定关系那会儿去旅游的地方,那也是一个以美食著称的城市。 这两个城市都有粉,谈苍自觉得他怀念的只是粉,不是人。 旅游的心情是好的,又好像没有那么好。 他好像暴雨下的那条河,旅途给他带去的激动仅是小小的波澜,他的心情依旧暗得深不见底。 第二个城市则是一个相对热门点的老牌旅游地。 他到达那里的时候恰逢周末,人多得不行。 人头涌涌,暴雨凶猛,吃饭又被坑,谈苍在第二个城市的郊外呆了两天就跑了,剩余两天全窝在旅馆里。 幸好,那旅馆风景不错,偌大的窗户框住雨中山景。 谈苍游完这两个城市之后,本来该回城了,但是,不想回去。 一个人的旅程最大的好处是自由。 谈苍不调闹钟,睡醒了就起床,起床了看着时间还早就去找家小店吃饭。 吃完饭,买了个面包,回旅馆收拾东西,缓慢地、悠闲地设了目的地,开车去往鱼尾村。 宽阔的马路上车并不多,三五层楼高的平房连着平房,大片的房子后面看见的是山。 事实上还有农田,在房子后面,在村落中间,反正在这条宽敞公路上开着车暂时看不见。 旅游也累,谈苍是休假,不是辞职,有些工作有时依然找到他这里,让他在旅途中都不得不去处理。 他有时感觉旅途中也还是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他,有时又觉得,他在其中确实放松了不少。 什么都不想去做,什么都不想去想。 只是去旅游,只偶尔想想下一餐吃什么,下一个白天或者下一个黑夜要在哪度过。 快到傍晚的时候,谈苍到达了导航里的目的地。 空地太多,谈苍直接把车停在了一片稍微阴凉点的地方,然后下了车。 他发现现在有些不对劲。 鱼尾村,好像不是鱼尾村? 附近人烟荒芜到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道路两侧不是民房,也不像商铺,偶尔几家,也是门口大闭的状态。 天还是阴沉着。 这里怎么看起来都不是一个旅游区的样子,也和谈苍在网上看到的图片完全货不对板。 谈苍直觉找错了地方,可是车载导航和手机导航搜索“鱼尾村”,又确实是这里。 谈苍决定在这里稍作休息,拿出面包站在路边吃。 手机上微信的消息又多了好几条,全是劝慰他失恋的。 谈苍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我现在看起来很像是受了很重情伤的样子吗?] 谈苍是真的很困惑,他自己都有点理不清自己的思绪,说悲痛欲绝又没那么深,说是释怀又一点都没有释怀,只有不上不下的闷。 朋友的消息过了一会才回过来,好像是愣了一下才突然发觉有谈苍的回信——谈苍最近在路上的时间太多,回消息慢得总像隔了个时差。 [真正的悲痛不是大吵大闹,而是不声不响,最深的孤独不是夜里睁眼难眠,而是人群里唏嘘……你这个万年没旅过游的社畜都一个人远走他乡了,你还问我你看起来悲不悲痛???] 谈苍看到这条消息之后,吃面包的动作都顿了一顿,这一口还没吃进口已经有被噎住的感觉。 什么非主流的话术……怎么认真工作也被说成社畜……出门散心怎么就变成了被情伤到远走他乡? 谈苍继续动作,将这一口面包吃进口,不顾路上车辆驶过扬起微尘,放下面包,嚼嚼,敲着手机键盘回复:[没那么严重。] [你都半个月没消息了,还不严重?什么时候回来,哥们陪你喝酒。赶紧回来!] 过了一会儿,消息又迟迟地来:[你这次和魏嘉是真的彻底闹掰了吗?] 谈苍垂着眼,敲了的字又删除,回复:[他准备要结婚了。] 抬起眼的时候,就看路边的车缓慢地开过这段路。 朋友的文字条变成语音,是对方摸鱼躲到了洗手间压着声音骂魏嘉:“什么狗东西?gay骗婚?人模狗样的净是不干人事啊,这年头了还敢祸害人家女孩子?订婚了吗?你知道女方联系方式吗?什么时候办婚礼,我非给他搅黄了不成。” 谈苍也回他语音:“别操心了。” 谈苍顿了一顿,他和魏嘉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是完全出乎意料,其中分分合合,这朋友也知道,但最近的弯弯绕绕,谈苍现在实在不想提起,这些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东西。 多年的朋友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站在谈苍这一边,对和男人谈了十几年恋爱却要和女人结婚的魏嘉骂骂咧咧。 “他俩知道对方情史,都接受,”谈苍只解释了这句,就说,“不提他了,我还在路上。” “什么?”朋友一腔不满,骂了几句,感觉到谈苍确实不想提这个,哼哧收声,终于肯换话题,“到哪了?” 谈苍直接给对方发了个定位,不提这一天除了早餐就只啃了个面包,也不想提自己走到这其实并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走。 四十岁都过了,分个手还要朋友担心已经够了,谈苍还想给自己留点清净和体面,无谓让还在加班的好友为他担心。 “这哪呢?”好友看着定位一脸陌生,“你都跑到什么山旮旯地方去了?” “网上看这边风景不错就过来了。”谈苍说。 电话里好一阵没有回应,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冲水声,再接着,计仇压得更低的声音响起:“刚才领导来了,行吧,不说了,我先回去加班了,多给我发点消息,”话音忽然变得有些感慨,“我也好久没出过门了。” “嗯。”谈苍应了一声,“加油。” 谈苍觉得“加油”是特别空洞特别让人觉得无力的话,但是,除了“加油”,谈苍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天色转成苍白的蓝,雨滴偷袭砸到谈苍的面包上,接着落在谈苍的脸、谈苍的睫毛。 谈苍三两口吃完面包,回到车上。 他顺着公路往前开,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 》 2、陶家 谈苍顺着公路往前开,往前开,在分叉路口也不转向,开到了一个像是镇子的地方。 天已经彻底黑了,街面的商铺多了些,但依旧寥寥。 有超市了,还有个公交站牌——八土镇。 谈苍依旧不明白这是哪里,但他刚才开车时看见了一些能吃饭的地方,他想,这里也应该有能住宿的地方。 谈苍找了块空地停车,也不敢走太远。 雨倒是又停了。 借着灯光,谈苍看见这里的房子是更靠近现代一点的瓷砖房,三五层楼高,窗户外装着上世纪末风格的防盗网。 刚才还常常映入眼帘的快餐店如今都和谈苍玩起了捉迷藏。 谈苍走了一阵,看见一家不算太起眼的饭店,里面好像还挺热闹,有两大桌子人在吃饭。 桌子很大,但座位很矮,两桌都有十来人围坐着吃饭,一桌已经吃完了在打包。 谈苍没有停步,但他心里有犹豫过,还是往前走,想看看有没有小店。 然而,谈苍走出了百米左右,并没有发现新的食肆。 平心而论,谈苍平日里并不热衷于下馆子,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 谈苍虽然没有很介意一个人吃饭也是计仇说的什么孤独判定之一,只是也没太想在只有一大桌子人的饭店里当个显眼包。 可确实,比起会不会尴尬,谈苍现在更多是:什么都不想想,不想走了。 他心里隐隐也受到一点吸引。 刚才路过望进店里的那一瞥也让谈苍感觉到一些很难得体会的温馨感觉。 谈苍鲜少有那种一大桌子亲朋好友一起吃饭的时光。 谈苍折返回去,在快走到饭店之前买了饭店旁边小店的凉粉,接着才悠悠逛进去。 店里只剩下一桌人还在吃着,谈苍只略略看了一眼,那桌差不多有八个九个中年妇女坐在一起,聊得很开心,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女生,垂着头玩手机。 路过时看见的另一桌已经打包完剩菜走了。 店中间靠内里站着一个光影不清的人,正在收拾着客人离开后的桌子——谈苍猜想那应该是店主人。 没说得上有什么想法,店中间那个人便抬了头,看见形单影只走进店里的谈苍。 店主像是一愣,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没叫人看清。 谈苍意识到店主看向了他,他也一愣,因为看清了店主的样子。 居然有点帅。 “要吃饭吗?”陶白行穿着件白色的圆领t恤,套着黑色的围裙,手上提着一个红色的中号水桶,另只手拿着蓝色的抹布。 他的声音并不是很大的那种,刚好能让谈苍听清,像珍珠一样温润圆厚。 不同的色彩在谈苍眼睛里酝酿成了一场低调的爆炸。 男人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的模样,温润的神情,温润的眉眼,似乎带了一点惊讶但又显现出一种对什么都能接受的包容,没有笑都温和。 他不瘦,但也没有多壮硕,脸部、颈部、手臂、小腿露出的肌肉线条一切都是刚刚好,连带着对迎接陌生客人的态度也是,不热情,但也不会将客人置之不理。 “是。”谈苍没有流露出惊讶或者过多的好奇,要是换做以前或许还会对颜值高的男人多看两眼,可他现在刚分手,实在没这兴致,只问,“现在还可以点餐吗?” 店里灯都没全开,给谈苍的感觉就像是要结束营业了一样。 “可以,”陶白行并没有离开他要收拾的桌子,“你随便坐就行。” 这家店就餐区大概能分成两个区域,中间有半堵墙,但是墙中间部分是空的,从外边能看到里边,还能透过这中间看见里边的厨房。 靠近门口的那个区域开着灯,有三张大圆桌。 墙内到厨房的那半侧则只开了一两盏灯,还不如厨房亮,谈苍没有走进去,但是看起来里面也是没有小桌的。 谈苍便直接在门口那张大桌子坐下,矮椅还不及他膝盖高,他坐下来,膝盖刚好能碰到桌沿。 一张桌子十一二个座位,谈苍就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陶白行也没有说什么,没多久就拿着一张菜单递给谈苍看,又拿来茶壶和小水盆放到桌上,接着继续回去收拾。 谈苍选的是面向门口的位置,换言之,也背对了陶白行和另一桌客人。 菜单抬头写着“陶家小菜”,是谈苍入门前都没留意的店名。 三四十一盘荤菜,价格超三十的都不多,连炒回锅肉也就25一份。 素菜最低十五,其次基本都是二十元一份。 谈苍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过那么便宜的饭菜了,心里暗暗吃惊着。 接着再看,平常的肉菜都不贵,贵的其实是知了、蚕蛹、猪鞭、鸭头……最贵的的是知了,45一份。 谈苍没有吃过知了,所以,知了很好吃?《 》 3、客人 菜单只是一张过了塑的薄薄的浅粉色a4纸。 谈苍把它翻到背面,抬头第一行变成了“米粉、粑粑类”。 还有第二行,写着“腊肉粑粑干锅”。 下面各色食物,有锅巴、宽粉、面条、蛋饺——这些看起来像是打火锅,但是谈苍并没有在菜单上看见火锅锅底之类的东西,这一页另外还有芋头糕、马蹄糕等小吃一类。 谈苍想吃饭,总之没有细看这一页,又返回到点菜那页。 比起知了、猪鞭什么的,谈苍当前没有什么探索的心情,稍微令他感到有些好奇的是菜单上没有标明价格的鸡鸭鱼。 干锅鸡,干锅鸭,鱼锅,鸡锅,这四样自己占一个小分类。 “你好?”谈苍转身,跟陶老板对上眼。 陶白行终于再次从房屋昏暗一侧再走到光明的地方,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较深的肤色和一双朴素、诚实的眼睛。 “这几个是什么?”谈苍在干锅鸡那一侧上空虚画了一个圈。 “就是干锅鸡和干锅鸭,鱼火锅和鸡火锅,背面那些食材可以放进锅里。”陶白行的嗓音当然也不年轻了,显然是一副有点醇厚的成年人嗓子,他说话声音甚至不明显地有点轻,不认真分辨可能感觉不出来。 谈苍只听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解释了,依旧有疑问。 “那我可以点这个吗?”谈苍思疑那是不是时令菜,可他也没听过鸡鸭鱼有什么时令不时令的。 从新闻上看来,不标价的菜式容易是宰客的武器,谈苍看老板这样,倒也不觉得老板会宰客。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陶白行一看面前的客人就知道他不是本地人。 那时尚的衣着、斯文的气质,跟这里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他拿着凉粉乱着头发地走进来坐下,不讲究不讲究,都还是有着一股子讲究的气息。 还有特别显然的一点,是肤色。 在山间日晒雨淋长大的人,没有一个肤色是浅的,然而面前这位客人肤色淡淡,皮肤也不见一点粗砺。 这次再回答,陶白行似乎有些犹豫,缓了一缓声才说:“这个一般是几个人一起聚餐的时候才会点的,鸡鸭鱼都是有人点之后,我现杀的。一条鱼最小都是三斤以上,鸡鸭也差不多……你,一个人吃不完。” 谈苍其实觉着他不点别的菜,光点一个鸡或鸭或鱼,也许是能吃完的。 不过他也没有要辩驳的意思,翻过了页。 “那我点一份炒牛肉和时菜炒肉片吧。”谈苍偏过头看着陶白行,“再要一份蛋炒饭。” 陶白行那双眼睛在灯光里好像在闪着颤,他唇轻抿片刻,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像怎么开口都不对,想说看对方斯斯文文的不像是饭量那么大的样子,抑或是说他炒菜分量其实不算太少——不是疑似轻视对方,就是有悄悄抬高自家店的自卖自夸的嫌疑。 他看见过电视机里城市过多的浪费,看见宁愿把牛奶倒掉也不送人的所谓商业策略,他想跟这个一看就是城里人的客人说浪费不好,可是他觉得这样去胡乱猜测别人也不好。 说不定人家就是要吃很多呢? 陶白行思绪转啊转,又想到:如果对方真的吃不下的话,硬吃对身体更不好。 而谈苍怎可能知道这位陶老板心里在经历着一番什么样的挣扎,他只见这个长得还挺可以的男人立在他身边半晌都不出声。 “蛋炒饭给你做小份的可以吗?不够也可以装饭的。”陶白行终于说。 谈苍眉眼间只有疑惑,但不想纠结:“行。” “好,稍等一下,我现在去做。”陶白行收回菜单,走进了厨房。 谈苍依旧面对着门口坐。 买回来的凉粉吃到一半,剩下的一些配料,他不太喜欢,便没有怎么动。 店外面早已经没有下雨了,下午淋在谈苍身上的那点雨就跟昙花一现一样。 天早黑了,街面的商铺、楼房亮起灯光,灯火重重,更深的是漆黑。 路过的车少了,人也慢慢少了,但是有车,有人,还有野猫野狗。 陶家小菜店里的灯光却是蒙了不知道多少经年累月的尘,白炽光都变昏黄,柔和到融化。 这家店有一种令人恍惚的温暖亲切感。《 》 4、吃饭 陶家小菜馆里似乎就只有陶老板一个人操持。 不多会,进入了后厨的陶老板就从冰箱里拿出肉、菜来翻炒,又从电饭锅里盛出饭备用。 厨房影影倬倬地映出陶老板炒菜的身影,前方大厅依旧各有各的热闹和安静。 谈苍抬头,门外的乡镇夜景安宁祥和。 一天过去,他到这个点儿才拿起手机去回复一下手机上的各种公事私事。 在他俯仰之间,陶老板分了三次把他的菜送达。 又过了一小会儿,谈苍才放下手机,拆开桌上一套碗筷,清洗起来。 两盘菜都挺大一份的。 炒饭,陶白行说给谈苍做成小份的,实际上做出来也挺大一碗——那个陶瓷碗比平常家用吃饭碗大些,上面画着公鸡等吉祥图案。 谈苍喜欢干的炒饭,就是用大锅大火猛炒出来的那种。 而陶白行炒的蛋炒饭稍微有点润,米粒饱满,香味有点闷,也还可以。 陶白行还送了谈苍一碗紫菜蛋花汤,陶白行是特意送的,谈苍却以为是这家店的惯例。 谈苍喜欢这碗紫菜蛋花汤,喝起来有童年学校的味道。 陶白行做出来的都是些很普通的菜肴,没有刻意摆盘,连一些华而不实的装饰性配料都没有。 谈苍点炒牛肉,陶白行炒出来的炒牛肉加了萝卜去炒,时菜炒肉片则是莴笋、胡萝卜片炒猪肉。 谈苍先夹了片牛肉来吃,口感还挺嫩滑,调料味下得不重,能吃出牛肉本身的香味。 萝卜片切得挺薄,片片均匀,浅然地呈现出铜一样的颜色。牛肉和萝卜不同的甜味互相渗透,却不喧宾夺主。 牛肉嫩滑,萝卜爽脆,莴笋清鲜,猪肉醇香,青椒丝装点味蕾和色彩,叫人微微能尝到一点辣味,若隐若现,若有似无,在忽视和遗忘的边缘反复提醒。 两道菜式的口味都偏清淡,谈苍都觉得挺好吃的,不过也觉得这就是做得比较好吃的家常菜水平。 虽然这种家常菜水平也是他做不出来的家常菜水平,就更别说魏嘉了…… 说不想不想,其实也很容易想起前男友。 十三年,十四年,谈苍忽然感谢时光走得够快,和魏嘉互相纠缠的这些年只占了他生命中三分之一的时光。 可就连三分之一也实在不短,十三四年里,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就已经在和魏嘉上演着漫长的告别。 哪怕谈苍有再多的心理准备,也依旧无法轻易在分手后瞬间变得轻松,总是恍神,总是想起他,比还在谈着的那会儿都要更高频率地想起魏嘉。 今晚想起魏嘉,是从陶家小菜这餐饭、这个老板想起。 魏嘉从小就没有做过饭,连洗米做饭和煎一个荷包蛋都不会。至于洗碗,魏嘉是和谈苍在一起之后才学会的。 魏嘉有点娇生惯养,还有一点传统男人的优缺点,但总体来说,魏嘉是个好人。 谈苍是个人,他就无法避免从一段长久的感情里抽身之后的失落。 谈苍不知不觉中吃了挺多,大半碗炒饭已经下了肚子,菜多饭少,一口饭就着两三口菜吃。 紫菜汤喝了一半,剩下一半不舍得立刻喝完。 刚上菜时他以为吃不完的菜肴都已经被他吃了大半。 在谈苍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旁边那一桌阿姨聚餐悄然结束了,连陶白行什么时候走出来收拾桌子,谈苍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谈苍只是偶尔不经意一回头,看见陶白行又是那个提着桶和抹布的造型在收拾旁边那一桌。 这次谈苍看到的是陶白行的背影,侧身弯腰露出一截儿劲瘦的腰,谈苍发现陶白行腿还挺长。 谈苍是店里进来的最后一桌客人,也是留在店里的最后一个客人。 陶白行上完菜之后一次都没有打扰过他。 陶家小菜没有城里饭店服务员那种殷勤的伺候,也没有时不时出现的管理层的问候,没有客来客往的拥挤,谈苍可以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 这里都是些平常又不那么平常的东西。 陶白行也始终没有催促。谈苍一个人在大厅内吃饭,陶白行就一个人在内厅里收拾卫生。 到谈苍一口一口完成了餐桌上的光盘行动,他才发觉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半。 门口外能留意到的动静也渐渐幽寂。 谈苍没有休息太久,准备结账。 陶白行还在厨房收拾着什么,谈苍就走到厨房跟他说结账。 陶白行把手写单给谈苍,账单上只收两盘菜和一个小份炒饭的钱。 这么一餐饭居然才六十元,而城市里有时一道菜连六十都不止,还未必有这盘菜大,思及此,一种轻轻薄薄的感慨流过谈苍的心脏。 谈苍扫了陶白行店里的支付码,付款界面显示“陶*行”,谈苍也没多想,很快就把钱转给了对方。 转完账,谈苍又问这附近有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 “有,”陶白行给他指路,“镇上就有,前面那个十字路口直走就有两家。” 陶白行站到人面前了,离得近了,看起来、听起来都叫人感觉到与之相处的舒服。 谈苍原来路过的时候也觉得镇上有旅馆,但是他却不太喜欢防盗网和小旅馆,连找都不想找。 “我想问一下,鱼尾村在哪里?”谈苍拿出手机,给他看之前保存的图片,“那边有可以住宿的地方吗?” “这边好几条村子都叫鱼尾村,不过旅游那个鱼尾村是八土镇这边的鱼尾村,”陶白行凑近了几公分看谈苍手机上的图,又说,“这个是柿子园那边的图吧,可是最近没有柿子啊。” “没关系,我就是过来随便看看。”谈苍平静地回答,“这边离鱼尾村远吗?” “不远,出了镇子再走几百米,这一片都是柿子园,鱼尾村的住宿大多都集中在万亩果园入口那边,两三公里左右。”陶白行有些疑惑地看着谈苍,顿了顿,“不过,最近不是旅游旺季,很多店都在装修整改,要不干脆没开,你可能到那边找住宿也有点难。” “这样啊……”谈苍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低声应了一句,仿佛还在思索接下来的去路。 陶白行犹豫了一犹豫,也没想太多:“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到我家住一晚吧,我家那边离柿子园挺近的。” 谈苍抬眸看了陶白行一眼,男人脸上的神情并不希冀热切,只是流露出一点点的关心和真诚。 “行。”谈苍想,总归也不至于被人拐了,“那就麻烦你了。” “啊?”陶白行没想到谈苍答应得那么快,自己提出的倒是自己先愣了一愣,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太轻率,然后才点头,“那你先坐着等我一阵,我把桌子收拾了就走?” “要我帮忙吗?”谈苍礼尚往来地问。 “不用不用。”陶白行还有一点点恍惚,闻言立马回答,“很快。” “没事,不急。”谈苍说,“谢谢你晚上做的饭菜,很好吃。” 陶白行唇角弯起来,脸上的笑容单纯而天真。《 》 5、桃子 陶白行在谈苍吃饭的时候就已经把店铺里大部分要收拾的收拾好了,到谈苍吃完饭,现在他只需要收拾好谈苍那桌的东西就可以。 无非就是几个盘碟和碗,洗完之后再擦了桌子,也不用二十分钟。 谈苍在旁边等了一阵,接着跟陶白行一起去把垃圾丢到垃圾场里。 “你……”陶白行丢完垃圾之后没有立刻走,看着谈苍似乎想说什么。 “换个地方再说。”谈苍看了陶白行一眼,垃圾场的光线也不明亮,属于垃圾的算腐臭味倒是存在感不小。 没走两步又回到街上。 十点了,镇上的商铺大多都关闭了,镇上居民家里亮起的灯光如同星星般东零西落。 “你想说什么?”谈苍放慢了脚步,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走,于是便随便走着。 “我是想问你是怎么过来的?”陶白行怕谈苍不认识路,偷偷地大步地提步走在谈苍前面,“你的行李呢?” 谈苍东西自然都是在车上,下车吃饭的时候除了手机,什么都没带。 谈苍仍是看他一眼,没从陶白行脸上看出什么奇怪的神情,他刚以为这老板要反悔呢,结果不是,不过他也无心追问。 “开车来的,我车就停在这附近。”谈苍回答,“等下要怎么去你家,开车去吗?” “可以,”恰好今天陶白行是走路来店里的,“那现在去找你的车?” “嗯。”谈苍应了一声。 陶白行坐上谈苍车的副驾驶位。 谈苍插钥匙,发动汽车,打开该打开的灯光,没有开空调,开了窗。 陶白行对这车有点好奇,不过没有东张西望,有些不太适应地找到车的安全带,找了一会儿才找到并且将它系好。 “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就行。”陶白行给谈苍指了指方向,“大概要直走五百米,接着右转再走1.3公里,接着再看见分叉路的时候走右边那条小路,再开一阵就能看到我家了。” “好,”谈苍没记住,只知道现在是要往前开,“待会儿要转弯的时候你提醒我一下。” “行。”陶白行在车里坐得有些过分端正了,语气也变得富有责任感。 鉴于天黑路黑,陶白行说的路线听起来也不远,谈苍车开得很慢。 “我去你家会不会打扰到你家人?”谈苍余光留意着公路和两边倒后镜,怕忽然冒出来个什么黑夜中的老人家。 “不打扰,我家里就我一个人。”陶白行回答,想了想,眨了眨眼,又说,“你别害怕,我家里有个别院,之前装修了想要做民宿,东西都买好了,但是没弄成,所以就搁置在那。” 陶白行虽然刚才确实对谈苍答应得太快有点惊讶,可是他对人的恶意的揣测总是少一些,倒是还是比较担心谈苍会害怕。 “我要是怕,我就不来了。”谈苍笑了笑,笑得温和。 谈苍答应去陶白行家,一是因为不想住镇上那种几十块钱一晚的小破旅馆,二是不认路、也不知道该怎么找那个他想去的鱼尾村——既然陶白行说他家离景区近,那就去吧。 这算是客观原因。 而主观原因则是只有一个:觉得有趣。 对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想要获得一番新奇的体验,也对自己有自信,相信自己不会让自己陷入到绝望的困境。 所以愿意给这个邀请他到家里的陌生男人付出一点信任感。 陶白行不知道怎么回谈苍的话,双眼直视看着前方,在该转弯的地方提醒对方转弯,然后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对方名字,却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毕竟他不是真的做民宿的,又不需要登记人家身份姓名。 “你是本地人吗?”谈苍似无所觉地又问。 “是。”陶白行应声,“我爸妈都是八土镇人,我一出生就在这活到现在了。” “听你说话,好像不觉得有什么口音?”谈苍职业需要和人打交道有时比和书打交道都多,习惯使然锻炼出来的说话语调也温和得刚刚好。 “是吗?”陶白行还以为自己是有一点口音的,“我们这边的方言和普通话差不多,其实也相当于没什么口音吧。” 其实陶白行确实有一点口音,但是不多。 “你爸妈呢?”谈苍说话也是不紧不慢的,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他俩自己住吗,还是和你别的兄弟姐妹住?” “我爸妈有我的时候年纪比较大,只要了我一个,所以没有其他兄弟姐妹,”陶白行回答,“我只有几个堂亲、表亲,而我爸妈前几年已经都去世了。” 谈苍一愣,没想到是这样:“抱歉。” “没事,都过去好几年了。”陶白行笑了笑,反倒还安慰谈苍,“所以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你随意点就行。” 谈苍不是因为这个才问的,这弄得他有点不上不下的,于是想换个话题,又问:“你没结婚吗?” “结了,又离了,关系处得不是很好,没孩子,我和前妻也好多年没有联系过了。”陶白行再次回答。 谈苍:“……”我真该死啊。《 》 6、睡睡 谈苍思疑今天运气不太好,怎么聊个天都哪壶不开提哪壶。 偏偏浑噩的思绪还找不到该有的下一句。 也不能说他现在也是刚失恋吧,这个倒是说不说无所谓,就是感觉说出来像是和对方比惨一样。 要是聊聊父母……谈苍父母也都还健在,提这个就更不行了。 谈苍还没来得及想怎么找补,陶白行家就到了。 陶家就在小路边,前面是一片稍微比路面高一点的平层土坡,也就是一片小树林。 夜间黑乎乎的,谈苍没看见是什么树。 他家旁边有一块小空地,陶白行就让谈苍把车停在那里。 车灯熄灭之后,乡间更显幽宁。 陶白行先于谈苍前下了车,安静地等待谈苍从车里拿东西,安静地等待他锁车,安静得和这夜色也融为一体。 等到谈苍走到他身边,他才带人从空地里转弯往前。 “那你呢?”陶白行很认真地问,“怎么一个人出来旅游?” 虽然黑夜里看不清陶白行的神色,但是从这语调和短短的相处里,谈苍想象得出那份认真。 谈苍原来以为这个问题是很好回答的,被问到了却发现也没那么容易出口。 “我也单身,没孩子。”谈苍有些含糊地应了。 “哦。”陶白行声调缓慢而惊奇,他对谈苍居然单身惊讶,兀自先想了想,以为是对方要求太高,宁缺毋滥,又开口,“我叫陶白行,白色的白,行走的行,你呢?” “谈苍,谈论的谈,苍,”谈苍并没有对自己的姓名等信息守口如瓶的意思,他首先想到的是苍白,不太明显地顿了一下,补充,“……天的苍。” “你的名字很好听!”陶白行唇角没一下就弯起来,因为谈苍坦言姓名而高兴。 才转了一个弯,刚才的树林便映入眼帘。 仍然是漆黑一片,月光下树影暗叠。 陶白行指着那片小树林:“这些都是柿子树,柿子都还没到成熟的季节。” 谈苍什么都看不见,模糊得连树影都难辨认。 “也快成熟了吧?”谈苍跟在陶白行身边,实在是连一片柿子叶都没看见,只是顺着陶白行的话接着往下聊。 陶白行拿出钥匙开了门,继续说:“现在果子也挺大了,估计下个月月底开始就慢慢开始变黄了,可是要等到大片可以收获估计还得再过两三个月。” 这么一说,陶白行又不禁为谈苍觉得有点可惜。 他已经知道谈苍是为了柿子园来的,可是现在柿子根本都还没有成熟呢,现在的柿子园不好看。 陶白行家一进去先是一个别院,院子七零八落地种了几盆大盆的盆栽,盆栽里的植物倒是都长得挺好挺高,黑暗里看起来都挺葱荣。 陶白行从门旁边打开了院子的灯。 谈苍这才看见陶白行家分了三部分,一进门,左侧、右侧和正前方各是一栋建筑。 再认真看,左侧和正前方的建筑实际上是连在一起的,所以其实是两栋。 “我就住这儿,一楼空置着,我平时住在二楼三楼。三楼有洗衣机和晾衣服的地方,”陶白行先指着他们正前方的那栋建筑,那还有个门,关着的,他又指了指连着的那个小建筑,也关着,不过陶白行说,“这个门没锁,那是厨房,你也可以随便用。” 好的,谈苍心里想,现在他快连这个陌生人家里的架构都弄明白了。 他在城里呆久了,各种离奇新闻听多了,一下子遭遇这种极致的善良淳朴还有点无所适从。 甚至暗暗觉得对方太不设防。 他要是真的有什么坏心眼,要犯罪也真是太容易——这简直就是引人犯罪啊。 然而谈苍也只是点了点头。 陶白行接着一转身,把谈苍带到了他刚才说的那个别院。 “这个就是那个小别院了。”陶白行先到屋外把小别院的电闸拉上去了,然后把屋里的灯光也都打开了。 谈苍不知道楼上的装潢是什么风格,但是现在他面前的小屋倒是装修得简洁明亮。 这是个带洗手间的单间,有两扇窗,一张大床,天花板的铃兰花型吊灯射出的灯光柔和,浅橙色花纹窗帘映着亮白。 屋里有小桌、躺椅、空调、衣柜……比起平常居民住宅,洁白的床被一下就能让人联想到酒店旅馆的床铺,但比起那些,面前的小屋也实在是温馨有余。 “屋子里的东西都是新的,还没怎么用过,可能就是放了几个月,有些尘。”陶白行扯下床上的防尘罩,也就只有床铺有防尘罩,“这些都是洗过的……” 陶白行看一眼谈苍的脸色,其实他家已经算干净的了。 他们村子里还没什么人把自己家改成民宿的,大部分要做生意的人都到桥那边开民宿或者镇上做买卖。 村子还是十几年一个样,现在很多村民家里也依旧是那种阴沉沉的、不见天日的屋子,没走进去都能闻到被劈下来多年的木头的味道和老人家的药草药油味道。 也有一些像他这样把屋子推倒又建高了,让阳光透进屋子里,新木换旧木。 然而不打扫就会落尘,陶白行已经算是会比较经常打扫家里的人了。 可是他不懂谈苍会不会嫌弃,城市里的人总是爱干净,而他这个小别院确实有一段时间没被动过。 “或者,”陶白行迟疑着提出,“你如果觉得不干净的话,你要不要睡我的床,我睡沙发上就行。”《 》 7、到了 陶白行的想法比较简单。 新鞋会磨脚,没有被滚过的床垫硬得缺少弹性。比起用全新的东西,他更喜欢那些用熟了用惯了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个大夜晚一个人来到他饭店里吃饭的陌生人是怎么想的,所以他就多想了一点。 反正就是两个选择嘛,对方想住在哪就住在哪。 哦对,谈苍还可以选择不住。 要是谈苍这时候扭头就走的话,陶白行或许会伤心。 陶白行是看着他看起来太难过了,所以才会提出给他住宿。 明明是好心,却要被嫌弃,那样的话,陶白行当然会委屈。 陶白行站在旁边安静地等待着谈苍的回答。 “我就住这吧,谢谢。”谈苍抚心自问,他绝对做不到让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如此轻易登堂入室。 立场对换,要毫无拘束进入陶白行家也是他觉得不妥的事情。 他就住在这个别院里就可以了。 “好。”见谈苍没想走,陶白行悄悄松一口气。 付出好心的时候,好心被接受,对付出者来说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没一会儿,陶白行又露出一个笑:“你有洗漱用品吗?这里都有新的。” “不用了,我有带。”谈苍开车也有这好处——行李能轻松地带上更多。 “好的。”陶白行接着一一给谈苍指出了诸如空调遥控器、热水怎么用、衣架在哪里之类的小事项,然后离开了。 夜幕愈渐深沉时,云也厚重。 刚才谈苍在路上和陶白行走着时也曾似乎感觉到下过几滴雨,但雨水总是像下了又没下,只剩下黑黑的天空。 谈苍刚打算拿衣服去洗澡时,别院的门又响了。 谈苍没锁门,不过还是走过去开了门,看着站在门口的陶白行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 “这是大门的钥匙。”陶白行刚才已经把别院的钥匙给了谈苍了,他不知道谈苍明天几点起床也不知道对方准备逗留多久,但是给对方一把钥匙总归没错吧,“你离开的时候随便放在一张桌子上就可以。” 一把钥匙的分量落在谈苍手里也有点沉甸甸的。 谈苍思疑再三,还是对陶白行这种过于低的警惕心感觉到惊奇。 再年轻二十年,谈苍都没见过那么耿直不设防的——陶白行这种人他就只从纪录片里或者书里看到过。 他很想提醒一下,他俩其实才刚认识,他不明白陶白行是凭什么信任他是个安全的人。 但是这份好心太难得,他不想拿自己的谨慎和疑心破坏这淳朴的善意。 “你明天要去哪里吗?”陶白行问。 “还没想好,想先休息好再想。”谈苍回道。 “我早上九点出门去开店。这村子没有早餐店,桥头的早餐店最近也不怎么开,饭店也没有,你要是要到外边吃东西,得到我们刚才那个镇上才有。”陶白行又说。 “好的,谢谢,我离开的话,会提前告诉你的。”谈苍看着陶白行的眼睛,那双眼睛澄澈得像黑曜石,他也想起他俩现在并没有任何联系方式,“我们加个好友吧?” “我没带手机。”陶白行无辜地看着谈苍,然后把自己的电话号码报给了对方,“能通过手机号码添加好友吧?我待会儿上去就通过。” “行。”谈苍自顾自也思索过,最终还是用私人号添加了陶白行好友,“还有什么事吗?” “这个给你,”陶白行从口袋里掏出三个桃子,“我自己种的,很甜。” “……谢谢。”《 》 8、十四 谈苍洗完澡,躺在床上。 窗帘拉上了,门关了却没锁。 院子里的灯应该是被陶白行关掉了,现在别院里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谈苍困顿的神经在洗完澡之后回光返照,思绪在黑暗里清晰。 三个桃子和两把不属于他的钥匙放在窗前的桌面上。 谈苍躺在床上,正面向着窗户的方向。 不惑之年依旧疑惑,在夜深人静时时而控制不住,思绪就会翻涌。 旅途中意外的目的地遇到了意外的人,比起每日在出版社重复一日又一日的生活有趣一些。 哪怕谈苍已经努力去做好本职工作,搞副业,运动健身阅读,去让生活过得更像生活,他有时依然会忽然地陷入一种空茫无着落的状态。 ——他现在过的生活算是过好了吗? 谈苍兢兢业业多年,没有意外地升到了副主编的职位。 这两年,他乘着风口进入了播客行业,说“小有名气”或许还没到这个程度,然而频道带给他的收入已经能稳定高于主业。 事业,爱情对他来说都很重要。 事业他现在这样算是成功了吗? 爱情……这样算是失败了吗? 谈苍和魏嘉最大的分歧从很早就开始了。 谈苍是在校友会上认识的魏嘉,不过魏嘉并不是谈苍的校友,当时魏嘉是作为谈苍校友的朋友一起来参与了聚会。 魏嘉长相很精致,眼睛平长,笑起来晶莹含情,他爱笑,也笑得好看。 魏嘉在聚会上第一次遇见谈苍,频频向谈苍侧目,谈苍自然也留意到他。 是魏嘉先追的谈苍。 魏嘉有钱,还有闲。 比起送谈苍礼物的物品本身,总是被记挂着的情意更让谈苍动容。 魏嘉追求谈苍时隔三差五约谈苍爬山、吃饭、旅游,到谈苍真正和魏嘉在一起之后,谈苍才发现魏嘉实际上是个很宅很懒的人。 谈苍为了魏嘉学做饭,魏嘉为了谈苍学做家务。 那时候他们想,如果两个人要生活到一起,家务事不可能全靠帮佣。 只是那么多年,魏嘉始终没有出柜,他俩也一直没有生活在一起。 魏嘉的安于现状不求上进、魏嘉温柔到极致的懦弱、魏嘉难以动摇的怕麻烦和怠惰…… 两人的不和谐在相处中愈渐明晰。 魏嘉本身是个被动的人,因为喜欢上了谈苍而变得主动,然而本性不变,他从会主动约着谈苍出门到相邀次数逐渐减少,到后面被邀约都三番五次找借口推托。 谈苍和魏嘉的出门习性也不和,魏嘉总不愿意动弹,走几步就说要休息。 魏嘉也不是不愿意和谈苍出门了,只不过这样出门来也好像没有什么意思。 到后面见面也常常只是吃饭、看电影,聊不着几句话就无话可说,沉默消磨到最后寡欢而散,谈苍不喜欢这样的约会。 谈苍不喜欢魏嘉的怠惰。 魏嘉起初是私企员工,后来企业改革,魏嘉所在的部门解散,魏嘉就回村委会混了个小岗位。 魏嘉拿着固定的工资,拿着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福利,度过了一日又一日。 他的岗位并不忙碌,他的爱好是玩游戏和看游戏直播,有一段时间,魏嘉连和谈苍一起呆着的时间里都要用手机挂着游戏直播来看。 魏嘉的所有空闲时间不过都是吃,喝,玩,乐,和他的同事一起去吃饭、和男同事女同事一起去逛街、窝在家里看游戏直播。 魏嘉不算特别受欢迎的类型,但是他和他身边的人总是相处得很好,和男性女性都能成为好朋友。 魏嘉比谈苍大一岁,他很注重外貌,保养起来一点都不像过了四十岁的男人。 可是魏嘉不爱运动,魏嘉总是说很累,谈苍不知道魏嘉在累些什么。 从外貌上来讲,魏嘉和谈苍当年认识他的时候并没有变化很多。 只不过脸上多了几根细纹,多了几分憔悴。 所以有时候谈苍也觉得魏嘉从来没变,变的可能是他。 魏嘉不是个渣男,渣的可能是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法接受这样的魏嘉。 魏嘉不吸烟,不喝酒,不乱交,没有过多的情史,家里有钱,也没有变得堕落。 魏嘉还对谈苍很好。 即使两个人的关系谈了那么多年都只是地下情,只有寥寥几个人得知,魏嘉几乎从实质把谈苍当成了另一半:他连工资卡都交给了谈苍,还提出过要和谈苍一起买房。 谈苍越想,魏嘉的种种好越在他脑海浮现,并且挥之不去。 况且,十四年,人生有几个十四年? 魏嘉是个好人,谈苍现在也是这样觉得的。 他不知道是他对魏嘉的爱淡了还是魏嘉对他的爱淡了? 是他的爱不足以支撑他为魏嘉改变还是魏嘉对他的爱不足以支撑魏嘉为他改变? 谈苍和魏嘉因为人生态度不同而分手,因为怎么出门去旅行而吵架也分过手,因为各自的忙碌冷战到像分手,最终都和好了。 其实魏嘉也愿意为了谈苍做很多,但是那些都只是顺着谈苍的心意的短暂的妥协,魏嘉并没有真正改变过自己的想法和行事。 魏嘉令谈苍觉得自己的恋爱像是在演皮影戏,魏嘉是木偶,他提着扯着木偶的线,而木偶的真正归属权还是在魏嘉的父母手上。 魏嘉还是那么帅,家底越来越丰厚,谈苍却不爱他了。 魏嘉好几次这样向谈苍抱怨过。 谈苍因此陷入迷茫: 他为什么不能接受这样的魏嘉,这样的魏嘉不好吗? 他想要魏嘉陪他一起看书,能有多点共同的聊天话题,想要和魏嘉在旅行中多有一些有趣的体验,也想和魏嘉去尝试各种各样的事情,还想要魏嘉愿意为了他像家人朋友坦诚他们之间的关系。 谈苍已经向父母出柜了,可是魏嘉连陪他回家见父母都不敢。 谈苍自认也没有为魏嘉做过很多。 魏嘉从来没有一次不对谈苍忠诚,他只是有些懒惰和软弱,但魏嘉还是很爱谈苍。 谈苍就想,接受不了这样的魏嘉是他的错吗? 魏嘉的本性就是如此,他想要他改变是不对的吗? 都这样过了那么多年了,难道不能再这样过下去吗?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啊,你为什么不爱我了?” 谈苍没有办法回答,从他俩第二次分手又和好之后,谈苍就可悲地觉得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事实也的确如此。 只是,他也对这段感情舍不得。 或许比起魏嘉的懒,谈苍更无法接受的是魏嘉的逃避。 魏嘉不肯出柜,被父母催着相亲不是一次两次,谈苍和魏嘉因此也吵到分过手。 可是一个又一个爆发过的分歧到最后都其实并没有解决。 一天又一天付出的爱和坚持下来的不容易拖住了他们往前走的步伐,他俩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离不了他俩各自的放弃和纵容。 爱了那么多年,拖了那么多年,漫长的告别早就应该落下帷幕。 就当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把它埋葬吧。《 》 9、独身 一个人出门旅游实在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 谈苍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几点睡觉就几点睡觉,想几点起来就几点起来,一切都随心所欲。 他其实不太想去想起魏嘉,因为也想不通。 一段恋情进展到最后散了伙,也说不准是谁的错,大抵还是只是因为他俩不适合。 可是说不去想,怎么可能就不去想呢? 人还没有进化到能随时随地控制自己的想法的阶段。 这段恋情可是十四年的感情,是一个人都能快长到成年。 谈苍不可能在此期间以及在这之后不去反思和记起他们之间的点滴。 可同时谈苍早已发现,想到魏嘉也不怎么样,太多年,太多次,他对和魏嘉的结局想来想去都离不开一个悲剧。 魏嘉会不会真的和一个女人结婚,谈苍不想在乎了,不想知道他只是拿对方当幌子来气他还是真的是想要这样做。 恋情再重来无数次,最后的结果都改变不了。 谈苍想魏嘉,从失眠想到入眠。 醒来之后天气仍是有些灰蒙蒙的。 昨晚陶白行说他九点出门的时候,谈苍还想如果自己能在九点前起来的话,可以问问陶白行这附近有什么值得去的地方。 谈苍拿起手机一看,九点。 窗外似乎没什么动静。 见陶白行一面并不是必要的事情,谈苍过了那阵迷糊劲才从床上起来。 再慢慢悠悠地刷过牙、换过衣服,谈苍才拿起手机看。 陶白行已经通过了他的好友添加,并且给他发了消息:[我出门了。厨房有豆浆,煮多了,多喝点。] 还有一条:[锅里有粥] 谈苍上下嘴皮子贴一起抿了抿,一时竟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只不过,看来陶白行是已经出门了。 谈苍走出别院,院子里的空气弥漫着一阵青草的清新气味和清幽的百合香。 谈苍也才留意到别院墙前两盆半人高的百合。 也留意到陶白行将一个晾衣架放在了两盆百合的旁边。 陶白行真的……体贴。 夜里朦胧的黑影在白天都掀开了面纱, 云层虽然厚,但毕竟是夏日,太阳早也已经升过地平线,气候还是有点闷热。 谈苍出门这么多天来都没见过一天晴天,不是阴沉,就是下雨。仿佛为了陪衬谈苍失恋,老天每天怎么都给他挤出两点雨。 下雨下那么多天,连彩虹也没被他碰见过一回。 厨房就在别院对面,谈苍走过去,发现一楼倒是关了门——看样子这人多少还是有一点警惕之心,谈苍莫名地对此感到有些欣慰。 陶白行把厨房也收拾得很干净。 厨房是现代化的厨房,墙上并没有那种烟燎过的斑驳痕迹,各色厨具都摆放得整齐。 豆浆机就在入门可见的显眼位置,放粥的锅也就在旁边。 谈苍喝了两碗豆浆一碗粥,在手机上又问陶白行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好逛。 可是陶白行人不在面前,手机上用文字传递出来的消息实在有限。 谈苍仿佛感受得到别人问起自己家乡有什么好玩的去处时那种哑口无言的为难。 总结起来,陶白行告诉他的消息就是:可以去爬山,但是这几天天气不好,别去;果园,果园里面绝大部分种的都是柿子,然而柿子现在没成熟,不好看。 再总结起来,就是没什么好看的。 谈苍回了句谢,又装了半碗豆浆来喝,揣着钥匙出了门。 根据陶白行提供的消息,他只要再往前走不到一公里就能看到万亩柿子园的入口,那边有观景台。 然后再往前走一点,就是陶白行昨晚告诉过他的有旅店、民宿的桥头。 谈苍开车也开了太多了,今天想干脆先步行到附近随便走走。《 》 10、饭店 陶白行村里还是纯粹的住人的村落,都是因为离镇上够近。 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给自己的居住地留一片清净,将生意都放到镇子上去做。 代代相传的农耕生活也让长在这片土地的人习惯了自给自足。 大家也都习惯了缓慢的生活节奏,八土镇的人做生意也做的是悠闲的生意,没有多少铺租,也没有多少收入。 那些开店的人给自己图一份便利,也给周围人谋一份方便。 陶家小菜做的是街坊邻里的生意。 镇上有好几家饭馆,陶家小菜不是当中规模最大的、也不能说是菜式最多的。 当然啊,要是说味道……味道这种事情就比较因人而异,各人有各人的偏好,有的人就觉得陶白行的手艺是全镇最好的。 能说的是,陶白行做出来的味道是镇上几家店当中最有家常味的,就像谈苍想的那样,比家常菜好一点的水平,比普通的会做饭的人自己做出来的要好吃一点的水平。 就那么好吃一点点,也确实是别人进步不来的一点点。 事情不是总要做到一百分才能被看见、被夸奖,陶白行做出来的九十分的菜肴也足以让人念念不忘。 大部分情况下,陶白行一个人经营菜馆也应付得过去,大部分时间都是悠闲和空闲。 活多到忙不过来的情况是少数。 陶白行也不揽大活。 突然一大群人过来说要吃饭,他会客客气气地请人到镇上另一家大些的饭馆消费。 陶家小菜的装潢也就几面陈旧得有些发黄的墙,桌子是用的村里传统就餐时的大桌,椅子是平常人家里头从小用到大的椅子。 他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是也确实不华丽。 不气派。 陶白行知道,有的人出去下馆子是图气派的。 他也没想过要把自己店翻新一番,弄得有格调些。 陶白行也不知道自家饭店是镇上生意最好的。 他只是在众多能谋的出路里选择了开饭店这一行,他从不和别人对比,也没悄悄看点什么财富秘籍、创业之道。 在他眼里,他做的不过是平常地干着点什么。 但其实镇上其他老板偷偷地在羡慕着陶家小菜。 群众的舌头是精明的,他们知道哪家饭店做出来的食物好吃:食材新不新鲜、烹饪认不认真,这些都骗不了人。 太气派的店也对应着气派的价格,然而却不对应着最气派的味道,那大家当然还是选择陶家小菜啊。 到陶家小菜消费的大半是八土镇的左邻右里。 高兴了、想聚会了、想和狐朋狗友逃避一下土地和家庭的重担,就肩搭着肩、手挽着手过来吃饭。 陶白行能把这些人招待得很好。 店里一般也不会迎来过于爆满的情况。 店里食物也都是现备的,如果大部队不打招呼就过来,可能也会出现食材短缺的情况。 陶白行知道自己能力之所及,不接太多人的单子。 一来二往,周围人也都知道陶家小菜营业的惯性,喜欢陶家小菜的人还是喜欢,点一桌菜,消磨一下午或者一晚上,日子也就这样平稳地过去了。 陶白行认为现在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就挺好的。《 》 11、好心 陶白行早上起得早。 因为谈苍在他家里别院住着,陶白行醒得更早了。 谈苍没有上来看过,陶白行家楼梯只有一楼是连通着的,而二楼和三楼其实都有一套门锁隔着。 陶白行没有谈苍想得那么完全不设防。 陶白行也不知道自己在谈苍心目中的印象就是个没有警惕心的简单老实人。 老实是个中性词,能夸,也能贬。老实是优点,也能是缺点。 陶白行对老实人这个评价没有什么感觉,但是陶白行的前妻讨厌老实人。 陶白行把家里翻新的时候没有保留往日烧火的灶台。 一个没有见过多少世面的中年男人唯一的审美就是简约。 连不要的家具都丢了一大堆,在空地里拿来烧烤都吃了好几天。 陶家家里只要能做简单的饭就可以了,复杂一点的,可以直接到镇上菜馆里做。 菜馆里有大灶,有大锅——用柴火烧出来的饭菜味道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 陶白行对粥兴趣一般,不过因为家里住了客人,他又没空早上招待,所以煮了粥备给谈苍吃。 早上,陶白行起来的时候,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 陶白行定定地站在别院门前瞧着拉了窗帘的房子发呆。 谈苍睡醒了吗? 谈苍昨晚睡得好吗? 谈苍会在房间里偷偷一个人难过吗? 这样斯文气质的男人在镇上是很少见的。 陶白行见着谈苍的第一眼就感觉对方像是电视机里的男主角一样光鲜亮丽。 人很白,身材很好,神情很冷淡,服装看起来都到处是陶白行看不懂的细节,看不懂但是觉得很好看。 陶白行不知道那应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才算贴切。 气派?不对。 华丽?不对。 陶白行后来忽然想到一个东西——艺术。 他偶然地从屏幕里看见,却是他生活里基本没有见过、接触过的东西,谈苍也是陶白行生活里遇见的人里面特别的存在。 陶白行觉得这样的谈苍显然就是镇上小伙子小姑娘们向往着的城市人的存在,可是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并不开心的样子。 眼睛是耷拉着的,唇角是微抿的。 平常哪有一个人跑来他家小菜馆里吃饭的? 然而谈苍却是一个人来的,一个人坐在那么一大张桌子里,桌椅还矮,谈苍还高,那看着门外的背影瞧着多落寞似的。 落寞……这个词在陶白行人生中也不太常能出现。 大家忙着活,忙着农田里的庄稼和养活家里的小孩,哪有什么落寞不落寞的。 谈苍让陶白行想到了很多陌生的、不熟悉的东西。 然而,陶白行也只是萍水相逢的有点好心。 他对那样的谈苍感到有点好奇,也有点担心,但也只是一点点。 陶白行大概就只是觉得谈苍是受了伤,暂时落在八土镇的一只飞鸟,过一会儿终究要飞走的。 陶白行只是想帮他一把。 只是一点点好奇,只是一点点担心,只是在别院门口站了十五分钟犹豫了十五分钟,然后又在厨房犹豫了十五分钟应该做什么早餐而已啦。 只是在洗了米的时候又想起之前收获的那批老黄豆挺不错的,所以又打了一锅豆浆而已啦。 豆浆也只是稍微煮多了一点而已。 看,谈苍挺喜欢喝的啊。 收到谈苍说把豆浆很好喝的消息时,陶白行感觉很开心。 39岁,正是一被夸就笑得找不着眼睛的年龄。《 》 12、自在 豆浆也就是一般般好喝啦。 不过,谈苍也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在他家附近找到一家能做出好喝豆浆的豆浆店了。 最近喝到的好喝的豆浆在哪呢?他好像有点忘了。 谈苍自己家里也有豆浆机,谈苍自己做出来的豆浆也不好喝。 所以谈苍喝陶白行的豆浆没忍住多喝了一些。 普通的谈苍感觉自己以前也喝到过类似味道的好喝的豆浆。 谈苍喝了两碗半豆浆,连水都没拿就出了门。 他一出门就先看到了陶家对面的那个土坡柿子林,也一抬头就看到了树上挂着的绿色果子。 没成熟的小柿子也挺可爱的。 谈苍还是第一次看到没有成熟的柿子。 他抬腿一步跨上了土坡,不经意间把躲在落叶丛里扒拉叶子的野狗吓走了。 地面上落了些柿子,柿子果子和柿子蒂分离了。 他没见过,所以现在看着分离的柿子蒂都觉得新奇。 陶白行又告诉谈苍:[一挂的柿子在成熟前总会落很多,最后只留下一两个。] 谈苍打字问:[门口那片柿子林是你的吗?] 陶白行:[是的。] 陶白行不明白谈苍问他这个问题干什么,没一会儿,诚实地、暗戳戳地提醒着地又发一句:[现在的柿子吃起来很涩的。] 陶白行不介意谈苍吃他家柿子,但是现在的柿子实在是不好吃。 [你要是想吃水果的话,晚点我带你去果园里吃桃子?] 哦嚯,谈苍挑了挑眉,陶白行不仅有一片柿子林,还有桃园。 谈苍没打算去,不过想问:[在哪?] 陶白行回:[村子后面那片果子林里。] 可陶白行今天哪里会有空呢? 谈苍:[你店里营业时间一般是什么时候?] 谈苍摸上了树上垂下来的一个柿子,还是完全是硬的。 凑近了些来看,树上挂着的果实不完全是青色的了,而是隐隐泛黄,然而也还是很接近于青涩的绿。 谈苍问这个问题,一是不觉得陶白行一个开店的今天这能有时间陪他去果园里摘桃子,二是想知道昨晚他留到最后,陶白行都没有催他是因为没到要结束的时间还是因为其它。 陶白行只是对方问什么,自己回答什么:[一般九点多到晚上九点多吧,没那么固定,下午、晚上没人的时候就会休息或者提前关门。] 谈苍看着这个答案,也没能得出昨晚陶白行是否因为等他才延迟了营业时间的结论。 不过,不论怎么说,谈苍都觉得自己是该感谢陶白行的。 只是这个感谢要怎么说、怎么回报,谈苍还没想得明白。 谈苍之前就想过要在离开之前再给陶白行转点房费。但是他现在接收到的心意已经是仅仅用钱难以回报。 谈苍从地面上捡起一颗纯青色的小柿子,硬硬的,握在手上颠着,然后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兜里颤了一下,他没留意。 路上有正扛着水桶或锄头去农田的老人家,一个,两个,偶尔遇见,路上人还是少。 两边也净是柿子树。 谈苍沿着公路走出几百米,先看到的是“万里柿林博览园”的招牌,那往后又通往另一条路,谈苍没想要进去。 博览园牌子对面的林子里开出一条小道,谈苍倒沿着这走了进去。 小道是用青石板铺成的路,石板是灰白色的,间隔出的窄条里绿草繁茂。 大概是半夜下过雨,草地上的草尖和谈苍两侧耳旁的树叶都绿得润泽。 闷闷的天气里蕴藏着闷闷的蓬勃待发的生机。 从公路旁走进去的路也就二三十米,两层楼高的楼台四面敞空。 谈苍踏着掉了大半红漆的铁梯登上二楼,望见满眼郁郁青青。 山峰林立,却不突兀,好几座,好几座,连成一个平面,确实像鱼尾。 村庄隐秘在绿色里,白的墙,黑的屋顶,忽然耸高的双角一样的建筑装饰——谈苍看了好几眼也没分辨出那是个什么东西。 毕竟它旁边的建筑看起来都是中规中矩,长了角只有它一家。 远处的山腰上有一座像寺庙一样的东西,像个离群索居的屋子,也挺特别。 绿色将河流都掩得严密,只从窄窄的一条稍微没那么浓密的绿里能辨认出它的影子。 这万片田野,都是柿子林。 可是如今柿子不红,青色果子挂在绿色叶间,根本分不清。 那点点的、隐隐约约的黄也融于绿意里。 就这么看,现在的万亩柿林的确没什么好看。 就是大片的树林,长得密不可分,矮矮的,圆圆的,一棵树挨着一棵树,一群叶子贴着一群叶子,一片林子连着一片林子,全都连成一片。 是平静的绿海,那掺杂的黄想得美妙些可当是光——事实是,青黄青黄的,倒把这篇绿林子衬得像要落叶枯去。 可谈苍来之前早知道柿子没成熟,面对此时看见的风景也不觉失望。 万里的微风吹向一望无际的柿子林再吹向这观景台,谈苍在栏杆上观望一阵后又在中间连着两根柱子的长椅上坐下。 咯吱,随着谈苍坐下,长椅似乎也变了形。 谈苍坐在这里停留了好一阵,没有其它人上来过这个观景台,下面也没有人路过。 只有轻轻的风吹着,把炎热天气里闷出的汗吹干。 谈苍往坐在椅子上,刚才捡来的小柿子放在身旁,让它和自己一起坐着。 他望向来时的路,已经看不出来哪里是陶白行的房子。 他想,或许生活在这里也是件惬意的事情。 像陶白行那样过着,拥有一片柿子林也拥有一片果园。 有一栋大房子,还有一家饭店。 这边空气质量应该不错,吃的瓜果蔬菜也能从田里生长出来,是熟了才摘下来吃,而不是摘下来才把水果捂熟。 安静地,也不用担忧半夜的喇叭声还有那亮一整晚的高楼夜灯。 可要是让谈苍真过来度过下半辈子,谈苍也还真没想过能住那么久。 他想的是度假,没想过的是余生在这。 他坐在观景台二楼忽然想到了自己的以后,以后会在哪? 中城?出版社做到退休然后老去。 还是选择四海为家?每年都跑去不同的城市度过不同的季节。 感觉后面那个选择也挺有趣,那要是,老到跑不动了呢,要选择在城市里生活还是在这样的小城里过着? 没想好,谈苍静静地让没有得出结论的思绪溜走。 他点开手机,陶白行原来在之前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是一张图片,准确点来说,是一张手绘地图——如果那个水平的绘画也可以称之为地图的话。 陶白行在一张横着的白纸上面画了几个图标。 最左边是几棵像西蓝花一样的树,中间是幼稚园水平的家的符号,最右边是“田”。 像画又像字的“田”字上面还有一个箭头,箭头上面顶着一个桃子,然后指向那个田野。 陶白行附着的文字消息说是桃园就在那里。 村庄后的那片田地里就只有陶白行在那种了几棵桃树,陶白行不怕谈苍找错,还贴心地说桃子都没打农药,可以直接吃。 谈苍将那简易的地图点开看了又看,低着头,半晌没忍住,笑了起来。《 》 13、桥头 怎么会有画得这么……简陋的地图? 真的有人可以凭借着这样的地图走到正确的目的地吗? 谈苍看着那个图莫名地笑得停不下来。 谈苍对于陶白行的好心接受得有点心安理得,又有点没那么心安理得。 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功利之心的善意,谈苍其实很久没有遇到过了。 就在谈苍出发前的几天,他坐在车里,在马路上等红绿灯的时候才见到路边有个老阿姨走着走着摔倒了,周边人来人往也没人上前。 那个阿姨跌倒地有点夸张,坐在地上手舞足蹈,哎哟哎哟地叫旁边一个路过的女性扶她。 那位女性闻言也犹豫了一阵才敢靠近拉她。 最后绿灯亮了,谈苍看过去的最后一眼是两个年轻女性过去扶起那位阿姨。 现在这个世道,有点难毫无怀疑地去做什么事。 看到摔倒的老人家,先要想旁边有没有人可以作证不是自己推倒的,也要想附近有没有监控摄像到录到这件事情与自己其实无关。 陶白行邀请谈苍去他家住的时候,谈苍也曾想过陶白行是不是在推销自家的民宿。 可是,陶白行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过钱的事。 他好像真的只是,免费提供住宿给谈苍,也免费给他桃子、给他煮豆浆。 图什么呢? 谈苍会想。 可是,陶白行好像什么都不图。 笑意淡下来的时候,谈苍双手撑在两侧,向后仰身。 是这边淳朴的环境孕育出来陶白行这样淳朴的人吗? 谈苍从小到大这辈子,哪怕是童年没长大的时候大概都没有那么不设防过。 他遭遇过的好意多少带点利益争取,他能给的好意是他无关紧要、多了少了给出去了都觉得无所谓的好意。 他对陶白行的好心惊奇多于感动,然而感动再少,也还是感动。 心里忽然泛起的那点情绪酸涩而微胀。 眼前的那片天空云厚到化不开灰白。 太阳是灿烂的,它挣扎着从云层的一些缝隙透出过亮的微光,天阴着,紫外线也依旧让人睁不开眼。 谈苍没说去不去,只给陶白行回了一句:[我先随便走走。] 陶白行大概也没有那么空闲,过了好一会才给谈苍回了一句:[好。] 谈苍收到回复之后才起身,慢条斯理地继续往前走去。 他看见了新的村庄。 然后,看到了河流,和桥,和不知道是否正在营业中的民宿。 时间已经要到中午了,河边的几家民宿看起来都还不错。 有一家装修的是落地玻璃,房间在二楼,窗边还摆了休息的小圆桌和椅子。 顺着那扇窗看出去的景象大概是山和河。 但是他们家一楼的灯是关的,门也是关的。 里头看起来空无一人,看不出来像是在营业的样子。 谈苍从村庄口走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了河流,河水滚滚地流下,中间两排蘑菇似的石桩。 方才他没太留意这里,而是往前走,前面的几家像是有开展民宿的店都关着门。 没走一会儿便是路的尽头,他又往回走。 经过刚才那段有石桩的河段的时候也继续往前走,看到了风雨桥。 他从风雨桥上面过了河。 河对面的住宿更多,也确实如陶白行所说的很多民宿要不是没关就是在装修。 但是也有几家看起来就有人的。 谈苍沿着村子的外围先走了一圈。 村子里种有几棵枇杷树,这个季节,枇杷已经要过季了,只剩下一些晚熟的枇杷挂在上头。 不过也挺茂盛,只是个头都小小的。 村子里的建筑好像都不太有特色,只是普通的和其它地方也差不多的农村民房的样子。 在这边农村,房子都比较大,许多家庭都有院子。 种了树,种了些盆栽……谈苍看见有一家的门口种满了一墙的多肉植物。 还有种石榴树的,上面已经挂了果,也是小小的,藏在茂密的叶子里。 也有柿子树,果子也是半绿不黄的。 整个村子都静幽幽的,外来人口看起来就像只有他一个。 他绕过了农田,发现这边的柿子树是真的非常多,从村子到农田的一里路,他都看见了好几片柿子林。 鱼尾巴一样的山离他很近,谈苍向着山的方向走,越往前走却越发现,其实还很远。 于是谈苍就折返了。 谈苍走进去这个村子。 城市里的绿意不如这里多。 谈苍看见了各种各样的平时没怎么见到过的新奇的植物。 这里一半是正在建设的样子,一半还是朴素的样子。 人们还在种田,也翻新着他们的房子去做旅游业。 谈苍走到过一片小果园,果园里也都是柿子树。 他又走回去村子里。 指示牌上面标着一个荷花塘和一个古宅,荷花塘是他路过过的地方,塘里植物稀疏潦草,一朵盛开的荷花都没有。 指示牌标着的地方大概是景点吧,谈苍想找找那个古宅。 他顺着指示牌的指示走,前面也有装修的老屋子,感觉已经拆了一半。 他又往前走,这一段路尽头的大房子像是正在装修,像是刚建了一半。 这座屋子前有半段残壁,有两只小鸟立在上头。 谈苍放慢了脚步经过,鸟还是飞走了。 村子不大,谈苍顺着指示牌绕了一个圈又一个圈,还是没找到这个古宅在哪。 他差点都想打电话问问陶白行,这附近是否真的有一个古宅的景点。 再一次绕到标着古宅指示方向的路牌,谈苍从旁边找到了一家正在装修的民宿工人问路。 “什么古宅?不知道。” 谈苍已经差点想放弃了。 一个像是老板的人从门里走出来,刚好听见谈苍的问题,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点燃,叼在嘴上:“古宅?就那个老房子吧,就在这对面啊,正在装修的那个就是。” 老板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你想看,直接进去看就成。” “好的,谢谢。”谈苍刚才路过了一堆正在装修的屋子,这么一说,也是想不起来究竟是哪家。 谈苍再次走过一道奇怪的,莫名其妙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存在在这里的一个长走廊。 刚才那人的方向指示得很明确,穿过这条走廊就是那个古宅了。 谈苍其实路过过古宅好几遍,只是,一直没发现它就是指示牌上面的那个景点。 就是那家看起来已经拆了一半的老房子。 古宅乱糟糟,门口搭着脚手架,里头砖头乱放。 谈苍皱着眉看着这房子,影壁墙上的两幅小儿嬉戏的浮雕图案意趣浓厚。 他还是走了进去,绕过影壁墙,躲过在屋内支撑着的脚手架。 屋子里一地碎砖乱瓦,青苔丛生,尘灰满布,因为天空没有放晴,里头更显阴冷。 这里似乎有人在住,但是谈苍进来之后并没有看到有任何人,也没人阻拦他。 大厅里门啊,家具啊,砸的砸,毁的毁,重新装修估计也和直接重建的区别不太大了。 一片乱当中有人做过饭的痕迹,用过的锅具就摆在一旁。 柜子上还放着装了水而未有蒙尘的水壶。 谈苍没有多看。 屋子中间有道木梯,谈苍往上走了。 谈苍走上去的每一步都伴随着木头咯吱咯吱的响声。 梯子不长,还没等谈苍的警惕心醒过来,谈苍就已经走到了二楼。 二楼,也不知道算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二楼并不通向任何房间,它只是屋顶,却有这么一个平台。 谈苍站在上面瞭望村庄,他望见屋檐飞起,从墙壁和墙壁间窥见院树白墙,这是和刚才在观景台不一样的风景。 谈苍只在那上面停留了几分钟。 他到村庄里找到了一家有人的民宿。 那个老板看起来也挺年轻,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戴着耳机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看手机。 谈苍走过去:“请问这里可以住宿吗?” 老板有点讶异地抬起头,仿佛谈苍走到过来了都没发现这个谈苍是在和他说话一样。 “可以,”老板摘了耳机,坐立起来,“上面有六个房间,都没锁门,你可以直接上去看看。” 谈苍上去转了一圈,上面几个房间都挺大,也都是临河的观景房,卫生也都不错。 “多少钱?”谈苍走下去之后又问。 “带阳台的120,不带阳台的100。”老板回答,“最近没什么人,所以这个价格已经是很便宜的了。” 确实很便宜,谈苍想。《 》 14、思考 谈苍去踩着那个石桩过河了。 他早上刚经过的时候,水才淹没了半个石头桩子。 到中午,石头桩子倒是几乎完全露出来了,河水只浅浅地在石桩底下流过。 这样,这个河段的全貌才露出来,石桩是在一个约两米宽的平台上,小轿车和三轮车踩水溅起v型水花,飞奔而过。 于是谈苍才起了往上走的心思——谈苍猜对了,踩着石桩过河也是这里的一个旅游特色之一。 虽然这个特色,和刚才谈苍寻了好几圈才找到的古宅一样,可能没什么太大的特色。 真踏上去,河水倒比看着的时候要湍急。 水花流过石桩底部,条条划出白花花的三角水痕。 石桩一侧是宽平台,实际是,两排贴着平地另一侧的边缘而起,而这边的河水如柿子般黄绿,看不清深浅。 河中央有几截断了的枝丫,顺着河水卡在石桩旁边或中间,流不过去,也没人捡起来。 谈苍踏上去之后才开始感觉到迟疑,一步一步,走得犹豫。 那石头桩子也不大,谈苍的脚都还比石桩的直径稍微长一些。 两排石桩是平行的,前后左右都约差四十公分的距离。 谈苍没有左右左右地走,总怕一错脚就把自己卡里面去,或者摔落水中。 其实摔到水里,大概目前河流的冲力还不足以把一个成年人冲走,但是当谈苍站在河中央的时候,他就是相信,他掉下去之后可能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谈苍还挺怕踩到哪颗不那么稳的。 走到一半,偏偏后面还来了人。 一对夫妇带着他们的一对儿女,毫无犹豫地踩上了石桩,欢快地过河。 谈苍心下不由得也想走得快一点,可是越想要走得快一点,心里生出来的不安定的情绪却越多。 他弯腰捡起卡在石桩的那根树枝,想着拿它当个支撑,结果,拿上来之后还没敢用力撑,一触底,它就在他手中断成了两半。 谈苍无言以对,凝着眉,稍稍地加快了脚步,脑子里也想不了什么东西了,耳边只有哗啦啦的水声,总感觉身后有人,谈苍拉不下脸露出害怕,也无意在这段窄石桩路上挡住别人的路——也或许是有点害怕别人等不及,要从他旁边经过。 走过了河。 再次回到陆地上,谈苍才不着眼地松了一口气。 旁边的一家人无所觉地从他身边嘻嘻哈哈地走过了。 或许踩着石桩过河并不足以让人害怕。 谈苍过去之后,发现不止那一家四口,也又有其他村民若无其事地踩上石桩。 可是谈苍走了很久之后,也才依然觉得很多事情,想想才觉得后怕。 比如踩石桩过河,谈苍也不知刚才自己为何就那么勇敢地在附近没有一个人的情况就敢走上陌生的河段。 比如在陶白行家过夜,也就是陶白行是真的好心,不然,也别说他是个年过四十的男人…… 年过四十的男人又如何,拐卖哪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年纪小还是年纪大:割腰子卖眼角膜,弄瞎弄哑,丢去异国他乡做苦力。 年岁也会让感知变得麻木,因为没有太过极端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也因为面临离谱的事情之后生活也还是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也许真的是有点幸运,普通地,没有一帆风顺,也没有太倒霉过。 因此积累了些自信,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警惕心,也有足够的能力去应付生活中未知的风险,在时时怀疑着的时候又掉以轻心地去追求新奇的体验。 那也是谈苍想要的生活的一部分:如果事事都害怕,样样都惊慌,那样生活好像也有点难过。 应不应该过河,反正已经过了。 应不应该住在陶白行家,反正已经住了。 反正还活着,就继续去品味那份难得的体验带来的新奇经历吧。 走上一遭,谈苍就知道陶白行告诉他的的确都如此。 桥头这边有很多民宿,但是没有饭店。 有一家民宿的老板告诉他,这边基本都是民宿会能提供食物,但是最近客人少,所以民宿的厨房都没有备着食材,也都不提供餐饮了。 这一片,周围都是柿子林,不用真的走到万亩柿园都能随处见到柿子树。 可是现在的柿子园确实没有到最佳观赏季节。 谈苍往附近逛了一圈,也在镇上逛了一圈,几乎能确定这个时节,无论是柿林还是八土镇,都没有什么值得参观、值得好玩的地方。《 》 15、人呢 陶家小菜今天营业不忙,陶白行看着七点多没有客人来了,便关了门回家。 陶白行点开手机,和谈苍的聊天记录仍停留在早上发的那几条消息那里。 陶白行有些疑惑,对谈苍如今的去向和打算一无所知。 谈苍还在他家吗? 可是,谈苍不是说如果要走的话,会先告诉他吗? ……他还没走吗? 陶白行回家前给谈苍发了条消息,问:[吃饭了吗?需要给你带点吃的吗?] 可是谈苍没有回消息。 陶白行还是炒了一份粉回家,要是谈苍不在,或者吃过了饭,他还可以把它当夜宵。 他带着一脑袋的迷茫回家,一路上看手机好几次,也还是没有收到谈苍的回复。 所以,走了吗?一声不吭地走了? 乡间小路上的路灯隔得老远。 田野低,公路高,黑漆漆的夜里望什么都是一片寂寥。 这段路陶白行走了成千上万遍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穿过田野就是各家各户的柿子林,偶尔,很偶尔,未成熟的柿子从树上掉落,咚一下,砸到土地上,噜噜两声,或许还会滚远。 远远地从村里深巷中传来狗吠,叫得一村一镇都响。 陶白行手机响了一声。 在这静夜里多少有点突兀。 陶白行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是谈苍的消息。谈苍给他转了三百块钱,说是房费。 陶白行除了疑惑,还是疑惑。 为什么要给他钱? 再说,住一晚也不用那么多钱啊。 陶白行没收。 然后,陶白行想,他手上拎着的这盒炒粉大概真的就只能当他的晚餐了。 夜里,陶白行行走间衣物摩擦的声音是轻微的沙沙声。 夜风吹来,呼,呼,像是在应答陶白行的猜想。 好像有点失望。 好不容易才看见一个城里来的斯文人,见了两面就没了。 也好不容易家里才多出一个活生生的人,住一晚也就走了。 也不知道谈苍过了一个晚上之后心情好些了没有。 不过,萍水相逢大概注定的就是很难长久。 谈苍不是那些住在镇上所以经常来他店里吃饭的回头客,只是从远方而来偶然出现在这里的一个过客,他们也就是谈苍到他店里吃过一顿饭的关系,哪怕谈苍在他家里住了一晚,他们都到不了朋友关系呢。 陶家小菜里也不乏这样的客人,哪怕留下称赞,留下惊诧,最后他们这一生也就只有那一次见面。 有谈苍的生活和没有谈苍的生活,还是一样那么过的。 陶白行只是有一点点失望,谈苍明明说走的时候要告诉他——原来他说的告诉就是发过来一笔转账啊。 陶白行带他回家里住又不是为了钱,谈苍这样给他钱让他感觉有一点泄气。 家里没有人等,陶白行也就觉得没有必要走那么快。 乡间的风,田里的庄家,坡上的柿子树,陶白行从黑影中仔细分辨它们。 平时走二十分钟能到家的路,他今天走了半个小时才到。 没开门,先映入眼帘的倒是谈苍的车。 陶白行心里闪过一点意外,眼神亮了亮:车还在这里,所以,谈苍还没走?《 》 16、邀请 陶白行家院墙高,没开大门时看不见一楼是否有灯光。 陶白行怀着疑惑,拿着钥匙开了门。 他下意识先看向了别院——别院的灯光没亮。 仿佛一下子有一阵风从他心上吹过一样,空茫茫的,陶白行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是好。 到底也只是萍水相逢,连失望都好像来得没有任何根据和理由。 陶白行拎着饭盒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一愣——厨房的灯亮着。 陶白行数着自己的脚步声靠近,厨房里的声音彰显着有人在里面。 当陶白行站到厨房门口时,谈苍也发现了这房子的主人,回头。 谈苍脸上淡漠的表情在两三个眨眼间慢慢消散,很轻地往两边唇角弯了点弧度。 “我在找一次性杯子。”谈苍解释。 虽然先前陶白行说过可以随便用他的厨房,但是真站在人家厨房里找东西的时候,谈苍还是感觉好像有点过界。 “你……”陶白行想说点儿什么,不过张了嘴之后发出一个音节又停下来,反而是先走过去帮谈苍找杯子,“用这个可以吗?” 陶白行家不怎么招待客人,厨房里放着的都是相对比较常用的厨具。 “这个杯子我没怎么用过的。”陶白行从下方的柜子里找出一个装饰着红色花草纹印花的玻璃杯,给了谈苍。 “可以。”谈苍点了点头,眼神停留在陶白行脸上,也有那么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话。 谈苍也没预料到陶白行那么早就回来了,有点诧异。 “你,”陶白行想问谈苍怎么还在这,出口却是,“吃饭了吗?” “下午吃得晚,现在也不饿。”谈苍拿着杯子,无意识在手上转,“你呢,吃饭了吗?” “吃了。”陶白行也回答,他手上还拿着那份炒粉呢,也不知道这一份炒粉算不算不合时宜了。 谈苍也显然留意到了陶白行手上的东西。 “给我带的?”谈苍语气放低了些,听起来像是有些不敢确定的迟疑。 陶白行也没隐瞒,点了点头:“你要吃吗?你吃不下的话,我晚上拿来当夜宵就好。” 谈苍不会,不可能,也不愿意为了失恋哭天抢地,和魏嘉的感情破碎不是天塌,不至于令他无法延续正常的生活。 谈苍扮演着理智的不软弱的成年人,交接好手头上的工作,请假,出门,暗自梳理、哀悼这十多年的爱情。 可是,他也没有坚强到说放下就能毫不犹豫地放下。 为了割舍这段感情,他在分手后以最快时间收拾好所有魏嘉的物品,送还给对方,心痛的绵延却是一天接着一天。 没有了那些物品,那些物品存在过的痕迹还在。 谈苍其实需要安慰,但是他不愿意讨要安慰。 也也许是失恋终究让他有些脆弱,他理性上觉得不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去享受陶白行给的善意,感情上却想在这份温暖上再停留多一会儿。 这也是他下午明明知道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景点值得去了,他却上网找到网友们的只言片语,冲动地迫使自己相信这附近还有一些有意思的地方的原因吧。 回家,面对四壁空墙—— 难道把魏嘉的个人物品送回给魏嘉之后,谈苍家里就一点关于魏嘉的东西也没有了吗? 假都没休完,没有着落地呆在家里,难道他就不会想起魏嘉了吗? 令谈苍有些犹豫的是,美食之城的美食没有达到他的期许,天气也使老牌景点失色,到了这样一个该有万亩红果的山野,如今却什么都没有。 谈苍可以留下,可是留下来是为了什么呢? 无聊地再待下去,住在陶白行家,还是在今早桥头那边看到的住宿随便找一家——那边的环境也挺不错的,淡季住宿性价比高。 谈苍已经在陶白行那里获得精神上的安慰了,不应该再从经济上也占对方的便宜。 谈苍也还在犹豫中,但是也暗暗已经下了决定。 “一起吃?”虽然是陶白行的炒粉,但是是谈苍在邀请。 “现在?”陶白行有点跟不上节奏似的反问。 谈苍微微笑了一下,点头:“也可以。” “那我把它热一热?”陶白行感觉今晚谈苍的态度怪怪的。 这是告别宴吗?吃完之后就走?刚才转的钱什么意思……他也不解释解释这个吗? 但是人还在,那就不着急问。 “好。”谈苍给陶白行让出了位置,“我买了点小吃和啤酒,等会儿要不要一起吃?” 啊?……哦?……嗯?怎么就一起吃饭喝酒了?陶白行心里一片茫然,也反映在眼睛上。 陶白行一个人久了,有点不太习惯和别人吃饭,平常也不太喝酒,有点想拒绝,然而又…… 因为对谈苍有些好奇,因为对他的伤心有些怜惜,所以:“好。” 陶白行的视线快速地从谈苍脸上经过,他感觉谈苍好像是想通了什么,又或者是解决了什么问题,对方现在看起来比昨天要精神一点。 陶白行抓着饭盒的手不自觉地往内握了握:“你先出去吧,在房间里坐会儿吧,厨房油烟重。” 热一个粉能有多少油盐?况且厨房有抽油烟机,难不成陶白行做菜还不开抽油烟机? 不过谈苍这些想法也就是简单地路过一下他的脑海,他没对此说什么,只讲:“我在房间等你。”《 》 17、一起 在别院房间里也躲不了蚊虫侵扰。 也不知道蚊子是从哪来的,也不似夜晚睡觉时能听见耳边嗡嗡,总之,在不知不觉间,蚊子就在谈苍身上留下了好几个包。 谈苍带的止痒液同时也具有清凉作用,只是有汗的时候起效会没那么快。 他的手上、腿上好几个包,还靠得很近,看得他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陶白行走过去的时候,就看见郯苍抬着腿,拉高了裤脚,在涂蚊子包。 “有蚊子?”陶白行关切地问。 “嗯。”谈苍见到陶白行来了,放下了腿,不过微蹙的眉头没有松开。 “我给你拿点药膏?”陶白行看着谈苍身上那几个包,轻轻地嘶了一声,“怎么被咬了那么多个包?” 那些包现在都已经肿胀起来了,又红又肿,在谈苍的皮肤上看着还挺明显。 陶白行看着人家腿,后知后觉地发现谈苍腿上体毛很少,皮肤也较之光滑白皙。 是因为日常都是呆在办公室干活,所以晒不到太阳,就不会变黑吗? 还是谈苍天生肤色就白一点? 陶白行听别人说,肤色也是会遗传的,像他这样,父母那一辈都已经是被阳光晒透了骨头,他再怎么白也白不了到哪去。 谈苍的腿也很匀称,又白,又长,看起来健康有力。 但是现在谈苍的腿上都是蚊子包,陶白行不明白,怎么谈苍穿着长裤,都被蚊子咬了? 反观短衣短裤的陶白行,身上却没有一个蚊子包。 “不用了,”谈苍看看陶白行又看看自己,羡慕,但又无计可施,他给陶白行扬了扬手上的小瓶子,“我有。” “昨晚也被咬了吗?”陶白行有点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农村蚊子是多一点,开空调就好了,冷了就没蚊子了。被子不够的话,楼上还有。” “没事。”谈苍没太把这放在心上,“是我比较招蚊子。” “我等会儿拿点干艾草熏房间吧。”陶白行视线随着动态的东西吸引,又停在了谈苍慢慢把卷着的裤腿放下那里,“艾草也可以驱蚊。” “好,”谈苍没有再拒绝,“谢谢。” “不客气。”陶白行朝他笑了笑。 谈苍还挺喜欢看陶白行的笑。 陶白行笑起来一看就是因为真心觉得开心才笑的,不是随随便便的敷衍,也不是标准程序的客套。 看到别人笑,和知道别人是因为自己而笑,这两种感觉都很好。 “你想在哪吃?”陶白行问,“在房间里吗?” 陶白行站在自己的房子里都莫名有点拘谨,好像这屋子已经租给了谈苍,也好像租出去他就不该踏进来了一样。 陶白行只是在想,现在的人好像都很注重隐私的,尤其是大城市的人。 他不想让谈苍感觉到不快。 而谈苍也有身为客人的自觉,他住的是陶白行没有真正拿去作为商业化用途的别院,也没给陶白行钱,谈苍根本就不会感觉到不快。 “想在院子里,”谈苍未尽的语气有些犹豫,“想看看这里的夜空。” 谈苍在城市里四方屋子里被拘禁得已经够多了,难得到了乡野,便想贴近大自然。 然而事到如今,他的理想好像有小小的破灭——他都不敢想这个时候到院子里,是给自己喂食,还是给蚊子喂食。 “我可以拿蚊香下来,”陶白行说,只是没懂这空空的院子里有什么好看,“院子里蚊子是比较多,楼上蚊子稍微少一点。” 陶白行不懂谈苍的想法,今晚也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有星星和月亮的时候,陶白行都未必懂得欣赏。 可是,陶白行愿意顺着谈苍的意愿:“三楼的露台也可以看到,而且没那么多蚊子,要不要在那吃?” 谈苍自然领情。 陶白行家三楼是半开放式,有一个单独的洗浴间,一个连在一起的大厅和卧室,露台的一侧放了桌椅,另一侧则架了绳索来晾衣服。 他们上来之后,陶白行就把晾衣绳上面的衣服都收进了房子里了。 三楼露天的部分都搭了棚子,不过看出去依旧视野开阔,远处乌漆嘛黑的柿子林和望不到边的夜空皆可尽收眼底。 陶白行拿抹布擦了擦桌椅,然后又从屋子里拿出一张桌布铺到木桌上。 谈苍有些意外地看着陶白行:意外地发现这个人居然还挺有仪式感。 陶白行把粉放到中间,谈苍也把下午在镇上随意乱逛时一时兴起买来的众多零食摊开在桌面上。 陶白行拿着火机去点燃了两个小炉子里面的香,小炉子一个放在陶白行背后,一个挂在谈苍身后的墙壁上,香味慢慢地从四面八方弥漫过来,那和谈苍平常见到的蚊香有点不太一样,似乎更加清香自然。 在陶白行走进走出时,谈苍发现陶白行家建筑面积实在是太大了。 他随便看一眼,无论是房间、客厅还是洗手间,那都要比他费劲巴拉在城里奋斗多年买的房子要大得多。 可是这也没法比,地段不一样,连房地产的性质都不一样。 他们面前的那张桌子是张半长不长的长木桌,上面放着一套茶具和一瓶干花,花瓶旁边放了几个硬硬的青涩的小柿子。 是真的柿子耶——谈苍有点惊讶地发现。 真花和假花还是有点区别的,真柿子和假柿子,谈苍也分得清。 放在桌面上的柿子和谈苍白天在地上捡的差不多样子,不过个头要比他捡的小很多,于是显得更加趣致可爱。 “家里还有一些枇杷干,”陶白行突然想起来,也突然站起来,“我也拿过来一起吃吧?” 谈苍拉着他:“不用。” 又收回手:“这里的东西够多了,我们就慢慢吃吧。”《 》 18、钱钱 谈苍买的是冷的饮料,借用了陶白行家的冰箱。 如今拿出来之后,瓶装饮料渐渐解冻,瓶身渗出密密的水滴,在桌布上沾湿了一圈湿痕。 谈苍想的是,他买的零食挺多的,两个人当个零嘴吃估计刚刚好,吃完就各自该休息就休息。 现在加上了陶白行做的炒粉,也还行。 但是如果陶白行再拿点儿什么出来,那吃东西的时间就要延长,吃不完还要剩下——这不太符合谈苍对这个晚上的设想。 陶白行开饭店的,平时也不喜欢浪费。 谈苍说够了,那他也不强求——他也发现他家没什么零食,没什么能拿来款待别人的。 枇杷干这种东西,不是纯甜的,嚼嚼之后是口口甘,他挺喜欢,但是不知道谈苍喜不喜欢。 陶白行看一眼桌面上的东西,啤酒、椰汁、凉茶,各种各样的薯条、薯片、辣条……没想到谈苍会喜欢这些。 这些零食感觉都是小孩子爱吃的。 陶白行小时候没怎么吃过,长大之后也就没有惦念。 炒粉和薯片其实也不配。 这阵子总是下雨,八土镇就在前两天才连下两天大暴雨,这两天则是细雨淅沥,白天有点闷,夜晚则有点凉。 夜风吹过旷野吹向他俩。 陶白行原来拿来了风扇开着,谈苍说吹着凉,又关了。 灯光散出月亮一样的白,柔和地落在两个人和一桌食物上,拉出隐约又朦胧的影子。 重新翻炒过的切粉在这夏夜里升出袅袅热汽,陶白行和谈苍吃着,都不说话。 陶白行是没什么这种和别人一起夜晚喝酒吃零食的经验,面对的也完全是一个不熟悉、不认识的人,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所以就闷头吃饭。 其实也不觉得尴尬。 这也和谈苍的设想不同。 陶白行吃食的速度其实还挺快的,他不说话,一筷子一筷子地挑起粉,碟子一下子就空了一半。 而陶白行才刚吃了两口。 炒粉永远是最开始出锅的时候最香,这盘粉被捂过,刚开始出锅时候的干爽已经没了,已经变软了,又经过翻炒,长长的粉被炒断了些,口感缺了点,味道还是不错。 没有繁杂的调料和配料,好吃就是好吃。 可是现在这个情况怎么那么奇怪呢? 仿佛陶白行来参加的是大胃王比赛。 吃完了是不是就要走?还是会无所事事又认真地看着他吃完其它? 谈苍停在陶白行手上的视线没忍住多留了一会儿。 陶白行疑惑看过来。 那眼神也让谈苍觉得有趣,没有源头地觉得有趣。 可能是因为陶白行的性格本身就比较有亲和力吧,谈苍也不受控制地会被这种带着淳朴和善良的气质吸引。 陶白行果然很快就把炒粉吃完了,人没走,拿着他自己喝茶的杯子喝了一口谈苍倒的啤酒,没什么感觉。 他也不会主动打开谈苍的那些零食,于是真的就那样,什么都不做地坐在谈苍身边,眼神也不好意思总落在谈苍身上。 谈苍看着陶白行像是在发呆,实在没忍住,笑了一下。 陶白行的眼神缓慢地移动到谈苍的笑容上,明明脸上的神情也没怎么变化,却叫人一眼察觉出他的困惑。 谈苍不急着吃,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他没有回应陶白行的疑问。 “我想在这多留两天,”谈苍拿出手机,再次给陶白行转账,“还继续住在你这里,方便吗?” 谈苍操作着手机没一会儿,陶白行的手机就响了——这次手机到账五百。 “方便,”陶白行又选择了退还,“你随便住,不用钱。” 谈苍又把五百再次转给他。 陶白行又退了。 谈苍再转了一次,转完之后先伸手按住了陶白行的手:“不用给我再转回来。” 表情有点儿无奈,也很温和。 看起来就很斯文,很书香气质。 陶白行看电视的时候就很喜欢这种斯斯文文的角色,不过那种角色一般不是主角。主角总在讲些奇奇怪怪的话,他不喜欢。 他喜欢斯文的男人,是单纯欣赏层面上的喜欢,而且他觉得自己就完全没有办法有那种气质——别人不说话是风度翩翩佳公子,他不说话时只像个呆子。 “住在你家,还吃你带的夜宵,你一分钱不收,我会很愧疚的。”谈苍怎么说都做不到在别人家白吃白住。 哪怕他已经相信陶白行只是单纯的好心,但是他的潜意识也是没法接受如此纯粹、不讲条件的好意。 “你收下这笔钱,我会安心些。”谈苍对陶白行说。 “可是也用不着那么多钱啊,”陶白行还是有点犹豫,他解释,他看向谈苍的眼神认真,“你才住了一晚上就给我转五百,到时候你要走的时候再随便给一点就可以了。” 谈苍见陶白行没有执意把钱再转回来就收回手,毕竟性取向为男,平时那些在别人眼中没什么的肢体接触,他自己也尽量规避。 “五百,三天,不多。”谈苍原先想过给陶白行更多,但估计那样陶白行会更不愿意收。 这个价格也就是中规中矩,心意永远比单纯的商业定价更贵。 “要不你多住一段时间吧。”陶白行诚恳地建议道,“住一周,或者半个月?” 陶白行原先都没想要收谈苍钱,他提出的要人家过来住,现在还要收钱,他也觉得这笔钱收着不安心。 谈苍笑了,开玩笑道:“我现在很怀疑你做生意会不会亏本。” 陶白行却还是很认真:“这屋子本来就没人住,你住在这里,我无非也就是多费点水电费,真不值得那么多钱。” 陶白行也是认真站在对方的角度上思考的。 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谈苍真没必要给他那么多钱。 “你还帮衬过我生意呢。”陶白行又说,“老顾客也应该要有折扣。” 陶白行这么一说,谈苍也又想起陶白行做生意时候的老实行为。 种种体贴,这五百,谈苍都觉得五百都不够偿还这份心意。 “其实我挺有钱的。”谈苍说。 “有钱也不能乱花。”陶白行也不退让。 “你不收这笔钱的话,是想要我夜晚愧疚得都睡不着吗?”谈苍用着平常又平淡的语气来说,完全不像是有威胁力的话语。 而陶白行完全不是这种话里藏着话的话的对手:“我……我,好吧。” 陶白行为难地收下这笔对他来说当房费也有点多的钱:“那你改天来店里,我请你吃饭吧。” “好。”谈苍带着陶白行喜欢的那种斯文气质,浅浅地弯了一个笑。《 》 19、心情 谈苍没吃完粉,但是谈苍撕开了一包薯片,自己吃了一片,又给陶白行递。 “这个还挺好吃的。”谈苍口腔里属于粉的味道慢慢散去,薯片的味道慢慢在他口腔里占了上风。 陶白行也吃了一片,点头。 谈苍把薯片放在两人都方便拿到来吃的位置。 “那你接下来想要去哪啊?”陶白行问。 薯片也净是调味粉的味道,不过确实挺好吃的。 “有个想去的地方,不过还没确定。”谈苍实际上其实也觉得这附近没什么好玩的了,不过也确实是试图寻找目的地中。 “哪里?”陶白行问。 “忘了,”谈苍挑一片完整的薯片之后在下一次就会拿一片破碎的,见陶白行没动手就有意无意地示意他吃,“下午看到的,现在想不起来了。待会儿吃完东西我再拿手机看看,正好想问你要怎么去呢。” “……哦。”陶白行没发现谈苍话语里的弯弯绕绕,感觉对方已经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但是实际上谈苍又好像什么都没回答。 “你开店的话,假期是不是都没得休息?”谈苍杯子里的啤酒很快喝完了,添了一点,又看向陶白行的杯子。 陶白行挪了挪杯子:“我这杯就够了,不爱喝啤酒。” “行。”谈苍把剩下的倒进自己杯子里,“你要是不想喝的话,不用勉强喝完,椰汁喜欢吗?” “没事,我能喝,”陶白行又喝了一口,也确实感觉啤酒比起用来喝不如用来焖鸡鸭。 谈苍看他一眼,心想不常喝酒的人不会喝几口啤酒就醉了吧。不过谈苍也只是再拆了一包薯片和他分享。 “假期的时候,即使没有游客来,平时大家到了假期也会比较多聚会,一般都是店里比较忙的时候。”陶白行接着回答谈苍刚才的问题。 “工作日呢?”谈苍吃到最后,把最后两片完整的薯片都直接拿给了陶白行,把碎碎倒自己手上,吃了。 “一般没什么事的话,我也都在店里。”陶白行想把一片薯片还给谈苍来着,被谈苍退还了。 “那你这是没有假期吗?”谈苍又开了一包鱼皮花生——这玩意儿他也好久没吃过了,现在吃起来真有一种回味青春的感觉。 其实谈苍也没有多少和别人吃着点零食、喝着点小啤酒、夜晚对坐聊天的经历。 这样的夜晚感觉过于温馨和平静。 和魏嘉吃饭的时候,哪怕是在居酒屋,魏嘉都总是在一家店里呆不下去。 而和他单独在一起的晚上,魏嘉又把过多的注意力给了手机。 今晚,可能是想吃零食,可能是想喝酒,反正谈苍是想和陶白行聊天,却也是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好。 陶白行倒也是被问得有点愣。 他是没什么假期的概念的。 又或者,换句话说,别人的假期是陶白行的工作日。 而别人的工作日……陶白行回答:“没有固定休息的日子,如果没有提前预订的宴席,那就想休就休了。” 谈苍笑了笑:“听起来挺不错。” “你休息的时候一般做什么呢?”谈苍嚼吧嚼吧花生,又问。 陶白行也从那个小包装袋里挑一颗花生:“没什么做的。”所以一般也不休息。 陶白行也不怎么生病,没有给自己放病假的机会。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如果说是在店外的时间:“去田里浇水,看看鸡舍和果园。” 那叫休息吗?谈苍从心底冒出一个问号。 可能也算?就像现在他有的朋友也钟情于农家乐。 但是那是住在石屎森林里想要逃离城市的放松,那算是陶白行的日常也算是放松吗? 谈苍疑惑着,疑惑着,忽然又想到,有的人做家务也觉得放松。 那大概陶白行也是那样的人吧。 “你真勤奋。”谈苍想通之后笑了笑。 陶白行也笑了笑,受夸奖之后有那么一点不太好意思,但是又因为岁月的沉淀,那一两分不好意思也变得沉稳,浅浅地、淡淡地、隐隐地埋在眼底和唇角边。 “你会到周边走走,或者是去旅游吗?”谈苍发现陶白行吃零食不太积极,干脆抽了两张纸巾,将鱼皮花生一分为二,放到他和陶白行各自面前。 陶白行也没说什么,不太主动拿东西,但是谈苍给的他都会吃。 谈苍要给他分一半,他也接受——但是谈苍要是给他太多,他就会再递还给谈苍一些。 “没想过要去哪里旅游,”陶白行说完之后有点迟疑,然而还是诚实,且毫无保留,“我没有出去旅游过。” 谈苍有些讶异,那份讶异虽然收敛过,但是在眼睛里依旧明显。 “没怎么想过要去旅游。”陶白行又说。 “这样……”谈苍无意义地应了声。 谈苍原来是想要通过问这个问题问出这附近有什么稍微有意思一点的地方来着…… “我想起来了,我今天下午看到的那个村子叫古越村。”谈苍在网上看到的古越村的资料也不多。 顶多是看到有一两个人提过,来鱼尾村旅游完要离开上高速公路前可以到那边去看一看。 “古越村?”陶白行眨了眨眼睛,分明感到有些疑惑,“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听说是历史很悠久的村落,”谈苍仔细搜索脑海里关于古越村的记忆,事实是他也确实没有太认真看,“民国时候的民居保存到现在?” 陶白行也不知道。 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他知道古越村,也去过古越村,古越村里还有他的亲戚。 可是在陶白行看来,古越村就是一个普通的老村子,古越村也没有开始搞起旅游经济,也没听说有什么人要去古越村旅游。 “是有些老房子。”陶白行不无疑惑地说,“你是怎么知道那里的?” “网上看到的。”谈苍从陶白行的说法也确定自己的目的地没错,“我想去那里看看。” “要我送你过去吗?”陶白行自荐道,“开摩托车半小时就能到。” “我有车,”谈苍提醒道,“我也可以自己导航。” “好找吗?”陶白行问。 “应该好找,”谈苍看这边的路不过也都是直路一条,“看着也不远。” 陶白行点头,有车确实比他开摩托好,起码不用风吹日晒雨淋。 不过陶白行也还是不明白谈苍为什么要留下。 那些大自然景色,陶白行确实是看得太习以为常了,不知道那对谈苍来说是多难得的事情。 “你今天看到柿子园了吗?”陶白行又跟着谈苍转战下一包零食。 辣条,不太辣的辣条。小小一包,他俩各自分了两三根就没有了。 谈苍吃东西的时候也很讲究,吃了半天也就两根指尖那里沾了粉末,其它地方都干干净净的。 陶白行看着谈苍时不时才扒一口粉来吃,其实很想说粉放凉了就不好吃了,也想说要是谈苍吃不下的话,让他来吃完好了,但是陶白行忍住了,没说。 “看到了。”谈苍说,“柿子都还是青色的比较多。” “是啊。”陶白行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从粉上挪开,掐住了花生的脖子,塞到嘴里吃掉,然而又不无可惜地说,“你要是迟几个月来,那就好了。” “现在也挺好的。”谈苍笑说。 其实没成熟的柿子也不是不好嘛。 成熟的、吃进过肚子里的柿子那么多,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柿子树呢,也是第一次看见正在长着的柿子。 它长出来会是软柿子还是硬柿子呢? 等它成熟之后,人们走在林中,被柿子砸中会是开一脑袋柿子花,还是被砸得一脑袋包呢? 虽然没尝到,但这里的柿子说不定会很好吃。 失恋和旅途的疲惫一定程度上麻痹了谈苍的神经,他处事勉强维持着理智,但是旅途中大部分时间都是更愿意跟随着自己的感受去行事。 一些偶尔冒出来的想法就像闷热夏日行走在路中的一缕风、一片荫凉。 谈苍决定想留下来之后,整个人连感受都变得清凌凌的,通透许多。 想聊天,事实上也没聊上什么,可是聊着聊着,谈苍也总因为一些小事想笑。 他的心情多少因为陶白行而变得快乐一点。《 》 20、聊天 谈苍过了好久才把粉吃完来着。 “你做饭挺好吃的。”谈苍吃完之后还夸奖。 陶白行下的葱丝什么的配料都少,谈苍吃完粉之后,盘子里也不剩什么,所以干脆就把盘子里剩下的碎的粉也都吃完了。 谈苍光盘得如此彻底,让陶白行感觉得到他大概是真的挺喜欢他做的食物的。 开心,又很快被其它情绪覆盖。 “炒粉冷了,不觉得油吗?”陶白行看着那个光了的盘子,也不知道谈苍吃完冷了的炒粉会不会闹肚子。 ——其实城里人的肠胃真没有陶白行想得那么脆弱呢。 “还好。”谈苍说,“好吃的东西习惯要慢慢品尝。” “……哦。”陶白行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晚上谈苍在他店里吃饭也吃得很慢。 斯文的人吃饭也比较斯文,慢条斯理的才不容易噎着,讲究,精致。 陶白行对城里人的奇怪印象,加一。 “你这饭店开了几年了?”谈苍一下开了好几包零食,从他那边放到陶白行那边,有点像童年和伙伴一起分享那样。 他小时候就挺爱吃零食的,拿着一块几毛,一放学就钻到学校旁边的那家卖零食又卖文具的小店里。 架子上琳琅满目的包装小吃,谈苍拿着一角钱,也拥有国王般的成就感。 长大之后就变成了普通人。 零食也很少买来吃了。 “有十几年了。”陶白行一想,一数,“在村里那棵老柿子树被雷劈掉那年开的,那棵柿子树没再长起来了,我家店一眨眼也开了十几年了。” 陶白行很多时候都不太感觉得到时间的流逝,饭店一天接着一天地开着,生活一天接着一天地过着,他不害怕衰老,也没什么人生目标,于是年复一年,好像也就如此。 “你当初怎么想要开一家饭店的?”谈苍吃两片薯片又吃两粒花生。 谈苍有留意着陶白行的动作,几乎把吃食的分量控制一人一半。 陶白行吃一片,他也吃一片。 陶白行不吃,他就给陶白行递一片,然后自己再吃一片。 “就是想开……”陶白行开店也没什么特别的机缘,“别人都说我做饭挺好吃的。” 陶白行在做饭上面有点儿天赋,尝过的都能知道里面用了什么调料,吃过的都能做,做出来的也都挺好吃。 刚好也对这事情有点儿兴趣,于是就琢磨。 火候这些他都自己掌握,烧糊了,下一次就快点收锅,煮太软了,下次就大火爆炒,什么样的食材应该用什么样的烹饪方法,一次不行,两次总能成功,第三次,那道菜就像是被他做过千百次一样色香味俱全。 他也没什么其它想做的,于是便在这小县城里开了家小饭馆,做做菜,收收钱,看看门口外面的人和车和狗经过,日子就那样一天天过去了。 “那你平时喜欢打游戏吗吗?”谈苍总是觉得人生活中是有空闲的,那陶白行就应该有把空闲时间对付过去的手段。 “不打。”陶白行摇头。 “喜欢看电影吗?”谈苍又问。 陶白行摇头。 “爱看平台上的短视频吗?”谈苍问。 “不爱看。”陶白行回答 “电视剧呢?”谈苍又问。 “以前看,现在不看。”陶白行又回答。 “那你喜欢看书吗?”谈苍这句话问得隐隐有些犹豫,因为他自己都感觉这个答案好像不用问都能知道。 果然,陶白行回答:“不怎么看。” 这次陶白行回答的时候,神情好像带上了一点惭愧。 现在这个年代好一点了,大部分孩子没上大学也读了个职高什么的,然后就离开八土镇,四处谋生。 陶白行的文化水平不是很高,平时也没怎么看书。 这个小县城唯一的图书馆在县城那里,离八土镇十来公里。 说远,也不是远,主要还是陶白行本人不怎么看书。 谈苍本身在出版社任职,他平时还是喜欢看书的,在家里也拥有一整面墙的书柜。 不过也确实,这些年来,他也是看着实体书行业不景气。 一年不如一年。 他身边经常看书的朋友也不多。 现在都是电子时代了,人们的眼睛可以24小时不离开手机,但是可以一整年不看一本实体书。 也没什么。 谈苍只是觉得有一点可惜,至少他本人对于实体书的质感还是比较推崇的。 还有另外一点就是,看书虽然是一个人的事,但是当中遇到的困惑也好、感悟也好,其实有些时候,谈苍也想和另外一个人分享。 因为生命里没有这个人的出现,谈苍才做起了播客。 做了之后,也依旧未能如愿,只是慢慢能释怀了。 “之前去图书馆借过一次书,结果后来忘了还,还赔了钱。”陶白行抬起眼,看到谈苍的眼睛之后,没到半秒就躲开了视线。 嘴唇被咬住了,眼睫毛也上下扑棱了好几下。 谈苍从恍惚中听见陶白行的声音,回过神来。 这附近居然还有图书馆,陶白行居然还借过书? 不过他也好奇另一个问题:“赔了多少钱?” “六十多,双倍书价。”陶白行眼睛向东瞧,向上瞧,就是不瞧谈苍眼睛。 谈苍刚才唇边已经隐约有笑意了,一听更是没忍住笑出来:“不好意思。” 然后又笑了。 陶白行因为谈苍的笑转头看谈苍。 嗯。 谈苍还是笑起来的样子比忧郁的样子好看许多。《 》 21、油茶 陶白行不喜欢喝啤酒,喜欢喝茶。 早晨他起床,也碰上刚起床的谈苍。 “你今天要去古越村吗?”陶白行在三楼,弯着身子向下问。 “先休息一下,下午再去吧。”谈苍抬头,看到陶白行的时候也看到今天的天空,云层还是很厚。 “那你现在有空吗?”陶白行稍微扬高了点声音,为的是让院子里的人听清楚。 “有空的。”谈苍看着陶白行,眼睛因为光线而眯起,他抬起手挡在眉毛上,才稍微看清了陶白行现在的样子。 因为昨晚,谈苍感觉与陶白行关系更近了些。要说是朋友,现在应该更像朋友了。 “我带你去果园走走吧?”陶白行又说。 “好,”谈苍也扬声应。 陶白行笑起来,谈苍没有看见他的笑容,但是听见他笑起来的声音。 谈苍上了三楼。 他认识陶白行的第三天,先是进了陶白行的店,然后进了陶白行的别院,接着进了陶白行露台,现在又进入了陶白行的屋子里。 陶白行一边撒了茶叶进茶壶,一边准备好了食材准备在三楼做早餐。 刚沸腾的水在茶壶里冒了几个泡,茶叶在热水中翻滚。 谈苍看着一粒粒茶叶翻转,冒泡,然后缓慢地舒展。 桌面上放着好几个大碗小碗,各自装着排骨、地瓜、米花、葱花、花生碎、香菜、辣椒圈等配料。 两个大盆分别装着洗净的通心菜、生菜和煮熟之后放到凉白开水里冷却着的的粉条。 电磁炉上架着一个炒锅,旁边放着的木槌有点像短短的高尔夫球杆,是比手掌长一点的木棍在尽头处拐了个弯。是个“7”字型的单头木槌。 “能吃辣吗?”陶白行问。 “能吃一点。”谈苍回答。 陶白行打开了电磁炉,往茶锅里丢进去一块削了皮的姜、几颗蒜头,放了一根辣椒,又放进去了一把茶叶,用木槌捣捣捣。 笃笃,笃笃笃,陶白行捣姜蒜茶的幅度不是很大,姜蒜被砸开,姜汁溅在锅里,陶白行又继续把大块的砸扁。 两人不说话,香味慢慢地从锅里散出来。 “这是什么?”谈苍好奇地问。 “油茶。”陶白行端起锅,让锅稍微凑近谈苍的方向,眼睛微微弯起,“香吗?” 谈苍点点头:“这个茶香味很浓。” 陶白行又笑了笑,将锅重新放到电磁炉上,继续用木槌砸。 陶白行砸了一会儿,姜蒜和茶叶都被砸碎了。 他放下木槌,从旁边一个小陶罐里挖出半勺猪油,也放到锅里。 猪油很快在锅里融化,油光为姜茶添上一层莹润。 “喜欢吃地瓜吗?”陶白行放下过,拿起地瓜碗,放下木槌,拿起筷子。 “还可以。”谈苍带着点好奇地看着陶白行煮食的过程。 陶白行一筷子就夹了快有十片地瓜片到锅里——陶白行切得很薄,每片大约不到两毫米。 陶白行又拿起了木槌。 “这个也要砸碎吗?”谈苍今天也依然是坐在一张不是很大的小木椅上,腿曲起,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撑在手指的指节上。 从他的角度,不用费劲就能看到陶白行烹饪的全过程。 陶白行笑了笑,摇头。 他只是拿着木槌把地瓜片也炒了炒。 接着倒入水,加大火力让水煮开。 进入等待过程后,陶白行放下木槌,转去沏茶。 他拿出两个普通的杯子,给谈苍倒了满满一杯茶:“昨晚睡得好吗?有蚊子吗?” “没有。”谈苍坐在陶白行对面。 谈苍上来之后也没怎么动弹,像是没睡醒,出神似的看着陶白行捶完茶叶又看着茶杯里的水汽袅袅升起。 时间在别人那里是大雨滂沱,在这里是从石壁里渗出,一滴,一滴地滑落。 “这地瓜是你自己种的吗?”谈苍撑着脸问,目光倦倦地,好像都没力气撑到看向陶白行的脸。 陶白行感觉谈苍这样子有点好玩,看他撑着下巴打完一个哈欠,又垂下眼皮,好像一只没睡醒的猫。 陶白行不由得笑了一下。 “是啊。”陶白行回答,“这时候的地瓜还不算很甜,冬天的地瓜最好吃。” 又是一个更遥远的以后,谈苍想。 等到冬天,他估计是在市场上买,自己家里吃。 “喜欢吃排骨吗?”陶白行拿起装着生排骨的碗。 也就一碗,肉的分量不算太多。 还行——谈苍回答:“喜欢。” 陶白行放进去了四块排骨。 沸腾的水因为生肉的加入而变得平静,似乎还在对陌生者有所保留。 “不用去开店吗?”谈苍又问。 “不着急。”陶白行说,“我十二点再过去就好了。” “噢。”谈苍应了声,心想当老板可真好。 谈苍也不是真的在犯困,只是和陶白行呆在一起的时间都太悠闲,令他不自觉就放松下来。 窗帘没有全拉开,天空没有放晴,屋里的光线昏沉朦胧。 陶白行在屋里开了一盏小灯,灯光将影子拉长又拉长。 茶锅里的汤水重新沸腾起来,小泡泡冒了一串,又变成大泡泡冒出水面,连气泡都带了油的暖、茶的绿。 煮了一会儿之后,陶白行将泡在凉白开里的粉也捞起来一部分,放进锅里煮。 再没一会儿,他就用筷子夹锅里的东西,先是粉条,接着是地瓜片和排骨,全都一人一半。 连最后的油茶也一人一半,分给了他和谈苍。 米花、花生碎等配料都是自己加的,陶白行往自己碗里加了一层米花,谈苍也往自己碗里加了一层米花。 接着加上去的葱花和香菜就像金黄中的一点绿,就像这油茶一样的配色。 两人在无言中等待着早餐变凉。 谈苍挑起一筷子粉,让它在半空中冷却。 小灯照出来的光给粉条添了一层浅浅的柔和的色泽。 谈苍吃了一口,粉是滑的,他感觉不出来那种很浓的姜,或者茶,或者是其它什么东西的味道。 又或者说,这些陶白行加进去的食材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有猪油,但不油。有茶叶,但不涩。有辣椒,但也不算很辣。 要再多吃几口,谈苍才慢慢感觉得到那在油茶里的姜的辣味。 越吃越暖,越喝越喜欢。 谈苍吃完一碗后,连油茶都喝净。 因为烫,所以吃得慢。 陶白行吃得比谈苍快一点,在他吃完第一碗之前又开始煮第二碗。 完全是和刚才的步骤一模一样,陶白行的动作不紧不慢又干净利落。 第二碗,谈苍也吃完了。 猪油和排骨的肉味都融化在油茶里了,这碗油茶又香又醇。 油茶里带着完全被捣碎的姜沫和没有被完全捣碎的茶叶,这些也都被他喝进肚子里了。 接着,第三碗,谈苍也吃完了。 桌面上的食材被他俩清空。《 》 22、竹林 有点奇怪。 谈苍听到陶白行什么爱好都没有的时候,也不觉得陶白行这人有什么不好。 谈苍还是不解,不知道陶白行在空闲的时间会做什么事情来度过。 店里的生意再好,生活中需要忙碌的时候再多,也总会有空闲的时间,而陶白行说他什么都不做,那他要怎么度过呢? 看风景,研究菜式,还是发呆? 是因为关系不够亲近,所以觉得陶白行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是他对旁人要求太松,而对魏嘉这样的身边人太过苛求了吗? 到底怎么过才算把生活过好了? 谈苍没有答案,也对他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疑问没有答案。 而一段爱情死了,但度过过这段爱情的人没有死。心脏还在跳,就会去回想。 这样一回想,无论这个答案是什么,谈苍对魏嘉的回忆都已经添了些歉意,还有唏嘘。 谈苍还挺想知道陶白行的生活是怎样度过的,也想知道他对生活抱着什么样的看法。 还有点想知道陶白行为什么结婚了又离婚,想知道他对恋爱、婚姻抱着什么样的态度。 会不会和他一样,有些相近的观念? 还是会完全不同。 这是他对新好友的好奇。 不过这些问题,谈苍在昨天那个夜晚没能问出来,在今天早上也没有问出来。 他只是有点好奇,并不是一定要探求另一个人的生活。 有一些陶白行没有直接回答的问题,谈苍就会想“他是不是不愿意回答这个”,然后谈苍就会避开。 陶白行带谈苍去果园。 不远,先要穿过一片竹林。 江水的支流也穿过陶白行的村庄。 竹林落了满地的竹叶,江水还是浑浊,竹筏乘着碎叶竹影顺流直下。 下过雨的土地上面,枯枝落叶也都是湿的。 本来就没有放晴得天空被竹叶又遮了个七七八八。 因为竹枝遮挡天空,剩下一片荫蔽,反而不觉得天空是阴沉的。 竹枝簇拥着拔地而起,遮天蔽日。 这段路很宽阔,陶白行和谈苍都没有影子。 谈苍有心欣赏风景,所以走得不快。 陶白行走这段路走了五万遍,所以脚步没有迟疑。 没有一会儿,谈苍在后面,连陶白行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谈苍依旧走得缓慢,边走,边想:陶白行这样可能会有点容易没有朋友。 天空中厚重的云层从早上就开始有了些裂缝,厚厚的云的边缘似乎泛着微光。 在这个上午,太阳终于挣脱厚云,露出脸来。 阳光瞬间穿过竹叶之间,落下光斑。 谈苍讶异地抬起头:放晴了? 竹林太密了,谈苍从竹枝竹叶中看不见天空。 地面上的光斑出现之后又消失,但是谈苍相信,这就是放晴了。 终于,放晴了。 淋过几场暴雨,也在车厢里听够了雨滴砸在金属外壳上面的声音,他已经半个多月没见过阳光了。 那一点从竹叶中漏下的光是如此珍稀。 谈苍伸出手,等待着光再一次出现。 他见到了掌心一点点变亮的过程,阳光落在他的掌心,并穿过他手掌之外的空气,在地面上映出他的手的影子。 挣扎着冒出来的阳光不暖,落在手心上也没有什么感觉。 可是谈苍的呼吸不自觉变轻了,心情是轻盈的,轻飘飘的像被晒干了晒透了要升起来。 他给他手掌的影子拍了一张照,往前走。 阳光再次落下来,他也挑着有阳光的地方走。 嘴角扬着,大步地想要追上陶白行。 “陶白行!”谈苍踩着一地的竹叶扬声喊,“陶,白,行!” 没有回应。 因为竹林没有人,谈苍也很放松,于是还是继续喊:“陶白行,出太阳了,你看到了吗?” 穿过竹林,谈苍还是没看到陶白行在哪。 果园也似乎没看见。 倒是先看到一位拿着锄头的农妇。 “你好,”谈苍正好与她正面相逢,“请问你有看到一个男人经过吗?穿着蓝色上衣和一条浅灰色短裤的。” “没有。”农妇停下脚步,“我过来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见过。” “没有吗?”谈苍有点意外。 因为竹林里到这里也都只有一条路,陶白行也就只可能往前走了。 可是这位农妇也是从其那面那条路来的,但是她居然没看到陶白行? 农妇还是摇头,又问:“你找谁?” “我跟朋友一起过来来着,他走得快一点,我走在后面,一转眼就找不到他了,”谈苍解释,“他刚才应该就是从这条路上经过的,您没看见过吗?” “没有。”农妇往四周看了看,又说了一遍,“我没有看见有人。” 这附近有村庄,有农田,但是小路倒是只有这一条。 谈苍以为陶白行就是一路直走才那么放心落下他的,他也以为是一路直走就行才放心跟丢人。 没想到,现在是真找不着人了。 农妇走远了。 谈苍给陶白行打了个电话,陶白行没接。 谈苍一眨眼,农妇也不见了。 ……挺像个恐怖片,就是这阳光灿烂的,连带着谈苍的心情也过于阳光灿烂。 不栓根绳,谈苍的心情都快要飞上天了,实在是阴暗不起来。 小时候谈苍和爸妈一起去逛街或者去超市逛的时候,谈苍他妈最讨厌谈苍他爸走着走着就没了人影,牵着谈苍就开始抱怨。 谈苍自个儿倒是没对走着不见了人的情况有多不耐烦。 不过要是人不见了,还得要谈苍找或者等,那谈苍就会不爽了。 现在陶白行还没让谈苍无辜等待,所以谈苍还没什么感觉。 前面只有一条路,谈苍只好继续往前走,心里还在疑惑陶白行去了哪里。 谈苍往前走了五分钟左右,陶白行就在农妇刚才走过的那条路上走过来。 陶白行向谈苍招手,谈苍也举手回应。 两个人再次碰头。 谈苍没提刚才碰见农妇的事。 陶白行也没问谈苍怎么走得那么慢。 陶白行行走的步伐放慢了。 谈苍并肩走在他身边,语调里也听到欢欣:“出太阳了。” 陶白行认识谈苍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谈苍有那么简单的明显的快乐语调的句子:“真好。” 谈苍无端笑起,倒让陶白行感到惊奇。《 》 23、桃子 陶白行带谈苍走进一片农田。 不是很大的一片田野。 农田和果园交杂着,谈苍往里看还又看到了柿子树。 而且,他又遇到那位农妇。 农妇正在用她刚才拿着的那把锄头翻地。 陶白行走入农田,先和农妇打了声招呼,什么什么姐的,谈苍没太听清。 那个婶抬起头来,冲着陶白行就笑,比起刚才看谈苍的态度还要热情很多。 “早,吃早餐没有?”婶婶的话里乡音重一些,“今天没去开店吗?” “吃了。晚点儿再去。”陶白行回答说。 陶白行和农妇寒暄过后,农妇又和谈苍搭话:“阿哥,你找到朋友了?” 谈苍没在称谓上做过多留意,况且他也弄不太懂各自的年纪。 “找到了。”谈苍其实也还挺吃惊,穿着蓝上衣、灰短裤,性别为男的陶白行都已经出现了,她还没意识到他要找的人就是陶白行。 “那就好。”农妇放下锄头,用袖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对陶白行和谈苍说,“我家桃子都成熟了,你们去摘一点来吃吧!” “三姐,不用了,”陶白行连连摆手,“我家也有很多呢。” “摘点儿!”农妇坚持,“还有梨,也熟了,就在后面,随便摘!” 谈苍都没太听懂他们的对话,只是莫名其妙又被塞了个窝窝头。 走了之后,陶白行才一脸困惑地问:“你在找人吗?” 谈苍被这样的问题都问愣了一瞬:“……我在找你。” “啊?”陶白行似乎已经走到目的地,捉着篱笆一提,打开了果园的门,“哦!” 又过了一两秒,陶白行脸上才浮现一点兼夹着不好意思和恍然大悟的神情,他的声音变轻,低低地又一声:“哦……” 他脸上的那点儿笑意也淡而动人。 谈苍随着陶白行走了几米,又几米:“这些不都是柿子树吗?” “嗯。”陶白行点头,“桃树还在后面。” 走了两步,陶白行又拉着谈苍转身指向另外一个方向:“那边是刚才那个人家的地,种了荔枝、桃子和梨子,不过今天的荔枝已经落光了。” 可谈苍望过去,除了柿子树,看到的还是柿子树。 他现在已经对鱼尾村有了充分的认识,这就是个柿子村。 “她家只种了一棵桃树、一棵梨树和两棵荔枝树,其它都被承包出去了。”陶白行解释。 “承包的人也种柿子树?”谈苍问。 “是呢。”陶白行说。 “那你呢?”谈苍又问。 “我有一小片农田,在果园这边种的都是桃树,在山南那边有一片柿子林,没怎么打理,”陶白行说,“在山上和大伯一起弄了个鸡舍,菜馆里面的鸡都是我们家自己养的。” 虽然知道农村的地不怎么值钱,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谈苍听到陶白行在那进行“资产报告”的时候还是感觉陶白行这人挺有钱。 他还有一栋大房子。 羡慕。 “鱼呢?”谈苍问。 “啊,”陶白行的资产盘算说得还不够彻底,“我有一个小池塘。” “这样啊……”谈苍眼神飘远。 羡慕! “你要去看看吗?”陶白行问。 “不用了。”谈苍笑了笑——看了也不是我的。《 》 24、吃桃 陶白行家的桃树数量也不是很多,一片空地里就只有几棵。 陶白行告诉谈苍,是八棵。 五棵水蜜桃树,两棵油桃树,一棵是大前年年刚试着种的杂交蟠桃,今年是第二年长出果子,又甜又软,就是果子比较少。 其中一棵水蜜桃树是老树,长得有点东倒西歪的,但是陶白行说,这棵老树上面的果子比几棵新树都甜。 桃树们长得还挺好,每棵树上挂果不少。 “今年果园的收成都不错,”陶白行说,“荔枝也结了很多过,枇杷也茂盛,柿子树上今年开花结果也比往年多。” 陶白行说着,双手攀着那棵桃树就往上爬。 谈苍还在欣赏周围的果子,一眨眼,就得抬头才看得见陶白行了。 老树枝干更脆些,可陶白行上树如履平地,三两下就爬上去,拉过一根树枝摘下果树最上面最红的那颗果子,然后又爬下来。 桃树的枝杈一点儿都不粗,甚至算得上瘦弱,陶白行的一连串动作看得谈苍眉心直跳。 陶白行下来还是单手下来的,最后一步直接抱着桃子跳到地面上。 人还好,桃子也没事。 可谈苍看着别人爬树和自己过河都同样心惊胆跳,看得他眉心都直抗议。 “给你,”陶白行用手将桃子擦了擦,又用衣服,然而还是觉得好像有点脏,有那么一点点拿不出手的不好意思,“尝尝。” 树顶的果子晒了最多太阳,熟得快也更甜。 “……谢谢。”谈苍收敛心神,接过桃子,“我等会再吃。” 没刀,谈苍不想咬一嘴毛。 但是桃子的手感好软,像是稍微用点力都会出水,谈苍把桃子握在手心都小心翼翼的。 “这几棵树都成熟了,我今年都还没来得及摘呢。”陶白行又逛到另一棵桃树,扒拉树枝,四处看看,又摘了几颗油桃给谈苍。 谈苍没手拿了。 “忘了带个袋子来。”陶白行有些懊恼,“我先帮你拿着?” 陶白行指了指刚才给谈苍那颗水蜜桃,用衣服又擦了擦一个最大最漂亮的油桃给了谈苍。 陶白行在得到谈苍同意之后掀起衣服下摆,把水蜜桃和其它桃子都放到衣兜里。 谈苍看见陶白行的肚子——陶白行身材居然保持得也挺不错,八块腹肌形状分明。 非礼勿视,谈苍看了一眼就没看了。 好奇,悄悄摸摸地转过眼神去,又看了一眼。 在陶白行无言但一瞬不移的眼神里,谈苍啃了一口桃。《 》 25、永远 在陶白行心里,谈苍给他的五百块钱真的太多了。 他家的房费不值得那么多钱,谈苍好心,给了他那么多钱,他也不能让对方吃亏。 所以陶白行总想着再给谈苍一些东西,来抵过那五百块空虚的部分。 在桃园里,陶白行给了谈苍一兜子桃,他还想把谈苍带去店里吃饭,可是谈苍说早上吃油茶吃得太饱,中午吃不下了。 谈苍开车去了古越村,陶白行去开店。 陶白行在店里也苦苦思索,他能给谈苍一些什么礼物呢? 古越村就是一条老旧的村子。 谈苍走在其中,看不出来那些房子是过了三十年还是过了一百年。 好像都差不多。 破旧的墙壁,被自然侵袭的屋顶,从方格窗里看进去的被废弃的屋子,谈苍也没有找到太特别的东西。 不过,早上出了太阳,在阳光照耀下,万物都显得更美。 也热。 谈苍在古越村逛了一圈,身上慢慢地就在渗汗,衣服贴着皮肤越贴越紧。 谈苍的工作消息实在太多了。 他不过也就是一个小小的副主编,可他休假时,消息也源源不断,仿佛出版社没了他就无法正常运转一样。 谈苍刚加入工作那会儿,出版行业还欣欣向荣,工作却是清闲。 而现在出版行业生存压力大了,每天都有数不尽的工作,然而层层审核又或是其它原因,工作效率低,事情总是要拖到最后一刻才临急临忙地做。 不只是他,很多时候,出版社的人休假都要回复其他同事发过去的工作消息。 责任感把人绑得越来越重,上心到极致也没法推进整个事情的顺利发展。 于是今天出门,谈苍直接连工作手机也没带,学着在休假的时候彻底只想着休假。 甚至连私人手机没电,谈苍也懒得去理。 看到的美景就看在眼睛里,记在脑海里,也不拿镜头去记录。 陶白行给谈苍发过消息让谈苍夜晚去他店里吃饭,谈苍不愿意占陶白行便宜,说还想逛,已经在古越村附近吃过饭了。 陶白行想到了办法。 谈苍到八土镇的第三天,陶白行在早上就榨好了一瓶桃汁给他,并说带他出去吃早餐。 “好啊。”谈苍有点好奇陶白行要带他去哪、吃什么好吃的,他喝了一口桃汁,居然还是冰镇的,“桃汁很好喝。” 陶白行就笑。 当然呢,新鲜的晒过三个月阳光的桃子,在树上长到完全成熟的桃子,不添加一滴水,不加一点额外的糖,这瓶桃汁是这样百分百原汁原味的桃汁呢。 而且,三个桃子榨出一瓶桃汁。 这三个桃子是陶白行精挑细选,挑一个,切一块,尝过甜才放进榨汁机里的桃子。 其实陶白行早上光吃桃子都吃饱了来着。 不过,谈苍今天就要走了,陶白行也想带他去尝一尝附近好吃的粉店。 陶白行从一楼把摩托车推出来。 “能让我开吗?”谈苍看着那红色机身的摩托。 那是辆再普通不过的摩托车,谈苍看着也有几分熟悉感。 “可以啊,”陶白行把摩托车停在门口,钥匙插上去了还没拔,“你会开吗?” “会,”谈苍眼神在摩托车身上扫过,手也不自觉伸出去触摸,“我以前也有一辆差不多这样的摩托。” 金属外壳,皮质后座,和谈苍以前见过的大多数经典款摩托车都一样。 “那你开吧。”陶白行大方地把车把手交给谈苍,“就往前开就可以了。” 谈苍有十几年没开过摩托了。 他坐上去,扭转钥匙。 陶白行在旁边眼神切切地看他:“我现在上去?” “没事,放心上来吧,”谈苍对他笑笑,调侃,“应该还是能保证你的生命安全的。” 陶白行不太感受得到这个调侃的有趣之处,只是认真点点头:“没关系,不用紧张。” 而谈苍也不可能认真解释他只是开个玩笑,也只是笑了笑。 谈苍努力使行驶过程平稳。 风从他身前猎猎而过,鼓噪耳膜。 在一个下坡路上,陶白行将手搭上谈苍肩膀。 谈苍分神一瞬,不过很快又回过神。 小轿车没有办法开入的地方很多,也没有办法随时停车。 谈苍开起摩托车的时候想起了自己的二十多岁,迎着风,无所畏惧地压低车身拐弯玩漂移。 过了二十年,再开摩托车也一样是有风。 八土镇和他小时候飙车看见的风景有相似又有不同,不过也都一样有很多绿意。 时光的流逝总容易叫人恍惚,一眨眼过去一天,一眨眼过去一年,连十年二十年也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 永远都会有漂亮的山、宽阔的马路,总有树在茂盛地生长,可是谈苍的二十岁不会再有了。 “我可以走走附近的路吗?”谈苍问。 “可以,我今天不去开店了,我要休息一天。”陶白行的声音从谈苍身后传去,裹着风,好像比风还轻快。 谈苍想说,你休息的一天就要浪费在我身上吗,陪我到处乱逛算是休息吗? 可是出门的邀请是陶白行先递出来的。 想说谢谢,又怕谢谢说得太多反而显得疏离。 成熟的成年人说一句话有时都会绕过七八道弯,谈苍不说谢谢也记住了陶白行的好心。《 》 26、飞驰 天光明亮,路旁两侧树影林立,偌大的马路上也就寥寥几辆车经过,只有一辆摩托车在飞驰。 清晨的风还有点凉。 谈苍当年骑着摩托飞驰的感觉渐渐回来了,握着车把手,速度也寂然加快。 陶白行手搭上去之后放下来过,接着又一个颠簸,手又放上去了,后来就一直放在谈苍肩上了。 谈苍和陶白行开车经过过县城图书馆,恰逢闭馆。 陶白行觉得有一点可惜:“这个图书馆装修得挺好看的,很多人来这边也会去图书馆看看。” “没事,下次有机会再去。”谈苍心里的可惜有点少。 就是个图书馆嘛,好看的图书馆、书店,他看过挺多的了。看多了就没那么稀罕了。 县城也有许多有趣的地方,但是大概需要慢慢地探索。 谈苍开着车,自知没空细赏,径直继续飞快前进。 路过柿子林,路过县城,路过荒芜的公路。 “我过来的时候看见过挺多有意思的地方的。”谈苍却也已经有些认不得来时看见的风景了,就连这马路旁边有山,他都发现他没一点印象。 他还看到那种他理想中的田园风光,古旧的房子、低低的农田。 陶白行家那村子也差不多是这样,但是因为谈苍路上路过的时候惊鸿一瞥,倒是总记得路上有个漂亮的村子,现在就想找。 可是现在开着摩托疾驰,却没看到这样的村庄了。 他们路过近来为了旅游业新建的民族村,现代特色和民族风情胡乱融合,有点特别,但是房屋新得谈苍没有兴趣往里走。 他们再往前,看见山影重叠。 “你看,”谈苍降低了车速,“前面的风景好好看。” 陶白行歪过头,视线在谈苍肩膀上方穿过:“哪里?” 潜意识里这些风景都太过熟悉,见过成千上万遍的风景看不出特别和新奇。 “就前面,”谈苍心潮有些微小的澎湃,“那些山一层一层的,就很像地理杂志上的那些照片。” 那种微小的心情很难去形容。 它不深,却明显。 包含着对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惊叹以及能亲眼目睹这样的风景的满足,是那种最轻最浅最纯粹的愉悦。 “我想往前面看看。”现在山影有部分被建筑物遮挡,谈苍想要绕过它们,看清远山轮廓。 “可以啊。”陶白行没有意见。 还在车上,谈苍问:“要不要放点音乐?” 陶白行愣了一下,不解地答应:“可以啊。” 谈苍笑了一下,停下车,他一条长腿撑在地面上,陶白行也下意识放下脚,替谈苍分担重量。 谈苍将手机拿出来,找出常听的列表开始播放,调高音量又调低。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好能让他俩在风里听见。 谈苍把手机交给陶白行:“你拿着吧。” “哦……好。”陶白行仍是懵懂,拿着手机之后又听谈苍说收回脚,继续向前。 陶白行没防备,在摩托车刚启动时身体往前倾,胸膛贴近谈苍后背,仿佛他自己也听得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手上拿着谈苍的手机,听不懂的英文歌词在手机里流淌出来,听不懂歌词,但是调子和嗓音都悦耳,风声随着男声抒情的演唱和。《 》 27、临别 穿过山野和村庄之后,有一段路有点像是亟待开发的荒野。 数千平米的草野不知要绵延到哪儿去,远远地,有风吹过,草也轻轻地摇。 坐在摩托车上呼啸的风在汗还没出来之前就已经把水分吹干,车上的人享受那份清凉的同时也悄悄地被尘土贴近。 不是日出,却也像是日出。 太阳在山背后光明,衬得山与山的轮廓都泛着微光,山影深深浅浅,有如渐变。 重峦叠嶂,上浅下深。 谈苍看见过旅游宣传书上的图片,见过网上摄影师爆火的风光摄影…… 他是先有了这些印象,然后才看见了这些山,本能的对美的感知和后天接触到的艺术熏陶造就了他现在的审美。 太阳升起时,风也变暖,陶白行在身后贴近的温度也与身前格外不同,呼吸在扑面的热风里收敛,心情在扬高。 左绕右绕,穿过建筑物,谈苍停了车,还是找不到建筑物后的清晰的山影。 太阳越升越高,朦胧的剪影渐渐褪去光芒,都变得深沉。 说是陶白行带谈苍出门,实际上却是陶白行跟随着谈苍的脚步。 寻不见山影之后,谈苍也没有原路返回,载着陶白行到处乱窜,一路心情因看到的景色而轻扬。 谈苍载着陶白行窜进他不认识的村庄。 屋子很多,都在马路旁,谈苍没有仔细去分清那些都是些什么屋子或是什么店。 不是商店,有些民房也敞着门。 阳光穿不透屋墙,墙是大亮的,门里面的房子却是昏色朦胧。 天色大亮的时候,太阳也穿不过鱼尾般的高山。 雄壮的山的影子笼罩住村庄,明暗分界线从草原退到村庄的田野上。 谈苍停车好几次,为了追寻看见更完整的层叠山影,也为了路上偶然遇到的令他不自觉收紧呼吸的景色。 陶白行不怎么说话。 谈苍看不出来陶白行有没有发现这些风景的美,又或是陶白行只是什么都没有感受到,只是好心地跟着他、随他到处走。 谈苍想,这里可能对陶白行来说已经是太过熟悉的景色,熟悉到没有波澜。 可有的人,对每天能见到的东西都能每天看出来新意。也有的人,看见过几次就已经熟视无睹。谈苍不知道陶白行是哪一种人。 “这里景色真好。”谈苍说。 陶白行冲着谈苍缓缓一点头,眼神诚恳,神色怔松。 谈苍还是看不出来,又为这种打哑谜似的习惯性问法对自己感到有几分无奈和好笑。 当个体面的成年人久了,连最简单直白的问题都思前想后,问不出来。 谈苍笑了笑,笑自己,又问:“你觉得好看吗?” 陶白行不明白他为什么笑,终归也就是几秒钟之间的事情,谈苍笑不笑都很自然,陶白行心思简单,才不明白城里中年男人心里的弯弯绕绕。 他见谈苍笑,他也笑,点头说:“好看。” 他扭头往旁边看,谈苍的车速不快,还没旁边开电动车的老阿姨开得快,可是总比走路快,高高低低、黄黄白白的房子在他面前后退。 有的人家有院子,有的没有。 绿藤从低矮的围墙里爬出,老母鸡带着小鸡仔啄食地上的食物残渣,老大爷推着嶙峋的自行车走。 “我喜欢这里的景色。”陶白行兴许是想让谈苍听得清他说话,坐在对方身后又向谈苍的方向靠近了一点,几乎贴近谈苍耳朵,“我喜欢那几只小鸡跟着妈妈找东西吃的样子,很可爱。” “还有每天早上傍晚山的影子盖住整个村庄,就像村子上面盖了一层棉被。”陶白行说这句话时微微有点笑意,“还喜欢流动的溪水。” 谈苍心头微动,无端地从陶白行的话里品出一点浪漫。 “日出日落呢?”谈苍又问。 “喜欢啊。”陶白行回复得很干脆。 谈苍很喜欢日出日落时分被染红的云,也喜欢那个时间段柔和的光线。 或是浅浅的金色,或是玫瑰般的红,手张在光中能拉出光与光、影与影的交错模样。 这样的阳光看起来像河,是缓慢地流下来的。 手在光中舞动,影子也像是在流动。 谈苍很想问陶白行他也喜欢这样的光线吗——魏嘉就对摄影和自然景色都兴趣缺缺,哪怕让他处在金色的光里,他也只想看着他手机上的游戏直播犯困等吃饭。 不过谈苍也知道,光问,只问出来一个答案也没什么意思。 只是他们也没机会等到有这样光线的时候了,谈苍没法在那时候问陶白行喜不喜欢。 陶白行用言语给谈苍带路,出发去早餐店。 五块钱一份的粉,有菜有肉,还有免费豆浆和油茶。 谈苍和陶白行都要了三两粉,七块钱。 酱油不均匀地染褐扁粉,酸豆角和辣子在粉海中浮沉,几片切得极薄的肉片铺在粉面上(陶白行要的是脆肉,谈苍要的是叉烧),纤细的葱花点缀绿意。 谈苍和陶白行都把粉拌匀。 买了一根油条,两个人分。 陶白行喝油茶。 谈苍喝了小半碗油茶,接着装来豆浆蘸油条。 谈苍边喝边想:还是陶白行做的豆浆好喝,也还是陶白行做的油茶适合他的口味。 结束风尘仆仆的摩托车兜风,谈苍回陶白行家别院洗了个澡。 在收拾完东西之后,谈苍对陶白行说想吃他自己养的山地鸡。 三四斤现宰的鸡,谈苍一个人吃不完,那么和陶白行一起就吃得完了吧? 谈苍是有很多事情都不太在乎,可是有时候,一旦想起什么事情,也刚好有机会可以得到的话,谈苍也愿意争取一下。 “我们一起吃吧。”谈苍向陶白行发出邀约。 “好。”想要偿还那五百块的实诚陶白行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并且向谈苍也发出邀约,“你要去抓鸡吗?” “呃,这个就不用了吧。”谈苍挑起眼拒绝。 陶白行和谈苍中午还是在店里吃的。 不过他们是从大门进去之后就把门关了,陶白行还是没有打算营业。 铁帘拉下,陶家小菜店里就只剩下从后门照入的丝缕阳光。 陶白行开了灯,白天也像黑夜。 白天是明亮的,而在白天无光环境里开灯装得像黑夜,则有一种隐秘的温馨及快乐。 陶白行抓鸡杀鸡的动作都很快,鸡血滴在事先撒了盐的碗里,没一阵就凝固成膏体。 内脏也处理干净,放在碗里。 陶白行用一个大碗调酱汁,用手在鸡皮上搓啊搓,揉啊揉,像是在给鸡做按摩,然后把内脏也一起腌制了。 谈苍倚在门旁,看陶白行在天光下杀鸡干活。 “这只鸡多少斤?”谈苍只有很久很久之前有一次参加过农村里的宴席。 那时候村里的厨师们也是在露天下用大盆、大锅处理食材。 大鱼大肉,都有种淳朴、粗犷的热情。 陶家小菜的厨房布置很简单,厨具也都是最基础的那些个样式,说是做了十几年生意,但是四壁也还干净。 按谈苍的想法来看,这整家店都简单得干净,也像陶白行,似乎都没有什么心机,剥开来全是好心。 他有点好奇,陶白行的前妻和陶白行这样的人在一起,怎么舍得和他分开? “五斤多,差不多六斤。”陶白行处理完鸡之后没有休息,径直又去处理瓜苗。 瓜苗毛绒绒的,在陶白行手下被折断、撕下筋。 “平时你卖多少钱一斤?”谈苍又问。 陶白行一听,警惕地抬起头看谈苍:“我请你吃,不用给钱。” 谈苍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地笑笑:“我没想给钱,只是问问。” 问问,陶白行也不给他答案,抿着唇转动着眼睛:“你到里面坐一会儿吧,很快就好了。” 谈苍还是笑着,也不走。 最后在八土镇吃的这顿饭,两个人吃一只鸡和一盘瓜软,鸡焖出油香,瓜软嫩得鲜甜,他俩吃到撑。 陶白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箱桃子搬上谈苍的车尾箱,又给谈苍塞了两罐蜂蜜。 蜂蜜加桃子的价值,陶白行觉得还是没抵过五百,因为谈苍说了一句鸡好吃,陶白行就想抓一只活鸡送给谈苍带走。 谈苍好说歹说才阻止了陶白行将这个想法实行。 陶白行又找了一罐子,装满土鸡蛋给谈苍。 谈苍没有乡下亲戚,都体会了一把临走时乡下亲戚给伴手礼的浓厚情意。《 》 28、分别 陶白行有点愁。 说好了不给钱,谈苍出发之后,陶白行却收到三百块的饭钱。 中午一顿走地鸡和瓜苗也不值三百啊! 陶白行想退钱给谈苍,又怕谈苍坚持要给,也怕现在谈苍现在开车分神。 可是,好不容易才想到能给谈苍的一点礼物,现在却收到了更多来自谈苍那里的心意。 陶白行也不是刻意要计较谁付出得多谁付出得少,其实也是受到珍重对待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也想让对方感受到同样的快乐。 蜂蜜是好东西,土鸡蛋也是好东西。 陶白行想了好久才想到的稍微能有些用处的,不知道谈苍会不会喜欢。 蜂蜜能放挺久的。 鸡蛋,哪怕拿来炒鸡蛋——苦瓜炒鸡蛋,韭菜炒鸡蛋,萝卜菜炒鸡蛋……鸡蛋做菜怎么都会好吃。 陶白行送出了礼物,却也有些忐忑,希望自己送的礼物能让对方满意,希望谈苍不会吃不完就把它们随意丢弃。 谈苍开车回家的时候,坐在驾驶位上,没喝酒都有种熏熏然的感觉。 是吃饭吃太饱了,被午后的暖风一吹,整个人都有种如梦似醒的恍惚。 接着坐到车里开了空调也一样,空调的冷气并没有让他清醒,只是让他更加犯困。 所以其实是不是应该睡个午觉再出发呢? 就怕睡完午觉再吃个晚饭,又会想是不是应该再过完一晚上再走。 谈苍自顾自地笑了笑,他的人生准则之一就是,想到了就要赶紧去做,一拖延就会有无尽的拖延。 也差不多了,请了一个月的长假,现在假期剩下不到一周。 谈苍做的播客也是说断就断了大半个月。 怠惰啊…… 快乐啊…… 咳咳,谈苍收起心神,拒绝沉溺于生活的糖衣炮弹。 谈苍开车路过今天早上和陶白行一起开摩托车去过的地方。 他回程路上,依旧,或许也并没有那么没有选择,只不过当有了确定的目的地时,所有需要绕远一点的路都成了需要多费心思的选项,而日常被生活搓圆摁扁的疲惫中年男人并没有心思多此一举另辟蹊径。 一个人旅游,快乐。 和别人出门,也快乐。 一个人的出门好处在于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当下的所有想法去做。 谈苍以前也和魏嘉出过门,作息多少有些不合。 也都不是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们出门一起玩的时候也可以很开心。 谈苍通常醒得稍微早一点,魏嘉睡得稍微久一点。没关系,谈苍处理一下工作,刷一会儿手机,时间也就过去了。 好多个两个小时也就这样过去了。 魏嘉不善于运动,走一会儿总想找家店坐下吃点东西,然后歇息。也没关系,谈苍可以陪着,走进那些他俩目的都不是吃的小吃店。 可是,太多太多的没关系最后也会变成有关系。 久而久之,他俩体会过不同选择,便也发现都要尊重对方的个人空间。 魏嘉就该留下时间宅家里看游戏直播,谈苍有些时候就该选择一个人出门,不必强求常常在一起,他们才会比较快乐。 体会过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快乐之后就很难接受将就,除非和另外一个人一起时,两个人想做的事情和步调都刚好合拍。《 》 29、有点 谈苍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看消息,朋友的消息和工作的消息都有,谈苍发觉没什么紧要的消息之后就都当没看过,打算等晚些再回复。 又点开和陶白行的对话框。 陶白行并没有任何消息发过来。 谈苍看着对话框静止了半晌,在想要不要给陶白行发送到家的消息,犹豫一阵之后还是什么都没发地放下了手机。 谈苍有点累了。 他把两罐蜂蜜和鸡蛋都放到了厨房之后,坐到沙发上仰着头闭着眼地歇息。 好像关系还没到那个份上。 又好像,发一条消息也没有怎么样。 早上和陶白行一起在摩托车上疾驰的感觉实在太好。 分不清是有一个人安静地陪在身边好,还是风景好,还是重新摸起摩托车把手的感觉好,总之,太好了,太惬意了,太快乐了。 弄得谈苍事后总觉得是一个梦。 梦里有好看的风景,有善良的人。 好像有一个瞬间心动过,却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太快的心动感觉也不太妙。 谈苍完全没有想过分手后要快速投入到另一段感情里。 而且,虽然觉得陶白行这人不错,但是谈苍还几乎完全没有想到将陶白行视为伴侣会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 总归也就是,只是,仅仅是,觉得陶白行这人不错。 善良,勤恳,没有爱好,没有足够的防备心——又或许只是热情太足。 始终是,没到那个份上。 有些好感,没聚集成喜欢,连成为朋友都没到那份上。 谈苍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他感觉自己快要在沙发上睡着。 但是其实也就是只是他觉得很久,事实上,他也就坐了五分钟左右。 谈苍没有纠结于时间,在后悔之前拿起手机向陶白行报了平安。 陶白行回复得很快:[好的] 谈苍看着对话框里新发来的消息,手指悬在上方,也好一会儿没想出该回复的话。 有点亲密,有点疏离。 可实际上,陶白行也不过是谈苍旅途中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认识了三天,实际上呆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可能加起来也就是一日。 谈苍要是二十岁时的谈苍,可能会为那物美价廉的菜肴感到欣喜,为陶白行的好心感到感动,为和他一起开摩托兜风的快乐而念念不忘。 可是谈苍现在是四十一岁的谈苍,他高兴、欣喜、感动,也都是浅的。 日子如静水微澜,总不汹涌。 陶白行又发来一句:[早点休息] 谈苍依旧不知应该如何回复这太无趣的消息。 最后,只回了一句:[好] 萍水相逢,你不图我点什么,我也不图你点什么。 相遇只是偶然,分离才是必然。 能高兴地伴着走一段路是天底下降临的一点幸运。 萍水相逢,说明的就是,不用强求联系这段关系。 至少,谈苍暂时还没想那么多,朋友不朋友本来也就是合之则来不合则分的事情。 陶白行之于谈苍,算什么呢? 有点陌生,也有点熟悉。 有点心动,又有点怕心动。 想当朋友,却不知道如何当朋友。 连保持联系,仿佛都是不简单的事。 朋友的话,精神世界和物质世界,大概总也需要有一个相近的。 可地理上,谈苍和陶白行相隔着四百公里。聊天上,谈苍也不知道能和陶白行说些什么。 电影,陶白行不看。 书籍,陶白行不看。 健身,陶白行也不健身。 做饭,是不是能向陶白行求教一二……可谈苍也没那么常自己做饭。 谈苍几乎拥有着和陶白行前妻一样的看法,感觉陶白行简直像个毛桃,摸不好摸,无从入口。 只不过谈苍只是想一想,而陶白行前妻却是十分嫌弃陶白行的无趣笨拙。《 》 30、计仇 回家之后,谈苍陷入了好一阵的忙碌。 大半个月在旅途中呼吸到的自由气息把骨头都泡软了,干起活来也是慢吞吞的。 谈苍先是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原先放在阳台左端的花盆放到了右边,原先放在入户花园的柜子挪到了客厅,又把阳台上的绿萝放到了走廊的转角处。 他家的花草植物也就是乱种乱长,半个月不浇水,死的死,蔫的蔫。 谈苍把枯死的都清理掉了,蔫了的继续养着。 他家阳台那些植物生命力也是顽强,浇点水,又挺拔起来了。 计仇约他吃饭,聊了一晚上,计仇对魏嘉的不满比谈苍还足。 谈苍吃了一晚上烧烤,最后无奈地说:“我其实已经没怎么想起他了。” 计仇第一反应是不信:“你俩谈了十几年,分手你不伤心?” “伤心完了啊。”谈苍给喝了大半晚酒的朋友倒了杯热茶,“怎么着?还得我抱着你哭一宿才算伤心吗?” “也不是不行……”计仇压低一边眉毛,狐疑。 谈苍不行。 接着,计仇又搂过谈苍的肩,嗓门控制不住地有些大:“忘了也好,天涯何处无芳草,哥明天就给你介绍几个帅的,好的,比魏嘉好一万倍的。” “先让我再体会一段单身期。”谈苍无奈地笑着应,不知道计仇听不听得进去。 也不知道计仇是不是和魏嘉有什么过节,怎么能比他还激愤。 可是,没有爱人,有个这样的朋友在身边也挺好。 计仇其实对魏嘉没有什么意见,懒不懒,上进不上进,那都是谈苍和魏嘉的事情。 喜欢宅家里还是运动狂,他俩玩得合拍就好。 计仇就是看不惯谈苍的朋友和家人都知道魏嘉的存在了,魏嘉还在那遮遮掩掩的,谈十几年都还和谈苍玩地下情。 “小白脸就是靠不住。”计仇狠狠地拍了桌子。 谈苍侧目。 “怎么了?”计仇挑高眉眼,“分手了还不让我说吗?” “没有,”谈苍叹一口气,“喝口茶,慢慢说,骂吧,骂一晚上我都陪你。” 也不知道失恋的是谁。 喝到最后,谈苍搀扶着计仇回家。 计仇一会儿骂骂咧咧,一会儿突然笑起来。 谈苍搂着计仇,好不容易将人扶好:“你可别吐我身上,我们的友情是很薄弱的。” 计仇嘟嘟囔囔地不知说了句什么,声音又低又含糊,胳膊被谈苍拉着,人直往下坠,又被拉起。 声音也突然大起来:“都,都,都忘了问你了……出,去玩得,开不,开心?” “开心。”谈苍这回答也不纯粹应付醉鬼。 不过开不开心也是很难判定。 旅途碰上连绵的阴雨天,淋过雨也没能好好赏景,风景惊不惊艳都忘了大半了,而美食……美食之城的美食竟都快忘光了,倒是陶白行带他吃的粉和陶白行最后做的那顿焖鸡让他印象深刻。 而且是越来越深刻。 那只鸡被陶白行做得太好了。 还有那顿油茶,谈苍也是念念不忘。 鸡肉暂且都有平替的烤鸡、烧鸡、三杯鸡,油茶平替不了,他在陶白行家尝过的油茶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尝的味道,独一无二。 谈苍回到中城,日常一碗粉都是两位数,十多块钱,二十块钱,三四十一碗都常见。 他倒是不知道在中城的哪里能再看见一碗五块钱的粉面。 八土镇的物价着实让他有点怀念。 “有,什么地,方好玩的?”醉鬼来了点兴趣,舌头绕着说话,“下,下次,带兄弟一起,去啊。” 这么一想,谈苍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好玩的。 路过的风景也大多不是太独特的风景,比起风景,未成熟的柿子和鱼尾村的吃食比较让他挂念。 还有……陶白行,或许他下次过去,还可以找他,再住在他家,去他店里吃他做的菜。 或者不住在他家,住在桥头新村那边也挺好。 总之,不愁。《 》 31、无趣 眨眼,日子一天过一天。 谈苍折腾完家里的摆设和植物,抽着很空的空和朋友吃过两顿饭,又要回公司上班。 从假期过渡到常规打卡上下班,谈苍心里也没有感觉到太大的不适应。 从自然醒到被闹钟叫醒,从无所谓做什么到要到点就要做些什么: 早起,洗漱,出门,在公司楼下买早餐,回公司打卡上班。 还差十来分钟才上班,员工们或趁早摸摸鱼,或者窜门和别人聊聊天。 休假一个月刚回来的谈苍自然成了他们聊天的主要对象。 “谈编,休了一个月假去哪儿玩了啊?”同事付姐咬了一口油饼就开口,她手边还有一杯豆浆。 谈苍认得出来这两样都是出自于地铁口那家早餐店。 那一家油饼和红糖饼做得不错,但是豆浆不好喝,说是搞什么爱心豆浆,分成无糖款和正常款。 无糖的,难喝。有糖的也像怕健康人喝出糖尿病一样不愿意放糖。 两款都不甜,而且稠得有些败口感。 谈苍不是什么美食家,没法从原材料到加工程序到各种成分比例来思考一杯豆浆究竟怎么做才能做好。 但是好不好喝这种事情,喝一口就知道对不对自己口味了。 他家附近还有他公司附近的豆浆,不好喝就是不好喝。 谈苍目前唯一发现的,只有离公司2.3公里的一个农贸市场的豆腐店做出来的豆浆好喝。 然而远,这家店又只有早上有豆浆卖,谈苍要喝一杯都得费不少劲。 想得都有点想喝豆浆了。 “没去什么地方。”谈苍连去旅游都是一时兴起的事情,没告诉什么人,“就随便到周边去逛了逛。” 谈苍难得出门一趟都一点特产都没带回来。 他也没想到能有什么特产带回来。 那边最多、最出名的是粉粉面面,可是这些也都是新鲜吃的好吃,做成包装售卖的煮出来总是和人店里味道相差甚远。 到鱼尾村,柿子又没成熟。今年的柿饼没做出来,上年的柿饼……估计早就过了保质期了。谈苍也不想要这种太反季节的东西。 其实,谈苍就都没怎么想起来要带买点手信这回事。 “是吗?”付姐又啃了一口油饼。 大概是感觉有点油,她吃一口油饼要缓半天才吃下一口,先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个饼也下太多油了吧?”——付姐的饮食已经进入老年养生阶段了。 又说:“最近总听别人说这周边有个大草原,可以玩滑草。还有那个……嘶,天坑,好像都不远,谈编没去看看吗?” “没。”谈苍微笑说,“最近这天气,也不适合去草原吧?” “也是哦。”付姐也笑。 “您怎么突然请那么长时间假啊?”一个刚来不久的小同事小贾问,“我们还担心您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呢。” “有假就休了,再不休,今年又该过完了。”谈苍还真是有年假过期的情况。 “真好。”小贾刚进公司,都还没享受过年假。 “小贾还不知道吧?”老顾捧着个茶杯,眉眼弯着,话音刻意停顿,显然一副吊人胃口的模样,接着慢悠悠继续道,“老员工每年都有探亲假,谈编是把这假休了吧。” “什么探亲假!”小贾瞬间睁大了眼睛。 老顾眼里笑意更浓,不答,缓缓吹一口杯子上的热汽,又说:“进来五年才有探亲假,你……” 老顾高深莫测地笑出声。 虽然节假日法定,但是每个公司放假情况还是根据各司情况有所调整。 谈苍所在的出版社每年年假稍微长那么一点,是十天。 谈苍今年过年年假没休完就被叫回来加班了,剩了三天假期可以调休,一直没调来着。 另外,在出版社干了五年以上的老员工还有探亲假。 五年员工,十天。十年员工,二十天。 探亲假也不一定是要在春节那会儿放,也有不少老同事攒着这假期专门在寒暑假带小孩儿去玩的。 谈苍把补休和调休凑一块儿,加起来就有了这一个月带薪假期。 上班,写稿,审稿,选题,审核选题,策划专题,审核专题,协调会议,组织会议,写报告,做报告,出差,应酬…… 谈苍回到了看着高大上,实际螺丝钉的工作日常。 觥筹交错间,谈苍倒是怀念起了陶白行做的简单家常菜。《 》 32、想起 没有见面也没有联系的这段时间里,谈苍莫名总想起陶白行。 陶白行做的家常菜。 陶白行做的豆浆。 陶白行做的油茶。 分分钟也可以说是民以食为天了,谈苍想起陶白行似乎总是先想起那些食物。 在吃饭的时候想到,在看见有食物图片的时候想到,即使什么相关的都没碰到,那些在陶白行那吃过的食物也会无缘无故从脑海里冒出来。 怀念味道,怀念价格,继而怀念起那个人。 那些当时觉得并不惊艳的简单菜式现在居然成了心心念念忘不了的味道。 谈苍也就只吃过几道菜,那其它菜式的味道又是什么样的呢? 夏天的时令蔬菜是通心菜和瓜苗,那冬天在地里茁壮长大的又会是什么菜? 陶白行说冬天地瓜会更甜,会有多甜? 陶白行说夏天太热,冬天吃油茶鸡更合适,油茶鸡又是什么味道呢? 要说谈苍在中城吃不到好吃的食物,那是不可能的。 陶白行也就是用些最简单的调味料,最简单的食材,而城里的厨师连胡萝卜都能雕出花,或者在上菜的盘子上边都得摆朵花。 高级料理那些复杂精密的口感也是陶家小菜里没有拥有的。 可要讲新鲜度,城里的饭店基本也没几家能做到现摘现煮、现杀现做。 讲价格,城里的菜肴动不动也是陶家小菜翻倍,甚至翻两倍三倍。 谈苍对食物的浅薄的念想没有促使他专门去城里饭店点两道菜,却总想着为了陶白行的手艺专门奔到几百公里之外再吃一次。 口味不讲道理,意念也不太讲道理,谈苍就是怀念陶白行做出来的味道。 他没有联系陶白行,陶白行也没有联系他。 他俩真就是萍水相逢,见过,可能不会重遇。 可是,见过,就留下了印象。 可惜,谈苍的想念太轻飘飘。 这段时间里,谈苍也捡起了他的主播事业,在从八土镇回来之后为了弥补,尽量维持高频率的更新。 他做的不是直播的那种主播,是录音再发表。 夜晚录制,第二天剪辑,第三天发表。 录完剪辑,剪辑完又录,谈苍的睡眠少了点,可是做这件事也让他觉得开心。 他聊的是天南海北各种话,他的日常、社会的时事,他聊旅游,聊到陶白行。 当然,那是隐去了姓名的聊到。 谈苍提及在八土镇旅游的见闻,还有与陶白行相处获得的感悟点滴。 网友们也评论那些他们旅途中萍水相逢的善意和投契。 人们在短暂的交汇里碰撞出奇妙的缘分,很多人见过一面之后就没有再见面了,却在事后常常怀念起那段短暂的相遇。 就像谈苍和陶白行那样。 也或许正是因为短暂吧,所以才觉得珍贵。 遇见对方很珍贵,短暂地能相处得快乐也珍贵。 没有任何意料的相遇,所以没有任何预设的期待,所以得到的一切都是惊喜,明知离别后也许再没有见面,那段回忆也像旅途中的礼物。 谈苍不是没有想过再去找陶白行。 可是,生活里的忙碌拦住了脚步,迟迟没有鼓足的动力也使他无法出发。 他其实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再去一次八土镇。 或许会在柿子成熟的季节,也或许在要出差碰巧路过的时候。 谈苍特别感激的,是陶白行在他失恋难过的时候陪了他一段时间。 虽然陶白行并不知道这件事,然而陶白行的举动已经足够体贴和暖心。 就是这样不经意的举措让谈苍更为感激。 他一定一定会去八土镇的,下次或许也可以给陶白行带一些中城的特产。 也可是,无论是一次,还是两次,谈苍也总觉得,他和陶白行的人生大概也只有这样,偶尔才能有一次见面,几年,或者几十年。 即使谈苍选择要在一个小县城养老,都未必是会在八土镇。 毕竟,比八土镇气候、风景更好的地方也太多了。《 》 33、改变 下了班,难得不用加班,没有应酬,也没有饭局。 谈苍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坐在一个小公园,和湖里的天鹅一起发呆。 谈苍目前需要对付的是他的生活。 失恋引起连锁反应。 他去了旅游,他短暂地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的气息。 无论是大半个月可以随心所欲睡到自然醒的生活,还是坐在摩托车上被风拂得衣服鼓起的时刻,他感觉到十几二十多年前的快乐,他怀念那样的快乐。 出版社的工作还是那些工作,有变化也是大差不差。 生活像掩藏于地表,大多数变化都是悄然进行。 从长假恢复到日常工作,谈苍捡起得很轻易,疲惫和厌倦却逐渐浮出表面。 出版社的人四分之三都是三十岁以上的人,一半以上都是四十加。 工作是常态。 就像异性恋一样。 谈苍身边的人大多数都是兢兢业业工作,哪怕是魏嘉,也是一毕业就投入工作,从青年到中年。 工作,又几乎都是朝九晚五,又或是频繁出差。连自由职业都被各种事情束缚着。 人到中年,担忧着被裁员——上有老下有小,既为无法晋升而忧心,也为世事多变、事业朝不保夕而忧虑。 大家从出生就像是有双无形的手,推着各自往前,学习,毕业,工作,结婚,活着。 谈苍花了好几年说服家人接受他是个同性恋的事实,可和魏嘉谈十多年恋爱也是说分开就分开。 世事无常指的是所有事情。 谈苍从旅途回来后很少想起过魏嘉。 他的生活剩下工作。 和反思。 不后悔,只是有点想试试不一样的生活。 一份工作做十几年,甚至一辈子,是应该继续坚持还是应该换个方向? 谈苍看着天鹅举起翅膀舔,回想自己这二十多年工作,回想近来的工作。 最近,工作总让他厌倦。 那些原先就知道的种种关于工作的不好、潜规则,以前忍受得了的,现在都觉得有点难以忍受,以前觉得会变好的、坚持的,现在觉得没什么意义。 有过对工作的质疑,质疑只会越来越深,无法消退。 那些插科打诨、形式主义、条条束缚,谈苍现在都觉得那些背离了生活该有的样子。 如果辞职,他的生活会走向什么方向? 收入少掉一半,生活会变得拮据吗? 工作的这二十多年来,谈苍无数次想到过离职,不过这些念头也就是想起之后轻轻溜走。 只有这次,想起来之后,就怎么也放不下了。 既然改变不了,他想躲起来。 谈苍在工作中接触过很多人,在书里、在采访里、在和朋友面对面的聊天里得悉过,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 有些人的生活方式令他惊讶、羡慕。 他碰到陶白行,接触到陶白行,又是另外一种了解。 真真正正接触到的,面对面的了解。 那比他从书面和采访里得到的信息都要多,他全身心都感知到了一个人不同的生活。 平凡,平淡,平静。 陶白行的生命里好像只有工作,但是工作又显然不是他的全部。 桌上的柿子摆设,清早的油茶,村尾的桃子树,他一双手照顾着的东西太多,也轻柔地照看着自己的生活。 他专注在那些事情上,却也可以随时抽离。 柿子、桃子可以不收成,养在山上的鸡可以丢给别人养活,想要出门就让饭店歇业,反正自己是老板,自己还是屋主。 他还能看到生活里的美。 也并不是说谈苍现在所拥有的生活就不平凡、不平淡、不平静。 平凡也有千千万万种表现方式,谈苍只是想看看他的生活还有多少种可能性。 积极的,有益的,充满意义的,必要去做的。 被迫的,无趣的,强加意义的,自欺欺人的。 谈苍在这个小公园里下定决心要辞职。 谈苍回神后发现脚上多了几个蚊子包。《 》 34、石榴 说辞职,也没那么容易。 领导和同事都表示不理解,想要挽留。 可谈苍下定了决心,就没有再改变过主意。 出版社说加薪、升职,都没有打动他。 辞呈已经递交,接下来就是走流程和交接。 谈苍的强硬态度也引起出版社管理层不满,不过谈苍一切按规章做,领导的不满也就只是不满。 多少年的情分还是在,出版社也没太为难谈苍。 而谈苍则是发现,不去顾虑太多人情世故,生活过得会更自在一点。 可没到真正离职的那一天,谈苍还是要为公司发光发热。 双节在即,出版社也要策划些节日活动,谈苍的事务也变得更多。 各种饭局、应酬也在所难免。 陶白行的消息没有预兆地到来。 [石榴熟了,你喜欢吃石榴吗?我想给你寄一箱。] 谈苍收到陶白行消息的时候,除了讶异,还是讶异。 他看到消息时,刚好是加班后回到家。 那时候也已经是他离开八土镇的一个月之后了。 谈苍虽然想过陶白行很多次,但是陶白行真的出现了的时候,他还是感觉有点出乎意料。 而且,怎么突然想到要给他石榴呢? 但这对于陶白行来说并不意外。 他可还是心心念念记挂着还要送些礼物给谈苍呢。 柿子熟了,就要送谈苍柿子。 不过在此之前,他突然想到,山上养鸡场附近有两棵石榴树。 现在石榴成熟了,他想,这个也可以给谈苍。 谈苍今晚加班是因为也协助主办一场图书签售会。 那个作者拿了他们出版社筹划的匿名短篇小说投稿的优胜奖,谈苍也喜欢她的作品。 所以谈苍今晚加班加得挺开心,只是还是累。 谈苍一回到家就扯松了领带,随意地丢在沙发扶手上。 他看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多快十点。 按他当时两天和陶白行接触的时间里看,陶白行此时应该还没要休息。 询问过后,谈苍把电话打给了陶白行。 一阵短暂的铃声之后,电话接通了,电话里没人出声,空空的像隔着无数个虚无。 “……喂?”谈苍看了一眼电话,确实是被接通了无误。 谈苍换了个更加柔和一点的灯光,坐在沙发上,等待陶白行的回应。 “谈苍?”陶白行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陶白行那边的背景音也很安静。 “嗯。”谈苍应了声,又笑了一下,“怎么想起来要给我送石榴?” 距离谈苍离开公司还有十五天。 谈苍的离职流程已经正在走了,几个终日在忙的领导闲下来回到出版社轮流都找过谈苍说话。 没办法,这出版社也就这么大,谈苍在公司做了那么多年,没有跳槽,甚至比一些领导在出版社的资历都高。 他的离开没有任何征兆,好多人都以为谈苍要在这做到退休。 主编问谈苍,是不是早就打算好的,先把假休了之后就回来提离职。 谈苍回答他,怎么可能呢,就是出去一趟之后感觉想对生活做出一点改变而已。 主编又说,在出版社不好吗,在这干了那么多年了,去别的地方有这环境吗,有这环境也没这待遇吧? 谈苍又说了几句体面话,两人都心知肚明那都只是些漂亮的场面话。 主编又说,再给谈苍放一个假,向出版社申请给谈苍加薪。 谈苍用前几年流行的那个话回复主编,“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主播叹息说,我没想到有一天你会对我说这个话。 谈苍笑说,我也没想到。 主编又说,平时也没见你说想去哪儿旅游,果然还是有成个家,才能比较安稳下来吧。 谈苍又说,说不定以后就拖家带口去旅游呢。 主编人心善,能力稍微欠点儿。 谈苍帮了他很多,他对谈苍也很重视。 谈苍要离开出版社,主编找谈苍谈过两三次,都是没留下他。 主编觉得很意外。 谈苍说,意外也是生活里的常态。 留不住谈苍,主编又叹气,说,没有你我以后可得怎么办啊。 谈苍又只能再说两句漂亮的场面话。 面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态度。 陶白行真诚直白,谈苍和他聊天的时候慢慢地就不回去想那么多。 也确实,这些天的对话里,也就数见到陶白行的电话能让谈苍感到意外和惊喜了。 “因为石榴熟了。”陶白行把发送给谈苍的话又口头复述了一遍,“你喜欢吃石榴吗?我寄一点给你?” 其实谈苍第一反应是并不是那么想收。 陶白行好心,他也也不是白眼狼。 到陶白行的店里消费,吃饭给钱,天经地义。 住了陶白行家的房子,给点房费,也无可厚非。 真的成了朋友,去朋友家饭店吃饭,也该给钱——看着别人忙里忙外给自己做出一顿大餐,自己却毫无表示,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可是陶白行给他的好心太多,谈苍收起来也还是会觉得有点负担。 见过了太多的利益计较,反而失去了太坦然接受别人好心的能力,总怕那些是不是在日后某一天都会以别样的方式偿还。 可是谈苍也不太想拒绝陶白行好意。 “麻烦吗?”谈苍半垂着眼应了声,那一点迟疑隐藏在放缓的语气里,“我给回你钱吧,多少钱合适?” “不用。”陶白行很快应,“不麻烦。石榴成熟了很多呢,果子烂在树上也很可惜。” “可以拿去卖啊。”谈苍给建议道。 陶白行笑了一笑:“也没多少,送点儿给朋友,剩下的自己也能吃完了。” “好,那就谢谢了。”谈苍说。 “不客气。”陶白行又说。 谈苍也笑了笑。《 》 35、其实 和陶白行的通话时间不长,加起来都没有五分钟。 谈苍告诉陶白行,之前陶白行给他的鸡蛋和蜂蜜,他分了一半给爸妈,剩下的半桶鸡蛋他一天蒸一个来吃,今天刚吃完,而蜂蜜到现在也还没喝完。 陶白行又问谈苍要不要再给他寄一点。 谈苍说不用了。 陶白行不是很能和人唠嗑的性子。 虽然开店,但也是个沉默的店主。 谈苍回来之后的日子太累,之前那段旅途的悠长睡眠像是给最近这段加班日子的准备,现在也打不起精神和陶白行说话。 两人聊……可能都没算聊得起来。 可是,谈苍接到陶白行的电话还是有点高兴。 一段以为已经过去、只是在回忆里的友情,现在告诉他,这段友情是正在进行着的。 陶白行还是那么善良。 他让谈苍想起在八土镇的那段轻松的日子。 一切都还是美好。 没过几天,谈苍就收到了陶白行寄过来的快递。 一大箱子,沉甸甸的。 陶白行大概是怕石榴磕坏,用了很多层包装。 谈苍说不要蜂蜜,陶白行还是给他寄了两罐新的蜂蜜。 他拆出了一地泡沫、废纸,像寻宝一样挖出来了石榴、桃子、蜂蜜和鸡蛋,居然还有一罐桃胶。 他给陶白行拍了个照片,道谢,忍不住有点想笑。 离职前,几个大活动连着来,谈苍忙了好一阵。 离职后,谈苍猛地松下来,倒是病了一场。 一早上起来身体发软,脑袋昏沉。 谈苍也不太吃得下食物,调了点温开水把蜂蜜泡了,喝了半杯,剩下半杯也喝不下。 醒了,也睡不着,谈苍斜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度过着时间。 魏嘉的消息也在那时候发来。 谈苍觉得奇怪,最近怎么总有意料不到的人联系他。 魏嘉说:[前段日子在忙,这两天闲下来了,你有空吗?要一起吃个饭吗?] 谈苍不知道魏嘉前段时间在忙什么,筹备婚礼,还是工作上的事情。 分手后两个月没联系,魏嘉也没出现。 怎么,现在他闲下来了,谈苍就要去吗? 谈苍心想他这样有点像无理取闹,但是不想去也是真的,于是没有回复消息。 魏嘉没有收到谈苍的回复,直接找上了门。 这下谈苍没法回避了。 谈苍在睡梦中被吵醒。 但是这个大抵怪不上魏嘉。 因为魏嘉是在周末上午十点半来的,他以为这个时间段谈苍应该在醒着。 谈苍开了门,一副病恹恹样子。 魏嘉眼神闪躲,人在面前也愣是没一眼看出来谈苍不舒服。 “我,我之前也来找过你,”魏嘉声音放得轻,“但是你不在。” 谈苍看着魏嘉,静默半刻,开口说:“先进来吧。” 桌面上,谈苍喝完蜂蜜水的杯子还没有放回去,一颗红彤彤的石榴和几颗猕猴桃放在一个褐金色玻璃盘子里。 石榴是陶白行给谈苍,而谈苍没有吃完的。 猕猴桃是前几天谈苍自个儿在网上买的。 魏嘉没有太留意,他只注意到了谈苍家里原先属于他的一些物品都已经没有了。 他不免感到失落。 谈苍和魏嘉的想法不太一样。 谈苍是快刀斩乱麻,魏嘉则相对比较被动。 分手两个月,魏嘉还是喜欢在闲时也穿衬衫长裤,戴一副细框银丝眼镜。 魏嘉所有的鞋子都可以分成两个类型,组最朴素的白色运动鞋,和正经场合用的黑色皮鞋。 魏嘉过来前剪了头发,衣领掖得整齐,也穿上了皮鞋。 他忐忑地敲响了谈苍家门,又被浓浓的伤心笼罩。 脸上的疲倦也浓,大概是好一段日子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魏嘉在心里缅怀着他俩这段感情的时候,谈苍强撑着打起精神,两个人都努力展现自己还好的样子,努力不露出疲态。 谈苍拿出一次性杯子给魏嘉倒水。 虽然分了手,也不是要当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 谈苍还在和身体搏斗、缓神,低头抬头之间,脑袋一抽一抽地疼。 魏嘉握着水杯,仍是有点出神。 他以前在谈苍家有属于他自己的水杯。 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谈苍动作比平日迟缓,眼睛也半闭着。 “你怎么了?”魏嘉抽出一只手扶着谈苍,又探了探谈苍额头,“生病了吗?” “没事。”谈苍小动作地躲开了魏嘉的触碰,“你过来有什么事吗?” 谈苍额头的温度稍稍有点烫,说话的声音比魏嘉还轻。 魏嘉立马发现不对劲:“发烧了?吃药了吗?要去医院看看吗?” “没事,我吃过药了,”谈苍除了有点头疼,不晕,也不难受,只是像是没开机一样,没法醒神过来,话也说得少,又问,“你怎么过来了?” 这话也问得生疏,仿佛魏嘉没事就不能过来了一样。 魏嘉还是在和父母一起住。 以前和谈苍约会的时候,也有好些回是直接在谈苍家度过。 他从前是不打招呼就可以过来的,可现在,谈苍却问他“过来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过来了吗? “我们的感情还可以继续吗?”魏嘉心堵得厉害,握着水杯的手也握不住到把水杯放下。 魏嘉迫切地将眼神一瞬不错地放在谈苍身上。 “你生病了,我来照顾你,好不好?”魏嘉再次把手搭上谈苍胳膊。 “我们的感情已经结束了,”谈苍生病中艰难分不出一丝心神去应付魏嘉,“你忘了吗?” 谈苍现在整个人如同被强行唤起的机器,迷糊,混沌,弄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我错了,对不起,”魏嘉眼眶红了,“我和何悦已经散了,我不会结婚。” “魏嘉,有意思吗?”谈苍轻声问。 魏嘉怕极了谈苍这种轻声的质问,谈苍这样像是对他已经完全失望透了,像是再也不会在乎他了。 魏嘉也没有办法回答谈苍的话。 他本来就不那么会说话。 他一直知道谈苍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他很喜欢谈苍。 也知道谈苍是个下定决心就很难改变主意的人。 魏嘉怕,谈苍已经放弃他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魏嘉一个劲地道歉,“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你没错,我们都没错,只是不适合。”谈苍动心思费劲,讲话也费劲,他整个人都如处雾中,但他又觉得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了。 谈苍说完那句话,歇了好一阵。 魏嘉没有应答,谈苍又说:“何悦不是不介意你和男人在一起过吗?” “我做不到,”魏嘉说,“我,我不想耽误她,在订婚之前我先提出了不要再继续。” 魏嘉犹豫了很久,到双方家长见面、快要敲定什么时候开始走订婚流程时终于鼓起勇气拒绝。 女方家长把魏嘉臭骂了一顿,魏嘉赔了点钱,又被魏父魏母臭骂了一顿。 后来一家人冷战了许久,到现在,魏嘉在家里都还和父母僵着。 他一方面还是不想要这场形式婚姻,一方面也是放不下谈苍。 在进退不得之际,魏嘉需要谈苍。 魏嘉一双眼睛殷切地紧盯着谈苍,他希望从谈苍脸上看出惊喜之色,希望谈苍能告诉他他一直知道他是什么人,希望谈苍赞许他的决定。 可谈苍脸上神情不变,听到这句话之后,连眼帘都没抬起。 没有惊喜,反而叹息。 “我们已经结束了。”谈苍不想说太狠心的话,说的话也都想叹息,“当时我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分手了,你不也同意了吗?” 谈苍的每句话都很轻。 魏嘉听着却觉得像薄,每一句话都锋利地扎进他心里。 谈苍那时候问他是不是决定要去和女人在一起,魏嘉没有回答。 谈苍说分手,魏嘉也不吭声。 魏嘉不吭声,是不想把话说死,而谈苍全当他默认。 其实魏嘉知道,如果当时他再说点儿什么,现在他和谈苍不会是这样。 “我来得太晚了吗?”魏嘉倒不觉得谈苍能在这两个月里移情别恋,他只是觉得他的犹豫有点久,道歉来得有点晚。 可是魏嘉心里也在想,怎么就算晚了呢? 以前他们不也是这样的吗? 分开,也还是会和好。 “我们以前在一起那么好,”魏嘉握着谈苍的手收紧,拉着人靠近,成了一个拥抱,“以后也继续,不好吗?” 魏嘉抱着人,像是安慰,像是撒娇,也像是哄。 他一直都觉得他和谈苍很般配。 魏嘉和谈苍都是中城人,家里离得也不远。 他和谈苍都长得好,站一块儿常常都被夸是钻石王老五。 他和谈苍家庭背景想当,也很门当户对。 虽然有时候有一些小小的摩擦,可是,这么多年来,魏嘉依旧觉得谈苍是他遇见的最好的伴侣。 “你不爱我了吗?”魏嘉其实很没有安全感,他很爱问这个问题。 以前的谈苍会用语言说、用行动做,说他爱他。 现在谈苍说:“不爱了。” 魏嘉心都要碎掉了,浑身僵了一瞬,明明抱着谈苍却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他差点要哭:“你骗我!怎么可能不爱了!” 以前谈苍说过那么多回爱,魏嘉不信。 现在谈苍说不爱了,魏嘉也不信。 “魏嘉……”谈苍的心里像被扯开了一个洞,呼呼地被风穿透。 他心软,看到魏嘉难过,他也难过。 谈苍想抬起手回应魏嘉的肩膀,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动。 他的脑袋好像更痛了。 谈苍张了嘴,喊了声名字就收了声。 脑袋疼着,心里也疼,他心里空空茫茫地,话语像是要穿过重重质问才能到达嘴边。 “就是因为以前我们也总是分分合合,我不想再这样了。”谈苍双手垂着,没有推开魏嘉,也没有回应。 他睁开眼,前面的墙壁也是一片空白,风吹得墙上的挂饰摇摆,放在桌面上的盆栽绿叶也不停地晃动。 “你怪我不出柜?”魏嘉不肯放手,“我妈妈有结节,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不好吗?” “不好。”谈苍垂下的手握成拳头,“我们复合,然后呢?然后我继续看着你去相亲,然后再想办法欺瞒你家人,然后再复合吗?” “我不会再去相亲了。”魏嘉紧紧抱着谈苍,“绝对不会。” “你每一次都是这样说的。”谈苍说。 “我也没有去几次,”魏嘉有点激动,“也就五次。” “可是,”谈苍很轻地说,“我希望是一次都没有。” 然而一次,两次,三次,魏嘉都已经和相亲的人吃了五次饭,虽然也就仅仅是吃个饭。 “我们还要这样多久呢?”谈苍很想问他是要等到魏嘉父母都百年归老,然后他们两个老头才能手牵着手走在街上恋爱吗。 谈苍心里被风吹成荒野,带病的声音也因为说话过多而嘶哑。 “我想要一段光明正大的、自由一点的恋爱。你每一次提分手,我对你的爱都减少一分。你每一次去和别的女人相亲,我对你的爱也又减少一分。你每一次说“不想”而拒绝我,我的爱都在减少。” 看一篇长推送需要多少时间呢?翻看一本书需要多少时间呢?出去玩一趟能有多累呢? 谈苍不仅是惋惜两个人兴趣爱好的不同,也失望于魏嘉的根本不愿意尝试。 但也许他也是一样的,他也没有陪魏嘉打游戏、看攻略、做护肤。 “我承认我做得也不够好,所以,算了吧,魏嘉。”谈苍轻声说,“你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或者不找了都好。我们当朋友比当爱人好。” 魏嘉无法否认这件事。 他有很多时候都能感受到他和谈苍之间的差距。 谈苍需要的那些精神上的交流,魏嘉给不了。 魏嘉不愿意阅读过长的文字,一本书往往花几个月甚至一年才能看完。 不懂艺术,也不想费心思学。 对谈苍对大自然的喜爱,他也感受不到。 魏嘉喜欢看电影、吃饭、打游戏,也喜欢逛街。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事,他和谈苍做起来也总是拉近不了距离。 他们俩的约会像是走过场,各自赴约又各自回家。 魏嘉需要的是有这一层关系就好,有谈苍的陪伴就好。 谈苍需要交流,各种层面、各种意义上的交流。 他们的关系始于魏嘉的追求,可在一起之后,费尽心思的遮掩、见不得光的躲避,已经将这段关系拉得脆弱。 “其实你也没有多爱我,你只是缺一个人陪伴。”谈苍又说。 魏嘉也无法否认这件事。 “你也没有很爱我。”魏嘉有点含恨地道。 “是吧。”谈苍一句话说得像叹息又像是放松。 每一次分开,谈苍和魏嘉都想过很多,他们的关系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是不够爱吗?以至于双方都没有办法为了对方妥协。 还是本来就不合适? 前者或许还有得弥补,后者就就像是宿命论的定论,听着就叫人无可奈何。 谈苍不说话。 魏嘉也不说话。 魏嘉在想,如果他们真的当朋友,那场景会是如何? 他们的这十三年,当恋人的时间远远超过当朋友的时间。 当朋友,他们还能一起出来玩、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也许是只是少了性、少了和对方亲密接触的机会,但是他们俩是不是能过得更加光明正大? 魏嘉当了四十多年乖儿子,被管着,被束缚着,久而久之他也放弃抵抗了。 不出柜是他的安全区,他草木皆兵,如果有一个可以正大光明和谈苍走在一起的机会,他是不是应该抓住。 是不是有一天,他也可以把谈苍带到父母面前,大大方方地说,谈苍是他朋友。 这样一想,魏嘉几乎要动摇。 可是,他不甘心,他真的好不甘心。 明明爱他,却又无能为力。 魏嘉怨恨起那么多年事事要对他生活提一点建议的父母,怨恨自己没有早早试过反抗,也怨恨谈苍没有给他多一点耐心。 怨恨都是一闪而过,无力带来的颓丧深深地包裹着他。 是我不够好,是我让谈苍受委屈了。 魏嘉颓然地想道。 “真的要分手吗?”魏嘉将眼睛埋在谈苍肩膀。 谈苍没有再次纠正他,只是说:“是的,我们暂时,”谈苍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个具体时间,“三个月内先不要再联系了,我们都冷静一下吧,然后……” “再试着能不能当朋友?”魏嘉抢答。 “……是。”谈苍应。 “你真的不愿意再和我在一起了吗?”魏嘉的语气听起来十分伤心。 “是的,我不愿意。”谈苍终于举起一只手放到魏嘉背上,“不如你问问自己,你真的还想和我在一起吗?” “和我在一起的日子,你真的每天都觉得开心吗?”谈苍问。 魏嘉没有应答。 也许,也有一点不那么开心。 谈苍身上那些闪闪发光的点大概就只适合远远观赏,魏嘉自问做不到,也不想去尝试。 如果可以光明正大地活着,谁想偷偷摸摸呢? 每次和谈苍待在一起,甚至要做点稍微亲密一点的举动的时候,魏嘉心里的害怕都比愉悦多。 害怕被发现。 惊慌也常常转化成别的负面情绪,侵袭着他。 可是,和谈苍在一起还是开心的。 “我永远不会后悔当初去追你,”魏嘉轻声说,“和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决定。” “也很谢谢你和我在一起。”谈苍鼻尖一酸,“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开心。” “我也是。”魏嘉说了,又缓了很久,“我们还是朋友?” “是。”谈苍很肯定地回答。 魏嘉离开了。谈苍闭着眼,捂着肩膀上湿了的地方,也很久没有回过神来。《 》 36、改变 谈苍爱过魏嘉,现在也是真正放下了魏嘉。 魏嘉离开之后,谈苍终于支撑不住,翻了个身靠在桌边。 刚才情绪一瞬激动,现在静下来之后,满耳朵嗡嗡声,头也晕着。 他缓了一阵,又一阵,来不及走回卧室,在沙发上躺着就睡着了。 再醒来,人也还是昏沉。 谈苍这一天,除了早上那杯蜂蜜水,一直都没有进食。 醒来之后也奇异地不饿,谈苍又喝了点水,再吃了一会药。 这次喝水也不太行,还是反胃,只好坐着休息。 实在也没有办法做点其他什么事,一整天地都在昏昏沉沉。 有时候,可能是睡过去了。 有时候,可能是晕过去了。 谈苍也分不清了,成天成天、昼夜不分都在迷糊着。 乱七八糟地度过两天。 有一次,谈苍半夜醒来,手脚在沙发上都睡得发麻。 他站起来时,身体没力气,站都站不稳,差点摔倒,眼前一片花白也缓了好久。 他寻思着得吃点儿什么了,但是又确实一点胃口也没有,也没有太觉得饿。 后来好些时,谈苍也吃了几天外卖清粥。 这次发烧来得来势汹汹,谈苍去医院看了病、开了药来吃,吃了好几日也还是没好。 发烧变成感冒,感冒拖出咽喉发炎,白天还好一点,清晨傍晚,谈苍都咳咳咳个不停。 吃了药,又拖了一周有余,谈苍的病情才终于好转。 另一头,魏嘉自和谈苍说完之后,也是彻底明白了谈苍的意思。 他很想联系谈苍,又不敢联系谈苍。 魏嘉还没那么快能放下,却也忍不住想谈苍是不是很快就放下了,心里越想越伤心,上班之余,把自己成日关在屋子里。 不过,他的同事也看出他不对劲,下班总把他拉出门,一起吃完晚饭再到附近商场逛逛街。 尽管没能和谈苍复合,魏嘉也无意识地开始在反抗着父母。 魏嘉还是没打算出柜,他暂时也还没想过要找下一个人,但他告诉父母说他以后不结婚。 冷战变热战,又变冷战。 魏嘉一回到家,也不和父母说话了。 魏父魏母说,魏嘉再这样就别在家。 于是魏嘉也物色起周围的房屋。 这么多年,他的开支都不多,工资和家里的部分房租都在他手上,在他这个小区买个房可能有点难度,但是租个房绝对不成问题。 四十多岁才做出改变,是不是有点太晚?如果早一点搬出来,他和谈苍会不会不至于走到这个地步? 魏嘉想完,也还是很想给谈苍打电话,也还是在学着长大。 冷静一下吧。 谈苍领到出版社的最后一个月薪酬。 这几日没更新播客,但是播客的订阅量也还在涨,时不时都有入账。 谈苍恢复过来一些,也不敢吃太油腻的东西,在家里翻找,寻思着有什么可以吃。 生病,真难啊。 偶尔谈苍想起来那天和魏嘉的会面,他都感觉像梦一样。 陶白行又发来消息,说大伯家孙女考上了中城大学,这两天开学,喊大伯两夫妻过去,两个老人家年纪有点大,陶白行帮忙带他们过去,又说给谈苍带了些桃胶和豆子。 谈苍这几日以来难得真心实意有想笑的感觉。 你看,陶白行多实诚,只是要把东西捎给谈苍,却连前因后果都给谈苍说明了。 故意隐瞒什么的,好像在陶白行的字典里是没有的。 接着,谈苍发现自己居然都已经有点习惯陶白行时不时要给他送点儿什么了。 谈苍把要送陶白行礼物的事情也提上日程,然而也还是没想到要送什么好。 要不干脆就送个贵一点的表吧——嘶,送表的话,陶白行炒菜会不会不方便? 防水的表也不太能防油污啊。 债多不愁,谈苍想不来,也不着急。 反而,谈苍倒是捉住了机会:[你什么时候过来?要不要在中城多留几天,我带你走走?] 要对陶白行好一点。 陶白行那方收到消息也有点懵。 陶白行堂哥,即陶白行大伯的儿子,在外跑长途来着。 女儿的开学典礼她爹娘早去了,现在是女儿惦记着爷爷奶奶,想带他们去城里学校看看她。 去的话,是陶白行带着两个老人家坐高铁过去。回来的话,是他那堂哥开车送他们回来。 谈苍这么一邀约,倒是有点不同于他们的原先计划。 陶白行想了一想,敲定键盘:[我明天就过去了。] 又继续敲:[那我多留两天吧。] 谈苍回复消息速度很快,很快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中城旅游攻略。 谈苍:[好] 谈苍:[你订酒店了吗?] 中城大学倒是离谈苍家也不是很远。 陶白行在谈苍不断发来的消息里抓紧回了一句:[订了] 陶白行用手机没得的那么多,打字不如谈苍快,为了回应谈苍的消息,他也似乎变得急切了一样。 谈苍果然很快又回复:[订了几天?我们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谈苍:[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谈苍:[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陶白行先来得及回了句:[都行] 又说:[我只要把大伯大伯娘送过去就可以了] 谈苍:[你不用和他们一起逛吗?] 陶白行:[他们一家人团聚,我不打扰比较好。] 陶白行这句还看得谈苍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谈苍当场就说:[我带你去走。] 虽然只是很仓促的约定,可是隔着几百公里的双方都已经期待起来了。《 》 37、见面 谈苍回想着中城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也想着有什么特别好吃的饭店。 起初是没想到,总觉得想到的都差点意思,又找不着更好的。 谈苍心里有几家挺喜欢的饭店,但是那几家也常常被人诟病,说难吃,说是预制菜什么的。 可是谈苍觉得好吃,去了几次都觉得好吃。 而且,预制菜怎么了?预制菜做出来比现做的好吃,那谈苍也选预制菜啊。 不过,谈苍还是又问了朋友和同事,他们推荐了一些去处和一些餐馆。 有些餐馆是谈苍没去过的,他不知道里面的出品是不是真的可以,也可惜陶白行很快就要来了,他没时间先行探店。 谈苍以两天为计划,综合考虑后,规划好了出行的路线,发给陶白行。 陶白行就只有一个答案:[好] 陶白行要在周五送两位老人家到中城,侄女给他们订了酒店,陶白行和两位长辈住一晚后才去找谈苍。 谈苍在这一天中也又想出来越来越多答案,从没得选择到挑不过来。 然后就思索着有没有更好的选择替代他先前的答案。 他选的去处附近还有什么能值得一去的,还有,他选的饭店究竟够不够好——然后谈苍在各种社交软件上搜了搜,反正总也是没有毫无差评的。 那就干脆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 谈苍规划着,规划着,还想出了个方案b,也觉得不错,考虑过要不要拿去给陶白行选择。 谈苍不想显得自己是个朝令夕改的人,今天想一出,明天想另一出的。 思来想去,同时也总记得陶白行说想逛逛厨具商场,那也还是最先的行动路线比较合适。 谈苍的病也仍是没有全好,精神勉强能撑起来,倒也不至于要一副病恹恹模样去见陶白行。 陶白行问过谈苍后,周六一早就出了门,拎着行李和拖着要带给谈苍的东西去找谈苍。 谈苍开了车去接他。 谈苍:[我二十分钟才能到,你不用这么早出门。] 陶白行:[我已经在楼下了,没关系,你慢慢开,我在酒店大厅坐下了。] 陶白行已经把自己房间退了。 大厅人也挺多,人来人往的,前台也是一直忙碌。 酒店的冷气特别冷,陶白行坐了一会儿,两个光着的胳膊和两条小腿都变成冰块,然后才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来穿。 腿还是冷的…… 太冷了,陶白行受不了,拎着行李出了门等谈苍。 谈苍一到酒店看到的就是蹲在门口,还穿着外套的陶白行。 “你怎么在这?”谈苍走过去,脸上有忍俊不禁的笑意,“不热吗?” 谈苍其实穿得也不少,但他是因为感冒之后,身体还有些畏寒。 “大堂空调太冷了。”陶白行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看见谈苍之后又有一点高兴。 他看着谈苍慢慢向他走来,感觉谈苍好像和之前看见的有一点不同,好像更没精神了。 谈苍手上也抱着一个箱子,看得陶白行也疑惑。 “这是什么?”陶白行好奇地看着谈苍手上的箱子。 “一套按摩仪,一包茶叶,还有一些文具。”谈苍走到门口之后就把箱子放下,“都是我家里闲置的,想着能给你大伯一家用上,就带过来了。” 陶白行惊讶:“给他们的?” “是啊,”谈苍笑笑,“不过不好意思啊,没给你准备礼物。” “没事没事,”陶白行还是睁大着眼睛,“这些……”也太多了吧,按摩仪什么的是不是很贵? “都是公司之前发的,我用不上,”谈苍转了转手腕,放松,“你大伯他们也就在这酒店住吧,你先拿上去给他们?我在下面等你。” “你不上去吗?”陶白行回过神来又问。 送那么多东西,总得让大伯他们也看看送礼人是谁嘛。 “我不好意思。”谈苍笑道,“你去吧,就说是你朋友送的。” 陶白行立着不肯动,眉毛轻轻皱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劝人。 “去吧,我真的怕生,”谈苍也没觉得自己送了什么贵重的,他送这些也确实是家里闲置、想着陶白行亲戚能用得上就带来了,但是不想被感谢,“这次也没准备什么,下次有机会再见面吧。” “麻烦你了,我就在楼下看着东西,等你。”谈苍又说。 陶白行带着谈苍的礼物上去了,背影仿佛挂着几分不应如此的不情愿。 陶白行出门身上是一个包,一袋子不知道什么东西,还有一个箱子。 谈苍守着这些东西站在门口,感觉自己也像远道而来来到这座城市的客人。 等到陶白行下来,陶白行转告了长辈们的感谢。 “刚才忘了和你说,这个是给你的。”陶白行把那个袋子先给了谈苍。 这几天,陶白行想着要来见谈苍,也总想着自己能有什么带给他,吃到好吃的、看到能带的,就都带了点,积少成多,成了一大袋子,拎在手上带来了。 陶白行无疑是个成熟的成年人,三十多岁四舍五入等于四十,举止神情都有着岁月留下的稳健和深刻,可他身上依然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浅淡的淳朴和青涩。 谈苍接过来袋子略略一看,袋子上方是面包,下面的东西看不清。 陶白行又指了指那个箱子:“这箱也是给你的。” “这么多?”谈苍收回视线抬头,他心想他都没给陶白行准备些什么。 谈苍本来是想着和陶白行逛街的时候再买点新鲜的特产给他带回去的,没想到陶白行倒是先给他带了那么多东西。 陶白行也有一点觉得自己带的东西多了,原先的一箱是在家就准备好的,过来之后侄女投喂了一堆好吃的,又总想着应该给谈苍分享一些。 陶白行把他那份留下来,给了谈苍。后来吃到好吃的也买多了一份,于是越拿越多。 他不觉得给的多,就只担忧是不是有点难拿。 “先到我家把东西放下?”谈苍拿起袋子又打算去搬那箱子。 陶白行比谈苍动作更快:“箱子我来拿吧,不重。” “我来吧,就拿到停车场,没有多远。”谈苍伸过手还是想把箱子接过来——虽然生病,但总不至于连个箱子都扛不动。 “没事,走吧。”陶白行没让。 谈苍只好拎着袋子往前带路。《 》 38、谈家 谈苍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是谈苍工作后用自己的收入买的。 房贷还有十来年才还完,不过即使谈苍不去打拼,他银行账户里的余额也已经足够支付剩下的债务——还有他的生活。 一百多平米的房子,三房两卫,谈苍一个人住。 主卧还是主卧,一个房间被谈苍装修成了书房,另外一个房间做成了影音室,没有铺床,但是放了一个大沙发。 有时比起主卧,谈苍更喜欢这个影音室。 谈苍家小区的电梯也是极快,十几层楼,没有被打断,十来秒也就到了。 陶白行才刚放下箱子没多久就又惊讶地拿起。 “这电梯挺快吧?”谈苍笑笑,按住电梯开门键提示,“左转。” 陶白行极认真地点了点头,转身时回头看着谈苍。 陶白行外套在车上已经脱了。 毕竟也才九月份,天气还没完全转凉。 到家,谈苍拿出准备好的拖鞋给陶白行:“先休息会儿再出门?” 陶白行又点了点头。 谈苍终于接过箱子放到桌面上。 陶白行换完鞋,才有心思留意到谈苍家。 谈苍家东西不少,在客厅就放了三个柜子,还有好几盆植物。 “要参观一下吗?”谈苍从厨房里泡了一杯蜂蜜水,拿给陶白行,“这是你给我的蜂蜜。” “还没吃完吗?”陶白行接过水来,喝了一小口,又灌了一大口,拿着个只剩一点水的杯子跟着谈苍逛。 “还有很多呢。”谈苍笑着,带有一丝婉约的无奈。 “你可以在这住。”谈苍带陶白行参观完之后对陶白行说。 陶白行摇头:“我在附近找家酒店住就好。” 陶白行不会网上预订酒店,还停留在找到一家酒店然后进去问就好的阶段。 “住我家不好吗?”谈苍问,“还能省点钱。” “太麻烦你了。”陶白行也不缺钱,心想谈苍家里都没有第二张床,大概就没想过让别人来住吧。 不过,陶白行倒有一些别的疑问:谈苍家里似乎也没有别人一起住的痕迹。 很快,谈苍就回答了陶白行的疑问:“我一个人住,有什么麻不麻烦的。” 谈苍自然是习惯一个人住,但是陶白行是他的朋友,朋友过来他家住一天两天的,谈苍完全不觉得有问题。 “真不来吗?”谈苍又说,“一起住,到时候出门也比较方便。” 陶白行想了想:“不了,我刚才在你家小区门口看见一家酒店,我去那里住,也很方便。” 谈苍想,陶白行可以随意把自己房子给一个陌生人住,却不愿意去他家住,真是奇怪。 陶白行是想,两个人的作息不一样,生活习惯也不一样,他住在谈苍家,万一把人家家里东西弄脏弄坏,或者弄得主人家不自在就不好了。 至于他自己,他是无所谓的。 谈苍住在他家别院时也确实来去无痕,睡了三天的屋子都像原来一样新净。 “好吧。”谈苍被拒绝了两次,也不再多问,“那我们出门时路过再看看那酒店有没有房间吧……应该是有的,这边也不是什么热门商圈。” 谈苍想不到任何住在这家酒店的理由,他觉得他家附近就没什么有意思的地方。 “好。”陶白行应。 陶白行捧着水杯坐在谈苍家的沙发上,眼睛愣愣地盯着墙壁,然后又转向在拆纸箱的谈苍。 谈苍用美工刀把纸箱割开:“这么一个箱子,怎么不直接邮寄过来?” “我过来的时候是拉着小推车过来的,后来我侄女说需要一个小推车,所以就留给她了。”陶白行没想那么多,“而且我拿着会稳一点吧,箱子也没多重,我就直接拿过来了。” 是没多重,可谈苍也捧过那箱子了,也着实不轻。 这么一大个箱子,从八土镇拿到中城,从酒店到他家,陶白行还不是开车过来,而是坐火车过来的。 谈苍自问,如果是他,他绝对会选择邮寄。 他会觉得这样的行为麻烦、费劲,不值当,可是当这份心意是从别人给他的时候,不解之外,也就剩被重视的感谢了。 拆开箱子,箱子里的东西也比谈苍想得要多。 谈苍家的冰箱又要多增添一些存货了。 “又是蜂蜜?”谈苍发觉这次的箱子包装也和上次一样多,再次拆宝物似的拆出里面的东西,“现在冰箱里还有一罐完全没开封的,还有一罐才喝了一点。” “慢慢喝。”陶白行眨了眨眼,仍是捧着杯子,端正、更像是有点拘束地坐在沙发上。 谈苍拆出来一袋桃胶:“我上次试着煮了一下这个,不太喜欢,可能是我煮的方式不对。” “桃胶糖水好喝。”陶白行说。 “我上次就是用了红糖一起熬……反正我做的不好吃。”谈苍把桃胶放到桌面上,“我之前也没怎么吃过桃胶。” “美容的。”陶白行说。 “我需要美容?”谈苍一挑眉,偏过头去看陶白行,好似一副好整以暇样子等待陶白行要回答出什么话。 “不是,”陶白行仿佛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困窘顿时漫过内心,“就是,我是说大家都说吃桃胶对身体好。” 他只是想说桃胶吃着是有益的,而美容就是功效之一。 谈苍拆出了一大堆吃的,桌面上还有那袋陶白行买来的估计保存不了几天的面包什么的。 想说吃不完,又珍惜这份心意,想要吃完。 他真想叫陶白行留下,把食物消灭大半再走。《 》 39、客串 谈苍制定的第一天出行计划,今天晚上就吃个饭,然后就到附近逛一逛。 时间充裕得很。 令谈苍有点意外的是,和陶白行呆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怎么需要费心思找话题,无论说不说话都不觉得尴尬。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陶白行给他带来的礼物,接着坐在沙发上和陶白行一起看了一集综艺。 是大热综艺导演颜景时做的综艺,许来担任了主要嘉宾。 山清水秀,人文和谐,几个嘉宾的互动也逗趣诙谐。 “这个是谁?”陶白行抱着谈苍沙发上的抱枕,眼睛盯着前方,看得认真。 “穿亚麻衣服的那个吗?”谈苍已经看过这集综艺了,是因为喜欢才翻出来和陶白行再看一次,“许来。” 陶白行点点头,神色分不出一丝精力表示了解,只有眼睛流露出恍然:“他唱歌好好听哦,” 谈苍笑了一笑:“是,我也喜欢他的歌。” 谈苍用手机操作了几下,把他喜欢的许来的歌曲分享给陶白行。 他心想,许来的演唱会也很不错。 不过演唱会到了最后,许来那番表白跟出柜无异,谈苍倒是欣赏许来的坦诚和勇气,但是怕吓到陶白行,没提出说和陶白行一起看演唱会。 谈苍还拆了陶白行带来的那个袋子,翻出面包、瓜子、黄皮干、薯片和…… “茶叶蛋?”谈苍不用听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多惊讶。 “你来之前买的,”陶白行点头,“卤得很香,很好吃。” 谈苍都已经挺久没有吃过茶叶蛋了,也完全没有意料到陶白行会给他带茶叶蛋,一时间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有些什么其它的心情。 “好吧,”谈苍把茶叶蛋也放到桌面上,“我待会儿就吃。” 谈苍平时的食量也不算特别大,他午餐也才刚吃不久,如今又翻出来茶叶蛋和面包。 茶叶蛋是肯定不能留到明天的。 面包,大概放冰箱能拯救一下。 谈苍是看综艺的时候把茶叶蛋剥开吃了,虽然冷了点,但确实很香。 一集综艺终了,太阳也快下山。谈苍也休息够了,带着陶白行出门。 “走吧,我们去吃饭。”谈苍拿起钥匙。 谈苍对自家附近的住宿情况一无所知。 他以为这地方的酒店铁定亏钱,然而生意却旺。 他和陶白行到达他家小区门口那酒店时,前台告知说他们酒店的房间都已经订满了。 谈苍心里还在疑惑,这附近究竟有什么东西可以吸引游客过来。 “没关系,我们看看别家吧。”陶白行的行李没带出来,还放在谈苍家。 陶白行也对现在的城市旅游情况一无所知。 谈苍在网上搜索到附近的酒店,打电话过去询问,居然基本都已经订满了。 连那种一晚上一千块钱的房间都没有了。 ——谈苍也才想起来,这几年流行起了宅度假,而他是现在才知道宅度假有那么流行。 疫情过后,人流仿佛真的成了洪流,四面八方地涌向各处。 工作日人多,周末、假期也人多。 以前随便就有空位的东西现在全都靠抢。 谈苍是真没想到他家这什么都没有的附近,酒店居然也客满。 “要不,你还是在我家住吧?”谈苍也不明白陶白行为什么不愿意在他家住,“现在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啊,哦,这……陶白行睁着眼睛,好像也是有点诧异懵然的样子——原来城市的竞争就是这么激烈的吗? 那他侄女是怎么给他和大伯和伯母订到房间的啊? 陶白行昨天下了火车也是发现中城人特多,火车站人多,地铁上人也多。 大城市太可怕了。 “那就麻烦你了。”陶白行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早知道就应该拜托侄女帮忙给他订一下房间,不过陶白行也不是很想麻烦侄女。 而且陶白行也不是嫌弃谈苍家,只是怕给谈苍造成不便。 “不麻烦,”谈苍抿着嘴角笑,莫名感觉到一些恶趣味,心想陶白行是不是真的嫌弃他家都没得选择了,“真的不麻烦。” 事实上,谈苍也不是真的想陶白行会嫌弃他。陶白行家和店收拾得比谈苍家还干净,谈苍也相信陶白行的人品。 “要买点日用品吗?”谈苍问,“我家有新毛巾,不过牙刷什么的没有了。” “就这样就可以了,”陶白行说,“昨天酒店的牙刷我带走了。” “好。”谈苍弯弯眼睛,感觉陶白行还挺勤俭持家。 谈苍因为病没好透,笑起来也有点淡。 眼皮子也不完全能精神地睁起,眼里还是有点笑意。 他带陶白行到他家附近一家火锅店吃饭,这个店还早,不用等位就直接能进去吃饭。 是椰子鸡店。 虽然有服务员,不过也还是扫码点单。 谈苍用一种不明显的方式引导着陶白行也用手机扫了码,一起看菜单。 “你的店里也弄个扫码点单,会不会更方便一点?”谈苍到这家店吃过好几回了,菜单里有什么东西他都大致了解,对于要点什么倒还持保留意见。 陶白行还在扫码点单的暗暗惊奇中呢,浏览着各种菜式也不懂这个要怎么弄。 他闻言先是笑,然后摇了摇头:“来我店里吃饭的很多是村里的老人家什么的,这样操作对他们来说估计有点困难。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你想要什么锅底,”谈苍又问,“竹笙,还是木瓜?” “竹笙是什么?”陶白行在先前并没有吃过椰子鸡。 竹笙椰子鸡倒是挺多椰子鸡店的基础汤底。 “一种菌吧,”要让谈苍解释,谈苍也解释不来,“网状的,有点像蘑菇,吃起来口感爽爽脆脆的。” 谈苍对竹笙也有一点喜欢,不至于偏爱。 陶白行听了,也没听懂。 “想吃木瓜……”虽然陶白行也疑惑现在还不是木瓜的季节。 “那就吃木瓜。”谈苍一言决定。 陶白行露出一个笑:“好。”《 》 40、椰子 “你有什么不能吃的吗?”谈苍浏览着菜单,不知陶白行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没有。”陶白行回答,“我都行。” 谈苍毕竟熟悉,先找到自己想吃的了,“炸腐竹,吃吗?” “吃。”陶白行也很快回答。 “有看到想吃的吗?”谈苍问。 陶白行低头看了一阵,才从手机上抬头:“你吃鱼片吗?” 谈苍还从来没有点过鱼片来着:“吃。点吧。” 陶白行就这样把鱼片给点上了。 事情进行得总没有文字叙述那么快,但过去之后再回想,回忆也就是纸那么薄。 谈苍点了雪花牛肉和炸腐竹,陶白行点了鱼片和青菜。 “我想点个羊肉。”陶白行看着谈苍,询问他的意见。 “点。”谈苍其实并不喜欢羊肉的膻味,尤其是椰子鸡这种清汤锅,但是毫不犹豫,“羊肉,吃起来。” 谈苍只怕陶白行什么都不肯点,只要陶白行说,他就愿意点头。 于是陶白行把羊肉加进了订单里。 谈苍在手机上划拉着菜单,思疑自己吃不了多少。 可他这几天也没吃多少,想了想:“再点一个肉?” “好。”陶白行也是比较随和的性子,“吃什么?” “虾滑?”谈苍又问,“你对虾啊,之类的没有什么过敏的吧?” “没有。”陶白行笑了一笑,“所以我当厨师能尝试很多不一样的菜肴呢。” “那吃完这顿,你是不是就能复刻出来?”谈苍也笑。 “可以学一下锅底?”陶白行应说。 “偷偷学一下,”谈苍冲他眨眼,压低声音,“下次你在店里也搞一个椰子鸡。” 谈苍眼底带着愉悦的笑意,带得陶白行也笑。 陶白行其实想说八土镇卖椰子的地方不太多,而且品质有点一般,可是看到谈苍那么开心,也就只跟着笑了。 笑完,谈苍又觉得意识寂然涣散。 谈苍和陶白行还是处于一种说熟又不是很熟的境地。 空气中浮动着的细微动静仿佛都变得清晰,谈苍缺乏精神,缺乏话题,只能倒水和介绍环境来掩饰对话中的空白。 那倒不是一种无所适从的尴尬。 或许正好相反,因为有过见面、相处的经历,彼此对彼此有那么一点熟悉,于是变得有些放松。 谈苍情绪不怎么高,也许是因为这几天生病烧得,也有可能是因为工作和魏嘉的事,他撑起手肘,手背托着半边脸,视线有点出神落在陶白行脸上。 愣一会儿,挑起新的话题,或者回答陶白行的话。 眼神转动的范围总离不开以陶白行中心的四方天地。 汤底先上了,鸡肉、木瓜在另一个盘子里。 服务员帮忙放好锅,调整火候。 汤底本来都是准备好了才拿上来的,从沸腾状态端过来,再开火,没多久,汤就再度沸腾。 服务员掀开锅盖,放在同伴捧着的托盘上面,把盘子里的鸡和木瓜都倒入再盖上盖子。 “十五分钟后就可以吃了。”店里的服务员都经过培训,上菜手法、说话语气和带着客套礼貌勾起的嘴角弧度都是培训的产物。 陶白行和谈苍也开始等,话不多,但也没人着急。 其它菜也慢慢上来,放在他们桌边 汤锅沸腾,调小的火候催着泡泡上来和两个男人打招呼。 “在下别的菜之前,我们先喝一碗汤吧。”谈苍主动为陶白行和自己分别装了汤。 椰子鸡也就是椰子水和鸡一起熬煮,再有一些在下别的肉菜时是汤,下了别的东西之后,汤就变浑浊、掺杂各种食物残渣,也就不清甜了。 “谢谢。”陶白行接过碗,等汤凉,他瞧一瞧谈苍,又说,“其实我昨天想给你买花来着。” “嗯?”谈苍有点疑惑地看向陶白行。 “昨天火车站那里有一家花店,”陶白行那时候都不知道自己会要住在谈苍家,“想到到你家是不是应该要给你带点什么礼物。” 不是那么正式的祝贺和登门拜访。陶白行朴素的思维方式里,灵光一闪也就想到了送花。 陶白行嘴唇抿了一下,继续说:“可是花太贵了,我就没买。” 一束巴掌大的花,108,陶白行有点被这物价吓到了。 不过后来陶白行到了谈苍家,发现谈苍家里植物挺多的,倒是也有点后悔没有去找别的花店,去给谈苍买一束花。 “没事,我也没怎么买过花。”谈苍提起嘴角笑了一下。 花买不买是其次,陶白行这种体贴总令他动容和放松,给他缓慢活动的神经一点轻柔的安抚。 话题开启之后,他们慢慢也找回两个人相处的合适的节奏。 说喝一碗汤,喝着喝着,谈苍喝了两碗汤,陶白行喝了三碗汤才开始想要下菜。 谈苍叫服务员加了椰子水,再度沸腾后,两个人开始吃鸡。 这家椰子鸡店的蘸料给得比较固定,就是沙姜、小青柠、葱花、香菜和酱油。 陶白行和谈苍有了同款蘸料碟,谈苍也意外发现,他俩的葱花和香菜都加得挺多。 谈苍先下了几片牛肉,薄薄的肉片在被烫熟的过程中逐渐浮现晶莹颜色。 “怎么样?”谈苍拿着勺子拨弄汤底,煮熟的肉片各自分到碗里。 “好吃。”陶白行简单评价。 椰子清香,鸡肉很嫩,木瓜红红的,这个时候的木瓜居然也很甜。 好吃就好。 谈苍也稍微放下心。他当然希望自己挑选的店合适朋友的口味。《 》 41、争取 一顿椰子鸡,两人吃了快两个小时。 谈苍带着陶白行回家,就当是饭后散步。 一场放慢了脚步来走大概是十五分钟路途的散步。 “你睡主卧吧。”谈苍带着陶白行到他房间,“床单被铺昨天刚换的。” “我睡客厅沙发就行,”陶白行摇头,我不讲究的。” 陶白行眼神真诚至极,比起千劝百劝,谈苍其实大多数时候更喜欢简单直白的沟通。 既然陶白行不愿意睡主卧,谈苍也不问他原因了。 谈苍又带陶白行到影音室:“你睡这吧,我有时候也在这睡。” 影音室的沙发比客厅大,当初谈苍采买的时候就是预备着把它当床的功能。 “好。”陶白行答应。 谈苍从主卧衣柜上层抱出一套被单。 他人站在椅子上,双手举高,上衣下摆收紧,露出腰线。 陶白行发现谈苍比他看起来还要瘦一点儿。 谈苍准备铺沙发,被陶白行截胡。 陶白行的动作也很快而且爽利,仿佛他也熟悉谈苍家。 铺完之后,谈苍又拿出些新牙刷、新毛巾、一次性剃须刀什么的给陶白行。 “早点睡?”谈苍把东西都放在了影音室,还和陶白行讲了诸如灯的开关在哪、浴室的热水怎么开等小事情。 陶白行看了一眼影音室放在柜子上的时钟,时间才刚过九点半。他有点诧异。 谈苍已经有些困乏,说:“明天一起出去逛逛,今天早点睡,养足精神。” 陶白行点点头:“好。” 谈苍也的确很快收拾了衣物去洗澡。 主卧那边浴室的灯光亮起,水声响起,陶白行还有点怔松地站在谈苍家,有点无所适从的样子。 他也收拾起了东西,挎着衣物钻进了另一个浴室。 两人洗完澡,还能赶巧凑一句“晚安”。 谈苍有点隐隐的头疼,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另一边,陶白行躺在陌生沙发上,过了一阵,也睡着了。 陶白行醒得比谈苍早,一大早把睡过的沙发整理得干净如新,又刷完牙,换过衣服,坐在客厅里等谈苍醒。 谈苍醒来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陶白行住在他家,走出客厅看见人影吓得差点心跳失速,然后才慢慢记起来,应该是陶白行。 谈苍这下精神多了,眼皮子猛地睁开之后,脚步也慢速踱过去。 “醒这么早?”谈苍出声,又把坐在沙发上发呆的陶白行吓了一跳。 谈苍亲眼见着陶白行的背影骤然一抖,接着回过头来,眼睛睁大地看着谈苍,然后那双眼睛里的惊疑逐渐褪去,变得柔和。 “嗯。”陶白行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怎么不开电视看?”谈苍看了一眼桌面,“遥控器就在桌上。” “怕吵着你睡觉。”陶白行实话实说。 “现在看看吧,我刷个牙,然后出门吃早餐。”谈苍用遥控开了电视之后把遥控器放到陶白行手上。 陶白行又点点头。 “你几岁了?”谈苍突然突兀地问道。 “39了。”陶白行不知道谈苍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个,不过还是照实回答。 “哦。”谈苍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径直走去洗手间刷牙。 陶白行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但是很快又没再想这事,拿着遥控器转台。 谈苍想的是,明明陶白行都39了,明明是一个臂肌比他还发达的男人,可陶白行坐在那、点点头的那副神情可真像个小朋友。 有点乖啊。《 》 42、瞎逛 谈苍回到主卧那边的洗手间洗漱。 睡过一晚上,早晨醒来的感觉并没有什么不妙。 刷完牙,回到房间里关上门,谈苍从衣柜里抽出衬衫、长裤——他出门之前总会搭配好衣服,这套也是他昨天白天提前搭好的。 扣上袖扣,抽出手表戴在左手手腕上,谈苍习惯性拿出香水往身上喷的时候顿了一下,随意地往手腕上和颈侧喷了一点,比平时用的量少。 谈苍扯了扯衣袖、衣摆,再次回到洗手间照照镜子。 可以,挺帅,于是谈苍走出客厅。 陶白行估计也没认真在看电视,谈苍一走出来,陶白行就回了头,视线跟着谈苍动。 “准备好了吗?”谈苍笑一笑,往陶白行的方向走,“我们出门去吃早餐。” “好。”陶白行站起来。 换了鞋走出门,谈苍拿着钥匙进入电梯,直接按了负一楼。 “要开车去吗?”陶白行连视线也继续盯在谈苍按电梯的手上。 “嗯。”谈苍应声。 “很远吗?”陶白行又说。 “有一点。”谈苍回答。 谈苍开车的时候,陶白行坐在副驾驶。 陶白行看着前面街道的车流,望两侧绿树高楼,最后又看着谈苍。 “你好像总看着我?”谈苍从与余光里察觉陶白行的视线,说他直白也真是毫不收敛。 “你穿这身黑色衬衫好帅。”陶白行眼神直勾勾的。 陶白行感觉谈苍穿起黑色衬衫是不一样的气质,但他又想不出、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总之可以确认的是,谈苍今天看起来特别帅,握着方向盘专注开车的样子也帅。 谈苍闻言,笑了笑:“谢谢。” 谈苍也就开了两三公里就到达一家早餐店。 这段距离让陶白行来,大概是宁愿清晨散散步过来的。 谈苍在街边找了个空位就停了车,和其它车辆一起露天放着。 浓阴落下碎光,树上的叶子摇摇晃晃地落到车上。 早餐店在一个不太热闹的街头转角处,周围的店铺还在寂静无声,这家早餐店的生意就已经红火。 店铺里面的位置已经坐满,只剩下摆在店外的位置。 谈苍让陶白行先去看菜单,他则去装了两杯豆浆。 等到陶白行选择完要吃的早餐之后,谈苍又给他找了个位置坐着,他去点单。 太阳一出来,天气就热,店外的位置没有风,豆浆也热得发烫。 今天天气是有点热,烈日骄阳,阳光暴晒。 陶白行和谈苍吃早餐出了一额头汗,但早餐是好吃的。 中午,谈苍带陶白行继续往远处出发,看了一个小众博物馆之后去吃西餐。 意面、牛排、蜗牛、烤面包…… 陶白行用起刀叉来有点不那么熟悉,左手握刀右手拿叉子,又换成右手握刀左手拿叉子,最后又换回去,还是觉得不得劲。 谈苍饶有兴趣地看着陶白行,自己手头上的动作都停了。 “应该怎么拿?”陶白行被人盯着也不恼,握着刀比划几下没法把肉切平整,望向谈苍的眼神带了些求助。 西餐就餐礼仪絮叨起来能像匹布一样长,讲究什么正确的姿势和适当的角度。 可谈苍就喜欢一切纯天然、自然的东西。 况且陶白行既不是要天天吃这个,也不是要出席什么正确场合,谈苍就觉得他吃得好就行。 “你怎么拿方便就怎么拿。”谈苍说,说完又把牛排切了再给他。 “谢谢。”陶白行浅浅地向谈苍露了一个笑。 陶白行感觉自己大概和这样的场合不适配。 像谈苍那样穿着衬衫坐在那儿,切牛排都显得优雅。 不像他,拿着刀叉坐在西餐厅,身上穿的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t恤短裤。 不过,谈苍选的这家店装修挺漂亮,然而顾客也都很接地气。 穿衬衫的也就寥寥几个,大部分人都是简单的搭配,甚至还有穿拖鞋进来的。这不免也让陶白行放下一些紧张的心情。 也就一点点的紧张。 陶白行心里还有更多一点的好奇。 “你是第一次到中城吗?”谈苍用叉子细致地卷起意面。 陶白行点点头,他正在喝谈苍推荐的牛肝菌奶油蘑菇汤。 蘑菇汤小小一碗的,颜色均匀细腻,月白似的乳色枕着被撕成小块的菌菇,汤面上点点黑胡椒点缀颜色。 谈苍给自个儿点的是鲜玉米奶油浓汤。 这家店的玉米汤和蘑菇汤都是他最爱的汤品,他让服务员拿来一个小碗,分了一半玉米汤给陶白行,却在陶白行想要也分一半蘑菇汤给他的时候阻止。 “我都喝过了,就是想让你尝尝。”谈苍笑着把碗递给对方,“你不用给我分。” 也许是为了回报陶白行的好心,谈苍今天也是一直不停地给陶白行投喂。 “我喝不了那么多。”陶白行眼尾弯出无奈的角度。 “慢慢喝。”谈苍就像个溺爱孩子的家长,打定主意把好吃的、好喝的都塞给陶白行,“这个汤真的特别好喝。” 谈苍也确实是想着陶白行难得来一次中城,还是第一次来中城,有这一次也不知道能不能有下一次。 陶白行要逗留的时间也不算太长,谈苍就想着把自己觉得最好的带他去尝一尝。 一家店里,两个人吃,也吃不了多少东西,那就点不同样的,分着尝。 感觉到有些累的时候,谈苍会若无其事地带陶白行走进下一家餐饮店,坐着,等待餐食的空隙也当是休息。 谈苍出门前想着的是他之前感冒,他俩今天的目的地基本在车里或者是室内,穿的衬衫质地也薄,应该没有关系。 实际上却是车内空调、走入烈日、又走进商场,出过汗又被空调吹透,也不是每一家店、每一个商场的空调温度都一样,冷冷热热,反复着,谈苍身体就先有点受不了了。 几乎是到了下午刚吃完饭那会儿,谈苍的疲惫就已经到达了极点,头疼,没精神,眼睛都快睁不开。 他让陶白行一个人去逛厨具,陶白行不肯,坚持要陪他在商场的休息座椅上坐着休息。 “好吧,”谈苍拗不过陶白行,他现在的确需要休息,闭上了眼睛,“我就休息十五分钟,你待会儿叫我。” 谈苍其实更想回家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然而也不想这一天过早地结束。 他甚至都想要在这商场地面上躺着,实在是不舒服,也实在是拉不下这脸。 “好。”陶白行点头,眼里流露出关切却没有什么让人好过的方法,他拉了拉谈苍胳膊,“你要不要靠在我肩膀上睡?” 在一阵忐忑的沉默中,谈苍轻声说了句:“好。”慢慢歪头靠在了陶白行肩上。《 》 43、逛得 闭上眼睛,也许过了五分钟,也许过了十五分钟,也许过了半小时。 谈苍的头疼是闭上眼睛更感受到疼痛的存在。 确实,他意识再稍微松懈一点的话,谈苍就会直接横躺在椅子上,或者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商场的地上。 陶白行的体贴总是来得及时。 他身高和谈苍差不多,谈苍将头枕在陶白行肩上,人也向陶白行的方向歪过去。 陶白行努力保持着不动,眼帘闭合又睁开,眼皮子半耷拉着,想知道谈苍有没有睡着。 可是谈苍没有动,他就努力保持着静止不动,当一个合格的人形抱枕。 谈苍的头发弄得他脖子有点痒,不可以动。 谈苍还是第一个枕他肩膀的人,心里的感觉有点奇妙,不可以动。 谈苍枕得他肩膀有点僵,不可以动。 商场里的店铺琳琅满目,灯光把内里的密闭空间装修得像夜里的各色缤纷。 陶白行一动不动地出神。 很快他就发现谈苍是真睡着了,谈苍的脑袋靠不住他肩膀,直往下坠,陶白行用手轻轻托着。 谈苍起先只是靠着陶白行休息一会儿,没以为自己是真的能睡着。 陶白行身体抖了一下,他也醒过来,人还有些昏沉。 谈苍重新直起身,陶白行有点歉意:“不好意思。” “这里空调有点太冷了。”陶白行解释了一句之后也还是保持着刚才给谈苍依靠的姿势,“弄醒你了?你再睡一会儿吧。” 陶白行被这空气冷得想打喷嚏来着。 他刚才紧闭着嘴唇,手握拳顶着鼻子,将动静闷在鼻腔,僵住身子也还是没忍住身体的震动。 陶白行现在说话声音都被刚才憋得微有点哑,语气却带着笨拙的温柔。 “没事儿。”谈苍是声音轻,“不睡了。” 他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是真的睡着了,也是真没想到自己能睡着,迷糊着找出手机看,才过去了十分钟。 他就在这十分钟里睡了一觉,然后还又醒了,真不容易。 不过头还是疼,就跟玩贪吃蛇似的,头疼也断成一截一截的。 “再坐一会儿。”谈苍闭上眼睛。 “要回家吗?”陶白行比起逛街,其实更担心谈苍。 “没事,”谈苍不想让这点儿小事影响两人的出行,难得出门,难得陶白行来中城,“我就是平时午睡习惯了,一下子没睡,有点困。” 之前不睡午觉也没事,这次估计是早上出门也早,又冷热交替的,有点把感冒没除的病根都给激茁壮了。 谈苍身体是有点不舒服,但是也没多严重。他感受了一下,醒了之后就没有睡意了。 他也不想让陶白行太担心,慢慢岔开了话题。 “你累不累?”谈苍松动了一下身子,手捏上陶白行肩膀,“肩膀累不累?” 陶白行摇摇头。 谈苍手上捏到的都是硬硬的手感,要不是肌肉,要不就是骨头。他收回手。 “你平时睡午觉吗?”谈苍笑笑。 “不睡。”陶白行手也揉上了自己胳膊,揉了揉之后又搓了搓,比起是感觉肌肉酸疼可能更像是冷。 “因为开店?”谈苍左手捏上脖子,把酸软的肌肉捏松。 陶白行点点头,又说:“有时候忙着,一个下午就过去了。不过有时候也会睡一下。” 在陶白行那,睡个午觉反而是件罕见的事。也不是刻意要睡还是不睡,反正就也随意。 “那你这几天出来,不开店,没事吗?”谈苍问。 “没事,”陶白行说,“本来也不是天天有生意。” 怎么镇上都有好几家饭店,也不缺他一家。 陶白行说完,手臂都还没放下。 谈苍瞧着陶白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把他弄醒的那一下抖动可能是因为陶白行觉得冷。 他也觉得有点冷。 “我们站起来走走?”谈苍身上那衬衫是长袖,总比陶白行身上的短袖要顶暖那么一点儿。 他比陶白行晚一步觉得冷,却比陶白行早一步决定要离开。 “你还好吗?”陶白行反问谈苍,“要不我们现在回去也可以。” “晚上我还想带你去吃烤鸭呢。”谈苍露出一个笑,被头疼拉得有点浅,但也绝对真诚。 “我没关系的。”陶白行赶紧表明。 “主要是我想吃。”谈苍看着陶白行笑。 陶白行眉头皱起来。 谈苍仍是笑:“不想吃?” “不是。”陶白行犹疑着回答。 他的眼睛直盯着谈苍,因为带着忧虑倒完全没有一点咄咄逼人的感觉,不过即使没有带着忧虑,陶白行的眼神也总不带一点儿攻击性。 总是朴素的真诚。 “就是担心你……”陶白行欲言又止。 “不用担心,”谈苍坐够了,站起来,回头也看着陶白行,“走吧?” 陶白行就跟着他往前走。 最后,说要去的厨具店,他们也没去。 谈苍估摸着陶白行也不是真的特别想去,也没说什么。 他们到室外河岸边散了半圈步——其实也是坐坐走走。 然后谈苍带着陶白行去了烤鸭店。 中午那顿也都有点饱,晚上那顿是实在吃不完了。 两个人也都没有勉强。 事实也证明,逞强是不好的。 谈苍以为头疼也就是一点点,然而下午开车回家时头疼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第二天,直接又发烧了。《 》 44、等待 谈苍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还和陶白行说着烤鸭好吃,陶白行还说着回去试试做来着。 结果谈苍梦里做了一夜烤鸭的梦,半夜发冷又发热,迷迷糊糊,愣是也起不来。 陶白行醒得还是早,坐在客厅沙发上等谈苍起来。 他刷完牙时是早晨七点四十三分。 陶白行坐在沙发上,开了电视,调到声音几乎没有。 电视屏幕上播放着几年前的电视剧,过了一会儿,陶白行又转到了综艺。 综艺里的人在做饭,陶白行也看得入神。 八点半。 谈苍还没醒。 电视里的综艺都播完一集,陶白行往后看了看,谈苍还是没出现在客厅里。 九点半。 谈苍的房间里仍好似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陶白行有些诧异和疑惑,不过想到谈苍昨天可能是太累了,需要多睡会儿,疑疑惑惑地再次将精神转到电视屏幕上。 那一集综艺已经播完了,电视里正在播放广告。 陶白行扭着头,看谈苍客厅里的摆设。 谈苍的书很多,客厅有,书房也有,影音室也有个小书柜。 客厅的三个柜子里其中一个就是书柜,高高的,做了玻璃柜门,另外两个都是带抽屉的,陶白行也没有拉开来看的心思。 窗边的柜子的旁边有一盆绿萝,黄色的空的大花瓶顶着白色的小盆,小盆刚好能坐落在大花瓶瓶口那里。 绿萝长得很茂盛,有两根特别长的从花盆底一直垂到黄色花瓶瓶身的花团锦簇之间,藤蔓上长出的小叶子小巧可爱。 十点半,陶白行肚子都打了两次鼓。 陶白行心想,谈苍今天可真能睡啊。 十一点半,陶白行已经饿到不饿了,肚子里空空的,人也看电视看得有点恍惚迷糊。 谈苍今天是忘了调闹钟吗? 他平时都是那么能睡的吗? 陶白行摸了摸肚子,感觉好想吃点什么。 但是他什么都没吃,只是拿谈苍给他喝水的杯子喝了好几杯水。 陶白行去洗手间的时候,谈苍的房门就在他肩膀的方向。 门是关着的——本来谈苍没关,但是夜晚风太大了,把房门吹得都关上了。 陶白行没去开。 谈苍到底几点才醒呢? 谈苍不是不想醒,是烧迷糊了。 时间于他来说已经是个不存在的东西,黑夜到白天,房间里还是拉着窗帘。 他醒过,想喝水,但是不想起床,于是又睡着了。 他想起来,但是起不来,翻两次身,于是又睡着了。 他想看看几点来着,手机就在床头,他都没力气爬过去。 到中午,谈苍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醒来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陶白行也好经常看着谈苍房间的方向。 不饿吗? 不吃早餐吗? 午餐也不吃了吗? 陶白行终于在十二点半的时候去敲了谈苍房门,敲了两次,没有回应。 陶白行又回到沙发上等待,电视里的综艺还是电视剧已经对他失去了一些吸引力。 手机,他也不爱玩手机。 待在别人家,眼珠子溜溜地看着别人家的摆设,撸了两把绿萝,又去看完谈苍阳台养的小植物。 难道谈苍出门了? 陶白行犹豫了一下,拿手机来拨打谈苍的手机。 电话拨通时,屋里也响起谈苍手机的铃声。 陶白行走到房门,又敲门。 “谈苍?”陶白行感觉有点不对劲了,心急道,“谈苍?没事吧?” 陶白行试着扭了一下门锁,没锁,心里一下子又安定一些。 “我进来了。”陶白行顿了一顿,扭开门锁。 房间里的暗蓝色的厚窗帘细密地透着窗外的光,屋里暗着。 谈苍睡在床上。 陶白行的脚步顿住了,挂掉拨打中的电话。 “谈苍?”陶白行第一反应是打扰了别人睡眠,就和昨天一样,声音轻轻的,也不敢大声。 好半天,陶白行才又迈出一步。 “谈苍?一点多了,要先吃个饭再睡吗?”陶白行心里的不安慢慢在爬升,“谈苍?” 陶白行两三步走到谈苍床边,弯着腰伸手,摸谈苍额头。 他骤然睁大了眼睛:“你发烧了!”《 》 45、发烧 陶白行尽可能小心地拉动谈苍,试图让他清醒。 “你还好吗?”陶白行掀开一角被子,摸到谈苍胳膊上。 谈苍胳膊也是烫得很。 怎么就发烧了? 昨天出门太累了吗? 还是吃错了什么东西? 谈苍是昨晚开始发烧还是今早才开始发烧的——陶白行如今十分懊悔今早没有一早就过来看一看谈苍。 懊悔,又担心。 谈苍在陶白行刚开始敲门的时候就已经有听到他的动静,只不过身体现在不受他控制。 他想醒过来,意志却拼不过被病魔打败的身体。 被陶白行拉扯两下,眼皮子仿佛才有了力气睁开,实际上是混沌的精神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嗯?”谈苍的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你发烧了。”陶白行没顾上那么多,坐在床头扶谈苍坐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陶白行的语气有点紧张。 “几点?”谈苍一些习惯仍没改过来,仿佛每分钟都在他生命中不可或缺、不可浪费。 “一点多了。”陶白行告诉他。 “这么晚了?”谈苍说的话依旧轻飘飘,无意识拖长的语音艰难地飘入陶白行耳朵。 陶白行也是个鲜少生病的人,偶尔一次感冒了、发烧了,那好像还是十几年前的事。 他自有以来,就没怎么生过大病,小病那就更是从来没有上过医院。 要是现在换做发烧的是他,烧到四十度都未必想过要去医院。 可是那是谈苍哎,一个看起来就精致、看起来就矜贵的城里人。 谈苍昨天就已经不舒服了,现在瞧着更是可怜,陶白行对待谈苍就像对待国宝一样小心。 “要去医院吗?”陶白行放轻放缓了声音再次问道。 陶白行把被子重新给谈苍掖好,仔仔细细地掖好。他也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轻手轻脚中藏着点真挚的笨拙。 谈苍想摇摇头,但是才动了一半,眼前顿时闪现阵阵花白,没有睁眼,杂乱的星星点点在他脑中转。 “不去。”谈苍缓了半天劲后轻声说,“我睡会儿就好了。” 谈苍自己没有多大感觉,晕乎也是短时间的一阵,只是总是嗜睡。 谈苍没有想到头疼睡一晚之后不是痊愈,而是病情加重。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拖着没有完全痊愈的身体出行已经令他疲惫至此了吗? 可是这一场小感冒也拖得太久了吧,大半个月都没好。 他的身体现在是在走下坡路了吗? 人到中年,还是不得不认输吗? 谈苍的胡思乱想也是轻飘飘的,倏一下从他心头钻过。 他也不愿意这样想。他不是个轻易认输、放弃的人。 稍微清醒一点儿后,谈苍想推开陶白行,再度把自己身体贴近床垫,用被子裹起来。 他感觉到自己昨晚出了一晚汗,也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了,现在被子里估计还有点潮。 谈苍要面子,不想一身黏糊糊沾在陶白行身上。 陶白行也是个木讷的。 谈苍再钻进被子里,他也就以为对方是还想再睡,也就不拦不阻的。 “家里有体温计吗?”陶白行仍是操心着,“你半天没吃饭了,吃点儿东西再睡吧?” “在电视下面的那个柜子里,中间那个。”谈苍闭着眼睛,向着陶白行的方向垂着脑袋贴近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声音闷闷的,轻轻的。 陶白行是倾着身子贴近去听才听清谈苍的声音。 房间里仍是不亮不暗的。 陶白行站起身,拉开一点儿窗帘,大片的光亮瞬间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谈苍很轻地闷哼了一声,把头更埋在被子里了。 陶白行是想拉开窗帘想让谈苍不要睡太久,怕他睡得太沉醒来更难说,可是一看谈苍那样,又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也才将至夏末,谈苍已经盖上了一层厚棉被,躲在其中仿佛还觉着冷。 陶白行把窗关到只剩一点儿缝隙了,把窗帘拉上,走出客厅。 电视柜下面的药物还挺齐全。 退烧药和消炎药都是用过的状态,酒精、体温计也好找。 陶白行想了想,还是只拿了体温计,拿进去塞入谈苍腋下。 谈苍就像个玩偶一样被摆弄着。 “测一下.体温。”陶白行动作很轻柔,力气就跟揉捏一颗熟透的柿子差不多,“你再睡会儿,小心别压到体温计了。” 谈苍睡着太热就脱了条裤子,现在就只穿了一件上衣、一条内裤来着,不知道陶白行有没有发现他没穿裤子。主要是他裤子也就放在床边柜格来着! 可他此时连尴尬都没力气、没精神,躲在被子里,眼睫毛颤了颤,就是不睁眼。 装死算了。《 》 46、真的 陶白行把体温计塞进去之后便留在了房间。 他怕水银温度计会碎,所以看着谈苍睡觉。 可谈苍一动不动。陶白行愣着愣着,十五分钟就过去了。 “谈苍,时间到了,我来看一下多少度。”陶白行的声音也不自觉变得低轻至极,像是不想打扰了这个房间的安静。 谈苍没动。 体温计也还在陶白行刚才塞进的那个位置里。 陶白行拿了体温计之后没有立刻看,给人盖上被子就走出了房间。 因为房间里还是太暗了,陶白行拿着那沾染了谈苍体温的温度计,对着有光的地方转动——38.6°c。 好像不算很严重。 陶白行把体温计放回塑料壳里,又把它放回原处。 接着,他在客厅里愣了片刻,转身向厨房走去。 他先烧了半壶热水,然后倒入杯子里晃动,到温热的程度才拿进房间,放在床边的飘窗上。 谈苍还在睡。 谈苍家的东西放得都挺好,但是东西确实也很多。 陶白行打开每个抽屉、每个柜子,每个空间里面都藏着一堆物品。 谈苍的冰箱里还有几颗蔬菜,他给的蜂蜜也放在上格。 速冻柜里放着不新鲜的肉和饺子、汤圆、虾米、瑶柱、香肠、冻玉米……乱七八糟一大堆,似乎从买来就丢在那里,乱糟糟地放在那里。 那块冻肉啊,接触到空气便冒着冷烟,属于肉的纹路和手感都被冻得梆硬。 或许解冻了,味道并没有失去太多,不过也改变不了那是块僵尸肉的事实。 陶白行早饿扁了。 他从刚才打开过的柜格里拿出高压锅,再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到小米。 大米在米缸里,陶白行一看就看得出来谈苍家的米品质不错。 两种米洗完后混在一起进入也同样洗干净了的高压锅里,加水,盖盖,开火。 陶白行做完这些之后又拿出了冰鲜层的生菜,剥掉蔫掉的外层,洗干净,切碎,放在一旁。 拉了窗帘的房间自有一段计较时间的标准,谈苍迷迷糊糊地反复在混沌和清醒中挣扎。 陶白行。 陶白行。 陶白行是他醒来的原因。 谈苍连翻身、伸手的动作都像是放慢了十倍。 好不容易穿好了裤子,进入洗手间。 想洗个澡,又没什么力气,久睡之后站起来都是对体力的一场考验,晕乎乎,腿也软。 谈苍双手扶着洗手台,看镜子里的自己。 也看不出来太浓的生病痕迹,只是唇色有点苍白。 谈苍打开水龙头,手碰到常温的水时还被冷得激了一下。 谈苍等了一会儿之后,水温才到他现在能接受的程度。 热水淋在身上,也居然先是冷。 花洒洒出来的水先落在脚上,接着手才慢慢拿着花洒往上挪,很慢很慢,窗外吹进来的暖风此时谈苍也觉得是凉的。 终于敢将热水淋至胸膛,好半天,谈苍闭上眼,感受暖热的水流流过他全身。 楼外传来不知道是谁家的歌声,是在播歌,还是在唱歌,陶白行和谈苍都分不清楚。 陶白行往阳台走去,人声更加清晰。 可是陶白行听不懂唱的是什么歌,有点像戏曲,反正听起来像比他这个年纪还大的人才会唱的歌。 但是很好听。 陶白行在阳台上听了一阵。 谈苍洗完澡之后换了一身短袖长裤走出来。 陶白行察觉到之后,急忙走到他身边,想要扶着。 谈苍笑了一下:“我还没到七老八十呢。” 可是也就让陶白行握着他手臂了。 没两步,谈苍就走到沙发边,往上面一歪,躺着的地点从床上移动到沙发上。 “你洗澡了?”陶白行闻到一股馥郁的沐浴露味道。 他疾步走进影音室里,把那里的毯子拿过来盖到谈苍身上。 “嗯。”谈苍应了一声,被子盖到身上时抬了抬眼,“谢谢。” 声音听起来还是没什么力气,但是起码人是清醒了不少。 “昨晚睡觉出了一身汗,不舒服。”谈苍解释道。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陶白行把谈苍的水杯也拿出来,感觉到凉了就又添了点热水。 谈苍脑袋歪在沙发扶手上,眼睛闭着,偶尔睁开眼睛,看到陶白行因为他忙里忙外。 “没事,你别担心。”谈苍接过陶白行拿来的水,喝了一口,温度是正合适,“谢谢。” 可是说不担心,怎么能不担心呢? 陶白行甚至怀疑谈苍是因为昨天陪他走来走去才生的病,心里有一点愧疚。 “要不你今天自己出去逛逛吧,拿我的钥匙就好,”谈苍半支起身体,“我在家也就是睡觉。” 可惜陶白行不会开车,不然,谈苍想把车钥匙也直接给他。 “不用了,”陶白行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没什么地方想去的。” “去人民公园,中心街,还有长堤,这几个地方离得很近,那附近吃饭的地方也很多。”谈苍睁开眼,把一开始盘算的打算和陶白行去的地方告诉他。 那双眼睛有些遮不住的困乏,说着说着话,眼皮子就像是要垂下去了一样。 可也正因如此,谈苍的眼神看起来特别努力,特别……专注。 陶白行还是摇摇头:“我不去。” 没说出口的是,他就要在谈苍家呆着,就要照顾谈苍。 谈苍想说,他都四十多岁的人了,生个病,哪还需要人照顾。 他还愧疚于把人招徕到家里,现在却因生病无法出行。 要让陶白行在家陪着他,那该多无聊。 谈苍看向陶白行,可见陶白行嘴唇微抿着,眼神坚定。 好吧。好吧。好吧。 还是那句话。 谈苍和陶白行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况且更是都早到了能为人父母的年纪,该成熟的早就该成熟起来了。 成年人就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对魏嘉也是:只做筛选,不勉强彼此。 既然现在陶白行说要留在家,那就留下来吧。 陶白行以为他发烧是因为昨天出门,而谈苍以为是自己病没有养好就出门。 陶白行过来中城的时间是没得更改的,谈苍提出要带他去中城走走是谈苍自己做的决定。 没有人知道这两天出门对谈苍生病有多大的影响,谈苍没有把之前生病这件事告诉陶白行,就是怕他愧疚。 然而谈苍不知道的事,陶白行现在就已经对他抱有歉意。 有的事情,说得再多也没有用,越解释越解释不清。 谈苍是对陶白行有一点愧疚,但是不算很多。 他没有把任何一丁点儿责任归到陶白行身上,也希望陶白行不要因为他而觉得抱歉,或者愧疚,或者因为他就把自己原来难得来这里的好心情给破坏掉。 不过谈苍也不是陶白行,或许陶白行原先也没兴趣要跟着他到处走呢。 只有想明白成年人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只需要对自己负责,那样生活才会少些内耗。 谈苍也才能在这么多年和别人打交道的各种大大小小琐事里保持健康稳定的心态。 谈苍率先收回眼神。 “等我好些,再带你到好玩的地方走走吧。我,我一定快点好起来。” “没关系,”陶白行弯了一下唇角,“好好地就好,我给你熬了白粥。” “谢谢。”谈苍眼神落在陶白行手上。 真的,谢谢。《 》 47、白粥 因为陶白行熬粥用的是高压锅,所以煮粥的时间缩短了很多。 等到热汽排完之后,陶白行打开了锅盖。 他熬的白粥很清淡,连姜丝都没下,只下了一点点盐和青菜。 两碗粥被放到窗台上晾凉。 谈苍从躺变成坐起来的姿势,双手捧着陶白行给的水杯暖手。 其实水温是稍微有点烫的,谈苍捧着一会儿就得放下。 但是这样过烫的水温反而更让他觉得舒服。 他好像短暂地有了点精神,坐在沙发上,睁着眼,发着呆,等陶白行的粥做好。 “没再睡一会儿?”陶白行搬了张小凳子,坐到谈苍身边。 “我从昨晚十点睡到现在都……两点多了,”谈苍放下杯子,揽着被子继续把身体一歪,两只手抓住两只手的手腕,“睡不着了。” “饿吗?”陶白行又问。 “不饿。”谈苍头枕在手臂上,这个角度看过去是陶白行的侧颈。 陶白行的脖子曲线也挺好看,没有驼背也没有富贵包。 “你饿吗?”谈苍又问。 “有点,不过可能是昨天吃得太多,今天也一直到中午才觉得有点饿,”陶白行回答,“你发烧,我煮的白粥里也没放什么,怕你没胃口。” “确实有点没胃口。”谈苍生病了也不算太不舒服,就是整个人轻飘飘的,感觉下一秒就可以飞天成仙。 不晕了,也不头疼,就是嗜睡和没胃口,这样的生病倒也没有多难受。 “你可以吃点别的,”谈苍倒也没忘了陶白行,“我冰箱里是不是没什么东西?你想吃什么,我叫个外卖送过来吧。” “没事,我吃白粥就行。”陶白行自个儿是相当随意,而且也不怎么愿意花谈苍的钱。 没一会儿,白粥也放凉了。 谈苍在客厅沙发上,陶白行也就把粥放到了客厅的那张小茶几上。 陶白行坐在小凳子上面,估计也跟坐在自己椅子一样如鱼得水。 人长得高,此刻腿就显得特别长。 谈苍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总落在陶白行身上各个位置,无他,就是喜欢看点儿养眼的东西罢了。 白粥之所以是白粥,就是很素。 谈苍估计陶白行连盐都没下多少,只稍微下了点儿切碎的青菜调和味道。 看起来挺香,吃起来挺淡。 也许是因为谈苍发烧,所以嘴里寡淡,更尝不出味道。 不过谈苍平时也不怎么会选择白粥。 陶白行吃起粥来倒也看不出有什么不愿意的,吃了一碗,又吃了一碗。 想来可能还是饿了。 “你晚上想吃什么?”陶白行吃完了一碗粥,第二碗吃得倒是慢一点了,“这样的白粥吃得下吗?” 谈苍想说想吃烤鸭,昨晚都梦了一宿的烤鸭了,早上有一段短暂的睡眠里还梦到被鸭子追杀。 不过别说他家厨房没地方给陶白行发挥,他现在估计吃完烤鸭就得吐。 还别说,陶白行不愧是个厨子。 他做出来的白粥,谈苍虽说尝不出来味道,可觉得口感很好,连青菜都是不软不硬,刚刚好。 “吃得下,很好吃。”谈苍吃得慢,人家吃完一碗半,他才吃半碗,看起来像礼貌奉承,实际却也真心,眼神也诚挚,“你煮的真的都很好吃。” 要是之前谈苍说这句话,可能就六分真心四分礼貌。 现在不一样,有了别的对比,有了回忆的增色,陶白行做的饭菜早就成了他心心念念的食物。 他现在的夸奖已经不能比真心更真心了。 不过他有点担心陶白行吃得太清淡的时候,陶白行倒是先问他想吃什么,这种被关怀的感觉也是令他哭笑不得之余间倍感体贴。 “我想吃肉,手撕鸡,白切鸡,鱼,海鲜……你想吃什么?”谈苍吃得慢,还宁愿说话,吃两口就放下勺子,顺眉顺目地看着对方,“我现在吃不了,但是我想看你吃,好让我感觉我也吃到了一样。”《 》 48、熟悉 陶白行也没有特别想吃什么。 毕竟自己就是个厨子,平时想吃什么,自己都能做。 有一些美食的新天地,不知道,也就不惦记。 中午,谈苍也就吃了一碗白粥。 陶白行觉得谈苍生病之后的食量很小很小很小,但是也没劝他多吃一碗。 幸好,陶白行煮的也不是很多。 谈苍不吃,他就两餐当作一餐吃了。 谈苍又回到房间睡着了,陶白行在想晚上应该吃点什么好。 不过,陶白行想得也没有那么认真。 他在闲时替谈苍收拾了一下冰箱,也把柜子里危险堆放的各种食材摆放得整整齐齐。 厨房是陶白行的用武之地,别人家的厨房,他也出手了。 收拾完,时间也还是有点早。 阳光不解风情地有些过于猛烈。 谈苍是个太阳一太灿烂了就要躲到室内或者车子里的人。 也许是被谈苍的嗜睡传染了些,也也许是被城市的精致浸染了些,陶白行此时此刻也宁愿呆在谈苍家里,不愿出门。 他无所事事,什么都不做地挨在沙发上,也睡着了一阵。 谈苍下午的睡眠断断续续,走出房门,又看见靠在沙发上睡着的陶白行。 谈苍站在房间与客厅之间的过道里,愣住站了好一会儿,视线落在陶白行身上。 风把阳台上的植物吹得叶片晃动,但不入屋。 大概是夏末也还是炎热的,陶白行脖子上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谈苍走到沙发的另一边坐下,不久后,也在那上面睡着了。 他俩的睡眠时间好像错开了一样。 谈苍睡着了,陶白行又悠悠转醒了。 陌生的屋子、陌生的摆设还令他有点恍然,睁开眼睛一会儿之后才想起来他还在谈苍的房子里。 陶白行醒来和坐起的动作本就不一惊一乍,缓慢的动作没有惊醒谈苍。 陶白行也是坐起来之后才惊讶地发现谈苍睡在另一边沙发上,谈苍半边头发被压扁在枕头上,他人背对着窗,正望向陶白行刚才躺着的方向。 陶白行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刚才他的脚正冲着人家的头。 应该没有味道吧,今天都还没有出过门呢。 也是亲手整理过那些之后,陶白行才对谈苍家里现在有点儿什么有了个了解。 陶白行想出门,去市场补充一些食物。 他看着谈苍一阵,看不出来谈苍什么时候才会醒。 陶白行想了想,到书房里面拿了一支笔和一张纸巾,留下消息,压在客厅茶几的纸巾盒下面——还特意是从桌面垂下来的,保管谈苍一睁眼,视线最前方就是陶白行留下的纸巾条。 接着,他才拿起来谈苍说的家门钥匙,出了门。 陶白行当然不知道市场在哪。 而且他手机连一个导航软件都没有呢。 陶白行走出谈苍家门,连按电梯对他来说都是件挺陌生的事情。 电梯里有别的人,他也感觉到不太自在。 也幸好,谈苍家小区的电梯快,陶白行的不自在没有持续多久就消散了。 陶白行到今天才发现,谈苍家楼下小区的绿植区里开了挺多花。 也有些树的树叶已经转红,红得有点漂亮。 陶白行绕了半圈,找到一个有保安的门口出门。 走出了几步,陶白行又走回头路。 “请问一下,这里在哪可以买菜?”陶白行去向小区保安问路。 小区保安显然有些惊讶,然而职业素养指使,他也没问什么,直接告诉了陶白行应该怎么走。 去市场的路还是稍微有点儿远的。 那是保安说的。 陶白行一路走,因为不确定,每到一次路口都问一次路,事实上,到达目的地比他想象得还要快一点。 期间,也有人让陶白行到最近的那些生鲜小店买菜就好了。 可陶白行坚持要到市场去采买最新鲜的食材,事实上,市场也没有那么远嘛。 在走动的过程中,陶白行燃起的兴趣比去什么厨具店还大。 谈苍家附近的市场离他家有两三公里远,陶白行走得快,走了十来分钟。 这个市场很大,陶白行一走进去就发现望不到头。 蔬菜区、海鲜区、水果区……每个区域都被切分了。 过道上有店家卸货的痕迹,新鲜的、没那么新鲜的瓜果蔬菜放在店门前。 每家店的空间其实都不是很大,又或者说,可能是刚刚好合适。有的店热闹,有的店冷清,人流穿梭,商家随意招徕。 那阵熟悉的烟火气让陶白行感受到安心。《 》 49、迟点 这个市场比八土镇的农贸市场还要大两三倍。 陶白行快步往市场走了一圈,从同一个出口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两兜子瓜果蔬菜。 好多地方,他都还没来得及细看,光担心着谈苍一个人在家能不能行了。 陶白行回到家,谈苍没在睡。 四目相对时居然还有一点愣神。 “我去买菜了。”陶白行愣了一下之后才反手关了门。 谈苍看了他半晌,有点好奇地问:“买了什么?” 谈苍精神也没有恢复多少,挨在沙发上像一只懒洋洋的猫,身上还盖着毯子。 陶白行把两兜子拿给他看。 水果居多,青菜其次,有一盒熟食,也有点肉。 “你……” “你……” 两句话同时响起,两个人都愣了一愣,谈苍先笑了,陶白行也跟着笑了。 “你去市场了?”谈苍先问。 “是。”陶白行笑着回答。 “有点儿远,你怎么找到路的?”谈苍躺一天了,现在也不躺了,坐起来,脚穿入拖鞋,手上仍在翻看陶白行买回来的食物。 “问人的,”陶白行觉得其实也没那么难,“就一条直路。” 转五六个弯的直路。 谈苍点点头:“那个市场还挺大的。” “比镇上的大。”陶白行实话说,“还看到了很多镇上没有的东西。” 谈苍琢磨着陶白行的神情:“喜欢逛市场?” 陶白行点点头。 谈苍笑着又说:“算是大收获吗?” 陶白行这下也听得懂谈苍是在跟他逗趣了,也跟着笑了一笑。 “市场那边有家早餐店,那家豆浆很好喝。”谈苍说,“不过那边的早餐店挺多,不知道你有没有走到那个门口。” “没太注意。”陶白行只觉得那个市场大得没法仔细在短时间仔细逛完。 熟食店在陶白行最初走进去的那个口里,沿街有好几家。 实际上,陶白行路过过早餐店那条街的街口,可是早餐店是在市场外一条街,陶白行完全就没想过要往那方向走。 谈苍自八土镇回来之后都没怎么喝到过好喝的豆浆了,想喝的时候又没有冲动到想去买,欲望一直搁置就到了现在。 “你煮的豆浆很好喝。”谈苍心里伸出个小爪爪,偷偷暗示。 “豆子煮熟之后再煮会好喝一点。”陶白行无私地分享自己烹饪秘诀。 不是……谈苍想要的不是这个。 然而谈苍一想,又想到了别的事情,笑容敛了,心情也变得低落几分。 “你明天是不是要走了?”谈苍问。 原先可能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谈苍起初做的也是带陶白行逛三天两夜的计划,没想到……现在这计划不仅中断,直接是夭折。 “我再呆两天吧,”陶白行说话就没有谈苍那么绕弯,“想等你病好了再走。” “生意没事吗?”谈苍比陶白行还担心陶白行的生意。 “没事。”陶白行也说不出来什么安慰人的话,似乎也都没察觉谈苍正在为此而忧虑呢。 好歹说句“没什么生意”或者“挣不了多少钱”也好嘛。 陶白行就学不会说这样的话。 “抱歉。”谈苍说,“我真的没关系的,你如果有事,还是早点回去。不然街坊邻里吃不到你家饭菜,是不是也会想你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开门……失去信誉了就不好了。” 体面的成年人就是容易想东想西,计较得失。 陶白行眨了眨眼,或许是有些诧异的表现。 “他们不会这样的,”陶白行被问到了就会回答,“大家还是在家里做饭多一点,以前大家办红白喜事也都是在自家做,只不过现在开始找外边饭店的人多起来了。” 陶家小菜毕竟也就陶白行一个人支撑,偶尔亲戚会过来帮忙,陶白行也不是那种紧抓着每一单生意不放的人。 “店里也不是每天都会有生意,”陶白行其实也没抱着安慰谈苍的心思说话,就只是实话实说,“我基本都不休息,其实也挺难得休息一回的。” “那些熟客会担心你吗?”谈苍又问。 “不会吧,”陶白行眨眨眼,“我在门口贴了‘出门旅游’的告示,而且周边相熟的人也知道我出门了。” “……哦。”谈苍也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了,“那,要不再多留几天?” 陶白行还没回答,谈苍又说:“给我个机会带你再去中城走走吧,不要因为我发烧就把这段路途中断。” “没关系的,”陶白行笑了笑,非常温暖也非常真诚,“我以前也没出过远门,在家也不怎么出去玩,我在这里,就已经是一个很新奇的体验了。” 所以才更想带你出去玩啊,谈苍的心里无端汹涌,莫名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情绪像要把他淹没。 谈苍也十分真诚、无比真诚地握上了陶白行的手:“给我个机会带你去玩吧。” 陶白行也十分不解风情、无比不解风情地回复:“我在你家看综艺也挺好的。”《 》 50、出神 谈苍躺在沙发上,一脸安详——又或者说是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电视柜上的小时钟。 “你晚上想吃什么?”陶白行晚一步把回谈苍家后想问的问题问出来。 “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谈苍现在的感觉更像是现在和世界都还隔着一层纱,恍恍惚惚的,知觉感官没醒透。 “还想吃粥吗?”陶白行买的东西大多是清淡的,怕谈苍反胃,“我买了鸡肉,可以做鸡丝粥。” “要不做鸡丝面?”谈苍说。 “好。”陶白行答应,想了想,“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粥?” “还行,”谈苍靠到沙发上,“不那么喜欢,但是可以吃。” “啊。”陶白行张了张嘴,在想中午给谈苍做粥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然而他对病患餐的设想也就是想到一些粥。 “生病的时候会吃粥。”谈苍觑到陶白行脸色,补充说。 “哦!”陶白行反应很快地应。 “我很有病人的自觉的。”谈苍又说。 陶白行这次没应什么。只是抿着嘴唇笑了笑。 陶白行做饭。 谈苍就在客厅里躺着。 接着,谈苍也到厨房门口挨着。 “待会儿就好了。”陶白行说。 “嗯。”谈苍应了一声。 谈苍还是没走。 陶白行回头看谈苍好几眼。 谈苍就跟没看见一样杵着。 陶白行是拿谈苍没办法的,谈苍愿意站,也就让他站那儿了。 蒸熟的鸡被拿起来,陶白行把它放到冷水里一浸,接着才捞出来把鸡肉撕成一条一条的。 锅里的水开了,陶白行撕完最后一根鸡肉才把锅盖拿起,把面放下去。 汤底放了几颗枸杞、几颗虾米,枸杞和虾米在开水里上下浮沉。 “没放多少,就是稍微不那么寡淡。”陶白行解释说。 “嗯。”谈苍又是没什么反应地应了一声。 陶白行做饭是执行多线任务的过程,做这个也不影响做那个,也许是因为在心里都已经演练好了次序,所以得以并行不悖, 谈苍没有太认真去钻研过做菜技巧,有时候也觉得同样的方法,同样的步骤,但是不知道做出来的味道就是有不同。 看陶白行做饭倒是件挺舒服的事。 谈苍不禁想,如果家里有这么一位伴侣,应该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认识的这两个月,或者三个月以来,陶白行总是在他低潮时出现,而且不计回报地对他好。 先是饮食,再到住宿,再到现在照顾生病的他。 陶白行什么都没说,可是什么都做了,看不出一点不情愿。 仿佛是那种对他好一点,把他卖了,他都还能帮着数钱的角色。 卖给谁啊,不如卖给他吧。 谈苍出神中,陶白行就把菜都做好了。 白切鸡、鸡丝面、小米粥、秋葵和丝瓜汤。 谈苍依然没吃什么,面吃了半碗,鸡肉吃了两块,秋葵和丝瓜几乎没吃,汤也没喝——陶白行早上饿着,晚上撑着。 刚发表过不喜欢吃粥宣言的谈苍倒是吃了一碗小米粥。没办法,陶白行煮得实在是太软太绵太滑了。 他感觉,把陶白行推荐去长者食堂做饭,陶白行绝对能获得很多喜爱。 吃饭吃得早,吃完饭,陶白行也没让谈苍洗碗。 谈苍也还是没力气,没精神去抢着做这些事。 他身体像被透支,吃完饭又想睡觉,到七点多的时候就去了洗澡。 “还要洗澡吗?”陶白行记得他白天才洗过。 “洗。”谈苍一个估计被风一吹都能吹倒的病患对于洗澡这件事倒是坚强,“洗个热水澡,身上舒服一点。” 陶白行看起来对谈苍不太放心,总像是担心谈苍会在浴室睡着,或者洗着洗着摔倒一样。 谈苍往浴室走两步,陶白行也跟着。 谈苍挨到门框一回头,一挑眉:“你再跟着我,我可要收门票了。” 陶白行也有点不好意思:“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叫我。” 谈苍心想陶白行还不知道他这个同性恋的大脑能有多少糟糕的想象,抬了抬手,挥动:“我就洗个澡,你安心一点。” 陶白行笑了笑,终于离开,也是一步三回头。《 》 51、守候 陶白行那时已经把吃完饭后的厨房和客厅都收拾好了。 买回来的食物也都分门别类放好了。 谈苍洗完澡,陶白行又给他测了一遍体温。 37°c。 快退烧了。 “再睡一觉就好了。”谈苍窝在被窝里懒洋洋地说道,刚洗完澡的脸还有一点儿红润,唇色还是苍白。 “好,”陶白行应承,“你睡吧,有事叫我。” “嗯。”谈苍这声应得轻。 谈苍上床蒙上被子那会儿,时间才刚到八点半。 城市的灯光正璀璨。 要说农村和城市哪里最不一样,直观来说,大概是风景。 今天下午,陶白行往市场走的时候,路过了不少高楼大厦,那大概是把陶白行那小村子所有房子的楼层加起来才比得上这里几栋大楼的高度。 路面上的汽车也很多。 停车场真的是停车场,城里为了利用空间,更多是地下停车场,而不是像八土镇那边一样,随便拉出来一片空地,就是停车场。 陶白行感受到了城里不一样的人文风景,一边感叹,又一边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无措。 谈苍家的家具也都很精致,满柜满墙的书籍是他曾经在图书馆才能看到的风景。 陶白行用眼睛一寸寸观摩者。 他还看到书房那放着谈苍的各种奖状、奖杯、荣誉证书什么的,影音室有各种他不认识的设备。 陶白行也这才想起来,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谈苍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中城的时间,虽然没有出门,陶白行也觉得有些珍贵,不想那么早睡。 陶白行从书柜里看了一下,谈苍家都有些什么书。 大多都是陶白行听都没听过的书目。 他试图找出一本来看。 因为封面漂亮而随手抽出的一本刚好是外文书,陶白行看了三页,总记不住人名,翻了页又翻回去看看那个人是做什么的。 也不知道书里的人们想要去干什么。 复杂的讲政治的外文书籍对于陶白行来说暂且还为时尚早。 这不妨碍陶白行从心里对谈苍生出一点儿敬佩:谈苍日常都是看这些书的吗?也太高级了吧。 陶白行从书柜一角找出几本漫画书,实际上那是老少皆宜的儿童绘本。 十来页内容,陶白行也看了挺久,看完又笑自己都已经沦落到要看儿童绘本的地步。 谈苍醒过,翻个身,起来找水的动静把陶白行从书房里也引出来。 谈苍拿着水杯,还在找水壶。 陶白行把装有热水的水壶和晾了凉水的水壶都拿出来,给谈苍装了壶暖热的温开水。 “还在发烧吗?”陶白行伸手摸了一摸谈苍额头,皱了眉,“好像更热了。” “可能吧。”谈苍自己没什么感觉,单手举着水杯,喝了一口,还呛着了。 人生病的时候就是连喝水都不顺。 “再量一下.体温?”陶白行问。 “不用了,明天睡醒再看看吧。”谈苍放下水杯,睡意又短暂地消失了,往沙发的方向走。 咚! “唔……”谈苍走路没注意,膝盖侧撞到了茶几边上,疼得他心都在颤。 “没事吧?”陶白行被这两声门响吓一大跳,顿时过去把谈苍扶到沙发上,人扶着谈苍膝盖蹲下来。 谈苍疼得眉头紧皱,从上往下看陶白行蹲在他身前的场景也是看了一眼就收了视线。 “淤了。”陶白行仍是蹲着往上看谈苍,因关切而低垂的眉眼叫人看出几分挨欺负的样子。 “没事。”谈苍忍着痛说。 “要拿点药油擦擦吗?”陶白行又问。 “不用。”谈苍长处一口气,“所以,生病真的不好,连路都看不清了。” “磕磕绊绊,不生病的时候也是常有的事。”陶白行安慰他。 谈苍本来还想问问陶白行在干什么来着,经这一遭,疼得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他再站起来:“我看我还是睡觉好了。” 站起来,用脚支撑地面那瞬间,膝盖旁边的疼痛也是刺得他没迈出下一步。 陶白行站他身边,手扶着谈苍胳膊,眼神切切,像是下一秒就要把谈苍打横抱起来丢到床上去的神色。 可陶白行没有。 谈苍笑得都有点儿无奈了:“不用扶,你把我当老人家呢?” “那我抱你吧。”陶白行说。 谈苍诧异地看过去,发现陶白行是认真说这话的。 “不用!”谈苍要说的话也都被搅成浆糊,拒绝都拒绝了两遍,“真不用!” 接着便想快速走进房,可是实际走起来也没有多快,身轻腿软的,走快一点儿都头晕。 终于回到房间,谈苍也没打算关门。 “晚安,早点休息。”谈苍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透了才出来。 “早点休息。”陶白行看着他,把叠起、卷起的被子弄规整,“冷吗?还需要多一床被子吗?” 别人都还在开空调的天气,谈苍已经盖了一层被子,然而陶白行还要问他冷不冷。 谈苍以为受到照顾是生病者的特权,可是,他没生病的时候,陶白行也对他很好。 想要早点入睡的心又乱了。 谈苍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陶白行也没打扰,关上灯,关上门,退出房间。 又晚一些,陶白行进去看了看谈苍有没有睡着、要不要喝水或者怎么的。 白天的阳光没有了,夜晚商业楼和住宅的灯光还亮着,可那远远比不上太阳的光亮。 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陶白行借着这点儿光亮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探谈苍体温。 谈苍身上还是有点儿热,陶白行收回手时碰到谈苍脖子,蹭到几滴水,估摸着是汗。 陶白行有的是耐心,缓慢地、谨慎地、生怕把人弄醒地把被子从谈苍脖子间抽出,留出更多呼吸的位置。 陶白行看了他几次,又在房间里守了一会儿,最后在谈苍房间里睡着了。 晚上,谈苍就发现陶白行睡在他房间的飘窗上了。 他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黑暗中只有些模糊的光影。 图什么呢? 对一个也没认识多久、见过几次面的人做到这个地步。 谈苍的心情是既感激又惶恐,既惊奇又怅然。 要是说陶白行是看中了他,所以对他好,谈苍还觉得对方的想法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陶白行是有前妻的人,他的行为动作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喜欢谈苍。 谈苍一个弯的自己倒是于心有愧,弯弯绕绕。 既然不是喜欢,又何苦对他一个刚失恋的人那么好呢? 然而谈苍也知道,陶白行也不知道他现在既失业又失恋。 房间飘窗上也就铺了一层绒毯。 陶白行睡在上面,连被子都没盖,只盖了之前谈苍盖过的那一张毛毯。 毯子没有那么长,陶白行把它搭在身上,胳膊和脚都露出来。 谈苍起身,想把陶白行抱上床,可是,他一起身,陶白行就醒了。 ……睡眠那么浅的吗? “怎么了?”陶白行醒来第一件事也是想着谈苍,“不舒服吗?” “不是,”谈苍今晚可学了教训,睡衣睡裤都穿上的,“上来睡吧。” “没事,”陶白行现在倒是迷糊着,听到不是谈苍不舒服就放下了心,“要喝水吗?还是要去上洗手间?” 陶白行说着也想起身,想去给谈苍倒水。 谈苍也坐起身了,瞅着陶白行身影闪动的方向一拉,将人拉到床上。 陶白行想起来,又被谈苍按下,塞进被子里。 “不怕冷吗?就在这睡吧。”谈苍也不知道陶白行怎么照顾他照顾到都睡到他房间了,但是这个点了,也不想赶人,就让他在这里睡。 也许,抛开客观因素。 谈苍也想陶白行就睡这儿。 也是奇怪,白天穿短袖短裤的天气,晚上再盖张棉被居然也不热。 陶白行一进到被窝——那个被谈苍的体温都已经捂暖的被窝,困意便又成千上万倍地将他簇拥。 “还烧吗?”陶白行伸出手想去探谈苍体温。 谈苍顺势把陶白行的手也塞进被子里:“睡吧。” 谈苍的声音如今不是因为虚弱而轻,而是特意放轻,低低的语调像哄人入睡的魔咒。 陶白行困顿的挣扎被压制,沾到枕头就入眠。 也终于轮到谈苍替陶白行掖掖被角。 他隔着被子拍拍陶白行背:“我什么都不想喝,哪里都不想去,你就好好睡吧。” 何至于照顾他到这个地步,谈苍忍不住又感慨。 谈苍有想过让陶白行在床上睡之后,他去别的地方睡,不过终究也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躺下来,钻进同一个被窝。《 》 52、病好 兴许是因为前两天睡得太多了吧,谈苍一晚上醒了好几次。 有时醒了很快又睡着,有时醒了,睁眼闭眼,一个多小时才睡着。 谈苍醒了倒也不为什么,又因陶白行就在他身边,醒了也就是在愣神,然后再睡着。 再到早上,谈苍醒得还是早。 他醒来之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反倒是久违地感觉到神清气爽。 陶白行还在睡,光线从他背后漫透他的背影。 眼睛闭着,嘴唇微薄,唇色偏绛,下巴带着点刚长出的青色胡茬。 一张一米八的床睡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也没多宽,陶白行离谈苍离得近,谈苍几乎可以感受得到陶白行每一次呼吸。 呼——吸—— 心跳,咚,咚。 谈苍一起身,陶白行也醒。 “再睡会儿,”谈苍马上说,“还早。” 声音语气轻轻。 “退烧了吗?”陶白行迷糊着眼睛都没太睁开,伸手去摸,摸到胳膊之后又顺着向上摸到额头,按了一会儿,“好像没那么热了。” 陶白行的手心是暖的,甚至是热的。 “我去给你拿体温计测一下吧。”陶白行想想也还是没能安心下来,睁开眼睛起身,“你要喝水吗?” 谈苍按人无果,也跟着起床。 他坐到沙发上,体温计被塞入腋下的时候,电视柜上面的小时钟才显示刚过七点。 “我俩起得也太早了吧?”谈苍无奈地笑着。 陶白行又走进房间,把毯子抱出来,盖到谈苍身上:“还好。” “你平时开店是不是也没那么早?”谈苍问,把毯子暂且放到一边,“现在觉得有点热了。” “有时也会六七点就起来去拿菜。”陶白行回答,拿过自己那件外套披在谈苍身上,“还病着,别着凉了。” “这天气也还可有二十七八度吧?”谈苍笑了笑,笑容依旧有点浅。 陶白行不知道这天气有多少度,陶白行只知道刚生病的人还是得注意保温。 洗漱完没一会儿,谈苍身上的温度也测出来了。 37.3°c。 这回是谈苍自己看的:“退烧了。” 陶白行拿过体温计也看:“这个温度是退烧了吗?” 总觉得是个有点暧昧微妙的度数,总怕退一点儿待会儿又烧上去。 谈苍点点头,其实身上也恢复了些力气,拿过探热针甩了两甩——也就是为了彰显自己现在不是昨天那个走两步都头晕的病秧子。 探热针归零,谈苍又说:“谢谢你的照顾,你都没睡好吧?” “没什么。”陶白行真没觉着自己做了什么,“我去做早餐,你想吃桃胶吗?” “好。”谈苍弯起唇角,看起来确实比昨天有精神不少,“教我怎么做吧。” 桃胶糖水煮起来其实非常简单。 陶白行昨晚睡前就将桃胶提前泡了,然后变魔术似的也拿出一块泡好的雪耳,剪成一小块一小块。 开锅,烧水,开水后放入枸杞、去核并剪碎的红枣、桃胶、银耳,盖上锅盖煮。 快煮好的时候,陶白行往里面打了两个鸡蛋,还有几颗冰糖,微微地搅动了一下,又煮了两三分钟。 关了火之后,陶白行往里面又加入了炼奶,糖水从清浅的褐色转变成乳色。 谈苍看着别人做也觉得很简单。 他自己查菜谱做出来的步骤也是差不多,不过他不太喜欢雪耳,所以没加,可他做出来的味道着实一般。 吃着都像是浪费了陶白行的桃胶。 陶白行的动作太流利,轻而易举地做到谈苍做起来会弄得乱七八糟、紧张兮兮的事情,这让谈苍觉得陶白行实在是太棒了、太厉害了。 再回溯一下,做饭做菜这种事情。 童年的时候,爸爸妈妈会做给他吃。 长大之后,偶尔收到邀请招待的时候,朋友会做给他吃。 再到现在,能在家里专门为他做点儿什么吃的,也就只有陶白行一个了。 陶白行厉害,又让谈苍觉得温暖、感动。 陶白行殷切地关心着谈苍,做好了早餐也先让谈苍到沙发上坐着,他再装出去。 白瓷碗装着糖水,红枣只下了剪碎的两三颗,桃胶软而不烂,银耳在碗里居然也很好吃。 整碗糖水的口味都是甜而不腻,顺滑好入口。 谈苍其实很惊讶。 陶白行怎么能将食物都做得那么好吃? 是天赋吗?还是经验? 偏偏陶白行自己倒总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谈苍问,他就教。 陶白行也不止一次地向谈苍传授过烹饪技巧——那样子,就像谈苍听了就学得会一样。 但是,很感激。 除了感激,还有很多别的情绪。 这一天,陶白行也就和谈苍窝在谈苍家里,看书、看综艺、看电影,偶尔聊聊天。 谈苍喜欢把屋子里的窗帘都拉开,让窗外的光线没法进来。 然后他俩就一起坐在同一张沙发上,陶白行一边,谈苍一边,两双眼睛一起看着前面。 谈苍说想看恐怖片,陶白行就陪他看。 可是恐怖片不恐怖,谈苍吐槽,陶白行就笑一笑,也不在意。 他俩的口味也意外地投契,都喜欢慢生活的、不吵架的、嘉宾们和乐融融的,但是又可以接受有点儿刺激的。 谈苍终于找着一部恐怖综艺,暗下来的屋子正好契合氛围。 两个人睁着眼睛专注地看,偶然被吓得瞪大眼睛、惊得精神一绷。 越坐越近,到肩并肩挨着看。 再一笑。《 》 53、吓人 综艺投屏结束。 片尾曲播完,长长的演职员表也结束。 天色渐渐过渡到灰,到幽蓝,窗帘仍未拉开,两个人还挨在一起。 电视屏幕还亮着,不同的节目映射出荧荧的光。 谈苍侧目望过陶白行,留意对方专注的眉眼和受惊时无声睁大的瞳孔。 ——陶白行看得挺入迷啊,应该也挺喜欢这综艺的。 欣慰、喜悦、得意,这些快乐的情绪同时出现在谈苍心里。 再转过头,也都继续看。 “还好吗?”谈苍坐靠到沙发背上,“也没有太恐怖。” 谈苍没有急着点播下一集。 时间也不早了,天亮看到天黑,看电子产品看太多也会头疼。 然而陶白行看的各类关于恐怖题材的影视剧都很少,上一次看恐怖片大概都能追溯到二十年前左右,在童年小伙伴家一起看恐怖片的经历。 而现在,连那个小伙伴都早就外出打工,好说七八年都没再见到过了。 所以,陶白行乍一看到化了浓妆的长发鬼出现的时候会吓一跳,有点暗的环境里摸着一个个假人过去之后发现有一个真人诈尸之后也吓一跳。 那综艺里的灯光还挺亮,反衬得这人为营造的黑暗亮堂堂,居然也很吓人。 陶白行现在的心也还是有点怦怦跳。 陶白行回过头看谈苍时眨了眨眼,然后才说:“不恐怖。” 又缓了一阵:“咳……挺有意思的。” “吓着了?”谈苍有点意外,又有点觉得好笑,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这也恐怖吗?” 谈苍倒是还好。 书也好、电视、电影也罢,吸血鬼啊、僵尸啊、幽灵啊,他看得都挺多的。 对谈苍来说,这点儿恐怖综艺就是调味剂,心跳会微微地加速,但还没真正到吓人的地步。 谈苍还能抽出点心思来感慨这综艺的环节设置得很好,剪辑和文案的氛围感也很棒。 要这样的话,谈苍下次可就想带陶白行体验一下中城的鬼屋了。 谈苍盯着陶白行好几秒,终究还是伸出两根手指贴在陶白行颈侧:“心跳得很快吗?” 陶白行一愣,接着心里剩下那点儿余悸都随着谈苍的动作慢慢恢复平静。 他笑得胸腔都在动:“你在干什么啊?心跳是按那的吗?” 谈苍也跟着弯唇,眉心向上一拱,然而却没有立刻开口回复,而是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要按别的地方,不显得跟流氓似的?”谈苍说。 “男的和男的有什么关系?”陶白行没太在意——大概是完全没有一点儿在意,不然昨晚也不会睡在谈苍床上。 “这可不一定。”谈苍移开了视线。 “啊?”陶白行这下感到有些疑惑了。 谈苍却什么都没说了。 陶白行也没想太多。 倒是一起看了一天综艺,问起谈苍:“头疼不疼?饿不饿?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疼,不饿,不用,三连不说出来感觉有太浓的拒绝意味。 而且谈苍也不算真的完全一点儿不适都没有。 就是人还是懒洋洋的,没什么太大的难受,只是觉得看久了,有点儿疲惫。 “还好。”谈苍也还是挨着陶白行,挨到两个人接触的部位都已经泛暖,“晚上吃点儿什么?一起出去吃?” 谈苍有点儿没舍得离开那体温,那让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不是因为生病了变得脆弱才需要一个人在身边,也不是看了恐怖片想要寻找安慰,就是很平常的时候也会需要的那种陪伴。 一起看电视笑,一起因为害怕而激起颤抖,一起在片头的时候就开始等待、期待即将出现的画面。 然后,再一起吃饭,在或璀璨或柔和的灯光下,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时而对视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或笑一笑。 一起出门,又一起回家。 它能挥散一个人呆在屋子里的寂寞,也能磨平长久驻扎在一个成年人心里时不时作祟的孤独的武器。 最后也还是陶白行下厨,依旧以清淡为主。 谈苍病好之后,胃口是慢慢才恢复的。 今天晚上多吃一些,明天中午又更多吃一点。 舌头逐渐感觉到百味,心神也变得更加清明。 而陶白行在谈苍退烧之后又认真地照顾了他两天,接着便提出要离开。 陶白行在中城呆快一周了,在周末到来,又在一个周末准备离去。 “不再多留几天吗?”谈苍挽留,但心里也不太觉得能留得住陶白行。 他俩现在坐在沙发上,谈苍从闲置物品堆里找出两个水盆和两包泡脚的药包,脚就搁在那泡开了药包的热水里。 两个人的脚,连着浸入水中的小腿部分也都变红了,谈苍皮肤白,那红就更明显一点儿。 电视没开,两个人就就着点儿音乐聊天。 “该回去了。”陶白行笑了笑。 “订车票了吗?”谈苍又问。 “没,”陶白行手指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手指,他来之前剪过指甲,也才过了一周,指甲又长了点儿,“打算明天去火车站再买。” “坐火车的话要怎么坐?”谈苍顺手拿过热水壶,往他和陶白行的脚盆里都添了些热水。 热水用完了,他俩也就差不多该泡完了。 “坐两个半小时火车,然后坐中巴就能到镇上了。”陶白行说。 “中巴坐多久?”谈苍看着陶白行的手。 “半个小时左右。”陶白行坐镇上巴士的次数不多。 “噢。”谈苍声音有点低地应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 54、可爱 “有家店,还想带你去尝一下,”谈苍拎了一个背包放到椅子上,“吃完,我再送你回去。” 那时候,谈苍和陶白行刚吃完早餐。 今天早餐是谈苍做的,用外头买回来的肉沫、外边包装好的调制酱料和别人家店里的面条,给陶白行做出了一碗炸酱面。 谈苍所做的工作就是再添加一些调料,煮面、煮肉。 这道菜对他来说难度已经算中等,但是做出来的味道不错,他自己也挺爱吃。 陶白行也说好吃。 陶白行以为谈苍说的是送他到火车站。 他是觉得不应该麻烦别人的,哪怕是朋友也不能总是麻烦对方,可是他也想和谈苍多呆一阵,所以,抿抿唇,默认了谈苍的建议。 “谢谢。”陶白行在谈苍家也总是还是有点局促。 陶白行也好奇谈苍背下去的那个背包是什么。 “平时会用到的一些东西,放到车上。”谈苍语焉不详,瞧起来心情还挺愉悦。 陶白行的不舍看到谈苍的快乐时有些浅浅的怅惘,不过谈苍开心,他也想通:朋友相聚的日子就是该开开心心的——离别也要开心。 谈苍把他在中城觉得好吃的、能带走、好保存的食物都想法带着陶白行去买了点,然后让陶白行带走。 谈苍觉着中城老字号的那些店能带走的那些特产味道失真,宁愿带着陶白行当场去吃新鲜的,然而这次没那么多时间。 也不算太可惜,总之人生总是有遗憾的。 而吃不到某种食物对谈苍来说大概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遗憾,而他没将这些告诉陶白行,陶白行也不会替他遗憾。 也是带着陶白行去买手信的时候,谈苍忽然觉着自己还挺了解中城各种好吃的东西藏在哪里。 市中心的西餐馆、总有人批评但评分很高味道不错的连锁中式菜馆、闹市街道上的糕点铺、市郊外泰国菜馆的虾片…… 就光谈苍带陶白行买手信的那一天,他们就开车游历了大半个中城。 吃完了买,买完了吃,谈苍都快感觉自己应该出一期中城美食指南之旅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的情况就是,陶白行原先的行李也就一个背包,离开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外加两个装满的袋子。 他们在饭点提前一点开车抵达谈苍说的那家店。 喝午市的早茶。 点完菜,谈苍去洗手间,他回来的时候,菜都上了好几道了。 陶白行正在调整桌面上的茶点位置。 他已经把茶泡好了,给谈苍和自己都添上了茶水。 八土镇上没有一家茶楼,陶白行也没怎么见过这些精致的小点心,它们被蒸得香软,热汽升腾。 “吃啊,不用等我。”谈苍坐回座位上,“这家店我来过挺多次了,这几道菜都是我比较经常点的。” 也有点陶白行想要尝试的,刚好也是谈苍没怎么尝试过的东西。 谈苍也正好尝尝新了。 谈苍虽然吃得很多,但是几乎不会去想这些是怎么做出来的。 陶白行吃的时候倒总是或多或少会想想。 好像也不用怎么想,菜谱是顺其自然就浮现到陶白行脑海里的。 蒸排骨里排骨泡除了血水才上锅,芋头被切成条状,然后放了豉汁和花生。 豉汁里面的味道有豆豉、生抽、胡椒…… 炒面里面放了芽菜、火腿丝、鸡蛋丝…… 虾饺是怎么做得那么透明的呢?应该不是面粉,难道是糯米粉?粘米粉? “这个皮为什么会那么透明呢?”陶白行咬了一口,皮的口感也很软。 “好像是用一种特殊的粉做的吧。”谈苍也夹了一颗虾饺。 最近比起虾饺,他好像更喜欢吃干蒸,然而陶白行在虾饺和干蒸之间选了虾饺,他吃虾饺都吃出了一种怀旧之感。 “什么粉?”陶白行是真的想知道。 谈苍抬眼一看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戳戳点点,回答:“澄粉,一种无筋的小麦淀粉。” 两人吃着间,绵绵软心包上来了。 上菜的人不会报菜名,一道软绵绵的、q.q弹弹的包点被放到桌面,瞬间吸引住了陶白行的视线。 某个人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亮,他看向谈苍,谈苍还正在吃虾饺,上了菜也没什么反应。 陶白行挪动菜盘之间的位置,将新上的软包放到更靠近谈苍的位置,他的一双眼睛看着谈苍。 谈苍有些疑惑地看他:“嗯?” 陶白行默默又把装着兔子形状的软包向谈苍推了一推。 “你先吃。”这次不解风情的人变成是谈苍了,“我想先吃别的。” 榴莲包被做成兔子形状,盘子上面放了雕出来的迷你胡萝卜,铺了菜叶当作草地,看起来就像是三只小兔子在田园里嬉戏一样。 小兔子白白软软,上面撒了一层细粉,真香软粉白团子。 陶白行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可爱,而谈苍看多了都是不觉得惊奇。 “你不觉得很可爱吗?”陶白行眼巴巴地看着谈苍,握着盘底轻微晃动,上面的小白兔也晃了晃,“很可爱啊。” 后面一句的语调已经显然升高,经过鼻腔闷闷地发出,像是完全被小兔子俘获了。 谈苍跟着点了一点头。 “这么可爱,怎么舍得吃呢?”陶白行又低头看着那盘小兔子。 “是挺可爱。”谈苍笑起来,然而他也觉得,露出这样神态的陶白行似乎更可爱,“所以更应该吃掉。” 桌面上大多数茶点,谈苍都吃过。 他想这个应该就是他第一次尝试的榴莲包,是他在手机上下单点的,实物比图片还要可爱。 “你试一个,”谈苍弯着唇撺掇,“应该是榴莲包。” “这样……”陶白行伸出筷子,几次下手,都觉得有些不好下手,怕把兔子夹碎了,“我能直接用手吗?” “用吧。”谈苍说。 陶白行很轻很轻地捏起小兔团子,眼睛、长耳朵、腿和尾巴都十分栩栩如生。 陶白行才捏了一下,就把它放到了手心,仿佛真的捧起了一只小兔子。 他被可爱得连嘴唇都咬住了,把手心上的兔子捧给谈苍看:“好可爱啊。” 不知道陶白行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他那时候的语气也超可爱。 谈苍轻声笑:“是。” 伸手一勾,勾的倒是陶白行手心。 陶白行把小兔子捧在手心半天,不舍的情绪也延续了一点儿。 好半天,陶白行才低头咬了一口。 鲜香的榴莲味在牙齿咬破冰皮时瞬时蔓延在整个口腔。 陶白行咬的是头,软糯的榴莲也在那当下的时刻溢出,他又用力一吸,整只兔子都被他吃掉了。 陶白行吃完后登时抬眼看着谈苍:“好吃!”《 》 55、出门 出门一趟,陶白行知道了许多新鲜的事物——比如虾饺的澄粉,又比如榴莲包的冰皮。 或许旅游的其中一个意义就在于不断拓宽认知的边界。 谈苍去八土镇旅游,陶白行去中城,他们的结识也让各自的旅程有了更多不一样的地方。 车开出半小时,陶白行还在看城市的高楼。 大厦似乎无处不在,从住宅到商业楼,路面上的汽车和行人也和县城里的不一样。 明明都是人,明明都是车,却能轻松让人感受到其间的不同。 也明明,谈苍是开车前往八土镇的路上,而陶白行却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太困了,没看谈苍早就设置好的导航。 他对中城的路太不熟悉了,完全不知道他们现在开车的方向根本就不是去火车站的方向。 谈苍也什么都没说。 陶白行也什么都不问。 阳光洒在高楼间,照出上下明暗两界。 车窗外风景后退,车流一直不息,至少错过了上下班高峰期,交通没有拥堵。 谈苍其实还是有一些可惜,觉得陶白行来中城却也没有游玩多少。 可是他也说不清究竟要留下多久才能体验完那些他觉得值得去的地方。 要熟悉一个城市始终是一件太难的事情,或许需要一个人从小到大生活在那里,也或许,至少也呆上过一年,才能熟悉那一个城市的春夏秋冬。 谈苍都说不清自己对中城能有多熟悉。 也许,浅尝辄止也是一种有趣的履行方式。 “要不要睡一会儿?”谈苍用余光看过陶白行,“睡一会儿就到了。” 陶白行在副驾驶那里坐得也有些端正。 他还是以为他们是去火车站的路上,没有对谈苍的话有什么怀疑——去火车站的路上嘛,他那时候坐公共交通也是半小时左右,可能是谈苍带他去的饭店远了一点,所以现在也还没有看到火车站的影子。 刚才的早茶他还是吃得有点撑,餍足之后总泛起点点熏然睡意。 可既然和谈苍相处也就剩下半小时,又或者说可能也就剩下十几分钟,陶白行不太想在这时候让睡眠来占据他们清醒地相处的时间。 他只是摇摇头:“不用了。” “不困吗?”谈苍双手都搭在方向盘上。 陶白行困死了。 陶白行摇摇头。 “你不困吗?”陶白行问。 “不困。”谈苍笑了一声,像是看穿,又像是安抚,“开车的人不困。” 陶白行又觉得有些内疚:“要是我会开车就好了。”那样就不用让谈苍那么辛苦了。 谈苍倒也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怎么没去学车?” “没想过要买车。”陶白行努力瞪开眼睛,没有焦点地看着前面的行道树的消失。 “也对,”谈苍勾着唇,“你有摩托。” “是啊。”陶白行应声,困得张大了嘴巴,又强行把它抿紧。 “没想过要去什么地方玩吗?”谈苍又问。 “没有。”陶白行勉强提着神回答。 红灯,谈苍刹车。 “八土镇应该算是个旅游景区吧?”谈苍转头看了一眼陶白行。 “嗯。”陶白行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声调都变得有些模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再说了点儿,“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我们那边说要发展旅游业也说了十几二十年了,不过一直就是不温不火。” “没有太多游客,生活也会比较平和一点儿吗?”谈苍想说话的时候,话可以很多。 “人多的时候,赚的钱也多啊。”陶白行笑了一笑,显然也是觉得有钱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不累吗?”谈苍 “最累的时候也就是寒暑假,还有柿子成熟的时候,游客会多一点,其实也就还好,我们这边不是什么热门景点,人再多也多不到哪去。”陶白行身体绷得久了,还是不自觉就松下来,舒适地靠在座位上。 陶白行稍微提了点儿精神,又说:“忙点儿才好,以前大家都是靠天吃饭,种出来水果也就是拿最低的成本价卖。之前政府说发展旅游业,大片水果林都改成了种柿子,现在柿子林也一大片了,游客多了,我们赚钱的方式也多了,活着也更有底气。” 红灯转绿,谈苍松开脚刹,改换油门,跟着前面的车慢慢前进。 “我忙的时候怎么就只觉得累呢?”谈苍有意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一点,笑着说。 陶白行眼睛挣扎着睁睁闭闭,闻言也笑了声:“你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了?”谈苍扬着眉,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拐到去高速公路的路上。 “你的工作应该比较忙。”陶白行潜意识里觉得谈苍就是不一样,“对了,我都不知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之前在出版社工作,后来没做了,现在就主要做播客。”谈苍没打算隐瞒这些。 “播客?”陶白行的声音又变得困唧唧的。 “你是不是很困?”谈苍看他一眼。 “不困。”陶白行还是强撑着说,“还没到吗?” “快到了。”谈苍应。 快到高速公路了。 “你还没说播客是什么呢?”陶白行对谈苍的工作有些好奇。 “就是广播,录好之后再发到网上,然后别人就会听到,喜欢的话就会给我打赏,我就赚到钱了。”谈苍解释。 “那我能在收音机里听到你的声音吗?”陶白行原先听谈苍讲还觉得不能理解,理解了之后又产生另外一种形式的敬佩。他还没有过能上广播电视台的朋友。 “那大概是不能的。”谈苍笑了下。 “……哦。”陶白行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儿失望。 “不过在手机上可以听。”谈苍慢慢悠悠地又说。 “好!”陶白行的语气又开心起来,“那你到时候教我一下。” “好。”谈苍还是笑,这次的笑容变得有些柔和。 他们又聊了几句,谈苍再说话的时候,陶白行没有应答。 也正巧,那时候谈苍驶入了高速公路,在过安检口时,他扭头看了一眼: 陶白行已经睡着了。 谈苍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说不睡不睡,还是睡着了。 再到陶白行醒来,他发现自己还在车上。 他醒了一会儿神之后开始迷茫:“我们还没到吗?” 而且周边的风景还变得不一样了:路变宽了,车变少了,公路外的行道树变成了荒郊野岭。 陶白行眨了眨眼,越看越疑惑。 “没啊。”谈苍回答得挺干脆。 陶白行举起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脸,用力地闭上眼睛又睁开,接着拿出了手机。 “四点多了?”陶白行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不就是去个火车站吗,这距离那么远? “我们还没到火车站?”陶白行问。 “哪个火车站?”谈苍这时候也不卖关子了,可也还是在逗陶白行。 “中城火车站啊。”陶白行对现在的状况有点儿懵。 “没有打算去火车站啊。”谈苍自己开车两个多小时,怕吵醒陶白行,就把音乐调小了。 有音乐,也还是觉得有一点儿无聊。现在陶白行醒了,他的心情也随之变好。 “那我们去哪儿?”陶白行居然也到现在都没有什么担心啊之类的情绪。 “去八土镇啊。”谈苍语气轻快地说出。 “啊?”陶白行这下脑子转不过弯来了,“那你呢?” 他们原先是这样打算的吗?不是去火车站吗,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去八土镇了呢? “送你回家啊。”谈苍提高了一些声调,伸出手调高了车内音乐的声量,继续说,“陶白行,我辞职了,我想再去八土镇旅游一回,我还能去你家住吗?” 陶白行还是很惊讶,听完了也没明白事情的发展怎么是这样的。 谈苍去过八土镇,他去过中城,他有想过有一天谈苍会再去八土镇,也可能是他会再去中城。 可是,这个事情是不是发展得有点儿快? 那么,无缝切换的吗? 谈苍也不告诉他一下的吗? 谈苍现在心情显然高兴,调过音量的手顺势摸到陶白行手上捏了一捏:“是惊喜,开心吗?” 陶白行愣着中确实迟钝地燃起了兴奋:“可以!开心!当然可以!”开心到连话都说得有些错乱。 “谢谢。”谈苍收回手,放到方向盘上,嘴角仍在上扬着。 谈苍决定要做一些自己没做过的事情了。《 》 56、问题 兴奋慢慢退却以后,陶白行依然感觉神奇。 “你的工作怎么办?” “不用收拾东西吗?” “冰箱里的蜂蜜怎么办?” “就是录音而已,只用一台手机也可以做到。” “行李早就已经放到车里了。” “蜂蜜的话,我爸今晚就会上门拿走。” 谈苍一一回答他的问题。 谈苍父母已经退休了。 他们住的地方隔了一个小区,事实上还是挺近,有时谈苍周末还会到父母家蹭饭,大多数时候都是偶尔一通电话联系感情。 谈苍和他的父母各有各的生活。他的父亲和母亲也都有着不同的爱好和社交活动。 “他们喜欢这个吗?”陶白行头发在车座上蹭得有点乱,脸上也压出了红印,可他眼神有股没熄灭的光,“我回去之后再寄点儿过去?” 谈苍的心一下就软了。 “喜欢,”谈苍按照着导航的指示在前方进入另一条高速路,“不过那两罐蜂蜜够他们喝很久了。” 又说:“谢谢。” “不客气。”陶白行说这句话说得太少,说这些礼貌用词时总有点儿陌生和别扭。 他们仍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着,没有红绿灯,没有堵车。 在这非节假日的一般工作时间里,高速公路上的车简直少得只有寥寥几辆。 宽敞的大马路,一望无际的大马路,路过山,路过河,路过水田和池塘,风景在后退。 “你爸爸妈妈现在是不是没在工作了?”陶白行对这路上的风景也感兴趣,一双眼睛盯着流动的风景,时而看到感兴趣的,眼睛还要跟着风景走,看到看不到为止。 “是,他俩都已经退休了,我妈喜欢出门旅游,我爸喜欢养鸟,在公园里和别的老头儿闲聊。”谈苍开着车也能欣赏路上的风景,车少,没人,这样的高速路走起来特别方便。 “他们不一起去吗?”陶白行有些不解。 “有时会,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妈和她的一群姐妹一起去。”谈苍又说。 “你喜欢去旅游吗?”陶白行又问。 “喜欢,”谈苍回答后又笑了一笑,“可是其实也没怎么去旅游过,出差倒是多。” “出差的时候不能顺便去走走玩玩吗?”陶白行一个没怎么经历过到企业打工的人如此问道。 “一般来说,没那个时间,”谈苍弯了弯唇,笑得有点儿无奈,“而且,有时间也没那精力,旅途奔波本来就挺累的。” “……这样。”陶白行应了一句。 “你,”谈苍开口的时候稍微有一点儿迟疑,好像在开口之前就留足了回旋空间,但那确实也不是不是多明显的一个停顿,“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生活的?” “就从我妈去世之后,”陶白行说,“我爸是身体一直不算太好,我出生之后都看着他生病好多回,我开始能帮家里干活的时候,他就已经要坐轮椅、靠我妈照顾了,接着也没两年,他就去世了。那会儿我妈年纪也不小了。” 陶白行聊天的时候总是不会隐藏自己,别人一问,他就把自己的生平像一张纸一样摊开,找到那一段,告诉对方。 说到这的时候,陶白行顿了一下,好像有点儿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谈苍无意提及陶白行伤心事,此时也留意着陶白行的神色,但陶白行看起来并不是难过的样子,只是当是一件往事提起了。 “爸爸去世的时候,你几岁?”谈苍又问。 “13岁,那会儿我刚开始读初一。”陶白行对一些时间点记得很清晰,“我妈是在我28岁那年走的。” 13岁的时候,孤儿寡母,估计在农村生活也挺难。 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陶白行奋斗到现在能生活成现在这个样子也很厉害。 “你挺不容易的。”谈苍放轻了声音。 陶白行笑了笑,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陶白行才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说:“那会儿我刚结婚没多久。也幸好,我妈没看着我离婚,不然她临走都要担心我。” “你的婚姻持续了多久?”谈苍想伸手去摸摸陶白行的手,或者头,可是陶白行并不像是需要安慰的样子。 “一年多吧。”陶白行回答了两个具体日期,这让谈苍不得不想陶白行这段婚姻是不是对他来说意义重大。 “这时间不算很长啊。”谈苍看了陶白行一眼。 “是啊。”陶白行回答,语气里连感慨和惋惜都没有一点儿。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谈苍又看了陶白行一眼。 “相亲,”陶白行回答,“我妈托朋友帮我找对象,然后她的朋友把黎如介绍给我……黎如,就是我前妻。” “你喜欢她吗?”谈苍又问。 “喜欢,吧。”陶白行回答得挺快,但事实上他没有太去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怎么才算喜欢,什么才是将就? 但大概黎如不喜欢他。 谈苍出柜得早,有男朋友有得也早,倒是没有什么被催婚、催去相亲的经历。 但他一直对相亲有些偏见,总觉得那只是只谈利益、条件的凑合,只是将就。 “她喜欢你吗?”谈苍问。 陶白行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是你提出的离婚,还是她?”谈苍又问。 “就是不合适。”陶白行难得地对自己的事有些隐藏,仿佛是不愿意提起,但是谈苍看他的神色却又看不见什么负面情绪。 这让谈苍对他的婚姻经历更好奇了。《 》 57、关于 这次出门,谈苍想在这段时间里给自己找点儿不一样的事情,或许可能是前小半辈子从来没有被做过的事情。 他对这些事情毫无概念,也甚至没有一个准确的方向。 这些事情在中城也可以做,但是他更希望在把八土镇作为他新出发的起点。 因为他那很不确定的方向里有一个目标是陶白行。 谈苍并不介意陶白行的情史,他只是想通过各种各样的事情对陶白行再多了解一些。 并且也希望陶白行能对他多一些好奇,多一些了解,也多一些喜欢。 陶白行是个好懂的人,哪怕他的情绪并不常常汹涌,哪怕他的表情也并不丰富。 可他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是真诚的。 谈苍也诚挚地相信着这一点。 谈苍问到陶白行关于陶白行前妻的问题,陶白行的回答也仅仅只是个回答。 陶白行说不出来当初喜欢前妻什么,只是说觉得她“挺好的”,这或许也能是一个相爱的原因。 一段只持续了一年多的婚姻,一段由两个陌不相识的人没多久就组合在一起的婚姻,一段没有孩子的婚姻,谈苍不知道那算不算得上爱情,也不知道陶白行和前妻的相处是不是应该说相敬如宾。 谈苍想知道陶白行对感情的看法,可他总不可能问到陶白行和前妻每一天的相处如何,怎么亲吻,怎么上床。 谈苍还有点儿想象不出来陶白行和别人亲热时会是什么样的一副情态。 许多男人对伴侣并没有那么多浪漫的想象和感慨。 他们生命中想要达到、需要达到的目标很多,而婚姻于他们而言,或许只是一件经过从小到大的耳濡目染之后觉得应该要做的事情——仅仅是目标之一。 而相亲,有的人是主动,有的人是被迫,有的人也讲求相亲时的融洽,而有的人想的是合不合适,有的人觉得不讨厌就是可以。 陶白行就是最后那一种。 没有特别的好感,也没有明显的厌恶,他觉得可以。 陶白行的爸妈生他养他时年纪都已经比较大了,农村父母也总是不善言辞,可以说几乎也没有对陶白行进行什么正儿八经的教育。 其实说起来,陶白行也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甚至连和同龄小孩儿的相处都有些少。 一方面是因为他本身性格,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父亲的离世而过早地承担起了家庭的重任。 “我那时候想,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谈恋爱,想直接结婚。”陶白行说。 “为什么?”谈苍微挑眼眉,心里暗暗有些惊讶。 “不知道怎么谈,”陶白行声音放轻了一些,“不会谈恋爱。” 谈苍能理解陶白行不会谈恋爱,但是他不太明白陶白行的这个说法。 “那为什么想结婚?”谈苍问。 陶白行沉默了片刻。 谈苍没忍住转过头看他,陶白行脸上的神情像是疑惑。 过了一会儿,陶白行终于回答了:“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象,就是,我就想有个亲妹妹一样的人可以疼吧。” 谈苍也一时被这个回答弄得有些哑口无言。 还没到傍晚,下午的阳光也还是明亮,车窗外的阳光把车里都照得通透。 谈苍觉得有些刺眼,但没带墨镜,只放下了挡板。 谈苍心里也涌动着一股奇怪的感觉:“挺无私的。” “嗯?”陶白行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什么?” “找一个人就图对她好,”谈苍说,“这样的感情挺无私的。” “还没有人这样说过我呢,我也没想过自己是个无私的人,我只是觉得家庭重要。”陶白行笑了笑,“你应该会对另一半有更多的期待吧?” 不知道。 谈苍这个年纪已经不是随便就能说出一句“不知道”的年纪了。 但事实上,很多问题的答案,即使他能说出一千句一万句描述,他的答案其实还是“不知道”。 车速依旧保持在高速,如刀破竹一样破开空气速速往前走。 谈苍想了很久,开车的同时抓出一缕思绪在脑海里遨游。 “我想要一个合得来的人,”谈苍慢慢地说,“想要彼此尊重和自由。” “我希望他情绪稳定些,有什么事情可以互相商量着、沟通着解决,不要大吵大闹,也不要一直闷在心里不说。” “想要和对方能一起出去玩,一起看书、逛展览,一起去旅游,最好还能带着我去尝试各种新鲜事物……” 这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是一个年轻人,让有思想不至于麻木,也让身体不至于僵化。 谈苍还在想,想到很多,冒出来的想法快到捉不住。 谈苍说到最后笑了一下:“想了很多,说了也挺多,其实我挺想说我也对另一半没有什么要求的,但我发现,我期待的还挺多。” 说得像谈苍在期待一个完美的另一半,但事实上,谈苍也知道他从来也没有这样想过。 爱情只是在那个人在合适的时机出现,它就悄悄地来了。 爱情来的时候,一切脑海里的想法都会崩塌,重塑的形象是那个人的样子。《 》 58、玫瑰 车下了高速,路过火车站,谁也没有注意。 接着是谈苍骑摩托和陶白行路过过的村庄,村庄其实躲在大马路后边,身影影影倬倬。 再接着是他来这边时去错的鱼尾村。 这边马路上没有太多花,只有一片郁郁葱葱。 鲜花在不经意时出现,一出现就是成片、成墙地出现,建筑里的花攀过墙,探出头。 偶尔被种在路边的果树硕果累累,更多的还是绿色。 深的绿,浅的绿,竹色青青,山色葱荣。 这里的夏天和秋天似乎没有太多不同。 谈苍在这有些熟悉的景色里猝不及防地鼻头一酸,可能能称之为感动的情绪忽然淹没了他,惊讶迟一步到访。 他探索自己的心情如同抚摸一只刚领养的小狗,轻柔地去戳碰,翻开毛茸茸真切地贴到肉。 应该就是感动,谈苍竟不知道自己对大自然的爱已经到了如此深沉的地步。 也不知道,这才走过几次的风景对他来说,原来也可以叫有些熟悉。 谈苍很快眨了眨眼,将那点儿情绪掩盖过去。 他的眼睛依旧盯着前方,车速放慢,缓慢地与这片风景悄悄再度过哪怕多一秒的时间。 乡村的风景总是叫人宁静。 那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在风中摇晃,路上的行人慢慢悠悠地走着。 小狗趴在屋檐的阴影下,老妇抱着小孩儿在和隔壁邻居插科打诨。 谈苍用余光去看陶白行,想看他神色是否有变,可是陶白行似乎没有一点儿情绪波动。 他竟比一个当地人回到这里都更有感慨,谈苍又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快到了。”陶白行忽然转过脸,看着谈苍。 谈苍看人的目光瞬间慌乱,仓皇收回,人还在驾驶位上坐着,心脏却无端地狂跳起来。 “……是。”谈苍过了好一阵才应,“估计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 “累吗?”陶白行抽出水瓶,他知道谈苍带的水已经喝完了,所以把自己的水递给谈苍,“要不要先在县城上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谈苍接过来,顿了一下,握着瓶子喝了一口,回答:“好。” 谈苍心想,他不累,估计陶白行都累了。 小县城上的停车位也好找,其实是乱停也没有交警会来开罚单。 两个人在车上坐太久了,陶白行笑着说:“屁股都要坐麻了。” “和坐火车感觉不一样吧?”谈苍锁了车,看着陶白行,“先随便走走?” “嗯,很少会坐那么久的车。”陶白行跟着谈苍往前,“对了,你想去看看图书馆吗?” “可以。”谈苍应。 “那我来带路。”陶白行一下走到谈苍面前,回过头,冲谈苍笑。 规律的心跳又变得不规律了。 谈苍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牵起两边唇角,向陶白行回了一个笑,然后抬腿跟着陶白行走过去。 图书馆占地面积颇大,有好几层楼高,其间满壁图书,书柜与书柜之间用阶梯连接,仿若云雾。 天花板中间雕空星月形状,灯从里面射出,星星月亮落在地面。 一些书柜也做成抽象的星云月外形,许多地方都能看出不俗的设计感。 图书馆总是干净明亮,安静的氛围也诱人安宁。 可惜他们来的时间太晚,才粗略地看了几眼又要离开。 “你有去过县上的老街吗?”陶白行觉得谈苍应该会对此感兴趣。 “去过了。”谈苍路过过,“那条街还挺短的。” “是啊。”陶白行一时也不知道应该再带谈苍去哪走走好。 五点多,县城上的人下班的下班,图书馆、博物馆都关门了,连一些要收门票的公园都到了关门时间。 小城里的鸟从地上飞上屋檐,太阳在降落。 陶白行和谈苍在路边的数下走过,从黑暗踩入光明,又进入树荫下,渐渐,就走在了路灯与未落尽的阳光交叠之下。 陶白行请谈苍吃羊肉粉,吃完在回去取车的路上碰见一个超市。 陶白行没怎么想过这有什么好逛的,谈苍却说想看看。 小县城里的超市也不比城市,它就真的很小,店面没那么大,商品货物种类也没有那么多。 店门口左边摆了给小孩子投币玩的摇摇车,右边是三台娃娃机。 娃娃机里一般放着的都是一些小装饰品、小玩具、小玩偶什么的,谈苍平时基本不会留意,今天却有点想试试。 “里面那个小猫钥匙扣还挺可爱的。”谈苍生平第一次想要尝试一下夹娃娃。 “小狗也很可爱。”陶白行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陶白行其实也是第一次认真看娃娃机里面的东西。 准确点来说,是小猫头和小狗头。 这两款钥匙扣都在一个娃娃机里。 另外两个娃娃机的内容也都是一样的。 一次一币,一元一币,十元十一币,可现金兑换,可扫码充值。 “还挺高级。”谈苍笑了笑,扫码关注公众号充值。 机器嘟噜噜地吐出了22个币,谈苍抓了一把给陶白行,大概是一半,但他也没真数过。 陶白行先试了试,一个币投进去,机器周边开始闪光,音乐一直没停。 陶白行瞄着一个小狗钥匙扣按下。 嘟——嘟—— 机械爪放下,什么都没抓起来。 谈苍微笑地看着:“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也是没有任何意外。 陶白行试了三次,都是什么都没抓上来,甚至连爪子都没扣住过那个钥匙扣的原盒。 陶白行摸了摸耳朵,抿着唇有点不好意思地退开,浅浅地笑:“你来试试吧。” “别伤心,这些就是故意设置得很松的。”谈苍手握着一把币,站到机器前面去。 “没伤心。”陶白行说。 娃娃机内部下边铺设着假草地,大概是想营造出一种小猫小狗在草地上滑块玩耍的氛围感,但不知为何,还丢了一堆廉价的塑料玫瑰花在下面。 塑料玫瑰花,换个高级点儿的名字,也是永生的玫瑰花。 谈苍投币进去抓球,操作也没比陶白行好多少。 两个大男人站在这抓娃娃,没一会儿,还吸引来了几个小孩聚精会神地看着。 “好像有点儿丢脸啊。”谈苍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孩儿,又看着陶白行。 他已经试了六次了,还是没有成功,最接近的一次是机械爪抓上了小猫钥匙扣,但是它在中途就又掉下草地了。 陶白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指塞到嘴边了,一边咬了一下,又一边笑。 “是不是有什么技巧?”陶白行放下手。 “但是我们不知道。”谈苍无奈地笑。 旁边的小孩儿看了半天,看他们什么都没抓上来,有几个就走了。 机会又到了陶白行手上,陶白行可能也是和娃娃机没什么缘分,他放下机械爪的每一次总是什么都抓空,还不如谈苍。 陶白行试了几回,又把位置让给谈苍。 “你来吧。”陶白行把手上剩余的币给了谈苍,“我好像不太行。” “好吧,”谈苍也没有推托,“我带着你的份一起努力。” 时间在抓娃娃中度过得很快,他们用了十几个币,时间暗自溜走了半个多小时。 谈苍认真地盯着玻璃窗里的小配饰,缓慢、仔细地调整抓手的位置,谨慎地按下抓取键。 陶白行站在他身边,连表情都跟着谈苍一起费劲。 一次抓空,两次抓空,总是也是抓到了又中途掉落,两双眼睛盯着的只有里边的钥匙扣。 机械爪下降,抓取,抓到了什么。 可陶白行和谈苍都有点儿懵。 陶白行从出口里拿出那朵塑料玫瑰花,递给谈苍。 谈苍看了半天,终于乐出声:“怎么还抓出这个了。” 陶白行也跟着笑个不停:“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再试试。”谈苍不信邪,然后又抓空几次,“最后一个币了。” 谈苍摊开手心,那个玩具币就躺在谈苍手心。 谈苍抬眼看着陶白行:“给我点力量。” “嗯?” 谈苍拿起那块币,按在陶白行额头。 陶白行一愣,一副茫然的表情。 谈苍忍住不笑,又把玩具币举到陶白行嘴边,压低声音哄骗:“朝它吹一口气。” 陶白行茫茫然,犹豫后,还真向谈苍指尖吹了一口气。 谈苍这下一点笑意都没了,心里只剩下痒,酥麻得不得了。 谈苍又把币放回到自己手心,抓过陶白行的手和他的手握在一起,低着头,垂着眼:“保佑我们一定要抓到。” 谈苍抬起眼:“你觉得我们这次能抓到吗?” 陶白行笑了笑,有些觉得谈苍这时候就像个小孩儿:“会的。” 谈苍将那颗币交给陶白行:“这次你投进去吧。” “我吗?我的运气不是不怎么好吗?”陶白行握着那块币,最后还是投了进去。 游戏启动的音乐声再次响起。 嘟——嘟—— 谈苍控制着抓手,挑准位置和角度下降。 但是谈苍控制不了抓手抓取的力度。 这次也成功了。 陶白行把猫头钥匙扣从出口拿出来,也递给谈苍:“恭喜。” “谢谢,”谈苍又握了一下陶白行的手,心情也超乎意料地激动,“我们共同的努力。” 谈苍却像是玩上瘾了,又充值了十个币。 陶白行投了三个,也是空。 谈苍八个币又只再抓出了两朵塑料玫瑰,诧异又无奈地笑。 他一直以为那些东西只是摆设,没想到还真的能抓出来。 他其实一开始就是想抓小狗钥匙扣给陶白行的,可是没成功。 旁边新来的一对小孩儿看见陶白行和谈苍手上的玫瑰花,很好奇地过来问:“叔叔,你是怎么抓到里面的玫瑰花的?” 问问题的小男孩估计才七岁左右,眼睛不太大,眼神却很认真。 “就这样抓的。”谈苍也不知道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可是我抓了好多次,我都没有抓到耶。”小男孩一双眼睛盯着他俩。 陶白行也同样不知道怎么应答。 “你想要这塑料花做什么?”谈苍好奇地问。 一般人不都是冲着娃娃机的娃娃去的吗? “叔叔,你看,”小孩儿压低了声音,往后鬼鬼祟祟地一回头,指着在旁边的一个穿蓬蓬裙的小女孩,“那个是我女朋友,我想给她送花。” 小女孩正咬着一颗棒棒糖。 小男孩的声音其实没有很收敛,小女孩也听到了,但是咬着棒棒糖的神情还是很冷酷,一点也没有给小男孩反应。 小男孩也没受挫,一脸“我的女朋友最可爱了”的沉迷表情,连再看向陶白行、谈苍的眼睛都带上了亮晶晶。 “叔叔,你们是专门来抓玫瑰花的吗?”小男孩眼巴巴地看着,“卖给我一朵吧。” 陶白行和谈苍都说不出来。 陶白行是被这年头的小孩都震惊到了,居然那么小就有女朋友了,想着又觉得他俩很可爱。 可是花是谈苍抓到的,陶白行觉得自己没有权利替谈苍做决定。 谈苍去超市里买了一朵真的玫瑰给了小男孩:“把这个送给你的女朋友吧,好好养护的话,真花也可以保存很久。” “谢谢叔叔!”小男孩给了谈苍一个币——那一个币最后也是什么都没抓到。 谈苍和陶白行走回车上,想想还是忍不住笑。 陶白行嘴上的笑意更是一直都没有消下去过。 谈苍把猫头钥匙扣留下了,把三朵玫瑰送给了陶白行。《 》 59、租金 入夜有一段时间了,天早就黑透了。 小车一驶离县城,道路就变昏暗。 路灯孤零零的,在连片的书林和高大的山丘之下显得如此小巧。 好在,再到达下一个村庄之后,路灯又亮起来。 陶白行的家在八土镇镇上再过一点儿的位置。 谈苍夜晚已经完全认不出这边的路了,什么风景不风景的,现在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 而陶白行却对这里每一寸土地了如指掌。 他给他指路,很快,他们就再次回到陶白行家。 谈苍认出了那小片柿子林。 车还是停在陶白行家旁边的那片空地上。 谈苍再次踏入陶白行家。 才半年不到,谈苍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半年内去一个地方旅游两回。 他心里还有些感慨。 谈苍带的行李其实也很少。 哪怕他已经决定要在陶白行家生活一段时间,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几个月,但是他的行李还是更像是一次旅游用的行李。 他的家还是在中城。 陶白行帮着他拎进门的是他的衣物和洗漱用品,那三朵玫瑰被装在陶白行背包的侧袋。 而谈苍自己则拿着装着电子设备的重背包进门。 “还是住别院?”陶白行打开了大门,先走进去。 陶白行家也还是跟之前一样,院子里种的那几盆植物还在那里,也都没长大多少。 “嗯。”谈苍先应了一声,又问,“难道我还可以有别的地方可以住?” “一楼三楼也还有空房间,里边宽敞一点,住得也舒服一点,”陶白行之前也有想过要不要把家里分租出去,不过想的不多,计划都没成形,“如果你想住里边的话,我明天去镇上买张床。” “不用了,”谈苍一弯唇,“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陶白行开了别院的灯,还没掏出钥匙开别院的门,他一双眼睛瞧着谈苍,等待对方的回答。 “我还是先住在别院吧。”谈苍依然保持着微笑对他说。 陶白行把家里的大门钥匙、别院钥匙、厨房钥匙、一楼二楼三楼门口的钥匙都给了谈苍一套。 别院里是没有洗衣机的,衣服晾在晾衣架上面也没那么方便。 三楼有洗衣机和晾衣服的天台,二楼有电视机,一楼有一套陶白行买来又没有怎么用过、丢空在客厅的沙发。 陶白行还没出租过自家房子,也没有租过别人的房子,连民宿的主意也是打过而没进行到底。 他知道别院里的家具、设备也就是供人短暂落脚,而他出过门,也明白了在家和出门在外还是很不一样的。 他把钥匙给谈苍,只是希望谈苍住得更加便利些。 “我给你租金吧,”谈苍将钥匙收好,一串钥匙沉甸甸的,他家都从来没有过那么多过钥匙,“你觉得多少合适?” “不用。”陶白行就没想过要收谈苍的钱。 谈苍之前住个两三天就给了五百,按这样算,一个月租金得上万? 可那不是单纯的住宿金额,那掺杂着谈苍对陶白行的感激,当然也就不能那样算了。 “三千?”谈苍其实觉得三千也是蛮多的,依旧夹杂了私情在里面。 陶白行登时瞪大了眼睛:“不用。” 陶白行说完之后松下眉眼,弯着的形状有点儿像无奈:“你知道我们这边租金是什么水平吗?” 谈苍看着他。 “鱼尾村这里租一层楼,也才三四百一个月。”陶白行给他解释,“三千,你能租一年了。” 一年,真的是一段挺长的时间。谈苍也没有把握自己会在这里留下来多久。 可是,只给陶白行两三百一个月,他又觉得太少了。 “吃顿饭也都两三百了。”谈苍说。 “你用两三百能在我店里吃好几顿饭了。”陶白行又说。 是的,城市和城镇的物价是有区别的。 “一千五吧。”谈苍也不过分逞强。 他也刚辞职,还要供房贷,还要养车,还要在这里逗留…… 但其实这些也都花不了多少钱,说一千五,谈苍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价格,也觉得是陶白行可以接受的价格。 陶白行不能接受:“太多了。” “没关系。”谈苍笑了笑,“不还有水电费吗?我可能有时还得蹭一下饭。” “真的太多了,”陶白行还是有点为难,“蹭饭没有关系的,想吃什么和我说一声就行,家里的东西都是自己种的、养的多,也不费什么钱。” “养鸡、养鱼、种菜也要成本啊,”谈苍时常都怀疑陶白行做生意、做人会不会亏本,“你付出的时间和精力也是成本。” 谈苍想,也许是他不够善良吧,善良如陶白行,那样的人总不计较得失。 “不费什么事,本来我自己一个人也是要做饭吃饭的。”陶白行在屋里愣了一会儿,掀开防尘罩,拍了拍床铺,又把床单什么的从柜子里揽出来,声音低低的,“而且,这样让周边知道了也不好。我不应该租那么贵的。” “这周边的旅馆不也一两百一晚上吗?”谈苍笑了笑,实际心里一阵发软,“还有三四百一晚上的。” “哪里?”陶白行看他一眼,手上动作依旧不停,铺床单的动作很麻利。 “就桥头那边,我看过了,我随便搜了一家,都有三四百的。”谈苍也过去一起铺床,抓着床单另一边铺平。 “有那么贵吗?”陶白行皱着眉,说不清是茫然还是怀疑,话音停了一阵,“这情况也不一样啊。” 谈苍也真没有想过有一天居然要想方设法让对方多收自己的钱。 他也能感觉得到是陶白行有良心,不想多收他的钱。 可是谈苍也觉得自己也算是个有良心的人,不能总别人便宜。 他俩谁都不想对方吃亏,倒弄成了争着让自己吃亏的局面。 谈苍直觉自己是应该生气的,他以前每次看别人抢着买单,一看就烦,轮到自己要去干这些事的时候也烦。 但是他面对陶白行的时候总是生不出什么脾气,可能就是因为陶白行太没脾气了。 对他好,照顾他,还不想让他吃亏。 谈苍裤兜里装着陶白行刚给的钥匙串,心里一阵阵地发软。 但是,就给两三百吗? 听陶白行意思,两三百租一层楼,那他这一个别院小单间,是不是意思意思收个一百? 这和没给有什么区别? “不用给了,”陶白行果然就是那样想的,“这房子也是我的,水电费一个月也都没多少钱,你是朋友,朋友来家里住,哪儿有收钱的道理。” 没一会儿,陶白行把枕头也套好了,转个身,又去柜子那把被子、被套拿出来。 谈苍也走过去,在陶白行套被套的时候站他身边也跟着将被子塞入被套里:“就收五百吧,五百也不多,你一天都不止赚五百吧,陶老板?” 陶白行一般来说日营业额也就是几百,超过五百的情况也不少。 谈苍那话说得还挺诚挚,但是带着轻松的意味,逗得陶白行一听就笑了。 “真不是什么大事。”陶白行这年头也没跟谁为了钱的事拉扯来拉扯去的,“你也说了,几百块也就一顿饭钱,你就直接在这住着,这,这我也没费什么劲。” “你再说,我就往你家里沙发底、角落里塞钱了。”谈苍说。 “别,”陶白行先是拒绝,接着又没忍住笑,“行吧,五百就五百吧,你太客气了。” “是谁在跟我客气呢?”谈苍也笑。 “都别客气,”陶白行笑着说,“有空多来我饭店,请你吃饭。” “好。”谈苍伸出手,捏了陶白行的手一下,又放开。《 》 60、无聊 乡村生活夹杂着一丝迷人的无聊。 真住进陶白行家之后,交集反而也没有想象中得多。 白天,陶白行要去镇上开店,到晚上才回家。 谈苍在他家,早上不一定起得来,晚上……晚上有时候,他出去胡乱溜达,回来还比陶白行晚。 往往这种时候,陶白行就会担心他,询问他在哪儿。 接着,谈苍就会回陶白行家,在晚上睡觉之前打个招呼,或者,说上几句话,再或者,吃上点儿夜宵。 谈苍告诉陶白行:“我不能再这样吃下去了,我可不想做中年发福的老男人。” 陶白行倒是挺疑惑:“你吃得不多啊。” 又看自己:“我吃得倒是挺多的。” 陶白行平常吃两碗饭。谈苍才吃一碗,顶多一碗半。 谈苍上上下下打量陶白行,挑着眉看他:“我要是像你那样每天干那么多活,那我也不会胖。” 陶白行笑笑:“我也没干什么。” “你那还叫没做什么吗?”谈苍说,“菜园种菜、上山养鸡、池塘捞鱼,海陆空你都有涉猎,还得每天给店里炒菜做菜。” 他想了想,又问:“怎么也不请个人?” 这个问题谈苍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问过了,可能问过,可能得到过答案,可是谈苍不记得了。 “没那么多活。”陶白行应得也是自然,“我一个人也忙得来。” “太累了吧,”谈苍还见着陶白行在家也爱收拾,“一个人当厨师,还当上菜的,还要收银。” “都不费什么劲。”陶白行只是笑笑。 “要不,晚上我早点回来,”陶白行眨着眼睛,提出建议,“我和你一起去散散步?” “不用了。”谈苍想,还是让陶白行多点休息吧。 “或者早上你早点起来,我们一起出门买菜、兜风,也挺好的?”陶白行看着谈苍。 陶白行看着谈苍的时候,谈苍其实也不太能拒绝陶白行,只是陶白行不知道。 “再说吧,”谈苍也没移开视线,他对早上和陶白行兜风有点兴趣,“我早上不一定能起得来,不用等我,也不用给我做早餐。” “……哦。”然而之后,陶白行早上还是时常会做一些食物留给谈苍。 这几天,更多时候,谈苍得先补补播客的更新。 这个可是他现在唯一收入来源,不重视不行。 他倒是也有想过多休息几天,可是他忙碌惯了,确实也不是说闲下来就能闲得下来的性子。 放松下来,也不是能完全放松下来,光躺着也太闲,何况睡不了一整天,还是需要给自己找点儿事干。 书籍、影视剧也看得够多了,面对着陌生的,又不是第一次过来的环境,谈苍探索的热情暂时还不是很高涨。 于是也就做做别的工作,工作有时也是一种放松。 像他做过的主编的工作,找主题,找内容,策划,编辑稿件,查询相关问题,不过他的播客比他在出版社的主编工作要自由得多。 谈苍曾经想过做直播,只出声音不露脸的那种,可以和观众互动的那种。 但是做直播比做播客要难控制,谈苍目前还不想太勤恳地去工作。 通常一个早上,或者一个下午,谈苍就能搞定一期内容。 空闲的时候,谈苍便走出陶白行家,开着车兜风。 有时,谈苍还开着陶白行放在家里的摩托车出门。 极少数情况,谈苍会步行出门,用自己平时那双不是坐在办公室就是坐在家里沙发的腿走在乡村路上。 挂在树上的柿子已经黄了,可是还没红。 谈苍在陶白行家门口看了半天,想摘一个柿子下来,尝尝是什么味道。 可是想了又想,还是作罢——怕酸,怕涩,怕不好吃。 陶白行也毕竟只是出租了一个房间给谈苍,并不是养了个小孩儿,也不是金屋藏娇。 陶白行不需要操心谈苍去了哪里、有没有吃饭。 偶尔,陶白行还是会问谈苍要不要来店里吃饭,又或者,早上晚上给谈苍留点儿好吃的。 谈苍就在桥头走,去远一点儿的山脚下转转,沿着河流在河边顺流而下或者逆流而上。 到县城里走走,又去图书馆里看看。 他办了个借书证,但是一本书都没借,又离开了。 他又去那条老街看,那条街实际上真是一条百来米就走到了尽头的小街道。 充满着岁月痕迹的泥墙,旧时的修车铺、饼铺,窝在躺椅上或看电视、或睡着了的老人家,几个小孩儿,几条趴在门前睡觉的狗。 谈苍从一条条街巷里走过。 谈苍还想过去陶白行那小菜园看看,迷路了,也分不清哪里是陶白行的田、哪里是别人家的田,不好意思乱走。 他在镇上远远地看见过陶白行的店,也看见过陶白行在店里忙活。 他没走近,没去打扰。 其实背地里已经经过过好几回。 说实话,谈苍最近的心情平静之下是乱的。 同辈们担心中年危机的时候,他说改道易辙就改了,好好的工作辞去了,交着房贷的房子也不住了,跟着个有点儿让他心动的人就跑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关键是人家也没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估计还是个直的不能再直的直男,还结过婚。 谈苍能料想得出来陶白行对同性恋这事儿一丁一丝想法都没有过,他也没想要在这时候表白或者得到对方什么答案。 所以,他过来干嘛呢? 谈苍自己都不知道。 可是,又的确挺舒适的。他想和陶白行呆在一起。 谈苍现在也是可以设想一下退休生活的年纪了。 反正他退了休也是要做点儿什么事的,现在也差不多就是把退休生活提前了。 退休了还要谈恋爱? ……退休了也可以谈恋爱吧。 算是第二春? 谈苍想着想着就笑了。 谈苍在镇上随便吃点儿什么就对付一餐了,连镇上的农贸市场都去过了。 他出门呆的地方最多的不过也就是镇上,或者是县上。 他又走到那家娃娃机店门口,换了二十个币,这回塑料花也夹不上来了。 不是暑假,又不是周末的日子里,店门口连个小孩儿也没有。 谈苍不自觉在那度过了半个小时,又半个小时,终于成功夹到了一个狗头钥匙扣。 谈苍直起腰来的时候,骨头都响了一声。 看来得喝点儿牛奶了,不然骨质都疏松了。 县镇上的风很轻,阳光落下来的阴影浅浅的,谈苍抬步,慢悠悠地走去坐公交车到达镇上。 他等公交车等了好久,不过现在时间也不着急了。 他就慢慢地等,等来公交。 公交也慢悠悠地晃在路上,一个站又一个站都没人,司机都没停过车,直接就一路去往八土镇。 谈苍下了车再走百来米,就是陶家小店。 谈苍走进去的时候,陶白行正坐在半没进屋子里的阳光下择菜。 “你怎么来了?”陶白行显然惊喜,笑起来。 “来给你送点儿小礼物。”谈苍把小钥匙扣掏出来,也没什么包装。 “你去县上了?”陶白行声音都带着惊讶,“你抓到了?” 谈苍勾着那个钥匙扣在指尖,一步一步向陶白行走过去:“现在它是你的了。” 陶白行仰着头,唇边挂着点儿笑意,等着谈苍走过来。《 》 61、过渡 那天之后,谈苍去陶白行店里的次数也多了。 有时是早上,有时是下午,有时是跟着陶白行一起去,有时是散着散着步,毫无征兆地溜过去。 谈苍大概想给陶白行一个惊喜,前提是陶白行确实会因他到来感觉到惊讶和愉悦。 大概真的有吧。 陶白行每次见到他出现在店里都会笑。 谈苍还是住在一楼的别院里。 早晨醒了,先愣一会儿神。 别院里有四面墙,比人高,从院子里其实看不见什么风景。 谈苍现在也不知道陶白行的家乡是哪个村子,或许也叫“鱼尾村”,或许叫别的,但其实也都不太重要。 谈苍拉了椅子坐在院子里没被阳光晒到的位置,好半天才站起来去洗漱,接着又回到太阳底下发呆。 陶白行给他煮了豆浆,放在豆浆机里还热。 陶白行说,豆子煮熟了再打,就不会有渣。 陶白行做出来的豆浆口感的确很好,味道也很好。 谈苍喝了一杯,又喝了一杯,此时此刻,他感觉需要一根油条,但他懒得动弹。 喝完豆浆,谈苍抱着衣服走上三楼。 现在他洗衣服都是用三楼洗衣机洗,然后晾在三楼。 之前晾在别院院子里,他走进走出都先面对着自己的衣服,总觉得有点儿不那么文雅。 谈苍坐在三楼,等待洗衣机运作。 三楼的风景比院子里好,望出去是连片的柿子林,还能看到远处青绿的山。 好像远远地看着叶子摇摆也不是件无聊的事。 谈苍到八土镇之后,连手机都玩得少了,拿起手机,也没什么消息可回。 谈苍对着这风景拍了张照片,发在大学宿舍群里。 计仇其实就是谈苍大学舍友。 他们宿舍的人玩得还挺好,谈苍和计仇和另外一个伙伴都在中城,还有一个在隔壁城市,也不算太远,时而还是能聚一聚。 小群里有时一天上百条消息,有时候一连十几二十天都没什么动静。 谈苍发出去照片,小群里潜水的人都冒出来了。 [风景挺好啊,去哪儿了啊?] [是不是兄弟,是兄弟不带兄弟去玩?] 谈苍又发了个地址。 计仇过了几分钟才冒出来:[你怎么又过去了?] [肯定是被哪个小妖精勾走了呗。] [肯定是被哪个小妖精勾走了呗。] [肯定是被哪个小妖精勾走了呗。] 群里接龙似的,除了谈苍都发了一遍这句话。 谈苍没忍住笑,跟他们扯了几句。 有人又提起以前曾经一起想过的要去这玩、要去那玩的计划,最终都是搁置。 你指责我,我指责你,反正就是都不肯为此次出游失败背锅。 也是,这几个人里,结婚的结婚,有孩子的有孩子,有工作的有工作,各有各的忙碌,平时把四个人约在一次吃顿饭都不容易了,还说什么出门旅游。 这个年纪谈出去,也不是就是这几个人的事情了,一个两个都得和家庭、和工作给个交代。 洗衣机结束运转,谈苍把衣服一件件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抖抖,拿起夹子夹在晾衣绳上。 谈苍把衣服晾在离屋子最近的第一根绳子上。 陶白行的衣服晾在第二根绳子上。 一根绳子不够晾谈苍洗完的衣服,谈苍拿着衣服走到了第一根绳子和第二根绳子之间的位置。 他把衣服晾在陶白行旁边,晾完却还没有走。 陶白行昨天换下来的上衣是白色的。 陶白行好像有很多白色的上衣,谈苍也不知道他一个在饭店工作的老板兼厨子,怎么那么爱穿白色衣服。 可是陶白行的衣服也总不会弄脏,就这么干干净净的晾在那里。 谈苍的手从自己的衣服摸到陶白行的衣服上。 他俯下身,轻嗅,两件衣服散发出同样的洗衣液的味道。 谈苍用手在陶白行的衣服上摩挲,又摩挲,明明是一样的洗衣液香气,俯下身却更愿意闻陶白行微干的衣服的味道,接着才转身跨过绳子下楼。 谈苍想追求陶白行来着,可是他发现自己其实没有什么能为陶白行做的,反而是陶白行一直照顾着他。 陶白行不愁吃、不愁穿,每天都有自己的事要去干。 接触得越久,谈苍也就越发觉陶白行是个从里到外都很简单的人,生活用品也不追求什么品质,家具、厨具也都耐用。 陶白行也说了,上次说想去看看厨具也就随口一提,家里、店里其实也没有需要更换厨具的地方。 谈苍连想给陶白行花钱都找不到什么入口,还得注意着不让自己成为对方的负担。 陶白行缺什么呢? 谈苍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但是没有得到答案。 “嗯?”陶白行开着摩托车,感觉到谈苍的脑袋砸在他背后,“怎么了?” “没事,”谈苍闭着眼睛搂住陶白行的腰,“有点困,借我靠一会儿。” “困吗?”陶白行降慢了些车速,“那要不要回去补觉?” “不用,你就让我挨一会儿就行。”谈苍搂人也不敢搂得太紧,松松地圈着陶白行的腰。 谈苍年轻那会儿开摩托车也没带过人,生平也是第一次有坐在后座搂人的机会。 陶白行本来也没开多快,谈苍不搂着他也不会掉下来,可谈苍偏搂上了。 然后谈苍就发现,陶白行的背靠起来也很舒服。 “在屋子里呆久了,想出门走走。”谈苍整个人都懒洋洋地靠在陶白行身后,闭着眼睛弯起嘴角。 “好,”陶白行说,“今天天气挺好的。” “是啊。”谈苍偏过脸,睁开眼睛,唇上还是挂着微笑。《 》 62、电影 陶家小菜就是前厅后厨的格局,中间隔着一个收银台和半堵墙,没有休息室。 “你平时都不在店里休息吗?”谈苍想着陶白行一天那么长时间在店里,总该有点儿什么方法让自己过得舒服点的。 陶白行只是拿一副疑惑的表情看着谈苍。 “有空的时候不在店里睡个午觉什么的?”谈苍问。 他目测那些小椅子总不可能能让陶白行那么大一个成年人躺在上面。陶白行也应该不至于躺在桌上睡觉吧? “不怎么睡。”陶白行老实回答,“店里就我一个人,得清醒着看店。” 虽说有时候坐着坐着也会睡着就是了。 “那你要睡的话,怎么睡?”谈苍又问。 “搬张凳子,坐在墙边,靠着就睡了。”陶白行不那么讲究。 谈苍也无话可说。 谈苍最近做播客没有之前顺利。 也许是先前只是把这当做一个爱好,所以好不好也都无所谓,然而现在它作为谈苍目前唯一的工作,这多少还是给了他一些压力。 他还是比较喜欢宽松富裕的生活——大概也没有什么人会嫌钱多。 这几天,他更得比之前勤快了,可是观看、订阅和打赏等数据却下降了,还是有点收入,但是是谈苍意料之外的少。 他有些焦躁,所以更多地选择和陶白行窝在一起。 陶白行店里还连无线网都没有。 谈苍和陶白行商量过后,找了人来店里拉了网络。 陶白行要给回他钱。 “没多少钱,”谈苍不以为意,“前三个月免费,到时再说吧。” 陶白行还想说什么,被谈苍岔开了话题,他的注意力也被分散了。 “也许我们可以在店里看看电影?”谈苍是这样想的,也确实是着手这样做了。 谈苍在陶白行店里的时候会帮陶白行招呼招呼客人、上上菜、算算钱什么的。 客人总是不随时都在,他们时而也会获得一整个下午或者一整个夜晚的时间。 尤其是夜晚,店里的客人会少些。 谈苍想,夜晚他们也不急着回家,要是他们在店里看电影,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店里有了网络之后,谈苍有一天又从网上淘来了一个投影机。 两个人在店里没有生意的时候就窝在大厅靠近后厨的那边儿大厅投屏电影,或者一些纪录片。 陶家小店内部本来就不是太明亮的场地,关了半边灯又关了后厨的门之后,电影投在略微有些泛黄的墙壁上也清晰可见。 第一回成功时,谈苍就笑起来:“这东西挺不错,也不贵,质量倒是蛮好的。” 谈苍没有一开始就选择质量最好的投影机,毕竟他们不需要太多功能,他也怕组装太复杂,不会弄。 陶白行点点头,心里暗自有些惊叹起谈苍的想法——他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要在店里弄个投影机什么的。 陶白行就连给店里装网络都没想过,一切生活都还依着最简单的方式进行。 因为也不太用得上,所以也没怎么想过去弄。 陶白行在店里休息的时候,会择菜、会清理店面、会看着门口的马路发呆、也会拿着手机刷短视频。 时间总是过去得很快的,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倒衬得如今和谈苍并排坐在两张小椅子上看电影的时光像个不清醒的梦。 电影的声音放得不大,门外明亮的阳光只洒进来了一点儿,他们坐着的那片区域半暗着,店里风扇开着最小档的风定向吹着。 陶白行心里被一种很温暖的情绪包裹着。《 》 63、棋牌 投影机在店里用过一次之后,后面用的次数却不是很多。 一集纪录片四十分钟或是一个小时,一部电影大多数都在一个半小时起步。 陶白行店里是挺闲,但不是一整天都那么闲。 而且店营业着,规律中总有不规律,客人不定时地来到,他们就要暂停。 有好几次,电影中断后,他们就迎来好一阵忙碌,再开始看,也不如之前投入了。 陶白行炒菜的时候,谈苍在店里就有些无所事事。 谈苍也才去了几天,来陶白行店里的客人就将陶白行店里来了个陌生男人这件事传遍了街坊邻里。 陶白行说谈苍只是朋友,过来旅游。 有的人因着好奇都会过来逛一圈。 谈苍对陶白行以外的人多多少少有些冷淡,陶白行又是不太作声的性子,来的人慢慢觉得没意思了,他俩的日子才恢复平静。 谈苍又有了新的想法,早晨跟着陶白行买菜之后借了陶白行的摩托出门。 他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兜子东西。 陶白行那会儿正有一桌客人呢,看谈苍去而复返有些疑惑,也对谈苍手上的塑料袋好奇。 “买了什么?”陶白行刚上完菜。 “没什么,你待会儿就知道了。”谈苍有意卖个关子,唇角微微上扬,“菜上完了吗?需要帮忙吗?” 陶白行也的确还没能休息下来,脚步在谈苍面前停下:“没,不用帮忙,就剩一盘菜了。” 这一桌人就八个人,陶白行两个灶一起煮,上菜也是两个菜一起上。 虽然只有一个人,但是陶白行也从来不怠慢,匆匆说完后朝谈苍笑了一下:“你坐着休息吧,我很快就弄好了。” 陶白行又匆匆走进厨房。 这一桌人没有太关注谈苍的到来。 谈苍没去厨房打扰陶白行,而是走到内厅角落坐下。 屋外阳光灿烂得过分,亮堂的初秋的金色光照得人看一眼都暖热。 谈苍从摩托车下来那会儿还没觉得多热,坐下来之后,汗倒是慢慢出来了。 他的心情倒很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应该是没有多久,陶白行就把那一桌最后一道菜也上了。 陶白行径直走去上菜的时候没有看到谈苍,上完菜之后先往店外面看,又往店里东张西望,眼神在看到谈苍的时候瞬间放松下来。 陶白行往谈苍的方向走,脸上的笑容放松又有些腼腆。 走近了,陶白行才发现谈苍的脸都有些红,估计是被晒的。 陶白行拿起桌面上的纸巾,拿着给谈苍抽。 “你出了很多汗。”陶白行微微笑着。 “很多吗?”谈苍没有很在意,抽出一张之后把纸巾按在脸上,纸巾一下子就湿透了,他轻声笑了一下,“还真是。” 陶白行坐在他面前,微微笑着看他。 谈苍也看着他:“忙完了?” “差不多吧。”陶白行也总算能休息一下,他也抽了一张纸巾往自己脸上按,不过陶白行确实不怎么出汗,炒完菜脸上都还是干的,“你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谈苍把那袋子挪到腿上,看向陶白行的眼睛闪着笑意,“猜猜这是什么?” “嗯?”陶白行就不觉得自己能猜出来,“是什么?” 谈苍看着他,唇角很浅地微勾着。 陶白行便随便猜了一个:“菜?” 谈苍摇摇头,还是没说话,还是微笑着看他,示意他继续猜。 陶白行眉头皱起来,有点儿苦恼:“饮料?” 陶白行店里还真连饮料机都没有。 谈苍再次摇头,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 “是棋牌。”谈苍把那一袋子放到陶白行腿上,拉开袋口,随手抽出来东西又放到桌面上。 谈苍脸还生理性地红着,他出汗的地方可不止脸上,他身上也出了一层。 谈苍整个人都暖烘烘的,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烘到陶白行上,而陶白行毫无芥蒂。 谈苍的手也热,不经意间触碰到陶白行的手——陶白行洗过手,他的手是凉的,一冷一热相碰,触感就特别明显。 陶白行倒反而不明白谈苍的用意了:“怎么买了这个?” 他见谈苍一直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个一个往外取,扑克牌、跳棋、飞行棋……这些不都是小孩儿才玩的吗? “闲了的时候想和你在店里玩这个,”谈苍对此兴致勃勃,“你现在想不想玩?” 陶白行有些哭笑不得:“你想玩什么?” “你会玩什么?”谈苍饶有兴趣地问。 “我都没怎么玩过。”陶白行说。 谈苍定定看他,仿佛在疑惑怎么还会有人连这些都没怎么玩过。 “我也好久没有碰过这些了。”谈苍把东西都拿出来之后又把东西都放进去,只留下一盒飞行棋,“玩这个?” “行。”陶白行回头看了一眼客人。 飞行棋拆开,他俩各自选了一种颜色。 “谁先来?”谈苍的脸慢慢没那么红了,汗也慢慢止住,“石头剪刀布?” “好。”陶白行没什么意见。 飞行棋这种游戏是三四岁小孩儿都能开始玩的,没什么复杂的游戏规则。 当然,这在一定程度上对成年人来说,也有些无聊。 谈苍却一反常态地玩得不亦乐乎,连投到个6都兴奋不已。 陶白行很容易被感染,跟着谈苍也感觉到开心。 玩一把飞行棋的时间至少比看纪录片、电影的时间短。 然而,他们也还是总是会被打断。 谈苍又和陶白行玩过扑克牌、围棋、军棋,斗兽棋……陶白行学了一堆的游戏,通通被带了个入门。 他俩玩得最多的还是飞行棋和最简单的两个人都能玩的扑克牌,比起比拼智力,宁愿比拼运气,彼此有输有赢。 谈苍还带着陶白行玩大富翁,谈苍总是赢,有时心血来潮,还把大富翁带回家都要和陶白行玩。 陶白行脾气总是很好,输了赢了都不骄不躁。 谈苍玩大富翁真的总是赢。 哪怕明明这游戏也应该是需要一点儿运气的,谈苍也一向以为自己只有不好不坏的运气,可是陶白行玩到破产的几率还是很高。 谈苍狐疑地看着陶白行,找不出陶白行会刻意输给他的理由。 再想一想,谈苍忽然又觉得,陶白行现在还能好好经营陶家小菜这家店,真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陶白行对谈苍的想法自然是一无所知,只是朝着谈苍笑笑。 陶白行陪谈苍玩游戏,输了赢了都总是笑笑,很少有比较大的情绪波动。 “你这样,我会很没有成就感的。”谈苍故意说。 陶白行眼里闪过一丝茫然,接着抬起手,试探性地鼓了一下掌,接着连着拍了几下手,极认真地看着谈苍。 谈苍挑着眉,克制着心脏带来的鼓噪。 也许是因为已经意识到喜欢,而对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时候,谈苍认为心动是自然而然、必然地会发生的。 他享受着心脏不规律跳动的动静,不去控制心头涌出的期待和喜悦,笑意太过多,直接涌出一声轻笑。 “你太厉害了。”陶白行看着谈苍的眼睛说。 “一般一般,”谈苍实在没忍住笑意,清了清嗓子,“你平时没有进行什么投资吧?” “没有,就,”陶白行看了谈苍一眼,他现在都已经把谈苍当好朋友了,“赚了钱之后就只是存在银行。” “存了很多吗?”谈苍挨过去,放轻了声音。 陶白行眨了眨眼睛,正要出声说,就被谈苍的动作打断。 “嘘,”谈苍只是微微圆了嘴,眼睛望着陶白行,眼睫毛轻缓地抬起,“你的财产是秘密,先不要告诉我。” “……哦。”陶白行有些愣地点头。 他想说,其实告诉也没关系的。《 》 64、运动 柿子一天比一天红了,谈苍出门路过陶白行家门口前那片小柿子林的时候,总会迈步上去,挑一个,捏一捏。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果子,掉落的果子品相不算好,他戳戳,又丢回去。 “快熟了,”陶白行站在树下往上看,“应该有些已经熟了,不过还没到它们大片成熟的季节,现在熟了的果子估计也不是很甜。” “什么时候熟?”谈苍可把看万山红遍的柿子林当作过来这边的目标之一呢。 “一两周吧,”陶白行捻了一片树叶,它不牢固,被一碰就落了,陶白行又说,“再过一个月,鱼尾村这边就是满山遍野的红了。” “我在期待着。”谈苍笑了笑,说。 “到时候你还在吗?”陶白行看了谈苍一眼,又移开视线。 “在啊,”谈苍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我还想尝尝柿饼呢。” 陶白行有点高兴,又笑起来打包票:“我会做,到时候我给你做。” “好啊。”谈苍轻声说。 谈苍对这边的风景也一天比一天熟悉了。 陶白行那别院、那店的模样不知不觉都快像3d立体打印一样刻到他脑子里了。 有一天夜晚摸黑上洗手间的时候,谈苍还觉着自己大概不开灯都能不撞到任何东西回到床上了。 生活一天天地过去了,谈苍现在几乎每天都会到店里,陶白行快把这当做一个习惯。 大多数时候,他们也不看电影、不玩棋牌。 有时候谈苍会觉得有些无聊,有时候又会因为陶白行的存在而觉得生活还是让人有些指望。 谈苍总觉得自己吃胖了。 “隔三差五就吃撑一回。”谈苍坐在小椅子上,叹了口气。 “偶尔一回,没关系的。”陶白行笑笑,“下次不煮那么多了。” 谈苍也不是怪陶白行,别人做都做了,也是他自己吃得多,陶白行才在下一次也做那么多。 怪他自己,忍不住嘴。 “该运动了。”谈苍伸展着身体,微敛的眼皮底下目光寻向陶白行。 “你要我陪你一起吗?”陶白行忽然福至心灵地想到。 陶白行的生活其实也就没怎么改变,吃得多,但是平日里消耗也多,也可能是饮食习惯或者体质原因,陶白行身材一直都挺偏瘦,和很多乡村青年一样。 不过陶白行长得比周围人要高一些,因为各种劳作,肌肉也要硬实一些。 谈苍不担心陶白行长胖,陶白行明显没胖,他挺担心自己成为中年肥胖发福的发酵馒头。 虽然说谈苍一直看重自己内在美,但是也不能在追人阶段连外在美都没了吧。 不对,即使没有陶白行,谈苍也是希望自己一直是帅的,老了也得当个风度翩翩的帅气老头儿。 可谈苍也确实希望陶白行能和他一起去做运动。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运动?”谈苍坐直身,把陶白行的手拉过来,若无其事地说起,“你的手看着倒挺秀气,我以前以为大厨的手都会很粗糙、有很多茧子来着。” 也是谈苍的态度实在自然,陶白行愣了一下,心里有微妙奇异的感觉升起又被那份平静抚平。 “没怎么运动。”陶白行的手指微微曲起,又放松给谈苍看,不过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运动身材也那么好,很让人羡慕啊。”谈苍不松手,一节节捏过陶白行手指,“我之前还去一下健身房来着,现在什么运动都没做了。” 谈苍的姿态就像是拿着好朋友的手帮他放松。 陶白行也没有多想。 “我们这边没有健身房。”陶白行说,“镇上有那种健身器材。” “户外那种吗?”谈苍问。 “嗯。”陶白行点头,“不过有点旧了。” “那种也能当健身吗?”谈苍笑了笑,“那是给老人家闲的没事玩一玩的吧?” “小孩子也挺喜欢的。”陶白行说。 “我是小孩儿吗?”谈苍抬起眼看他。 陶白行抿着唇,弯起唇角。 “那我是老人家吗?”谈苍还是看着他,眉含情,眼含笑意。 陶白行依然保持着微笑,摇了摇头。 谈苍去买了副羽毛球拍,有空的时候就在陶白行家旁边的那块儿空地打球。 “你就拿着拍,当它是锅铲就成。”谈苍一本正经地教着,“开球就当是颠锅,你总不能让菜落空吧?” 陶白行笑出声,虽然他没打过羽毛球,但是他也知道没那么容易。 “这哪一样呢?”陶白行笑得有点儿无奈。 “一样的。”谈苍睁着眼瞎扯。 空地上条件也简陋,唯一的好处是确实挺空。 陶白行和谈苍之间也没有网,只是拿着面粉随手撒了界,就那样,两位羽毛球手就上线了。 谈苍也好多年没和别人打过羽毛球了,但毕竟有底子在,还是挺能糊弄人。 陶白行大概是炒菜炒得多,用锅接着菜和用球拍接着羽毛球可能真有那么点儿触类旁通,陶白行很快学会了发球,也能接上两个。 谈苍也没教他什么理论知识,因为也没想过要和陶白行用太专业的玩法。 所以,其实这也就只是项玩着玩着就会的运动。 陶白行刚学,控制不住力度,要不太近,要不太远,谈苍追着球跑,没一会儿就一身汗。 谈苍倒真达到运动的目的了,热得如同在火炉里刚被捞出来。 “休息一会儿。”谈苍举起球拍当白旗,捡回球之后走到陶白行那边,撑着膝盖,仰头看陶白行,“你很厉害啊,第一次打羽毛球就能打成这样,要是你从小就学点儿什么运动的话,现在说不定都已经成了退役的体坛巨星了。” 陶白行忍不住,又笑,拿出泡好的在保温杯里的养生茶递给谈苍。 陶白行刚认识谈苍那会儿,总觉得谈苍是个挺正经的人。 认识久了之后,陶白行就发现谈苍也很会开玩笑,而且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很多新鲜感。 电影也好、棋牌也好、羽毛球也好,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谈苍一样,待在他身边,帮他干活,还带他去尝试那么多的事情。 如果是三个月前,谈苍来了,又走,陶白行心里都不会有什么波动。 他知道谈苍就是个过客,谈苍不会后半生都留在这儿。 但是他又有点儿希望谈苍能留在这里久一点儿,他好像已经有点儿舍不得和谈苍呆在一起的生活了,也舍不得谈苍。 谈苍也从来没有说过这次要留多久。 如果现在谈苍说看完柿子开了就要走的话,陶白行想自己到时应该会很伤心。《 》 65、朋友 陶白行有时候也不太明白,谈苍为什么选择到八土镇旅游那么久。 如果是想看柿子的话,那在柿子开放的季节过来就好了,何必在这呆那么久呢? 谈苍在这,无亲无故,乡村的环境也比不上大城市便利,连体育馆都得跑十几公里之外的镇上才有。 ——八土镇上,连唯一的电影院倒了,好几年都没再重建一个。 陶白行这样问谈苍,谈苍说:“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我就是想出门走走,刚好在这里认识了你,我就想在这边呆着。” 陶白行有些受宠若惊地想,原来自己那么重要吗? 可他犹豫一阵,又有些担心和实诚地问道:“那你在其它城市没有朋友吗?” 谈苍噗嗤一声笑起来:“可是我想和新认识的朋友呆在一起。” “我吗?”陶白行有些迟疑地问。 “是啊。”谈苍惯会用反问句,克制住了这个习惯,学着回到人最初的坦诚和直白。 “为什么?”陶白行轻声问。 “可能是因为这边有柿子?”谈苍笑了笑。 “……哦。”陶白行仿佛得到了答案地应了。 谈苍瞄他一眼,笑了:“你真信了?” “啊?”陶白行有些愣。 “柿子只是一部分的原因。”谈苍说完之后又停顿了一下,看着陶白行片刻,没说话。 陶白行也安静地看着他。 “你不打算问我原因吗?”谈苍又想牵陶白行的手,但他发觉此刻自己没有牵对方手的理由。 陶白行眨了眨眼:“没关系的,我只是问问,你说不说都可以。” 谈苍还是拉了陶白行的手,捏在手里:“求你多问问我。” 求你多对我有些好奇、多些关心,让我在这段感情的沉溺里面也能得到你向我走来的证明。 陶白行也垂着眼,看着谈苍和他交合的手。 “你有时候像个小孩儿。”陶白行蓦然笑了,放轻了声音说。 “嗯?”谈苍对这忽然转换的话题有些疑惑,应了声,却没抬眼。 “喜欢和别人牵手,”陶白行握着谈苍的手笑着晃了晃,“喜欢玩游戏。” 棋牌类的游戏啊,运动啊,让别人猜啊,这些时候的谈苍总是有些可爱。 陶白行就只想到要粘着人、牵着大人的手的是小孩子,还有玩飞行棋什么的,不也是小孩子爱做的事吗? 谈苍心想,想牵手可不是因为太纯洁的想法。 可他要拿陶白行怎么办呢? 谈苍没什么办法,只能在陶白行身边多刷刷存在感。 他想把自己展现给陶白行,如果陶白行接受,他的喜欢或许也能得到结果。 谈苍心说,他怎么就是个小孩儿了? 不过谈苍不问。 真要争辩这个不更显得自己像个小孩儿? 小孩儿没得谈恋爱,没有钱,没有自由,没有性生活,没法想去哪儿去哪儿,谈苍才不要当小孩。 说起来,谈苍最喜欢的大概也就是现在这种场景。 坐在陶白行家三楼,一起吃吃东西、聊聊天,抬头就能看到星空,吹吹风。 他知道柿子树就在楼下,一片林、一片山都是,可是现在是黑夜,树林里没有莹莹夜灯,小村庄路上的路灯也鲜少,他看不见。 这里也不是他的故乡,要说熟悉的人,也就陶白行一个。 可是,谈苍却觉得很安心。 “我喜欢在夜晚坐着,和朋友安安静静地聊天。”谈苍抓着陶白行的手就不放了,用手指一寸寸地捏过陶白行每个指节,用指腹揉摸对方指腹,指甲也抚过,手背也碰过,像是要把对方手心手背每一条纹路都记清楚,“我以前喜欢认识新的人。” 谈苍没说下去,陶白行便问:“后来呢?” “后来认识太多了,也不明白认识的那些人是不是真的认识。”谈苍说,“我之前是在出版社当主编,总之各种作家、读者、策展人什么的都认识很多。” 陶白行听着,那是他不了解的东西,心里私自感觉谈苍是个很高端的人才,很厉害。 “可能有时候吃过一顿饭、交换过名字,也就算朋友了。”谈苍两个号码上面存下来的联系人都很多,“可是有时候就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聊聊天,出门吃一顿饭,在通讯录里犹豫半天,都不一定能找到人。” 当通讯录里没有人,所以找不到人,是有些寂寞。 当通讯录里全是人,却也找不到人,那就更寂寞了。 “我可以。”陶白行不懂谈苍话里的寂寞,在听完别人说话之后想了想就说,“你可以找我,我还可以给你做好吃的。” 谈苍就是不明白,陶白行怎么能那么轻易就说出那么让人动情的话。 偏偏动情撩人的人不自知,被撩的人心乱如麻,也只能暗自气恼。 谈苍手指错过陶白行手指,用指尖戳中自己指侧,一疼,人又清醒些。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修行,孤独是永恒的无解的难题。 上学有上学的忙,上班有上班的忙,有了家庭有有了家庭的忙,一切顺遂已经是件好事,倘若有时不幸,生活更是奔波不停、雪上加霜。 纵使联系人几百上千,真正熟络的也寥寥无几。 你知道这个人这个时间点要上班况且大概率夜晚要加班,你知道那个人下了班回家还得照顾两个孩子,你怎么敢去约人,拿自己一点儿无关痛痒的私心占用别人的时间。 一层是你也不知道对方想不想见你,另一层是也许对方想见你但是他没时间。 谈苍也知道,如果他没过来八土镇,哪怕陶白行是他可以随时约出来吃饭聊天的人,他们隔着数百公里的距离,感情即使没有被距离消磨,也会在一次又一次打起想要寻找对方的心思却又只能隔着遥远距离的落差里变迁。 所以谈苍过来了,想要一转头就能看到自己的新朋友。 他还是喜欢交朋友,但是不是工作上的朋友。 几百个号码,其实如同空号,空有名字,一年、两年、三年,除非有事,各自根本不会用私事打扰。 想要没有利益纠葛的朋友。 陶白行。 想要能认真听他说话的朋友。 陶白行。 想要能有很多空闲时间一起度过的朋友。 陶白行。 感情一不小心过了界,想要陶白行当他男朋友。 “你喜欢认识新朋友吗?”谈苍问陶白行。 “没有想过。”陶白行被捏得手指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心里也麻麻的,想收回手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收回手,不明白谈苍为什么要捏他的手,好像感觉有点儿亲密又觉得也没什么。 “你有很多朋友吗?”谈苍又问。 陶白行摇摇头。 也正是因为从来都没有很多朋友,陶白行也不知道朋友和朋友的边界在哪,把谈苍的行为当做是他不知道的寻常。 “认识我,对你来说,是件好的事情吗?”谈苍再问了一句。 陶白行没有犹豫地点头。 谈苍笑起来。 啪。 这个夜晚忽然黑透了。《 》 66、天黑 陶白行被握住的手收紧了一下,抓住了谈苍的手指。 谈苍眼前一片漆黑,心跳失了一下节拍,接着有些茫然。 陶白行很快回过神,说:“停电了。” 夜里一下子的光亮全黑了,连路灯都失去了影子,便可证明这是大片停电,不是陶白行一家的问题。 陶白行松开握着谈苍的手,但是没把手抽回来:“你还想再坐在这儿聊天吗?我去拿根蜡烛过来?” “烛光夜聊?”谈苍笑了笑,“有点儿浪漫啊。” 陶白行在黑暗中眨眨眼睛,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等待谈苍的想法。 谈苍按亮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多,时间还挺早。” 他还没洗澡、没收拾东西,不过倒是也不着急要做什么,于是还坐在那儿悠闲地抓着人的手玩。 “先就这样再坐一会儿?”谈苍还挺久没有碰到过停电的状况,不过想想现在是在乡下,对这种情况接受得也很快,“没有烛光的夜晚说不定比有还浪漫。” 陶白行是不太懂这种浪漫了,夜里乌漆嘛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要不是谈苍抓着他的手,他快连谈苍的存在都感觉不到。 “不觉得有点儿黑吗?”陶白行倒是早就习惯了隔三差五的故障,“之前没有通知说要停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电。” 陶白行想了想:“我得先去把一些电源拔掉。” “我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吧。”谈苍说。 谈苍看着陶白行开着手机电筒的灯走进房子。 陶白行一转身,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陶白行路过窗口,谈苍便看见他这个人被光簇拥着往前走。 陶白行还是带回来了电筒和蜡烛,放到桌面上也不点,人站在旁边,好像忽然失去了目标一般不知所措。 “再陪我坐一会儿吧。”谈苍说。 “好。”陶白行坐下来,关了手机的灯光,“要点蜡烛吗?” 谈苍摇了摇头,后来心想陶白行不一定看得到,又出声:“不用了。” 刚停电那会儿,村庄短暂地响起一片低低的喧闹人声。 如今停电有十几分钟了,想必村民们也都习惯了这种状况,村庄又重归一片寂静,连初秋的虫鸣都不怎么响。 黑下来的夜感觉更安静了。 谈苍和陶白行的视野也变得渐渐更适应这黑暗,眼中终于能浮现彼此模糊的身影。 谈苍伸出手向前摸,一顿,又向前,又一顿,试探几回才摸索到陶白行位置,他搭上陶白行的胳膊。 “离我坐近一点儿吧,太黑了。”谈苍放低声音说。 “怕黑也不开灯吗?”陶白行不解。 “想感受一下这难得的浪漫啊。”谈苍镇定地说。 “这到底有什么浪漫的吗?”陶白行没忍住笑,“还是两个中年男人坐在这。” “浪漫这事情就是没法说出口的,”谈苍仍旧拉着陶白行,“试试吧,感受一下就知道了。” 于是两个人便在黑暗中靠近了。 谈苍又握住了陶白行的手,他什么都没说,陶白行什么都没做。 黑暗中,艾草熏熏然地在空气里漂浮出微苦的气味,像秘而不宣的爱情。 陶白行家的艾草总是不断。 就在陶白行家附近那片空地边缘,还有陶白行的田地边,都长着一大片艾草,收割不尽,用之不绝。 陶白行习惯沉默,习惯停电,习惯一个人,现在反而……应该说是不太习惯吗? 或许只是应该说谈苍在他身边的感觉是和陶白行一个人呆着的感觉是格外不同的。 明明已经变得熟悉,此刻又觉得谈苍有些陌生。 坐得那么近,这夜里那么安宁,他怕是要将谈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分心跳和脉搏都听清。 他是有些迟钝,可是这些天那些微妙的心情一再升起,好像有些什么事情亟待他去想清,可是他又总是不想去理,混沌之间又过一日。 “说点儿什么吧。”谈苍把声音都放轻,又笑,笑声也轻,“都不敢大声说话了,好像声音稍微大点儿,都会破坏这氛围。” “什么氛围?”陶白行有时反应会慢半拍,不知道谈苍提及的一些事物,也不理解谈苍说的话代表着什么样的深意。 谈苍不说话,握住陶白行的手的动作也放到逐帧播放。 夜里漆黑,两个人坐着,不动,不说话。 呼吸带动着心脏起伏的动静都变得摄人魂魄。 变凉的气息被吸入鼻腔,连呼出都开始小心翼翼。 陶白行完全、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感受到寻常的呼吸换了一副模样,它有如实感,它在积蓄着力量,它在暗自地汹涌。 那种感觉有点儿类似于看恐怖片的时候,提心吊胆地预备着有一秒有恐怖镜头出现。 “太安静了,”陶白行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有点吓人。” 吓人? 谈苍疑惑茫然地曲了眉,他想象的氛围是爱情片,再不济也是治愈片,怎么会变成恐怖片? “有酒吗?”谈苍问,“啤酒就成。” “你要喝酒吗?”陶白行问。 “想喝一点儿。”谈苍回答。 陶白行给谈苍拿来了一小罐枇杷酒。 “这个是我刚建好新屋那时酿的,酿好之后我也一直没喝过。”陶白行把酒和杯子都给了谈苍。 “你不喝一点儿吗?”谈苍拿过酒,酒味很浓,飘散出来的果香也很重。 “不怎么喝酒。”陶白行说。 “陪我喝一点吧,”谈苍也道,“我一个人喝着有点儿没意思,你喝一点儿就好。” “好。”陶白行又拿来杯子,和谈苍一起喝。 停了电,屋里、村里一片昏暗。 “什么时候才会恢复来电呢?”谈苍酒量其实不错,喝两三杯也只是微醺。 陶白行酿的酒很甜,也很醇。 谈苍也不是想要喝醉,只不过,成年人有些时候就是需要酒精。 它是一种镇静剂。 “晚上停电的话,可能明天才会有人过来修复。”陶白行说。 “一般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度过呢?”谈苍问。 “早点睡觉吧。”陶白行回答。 非常陶白行的回答。 过了一阵,陶白行又问:“你怕黑的话,晚上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 67、入睡 要。 当然要。 百分之一百要。 怎么可能说不要。 谈苍的心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激动着。 这样可证明人到了无论是四十岁还是一百岁,该跳动的心脏还是会跳动,该汹涌的心情还是会汹涌。 谈苍唯一能够克制的是他在愣了一秒之后才回答:“好的。” 声音压得像没有上赶着要和别人睡觉一样。 想要答应的心情是比理智更早的。 停了电,但是陶白行家的热水器是储水式的,他们还是有热水洗澡。 陶白行让谈苍先洗澡,他自己倒是延后,用冷水洗。 二楼卧室里点着一盏蜡烛,火光摇曳,屋里的影子也在舞动。 没空调了,这个天气也有点儿不太需要空调了,陶白行先一步把窗打开,谈苍望出窗边一阵,又躺到床上。 被单枕巾上的味道很浅,却也还是沾染了一些陶白行身上的味道。 陶白行穿着短裤回房,走进房间里的时候,身上沐浴露的味道飘进谈苍鼻前。 烛影影影倬倬,那阵香气吹得谈苍都有些犯晕。 “睡了吗?”陶白行压低压轻嗓音,“要去刷牙吗?” 不要压低声音说话,不要轻声对我说话。 谈苍心脏的跳动似乎有些过于明显,它在胸腔里跳,在嗓子里跳,刚才那一阵迷眩还没过去,心跳声音又造反得震耳欲聋。 “刷过了。”谈苍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我把蜡烛吹了?”陶白行问。 “好。”谈苍在床上等着没动。 陶白行路过蜡烛的时候,将蜡烛吹熄。 谈苍见到的最后画面是披着红光的陶白行消失,然后黑暗里响起那轻微的脚步声,一声一声,亦是房里唯一的声音。 或许呼吸也有声音,或许心跳也有声音,不知道,也无所谓了。 谈苍心怀不轨,佯装正人君子。 “热吗?”陶白行自个儿睡的时候,没怎么开空调,床上也就一床薄被。 “不热。”谈苍先躺下,“你一个人睡,也喜欢摆着两个枕头吗?” “嗯。”陶白行应了一句,没有解释,可能是没想到这还需要解释。 他从来都觉得枕头就是应该成双成对地放到床上的。 谈苍还想和陶白行说点儿什么,但是不好开口了。 想说的,能说的,在之前那么多个白天和黑夜也都说过了。 他总是觉得时间一眨眼就过,从小时候到现在都那么觉得。 和陶白行认识算久,也不算久。他过来鱼尾村,说久,也不算久。 但实际也确实是日子一天一天在过,累积起来也是不少的日子。 两个人同躺在床上。 黑夜里黑得快要看不清对方的影子。 陶白行没盖被子,谈苍盖着那床薄被。 陶白行躺了一会儿,毕竟长年累月都是一个人过来了,现在稍微好像感觉还是有点儿不太习惯床上多了个人。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谈苍。 谈苍没动。 他们也没聊天,空气里只剩下呼吸和虫鸣就只剩下呼吸和虫鸣。 风也有声音,太轻。 陶白行睡得很容易,谈苍僵着身体,也没被发现。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三十分钟,谈苍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睡着。 喝了点儿酒仿佛也对他其实没有任何作用,既不助眠,也不兴奋。 他盯着陶白行的背影很久,翻了个身,很慢,很轻。 但没过一会儿,他又翻过来。 看着对方在夜里模糊的背影,有拥抱的冲动,没有拥抱的决心。 陶白行会接受吗?陶白行应该是完全没有想过也估计不会接受吧。 酒精也不足以令他鼓起勇气。 谈苍感觉得到,陶白行已经睡着了。 三十五分钟,四十分钟。 谈苍自己是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只知道陶白行睡着已经有好一段时间, 谈苍几乎都想有下床午夜漫步的冲动,忍过各种各样的冲动之后,他才终于睡着。 陶白行和谈苍,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一左一右,像有着楚河汉界。 睡梦中靠近,又总还有着一点儿距离。 半夜,谈苍无故醒来。 酒劲仿佛迟来造访,午夜的神经突然兴奋,翻身又翻身,睡不着了。 陶白行还是以他睡着前的那个姿态睡在床上。 有一些想法收不住了。 他第一次看见陶白行的样子、被邀请住在陶白行家的样子、那天晚上一起坐在三楼吃零食的样子、陶白行在他家照顾他的样子、陶白行做饭的样子…… 别想了。 可谈苍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 谈苍闭上眼睛,脑海里想象到的全是陶白行出现的各种场面。 他想想想自己下一期播客应该要做什么内容,想了个开头都想不到两句,思绪又绕回到陶白行。 想别的,想来想去,思绪总是自作主张,绕回到陶白行。 大夜晚的,他想拜托自己不要那么兴奋。 窗外天色依然昏沉,离天亮不知道差了多少个时针和分针。 谈苍想睡觉,安静地、安详地、安分地,睡觉。 可是他的大脑不允许。 不知道哪个部位开始分泌的多巴胺和其它激素,一种兴奋到了极点又遗憾到了极点的情绪在他心中充盈。 明明和陶白行共处一室已经是个进步,能睡在一张床上也是一件那么美好的事情。 可是可能也正因为同一床上却也什么都做不了,那种遗憾一旦升起,好像压不下去了。 谈苍闭着眼睛,注意力集中到嗅觉,他闻不到陶白行的气味。 偏过头,头埋入枕头,倒是闻到了陶白行的味道——倒也像他躺在陶白行床上却没有拥抱在一起。 这令他更加气恼。 谈苍又伸出手,寂静而隐秘地触碰到陶白行的头发。 好像有什么心情是压抑不住了。 被子拉开,搭了一角到陶白行身上,陶白行连呼吸都没变。 谈苍靠近陶白行的动作被拆解成了一百个慢动作,挪过去,手搭上去,胸膛也靠近别人的后背。 陶白行动了一动,没醒。 谈苍心跳加速……或者是停止了,在发现陶白行还是没醒之后,鼓噪着心跳却不愿意退开。 还是清醒。 继而终于搂着人入睡。《 》 68、朋友 陶白行梦里仿佛有人在追,闷闷的,感觉喘不过气来。 他一睁眼,天倒是开始有些亮了,他身上也出了点汗。 热啊,身体有点沉啊…… 为什么? 过了有好几秒,陶白行才反应过来谈苍贴到他身后睡来了。 陶白行依然有些怔松, 原来身上那身汗是因为谈苍。 谈苍整个人几乎都和他贴在一起,手搭着腰,腿搭着腿,一身的热度通过夏天单薄的衣服全传过来。 从同一张床都同枕共眠、同盖一张被子。 也不是第一次的事情,可是这次陶白行觉得有些不那么对劲了。 谈苍上次的睡相很好的。 但要想再多的,陶白行又觉得什么都没有。 能有什么呢? 反正他现在最大的感觉就只是觉得热,在翻身想要逃离谈苍的拥抱和再忍一忍别把人吵醒之间纠结了片刻。 陶白行也不是光想,他试着动了一动,手在摸到自己的脖子之前先碰到了谈苍的手。 陶白行有些无奈,至少也先把被子掀开。 他轻手轻脚地尝试挣脱,才稍微动了两下,谈苍就醒了。 “嗯?”谈苍人没醒透,声音也没醒透,抱着陶白行的手没松开,人反而还更往陶白行的方向凑。 谈苍的气息几乎全扑在陶白行的后颈上。 陶白行还未曾和谁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先还没有意识到是亲密,就已经起了一身颤。 “我,”陶白行想往前躲,“我身上有汗。” 谈苍把被子拉开,人却也还靠过去。 陶白行此刻不清楚谈苍是醒了还是没醒,是昨晚喝醉了还是怎么。 “我先起来。”陶白行试图起床。 谈苍没应声,却还搂着人,不放。 “谈苍?”陶白行犹豫着、疑惑着。 “还很早。”谈苍闷着声,脑袋也还埋在枕头半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时间还很早的。 陶白行没再说什么,挣开谈苍,起了床。 陶白行走到屋外。 夜幕阑珊,天边还有零碎几点星光。 他往脖子上抹了一把,摸到了一手湿汗。 他走出来之后,风一吹,汗也凉了。 谈苍的脚步随着陶白行也走出来。 陶白行回过头去便看到眼皮都没睁开的谈苍。 “不再睡一会儿吗?”陶白行看他连走路都脚步虚浮,伸出手扶着谈苍胳膊,“醉了?” 他昨天睡前感觉谈苍还没醉来着——但是陶白行不确定谈苍是不是睡一晚上反而醉意更浓。 “没有,”谈苍站到陶白行旁边,走过去,也还是挨着人,“睡不着了。” 陶白行笑了一声:“你这看着不像是睡不着的样子。” 谈苍看着像是下一秒原地立马就能入睡的模样。 可是谈苍说睡不着,也是真的,一晚上翻身、失眠,睡不着的时候总是更容易睡不着。 “你不睡了吗?”谈苍嗓子哑着反问。 陶白行沉默了一阵,又一阵,没有推开谈苍,却也疑惑着。 “谈苍,”陶白行很少直接喊谈苍的名字,“我好像觉得,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感觉错。” “嗯?”谈苍没睡够,醒早了睡不着并不代表不困。 “你对我很好。”陶白行说得很慢。 谈苍困倦消了些,没应,也没追问,他似乎预料得到有些问题是他将要面对的。 陶白行也不知道怎么说那种感觉,毕竟那只是一种感觉。 然后,陶白行说:“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把我当作好朋友了?” 陶白行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还有些雀跃。 谈苍哽住:“……” 谈苍想过陶白行可能是不懂,不会往爱情方面想,可是,真正面对陶白行这份天真烂漫的时候,谈苍还是有些感觉到不知道应该如何措辞。 “如果,”谈苍说得也很慢,“我说不是呢?” 陶白行没应声,眼神浮现出茫然。 柿子林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显得深沉,偶尔遥遥传来几声鸡鸣。 谈苍将人再拉回房间里,拉上床,面对面躺着。 谈苍的手抚上陶白行手臂,只是搭上去,没有抚摸。 陶白行说他出了汗,谈苍就尝试用遥控器开了空调——来电了。 谈苍去关了窗,再躺回到床上,被子重新搭上两人腰间。 陶白行不知道谈苍要做什么、要跟他说什么。 他感觉到了一些东西,这比他熟悉的、知悉的事物范围还要超出一点儿。 人对于陌生的事情总是会有一些若有似无的抗拒。 可是,谈苍抓着他,他就不躲。 “陶白行……”谈苍在黑暗中开口,说完一句,张着嘴巴,却迟迟没有说出下一句。 不知道这样的黑是否也能给两人勇气。 陶白行只是等。 “你知道两个男人可以结婚吗?”谈苍问。 陶白行在黑暗中微微睁大了眼睛,惊讶至极,心跳也激烈起来。 他不知道,他从来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