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阻止炮灰师尊被主角一剑穿心》 1、狐妖 天色昏暗,有劲风袭来。 邵鹤宁猛然回头,右手握紧腰间竹剑回旋后撤,竹林里扬起一片沙尘,迷人心窍。 从翠绿竹林中的黄沙旋风中破风而来的是一只硕大的白狐尾巴,尾巴从半空中往下一拍,将邵鹤宁震退数步,惊起尘土飞扬。 邵鹤宁狼狈后退几步,被狐尾扫至单膝跪地,她抹了抹嘴角流出的血水,心道这下是真的完蛋了。 那头狐妖已修炼至有三尾,其中两尾已断,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一尾狠拍在邵鹤宁跟前,狐妖双目发出红光,面部狰狞,四爪皆血迹斑斑,模样看着痛苦不堪,于是行径愈发疯狂,眼看就要扑上前来狠狠撕碎邵鹤宁的身体用以泄愤。 而邵鹤宁何其无辜,她只不过路过此地,身上钱帛窘迫,住不起客栈,想借山洞住下对付一晚,却不知怎的就闯进了狐妖疗伤之地。那狐妖闻见有人的气味,登时便发了狂,追着邵鹤宁忙追了二里地。 幸亏邵鹤宁还算身子强健,跑得快,躲过狐妖层层攻击,又调动体内稀薄灵力护体才抵御到了如今。 可现在体力不支、灵气枯竭,又被这狐妖尾巴一甩,震出内伤口吐鲜血。 邵鹤宁心道不妙,小命怕是要交代于此了。 可她心有不甘。 她心一恨,抽出竹剑蓄力冲前方刺去,撤了覆盖在周身循环的护体灵力,将灵力全部灌入竹剑中,只见竹剑承受不住般灵力裂开几条细小裂缝。 足尖点地,蹬向青竹借力,邵鹤宁跃至狐妖头顶,天色已晚,夜色渐深,月挂枝头,清规照地,邵鹤宁逆光俯冲,看着狐妖的眼睛就往下刺去。 “噗呲———” 一声巨响,邵鹤宁被狐尾甩向地面,浑身如被打碎般剧痛无比,且头晕目眩,咳嗽不止,她蓦地喷出大口血水,眼前漆黑一团,一时之间找不着北。 过了许久,她才止住咳嗽,平稳呼吸,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还能动,心中暗喜一瞬,方才还以为自己这一身的骨头都给拍碎了。 只是眼前还是一团迷雾,只瞧见红光氤氲,看不真切。 眼睛怕是坏了。 邵鹤宁一怔,又松懈下来,坏就坏了,人还死过一回呢,怕什么。 现下看不清,只能听,她听了半晌,没听见声响。那狐妖真是被她一剑刺中眼睛后逃跑了? 可她还记得狐妖双目发红,行径发狂,似要化魔,不是个会逃跑的模样。 那夜的风很大,暮色沉沉,邵鹤宁眼前一亮,双眼似乎被清凉的雾气轻轻抚摸过,她再次看见眼前景象时,心下震惊非常,那瞬间的心悸她经年之后都还记得。 只见一女子挡在她面前,素色白衣,乌发挽起,万千灵力碎片荡在她周身,血腥味浓厚,却不见女子身上有任何沾染,她转过身,手上拿着一个赤红色的妖兽晶核,狭长眼眸微微挑起,纤长的睫毛留下一片阴影,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那狐妖竟是瞬息间灰飞烟灭,只留一颗晶核被那人在手中把玩,邵鹤宁呆滞片刻,猛然意识到飘荡在那女子身边的,正是狐妖死后残余的灵力。 眼前之人来路不明,哪怕她方才才救下邵鹤宁,邵鹤宁也不禁出于本能往后挪了几寸。 女子见邵鹤宁如此骇胆,便主动解释道:“我追此狐妖已有三日,它已是三尾狐妖,前两尾被我所断,我正要诛杀它时被它逃脱,逃至此处伤了你,这晶核便给你养伤。” 她将赤红晶核递给邵鹤宁。 已经修炼有三尾的狐妖的晶核,恐怕价值千金,此人还说她已追杀那狐妖有三日之久,怎会如此轻易就给了她? 邵鹤宁犹豫片刻,不敢接下,生怕有诈。 那女子见她实在不愿接下,叹息一声后将晶核收入乾坤袋,“我叫孟问青,师承愿窈仙人,建有一门派于清氺山,这狐妖伤你是我疏忽,若你改意,可来寻我。” 邵鹤宁思虑片刻后道了声:“好。” 那人起势捏诀,乘剑离去。 竟也是剑修。 没看到她是如何斩下狐妖头颅实乃憾事。 邵鹤宁低头看向自己的木剑,木剑已经有几道入骨裂痕,再有争斗恐怕会彻底报废。 她愁得长叹,真是飞来横祸。 她又摸摸眼睛,眼睛似乎被那孟问青治好了,可那人是剑修,怎还会疗愈术? 这是个修仙的世界,世人分为两类,一类是无法修炼的凡人,另一类则是有灵根可修炼的修士,二者地位悬殊。 凡人得皇权庇佑,被人间皇帝统治。 修者却四分五裂,既有鼎盛望族,又有名门正派,同时各种小门小派隐于各处,还有散修,五花八门,归根结底便是这些有灵根的人获得的力量太多,便开始无视皇权蔑视皇族,行走世间潇洒自如。 灵根分五类,金木水火土,灵根浮现后各修士按照自身特性择一派系修行,少有兼修者,主要是因为若是一人修习的派系过杂,便容易 邵鹤宁刚穿过来的时候,灵根尚未觉醒,无家可归,无路可走,她在望祁镇游荡许久,找了个破庙和乞丐争地盘,才算是扎根下来。 她是身穿,或者也可以说是复活,她猝死在工位上,一抬头睁开眼就置身于熙攘大街,举目无亲。 她分明记得死前自己的心脏疼得厉害,可转眼间她又活生生地站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 直到差点被马匹踩踏慌忙躲闪她才回过神明白过来自己死了然后又活了。 希望她半年前买的意外险能生效,造福家人,也是功德一件,在啃着偷来的馒头时她这样想到,并且狠狠咬了一大口,那可是可以赔很多钱的呐! 可惜自己是用不到了。 人活着,就会饿,也会渴。 渴好解决,望祁镇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背靠深山,小溪小河很多,渴不死人。 但是饿就难以忍受了。 她来到这个世界时正值金秋,白天天气还好,到了晚间露水深重,把人冻得颤颤巍巍。 好不容易找到个破庙,还要和原住民——原来住在这的乞丐们大打出手,划分地盘。 幸亏她是个身强体壮的人,打架从来不服输这才好不容易找了个破地方安身。 她上辈子拼命工作为了省钱和人合租,这辈子拼命打架为了生存也是和人合租,真是上辈子这辈子没变过,可见邵鹤宁是一个多么倒霉的人。 她来这已经有一个多月,慢慢地适应了没有现代科技的修仙世界的设定,也慢慢开始建立自己的生活秩序。 她帮人浣洗衣服换钱,有时候也会去布店干些搬货卸货的杂活,好歹是没有饿死在街头。 就在手指头都要搓冒火的时候,她坐在溪边感受到自己被溪水召唤,或者说是指引,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把她的身体的脉络肺腑和溪水牵引在一起——好像他们是一体的。 就此她觉醒了水系灵根,同时她发现她似乎也觉醒了木系灵根,她能够调动灵力治疗自己的一些小伤。 乞丐们的消息很广,她因此了解到水系灵根是五种灵根中最稀少的一类,同时也是最强悍的一类。 且世间少有纯水灵根,上一个纯水灵根早已登仙,此后纯水灵根再无出现。 若是普通人觉醒了纯度高的水灵根被心术不正者发现,极有可能被绑去挖灵根,望祁镇有户人家的公子便就是这样被人绑去生死不明。 望祁镇傍山靠水,相比起其他地方更容易出现水系灵根,盯着这方小镇的人也多。 邵鹤宁不敢轻易暴露自己的灵根属性,只说自己觉醒了木系灵根,寻了块不错的木头削成木剑护身。 她还不懂如何正确修炼,只会按照体内灵力的循环吸收外界灵力,但也比普通人好上许多。 到底不是这里的原住民,她就算觉醒了灵根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份能力换成对她有利的东西,甚至因为担心被绑去挖灵根她只能隐瞒自己真正的灵根。 就算觉醒了灵根也不能立刻变成人上人,灵根的品质同样有标准和限制。 金木水火土中除了水灵根最特殊和稀少,其余四类地位不相上下,每种灵根都有修仙大能出现。 但是每种灵根之中又会分为上中下三种品阶,而每种品阶又分天地玄黄四个等级,其中灵根属性越纯则品阶越高,越杂则品质越低,若是一个人体内觉醒了五种灵根混杂,则非常容易爆体而亡。 一般宗门中才有钱供得起测灵石,邵鹤宁消息不通,也没有钱打点,她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似乎是水灵根和木灵根并存,但是她并不清楚其中占比和纯度。 不过多一分能力便多一条出路,她通过乞丐们的消息得知镇守包括望祁镇的西南地方的大宗派归一派会时常发布悬赏令通缉一些祸害人间的妖兽邪修,并且给的报酬十分丰厚。 她起了心思,这才想着前往归一派,路经此地还未过夜便被那狐妖追了个屁滚尿流。《 》 2、天隐派 归一派是镇守西南一方的大宗门,是根基深厚风头正盛的宗派。 但凡醒了灵根的,都会想去归一派五年一次的宗门大选试试运气,若是能由测灵石测出纯度高的灵根且得到长老青睐,说不定还能鱼跃龙门一步晋升成内门弟子。 当然,若是通过入门试炼进入外门,也已是三生有幸。 大宗门资源丰富,机会众多,比在外面当个散修要好上百倍。 邵鹤宁正是听说下一次宗门大选将在两年后,于是想着先前往归一派附近定居,先接些归一派放出的力所能及的任务,赚些银两和灵石,打探打探消息。 若是没能觉醒灵根,邵鹤宁多半要在那望祁镇蹉跎岁月,她无亲无故,一时半会竟找不到艰难存活的理由。 人往高处走,既然见识过灵力带来的奇妙与力量,她自然也想去名声在外的大宗门碰碰运气,若是能顺利进入归一派,自然有了庇佑,她也能不再需要为生计奔波,尚且可以喘口气好好研究自己在这异世所拥有的东西。 可眼下她受伤严重,动弹不得。虽然眼睛经由那孟问青治疗已经痊愈,但是内伤与骨折都还保持原样,稍稍动一下便可感觉到全身剧烈疼痛。 她动动手指,调动周身稀薄灵力为自己护体,启用木灵根的特殊性质为自己治疗,夜色越来越深,她已经无比困倦却不敢沉睡,刚有睡意便猛然惊醒生怕有其他妖兽靠近。 风声穿过竹林留下沙沙声,急切的风在远处的崖口碰撞传出刺耳的哨声,虫蚁攀爬在竹叶与黄土上,幸好邵鹤宁有灵气隔绝,不至于被蚊虫叮咬。 但是偶尔传来的狼嚎与蛇信,折磨着邵鹤宁,她几乎是睁着眼度过了这难熬的一晚。 东方露出鱼肚白时她才稍微松懈下来,闭上眼睛躺在地上,心底有怨气翻涌。 自己这么狼狈,多半是因为那个孟问青,要不是她修为不济放跑了那狐妖自己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再有就是她昨夜击杀了那狐妖岂能是给颗晶核就能了事?起码要给她治伤才对吧?而且自己竟然没要那晶核真是亏大发了,一颗三尾狐妖的晶核啊,能值多少灵石不可得知。 越想越气,现在在邵鹤宁心中那孟问青已是亏欠她许多。 反正归一派的宗门大选尚在两年之后,她并不着急前去,不如先去往孟问青所在的清氺山讨要报酬——她可是也在孟问青击杀狐妖中出了好一份力的。 得要回那颗晶核,还得要几瓶伤药,若是能再得几块灵石便在好不过。 此时邵鹤宁已然完全忘却孟问青实乃自己的救命恩人一事了,满心满眼地盘算自己能从孟问青身上讨要些什么。 可能是这一夜的煎熬让她将那些礼仪道德都抵了进去,她全然忘记自己作夜濒临死亡的绝境,只觉得自己突然遭此一劫全怪那孟问青,于是摩拳擦掌要把自己失去的都要回来。 她必须要去铁匠铺里打一把真正的剑,这把木剑用不了多久就要湮灭化为尘埃。 她低头瞧了瞧这把陪伴自己许久的木剑,竟从心底浮现出一丝不舍,她没有朋友,也从未觉得这把木剑算是什么,可如今见它将要散架,有几分悲伤竟无意地流露出来。 或许她曾经有过几个瞬间将这把连名字都没有的自己一下一下削成的粗糙木剑当成了伙伴。 总归是自己的作品,不舍也正常。 但是一想到能从孟问青身上打劫到灵石去锻造一把真正的剑,这几分不舍也就被她抛之脑后了。 她放出几缕灵识探寻自己体内的情况,感觉好了个三四成,虽然浑身依旧疼痛不已,但内伤好的七七八八,能借着木剑的支撑起身一瘸一拐地走着。 她对自己的灵力有几分把握,痊愈速度如此快,她的木灵根纯度应当不低,纵然她未曾得到教导能正确修炼,仅凭借自己缓慢按照体内灵力循环运转的方式吸收外界灵力,但她能感知到自己的能力应当不差。 保守估计应该能进入归一派外门。 这也是她敢起身前往归一派都原因之一。 就这样她一边问路一边疗伤,很快到了清氺山。 她在山脚下的城镇找了间客栈住下,这边民风淳朴,物价不高,但就算如此,她将全身上下的钱都掏光后才勉强开了间下房。 再如何急切,也应该把消息打听清楚。 邵鹤宁在茶摊里寻了个位子坐下,蒲扇一摇便问起这附近的清氺山上有何宗门。 “宗门?没听说过。”小厮瞧她就要了碗最便宜的凉茶,脸色不禁变的轻浮起来,对她说话也就少了几分尊敬,见邵鹤宁一愣没接住话茬稍稍躬身就打算离开。 邵鹤宁并不在意小厮的小动作,只眉头一皱,心想怕是遭骗了,她又不死心,叫住小厮又问道:“孟问青,你可认得孟问青?” “你是说你要找的宗门的掌门姓孟?”小厮似是猛然想起什么,手指头捻了一把脸侧的鬓发若有所思道:“二十年前确是有个宗门曾在这清氺山鼎盛一时,可是那宗门开山老祖愿窈仙人飞升后,此宗门便销声匿迹了,如今也并不知道是哪位仙人掌事。不过孟道长我倒是认得,她是那愿窈仙人的首徒。” “你既然知道孟问青,为什么又说这里没有宗门?”邵鹤宁听到“愿窈仙人”这一名号,吊起的心多少安稳了几分。 “这里确实没有你说的什么宗门,自从愿窈仙人飞升,这里已经许久未有修士出现,就连你说的孟道长,我也只是知道她而已,未曾见过。” 小厮见她话语间紧追不舍,已有几分恼怒,又晓得她身上没几个铜板,自觉与她浪费了时间,想走的焦躁心情已经悄然摆上台面。 邵鹤宁见他如此,也不好再拽着人问东问西,“行吧,你做你的事去。” 小厮总算松一口气,抬脚想走。 这时旁边一老妪接话,又把他的脚步留了下来,“你年纪轻不知道,老朽我倒是知道一二。” 邵鹤宁转过头看见一位身穿麻布粗衣的老太对小厮颔首笑道,那老妪年纪不轻,脸上皱纹沟壑纵横,叫人看不清她究竟长什么模样。 “你要找的宗门叫天隐宗,一百多年前由愿窈老祖创立,近年来已经没落,少有人知晓。”老妪浑浊的眼睛盯着邵鹤宁:“你为何要找天隐宗?” 邵鹤宁蓦地一抖,浑身透出股寒气,“孟问青让我去她宗门取回她要给我的东西。”她不知不觉就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你说的可是真话?”老妪浑浊眼睛下藏着锐利的光,直直朝邵鹤宁的灵魂照射。 “我……”邵鹤宁浑身一抖,神魄似被丝线缠绕,她意识到了什么,她挣扎道:“不是你让我把真话说出来的吗?” 她的木剑争鸣,就要出鞘横劈老妪,只见那老妪的灰色眼眸瞬间失色,木剑滞在半空,身边景色迅速变化,从灰蒙蒙的布满灰尘与茶渍的茶摊,转眼间就到了一处树林翠绿繁茂的山脚下。 “你找错地方啦,这里才是我们宗门的入口。”老妪身形急剧变化,不消片刻就成了个小孩,身上依旧穿着粗布麻衣,但并不减灵动神色。 “掌门说她算到你要来,只是吃不准你何时到,所以让我下山接你来了。”小孩仰面冲她一笑。 邵鹤宁却后退一步,在她眼里这小孩的脸和老妪的脸变幻交错,她看不出这个人的修为,胆寒心惊。 她孤身来此,多少是因为头昏脑胀一时意气,现在被这人拽到山脚下,她心里萌生出退意。 “你防不住我的神识入侵,只是因为你的修为比我低而已,你为何要害怕。”孩童仔细观察她的脸色,认真揣摩她的心思。 邵鹤宁被她看得毛骨悚然,强撑道:“只是暂时比你低。孟问青呢?让她把我的东西给我。” 邵鹤宁一路上给自己洗脑,成果不菲,她现在已经默认那颗晶核属于自己,并且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它的去处。 先把那晶核拿去换灵石和银两,灵石拿来买修炼的功法和灵药,银两拿去铁匠铺给自己打把趁手的新剑。 “好啊,我带你去见掌门。”孩童露出标准的微笑,伸出手,蛇形灵气从她宽阔的袖口处蜿蜒爬出,“我们坐在它身上。” “我带你去。” 邵鹤宁连三秒的犹豫踌躇机会都没有,旋即被那灵气凝聚成的蛇一个尾巴卷走,跟着飞到半空中往山上蜿蜒游走。 “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在呼啸的风声中,孩童突然发声说道,“那晶核,不知道有没有被拿来治病。” 治病?给自己治疗么,“没事,你门掌门说要给我拿来疗伤,我有印象的。” “不,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要是那晶核没了,被拿去用了,你该如何?” “不过半天就没了?!”邵鹤宁不禁拔高音量震惊道。 “事发突然……”《 》 3、伤 三日前,清氺山脚下的石溪镇出了几件狐妖伤人的事件。 听护卫队的人说,那狐妖生生掏完人心肺腑就往嘴里送,眼睛发着红光,妖孽非常,用一双利爪将每个死者都撕成成了两片,残破的尸体被其随意丢弃,一半挂在树上,一半被踩进泥地。 第二天屋子里的人打开门一看就被眼前血淋淋的尸体吓昏了过去——半个人在树上倒吊着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门,死不瞑目。 石溪镇有近百年没有出现过妖兽伤人的情况了,以前是有天隐派坐阵,在镇外划分了结界,只可凡人与修士进出,不许妖兽活物进入。 自从二十年前愿窈仙人飞升,镇外的结界一年比一年弱,镇里派人前往清氺山寻求天隐派修士的帮助,却如同遭遇鬼打墙,终日在密林中徘徊,寻不到宗派入口,只得作罢。 人人心中都提心吊胆,生怕终有一日结界破碎被妖兽闯入。这不,怕什么来什么,月前结界破灭,自那之后,就有些小妖三五不时地前来骚扰,刚开始还好,只是些黄鼠狼精来偷鸡,后来可能是发现此处无宗门坐镇亦不受皇家重视并未派修士前来驻守,妖兽们的骚扰便愈发嚣张。 谁都不明白,为何天隐派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这里,为何朝廷没有再指派修士前来。 人们混混沌沌地度过了失去天隐派庇佑的时光,直到血光之灾无差别地出现在这里。 “我的儿啊,我的儿还这么年轻就......”妇人哭天喊地,一口气没有顺过来,两眼一翻就昏了过去。旁边的樵夫见状将她扶起,双眉紧皱,亦是重重叹了口气。 樵夫夫妇的儿子是第一个遭狐妖祸害的死者。 “到底要给我们个交代吧!”一旁的女人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手绢,手绢上血迹斑斑,此人身着华丽,满头珠翠,话语间咄咄逼人,她手里拿着的也正是她那被狐妖啃食殆尽的女儿的手绢。 商会会长的女儿,则是第二个死者。 还有第四个,第五个......狐妖现身短短不过三日余,就接连死了近十人,搅得人心惶惶,不可安宁度日。 无论如何加派护卫也无济于事,修为最高的城主白芷也不过是筑基期巅峰,何况护卫们的修为,不过都是勉勉强强觉醒了灵根到了筑基期,只能阻拦些小妖小兽的侵扰。 修士的修为分为炼气期、筑基期、金丹期、元婴期、化神期、合体期、大乘期、渡劫期,到了渡劫期巅峰,感应天召,抓住机缘,通过天劫便可飞升成仙,反之则殒命天地。 通常来说,一座城镇的城主再不济也要金丹初期,否则无法服众亦无法御敌,可是石溪镇地形特殊,处于多方交汇的边缘地区,偏僻不说,灵气也稀薄,少有宗门亲睐,皇家也并不重视此地。 所以能出个白芷这样处于筑基期巅峰二十余年只差临门一脚的城主,也已不容易。更何况,此人也是子成母业,其母白若方,是上一任城主,金丹中期,二十年前突遭祸事,身死道消,这白芷才不得不走马上任。 而这只狐妖,可不是那种刚开灵智的小妖可以比拟的。 狐族一尾便是一条命,若是能修炼至九尾则可断尾再生,宛若长生不老,要是得了机缘,也可像修士那般飞升成仙。 来到石溪镇破了杀戒的狐妖,已是三尾,石溪镇无人可奈何得了。 护卫统领胡椒亦是筑基期巅峰,在与之交手过程中身受重伤。 说来也怪,那狐妖纵有高出那些护卫百倍的修为,除非他人主动攻击,否则却并不随意伤人,而只是连续地看似有计划地杀了近十位有着相同特征的人。 都是十七八岁,家中独子,且已觉醒灵根,曾前往过归一派。 整个镇上觉醒了灵根的年轻人,不过百人,都在三年前前往归一派参加过宗门大选,无人被选上,除被其他宗派看上的,其余皆返回家乡重新修炼,以盼下一个五年。 归一派宗门大选只收二十五岁以下的修士,这些年轻人大多只有这第二次机会。 无论是多么小的城镇,人们总归向往归一派那样鼎盛繁荣的宗派。 皆是家中宝贝,又大多是独生子,一旦死亡,整个家庭便陷入愁云惨淡之中。 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机,城主白芷别无他法,只得派人快马加鞭前往青云城报信,归根结底,石溪镇归属青云城管辖范围,只是两座城以往并未紧密联系。 但不知为何,今日狐妖并未再来。 …… 翠竹环绕,青鸟啼飞。 道路泥泞,路旁杂草丛生。一座破烂不堪竹屋位于道路尽头兀自矗立着,横看竖看都仿佛即将被风吹倒。 奇怪的是竹屋外有一层淡淡的灵力波动,似乎将其笼罩在内。 跟着那小童穿过护山阵法,出现在邵鹤宁面前的就是这样小而雅的景象。 “这就是,孟问青嘴里的宗门,你刚才说的天隐派?”邵鹤宁胸中一片翻涌,嘴里有血腥味,她虚咳两声,不可置信道。 她的伤没有好全,现下内伤似乎有卷土重来之势。 “你进去就知道了。”小童捏诀,嘴里振振有词。 随着她的手摆动,淡紫色的灵力与附着在竹屋上的青绿灵力互相交缠相融,空气像被撕裂成一条条的青紫竹叶紧密旋流震荡。 不消片刻,清风吹过,邵鹤宁眼睛一闭一睁间,就站在恢弘大殿里,那日见到的孟问青就站在她面前。 那日她跪倒在地,双眼被伤至失明,再睁眼时才朦胧看见孟问青站在她身前身形好似保护。 她只记得她狭长双眸,眼尾上挑比狐妖还要妖邪,却生了张冷脸,黑发雪肤,长身玉立,令人不寒而栗。 但也记得孟问青语气温和,话语间虽没多少情感,但听着不难相处。 “我算到你会来。”孟问青微微扬唇笑道。 “但是……她……”邵鹤宁看向小童,想问她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叫杨瞳。”小童意会到她的意思后说道。 “对,杨瞳说你将狐妖晶核用来给人治病,不过半天晶核就没有?那你承诺我的可还作数?”邵鹤宁问道。 孟问青轻轻点了点头,“自然作数,你随我来。” 她转过身往一旁的偏殿走去,这时邵鹤宁才有空闲打量这座大殿,风格虽华丽恢弘,但就是有点太冷清,甚至有点太空了,只有光秃秃的几根柱子,上面雕刻着不知名的图案,再就是大殿前方有一高台,上面似乎供奉着什么人,有一座玉石像盘踞在那。 她跟在孟问青后面,走了两步路,血腥味在喉舌间翻涌,有熟悉的心悸感扑面而来,她抵住自己的心脏想要缓解痛苦,同时她发现在这大殿内竟然无法调动灵力,被一股无名的力量压制着,难怪就连孟问青也只是行走,并未移形换影。 有身体软绵绵倒地的声响。 先是后脑勺磕地,再就是整个身体直愣愣地倒在地上。 孟问青听到声响旋即回身,看到邵鹤宁晕倒在地上,脸色灰白,毫无血色。 “你没事吧!”杨瞳上前想将她扶起,但是不知为何她的手穿过了邵鹤宁的身体,她抿嘴一瞬,神情黯淡,又召唤出衣袖中的灵蛇,灵蛇吐着信子缠上邵鹤宁的手臂,探寻她体内的情况。 “好严重的内伤,而且……这个人似乎从未修炼过?”杨瞳闭眼仔细感受道。 “怎么会?那日我见她尚且能和那只狐妖交手,虽狼狈非常,但也能抵挡一二,竟然从未修炼过?”孟问青略有些惊讶。 她当日走的急,又默认这人有点修为,所以未曾留意她的情况,加上这个人对她十分警惕,并不想和她有过多接触的模样,她便没想太多就离开了。 眼下看来,是自己思虑不周,才导致这人受伤如此严重并且未得到妥善治疗。 “她应该是自己用灵力修补过自己的身体,表面上看起来内伤似乎治愈了,但其实不然,她的内伤并没有完全治愈。”杨瞳睁开眼,灵蛇蜿蜒流回她的衣袖。 她站起身子,“救了一人,又来一人,我们天隐派成了医馆了。” “这位修士会伤得如此严重,也是因为我修为不济,放跑了那只狐妖。”孟问青叹息道。 正殿处有阵法,用以压制修士修为,并非是邵鹤宁以为的完全禁止,她只是修为太低,所以直接调动不了灵力。 很快,杨瞳叫来人把邵鹤宁送到偏殿一间屋子暂且躺下。 隔壁房门传来微弱的动静,一人在里似乎想要推门出来却推不动。 孟问青把门打开,一名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从里走出,看着脸色惨白,弱不禁风如三月拂柳。 她仰面看向孟问青,又低头矮身道了声礼,“道长,可是有事发生?” 女子低头时露出纤细雪白的后脖颈,乌发凌乱盘在脑后,有几捋发丝粘粘在耳旁,衬得她温婉孱弱。《 》 4、铃兰 邵鹤宁再醒来时,眼前就看见一位如明珠般美丽温婉的女子正在为她擦拭额头上的冷汗。 “你是?”邵鹤宁起身靠在床头,疑惑问道。 “我是孟道长救下的人,因失忆想不起家人在何处,所以先留下在这帮忙以报恩。”女子温柔说道,并对她笑了笑,“听闻您也是为杀狐妖取晶核出了一份力的人,妾身十分敬佩,也非常感激,毕竟我的伤全靠那狐妖的晶核治好,你们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是说,只救你一人,就用完了那颗晶核?”邵鹤宁不可置信,怎会如此,那可是三尾狐妖的晶核。 女子点头。 邵鹤宁话头已经到了嘴边又憋了回去,罢了,一条人命,总归比晶核重要。 “你说你失忆了?你是这里的人吗?” 女子苦笑一声,“我也不知,昨天夜里我身着嫁衣被孟道长救下后就一直处于生命垂危之中,再醒来后就看她们将您救下。” “这样......”邵鹤宁想了想,昨天夜里对孟问青而言想必是忙碌且充实的一夜,绞杀狐妖后还救了个美人而归。 她调动灵力顺着经脉查看了一圈,自己的内伤确实总算痊愈了,而不是像之前那样表面痊愈实则内里还是重伤。 看来自己也是高估了自己的修为。 但是没有办法,她来到这异世也有几月,但未能结识到什么好朋友,亦无人可教导她如何修炼。就连那些宗门消息都是她要么道听途说,要么花钱从那些鬼精的乞丐手里买的。 孤身一人的滋味不好受,无人引导的情况更是令人沮丧。 “孟道长呢?”邵鹤宁问道。 女子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手腕处滑出一只碧绿色的手镯,那抹绿色似深潭般深邃,镯子内竟隐约流动着几抹金纹,宛若游龙卧碧潭,看着十分名贵。 “在您昏睡的这几日,道长携徒弟们下山前往石溪镇了结那狐妖之事,已去了两日有余,今日想必是能回来。”女子不动声色地将镯子藏回衣袖之中。她敢将这镯子戴上,却又习惯性隐藏,不像是要隐瞒这镯子的存在,倒像是刻意提醒他人般。 “这两天都是你在照顾我,辛苦了。在下不甚感激。”邵鹤宁听到她的话,明白自己此刻身心舒畅,就连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的原因定是这位女子这两天在悉心照料。 “无妨,我也只是想帮上孟道长的忙。”女子温柔笑笑。 邵鹤宁见她笑,也跟着心情愉悦。 突然间,屋里有铃兰花香飘来,好奇怪,铃兰花期在春季,大约是四五月份左右,此时才仲秋,哪里来的铃兰花?难不成是这宗门里有人喜爱此花特地用灵力催熟? 但是她有点讨厌铃兰花,尤其是铃兰花香,要问原因是什么,就要问前世里那本大热的小说里的女主了。 邵鹤宁并不是非常注重生活情、趣的人,她会知道铃兰花以及能够确认铃兰花香的味道,是因为她前世的工作恰好与那本小说有关。 甚至,她会猝死在工位上,也是拜那本小说所赐。 她是一个命很苦的品牌策划,在如今流行品牌与小说动画合作的商业模式中,她也正好接手了这样的项目。 小说是当下流行的修仙玄幻文,集合了升级打脸虐渣等狗血爽文元素,又因为作者本人文笔非常出色,小说题材经典却不落俗套,在市场上反响热烈,书粉众多。 邵鹤宁是入职之后第一次作为小组长独立接手这个品牌与小说人物形象联动的合作项目,且因为要赶上爆文时效性,时间非常紧迫,她为了这个项目连续加了两个星期的班,中途没有休息过。 但是她最后却因为没有仔细审核下属撰写的品牌推广文案而惨遭无数投诉,这个项目涉及线上线下两方面,几个一线城市都有线下活动,此事一出,全部活动都需要重新审核整改。 作为小领导,她揽下了全部责任,为了降低负面影响,甚至亲自出面道歉过,但还是无法挽回所有损失。 为了补救项目,她加班加点写道歉声明,又加了两星期班推翻之前的策划重做了一版,在遭遇持续工作压力以及加班到深夜近一个月后,猝死在了工位上。 感觉是非常恰到好处的死亡,多日加班作息不正常加上工作压力,以及她本身有轻微的因从未发作过于是未被重视的心脏病症状,最后她标准地符合所有条件猝死了。 到最后一刻她甚至在剧痛中想到自己终于可以轻松了。 而导致她被书粉的不满包围的,便是女主的一个特点——文中女主在心情愉悦时,身体会散发淡淡的铃兰香味。 邵鹤宁是看过全本小说的。 虽然工作上只涉及到主角人物的设定和特性,可以直接找浓缩版总结来进行工作,但邵鹤宁毕竟是第一次独立带下属完成这种大项目,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地看完了全本小说。 所以她是知道女主有这个特性的,然而下属在撰写文稿时,却把铃兰花错误地写成了栀子花,邵鹤宁又因为连续加班头昏脑胀,没有仔细审核,于是错误的文稿就这么发了出去。 随即酿成大祸。 在补救项目过程中的某一天,邵鹤宁下班路过过一家花店,现在想想也是鬼使神差阴差阳错,那天她担心疲劳驾驶没有开车上班而是选择了地铁。从公司下班走到地铁口有一段路,已是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新开了一家花店。 邵鹤宁走进去想买一束铃兰闻一闻,却被告知铃兰花有毒,被推荐买了一束假铃兰,假铃兰上面喷了非常浓烈的铃兰花香的香水。 于是她记住了这个味道。 现在又突然闻道,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不,准确地说不是错觉,而是事实。 “这里种了铃兰花吗?”她问道。 “妾身不知。”女子突然敛住笑意答道。 邵鹤宁见她这样,担心是自己问的多了,再闻一闻,那香味已荡然无存,也有可能是自己对铃兰花香有点阴影,出现幻嗅了也不一定。 邵鹤宁这样想着,安抚女子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用紧张。” “好。”女子垂眉低头,露出纤细脖颈,惹人心疼。 邵鹤宁见状,突然心生怜悯,觉得眼前的女子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可怜,身穿嫁衣之日却身受重伤,被孟问青救回后却又失了忆,有家归不得。 此时邵鹤宁已经忘记自己得知狐妖晶核被拿来为她治伤的消息时的震惊与气愤了。 她醒来后有些坐不住,和那女子交代一句后就起身出门将这天隐派逛了一逛。 说来也怪,据那姜氏女说——那女子身上戴着个刻有“姜”姓的玉佩,她让邵鹤宁唤她为姜氏女便可,这天隐派中竟然只有四人,除孟问道、杨瞳外,就只有一位名为阿错的修士和一个看起来尚不满十岁,和杨瞳似是孪生姐弟的杨昫。 这天隐派虽看起来落寞空旷,但也能看出来昔日应当是个规模不错的宗门,怎会只剩下四人在此? 而且他们也真是心大,居然全都下山前往石溪镇,只留了她和姜氏女这两个才来此地不久的人留守。 都不怕她干点什么坏事的么? 邵鹤宁围着杂草丛生的练武场走,时不时踢两个石子玩。 青砖龟裂,野草疯长,这里看起来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 邵鹤宁看见练武场里的木桩,凑上前上上下下比划了一番,没把木桩打趴下倒是自己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地下靠着木桩休息。 她感觉自己没有完全恢复好,随便走动一番都觉得累,更别说锻炼或者修行。 要如何才能从孟问青身上得到更多好处呢? 其实那狐妖还是孟问青斩杀的,自己只是倒霉在其中充当炮灰挡了几招,而且若是孟问青没有出现,自己恐怕已成一杯黄土。 邵鹤宁这样想着,身子抖了抖。 有点怕死。 都说死过一回的人就不怕死了,其实不然,正是体验过死亡的可怖,才会发现活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正是有着这股怕死的信念支撑着邵鹤宁到现在,不然在没有觉醒灵根的日子里,邵鹤宁撑不下去。 她现在这样,也没有办法走到归一派,不如在此养伤? 若是能在这休整一段时间,等身体好全了再出门就好了。 孟问青会同意吗? 说起来,其实孟问青算是给过她一个承诺,要把晶核给她,如今晶核没有了,不如就以此要挟孟问青将她留下? “你在这啊?!”一道稚嫩的声音猛然惊破邵鹤宁正在打的算盘。 邵鹤宁抬头一看,就看见杨瞳肉乎乎的下巴,和从上至下睥睨的眼神,“师姐找你,快和我回去吧。” 邵鹤宁听到这话,先是一怔,她又看看杨瞳泛红的鼻尖,起身之后她比杨瞳高出不少,这小孩,和孟问青,是师姐妹? 看着不像啊。 “好。”邵鹤宁心中疑惑但还是应下。 她下意识想牵起这小孩的手一起走,却被杨瞳躲了躲。 邵鹤宁有些尴尬,手指不自觉捏了捏自己的衣裳。 “你随我来就行。”杨瞳衣袖中游出一条灵蛇,灵蛇变大将她二人卷起至背上,转瞬间就到了大殿处。《 》 5、筑基丹 “这位修士,还没问过你的姓名,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否暂时留在此处,待痊愈后再离开。”孟问青问道。 邵鹤宁心下一喜,想瞌睡了就有枕头靠上来,“好,在下姓邵,邵鹤宁,多谢孟道长了。” 孟问道唤来一位修士,“阿错,这几天我将留在宗门,山下的事你要多留心。先带邵修士前往她的住处吧。” 阿错款款前来,对孟问青点点头后对邵鹤宁道了声“随我来”。 阿错看起来不太像修士,眉间花钿,柳眉细腰,一身水红色衣裳层层叠叠,移步间,裙裾涟漪漾开,如山间芍药般跋扈清艳。 为何叫做“阿错”? 邵鹤宁对上阿错的眼睛,只觉得摄人心魄,这女子似乎修有幻术。 这样看来,除了知道孟问青是剑修外,这里的其他人看起来行径都十分诡异,邵鹤宁脊背一凉,有些胆寒。 从未听闻过有宗门会像这样,不仅没有明晰的流派,也没有正经的行事作风,就她见的这些人里,看起来比较正常的只有这个掌门孟问青。 “师姐一回来就找你呢。”阿错笑眯眯对她说道,“见你不在,又急忙让杨瞳去找你。” “啊……是嘛。” “是的,虽说师姐向来为人宽和仁慈,也常常救治伤者,但是少有对人如此上心呢。”阿错回头看了一眼孟问青。 邵鹤宁也跟着她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杨瞳似乎在给孟问青禀报着什么一样,孟问青坐着凝神细听,杨瞳则在一旁踱步述言。 场面有些滑稽,杨瞳看起来只是个幼童,孟问青却并未有一丝轻视,反而神色凝重。 “你们都叫她师姐?这里没有别的弟子吗?”邵鹤宁回过头问道。 阿错原本轻松的神色一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说道:“若是你想来,也可认我为师尊,我见你十分合我眼缘呢。” 邵鹤宁抖了一抖,“莫要说笑了,哈哈。” 到了房间门口,邵鹤宁见房门打开,姜氏女正在里头给帕子绣花。 “姐姐,我见你久不回来,实在放心不下,就来你这等你,你不会生气吧?”姜氏女放下帕子,秋眉微皱。 “不妨事不妨事,我不会的。”邵鹤宁少有被女子如此对待的时候,忙不迭连声道无事。 阿错见她这副模样,嗤笑一声后又正色,“便送你到这,我们这里废弃的房间太多,收拾出来能用的房间都在这附近,你若要找我或是师姐,往东边走过一个连廊便是。” “好,多谢。”邵鹤宁谢道。 “这里是几瓶伤药,可治你的外伤,至于内伤,就要等师姐来为你疗伤。”阿错又从乾坤袋拿出几瓶丹药递给邵鹤宁。 邵鹤宁连忙接过,手指不自觉摩挲着陶瓷瓶。 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真正的丹药。 阿错又嘱咐了几句后便告辞离开,姜氏女起身对她道了声万福恭送她走,阿错摆摆手,看起来已是熟悉姜氏女这番做派,熟练中带着无奈。 “这可是上品丹药?”姜氏女惊讶道。 “是么?”邵鹤宁不是特别懂丹修方面的内容。 虽然有木灵根的修士可做医修亦可做丹修,但多数木灵根修士都是选择医修方向,只有那些家底殷实的家族才可以供得起丹修修炼过程的消耗,所以虽然丹修成就更高,上品丹药有价无市,但是丹修数量十分稀少,基本只分布在各大宗门里,少有散修。 因此邵鹤宁也不曾听闻更多丹药方面的消息,她接触不到,也未曾有心打听。 “你怎么知道?”姜氏女看起来只是普通人,身上即无灵力波动,言谈举止也不像是修道之人,她是如何得知? “我刚被救下时,她们让我吃了不少,慢慢就认得了。邵修士您昏迷时,我也曾喂过你吃的。”姜氏女一脸无辜的模样。 “好。”邵鹤宁听到她这样称呼自己,有些别扭,“你如今几岁,若是方便,可以唤我阿宁,我也叫你小姜吧。” “我如今失忆,记不得年纪,姐姐若是愿意,我便唤你为阿宁姐姐。”姜氏女歪头苦思一番,还是记不起些什么,只得作罢道。 “好。”邵鹤宁坐下,拿起姜氏女的绣好的帕子看了眼,她虽不懂绣工,但也能看得出来此女女工甚好,针脚细密,花样栩栩如生。 “你看起来无辜又无害,为何会身受重伤被救来此?”邵鹤宁放下帕子问道。 “据阿错姐姐说,我受伤之前就已经神志不清,衣衫褴褛流落至这石溪镇,被人捡去同他的儿成婚,却不料成婚当日那家人被狐妖袭击,那人的儿被狐妖撕咬殆尽,我也因此受了重伤,苟延残喘。”姜氏女回忆道,“那人家憎恨我克死了他的儿,将重伤的我丢出家门,直到三日后孟道长将我带回宗门。” “这样说来,你是那狐妖伤的最后一人?”孟问青说她追杀狐妖三日有余,想必姜氏女是最后被袭击的人。 姜氏女点点头,“应该是。” “狐妖……”狐妖为什么要袭击这些人呢?邵鹤宁想不明白,已经有如此深厚修为的狐妖,为何突然大开杀戒?妖兽修行破了道行与杀戒,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渡劫飞升了。 “许是因为……那些人都曾去过归一派吧?”姜氏女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开口道。 “为何这样说?”邵鹤宁心中一惊,她自己也是想去归一派的,中途遇到此事留在此地修整,并不意味着就不打算再前往归一派。 “听闻那些死者,都曾前往过归一派,有人说那狐妖是被派来寻仇的。”姜氏女凑到邵鹤宁耳边轻声神神秘秘道,完了还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寻仇? 在这只比针眼大点的镇上寻仇?如此气量狭小之事,是那归一派做得出来的吗? 邵鹤宁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还是,事情另有内情? 无论如何,这狐妖牵扯到了归一派,而她又对归一派心怀憧憬,这叫她起了好奇心。 于是她留在此地的理由就变得更加充分了,并不是因为那丹药治伤效果甚好,甚至让她感觉自己的修为更上一层楼。 接下来几日,邵鹤宁都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里,偶尔出门也是为了去见孟问青。 孟问青得知她并不知何为修炼,拿了几本入门功法给她。 刚开始学习引气入体时貌似十分轻松,她往常便是如此修行——感应天地灵气后以意念引导至体内。 然而孟问青教授给她更精准的方法,孟问青让她多分出一份心神,去感受四周灵力中更接近木灵根的青色气息,再将这带有木系属性的灵气引导至百会穴,顺着体内经脉运转。 她努力去感应,发现感应四周灵气对她来说是简单的,可感应体内的经脉丹田,却十分困难。 修仙离不开力,并不单指灵力,而是内力与外力的对抗,人就像一座建筑,外力是那些山崩海啸等不可抗力,内力则是建筑内的地基与结构。 都说人定胜天,修仙便是一条与天对抗之路,人只有不断挖掘自己的潜力才能伫足于空旷的天地中。 她原先自己莽撞修炼,只会把灵气引至体内走一圈,一周天后留下的灵力不多,且驳杂不纯。 并且她习惯将灵力灌注在木剑中,以木剑代己进行战斗,是非常糟糕的习惯。 修行更注重的是个人的成长,一级一级修炼到更高的境地,而不是为了简单粗暴地将灵力灌给武器,只做一次性买卖。 只不过得了孟问青短短几天的指教,邵鹤宁便发现自己在修行之路上有着诸多毛病。 且孟问青修为高不可测,在替她治伤时,只需放出一丝灵力入她体内探测,就看出她的修为尚为练气。 “你体内经脉已经被灵力冲刷扩大,早不在练气,然而你一直未能筑基,也未能以正确功法修炼,若一直这样下去,必伤根基。”孟问青道。 “那要怎么办。”邵鹤宁有些担忧,忙问道。 “之前允诺你的我没做到,就以筑基丹、功法及灵石等代为补偿,可好?”孟问青递来一个木盒。 邵鹤宁打开,有金光璀璨,是一颗上好的筑基丹。 她很快答应了这个补偿方案。 练武场荒废许久,杂草丛生,邵鹤宁拉来杨瞳与她一并清理。 “找我干嘛呀。”杨瞳骂骂咧咧地撸起袖子把灵蛇放出,只见灵蛇飞快窜进杂草中,很快那片草就被腐蚀殆尽。 邵鹤宁挽起衣袖裤脚,拿着锄头满头大汗,看自己辛辛苦苦折腾一上午还不如人家灵蛇欻欻两步路。 天,真羡慕。 “你师姐她们都下山去了,为了那妖狐之事,就剩你和你弟在这,我又不认识你弟,肯定找你了呀。”邵鹤宁擦擦汗,一屁股坐在杨瞳旁边。 杨瞳嫌弃地往一边挪了挪,“那还有个人呢。” “你说她?”邵鹤宁抬起胳膊一指,树下阴影处的姜氏女正在斟茶,她身着素梅上襦月白罗裙,身形消瘦,状似扶风弱柳。 她注意到动静后抬头对她们温婉一笑,举起一杯茶问道:“要来一杯吗?” 杨瞳摇摇头,邵鹤宁也摇摇头。 “好吧。”杨瞳道。《 》 6、青云城 邵鹤宁照着孟问青给的功法修炼,每日定时定点前往练武场训练体能,很快过上了三餐规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好日子。 她感觉周身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森然的社畜气息。 在来清氺山前她的想法是来讨点东西就走速速前往归一派,但是这惬意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她突然萌生出“好像这样也不错”的想法。 “在想什么?”姜氏女舀起一碗汤递给她。 这里只有邵鹤宁和姜氏女这两个外来人员需要吃饭。 其余的人都已经辟谷。 米面粮油都是上回孟问青下山后带回来的,可见这里原先是个多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连一点粮食都没有。 每个人都很奇怪,邵鹤宁想了想。 尤其是杨瞳的弟弟杨呴,邵鹤宁并未见到过,似乎这里并没有这个人一般,除了姜氏女告知她这里有四个人外,其余人从未提起过杨呴这个人。 就连姜氏女也说她只见过一次。 “你是如何见到杨呴的?”邵鹤宁问道。 姜氏女听到这话一个激动,勺子掉进汤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是我第一次来的那回!”她用筷子把汤勺捞出后用帕子擦了擦又放了回去。 邵鹤宁难得见她如此不羁,有些打破之前的印象。 “那时我神志恍惚,又被狐妖伤至重伤,其实记忆已经十分模糊,但是那个人太独特了,叫我哪怕醒来后神志恢复了正常,也未曾忘记过那惊鸿一瞥。”姜氏女捧着脸颊细细回忆道,“那是个阴郁的少年,倚靠在墙边,那时他划开手腕放出鲜血,滴落在狐妖晶核上,一滴、两滴,就见狐妖晶核如同被血液腐蚀般冒出白烟,滋滋作响。” “少年?杨瞳与她弟弟,不是双胞胎么?”邵鹤宁很快发现不寻常之处,发问道。 “杨瞳的确是这么同我说的,我喝了杨呴的血与狐妖晶核炼成的药,欲与他道谢,杨瞳拦下我道不必,她说她弟弟是个怪人,不必计较这些虚礼。”姜氏女似乎也有些不解。 照理来说,杨呴算是救下姜氏女的大功臣,血岂是说放就放的,但事后却连见姜氏女一面都不愿意,太诡异了,感觉杨呴像个幽灵一般。 邵鹤宁吃过饭,准备小憩片刻待日头没那么晒的时候再前往练武场。 但就在这时,阿错前来告知她们青云城派出一支小队将要借住在天隐派。 “狐妖已被剿灭为何还要派人前来?”邵鹤宁不解道。 “说是为了给城主白芷一个交代,总不能石溪这方派了人去而青云那不理睬。”阿错道,“做个场面罢了。” 要说青云城是否重视石溪,倒看不太出来。说重视吧,毕竟派了一支小队来收拾残局给个交代,说不重视吧,一支小队只有两人,怎么瞧都未免有些不够正式。 青云派了两位金丹期的修士前来,一女一男,不知脾性如何,瞧着敛眉收目的,看不出有何说法。 由于前些日子孟问青带人下山与城主白芷接洽,且重新修葺了石溪外的防护阵法,人人都晓得那个消失了近二十年的天隐派终于出现并来守护他们了。 有时候可能会觉得是命运的一次捉弄,取名叫做“天隐派”的宗门,真的就这么在青天白日下隐匿了近二十年才重出江湖。 于是接待青云城派来的小队这件事,就落在了天隐派头上。 邵鹤宁在这里住下也有些日子,见到外人多半有些半个主人的样子,也跟着忙上忙下收拾新住处。 谁料那两位修士,从来到清氺山,除开还算有些礼貌地同孟问青讲了两句话,有几分晚辈之资外,别的就再不开口,各自进了房门一阵风过便房门紧闭。 “青云城横亘三千里,城中巍峨山峰直指青天,多处灵脉蜿蜒曲折,宛若云中游龙,其中灵霄宗坐镇城中,通过灵脉牢牢锁住其管辖内的百座附庸小城。”姜氏女摇摇扇子,摇头道:“若我是青云城中灵霄宗的修士,被派来这鸟不拉屎的边缘小城,想必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咯。” 邵鹤宁正在晾衣服,听她说这话,有点惊讶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往日里她想要听到这些消息还得花几个铜板买来听,如今这姜氏女小板凳一坐折扇一摇就差没给她唱出戏了。 “我毕竟闲得不行,你天天就知道练功,她们天天就知道往山下跑,我闲得发慌也跟着下山去茶馆坐坐。”姜氏女甚至捞起一把瓜子开始磕。 邵鹤宁无奈摇头,甩了甩衣裳就把它挂在练武场的木桩上了。 然而待她刚扎起马步没多久,便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今天没法上工了,邵鹤宁心想。 她略微有些烦躁,原本她已经停留在练气巅峰许久,上回孟问青给她看过体内经脉情况已经不算太好,若是无法在近期突破至筑基,怕是有爆体而亡的风险。 那颗筑基丹一直被邵鹤宁放在床头,时刻警醒自己必须勤奋修炼。这个世界太可怕,灵根属性过杂会爆体,同时修炼多种功法会爆体,没有及时突破修为也会爆体。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直被吹气的气球,终有一天会爆炸,然后别人会发现,气球里面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一切都随风飘散在空气里。 这种感觉令她十分焦虑,焦虑又使得她对自己变得苛刻,每日白天她便练体能练剑,夜里则吐纳运功,吸收天地灵气,夜夜不得安眠。 来人是小队中的女修士,她身着白衣,长发束起,神情淡漠道:“大殿在哪?” …… 邵鹤宁和姜氏女同时往左边指了指。 女修士点点头,就要往那个方向走。 邵鹤宁没忍住说道:“其实你的房间出门右拐再直走穿过连廊便到了大殿,为何来到了练武场?” 练武场已经靠近后山,位置着实离大殿十万八千里,就算是离她们居住的地方也是有一段距离。 “我不认识路。”女修士理直气壮地抛下这句话便抬脚往右边拐。 邵鹤宁连忙拦下她道:“我陪你去吧。” 女修士又道了句多谢。 邵鹤宁察觉到她似乎微乎其微地松了口气。 金丹期的修士,也可以是路痴吗? 姜氏女见状也跟在她们后边,凑热闹般一起走回了大殿。 其实邵鹤宁有注意到女修士身上背了把剑,应当是剑修,到了金丹期学习了口诀后可以御剑飞行。 但是她没有御剑,原因想必确实是不认识路,也可能是这里太小,不值得用此法术。 而邵鹤宁和姜氏女,则一个是还不够格,另一个又只是普通凡人罢了。 到了大殿,邵鹤宁远远便见到孟问青坐在上座,她的表情总是那样,说是淡漠,又没有那么冷,但也遑论如何热情。 邵鹤宁每回回想起孟问青,相比起她的模样,更加记住的是她给人的感觉。 无风也无晴的一个人,上挑的眼眸是与生俱来的睥睨之姿,空白的表情里装着美到近妖的脸,像是被精心雕刻的神像。 只有当她开口说话时,那种似人非神的威压才会消散,听到她春风化雨的声音,就又让人对她产生全身心的信任感了。 邵鹤宁不怕与她对话,却会下意识回避与她对视,对此她的解释是说对方不说话的样子有点可怕,她招架不来。 为此她也与姜氏女求证过,事实证明,孟问青不说话的模样确实吓人的很,最令人恐惧的事情就是未知的事情,静止状态下的孟问青便是如此,人们无法从她的脸上截取到有效的情绪信息,令人无法揣测、预防和及时反应。 将女修士送至大殿门口,邵鹤宁本打算打道回府继续未完成的修炼,那女修士却拦住她道:“一起进去吧,也关乎你们的未来。” 她说完,还看了一眼姜氏女,示意她跟上前。 孟问青见她二人也跟随而来,并未说什么,只是让她们各自寻个地方坐下。 “孟掌门,晚辈知道您为天隐派的付出与努力,但是我们从白芷城住那得知,天隐派已经有近二十年未能现世并镇守石溪,实乃十分失职。”女修士一上来便毫不留情直言道。 邵鹤宁与姜氏女互相挤眉弄眼:这人不认识路的毛病是否便是行事作风如此直接的原因? 女修士看她们一眼,而后又道:“若是天隐派不愿再守护石溪,我们青云城将重新派出小队来此,但若是那样,我们双方资源有限,免不了产生争执。” 准确地说来,清氺山上的灵脉其实并不完全属于天隐派,哪怕天隐派的历史在此地盘亘已久。青云城包括青云城管辖内的附庸小城里的所有灵脉都被打上了“灵犀派”的标签。 没有人敢和他们争抢地盘,只能靠他们手指缝中溜出来的几方灵脉建立宗门。 这样就难怪这支小队来此地竟不像是暂住或借住,而是高高在上好似仍在青云城。 哪怕是如此重要的谈话,女修士——素尘的同伴,那位男修士却并未出现。《 》 7、羽箭 “此前确是我天隐派的不是,若无转圜余地,便按青云城的意见,我派将此处灵脉让出,只是,清氺山不可让。”孟问青停顿片刻后,又道:“素尘修士意下如何?” 邵鹤宁不太清楚青云城里坐镇的灵犀宗究竟是多么实力雄厚的宗门,但是她瞧孟问青说话间的语气,又看了看素尘,略有些纳闷。 孟问青终归是一个宗门的掌门,虽此地受灵犀宗管辖,但是天高皇帝远,自主权多少总是大的,不知是孟问青此人本就无所谓阶级实力之分,虽贵为掌门,修为深厚,不屑与素尘摆谱,还是说,素尘所代表的灵犀宗,确是对此地有极大的处置权。 “掌门不必自谦,我方才所说,皆是建立在贵派不愿再镇守石溪城的基础上,若是贵派有能力坐镇此处,我们也不会横插一脚。”素尘露出一个完美且标准的笑容,“毕竟我们共同的目标是石溪城能够平安无事。” “噗嗤—”角落里传来微弱但不容错过的嬉笑声,邵鹤宁抬头望去,见是姜氏女摇起扇子挡在嘴边,她露出弯弯细眉与邵鹤宁对望一眼。 素尘亦是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她并不在意,接着说道:“只是,我与师兄被派来此,除了处理狐妖之事后续风波,更是来核实此处镇守的宗门是否留存,若不是石溪城城主白芷派人前来求助,青云城并不知石溪城已经无宗门修士镇守有二十年之久。” “在我们到达此地前,便听闻狐妖已由孟掌门斩杀,此事我们再帮不上忙,只能运些物品以供石溪城重新振作。但关于天隐派为何未能在狐妖伤人前制止,以及为何消失近二十年,是否有隐情,亦或是,误入邪魔外道?这都需要掌门行个方便,给我个好交差的说辞。”素尘道。 她这些话一出,阿错与杨瞳都不自觉看向孟问青。 孟问青沉吟片刻:“我天隐派上任掌门亦是我师尊飞升之日天降雷劫,天劫无情,伤及整个宗门,那之后宗门为自保便闭门谢客,又因事发突然,所以未能与外界联系。” 素尘点点头。 天劫祸及无辜之事时常发生,作为大宗门内门弟子,素尘已经见过无数天雷伤人之事。只是她并未见过飞升渡劫,于是轻易便相信的了孟问青的说辞。 修道之人,至金丹期后,每臻至一个境界,就会在晋升之时遭受相应的雷劫。 修道之人与天搏命,偷天命,窃天意,天道再如何苛刻,都不为过。 石溪城所在的地方十分尴尬,往西是归一派,往东是灵犀宗,虽归属青云城灵犀宗管辖,但灵脉稀薄,少有事端,存在感不强。 素尘得了交差的话,这事算是了结。 只是她突然将话锋指向邵鹤宁与姜氏女,“我见你二人骨骼清奇,此后必有作为,可有意来我灵犀宗,若是答应,不必通过大选,即可成为内门弟子。” 邵鹤宁睁大双眼,“我?” 姜氏女摇摇折扇,不置可否。 “两位意下如何?”素尘虽是在别派要人,语气却不卑不亢,丝毫不气短。 “嗬。”姜氏女浅酌一口茶,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声响。 她正要说话,却被来人的慌张打断。 “素尘大人!素尘大人!素修大人被杀了!” 来人急急忙忙从殿外赶来,一身白衣呗泥点子沾染,脸上汗如雨下,神色慌张惊恐。 “你说什么!”素尘霍然起身蹙眉问道。 孟问青闻言也是一愣,似有不解。 邵鹤宁的心绪本来被素尘牵去,随后又被来人打断,这时她敏锐回头望向孟问青,见她神色不对,于是心下暗暗有些琢磨。 来人是石溪的城主白芷,她一头乌发束得歪歪扭扭狼狈不堪,身穿白衣却被泥水染得黄白相间,尤其是下摆处,已经污糟得看不过眼。 素修是随同素尘一并来到清氺山下榻赞住的,他们昨日才到天隐派留住,今日晌午,素修却被发现莫名暴毙在石溪镇外的一条人迹罕至的溪水旁。 而会被发现,则是因为这条溪水所指的方向,就是清氺山,它横亘在清氺山和石溪镇之间,只是因为这条小溪所在的露少有人走,一般忍去到清氺山都是走另一条已经被开拓完全的大路,偶有人抄这条近路。 天隐派虽在清氺山,但也不是蛮横霸道的宗派,她们只划分了清氺山半山腰以上的部分设置了阵法阻挡外人进出,山脚下是留有给樵夫猎户生存的空间的。 白芷昨日将这二位修士送来了天隐派,今日本着应尽地主之谊马不停蹄地抄近路来清氺山,谁料正赶着路就觉察到不对劲,躲过几只羽箭后发现了昏死在溪水中的素修。 等不及惊诧完,又斜飞过来几只羽箭,白芷一一躲过后,循羽箭源头奔去,却不见背后之人的踪影,只得悻悻然复返,捞起溪水中的素修探查脉搏。 本以为素修只是昏迷,可查了脉搏之后白芷心道不妙,又放出灵力去探他体内。 若素修还活着,白芷是断不可能将灵力探入他体内的,莫说素修本是修士自有灵力护体,再就是素修乃金丹期修士,而白芷不过筑基巅峰,只要素修眼睛还睁着,白芷就不可能近他身。 可是白芷的探寻并未遭到阻碍,素修已死,魂飞魄散,只留有一具空壳,待人进出自由。 石溪只有两个修为较高的人,一个是护卫队的胡椒,在与狐妖交手中身受重伤,还未痊愈;另一个则是城主白芷,这也是为何只有她孤身一人前来清氺山探访的缘故。 天隐派在清氺山半山腰上设了护宗阵法,若是凡人,若是没有天隐派的人带领,就只会在阵法外被阻拦,兜圈鬼打墙,进不来。 石溪镇刚被狐妖袭击,正需要休养生息,白芷也不愿大动干戈,于是自己一人前来,出于一贯的谨慎,她用心留存自身灵力,用了最简单古朴的方式前来——走来的。 后来发现了素修的尸体,她先是下一大跳,而后她捡起羽箭查看时,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那羽箭上,有魔的气息。”白芷严声道。 她神情肃穆,深邃的眼神似乎已然穿过面前的素尘,直直望向孟问青,又或是,看见了比孟问青更远的人与事。 “他在哪?”素尘厉声问道。 “在宗门阵法外,我无法带着他的尸体进阵。”白芷道,“他死状奇异,你做好心里准备。” “无妨。”素尘握紧腰间佩剑,“带我去。” 她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回身对孟问青说道:“孟掌门,还请恁助我,寻得那凶手。” 孟问青手搭在扶手处的寒玉髓上,“自然。” 她眯起眼睛看了眼白芷,顿了顿,快速扫了眼邵鹤宁等人,说道:“你们就先回房吧,我与素尘修士同往。” 阿错很快会意,“好。” 她起身走人,示意邵鹤宁与姜氏女跟上。 邵鹤宁看了眼孟问青,见她似乎并未留意自己与姜氏女的动向,而是起身准备与素尘等人前去护宗阵法外,心里不禁有些失落。 今日杨瞳也莫名其妙的诡异,虽然同在大殿议事,却从头至尾并未发出任何声响,就好像没这个人一样。 邵鹤宁见她竟还有些轻微颤抖,似乎身体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太奇怪了。 邵鹤宁留心到杨瞳状态不好,正想放慢脚步去牵一牵她——毕竟她外表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怎么看都怪可怜的。 不料杨瞳很快就躲开了她,“你们先走吧,我陪师姐去看看。” 邵鹤宁感觉有点不对劲,然而阿错却点点头道了声“好”。 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邵鹤宁想到,这里似乎不是个好地方。 她正这样想着,这样看,这里还是不适合长待。 原本她盘算着,早日筑基,早日拥有能在外独身的能力。 现在看着这一团乱,前脚狐妖刚被诛杀,后脚青云城派来的修士却诡异死在溪水里。 这里的人实在是不宜留下。 邵鹤宁伟前两天思想懈怠的自己感到忏悔 然而她的衣袖被人拉了拉,“留下来嘛。” 姜氏女扯着她的衣袖,眼睛大大的又亮亮的,看得邵鹤宁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感受到姜氏女对八卦的渴望与热爱。 邵鹤宁决定偷偷留下。 她实在有些好奇,这样乱的局面,那素修没被团吧团吧塞进垃圾桶里,已经算是好样的。 孟问青见她们不走,也没说什么,她拿出本命剑,带走了素尘。 邵鹤宁想耍赖但无处可耍,只能和姜氏女大眼瞪小眼 “唉,去不了了。” 姜氏女略有些失望,扇子摇得更勤快了。 邵鹤宁也是,她想到自己一直固守在练气巅峰的修为,怎一个“愁”字了得。 那素尘也是剑修,若是真如她所说,前去灵犀总宗, 似乎也挺不错的,但无论如何,邵鹤宁的修为都不能再拖下去。 要是能让孟问青给我护法就好了,她这样想到。 这样就不用担心过天劫十被雷劈成两半了。 然而邵鹤宁看孟问青与素尘及白芷离开时,心里突然涌现出如难言的不适。 一种巨大的像网一样的东西,好像笼罩在她面前。 她却毫不知情。《 》 8、噬灵族 “你们俩还是跟我来吧。”阿错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姜氏女把扇子一收,“好吧。” 邵鹤宁乖乖跟到她们身后,听姜氏女同阿错扯东扯西。 这姓姜的女人,虽是凡人,却鬼精得很,面对修士一点儿也不怯场。 这不前头刚听了天隐派二十年前的不幸,转头就朝阿错打听了起来。 阿错性格蛮好,被她问到早就飞升的师尊也并不恼,不过几句就清楚地将二十年前的事情娓娓道来,不疾不徐的声调将那本该沉重的往事风轻云淡地描绘了出来。 邵鹤宁在一旁默默听着,似乎跟着阿错的话进到了那惨重的回忆里。 那天是孟问青和阿错等人的师尊——愿瑶仙人飞升之日。 她早就算到这一天的到来,为护法做足了准备,命孟问青、阿错,以及其他两位元婴期及以上的弟子在阵法外镇守,以防不测,祸及无辜。 可能愈是怕什么愈会发生什么。 天雷滚滚,如同万马奔腾,裹挟着阵阵银色闪电劈向清氺山。 这时人们才发现,愿瑶仙人精心布置的护法阵,早就出了纰漏,于根基处裂了一道口子。 没了阵法的指引,天雷无法聚合在阵法顶端被消解,从而乱了章法——或者说按照原本的路线,把清氺山劈了个痛快。 福祸相依,愿瑶仙人的天劫因此被分出去许多,她顺利地飞升成功。 留下来的人则死的死,伤的伤,这时候,她们不知道该为愿瑶仙人的飞升而高兴,还是该为同伴的离世而悲伤。 从此天隐派隐匿在清氺山二十余年,直到前些日子,才终于出山济世。 孟问青和阿错,加上那其余两位元婴期之上的弟子,这小小天隐派便就有四位元婴期以上的修士。 这等规模,算得上中等宗门规模,为何皆拘泥于这小门小派? 邵鹤宁原先计划要前往归一派,自然对一些宗门规模有所了解,她察觉到天隐派似乎有其特别之处。 然而经过此劫,天隐派的弟子死了一大部分,又走了些许人,最终只剩下这四人留在这里。 孟问青虽说是这儿的掌门,却更像个光杆司令。 邵鹤宁不知怎得,想起孟问青上挑的眉眼,还有她淡淡地看人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动。 感觉她应该挺不容易的。 “所以你们现在是想要重振天隐派?”姜氏女饶有兴致地问道。 阿错笑了笑,“也可以这么说。” 姜氏女把扇子一收,往手掌上一拍,“要不就收了我俩吧,你听到那素尘说的话了,说我们俩有天赋,说不定乃惊世绝才呢。” 阿错似乎听错了般有些震惊地看了姜氏女和邵鹤宁一眼,看到邵鹤宁连连摆手甩清责任,她无奈地说:“人家只是和你们客套一下呢,小孩儿别当真,你们一个是凡人一个还未筑基,就别趟这浑水了啊。” 她摸了摸姜氏女鬓边插的山茶花,“回去好好歇息。” 姜氏女撇了撇嘴,“好吧。” 她不大开心,纵然自己是没那灵根天赋,但是在这待久了,就以为自己也融进了修士里,今日还被如此夸耀,她一时高兴说了这话,结果被阿错不轻不重地挡了回来,她有些郁闷。 邵鹤宁也郁闷,她还没有筑基这件事又被提了一遍,比起像姜氏女那般没天赋做个凡人,像她这种“明明很努力了却没有进步”的人似乎要更加悲哀一些。 这两个人都不开心地回房关上门,生各自的闷气去了。 回到房里,邵鹤宁暗自想着,不知那个素修,究竟是被谁杀了。 还有魔气,天隐派重出江湖不久,先是为解决狐妖奔波,想必还没来得及重新布置石溪的结界。 那魔气的来源,恐怕就是从外面来的。 轻而易举就进了石溪杀了人。 为什么要杀他?如果灵犀宗派了其他人来,也会被杀吗? 还有孟问青,邵鹤宁想到孟问青带着素尘离开的时候,并非像以前听闻的那般御剑飞行,她只是请出本命剑,待那剑上如雾凇凝结的青芒纹路缓缓流逸,一道空间裂口安静地出现,而后迅速将她们送了出去。 她的修为在哪个阶段? 邵鹤宁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通常来说能够破开空间并进行传送,是需要消耗非常多的灵力并且起码是大乘期。 但整个大陆大乘期寥寥无几,若真有这么高深的实力,她怎么会在这样一个灵气稀薄的交界处呆在这个小小宗门? 而阿错的话,是真的吗?邵鹤宁回忆阿错讲述的话语,直觉告诉她,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么不起眼的一个地方,先是出了一个飞升成功的愿瑶仙人,而现在孟问青的修为又似乎已到了大乘期,小小宗门卧虎藏龙,竟然没有引起他人注意么? 孟问青的剑叫做唤青,是愿瑶仙人赐予她的本命剑。 剑修到了筑基期基本都是要寻得一本命剑为修炼的核心,若是一直未能寻到本命剑,则修为难以早日晋升。 剑修修为越是精进,则越是讲求人剑合一,从而主人与剑的默契度就十分重要。本命剑并非品质越上乘越好,而是得在品质上乘的同时与主人心意相通,唤不动的本命剑,不过是个死物,真正上乘的本命剑,甚至可以生出剑灵。 寻本命剑,求一字:缘。 素修死状异常平静,只胸口有一羽箭划伤的伤口,且似乎因为那从伤口处冒出的魔气,并未见到斑驳血迹。 人被羽箭划伤,照理说都会出血,何况是胸口这样的地方。但是素修的伤口却并未出血,甚至看起来非常干涸,连带着伤口处翻开的肉都萎缩异常——似乎是被人吸干了血肉生气般。 素尘皱眉翻检了素修的尸体,“确有魔气残存。” 孟问青掐指捏诀,一道浅青灵力划过尸体,而后悬起一阵风从尸体面上拂过,不久,浅青色的灵力旋风便带起斑点黑色魔气,一点一点地从尸体内部带出。 “素尘修士,你可认得出这是什么种类的魔气?我等隐匿天隐许久,且小门小户,未有灵犀宗见多识广。”孟问青说着,催动灵气将从素修尸体中提出的魔气递到素尘面前。 那魔气已经被孟问青的灵力包裹,滚成一团成不可名状之物,只能看出颜色十分深,看着比纯黑色更加蛊惑人心。 素尘被人如此抬举,不免有些自得,说话间带着股傲气道:“我们出身灵犀宗的,当然不缺见识,待我细细查看一番。”说着,她也捏诀结印,看起来用了十二分精神般引出灵力探查那团魔气。 过了不久,她神色一变,竟透出几分惊恐。 孟问青与杨瞳见她这副模样,心下都有了判断,她们对视一眼,皆明白对方所想。 杨瞳嘴角略微勾起一道微妙的讽刺笑意,静静看着素尘越来越凝重的神色。她双手抱胸,在离素尘不远的地方静静依靠在树旁,脸色从一开始的讥讽,到最后变得沉静。 蓦地,有人撞了撞她的胳膊,杨瞳大惊,她猛然回头,后退几步,一脸警戒地望向突然故意撞她手肘的白芷。 白芷本意是想在这凝重的氛围中找人低声交谈两句,缓解尴尬,挑了个看起来最好说话且目前有空的小孩碰了碰,没成想这小孩反应如此强烈,搞得她有些许窘迫。 “那个……你怎么想?”在这已经明显被人戒备的眼光盯着的时候,白芷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本来打算要说的话。 只见杨瞳低头顺了顺自己的衣袖,抬头继续看向正在素修尸体旁交谈的素尘与孟问青二人。 白芷见杨瞳如此忽视她,不由得从心里冒出几团火来,她又不是做了什么坏事,不过碰了碰这小孩的胳膊搭个话缓解气氛罢了,却遭了个冷眼。 白芷心想自己再怎么样也是石溪的城主,平日里旁人一口一个“城主大人”叫着,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她越想越气,鼓起勇气往前一步要继续靠近杨瞳。 杨瞳却目不斜视地避开她的靠近走向素尘与孟问青二人。 白芷见她慢慢走去的背影,停下了脚步,心中默念:自己乃心胸宽阔之人,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同小孩计较。 “见你脸色不虞,可有看出一二?”杨瞳走上前问道。 素尘瞥她一眼,见是个先前一直都不起眼的孩子,也并未感受到其身上有何异常灵力波动并且一眼看出她的修为不过筑基,态度不免轻视。 她无视了杨瞳,直接对孟问青说道:“素修尸体中暗藏的魔气,有几分特征像是魔族中的噬灵族一派,我不敢确定,但见素修死状,他浑身灵力被完全抽干,心头血也已被吸食,与噬灵族的特征有吻合之处。” 噬灵族是魔族中占比非常小的的一个种族,它们不仅可以直接吞噬修士的灵力却不遭短期反噬,灵兽、妖兽,甚至同为魔族的魔,万物皆可食。 它们在这块大陆上是非常逆天的存在,所以这一种群不仅被人类修士追杀清剿,也同时遭受到魔族中其他种群的排斥与驱逐,因此它们的种群数量十分稀少。 大部分修士一生可能也难遇上一只。《 》 9、渡劫 幽幽烛火在昏黑的石洞里跳动,映入眼帘的是石壁上交错的暗影。 人们只是站着,影子却颤动、交织,在光的映照下融为一体。 “素尘已经传信回灵犀宗,那方未予重视,只让白芷派人一同护送素修尸体回宗查看,别的没再多话语。”阿错双手抱胸,语气中颇有不屑。 “石溪除了白芷,再没有更高修为之人,她也不可能弃石溪于不顾,想来只能由我们一同前去。”杨瞳缩在角落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她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眸里神色幽深。那只灵蛇攀缘上她的脸颊,尾巴勾着她的耳朵,与她贴在一起。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捏起灵蛇塞回她的衣袖,而后这手鸠占鹊巢地贴在她的脸颊上,“你不能去。” 杨瞳抬起头,见是杨呴,“为何?” 杨呴抿唇,眉头紧蹙,“你去不得,你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还丢了肉身。” 若不是杨瞳从灵犀宗逃出,历尽险阻回到清氺山唤醒大阵,孟问青等人便还陷在幻梦中无法挣扎醒来,最后被大阵把灵力与肉身都消磨殆尽。 那可是愿瑶仙人所有的灵力化为的大阵,甚至融进了愿瑶仙人的每一块血肉,才堪堪护下这三人。 想必那些人,早以为这清氺山死伤殆尽、荒无人烟了。 杨瞳被掳走时才八九岁,筑基不久,回来时也模样看着也是八九岁,修为看起来也还在筑基。 仿佛什么都没变,但又什么都变了。 孟问青隐在暗处,沉默不语,她向来神色平淡,叫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石洞是愿瑶仙人生前清修之地,亦是她的聚宝之处。 孟问青等人来此,便是为杨呴寻件趁手的法器,若孟问青等人皆随素尘前往灵犀宗,杨呴留下看守,需为他寻得一保命法器。 他自小随孟问青学炼丹,未能在修为上有太多长进,那日他也不过十五六岁,刚突破金丹期,就被困在大阵,陷入无穷无尽的幻梦中。 杨瞳是必须要去的,她打定主意要让那人与她一般受尽曾受过的折磨。 阿错款款前来捏捏她的手,明白她心中所想。见杨呴满脸隐忍,叹了口气。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杨呴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他把脸埋进杨瞳怀里,微弱的啜泣从皱褶里传出,“姐,你别去……” 阿错见到这场面,有些嫌弃,抬起脚又走远了了些,“啧。”她抬手捂嘴。 一道天雷劈下,惊扰了这场面,白光迸射四溅。 “突破至筑基也有如此厉害的天劫?”阿错惊声道,她离筑基的时候太久,已经记不得筑基时会有什么天劫了,只依稀记得有两道天雷,但这天雷竟如此凶狠? 孟问青走出石洞,不消片刻,捏诀引剑,消失在洞口。 阿错见她衣袖翻飞间便消失在洞口,亦是抬手捂嘴“啧”了一声。 而后她回头看那还抱在一起的两姐弟,“快挑了,你们师姐嫌你们烦已经跑路了,再不挑我也走了,可就没人替你们掌眼了啊。” 杨瞳无奈地摊手摆摆,表现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态度。 杨呴则从衣褶里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恨恨地瞪了眼阿错。 于是阿错也摆摆手,表示无辜。 …… 邵鹤宁是在前一天中午就感觉到丹田处微微发热,全身的灵力似乎有意识般顺着功法全部往丹田处涌动,她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大海,无数的潮水从她的经脉中激荡穿梭,让她恍惚不已。 人们都说,当命运到来的时候,都是会出现预感的,可以说是第六感,也可以说是天命。 邵鹤宁就这样感受到了水到渠成的最后一股涌动的灵气之水。 她有想过,要不要去找孟问青。 但是她又想到,若孟问青真的已经是大乘期,想来肯定对她这小小炼气突破筑基的天劫不感兴趣。 甚至可能觉得这样轻易的事何苦要麻烦她一遭。 光是这样想想,邵鹤宁便觉得自己已经被她轻视,整个人无地自容了。 于是她走到练武场寻了处阴凉地,打坐,运行功法,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慢慢地,天劫到了。 邵鹤宁从未想过天雷会这般凶狠,在看见天雷划破天际的那一刻。她什么都记不到了,就记得要给自己狠狠一个大嘴巴子:让你矫情! 她错得彻底,无论如何,她都应该叫来孟问青护法的,再用一次狐妖的话柄威胁一番也是可以的,孟问青为人正派,肯定不会赖账。 可现在她孤身一人在此,生生扛过一道天雷后,她觉得她真的会死在第二道上。 木剑已经变成齑粉,她甚至来不及叹息。 狂风袭来,她的外袍也已成了破烂的布条,如果有面镜子在此……算了,没有正好。 心境本来是焦躁不安,甚至有怒气隐隐从心底攀缘而上,邵鹤宁紧紧闭眼,吐出一口浊气,让自己强行平静下来。 一道剑声破空飞来,如第二道天雷般惊醒邵鹤宁,她睁开眼,就看见一件白袍旋风奔来,披在她肩头。 邵鹤宁伸出手按住白袍,看见孟问青出现在纷飞的落叶中,缓缓走向她。 这是第一次,邵鹤宁发现孟问青长得非常好看,她,细碎的额发、上挑的眉眼、清浅的唇,成了一幅画。 是比狐妖更会蛊惑人心的存在。 邵鹤宁看着她的眼睛,忍不住向她靠近,一步、两步———第二道天雷带着如同万马奔腾的恢弘气势狠辣无比地降落在她二人的头顶。 孟问青轻轻地看了她一眼,而后闭眼起式,唤青横亘在她二人之间,散发出淡青色的柔和的剑芒。 瞬息之间,阵法齐全,二人被笼罩在唤青的巨大阴影之下,被孟问青的阵法完美地护住了。 这时邵鹤宁再抬头看天,就像是隔着玻璃望窗外电闪雷鸣的暴雨,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她无比感激孟问青及时赶来,却见孟问青神色不虞——其实孟问青没有任何表情,但是邵鹤宁能够感觉到。 她往前走,想要离她近一些,想要解释些什么,至于真的要解释什么,她还没想好。 她只是向前走,半步还没走到,她就半跪了下去。 她忘记自己刚被第一道天雷劈完,护身武器木剑化为齑粉,自己虽然看起来还是完整无暇的,内里其实和那木剑并无两样。 她这一跪,倒是不用解释什么了,已经感谢孟问青到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先跪下磕个头了。 这样想着,邵鹤宁顺势脑袋往下一靠,靠在了人类的母亲——大地上。 泥土的清香带来母亲般温暖的关怀,邵鹤宁被这样的温暖包裹,甚至想要躺在母亲的怀里睡上一觉。 然而很快就被痛醒了。 孟问青召来唤青,将外面的天雷化为唤青的剑雨,淅淅沥沥地落在邵鹤宁身上。 “不要睡,你需要清醒地度过,才能真正突破。”孟问青长身玉立在一旁,说出的话轻飘飘如仙人耳语。 邵鹤宁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痛得死去活来。 那身白袍也已被泥土玷污,黑黄一片,污糟不堪,邵鹤宁穿着它滚来滚去,她听了孟问青的话,不敢闭眼,只能清醒地感觉到自己如同地底老鼠出洞被烈日刺瞎后满地打滚。 怒火又开始燃烧,邵鹤宁不受控制般挪动到孟问青脚边,她半跪着立起半个身子,狠拽住孟问青的衣服,恶狠狠地瞪向她。 孟问青将手覆在她的手指上,莹白如玉的指节点在她的手背上,“等你筑基,我会为你寻得最好的本命剑,你允是不允?” 邵鹤宁痛懵了,半晌没反应过来,她的眼神从凶恶,逐渐变成了迷茫,她睁着无神的双眼直直看向孟问青。 孟问青抿唇,而后将她扶起,又令她打坐,她来到她身后,为她输送灵力。 第一次天劫,除了护法之外,最好不要多做任何。 但是孟问青看见邵鹤宁平日里如此乐观坚强的双眼变得无神暗淡,她的手比心先一步做出决定。 且不论是否可以这样,再不为邵鹤宁输送灵力,恐怕她也要与她的木剑一同赴死了。 这人的天劫,比正常情况猛烈十倍,异常非凡。 孟问青感受着邵鹤宁体内紊乱的灵力波动与因前一道天雷造成的重创,为她送去木系灵力以助其自愈。 邵鹤宁在孟问青的灵力引导下也汇聚着自己体内的灵力游走在经脉之中,每循环一个周天,身体里的重担便好似轻松一丝,而剑雨落在身上,也似乎没有先前那么痛苦。 说明我还是皮糙肉厚的? 邵鹤宁不合时宜地想到。 她在那淡青色的灵力的指引下,缓缓地修补好自己的经脉,又把每一阵剑雨都化为自己的灵力,最终汇入丹田处。 她能感受到丹田处有一团如火般的灵力,静静地呆在那里,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灵力”似乎是实体的,并非往常感受到的那样——只是一股力。 并且,随着孟问青为她输送灵力,她渐渐地平静下来,恢复到平时平稳的情绪状态。这时她再回忆先前那异常的情绪波动,就像是回忆一场不完整的梦。她已经记不起自己为什么会愤怒,又为什么会怨恨,愤恨到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甚至是孟问青,可以说是她救命恩人一样的人。 如果抗不过天雷,是否就会陷入无尽的愤怒,而后暴体而亡亦或是走火入魔? 那不知名的愤怒,将会伴随她的每一次天劫吗?《 》 10、下山 突破至筑基,邵鹤宁心里的石头也总算落了地。 她昏死在练武场后被孟问青带回房间,一睁开眼又见小姜在忙上忙下地照顾她。 让人给照顾两回了,邵鹤宁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她拦住又要去换水的小姜,让她先休息,不必再如此忙碌。 小姜却莞尔一笑,“照顾姐姐是我应该的,以后也还要多多靠姐姐照顾。” “照顾?”邵鹤宁不太明白。 “孟道长她们将要启程护送素尘去往灵犀宗,只留下杨呴,还有我们,孟道长说我们都还未完全痊愈,也确是手无缚鸡之力——尤其是我,道长让我们想在这里待多久便可多久呢。” 邵鹤宁一听,略有些急迫道:“我们不一起走吗?” 谁料小姜歪头定定看向她,“我们为何要走?” 邵鹤宁听了这话,一阵心烦,是了,她又是谁要一并前往灵犀宗,她既不是这里修行的弟子,也不属于石溪,她不过是来此暂住疗伤罢了。 然而在不知不觉之中,她竟隐隐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一份子,竟也想着要去共患难——虽然不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共患难的时候。 但是,但是,她才适应这里的生活,她才适应三五不时地能看见孟问青,能与杨瞳插科打诨,还能吃到阿错下厨的手艺 若是她们都走了,她便又要适应一回没有她们的生活。 “留你我二人在此,难道不好吗?”小姜抓住她的手,捂上胸口,细眉柳腰,宛若西子捧心。 “阿这。”邵鹤宁使了把劲把手抽回来,“我刚靠孟道长才突破至筑基,何况、何况她还允诺我要为我寻得一柄本命剑,如今她又要走,岂不是将承诺当作儿戏?” 小姜慢条斯理地垂下手整理自己的衣袖,“可是,她们并不是不回来,只不过出去一段时间罢了,就这么几日,你也无法接受吗?” “我……我不是……”邵鹤宁见小姜误会,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后又觉不妥,僵持一瞬后又放下,“我只是有种,莫名的预感,我总觉得她们这一回出门,可能不会再回来。” “为何这样想?她们不过是护送那人回宗,灵犀宗就在青云城,并不是天涯海角般的地方。”小姜一边说着,一边不管不顾地抱住她的手臂,“莫不是你也想一并离开?” 小姜跪坐在床边,伸出瘦削苍白的双手抱着她的手臂,双眸饱含秋水,盈盈如剪影。 邵鹤宁见她这样,明白她心思细腻,想岔了。自己并非嫌弃与她共处,而是,出于某种不知名的情绪,不想离开孟问青。 不知是因为第一遭碰上天雷就得到她的庇护,还是此前第一次碰上狐妖这样高阶的大妖就得她救命,邵鹤宁对孟问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雏鸟情结。 那人平日里无波无澜,像是随时会消散的风,自己却对她产生了强烈的渴望,想要依靠,想要跟随。 邵鹤宁每次望向孟问青时,看见她的眼睛,都会被摄取心魄一瞬后又活过来,那瞬间的恍惚,叫她越来越想要靠近。 我可能很崇拜她。 邵鹤宁这样想到,她来自异世,的确是第一次得人如此帮助,也是第一回见到实力如此强悍之人。 她不得不承认,见到孟问青的第一面,她便被那月光下飘散的黑发和被灵力震颤的树影所吸引折服。 我竟然如此慕强,邵鹤宁自己也有些诧异。 小姜见她不为自己所动,眼神收回,心思一转,“不如我们随她们一并前往如何?” “怎么说?”邵鹤宁问道。 “其实我已依稀想起些许往事,我似乎来自灵犀宗,且地位不低。”小姜敛起玩笑神情,神色认真道。 “你一个凡人,为何能在灵犀宗且又地位不低?”邵鹤宁疑惑道。 “这可能要到灵犀宗才能知道了。”小姜自己也没有整理得太清楚,她只记得,自己的的确确是从灵犀宗逃出,身边好像还跟了仆从,只是最后只有自己逃出。 她见邵鹤宁略带些困顿的神情,明白在尚未清楚所有之前并不适合将自己的困惑分享出来又成了他人的困惑。 过了两日,孟问青等人出发时,身边多出二人。 邵鹤宁背上包袱,一拱手道:“这段时间叨扰了,我现随你一并下山,也尽一分绵薄之力。” 小姜则把包袱往杨瞳头上一甩,扶额柔弱道:“我似乎想起些什么,在我脑海里浮现过灵犀宗的模样,我可否跟随道长一并前往?” 阿错忍笑把即将要砸到杨瞳的包袱劫走,收进乾坤袋,然后扶住小姜道:“想来便一起,别想太多。” 她看看气得直翻白眼的杨瞳,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嘘——” 杨瞳又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杨呴,“那就你一人留下,好好看家,好好修炼,若是白芷找你帮忙,不用理她。” 杨呴呆愣愣地点了点头,过不久两行清泪流下,“姐,我舍不得你,呜呜呜呜呜。” 杨瞳吓得一跳跳开,“吓唬谁呢你,能不能闭嘴?” 杨呴紧紧闭上嘴,眼泪汪汪得看着她。 杨瞳眼不见心不烦,躲孟问青身后去了。 孟问青看了眼邵鹤宁,并未说什么,召出唤青将要破开空间——被杨瞳拦下。 “太远了,不要用它。”杨瞳说道。 素尘已经将素修的尸体贴上不朽符放入乾坤袋,正静待孟问青行动,见她被拦下,刚想问为何不行,又想到破空之法虽然便捷,但若是距离遥远,又没有阵法接应,对孟问青而言是莫大的消耗。 “何况她们修为不行,受不住此法。”杨瞳示意孟问青看向那正在装无辜的二人。 “不必带上她们。”孟问青道。 “带上也无妨,见她对她们挺感兴趣的。”阿错上前对孟问青耳语。 孟问青回头看见素尘正不知说了什么,邵鹤宁一脸认真地倾听着,姜氏女则柔若无骨地靠在邵鹤宁肩上状似认真。 “就当带了两只诱饵。”阿错笑眯眯开口道。 …… 众人先是下山在石溪见过白芷,白芷发挥自己的特权为她们寻得两辆马车。 “这可是我举城之力为你们寻来的好马车,莫要不知足。”白芷对着一脸鄙夷的杨瞳正色道。 阿错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她对白芷笑了笑,日光之下,白芷差点被她的笑迷晕,“多谢白小城主了。” 杨瞳与小姜上了她的马车,杨瞳不想与素尘埃太近,小姜则是明白邵鹤宁更愿意亲近孟问青,给她递了个方便。 其实小姜——姜汝镜不太明白为什么邵鹤宁在心里如此亲近孟问青,在她看来,邵鹤宁每回昏迷都是自己照顾她直到她醒来,平日里邵鹤宁乐意去那又晒又热的练武场修炼,自己每回都差不多都陪着去了,为何邵鹤宁还是满心满怀的孟问青呢? 是因为自己只是凡人吗? 姜汝镜上车前望向邵鹤宁一眼,见她自以为不动声色实则眼珠子都要掉下来黏在孟问青身上的样子,实在不忍直视,她叹了口气,便又回头自顾自上车了。《 》 11、饮酒 青云城地处西南,盘踞于多条灵脉之中,或者可以说,西南方的重大灵脉皆源于青云城,因此青云城凌驾于整个西南地区众国家与宗门之上。 国家与城市依附各个小宗派,而小宗派又依附于青云城中的灵犀宗。 至于中原一带,则是归一派一家独大。西南、中原、沿海,各有一大宗派势力坐镇,其中各派统领着不少小宗派。各方势力交织缠绕,各派泾渭分明的背后又因为资源置换而纷争不断合作同样也不断。 石溪城位于西南边陲与中原交界,灵脉资源匮乏,虽离青云城不算太过遥远,但并未得到重视,因此白芷能请来素尘已是灵犀宗极为体面,也许还是沾了老城主白若方的光。 素修在石溪出事,白芷需要给灵犀宗一个合理的解释,然而遍寻那条发现素修尸体的溪水都未曾找到可疑气息,一切都平静如常。 即无法解释素修身上流露出的噬灵族的魔气,又无法查明现场为何毫无破绽,且灵犀宗并不重视素修这一小小弟子,未派人来探查。 只能白芷作为城主表露诚意,召集镇守石溪的天隐派派出修士护送素尘与素修的尸体回宗禀明情况。 马车行至星叶渡,众人寻了处酒家住下。 邵鹤宁和小姜需要吃饭,在大堂点了些饭菜狼吞虎咽,其余人皆上楼休息了。 “这钱谁付?”邵鹤宁问道。 “我觉得应该是你。”小姜正色道。 “不儿,我认为应该是你,你年纪比我小,要尊老。”邵鹤宁坦然道,脸上写满了“小子快进贡”。 阿错要了壶酒落座,“问青请客,大家不要拘谨。” “好嘞。”此二人异口同声。 月黑风高夜,适宜饮酒。 阿错只不过诱惑了二人一句,这两个人就丢盔弃甲自暴自弃地开始喝起了酒家特供的自制黄酒。 “其实我从来不喝酒的,别人让我喝我就说我酒精过敏。”邵鹤宁的双颊起了一层薄薄的绯红,她趴倒在桌上,不顾油腻的台面,摊开衣袖把自己窝进自己的臂弯里,她半侧着脸看向氤氲的空气,呼出的每一道气息都浸润着酒气。 没人理她,她径直看向半空,眼前似乎有许多蝴蝶在虚空中爆炸,湖蓝色的翅膀碎片像烟花一样四处飘洒。 她又看向阿错与小姜,看她们喝酒划拳,小姜纤细的嗓子发出了豪迈爽朗的笑声,阿错盘发的簪子半掉不掉,发丝从她的侧脸滑落,风情万种。 “你为何叫做阿错?”小姜问道,她撸起袖子端着碗与阿错手中酒碗相碰,醇香的酒被撞洒,在蒸腾着升起的酒香中,让人觉得好似不是她们将酒喂进自己的口中,而是这美酒把她们都吞噬在虚无迷幻的香气中。 “那你呢?你又为何叫做姜汝镜?”阿错依旧是一双笑眼,风轻云淡,这一看就是个老酒鬼了,酒过三巡还能面不改色。 姜汝镜表情一怔,清醒一瞬,“你怎么知道?” 阿错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从你来的第一天,问青就告诉我们了。” 姜汝镜的脸色从醉梦中惊醒的紧绷到防备,最后彻底松懈下来,她也坐没坐相地瘫倒在椅子上,又灌了自己一口酒,“因为我娘说我是她的镜子,用来照出她人生所有的不堪与痛苦。” 她仰面望向早已经站起来饮酒的阿错,“轮到你了。” “因为我也是个错误。”阿错缓步走到姜汝镜身边,一步、两步,她弯下腰,慢慢地凑近姜汝镜,在离她只有几指的距离时,轻轻闻了一下她脸颊旁的空气。 姜汝镜醉是醉,但也并未完全失去理智,她警惕地看了一眼已经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邵鹤宁,而后推了一把阿错。 “有花香呢。”阿错被推开也不恼,反倒是细细品味起来。 姜汝镜又看了一眼邵鹤宁,确定她确是睡了过去后起身踮脚拎起阿错的衣襟沉声道:“别太过分。” 阿错几下化开她的力气,扶起她一边的胳膊,把她摁回凳子上。 “铃兰香。” 阿错思索一番道,“死里逃生的感觉怎么样,圣女大人?” 她逆光站着,夜已深,有清脆的虫鸣声传来,几簇烛火光里,人们互相看不清神色。 小厮坐在不远的角落打瞌睡,掌柜的也撑不住地睡倒在柜台上,这里安静得似乎只有她们两个人还醒着。 彻底的清醒着。 “你想要什么?”姜汝镜神色变了又变,最后所有的情绪落到一张傲慢的姝容上。 “你究竟带出来了什么,能让问青不顾及旧伤且冒着修为倒退的风险救你。”阿错蹙眉仔细地凝望着她的脸,只是看脸,她看起来完全不理解也不懂姜汝镜的存在,也不明白孟问青救她的意义,“以及那个素尘,她看出了什么?才一直围着你们打转?我看,她感兴趣的是你吧?” 姜汝镜听了这话,却闷声笑了起来,“就这些吗?” “就这些,至于别的,我不感兴趣,当然,那些事情想必你也避如蛇蝎不会多言语一句。” “我凭什么告诉你?”姜汝镜伸展着手臂,而后也学着邵鹤宁盘起双手窝进衣袖,像猫一样抬起如点墨般漆黑的眼睛看着阿错。 这时候阿错却略有些慈爱地看着她,她伸出双手合掌掐诀同时嘴里念念有词,不久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她体内破开冲出,最后被从她嘴中念出的符咒狠狠缠绕限制,凝结为一颗宛若妖兽晶核的闪烁着白光的内丹。 “因为我也被挖走了灵根。”内丹缓缓落进阿错的手心,看似纯白无暇的颜色,却好像正封印着正在咆哮的白虎,散发出流淌在四周的恶意。 姜汝镜睁大了眼睛,她满含渴望地看向那团耀眼的白光,手按捺不住地抓紧了桌沿,绷出淡青色的血管。 阿错十分满意这一幕,她又起势捏诀,将那内丹收了回去。 “我的灵根被人夺去,同样的,我也夺走了他人的灵根,于是我照样能够修炼出自己的内丹,一步步修炼到如今的修为。”阿错好整以暇道,“如果你愿意同我分享你究竟带出了什么东西,我自然也知无不尽。” 姜汝镜眸色暗沉,她在斟酌。 “——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亮!”邵鹤宁揉着眼睛抬头询问,一睁眼就看到阿错站着,小姜坐着,二人成对立的姿态。 “你们在干嘛呢?”邵鹤宁刚醒,人还有点懵,不明所以问道。 “没什么。”阿错和姜汝镜异口同声道,说完后两人对视一样,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我们拼酒呢,你来不来?”姜汝镜戳着酒坛问道。 “不了不了,我们要不回房休息吧,我睡得都腰酸背痛了。”邵鹤宁伸了个懒腰,“对了,我喝醉后没做什么糟心事吧?我酒品怎么样?” 阿错眯眯眼笑,看着她说道:“没呢,你光睡觉去了,酒品甚好。” 姜汝镜也看着她,噗嗤一笑,“你喝了两碗就倒过去了,根本来不及做什么。” “噢……”邵鹤宁摸摸脑袋,不知是好是坏,她是人生中第一次喝酒,上辈子加这辈子,加在一起的人生中的第一次,原来喝酒是一件如此轻易的事情。 她起身,起得猛了眼冒金星,双手撑着桌子勉强才站起来,过了许久,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她催动体内灵力,试图给自己解酒。 阿错忙拦住她,“这个你不会的,就别冒失动用灵力了,你来扶她,你们回房里去吧,夜深了,确实该睡了。” 姜汝镜扶住邵鹤宁,她看了一眼阿错,阿错同样回看她,而后她低下头默默扶起邵鹤宁往楼上走去。 阿错则叹息一声,拿出乾坤袋掏了锭银子放在掌柜面前,她特地磕了一下柜台,银锭落在台面上把掌柜的惊醒了,“这桌付过钱了,不用找。” 掌柜的见到这沉甸敦实的银子,本来因为她们在此喝酒而导致自己被迫干坐陪着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 这厢姜汝镜把邵鹤宁扶到房间门口,嘴里忍不住碎碎念,“你真是坏我的事,之面你突然出现在清氺山坏我好事,吵着要跟出来也坏我的事,现在又来坏事了。” 她推开房门,把邵鹤宁扔到雕花床上,给她脱了鞋子摆正,让她自己睡去了。 她们来的晚了,星叶渡位置优越,人多熙攘,酒家房间有限,她们只要到四间。 于是乎除了孟问青与素尘,其余四人两两一间。 姜汝镜看着邵鹤宁又睡死过去的脸,“若不是你这张脸……” 若不是这张脸太像故人,姜汝镜早早就给她下毒弄死了。 不过,也说不定,有孟问青在,姜汝镜怕是动不了手。 想到孟问青,姜汝镜闭上眼又睁开,强压着复杂的情绪,她最讨厌这种所谓的名门正派之人,哪怕孟问青救了她,但是她知道,孟问青救的绝对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的身份。 圣女……好恶心的称谓,已经许久未曾听到。《 》 12、喜事 邵鹤宁一觉醒来,已是晌午。 她推开窗子,有银杏叶簌簌落下,窗外有一条河,自上而下缓缓流淌,渔夫撑船而过,划开层层澜漪。 想到自己喝了酒就昏睡过去完全没有参与到阿错与小姜你来我往的言语试探与交锋,她就悔恨不已,然而回忆起酒味芬芳,她又咂巴了一下嘴。 她一早便看出阿错与小姜关系一般,但思来想去也想不到这二人有什么瓜葛。 阿错看起来年纪挺大了,小姜看起来又像个未成年,若不是孟问青救下小姜,她们想必也是不认识的,说不定只是单纯看彼此不爽呢? 邵鹤宁甩了甩脑袋,宿醉的感觉真糟糕,脑子钝钝的。 外头正敲锣打鼓,邵鹤宁探出头张望,看见有人娶亲,十里红妆,热闹非凡,一顶喜轿八人抬着缓缓穿过人流,如同河上的小船,新郎官骑着马在一旁,神色飞扬。 “婚嫁之事,是何等神奇呢?”邵鹤宁托腮想着。 她前世母胎单身到死,从未有过情爱的体验,也未曾领略过什么叫做心动。 “如死水般无趣,像茅房般污糟,这便是婚嫁。”小姜在一旁将洗过脸的帕子搭在铜盆边,也望着窗外说道。 “可我见他们笑的挺开心的,看起来很幸福。”邵鹤宁一脸认真。 小姜这才将眼睛转到她身上,“你只见轿外的人得意非凡,有没有见到过轿中人的眼泪。” 小姜走到窗边,指尖点向那轿子,一道光流转而过,碰上轿门,被挡在外,再进不去,“看见了吗,那轿门被设了咒,用灵力封住了。” 邵鹤宁从未见过如此阴毒之事,一时震惊到无法言语,呆楞片刻后她起身就要推门出去。 小姜拦住她,“你去做什么?” 邵鹤宁沉声道,“我们得去救人,这太可怕了。” 她并未意识到自己修为只在筑基,而姜汝镜还是个普通人的事实——纵然姜汝镜似乎懂些歪门邪道,就比如她能探出那轿门有符咒压制。 “你救不了,你修为太低,我没有修为,我们若去了,就成了彩头了。”小姜淡淡道。 邵鹤宁下意识探寻自己的丹田,没有成型的内丹,她还未到金丹期,丹田处只有一团凝结的雾。 木剑早已成齑粉,她连趁手的武器都没有。她又看看小姜,她看起来是多么柔弱纤细,她二人确实不行。 但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她想了想又打算去开门,小姜按住她的手,“你想找孟道长?” 邵鹤宁点点头。 “不必了,孟道长昨日说了休整一晚上便要启程,她应该不想被这等琐事耽误了行程,大家都想着速去速回,都不想节外生枝的。”小姜看着邵鹤宁的眼睛,轻柔的话语灌入邵鹤宁的双耳。 是了,谁都不想生添麻烦。 邵鹤宁还是推开了门,“你帮我同她们说,就说我有私事,在此和大家分开,我可能做不到旁观。” “先别轻举妄动,我同你一道。”小姜握住她的手。 邵鹤宁与她对视一眼,“好。” 一推开门阿错靠在门外好笑地看着她俩握住的手,“你们两就别去了,已经有人动手了。” 邵鹤宁感觉到小姜怔住几秒,才恢复正常,小姜讨巧地对阿错笑笑,“阿错姐姐,那是谁去了?” 阿错蹙眉又松,也笑吟吟道:“自然是菩萨心肠的孟道长。” 我就知道。 邵鹤宁在心里这样想到,不过她并未表露出来。 等下了楼在大堂吃饭时,邵鹤宁才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 星叶渡是到青云城途径的最后一座大城,因位于三江交汇处,背靠渡口发展成了以贸易为主的繁荣城市,并且,因为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星叶渡也同时享受着灵脉富裕的好处,在灵犀宗的管辖下,星叶渡由一个叫做佑安派的宗派镇守。 据说这佑安派最初是由灵犀宗分出的支派建立的,与灵犀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纵然明面上佑安派与灵犀宗并无太过亲密的关系,不过是小宗派受大宗门管制且给大宗门上供而已。 但是民间传闻玄乎其玄,有人说佑安派的掌门是那灵犀宗仙去的掌门的后代;有人说佑安派的长老几乎原先都是灵犀宗的,是掌门特地选出来此处建门派;有人说佑安派每出一位金丹期修士,就会送去灵犀宗进入那藏宝阁挑选本命法器,这可是上等殊荣。 诡异的一点是,佑安派作为镇守星叶渡的宗派,又明里暗里得到灵犀宗的庇护与支持,灵气充沛,经济繁荣,且地理环境优越,不缺资源,却少有化神期之上的大能出现,佑安派能够镇住星叶渡一是靠自建派就在的几位大乘期长老坐镇;二纯粹是靠数量,佑安派有着众多的金丹期修士,他们组成了星叶渡最中坚的力量,处理着发生在星叶渡所有的繁杂琐碎的事务。 至于城主府,在此地则完全沦为了吉祥物。城主府本应该与佑安派为合作关系,再不济,也是要维护着脸面上的平和的。但这里不是,城主府权力早已被架空,任何由上京传来的消息都会先在佑安派手里过一轮再筛给城主府。 佑安派吃肉,城主府喝汤。 换了他人,被如此对待,早已怒发冲冠要与佑安派拼个你死我活,然而遭受过佑安派手段的现任城主,是个懦弱无能的人。 她天赋不高,又在幼年时亲眼目睹老城主被佑安派的长老软禁于星叶渡无法离开求援,最后仍是不肯妥协,生生被抽走灵根,无法接受丧失灵力而最终自缢。 那之后她就被架上了城主之位做了个傀儡,仍是一生不得离开星叶渡,一生享荣华富贵与仰人鼻息做二等人。 这是人人都知道的秘辛,这也是人人都不在意的往事,在佑安派的统领下,星叶渡繁华富裕,没有人会不合时宜地去平反这段往事。 城主没能继承到老城主的血性,连天赋也只继承到一二分,她在仇人眼皮底下苟且偷生到如今,竟然也活了三百来岁,现如今,她要嫁女。 城主之子是位天纵奇才,当得上天选之子一说,一出世就觉醒了灵根,未修炼便是炼气,等到了十五六岁就已是金丹后期。这人似乎把城主未能继承到的老城主的天赋双倍领到了手里。 这番异动吸引了佑安派的注意,佑安派不计前嫌,求贤若渴,很快就给将将十六岁的城主之子崔颂许配给了佑安派的首席弟子陈晏安。 作为佑安派首席弟子,陈晏安是少数突破了元婴期的修士,天赋能力不比崔颂差。 星叶渡的人们都认为这是段门当户对的佳话。 守护星叶渡的宗派与城主府要结亲,自然是锦上添花的好事。 到了婚期,处处张灯结彩,城主府出的嫁妆染红了十里长街,佑安派送去的聘礼也是有如流水澹澹。 二人虽皆为修士,却并不行结契之法,不起天道之誓,而是借凡人成亲的礼法,将喜事办的轰轰烈烈,彰显佑安派财力雄厚气度非凡。 两方人握手言和,亲上加亲,很快就到了定好的日子。《 》 13、明珠蒙尘 新娘死了。 新郎陈晏安家住城东,并非大富大贵之人,窄巷子里几间房便成了他一家老小的居住地。 聘礼风光多是沾了进了好宗门的光,就连能娶到城主之女崔颂,亦是由佑安派长老亲自指婚。 然而怎么也想不到,这风风光光的婚礼还未落幕,婚轿刚抬到巷子口,正需要请新娘子出来跨火盆之时,却怎么也唤不出新娘。 待一道长上前查看,手指还未点到轿门,那喜轿瞬间化为灰烬,留下一具由黄白符纸封住七窍,周身被铁链捆绑得严严实实的流着血水与脓水的尸体,正双手搭椅,目视前方,肃穆端庄地悬空坐在一地狼藉之中。 “你是什么人!”新郎陈晏安看到这一情形,不问新娘如何,反倒是扣住那道长的肩膀,就差拔剑伸到她脖子上厉声诘问。 道长——孟问青抬眼看他,“你早就知道这人死了。” “你——”陈晏安似要反驳,又蓦地词穷,张嘴闭嘴发出“嗬嗬”气声,低头一看,孟问青给他下了张咒纸贴在腰腹,叫他说不出违心话。 送亲队伍停在路边不晓得该怎么办,机灵点的领头已经跑去佑安派通风报信,剩下的皆伸长脖子瞧热闹。 孟问青并不和此人过多牵扯,她引出唤青,布阵施法,星星点点的光芒从唤青剑身迸出,聚集到新娘崔颂的尸体上,那些光芒从头到脚按顺序轻轻拂过尸体,最后均匀地平铺在上面,沉入尸体。 她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眼中瞳色渐变,成了暗沉又空灵的深绿色,她嘴里念念有词,只见那些光芒裹住尸体上的血,抽离出尸体中的骨头,血水与骨肉最终化为混沌的物件被孟问青收入一颗晶莹剔透的明珠中。 这一切结束时,佑安派的人才匆匆赶到。 他们解了陈晏安被下的咒,正欲怒发冲冠地训斥孟问青,就见到那颗明珠。 新娘尸体究竟在何处,新娘为何突然以离奇的姿态暴毙,幕后主使是谁,又是为了什么,这些念头只一瞬就被他们抛之脑后。 一个看起来年逾古稀的佑安派长老颤颤巍巍地指着孟问青,“你,究竟是何人?” 孟问青轻蹙眉头,并不接话,她巡视前来的人们,发现并没有心中所想的人,才开口问道:“城主在哪?” 众人面面相觑,皆被其气势压制,不敢接话。 待过了许久,才见到一干人马赶来,原喜轿经过此地只因为陈晏安要求,城主府并不同意,因此城主也并未在此等候,而是留在府里。 来见女儿的尸首也就晚了一步。 城主是个懦弱无能的人,连来为女儿讨公道,身旁都带着佑安派的修士壮胆,没有半个自己府中之人。 旁观的人群见到此状,安静的潮水又不再平息,又开始三三两两谈论起来。 陈晏安看到她,脸色暗淡一瞬,后强打起精神迎上前去,低低地将情况说明。 城主再无能也养尊处优多年,她并不看陈晏安,脸色虽惨白无光姿态却依旧尊贵,只当他是个传话的或者是个侍从,她目视前方的孟问青,两人的视线远远地合上,孟问青微微颔首。 “阿颂呢?” 听到城主问这一声,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霎时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会想当那个煞风景的人,尤其是陈晏安看起来已经明显将事情陈述给了城主后她还能问出这么一句,要么是不愿接受现实,要么就是在问:尸首在哪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突然,从那堆佑安派赶来的修士里,冒出来个声音:“被这人给害死了!” 其余人一呆,继而纷纷附和,“是,就是她搞得鬼。” “若不是她前去探轿子,新娘子死不了。” “要我说就是她害死的呢!” “为什么呢?” “很明显啊,那新娘子可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又是纯水灵根,多少人垂涎!” “就是,这不,眼见那城主女儿要嫁入陈家得佑安派庇佑,这邪修可烧红了眼,急忙前来害人了。” “还有还有,你们看见没,这人方才似乎是将新娘的尸首炼成了石头收入囊中了!” “你也看到了!我刚刚还不敢说呢!现在看来,她……恐怕在做些下三滥的勾当!”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当着我们这么多人的面也敢如此行事……此人修为很高吗?” “我也不清楚……看起来似乎……有点唬人。” …… 眼见这气氛被烘托起来,佑安派那一开始出声之人略有自得,神色沉痛哀悼间滑过一二分得意。 城主撇开陈晏安,一步步走到孟问青面前,眼睛看着她问道:“我儿在哪里?” 孟问青抬起手摊开,明珠浮现在手心,散发着莹润的白光。 城主双手微微颤抖,伸上前想要轻轻拢住。 孟问青不动声色地收回明珠,后退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有人开口说道:“这位道友,虽不知你用了何方秘术可保留新娘的血骨,可你终究是这的外人,将崔城主的女儿尸骨还给她,可好?” 一道低沉的声音暗含灵力,自上而下,灌入众人心中。 是赶来的佑安派掌门,穆云。 在这大喜之日此人身着一袭黑衣,身形瘦削,面色苍白,若不是其足够高挑骨架够大能撑住气势,否则众人面对此人感受到的就只有迎面而来的阵阵死气。 孟问青思索片刻道:“这珠子离不开我的灵力滋养。”表面上看来明珠在孟问青手里像个独立的物件,实则孟问青一直在给明珠输送灵力以保明珠不暗淡。 听了这话,穆云沉吟片刻,道:“不若道长随我们前往佑安派,共同寻得凶手,我派中有位医修长老,可共同探讨此明珠与新娘之事。” 纵然还未过门,结亲一事已经传遍全城,穆云作为掌门,多少要给城主府一个交代。少顷,她瞥向那城主一眼,眼里滑过几分不耐。 孟问青应了穆云的邀请,收剑回珠。 佑安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足以掌控一座繁华大城的宗派,多少有其根基,只是不张扬。 与传闻不同,从踏进佑安派起,孟问青并未感受到任何阴暗情绪,来来往往的弟子气质自然淳朴,未有嚣张跋扈之流。 这时细细观察那几个颤颤巍巍的长老,也是眼神浑浊,表情呆滞,一脸老态,好似一刻钟后就会仙逝。 孟问青目不斜视地随掌门穆云入佑安派,她并未放出灵力探寻,她的修为足够强,周身灵力波荡范围够广,不必刻意探知便对周身环境了如指掌。 无论宗派规模如何,宗门内总归会设置些压制外人修为的阵法,只是,若修为足够,便能无视这些阵法带来的限制。 已成灰烬的喜轿等尽数被穆云派出的手下收集回了宗门,他们为维护百姓生活秩序,迅速将巷子口收拾干净,能暂放回佑安派的物件皆运了回来,那些个吹鼓敲锣的人也都遣散了。 一切便恢复平静与正常。 …… 翌日。 阿错接到孟问青传讯,称要留在佑安派待重塑崔颂肉身,并寻出凶手,以了城主崔皓之愿。 “崔皓还活着?”阿错正在上妆,她抿过口脂,双唇如春日桃红,衬着脸颊粉白发亮,貌美非常。 “难道她该死吗?”杨瞳在旁等待一脸不耐。 她已经等这女人梳妆许久,期间打发了前来闻讯的一二三个人,先是素尘来询为何不早早启程,再是姜氏女来问孟道长身在何处她好担心日夜难眠,最后便是邵鹤宁,此人敲了敲门来问要不要打进佑安派拯救踏入魔窟的孟问青。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杨瞳把邵鹤宁往门口一推,房门一关,哭笑不得。 也是,孟问青去了一日有余,今日方才来讯,叫人心下不安。 门口那几人只道孟问青修为高不可测,怎可能去这么久还未有音讯。 只有杨瞳与阿错晓得,孟问青先是被困在幻梦二十余年,一出幻镜便马不停蹄前去斩杀狐妖,而后为救姜汝镜损耗修为,现又以自身修为滋养崔颂魂魄与血肉,恐怕外强中干。 秘术,孟问青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秘术。 这秘术只她一人能驾驭,使用时也有条件限制。 若还有魂魄,事情好办,只需重塑肉身,做个凡人。 若魂魄只留碎片,便难一些,但也有法子能找回魂魄,将人救下。 但若是魂飞魄散,那神仙来了也难救,除非,拿命去换命。 多年前,孟问青的师弟孟思诺,就是捧着残破不堪的阿错,瘫倒在孟问青的门前,求师姐救下自己的爱人。 那时孟问青也是如今这副无波无澜的模样,只问了句:“你与她相识不过半柱香,可有想好?” 孟思诺平静地点点头。 灵根易主,阿错睁开了眼睛,昔日炉鼎有了修炼的能力,成了孟问青的师妹。 她身上有一块玉佩,刻着“雪”字,洁白无瑕,是孟思诺为她取的名。 可她只敢承认自己叫“阿错”。《 》 14、座上宾 “几位客官,楼下有人找。”店小二讪笑着,跑上这二楼来请聚集在门口的人。 “我们吗?”邵鹤宁往前踏了一步挡住姜汝镜,疑惑道。 “是的,楼下客人称,要来此寻住在这两间房的人,可不就是找你们。快请快请。”小二敛眉低首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看神情似是有些不安。 邵鹤宁与姜汝镜对视一眼,皆带疑惑。 素尘一脸不耐,撂下句:“你们去吧,我回房歇息了,什么时候动身再来找我。”就回自己房里甩上了门。 姜汝镜眼睛滴溜溜地跟着她的动作转,见她回房关上了门就冲邵鹤宁挤眉弄眼。 邵鹤宁拍拍她的胳膊示意她收敛,见小二还在等着,就先和屋里的阿错与杨瞳交代一声,然后与姜汝镜跟着下去了。 来人是一名修士,身着佑安派统一黄白弟子服,腰间悬一葫芦,一枚玉佩,叮当作响。 “二位姑娘好,我奉许长老之命前来请各位前往佑安派一叙。”来人抱拳行礼一番道。 姜汝镜想要上前,被邵鹤宁拦下。 “为何?”邵鹤宁道。 “两位可认识孟问青孟道长?”来人见邵鹤宁明显紧张的神情,淡淡笑道:“孟道长现因协助宗门调查崔颂之死需在宗门暂住几日,许长老便命我前来请孟道长的两位同伴也前去小住。” “两位吗?还是一位呢?孟道长可有说?”姜汝镜从邵鹤宁后头钻出来问道。 来人见她可爱,又轻轻一笑,“自然是二位都有请了。” 邵鹤宁闻言皱眉,知道此人并不可信。 她已筑基,能感受到周遭灵力波动,尤其是同一类的。 来者绝不止面前此人一个。 小姜只是凡人,对修士而言并无威胁,想必这些人心里清楚。 邵鹤宁把姜汝镜往回拉,“我一人即可,她派不上什么用场,就不必去了。” 姜汝镜一听,不太乐意,又因邵鹤宁将她手腕抓紧,不得已瘪瘪嘴,没再开口。 来人却是扶额,“怎么能让如此美丽的女子独留于此鱼龙混杂之地呢?”她眯起眼睛,狭长双眸既露出带有轻视的笑意又表露出微妙的傲慢,她的手缓缓摸上腰间玉佩,似是要有所动作。 邵鹤宁只恨自己修为不济,她感觉天地间重重压力向她袭来,她却连对方境界如何都不得知,就算筑基,也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只得任人宰割。 “来或是不来,是你们的自由。”来人手指摩挲玉佩,玉佩旁葫芦上游过几缕灵力。 这酒楼大堂,喧哗吵闹,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少,可他们却像完全没注意这角落的发生的事情一般,皆热热闹闹地喝酒吃肉,半点不曾稍稍转头看上一眼。 怕是周身已被开了结界却未曾察觉。 邵鹤宁知道自己与小姜怕是无法逃脱。 来人气势汹汹,目的性明确,无半点遮掩。 这样的情形,要么是孟问青那方出了事,要么,便是孟问青那方太过顺利。 一座城里宗派与城主府明争暗斗,那么一个宗派中呢?是否也有派系之争,而城主府内,真的又全是苟且贪生之辈? 邵鹤宁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小姜,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无能。 来人是谁都不知道,却只能带着比自己年纪还小,阅历尚浅的妹妹进那豺狼虎豹之地。 来人见邵鹤宁眼神锐利,却并不放在心上,“现在是请,再晚些,可就不一定了。” “你要带我们走,我们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如何叫我们信你?”邵鹤宁最后再挣扎了一下。 “哦?你不知道?我还以为这城里我的名号无人不晓,看来是鄙人太过自大了哈哈哈。”来人解下玉佩,拿给邵鹤宁看,“吾乃许世圆,师从佑安派许长老,是佑安派的执法堂执事。这玉佩,便是执事信物,修士可过目。” 执事……起码是金丹期。 邵鹤宁明白自己再无选择,她并未接过玉佩,只是仓促一看,便认命了。 倒是姜汝镜凑上前仔细瞧了眼,看起来若有所思的模样 …… 佑安派内,弟子训练有素,分为几队前去探查星叶渡近日是否有妖魔痕迹,尤其是火系妖兽。 崔颂显然是被烧死的。 宗门小溪蜿蜒潺潺,顺流而下,到了处僻静之地。 翠绿竹林沙沙作响,孟问青坐在窗边,垂眸喝茶,心念一动。 烛火盈盈,映照出对坐女人瘦削锋利的面容。 “你是说你有方法能将我儿救回,可她从此只能做个凡人?”女人声音喑哑,阵阵不甘。 “是。”孟问青道,“若你早些告知我,或许还能挽救一二,现下已然无力回天,能救回性命已是不易。” 女人情绪激动,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骤然又如断裂的鱼线,全身泄力,只得低声道:“是我……晚了。” 天色变暗,竹叶被笼罩进无尽晦暗光影中,斑驳摇曳,淅沥小雨渐渐从远及近地下了起来。 “你所托之事,我已办妥,将你的三位同伴接至城主府,护其周全,以助你全力帮我儿重获新生。”崔皓捻了捻手指上的指环。 “三位?”孟问青问道。 “一位灵犀宗弟子,两位你的师妹,我与她们确认过身份,并无不妥。” “她们未曾说些什么?” “未曾,只道你安心在这佑安派。”崔皓转着指环,似是想起什么,“我们从前可有见过?” “未曾。”孟问青道。 “不是你我二人,我自然知道你母亲不会让你见过我这无能懦弱之人,怕折了你的志。但你那两位师妹,我瞧着竟有几分眼熟。”崔皓如同陷入沉思般,思索着究竟在哪见过那二人。 但她思来想去,还是想不起来。 有夹着雨滴的风吹进屋里,孟问青起身关窗,白玉冠束着一头乌发垂自腰间,白衣乌发,如仙人之姿。 崔皓见她,忆起昔日好友音容笑貌,“你和你母亲,竟然完全不像。” 孟问青还是那副平静无澜的模样,只是关上木窗的那瞬,手指无法控制般微微颤了颤。 她理了理衣袖坐下,“不必再提我母亲,你拿信物前来,我自会帮你。” “是,我一长辈,无法帮你分担就算了,还只能转辗寻你帮我,是我无能。”崔皓苦笑道。 “不必这样。”孟问青油盐不进。 崔皓知道孟问青并不愿与她有太多牵扯,孟家出事时,她苟且偷生,眼睁睁见其覆灭,后来孟问青被带回天隐派,本以为能无恙长大,却又遭祸事,如今才将将得以喘息,现身星叶渡。 她前去寻她求援时,一面害怕孟问青唾弃于她束手旁观,一面又担忧孟问青要去灵犀宗寻仇。 孟家秘术,可将人起死回生,甚至可帮人换灵根。 几十年前,获取孟家秘术是各大宗派心照不宣的心愿,他们贪婪,但也因为此法只能由孟家传人使出,自有其独特之处,无法直接掠夺。于是他们以礼相待孟家,自然,作为一方望族,孟家实力强大,也由不得他们轻视。 但到了后来,不知是哪里冒出一个声音,“既然得不到,不如毁了”,这声音如星星之火燎起每个人心中的火种。 孟家便败了。 原先人人都以为斩草已除根。 可他们忘记了,孟家毁于此秘术,又怎可能没有后路可走。 只不过惨烈了些罢了。 灵犀宗断不是凭一人一剑便可将其溃灭的,崔皓自己偌大一个城主府,都无力与灵犀宗一分支佑安派抗衡。 如今孟问青丝毫不顾忌秘术展现在众人眼前,崔皓不知她心中有何想法,又无任何立场说些什么。 她甚至那日前来,也是为了孟问青手里的秘术,求她救自己女儿一命,就连她也是有所图,无法无愧于心。 “你如何得知你儿已死?”那时孟问青看过信物只问了她一句话 崔皓伸出手,牵起衣袖,露出缠绕在手臂上的无数血线。 那些血线已然黯淡,散发出毫无生机的气息,简直像是僵滞在崔皓手臂上。 “我们自是母子连心。” 孟问青看过,道了声:“好。”《 》 15、凶手 这几日来,邵鹤宁与姜汝镜全须全尾地待在一处宅子里,让人好吃好喝地供着。 只不过这里并不是佑安派,而是,新郎官的住宅。 “你说他们绑我们来做甚?”邵鹤宁无聊蹲在屋门边干嚼狗尾巴草杆子,她抓起两块小石板,往衣服上蹭蹭干净,学人家盘着玩,又捻了捻不存在的胡须高深莫测道:“莫不是见识到我俩骨骼清奇天赋极佳,等不及要把我们从孟道长手里抢过来招贤纳士?” 姜汝镜瞥她一眼,端着茶盏沉默不语,而后撩起茶盖轻轻吹了几下,一口干了那盏上好的龙井。 “疯了吗?”她问道,说完两眼目视前方,看向被两名修士守着的大门。 “差不多了……你说她们何时会发现我们不在呀?”邵鹤宁把嘴边的狗尾巴草摘下来,还是蹲着,看地上蚂蚁搬家。 “劝你,莫要痴心妄想。”姜汝镜目不斜视,仔细观察那两个人。 邵鹤宁一愣,起身数秒,才道:“是了。” 她与小姜本就不是天隐宗的人,这次跟着下山护送尸体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哪怕不是这回意外,她与小姜迟早也是要离开天隐宗,离开青氺山的。 她本来要上哪儿来着? 归一派,两年后大选,自己本是要去往归一派附近安家落户,静待大选。 那现在她在哪?她在星叶渡,在去往灵犀宗的半道上。 她甚至被名为许世圆的自称佑安派的执事挟持到这被软禁。 有些事似乎正在偏离轨道。 “我们在或者不在,并无法改变她们的进程,甚至,我们对她们而言是累赘,她们自然不会费力找寻我们。”姜汝镜道,“接下来得靠我们自己了。” 她拔下簪子,正要做点什么,门口一阵风刮,现出两个人影来。 邵鹤宁定睛一看,其中一人正是那日将她们劫走的许世圆,另一人则自称是那新郎陈晏安。 她们被困在此地已有三日,除了门口守着的那两位修士并未见过其他人,邵鹤宁还曾想过是否许世圆已经得知她们与孟问青交情尚浅,无任何利用价值,所以才将她们扔在这里不闻不问。 但看起来似乎不是这样,许世圆将她们请回屋,带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城主崔皓被指认谋害其子崔颂,已被佑安派关押至水牢。 这消息传出,百姓哗然,众说纷纭,流传最广的版本便是城主自己天生废柴,无法忍受崔颂这等天资卓越的女儿,虎毒尚不食子,而崔皓竟如此狠心,真是寒了百姓的心。 “这是谁查出来的?”邵鹤宁乍一听此事便心生疑虑,这桩婚事本就蹊跷,新娘成婚之日惨死,怎可能查出凶手是其母亲? 除了所谓的忮忌之说,还有什么补充证据吗?凶手的目的、动机呢?若凶手真是城主崔皓,她为何要在这大婚之日,众目睽睽之下行此狠事? “人证,物证俱在,崔皓逃不了。”陈晏安神情激愤道。 邵鹤宁听他说话,这才看向陈晏安,见他长得一表人才,俨然一副小白脸的模样,就是横眉竖眼的,看着也并无任何威胁,倒像是小子学老子,怪模怪样的。 陈晏安见邵鹤宁看他,眼神不自觉飘忽一瞬后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才接着说道:“我与崔颂成亲,乃顺应师尊之命,并无不妥,但那崔皓嫉妒心太重,太狠毒,竟寻来魔族暗害崔颂性命,实在……实在是……”说着,这人眼角挤出一两滴泪来。 邵鹤宁看得一愣,姜汝镜也是一摇扇子遮住脸。 许世圆见状,拍了拍陈晏安的肩膀道:“节哀。” 随后她又对邵鹤宁二人道:“我原是许长老派来请孟道长的师妹们回宗门,以便孟道长协助宗门查明真相,无后顾之忧的。只是那日半道接到消息称崔皓与孟道长二人狼狈为奸,似与崔颂之死有牵连,才临时决定将你们先带到这里安顿,我再回宗门探明情况。” 距离邵鹤宁二人从客栈被带走已经过去三四日,邵鹤宁与姜汝镜被困于此,想必已错过不少信息。 现只能暂且听这个许执事与陈新郎的一面之词,以了解目前的情况。 “那今日你二位来此是为何事?现真凶已水落石出,才终于记起我们要将我们放了吗?”姜汝镜扇子一收,往桌上一敲道。 一道闪电在云端炸开,乌云连绵不断,风在屋外吹着哨子,将树枝刮得哗哗作响。 “不,你们也是从犯。”许世圆道。 天雷滚滚作响,屋外昏灰日光斜斜映照出许世圆的脸,直到这时,才叫人看清她的双眸竟是异瞳,不过分张扬的异瞳。 妖冶,摄魂,似有漩涡在其中盘旋。 邵鹤宁不自觉看着她的眼睛,直到眼前阵阵模糊,在与混沌意识做斗争的同时,她意识到这种感觉十分熟悉,竟好像是在哪里见识过这类幻术,只不过暂且想不起来。 “那人证坦言称你二位是其中递信之人,可否请二位一同到宗门?将真相大白与众人面前?”许世圆问道。 “……好。”邵鹤宁缓缓点头,旁边的姜汝镜见状却一下跳出来捂住她的嘴道:“凭什么?仅凭你们的片面之词就说我们是杀人犯?有证据吗?那个所谓的人证,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难不成他指名道姓称说出了我们的名字?你们搞清楚了吗就抓人?”姜汝镜觉察出许世圆用了幻术,语气不善道。 许世圆挑挑眉,似乎惊讶于姜汝镜竟不受幻术控制,眼珠子一转见到她随手插进腰间的折扇,笑笑道:“到了宗门里,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姜汝镜知她与邵鹤宁修为远远不敌许世圆,更何况她还带了陈晏安来,佑安派首席大弟子,少说也是金丹期往上的修为,她只不过是个凡人,无法硬碰硬。 只不过对付她二人罢,却来了两位金丹期的,并且被软禁于此的时候,门口也一直有两位修士,她们在忌惮什么?甚至还用了幻术? 姜汝镜自知自己绝对没有露出任何马脚,她的记忆虽然并不完整,但经这段时间也修复了个七七八八,纵然修为全无,却并非毫无保命底牌。 只是这点伎俩,在金丹期修士面前还不够塞牙,而邵鹤宁更是刚刚筑基不久,若放在石溪镇还能有点用,在这里,就和凡人无异。 这时邵鹤宁在衣袖下轻轻掐了姜汝镜一把,姜汝镜吃痛,不动声色瞥向她,只见邵鹤宁神志清醒过来,示意她看陈晏安。 姜汝镜这才发现那陈晏安双眸失神,身形单薄似纸,诡异非常。 然而许世圆并不管她二人做什么小动作,见幻术无用,随即召来法器铃铛,摇晃三下,随咒倒下两人。 邵鹤宁、姜汝镜倒伏在地。 许世圆围着邵鹤宁看了一圈,似有些诧异,“竟然没有吗?”,她本来以为邵鹤宁身上带了某种法器,才导致那日无法将她二人直接带入宗门,中途被迫中断阵法,滞留于此,且她遭自身阵法反噬,那滋味并不好受。 也是因为这份忌惮,使得她没有一上来就强行在邵鹤宁身上施展阵法,只是先用了幻术,但幻术竟一开始有用后又无用。 那日她本想召来陈晏安起阵,强行将她二人带走,又因佑安派行事敏捷,人证物证被迅速找出,派内乱成一团,她被掌门派去审讯人证,才暂且将这二人抛之脑后了。 说是人证,也并不准确,因为那所谓的人证是一头魔。 她对陈晏安命令道:“开启阵法吧” 陈晏安是佑安派首席大弟子,也是深得掌门真传的阵修,他在阵法上的造诣比许世圆高上不少,只是被抽了灵根,无法自主起阵,只能由许世圆传输灵力以助其起阵。 “真是麻烦,为何不直接将他做成法器,那还好使些。”许世圆传灵力于陈晏安,见他双眸愈发混沌,失去作为人的意识,抬手僵硬起阵,心下叹了口气,真是麻烦。 不过能直接将人运至宗门已经算是圆满完成任务,她不可能大摇大摆地将这二人捆进宗门,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她万不可行差踏错,何况长老交代过,必须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送到。 旋风将她们包裹,一滴雨落下,天边终于不再打雷,更多的雨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再一看,屋内已经空无一人,门口那两位修士一如纸人被雨打湿,最后瘫倒在地,化成一缕青烟。 那阵风最终飘进一处洞窟,洞外石碑上书:陨星洞 …… 佑安派水牢中。 崔皓闭眼调息,她受了刑,又修为低微,被佑安派内的水牢中的阵法压得几乎抬不起身,现下比凡人还要虚弱。 有脚步声来,她抬头望去,见是孟问青。 “没有朝廷文书,她们还不敢真的杀了我。”她说道,嘴角有血丝留下。 孟问青见她如此狼狈,道:“他们是想要崔颂仙骨。” “我知道。” 又是“得不到就毁掉”的戏码。 崔皓有时会想,她那时候真应该帮孟家一把,或许如今她崔家就不会遭此祸事。《 》 16、好事成双 抓了头魔出来。 又是噬灵族。 曾听言普通修士百年人生难遇一次噬灵族,如今就出现两只。 由佑安派许执事亲自审讯,得出杀害崔颂的幕后黑手是其母崔皓。 噬灵族没有“杀人”这一说法,只有“进食”,所以经由噬灵族杀害的人的尸体通常会呈现出干枯空壳的形态,其体内灵力皆被吸食殆尽。 一如死在石溪的素修惨状。 然而崔颂并不是这样死的,她是被烧死的,心火起,灵力似被符咒封印,无法做出抵抗,只能任由心火燃尽全身,这不是噬灵族的作风。 佑安派派出数支小队搜寻带火属性的潜在可疑人物,千算万算,没算到城主崔皓正是纯火灵根。 纯火灵根,放在任何一人身上,都是不可多得的天才,然而在崔皓身上,却并未显露出其优势,反倒因为崔皓个人体质原因,纯火灵根成了废灵根。 从未有人见过崔皓使用灵力,几乎所有人都将她看作凡人,自然就忘了她还有这一能力,直到那头魔禁不住拷打,报了崔皓的名字,提供了物证。 是一块城主令牌,可供人于城主府畅通无阻,且还有一味丹药,可供魔收敛魔息,不被城主府内护府阵法牵制。 就这样,证据确凿,佑安派做主,将崔皓关进水牢,束缚锁仙咒,使其不得动弹。 城内流言四起,茶余饭后,城主杀女,为人津津乐道,幸有佑安派替天行道,捉拿凶手归案,叫人拍手称快。 人们扼腕叹息,天之骄子崔颂,本可嫁入佑安派享平安无忧,只差一步便可脱离恶母控制,可惜,可怜,一代天才还未崛起便就陨落。 “母亲为何如此谋害自己的亲生骨肉?” “人终归是自私的。” 人们谈论着,轻易就将此事定了性。 一同被佑安派关入水牢的,是那日突兀出现的修士孟问青,这个消息只有少数人知道,也只有少数人关注。 面对佑安派掌门穆云逼问,孟问青始终不愿将留存崔颂最后仙骨的明珠供出,穆云无奈,只得先将其收押,延后再议。 “你留着她,有什么好处?我可给你十倍百倍,当初围剿孟家,我们佑安派并未参与,你如此行事,莫怪……”穆云年纪尚轻,却身患重病,形销骨立,白狐围脖映衬出她惨白血色的脸,她眉头紧锁,不知在思量什么,话只说了一半。 孟问青无话可说,她受人之托,自有考量,不可能轻易将明珠让出,且只凭一头魔的供词,就将人定罪,太过心急。 自古正邪两道,魔族诡谲多变,不可轻信,崔皓并未提前告知此事勾结魔族,孟问青自然想见她一面,问清事情原委。 孟问青已经在佑安派暂住有几日,她查到的线索,与魔族无关,但与修士有关,与佑安派所查大有不同。 “若是不配合,只能也将你暂时关押,以防悠悠之口,咳咳……”穆云掩嘴咳嗽二声,两颊浮上不自然的绯红。 “掌门可否想过,佑安派不仅是佑安派?”孟问青道。 她摊开手,手里是一节竹简,上有灵气未消,只要是见过佑安派弟子修行功法的,都能认出此灵气附着的宗门印记。 佑安派不大不小,不分内外门,除执事外,弟子统一着明黄色道服,只在花纹配饰上做区分,功法也是一脉相承,只有各长老亲传弟子会另开小灶,但是基础心法都是一样的,高阶功法也印刻有宗门印记。 同一门派自然灵息相近,容易分辨,何况高阶功法不可外传,只要习得,灵息自然带有印记。 穆云眸色一暗,她当然能认出,“这是什么意思?” “当日在喜轿中,我发现了此物,此物上带有空间阵法,只要打开竹简,心火便可从别处瞬移直击至崔颂心海,无法阻挡。”孟问青摊手,叫人看清竹简上的咒文,灵气波动,竹简上除带有印记的灵息外,还有孟问青设置的禁制,以防空间阵法二次生效。 能做出空间阵法的修士,起码是化神期。孟问青修为仅在元婴期,只能凭借本命剑的特殊之处做到跨空间传送,从竹简上所附阵法可看出谋害崔颂的人修为在元婴期之上。 这算是好事,排除了相当一部分人,本来按照这个方向查,化神期修为加上火灵根属性,范围大大缩小。只是,孟问青没料到会突然出现一个携带城主令牌的噬灵族。 她查的方向与佑安派执事堂查的方向似乎完全相反,指向了两个不同的人。 穆云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执事堂,将孟问青一并关入水牢,只是不像崔皓般设下锁仙咒。 进了水牢,翻涌着的闪着幽蓝光点的水轻轻舔舐从进口一直延伸到中央的唯一一条青石板路,孟问青走向崔皓,近看能看出那些幽蓝光点是一些鱼,这些鱼的眼睛散发着蓝光,体型较小,长着三张嘴,张合间能看见如锯齿般锋利的牙齿,以便能够在水下肆意侵咬被关押在此的犯人。 孟问青驱散这些鱼,听到崔皓的话语,她说没有朝廷文书,佑安派暂不敢直接杀崔皓以命偿命,但是谁都知道,所谓朝廷文书不过荒唐废纸,星叶渡被佑安派只手遮天,只要能够遮掩过去,就是换个人当城主,朝廷也不会察觉。 孟问青能看见崔皓眼里的后悔与遗憾,她读得懂,只是不想多言。 “你有事情瞒着我。”她说道,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城主令牌的出现,意味着事情并不似崔皓此前托她帮忙时所说,那日崔皓寻到孟问青求助,称让其女假死,以逃佑安派所指婚事。 普通假死骗不过佑安派,其门派内有一许长老,精通死生术法,又是丹修,识得世间各类假死丹药的症状,若是寻得寻常丹药决计瞒不过他。 只有让崔颂真死,再活。 崔皓本以为已经无计可施,就在这时她听闻石溪白狐伤人事件,知清氺山的天隐派重现天日,也知孟问青到了星叶渡。 这简直是恰逢其会,她本以为孟问青早已死了,没想到还活着,没想到她正好到了星叶渡。 她儿命不该绝。 她做不到将女儿的命拱手相让给佑安派,无论如何,横竖都是一死,若是孟家人相助,就还有活的可能。 “崔颂是我杀的。”崔皓道。 孟问青轻轻颔首,她能猜出来。 崔皓见状,知道瞒不过她,“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问我?” 那日崔皓称是佑安派派人让崔颂服药,让其在七日内逐渐被药性控制,成为一个毫无生气的容器,以便探取灵根和灵力。 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崔皓早一步就将崔颂的神识引出,交由孟问青纳入明珠内。 喜轿里是失了神识的懵懂无知如孩童的崔颂。 “你瞒我的不止这些,我无法将她重塑。”孟问青道。 “为何?!”崔皓瞪圆双眼,不可置信道。 “崔颂是双灵根,但我那日只得其一,还有一灵根不不知所踪。” 不仅如此,崔皓杀子的方式,究竟是噬灵族所说,由其潜入城主府将心火种于崔颂心海,还是联合了某位化神期修士,通过空间阵法,将心火种于崔颂心海。 崔皓用了哪个方式? 抑或是,哪个是障眼法? 崔颂是否有可能被杀两次才最终死去。 孟问青看着崔皓,见她嗫嚅,颤抖,不知所措。 天隐派消失二十年,白狐事起,灵犀宗派来素尘素修,见噬灵族,无故杀害素修,现经由星叶渡,城主之子死于大婚之日,又见噬灵族。 好事成双。 孟问青怀疑,佑安派内,有另一派势力。 崔皓只接去杨瞳、阿错与素尘,剩下那两人,可能被杨瞳做主就此地别过,也可能是被另一派人马带走了。 会引人注意的,应是姜汝镜。 灵犀宗曾经的圣女,那些由灵犀宗分出用于佑安派自立坐镇的长老,想必认得出她。 …… “长老,我已将人带来。”许世圆恭敬行礼道。 陨星洞内金碧辉煌,与洞外潦倒景象相差千里,一长者位于其中,闭目养神,装模作样,好一会儿才抬眼打量被带来的邵鹤宁二人。 这位便是许世圆嘴里的许长老。 “你且回宗门,把他也带走。”许长老道。 “是。” 不多时,许世圆带着陈晏安离开了。 邵鹤宁见许世圆如此卑谦,不由得打量起这个许长老,见其不过耄耋老人,白发苍苍,眼睛比绿豆还小,又被眼皮上层层皱纹挤压,几乎要看不清他的眼神。 不是说修士可永葆青春么?怎么这人如此苍老? “自然是因为我大限将至。”许长老看穿邵鹤宁心中所想,缓声道。 邵鹤宁被人看穿心思,略有些尴尬,清咳两声,“你把我们带到这佑安派是为何?我们……我们掌门在何处?” 这时小姜不等许长老回答,骤然发难,抬手间飞出数十枚飞镖,直指许长老命门。 邵鹤宁大惊,不置可否地望向小姜,震惊于其与平日形象完全相反,只见小姜脸色紧绷,如遇大敌。 飞镖被无形灵力尽数拦下,许长老笑笑,“大人何时入了个小破宗门?” 石洞轰然,许长老身后石壁大开,一条幽深甬道现出,深不可测。 邵鹤宁下意识地拦在小姜身前。《 》 17、祭台 从甬道出来后,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座巨大的祭坛,黑色石料上流淌着黑红的血,看上去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留下的。 来往穿梭之人皆是黑衣,头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到这样古怪的祭坛出现,邵鹤宁明白过来,这里绝不可能是佑安派。 “你为何要带我们来此?”邵鹤宁问道。 那许长老却只是轻蔑一笑,“马上你就知道了。” 邵鹤宁心道不妙,她聚集灵力于指尖,悄无声息地灌入石壁上攀缘的藤蔓,试图让其根系传信给孟问青。 之前被软禁的宅子外设有结界,邵鹤宁修为底下,无法突破结界与外界联系,但是她敏锐地察觉到这处洞窟外没有结界,虽然不知道是为何,起码总算能够尝试呼救。 她是水木双灵根,与世间草木能建立些微的联系,她在突破筑基的时候受了孟问青渡给她的灵力,那时她承接不住太多,孟问青则在她体内设下禁制,待她修为更高时禁制自然解开,再吸收剩余灵力,即她体内带有孟问青的痕迹,如今只盼能凭借这点痕迹能够找到孟问青。 邵鹤宁是个情绪波动不算特别频繁剧烈的人,但是此时此刻,她心慌到了极点。 那祭台上的血迹,四周沉默不语的黑衣人,还有这个不知所谓的许长老,一切都令人胆寒心慌。 只是这点小动作,瞒不过修为更高之人的眼睛,许长老虚空轻点藤蔓,藤蔓瞬间枯萎,连带着邵鹤宁附上的灵气消弭空中。 “劝你别耍花样,不过筑基,呵。”许长老一甩衣袖,灵息震动,瞬息间邵鹤宁便被拍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姜汝镜却不为所动,立在原地冷眼瞧他。 从她的衣袍中有血水顺流而下,浸湿裙角。 “我想要什么你是知道的,落在我手里,可比被他们捉回去要好得多。”许长老温言道。 僵持片刻后姜汝镜道,“你是如何得知我在此地?” “你从宗门叛逃而出,谁人不知?” “叛逃……”姜汝镜咂摸着这个词,她只记得自己曾是所谓圣女,坐于高位却卑贱如蝼蚁,她现在的记忆中只有身在灵犀宗的那段时间,而什么时候入灵犀宗,又是怎么逃出来的,都全然忘记了。 “所以你便趁孟问青被请去佑安派时将我虏了来,只可惜,你想要的东西已经不在我身上了。”姜汝镜微微一笑,神情坦荡。 “怎么可能!”许长老抬手运气,一把拉近姜汝镜并掐住她的喉咙,将她从地面提起来,“金丹灭,人必亡,若是金丹不在你体内,你早该死了,怎会活到现在!” “咳咳……”姜汝镜陷入窒息状态,说不上话,只能发出粗劣的挣扎声响,她攀上扼住自己喉咙的手往外扒。 邵鹤宁见状从地上艰难爬起,运气捏诀,石壁上的藤蔓受到感召,飞快窜进邵鹤宁手中汇成了一把藤蔓长剑。 邵鹤宁握紧长剑刺向许长老,不料其头都未曾偏半分,一只手抬起格挡,邵鹤宁手中长剑便成了灰烬,那长剑只稍稍割破了许长老的衣袖,随后邵鹤宁就被许长老未消的灵力反推至石壁,从高处坠下,又咳了一滩血出来。 这一动作虽未能对许长老造成多大伤害,但他总算放开了姜汝镜,姜汝镜此时眼角已经逼出眼泪,被掐得面红耳赤。 “你这同伴,太过自不量力,是那孟问青的徒儿?资质下乘,修为低下,若是我的徒弟早已将其扫地出门。”许长老看起来被邵鹤宁烦透,叫人来绑住她,要给她个“痛快”。 “住手!”姜汝镜好不容易缓过来,就见邵鹤宁被绑住,未曾多想出声道。 她心知方才许长老将她逼至濒死是为了看她体内是否还有金丹,金丹认主,主人濒死必会现身护体。然而刚刚金丹并未出现,证明姜汝镜所言不假,金丹不在她体内。 她见过与这方祭台相似的东西,上面的符文近乎相同,大致是用于剥夺修士灵根并将其神识灵魄钉死在祭台中,而后通过阵法将剥夺出的灵根换至另一人体内。 这个洞窟,大约就是做这档子事的据点。 佑安派内分出了一股势力在做这肮脏行径,许世圆在客栈以佑安派执事身份将她们带出,外人只道她们都去了佑安派内寻孟问青。 出了事,别人也只会想到佑安派,而不是这处。 许长老称姜汝镜叛逃之事人人皆知,那么,他们都会以为她现如今在佑安派。 邵鹤宁听见许长老说的话,心里凉了半截。话语十分刺耳,资质下乘,修为低下,她不曾用过测灵石,自以为自己相比较普通人能觉醒灵根算是走运,甚至还能筑基,若是去那石溪镇,说不定能选上做个护卫,总比当洗衣妇好上百倍。 想起筑基那日渡劫,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实在太痛,许是异乡人偷天改命的缘故,她不仅筑基就有雷劫,且那雷劫十分强悍,不留丝毫情面。 若不是孟问青出手相助,她怕是活不下来。 孟问青……的徒弟,若真是就好了……可自己只不过得了孟问青几番好意的指点,只是那人品行端正善良正派罢了。 自客栈被许世圆带走后,邵鹤宁就与阿错等人断了联系,与天隐派断了联系,与孟问青也断了联系。 何谈得上师徒?还让她在这给孟问青丢了面子,被人如此嫌弃羞辱。 更糟的是,她与小姜怕是成了弃子。许世圆称孟问青一同崔皓被抓。阿错等人定是以前往佑安派救出孟问青为先,且她们当日当众被许世圆带走,就算阿错等人有心记得她俩,也是一并去到佑安派寻。 没人会来救她们。 意识到这点后,邵鹤宁又禁不住吐了口血,双手被捆,动弹不得,就要被黑衣人拖去祭台。 许长老为人贪婪,自是不肯一刀给其了断,给她“痛快”的意思便是将她灵根抽出,钉神识灵魄于祭台,滋养法阵。 此时姜汝镜无法,大喝一声抽出软鞭劈向那黑衣人,她体内无金丹,软鞭上却散发着耀眼金边灵息,叫许长老看迷了眼,就连手下倒地哀嚎也顾不上,动用灵力踏出一大步捏紧姜汝镜持鞭手腕问道:“这是金丹灵息!金丹不在你体内,你却还能存活,其中必有蹊跷,若是你讲出金丹下落,我可饶你们不死。” 姜汝镜手腕吃痛挣扎不已却甩不开,此刻软鞭似有灵识般从后偷袭许长老,许长老察觉后背有劲风袭来,松手错步避开。 他虽瞧不上姜汝镜二人修为,但对闪着金边灵息的软鞭有所忌惮。 “我能存活至今,自是与剜喔金丹之人做了场交易,你放过我们,我告诉你金丹下落。”姜汝镜说完,停顿片刻,又道,“但是我并不相信你,你先将她放了,我再告知与你。” 许长老仰天大笑一声,不屑道:“这种蝼蚁,放了又能如何翻起浪来?只是姜汝镜,你莫要骗老朽,若是让我发觉你骗我,我自然有办法对付言而无信之人。” 他看像祭台一眼,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在祭台旁忙碌,一板一眼毫无生气。 姜汝镜只道让其先放邵鹤宁离开,待邵鹤宁送来平安口信,方才会告知其金丹下落。 这时候邵鹤宁对自己是否能脱离险境已经不甚关心了,她听到了小姜的名字,姜汝镜。 她死前为一部热门小说的联名活动做过策划,还因此加班无数,最终猝死在工作台前,穿越至一修仙世界,带着一具二十多岁的肉体凡胎重新苟活,有幸启蒙水木双灵根,日子正要好起来。 原来这是那个小说世界啊,原来小姜,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姜汝镜啊。 难怪,会有铃兰花的香气。 她依稀记得,姜汝镜从灵犀宗叛逃而出,体内金丹被剜出捏碎,从此世间根本没有她那颗被供奉的金丹。 姜汝镜在骗许长老。 她看向姜汝镜,眼眶不自觉湿润,自己若走了,留姜汝镜被这许长老牵制,她必死无疑。 可就算她留下来,也不过蝼蚁一只,轻易就会落得一个死的下场,且死无全尸,神识灵魄被困,无法超度轮回。 她开始恨自己,如此无力,如此低微。 她要强,若不是要强,也不会披星戴月地加班至死,可如今现实残酷。 姜汝镜没了金丹,只是个凡人,使出再多武器,也不过是借助旁门左道,无法抵抗太久正经修炼的高阶修士那磅礴灵力。 也正是因此,她后来修了魔,坠入魔修之后毁天灭地,招致无数正道之人联合围剿。 纵然邵鹤宁顿悟此乃小说世界,此刻也容不得她半句言语,她明白自己会一同被抓,是姜汝镜的缘故。 她脑中思绪繁杂,身体又被捆绑束缚,血也咳了三遍,只有自己的灵力顺着经脉为自己缓慢治疗。 她再做不出什么反抗,只能被迫接受发生的一切。《 》 18、昏迷 城主府灯火通明。 外有佑安派修士镇守,无人敢随意进出。 崔皓杀女,现已板上钉钉,其中牵扯许多,帮凶绝不止一人一魔。 果不其然,经几番搜寻,查出不少证据。 牵涉此案的人皆被佑安派捉拿归案,关进城主府地牢待审,派有弟子看守。 如今佑安派掌门穆云自二十年前受重伤后一直未愈,精力不济,平日里多是由执事堂负责宗门管理,若城内有修士斗法或妖邪伤人等事件,也是由执事堂处理。 城主府本就是个摆设,如今只等将此事上报朝廷,待天枢院主持公道,便可杀了城主,匡扶正义,再待新一任城主走马上任。 新人选自然是从佑安派中举荐而出。 穆云手撑着脑袋,似是假寐,她终日身着一袭黑衣,衬得高大身形愈发瘦削单薄。 她十分头疼。 其余事务可抛给执事堂,可如今此事影响严重,她不得不出面稳定民心。 她召来许世圆,问其审讯结果。 许世圆昨日又将崔皓审了一遍,主要审问其堂堂一个城主是如何勾结噬灵族的。 勾结魔族,兹事体大。 然而并未审问出具体事宜,崔皓并不肯承认其行凶事实,自然不肯认下勾结魔族这一说法。 那噬灵族自称白祁,是个出生不足五年的小魔,魔族的年龄换成人类要翻三倍,这白祁约莫是人类十五岁左右。 正是因为白祁年纪小,修为不算高,才叫佑安派轻易捉到。 若是那些吞噬了众多修士灵力的修为高深的大魔,就没那么好抓了。 “还有一事。”许世圆说道,“那位孟道长要如何处置。” 白祁供词中并未提到孟问青。 她们编造了谎言将孟问青困在佑安派,将其从帮忙查凶的正道之人变成助崔皓杀人的帮凶,目的在于孟问青手里的那颗明珠,崔颂仙骨。 佑安派让陈晏安与崔颂结婚,本就是为了崔颂的修为资质。 压制了这么多年的城主府,总不能让他们有朝一日凭借出了个天才就翻身,自然是要狠狠压制才对。 如今崔颂身死,穆云乐见其成,但未见到仙骨,还是不放心。 像这样天赋之人的仙骨,可以催生许多邪恶,当然是要由佑安派来进行保存管理最为稳妥,何况陈晏安还是其未过门的丈夫,仙骨归佑安派,于情于理都是合适的。 更何况孟家秘术可叫人起死回生,令人不得不忌惮三分。 到如今孟问青一同在水牢,穆云放心又不放心,她放心的是这样孟问青无法将崔颂通过秘术起死回生,不放心的是那孟问青太奇怪,她并未反抗,就自己走进水牢,就好像,就好像还有话要问崔皓一般。 将她二人关至一处是好是坏,穆云不得而知,可佑安派就这么大,就这么一个水牢能关得了修为高的修士。 佑安派上上下下哪处都要花钱,星叶渡位置优越,照理说佑安派应当是家大业大,奢靡度日,然而人们口中传说并非子虚乌有,佑安派的确年年都需要给灵犀宗上供钱财灵器。 这就导致了佑安派看着气派,实则拮据困顿需要与霸占城主府资源的现状。 穆云实在头疼,她能看得出孟问青修为不低,甚至可能还隐藏了修为。 与这人硬碰硬不是上策,想着这事,穆云突然问道:“你师傅如今好些了吗?” “长老还未苏醒。”许世圆忧心忡忡道。 穆云叹息一声,半年前佑安派内掌管执事堂的许长老遇袭,昏迷至今,幸而其弟子许世圆扛得住事,接过了执事堂的繁杂事务,穆云曾不放心许世圆一人处理,还派过一位长老帮其坐镇。 宗门内除了长老修为较高外,便只有零星几个弟子突破了金丹期,多数只有金丹及以下修为,日常维护城内秩序或御敌普通妖邪还算能用,但若是遇上实力强劲的魔族或修为高深的邪修,就完全不够看了。 穆云不愿过于仰仗那些长老,其中原因复杂,但弟子里能用之人又寥寥无几,实在是青黄不接。 “先这样吧,你将那头魔带上来,我亲自问问。”穆云点点扶手,她还未审过崔皓,不知为何,她现在不是很想见到崔皓那张脸,也暂时没想好要如何处理孟问青,只能先看看这头魔到底是从何而来。 许世圆点点头,很快将白祁带了上来。 白祁被铁链锁住,上面布满了镇妖符。 “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说一遍。”穆云道。 …… 小道旁躺了一个人,脸上血迹斑斑,狼狈不堪,昏死过去。 此地人迹罕至,灵气稀薄,唯有几丛野草微微摇晃。 阿错将人扶起,背了起来。 “嘴上说着要将她们当作诱饵,实则还是选择救人,我就知道,刀子嘴豆腐心。”杨瞳在一旁打趣道。 她是灵体,碰不到人,平日里要碰谁只能借灵蛇帮忙,但灵蛇略有一点洁癖,不愿碰这个明显在地上滚了不知道多少圈的灰扑扑的身上血与泥土混杂的人,那只能拜托阿错背起昏迷不醒的邵鹤宁了。 自她失去身体之后,除了弟弟杨炯,就只有一人能够触碰到她。 至于素尘,她身着一袭白衣,躲了几步,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你不是称她骨骼清奇资质上乘要带到灵犀宗吗?”杨瞳见状讽刺道。 素尘瞥她一眼,默不作声地把头转开了。 “姜……”邵鹤宁的头垂落在阿错肩头,应是感应到有人将她扶起背上,挣扎地溢出几声。 杨瞳仔细去听,听见她一直不停地在说“姜”字。 她们三人早前听到风声,果断趁佑安派修士包围城主府前离开,回到客栈后发现邵鹤宁与姜汝镜都不在,本以为她们是见她们三人不道而别才离开,可在客栈一打听,却听到了她们被带去了佑安派的消息。 但如今捡到邵鹤宁的地方,可不是佑安派。 她们依照在城主府中得的消息前来找陨星洞府,未曾想到在半道上看见了身受重伤的邵鹤宁。 而姜汝镜则不见踪影。《 》 19、巨兽 数日前杨瞳等人在客栈时,有一人前来敲门,来人正是城主府的管家。 待说明情况后,她们三人到了城主府。 当时未见到邵鹤宁与姜汝镜二人,阿错以为她们自行离开了。 这二人与天隐派无甚关系,说不定吵着要跟着下山也不过是蹭个热闹。 现下见最厉害的孟问青去往佑安派了,想着要走也无可厚非。 于是阿错便未再考虑她二人,唯有杨瞳担忧她们会不会以卵击石前往佑安派寻孟问青。 “想多了,何来这么深的情分?”阿错嗤笑道。 素尘也作赞同状。 原先在城主府内的日子还算悠闲,孟问青也时不时传信来让阿错帮忙查些东西。 直到她们收到消息崔皓被抓,才趁佑安派修士来之前离开。 离开城主府后,她们第一个去的地方便是陈晏安的家。 照孟问青给的线索来看,起码有两波人要杀崔颂。 加上突然出现噬灵族指控崔皓为凶手,那便是三波人。 当街死在喜轿里的崔颂,怕是死了不止一次。 本来素尘极不耐烦滞留在星叶渡,想直接自己回宗复命,再由宗内拨出人手前往石溪探查噬灵族相关事宜,寻得杀害素修的凶手。 但这突然出现的噬灵族以及佑安派与灵犀宗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还是将她留了下来。 不过她并不多插手帮助,顶多在一旁冷眼旁观,只有遇到感兴趣的事情才会提供些建议。 出身大宗门,见识是要广些。 在陈晏安家中,她放下一只发钗,只见以发钗为中心,四周灵气波动,草木瞬间衰败,整座屋子发出恶臭气味,腐植腐肉,招致蚊蝇无数。 “这地下,怕是埋了不少东西。”素尘道。 阿错沉吟片刻,拔剑斩开地面,轰隆几声,地里尸骨无数,显露出来,皆是被烧灼后死亡的模样,不是一般的火,其中无数骨头上附有火纹,并未完全碳化。 从尸骨形状可以看出,这地下除了死人,还埋了不少妖兽,这模样,不像杀人抛尸,活像个祭祀阵法。 正仔细研究着这些尸骨,寻找孟问青传信所说的火莲花痕迹时,杨瞳袖中灵蛇蜿蜒爬出,游至她耳旁嘶嘶几声。 杨瞳即刻惊讶道:“她俩竟然来过这里?!” “谁?”阿错问道。 “邵鹤宁和小姜。”杨瞳摸摸灵蛇脑袋,询问道:“她们何时离开此地?” 灵蛇眼睛是纯黑色的,直勾勾看着杨瞳,杨瞳明了,点点头对阿错道:“她们方离开此地不久。” “这二人是如何来的这里?”阿错不解道。 杨瞳也无奈摊手,并不知她二人为何前来此地。 素尘在一旁没听她们说话,只是看着其中一具尸骨,若有所思。 正是因为探寻到邵鹤宁二人的气息,她们回了客栈一趟。 这崔颂之死牵涉较广,孟问青会被牵扯其中,是受了故人之托,阿错与杨瞳身为孟问青师妹参与其中进行帮忙自然在所不辞,素尘又因此地此事与噬灵族和灵犀宗有关联,选择留下。可那二人与此事并无关系,最好不要因此受到影响。 她们将人带下山,在还未正式道别前,总还是不希望这二人出事。 回客栈一打听后,事情变得越发蹊跷,店里小二竟说邵鹤宁与姜汝镜是被佑安派的执事弟子带走的。 店小二脸上洋溢着热情,连声道那许执事是城里人人皆知的正派人物,近年来城内大大小小事宜都是由她带领处理,莫要过于担心,那二人指定是被带去好好保护起来了。 可再怎么保护,怎会在陈晏安家中出现她二人痕迹呢? 想再传信给孟问青询问她们是否在佑安派时,孟问青已入水牢,无法取得联系。 无奈之下她们只好先将这二人的事情抛之脑后,继续前往寻找陨星洞府,找到佑安派妄图借婚嫁之事夺取崔颂灵根天赋并嫁祸给崔皓的证据。 孟问青传信让她们办事有二,一是叫她们在府中找到城主崔皓使用禁术的痕迹,最好是找到帮助她使用禁术的修士,她才能据当时禁术情况判断是否能为崔颂重塑肉身。二是让她们找到佑安派中偷换灵根的地方,而要找到这个地方,则必须要去一趟陈晏安家,佑安派宗门里突破金丹的修士寥寥无几,而这陈晏安修为却在元婴期,其中必有内情。 崔颂并非所谓天才,她能够一出生就觉醒灵根,是因为有人在她尚在母体之时,就把母亲的灵根传于她体内,从此母女二人间形成契约,由母亲日夜不断给女儿输送灵气,也就是说,崔颂的修为,不仅是其一人修炼得来,更是其与其母亲共同组成的。 这种术法有违伦理,是禁术,且限制颇多,崔颂必然容易损耗寿命,落得早夭下场,活不到成年当日契约失效的那刻。 果不其然,崔颂未过十六便殒命。 只是不知道是哪一波人得了手。 至于陨星洞府,则是从城主府内一豢养的修士口中听说,这修士灵根残破,注定此生修为不过筑基。 城内稍有天赋的人都会选择前往佑安派获得认可,只有些老弱病残或天赋实在平庸的修士会去城主府混口饭吃,做个护卫打手。 这修士便就是在府内混饭吃的人中一员。 他称自己并非觉醒之时就灵根残破,他是从陨星洞府逃出,改头换面后才在此寻得庇佑苟且偷生。 若是只查陈晏安,定查不到她们想要的,必须前去找陨星洞府。 阿错等人本是将信将疑,但的确在陈晏安家掘地三尺后,除了那些尸骨能看出有火莲花痕迹外,再无收获。 于是只能照着那修士指的几个人,挨个登门拜访,求问陨星洞府所在何处。 这一问,叫她们傻了眼。 这繁华城市的背面,藏污纳垢不少。 在其他地方,夺灵根与修为之事,就像传说,在正派宗门的镇守下,只有少数亡命徒胆敢做这般遭天谴之事。 且往日听闻夺取灵根之事,多是有人眼红他人纯灵根,尤其是纯水灵根,才犯下大错。 可这里,不光乎纯灵根,只要是被抓去陨星洞府的,都不会被放过分毫。 就好像有头贪婪的巨兽在无穷无尽地吸食着这座城的修士,从修为到灵魄,无一遗漏。 那少数的知情人敢怒不敢言,眼睁睁看着星叶渡维持着通过血与命换来的繁荣与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