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归宋》 第一章:晋阳起兵定关中 大隋大业十三年,丁丑岁,五月。 晋阳宫城之上,旌旗半卷,风带尘沙,吹得殿角铜铃叮当作响。宫墙周长二千五百二十步,墙高四丈八尺,雄踞太行之西,控扼河朔之冲,本是大隋北边重镇,如今却笼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太原留守、唐国公李渊,一身紫袍玉带,按剑立于晋阳宫正殿阶前,望着庭中苍柏,眉头紧锁。阶下文武侍立,左侧是晋阳宫监裴寂,白面长须,神色恭谨;右侧是行军司马刘文静,身形挺拔,目露英气。再往下,两个少年公子按刀而立,长子李建成,沉稳持重;次子李世民,虎目生威,不过十九年纪,已是一身将帅气度。 此时天下早已大乱。炀帝南巡扬州,流连不归,中原盗贼蜂起,李密据洛口,窦雄起河北,杜伏威横行江淮,四方州郡,或降或叛,大隋江山,早已是风雨飘摇。而李渊身为炀帝姨表兄弟,世袭唐公,坐镇太原,手握精兵,外有突厥压境,内有刘武周割据马邑,自称天子,引突厥兵南侵,兵锋直指晋阳,可谓进退维谷。 “唐公,”裴寂上前一步,低声道,“刘武周破楼烦郡,据汾阳宫,掠宫人美女以赂突厥,其势日炽。更有童谣‘桃李子,有天下’传遍四方,朝野皆言李氏当兴。明公手握太原劲卒,若再迟疑,恐祸不旋踵。” 李渊抬眼望了望天色,沉声道:“玄邃(裴寂字)慎言。我世受国恩,安敢轻言反叛?况建成、元吉尚在河东,事未周全,不可妄动。” 刘文静上前拱手,声如洪钟:“明公差矣!今主上荒淫无道,百姓涂炭,关中空虚,正是英雄奋起之时。刘武周小丑耳,不足为惧。突厥虽强,可暂与盟约,借其兵马以张声势。然后传檄天下,西入长安,号令天下,帝业可成!若坐守孤城,待贼兵四合,唐公一族,恐无遗类矣!” 李世民亦上前,单膝跪地:“父亲!今上猜忌宗室,桃李之谣,主上早已忌恨李家。前日高君雅、王威二人,明为副留守,实为监视。孩儿观二人,阴蓄异志,欲暗通突厥,加害父亲。事已至此,不起兵则死,起兵则生,愿父亲早决大计!” 李渊心中早有定算。自大业九年杨玄感叛乱,他便暗藏异心,只是隐忍待时。今见二子与心腹皆劝,时机已至,遂扶起世民,叹道:“今日之事,非我所愿,实乃天亡大隋。也罢,便依汝等之言,举义兵,安天下,救苍生!” 话音方落,阶下忽有小校飞奔入内,跪地急报:“禀留守!副留守王威、高君雅聚兵于晋祠,欲借祈雨为名,谋害唐公!” 李渊冷笑一声:“二贼果然动手!”当即传令:“建成、世民听令!各引心腹甲士,伏于晋阳宫左右,待二贼入内,即刻拿下!” 次日清晨,王威、高君雅果然率亲随入晋阳宫,口称祈雨请李渊同行。二人刚入殿门,左右甲士齐出,李建成、李世民挥刀喝令:“拿下反贼!”王威、高君雅大惊,欲拔刀反抗,早被军士按倒在地,绳索捆缚。 李渊升帐,厉声喝道:“二贼暗通突厥,欲献晋阳,罪在不赦!推出斩首,以儆效尤!” 刀光一闪,两颗人头落地。晋阳城内,军心大定。 五月甲子,李渊于晋阳誓师,传檄诸郡,号称“义兵”,以“废昏立明,拥立代王,匡复隋室”为名,正式起兵。他一面令四子李元吉为太原郡守,留守晋阳,稳固根本;一面遣刘文静出使突厥,拜见始毕可汗,卑辞厚礼,约为同盟,许以“人民土地归唐,财帛子女归突厥”,换得突厥战马千匹,援兵数百,解除北顾之忧。 六月,李渊建大将军府,置三军:以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统左军;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统右军;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唐俭、殷开山、刘弘基、长孙顺德等分领将佐,开仓放粮,招募豪杰,旬日之间,得兵三万。 军议堂上,李渊居中而坐,众将分列左右。 刘文静出班奏道:“明公,今兵甲已备,当速定进军之策。关中乃帝业根本,代王杨侑幼弱,卫文升老耄,长安空虚,我军若倍道兼行,西入潼关,唾手可得。若迟疑,恐李密、薛举先据关中,大事去矣。” 李世民按剑道:“司马所言极是!我军当直取霍邑,破宋老生,渡黄河,入关中,天下可定!” 李渊点头:“就依此计。七月初四,三军进发,西讨昏乱,定鼎关中!” 七月初四,三万义兵披甲持械,列阵晋阳城外。李渊身披金甲,手持大槊,登坛誓师,宣读檄文,声泪俱下:“朕(李渊自称)以庸劣,荷国厚恩,今天下大乱,主上蒙尘,不忍坐视,故举义兵,欲安社稷。凡我将士,有敢妄杀平民、劫掠财物者,斩!有畏敌退后者,斩!同心协力,共定大业,事成之后,同享富贵!” 三军齐呼万岁,声震原野。大军拔营,浩浩荡荡,向霍邑进发。 行至贾胡堡,天色阴沉,大雨连旬,道路泥泞,军粮不继。忽有探马来报:隋代王杨侑遣虎牙郎将宋老生率精兵二万守霍邑,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屯兵河东,互为犄角,阻截义师。又传流言,突厥与刘武周联兵,欲袭晋阳。 军中立时骚动。裴寂进言:“明公,大雨不止,粮道不通,突厥若袭太原,我军归路断绝。不如暂还晋阳,待天时地利,再图进取。” 李渊沉吟不语。李建成亦道:“晋阳根本,不可有失,不如暂退。” 李世民勃然变色,力谏道:“不可!今兵以义动,进战则克,退还则散。众散于前,敌乘于后,死亡无日!宋老生勇而无谋,可一战擒之。突厥与刘武周,外亲内疏,必不敢轻犯太原。雨虽大,岂可因小挫而废大事!” 李渊仍犹豫不决。世民退至帐外,仰天痛哭,哭声传入帐内。李渊惊问其故,世民入内再拜:“今兵以义举,进则成,退则散。兵散则老生追之,突厥袭之,上下受敌,顷刻灭亡,儿是以悲。” 李渊幡然醒悟,拍案道:“二郎之言是也!军已发,安可复退!左军半发,即刻追回,与右军同进,破霍邑,斩老生!” 八月初,雨停天晴,粮草运至。李渊令三军饱食,直逼霍邑城下。 宋老生自恃兵勇,引兵三万出城,列阵城南。李渊亲率建成、左军阵于东,世民率右军阵于南,两军对圆,旌旗相望。 宋老生横刀立马,阵前大骂:“李渊逆贼,敢犯王师,今日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李世民拍马出阵,厉声回喝:“宋老生!炀帝无道,天下离心,我义兵西来,匡扶社稷,汝敢助纣为虐,速来受死!” 战鼓擂动,杀声四起。李渊、李建成率军正面突击,宋老生挥兵迎战,两军短兵相接,血肉横飞。世民见隋军阵后空虚,亲率精骑数百,从南原疾驰而下,直冲隋军阵后,手杀数十人,刀皆缺卷,血染征袍。 隋军腹背受敌,顿时大乱。宋老生大惊,欲拨马回城,刘弘基纵马追上,大喝一声,挥刀将老生斩于马下,枭首示众。 隋军失帅,全线崩溃,弃甲抛戈,投降者不计其数。义兵乘胜攻城,霍邑守军开城出降。 入霍邑,李渊下令:秋毫无犯,安抚百姓,录用隋官,降者皆免。城中父老箪食壶浆,迎义师入城。 稍作休整,大军继续西进,连下临汾、绛郡,所过之处,望风归降。九月,大军至黄河东岸,关中百姓闻义兵至,争献舟楫,不日而成浮桥。 李渊令李建成率刘文静、王长谐等守潼关,以防李密东军;自与李世民率主力渡河西进,关中豪杰,如孙华、白玄度等,皆率部来归,兵势益盛,众至十余万。 河东城下,屈突通坚守不出。李渊留偏师围之,自率大军直扑长安。 长安城内,代王杨侑年方十三,刑部尚书卫文升、左翊卫将军阴世师、京兆郡丞骨仪等闭城拒守,顽抗义师。 十一月丙辰,义师合围长安,世民亲督诸军攻城。城上矢石如雨,世民冒矢指挥,将士奋勇争先。李建成部将雷永吉身先士卒,攀堞登城,斩关而入,大军随之涌入,长安遂破。 阴世师、骨仪等拒战被擒,押至李渊帐前。李渊数其贪婪苛酷、抗拒义师之罪,一并斩首,余者皆赦。 入城之后,李渊约法十二条:杀人、劫盗、背军、叛逆者死,余皆除隋苛法,安抚百姓。长安城内,市不易肆,民皆安堵。 十一月壬戌,李渊迎代王杨侑于大兴殿,即皇帝位,是为隋恭帝,改元义宁,遥尊炀帝为太上皇。恭帝下诏,以李渊为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进封唐王,总揽万机,建置百官,军国庶务,无不决于相府。 李建成封唐王世子,李世民封秦公,后徙赵公,裴寂、刘文静等皆封公封侯,各有封赏。 河东屈突通闻长安破,恭帝立,自知大势已去,率部投降。李渊素服哭于隋室太庙,告以“不得已起兵,以安社稷”,天下人心,尽归李氏。 自此,晋阳一呼,定关中,据长安,挟天子以令诸侯,大唐开国之基,由此而定。 第二章:玄武门兄弟喋血 大唐武德九年,丙戌年。 六月天气,长安城里暑气逼人,皇宫里的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朱雀大街上车来人往,看上去还是一派太平景象。可暗地里,皇宫之内、秦王府和东宫之间,早已是刀光剑影、一触即发,只等一个时机,就要兄弟相残、血染宫门。 自从高祖李渊在太原起兵,打下关中、建立大唐,长子李建成被立为皇太子,次子李世民封为秦王,四儿子李元吉封为齐王。建成常年住在东宫,处理朝政,为人稳重;可李世民常年带兵在外,东征西讨,平薛仁杲、败刘武周、活捉窦建德、逼降王世充,一仗就平定了中原,威名震动天下,手下谋臣猛将一大堆,功劳太大,隐隐有想争皇位的心思。 东宫和秦王府,早就成了死对头。 建成身为太子,知道自己打仗的功劳比不上李世民,生怕哪天被废掉,就和四弟齐王李元吉结成一伙,对内拉拢后宫妃嫔,对外结交朝中大臣,天天在高祖面前说秦王的坏话,又暗地里收买秦王府的旧部,想一点点剪除李世民的羽翼。李元吉这人勇猛但心狠,常常对建成说:“二哥功劳太大,威胁到你,不除掉他,东宫早晚不安。我愿意替哥哥亲手杀了他!” 两人一条心,步步紧逼。 后来趁着突厥进犯边境,建成推荐李元吉代替李世民带兵北征,借机把秦王府的猛将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秦叔宝等人,全都调到李元吉手下,还打算等出兵那天,设下伏兵杀掉李世民。更巧的是,东宫有个叫王晊的侍卫,偷偷跑来秦王府告密,说建成、元吉定下毒计: “等秦王到昆明池给齐王饯行的时候,就叫壮士当场把秦王杀死,对外说是暴病而死,皇上也不会不信。” 消息一传到秦王府,李世民身边的人全都大惊失色。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侯君集等人,日夜劝李世民先下手为强: “大王功劳盖过天地,本该继承大业。如今事情已经逼到头上,不先动手,必定要遭他们毒手!” 李世民却犹豫不定,叹道:“骨肉之间互相残杀,是古今最大的恶事。我也知道大祸就在眼前,可我想等他们先动手,我再以正义之名讨伐他们,不也可以吗?” 尉迟敬德一听就急了,按住佩剑大声说: “大王现在遇事犹豫,是不聪明;遇到危难不决断,是不勇敢。大王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宁愿逃进深山草泽,也不能在这里等着被杀!如今大王手下八百勇士已经披甲进宫,事情已经到这一步,大王怎么能半途而废?” 长孙无忌也磕头苦劝: “大王不听敬德的话,大事一定失败。到时候敬德这些人不会再跟着大王,我也会一起离开,不能再侍奉大王了!” 李世民看众人都以死相劝,才长叹一声: “我也知道形势已经不能挽回,你们先退下,让我再想一想。” 众人退去,李世民一个人坐在府里,心乱如麻。他叫人拿来龟甲,想占卜一下吉凶。幕僚张公谨从外面进来,一见这情形,一把抢过龟甲摔在地上,厉声说: “占卜是为了解决疑惑,现在事情已经没有疑惑了,还占什么卜?就算卜出来不吉利,难道就能不干了吗?” 李世民一下子醒悟过来,拍案起身: “公谨说得对!明天,就动手!” 这天夜里,秦王府灯火通明,众人秘密商议,一直到五更天。 李世民定下计策:先秘密上奏高祖,说李建成、李元吉在后宫胡作非为,还要谋害自己,引诱两人进宫,在玄武门设下伏兵杀掉。又让长孙无忌悄悄去叫房玄龄、杜如晦,两人一开始怕事情泄露,不敢马上来。李世民大怒,解下自己的佩刀交给尉迟敬德: “你去看看,要是他们没有真心来,就把他们的头取回来!” 尉迟敬德飞马赶去,告诉两人大事已定,房玄龄、杜如晦这才换上道士的衣服,偷偷潜入秦王府,一起定下详细计划。 六月,清晨。 天刚蒙蒙亮,玄武门守将常何,本来是李建成的旧部,早就被李世民暗中收买,关上大门不放东宫的兵马进来,只让李建成、李元吉单人匹马进宫。 李世民亲自带着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公孙武达、独孤彦云等人,埋伏在玄武门里临湖殿旁边,将士披甲执兵,杀气腾腾。 李建成、李元吉奉皇上旨意进宫,走到临湖殿附近,忽然觉得气氛不对,四下里隐隐有甲兵身影,两人心里一惊,立刻掉转马头,想往东逃回东宫、齐王府。 李世民催马冲出,大声喊: “太子、齐王留步!” 李建成回头一看,见李世民一身军装,眼神里全是杀气,吓得魂都飞了,打马狂奔。 李元吉急了,拉弓搭箭,一连朝李世民射了三箭,都因为慌慌张张,没有射中。 李世民不慌不忙举弓,一箭正中李建成后心。 李建成惨叫一声,摔下马来,当场断气。 这时,尉迟敬德带着七十多名骑兵赶到,左右乱箭齐发,李元吉中箭掉下马来。李世民的马受了惊,跑进树林里,李世民被树枝挂住,一时爬不起来。李元吉看见,立刻冲过来,夺过弓想勒死李世民。 尉迟敬德拍马大吼一声,挺着长槊直冲过来。李元吉一向最怕尉迟敬德勇猛,丢下李世民就跑,想逃回武德殿。尉迟敬德追上,抬手一箭,正中李元吉后背,箭从前胸穿出,当场毙命。 东宫和齐王府听说出事,翊卫车骑将军冯立、副护军薛万彻、谢叔方等人,率领东宫、齐府精兵两千多人,猛攻玄武门,要给主子报仇。 守门士兵拼命抵挡,张公谨一个人用力关上大门,挡住了攻势。云麾将军敬君弘、中郎将吕世衡大喊着冲出去迎战,都被冯立杀死,守城门的人马一时大受挫折。 薛万彻在阵前大叫,要带兵转头去打秦王府,秦王府的将士听了都很害怕。 危急关头,尉迟敬德提着李建成、李元吉的人头,登上城门给下面的人看。东宫、齐府的士兵见主子已死,斗志一下子散了,纷纷溃散。薛万彻带着几十人逃进终南山,冯立、谢叔方也各自逃走。 宫里的变故,早就惊动了皇帝。 高祖李渊正在海池坐船游玩,看见尉迟敬德披甲持矛,直接闯到船边,大惊问道: “今天作乱的是谁?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尉迟敬德按住长矛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太子、齐王谋反,秦王带兵杀了他们,怕惊动陛下,派我来护卫皇上。” 高祖脸色惨白,回头对裴寂等大臣说: “没想到今天会出这种事,该怎么办才好?” 萧瑀、陈叔达上前说: “建成、元吉本来就没参与太原起兵的大义,对天下也没什么功劳,妒忌秦王功高望重,一起做奸恶之事。现在秦王已经把他们杀了,功劳盖过天下,百姓人心都向着他。陛下如果立他为太子,把国家大事交给他,就不会再有祸乱了。” 高祖长叹一声,神情黯然: “好!这也正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当下亲手写下圣旨,命令各路军队都听秦王指挥,又派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出东上阁门宣布圣旨,乱兵这才安定下来。 李世民进宫见高祖,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过了很久才站起身。高祖轻轻拍着他的背,好言安慰,父子君臣,心里各有一番滋味。 当天,李建成的五个儿子、李元吉的五个儿子,全都被杀,从宗室名册上除名。一开始有人想把东宫、齐王府的属下全都杀掉,尉迟敬德坚决反对说: “罪恶只在两个元凶,既然已经伏法,如果再牵连党羽,就不是求安定的办法了。” 李世民这才下令停止追杀,冯立、谢叔方等人都出来投降,薛万彻也被招了回来,全都赦免不问罪。 六月七日,高祖下诏书,立秦王李世民为皇太子,向天下宣告: “从今以后,军政大小事务,全都交给太子处理决定,然后再上奏给我。” 八月八日,高祖把皇位传给太子李世民,自己做太上皇。 李世民在东宫显德殿即位,改年号为贞观,这就是历史上的唐太宗。 一场玄武门流血政变,最后以秦王大获全胜收场。兄弟相残虽然惨烈,却也由此开启了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太平盛世——贞观之治。 第三章:贞观治世开天策 大唐贞观元年,岁次丁亥。 长安城,太极宫。 玄武门喋血的腥风,早已被一场新雪洗得干干净净。宫墙依旧巍峨,丹陛依旧森严,只是殿上龙椅之上,坐的已是新君李世民。 这一日,正是李世民登基受贺大典。 赭黄龙袍覆身,通天冠垂着十二旒,遮住他眉宇间几分刚厉,却遮不住那双阅尽沙场、见过生死的眸子。他一步步踏上丹陛,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之上。阶下文武百官,自亲王勋贵到台省郎官,无不屏息垂首,不敢仰视。 殿外钟鼓齐鸣,声震宫阙;阶下山呼万岁,响彻云霄。 高祖李渊已退居大安宫,不问朝政,只做太上皇,安享清暇。二十九岁的李世民,一手接过满目疮痍却又气象万千的大唐江山。 他心中比谁都明白: 玄武门那一战,赢的是皇位;可真正要坐稳天下,靠的不是刀剑,是人心,是吏治,是天下苍生的一口安稳气。 大典礼毕,百官退朝,李世民独留显德殿,屏退左右,只命内侍传召数人。 不多时,殿外靴声错落。 为首三人,正是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其后跟着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皆是当年秦王府百战旧人;再往后,却站着两位衣着素净、神色端凝之人——魏征、王珪。 东宫旧臣,赫然在列。 众人入殿,一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李世民抬手,声音平和却有威严:“都平身。” 待众人立稳,他目光缓缓扫过,先落在长孙无忌身上,又转向房玄龄、杜如晦,最后停在魏征脸上,淡淡开口: “今日召卿等前来,不为别事,只为一桩国本大计。” 长孙无忌上前半步:“陛下但有吩咐,臣等万死不辞。” 李世民微微颔首,起身走下丹陛,在殿中缓缓踱步: “朕昔在藩邸,为秦王,开天策上将府,置官属,揽贤才,与卿等共定海内。如今朕已承继大统,天策府之名,仍在。可这府第,是藩王府,还是朝廷中枢?是私家羽翼,还是天下栋梁?”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朕今日想问诸位一句:这天策府,今后当如何处置?” 房玄龄先出列,躬身缓缓道: “陛下,天策府自武德四年创立以来,网罗文武,谋定四方,实为陛下龙潜之本、创业之基。如今四海初定,正需老成谋国之人。若将天策府旧人,分置三省六部,各掌机要,则朝廷纲纪立,人心自安。” 杜如晦紧接着出列,声如金石: “房公所言极是。天策府中,文有谋猷,武有忠勇。若散入朝廷,文臣可理庶政,武将可镇四方,内外相维,上下相制,此长治久安之道。” 程知节听得心热,忍不住上前一步,粗声粗气: “陛下!俺老程跟着殿下出生入死,天策府就是俺的家!如今陛下当了皇帝,这天策府的弟兄,自然都听陛下调遣!叫俺们去哪,俺们就去哪,绝无二话!” 秦叔宝亦拱手:“臣愿听陛下安排,为国效命。” 尉迟敬德只一抱拳,沉声道:“臣,但凭陛下驱使。” 李世民微微点头,心中暖意微生,却又转向魏征,语气平静: “魏卿,你曾为东宫洗马,与朕非旧部。今日当着众人,你但说无妨——天策府若仍存,于国是利是弊?” 满殿目光,一时都聚在魏征身上。 魏征神色坦然,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朗声奏道: “臣直言:天策府,昔日为秦王府,今日若仍以旧名旧制自居,则朝野必生私党之疑,百姓亦有近习之议。陛下既为天下之主,便当以天下为心,不当以旧府为念。” 李世民眸中微动:“卿之意是……” “臣意,废天策虚名,用天策人才。”魏征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将府中文武,尽归朝廷三省、六部、九寺、诸卫,各授其职,各尽其才。如此,则旧臣不疑,新臣不忌,天下之人皆知陛下用人唯贤,不私故旧。” 他稍一停顿,又补一句: “陛下若能弃一府之私,成天下之公,则贞观之治,自此始矣。” 李世民听罢,忽然大笑,笑声清朗,震得殿内梁柱似有回响。 “好一个‘弃一府之私,成天下之公’!” 他上前亲手扶起魏征,“朕得卿,犹手握明镜。昔日人言东宫魏征多智,今日方知,何止多智,更有直气!” 魏征躬身:“臣蒙陛下不杀之恩,敢不尽忠。” 李世民回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郑重: “朕意已决。 即日起,天策府名号罢去,其官属并入朝廷。文臣入中枢,掌机要;武将归诸卫,掌禁兵。朕不再设私府,不蓄私兵,天下官属,一归于公。” 长孙无忌当即拜伏:“陛下至公无私,臣等心悦诚服。” 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王珪等,亦一齐下拜: “陛下圣明!” 李世民抬手:“都起来。既罢天策旧府,朕便要另设一新署,为朝廷养才、为朕拾遗补缺。” 房玄龄问道:“陛下欲立何署?” “弘文馆。”李世民一字一顿, “选天下文学之士,兼本官,充学士。更日宿直,听朝之余,引入内殿,讲论古今得失,商榷朝政是非,夜分乃罢。” 杜如晦眼中一亮:“陛下此举,上追汉武贤良对策,下开本朝言路先河,实为大善。” 李世民点头:“房玄龄、杜如晦,你二人久掌秦府文案,最知朕意。弘文馆初建,便由你二人总领其务。” “臣遵旨。” 随即,李世民当众宣旨,一一授官: - 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掌天下选官; - 房玄龄为中书令,掌中枢诏令; - 杜如晦为尚书右仆射,掌庶政执行; - 魏征为谏议大夫,专掌讽谏、规正得失; - 王珪为黄门侍郎,掌封驳,审诏令可否; - 尉迟敬德为右武侯大将军; - 秦叔宝为左卫大将军; - 程知节为右武卫大将军; 一道旨意,分明清晰,文武各归其位,旧部东宫,一视同仁。 程知节听得咧嘴大笑:“陛下安排得明白,俺老程心里亮堂!往后只管好好带兵,护着长安,护着陛下!” 秦叔宝轻声道:“臣必恪尽职守,不负陛下。” 尉迟敬德只道:“臣,谨记在心。” 魏征亦躬身:“臣虽不才,凡有不当,必犯颜直谏,不敢惜身。” 李世民望着众人,心中安定: 玄武门之变后最危险的一关——人心疑忌、新旧相轧,就此轻轻翻过。 数日之后,弘文馆正式开馆。 馆在弘文殿侧,屋宇清雅,书卷充栋。李世民精选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饱学之士,以本官兼弘文馆学士,朝夕侍侧。 这日朝罢,李世民轻车简从,步入弘文馆。 虞世南等人早已等候,见驾行礼。 李世民笑道:“都坐吧,今日不讲朝仪,只论学问。” 众人依礼坐定,内侍展卷,正是《论语》。 读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一句,李世民忽然掩卷,看向虞世南: “虞卿,你博学多闻,以为此句于今日大唐,当如何解?” 虞世南拱手:“以臣愚见:德者,君心也;政者,君行也。君心仁厚,则政令宽和;政令宽和,则百姓归心,如众星拱卫北辰,不令而行。” 李世民微微颔首,轻叹一声: “隋末天下大乱,百姓流离,白骨蔽野。朕每读史书,见隋文勤俭,炀帝奢纵,一兴一亡,不过数十年。朕常自警:天子者,有道则人推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 虞世南正色道:“陛下知畏,则天下安矣。古人云‘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陛下既知此理,何愁天下不治。” 李世民沉默片刻,缓缓道: “朕欲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劝课农桑,不夺农时。卿等以为可行否?” 褚亮出列:“陛下此言,正是救时之急。方今田多荒芜,民少衣食,若减租调、省徭役、宽刑狱,不出数年,户口自增,仓廪自实。” 姚思廉亦道:“汉之文景,亦由此道。陛下行之,必成太平。” 李世民点头:“好。中书省即刻拟诏: 天下诸州,今年租赋,酌情减免;流亡归业者,给复三年;州县不得妄兴徭役,敢有侵渔百姓者,御史台严加纠弹。” 虞世南赞道:“陛下一言,万民更生。” 李世民却摇头:“朕虽有此意,若地方官不行,亦是空文。今后刺史、县令,朕要亲自引见,观其言、察其行,方可授官。卿等在弘文馆,亦当为朕举荐清正之人,勿使贪残害民。” “臣等遵旨。” 自此之后,李世民每日朝罢,必至弘文馆。 或论经史,或议朝政,或问民间疾苦,往往自日中谈到夜半,内侍数次请驾还宫,他仍不肯休。 一日,魏征入奏,神色凝重。 李世民见他这般,便道:“魏卿有话直说,不必顾忌。” 魏征躬身:“臣近日访闻,京中勋贵之家,多有侵夺民田、藏匿部曲者。地方州县不敢问,百姓含冤无处诉。长此以往,恐伤国本。” 李世民眉峰微蹙:“竟有此事?” “臣不敢妄奏。”魏征道,“秦府旧部、东宫旧人,皆有犯者。陛下若不治,则法不行;若治之,恐伤旧恩。臣请陛下三思。”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拍案: “法者,天下之公器,非朕一人之私恩。 昔日秦府旧人,有功则赏,有罪亦必罚;东宫旧臣,有过则惩,有才亦必用。若以亲疏贵贱乱法,朕何以服天下?” 他当即传旨: “令御史大夫温彦博,严查京畿田宅侵夺之案,无论勋贵亲疏,一断以法。敢有阻挠者,以抗旨论。” 魏征再拜:“陛下如此,法行令止,天下不敢不平。” 不多日,数名倚势侵田的勋贵被劾,或贬官,或夺封,朝野震动。 自此,官吏皆知新君执法严峻,不敢轻犯。 消息传至民间,百姓奔走相告: “今上不护亲,不私旧,我等小民,总算有活路了。” 又一日,李世民在显德殿,与房玄龄、杜如晦共论吏治。 房玄龄奏:“陛下,隋末官制繁冗,人浮于事。今武德旧官、秦府旧僚、东宫属官,三者并集,官员数倍于开皇之时,俸禄所费甚巨。” 杜如晦接道:“官多则吏扰,吏扰民疲。若不精简,虽轻赋亦难养民。” 李世民沉吟:“卿二人之意,是要裁汰冗官?” “正是。”房玄龄道,“臣请精简内外官员,量才授职,无功者罢,不才者黜,使官得其人,人尽其职。” 李世民当即准奏:“此事便托付你二人。自宰相以下,至州县佐吏,一并核查,可留则留,当去则去,不必顾惜情面。” 数月之间,朝廷裁汰冗官数千人,朝纲一清。 省下来的钱粮,尽数用于减免赋税、赈济饥贫。 民间渐渐出现久违景象: 田畴垦辟,桑麻蔚然;商旅通行,夜不闭户;盗贼衰息,狱讼日简。 长孙无忌一日入朝,面带喜色: “陛下,近日户部奏报,关东诸州流民归业者,已逾十万户。谷价连年下跌,斗米不过数钱。” 李世民听罢,端坐龙椅之上,久久不语,眼中却有微光。 他想起当年征战四方,所见皆是流离饿殍;不过一两年间,天下竟已渐有升平气象。 良久,他才轻声道: “这不是朕一人之功,是卿等同心,百姓用力。” 房玄龄道:“君明则臣直,臣直则政平,政平民安。此皆陛下之明。” 李世民摇头,目光深远: “朕只做了三件事: 一曰任贤,二曰纳谏,三曰安民。 贤才在位,则百事有序;谏言不绝,则君不妄行;百姓安定,则国本自固。” 他看向众人,声音郑重: “贞观之治,不在虚名,不在武功,而在天下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殿内众人,无不肃然。 魏征躬身道:“陛下三言,实为万世君道。臣敢不竭力辅佐,以成陛下之志。” 杜如晦亦道:“臣愿与房公同心,整肃庶政,使天下清平。” 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一齐拱手: “臣等愿为陛下执戈,保境安民,使外寇不敢内侵。” 李世民看着阶下文武一心,旧部东宫,同心一体,心中豁然开朗。 他知道: 玄武门那一场喋血,已成过往; 真正的大唐,真正的盛世,正从这一刻,缓缓开篇。 窗外日光穿殿,金辉满地。 贞观初年的风,已带着太平气象,吹过长安,吹过关中,吹向万里江山。 天策府虽罢,天策之魂不散。 文武同心,君臣相得—— 这,便是贞观治世的真正开端。 第四章:玄奘西行拓西域 贞观三年,秋。 长安的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月。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泡得发滑,往来行人皆缩着颈子,裹紧了身上的粗麻短褐。皇城太极宫的朱红宫墙却依旧巍峨,檐角的铜铃被雨打湿,坠着沉沉的水,叮咚声在空寂的宫道里荡开,却传不到深处的两仪殿。 御座上的李世民指尖捻着一份奏疏,眉峰蹙得能夹死蚊子。奏疏是凉州都督李大亮递来的,字里行间都在说,有个叫玄奘的僧人,欲结队西行,求往天竺求法,却被边军拦下,恳请圣上下旨定夺。 “玄奘……”李世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喉间滚出一声轻哼。他放下奏疏,目光扫过阶下侍立的中书令房玄龄。 房玄龄躬身,朝服的下摆垂在湿滑的金砖上,纹丝不动:“陛下,此僧俗名陈祎,洛州缑氏人。早年遍游海内,遍访高僧,却总叹诸家经论互有乖舛,欲往天竺那烂陀寺,求全本《瑜伽师地论》,以解众惑。” “朕知道他。”李世民抬眼,眸中带着几分审视,“去年他便上表求行,朕未置可否。如今凉州那边拦着,是怕他私越边境,泄露我大唐边防虚实。” 大唐初立不过三载,百废待兴。**厥虽暂服,然西域诸国与吐蕃皆虎视眈眈,凉州、瓜州一线乃是国门,断不能轻易让人随意出入。房玄龄闻言,又躬身道:“李大亮所言极是,此僧既无官府符牒,私行实属违规。臣以为,可准其暂留,待边备稍定,再议西行之事。” 李世民沉默片刻,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击。雨还在落,敲打着殿外的梧桐,叶瓣被打落了不少,积在阶下,混着泥水。 “留?”李世民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帝王的锐敏,“朕看这玄奘,倒不是个偷奸耍滑之辈。他既一心求法,朕若强留,倒显得我大唐气量狭小。再者,西域诸国久未通好,他一介僧人,无兵无甲,西行不过是求经,未必能坏什么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天地,语气沉了几分:“准他西行。但需凉州都督严加约束,不得私涉军防要地,所过之处,州县需盘查清楚,每月须有文书回奏长安。” 房玄龄心中一松,连忙应道:“陛下圣明!” 旨意传往凉州时,玄奘正羁留在凉州城西的菩提寺中。 这寺不大,却挤满了避雨的行僧。玄奘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僧袍,赤足踩着青石板,正坐在廊下,听一位老僧讲《涅槃经》。雨声哗哗,混着老僧沙哑的嗓音,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寺门的小沙弥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沾着泥点,高声道:“玄奘法师!圣旨到!凉州都督传旨!” 玄奘闻言,缓缓起身。他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仿佛一根立在风雨中的翠竹。他整了整僧袍,双手合十,缓步走出廊下。 都督府的差官捧着明黄的圣旨,站在寺门前的雨幕里,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僧玄奘,志在求法,西往天竺,情可嘉许。准其西行,着凉州都督李大亮拨给盘缠、马匹,沿途州县,一体放行,严加盘查,每月具奏行程。钦此。” 玄奘跪地接旨,指尖触到冰凉的圣旨,心头却猛地一热。他叩首道:“谢陛下隆恩!贫僧定不负圣恩,潜心求法,归来以广圣朝教化。” 差官将圣旨递给他,又递来一个布囊:“法师,这是都督大人给的盘缠,共银五十两,良马三匹,鞍具齐备。大人还说,西行路途艰险,法师需多加保重。” 玄奘接过布囊,入手沉甸甸的。他谢过差官,转身回了廊下,望着漫天雨丝,眼中泛起水光。 他从贞观元年便开始筹划西行,先是在长安遍求经论,却发现各家译本多有残缺,甚至相互矛盾。彼时玄奘在弘福寺译经,与道岳、慧赜等高僧论道,每每谈及《瑜伽师地论》,皆扼腕叹息无全本可参。天竺乃是佛教发源地,那烂陀寺更是天下佛学中心,藏有三藏十二部,若能求得,方能解天下僧众之惑。 可大唐初立,边境禁严,私越边境乃是死罪。他曾数次上表,皆被搁置。若非此次李大亮递奏,他几乎要断了西行的念头。如今圣恩准行,十年夙愿,终得偿矣。 雨渐渐小了,玄奘收拾行装。三匹良马拴在寺后,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衣物,一本手抄的《金刚经》,还有数十卷经论残章。他又去拜别了菩提寺的老僧,老僧拉着他的手,满脸不舍:“玄奘,此去西天,路途万里,雪山戈壁,豺虎出没,你可要当心啊。” 玄奘双手合十,眼中含泪:“师父放心,贫僧此去,只为求法,定能平安归来。待我带回真经,必再来拜别师父。”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玄奘便牵着马,出了凉州城西门。 城门洞下,李大亮亲自相送。他身着锦袍,腰系玉带,看着玄奘,沉声道:“法师,西行之路,凶险万分。瓜州以西,便是玉门关外,皆是戈壁沙漠,水泉匮乏,盗匪横行。你若有难处,可随时修书回凉州,我必倾力相助。” 玄奘躬身谢道:“多谢都督厚爱。贫僧此去,不求富贵,只求真经。都督放心,我必谨记陛下嘱托,不涉军防,不违王法。” 李大亮点点头,令手下取来一壶水,递与玄奘:“此去玉门关,尚有数日路程,水袋务必装满。切记,过了玉门关,便是番地,需与当地番人打好交道,方能通行。” 玄奘接过水壶,饮了一口,只觉一股暖流入腹。他谢过李大亮,翻身上马,勒紧缰绳,高声道:“都督请回!贫僧启程矣!”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玄奘回头望了一眼凉州城的城楼,那城楼渐渐消失在晨雾中。他调转马头,朝着西南方的玉门关方向而去。 同行的,还有两个从凉州招募的脚夫,以及一匹驮着水囊、干粮的马。三人一马,行走在河西走廊的荒原上。 河西的秋,风总是带着刺骨的凉。荒原上的草早已枯黄,被风一吹,簌簌作响,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地。远处的祁连山,积雪皑皑,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走了三日,抵达瓜州。 瓜州刺史独孤开乃是胡人,生得高鼻深目,络腮胡子浓密。他听闻玄奘是大唐御批西行求法的高僧,倒也热情,设宴款待。 酒过三巡,独孤开捋着胡子,笑道:“法师,你可知,过了瓜州,便是玉门关。关外乃是突厥、吐谷浑地界,还有五烽、莫贺延碛,那是出了名的险地啊。莫贺延碛方圆八百里,无水无草,热风卷沙,行人十中难活其一,你真要去?” 玄奘端起酒碗,饮了一口,目光坚定:“刺史大人,贫僧既已立志西行,便不惧艰险。真经所在,虽万死,亦要前往。” 独孤开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他放下酒碗,道:“法师心志,令人佩服。只是,玉门关守将乃是校尉王祥,此人铁面无私,无通关牒文,绝难放行。再者,五烽之间,皆是戈壁,烽燧相望,盘查极严。” 玄奘眉头微蹙:“那该如何是好?我虽有陛下圣旨,却未得玉门关牒文。” 一旁的一个胡商插嘴道:“法师,依我看,不如绕道高昌。高昌王麴文泰乃是信佛之人,与我等胡商多有往来,法师若能得他相助,西行之路便顺畅多了。” 独孤开也点头道:“此言有理。高昌乃是西域要道,麴文泰崇佛,法师若往投之,必能得到资助。绕道高昌,虽多走几里路,却比硬闯玉门关安全得多。” 玄奘沉吟片刻,双手合十:“多谢二位指点。贫僧便绕道高昌,再图西行。” 次日,玄奘辞别独孤开,带着脚夫,朝着高昌方向而去。 瓜州城外,有一条葫芦河,河水湍急,河上无桥,只有一艘小木船。玄奘牵着马,登上小船,船夫摇着橹,缓缓驶向河对岸。 站在船头,玄奘望着瓜州城的方向,心中默念:“长安,凉州,我今日暂别,待求得真经,必归来!” 过了葫芦河,再行数日,便抵达了玉门关外的五烽。 五烽乃是大唐设在玉门关外的烽火台,相距百里,互为犄角,负责警戒西域诸国的动静。第一烽守将乃是校尉王祥的部下,见玄奘一行无通关牒文,当即拦下,厉声喝问:“尔等何人?竟敢私越玉门关?” 玄奘躬身道:“贫僧乃是大唐僧人玄奘,奉陛下旨意西行求法,因绕道高昌,未得玉门关牒文,还望通融。” 那守将上下打量玄奘,见他身着僧袍,言行恭敬,却依旧冷声道:“无牒文,便是私越边境,按律当擒。念你是僧人,饶你一次,速速退回!否则,我便擒你见王校尉!” 玄奘无奈,只得带着脚夫,退至第一烽外的戈壁中。戈壁中烈日炎炎,沙砾烫脚,玄奘等人又渴又累,只得寻了一处背阴的沙丘,暂作歇息。 脚夫擦着汗,抱怨道:“法师,这可如何是好?无牒文,连第一烽都过不了,更别说西行天竺了。” 玄奘望着远处的玉门关,关楼在烈日下泛着白光,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他心中叹了口气,却依旧坚定道:“无妨,我等且在此歇息,待入夜,再设法闯过烽燧。” 入夜后,戈壁上的温度骤降,寒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玄奘等人趁着夜色,牵着马,小心翼翼地朝着第二烽摸去。 刚靠近第二烽,便听得烽楼上传来喝问声:“何人?!” 玄奘心中一紧,低声道:“贫僧玄奘,奉陛下旨意西行求法,望通融。” 烽楼上的士兵点燃火把,火光映照着玄奘一行,只听那士兵道:“王校尉有令,凡无牒文者,一律擒之!放箭!” 话音未落,数支箭羽破空而来,擦着玄奘的马鬃射在沙地上。玄奘吓得连忙拉马后退,脚夫也惊慌失措,牵着马掉头就跑。 混乱中,玄奘的马受惊,猛地扬起前蹄,将玄奘掀翻在地。他摔在滚烫的沙砾上,胳膊肘被擦破了皮,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士兵们从烽楼上冲下来,手持长矛,将玄奘一行团团围住。为首的乃是一个百夫长,狞笑道:“好个大胆的僧人,竟敢硬闯第二烽!给我绑了,带回玉门关,听候王校尉发落!” 两个士兵上前,将玄奘的双手反绑,推搡着往玉门关方向走去。 玄奘被押着走在戈壁上,月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寒意。他望着西天的残月,心中默念:“难道我玄奘西行之志,竟要折戟于此?” 行至三更,抵达玉门关下。玉门关城门紧闭,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兵往来巡逻。 玄奘被押到城门前,王祥亲自出迎。王祥生得面黑如炭,双目如炬,看着玄奘,沉声道:“玄奘,你无牒文,私越边境,已是死罪。陛下虽准你西行,却未给你玉门关通关牒文,你可知罪?” 玄奘被绑着,却依旧挺直脊背,朗声道:“贫僧知罪。但贫僧西行求法,乃是为解天下僧众之惑,为大唐广布教化。如今被拦于烽燧,实非贫僧所愿。望校尉大人能体察贫僧之心,通融一二。” 王祥冷哼一声:“教化?大唐的教化,何须你远赴天竺去求?你私越边境,若被突厥人擒去,泄露我大唐边防,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玄奘道:“贫僧发誓,绝不涉军防,绝不泄露大唐机密。只求校尉大人能给贫僧一纸通关文书,让贫僧西行。” 王祥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玄奘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见玄奘虽身陷囹圄,却神色从容,言辞恳切,不似奸邪之辈。 “罢了。”王祥终是松了口,“念你一心求法,情有可原。我给你通关牒文,允许你西行。但你需记住,沿途若有任何差错,唯你是问!” 玄奘闻言,心中大喜,连忙道:“多谢校尉大人!贫僧定不负所托!” 王祥令手下解开玄奘的绑绳,取来牒文,递与玄奘。牒文上写着玄奘的姓名、籍贯、西行目的,盖着玉门关的官印。 玄奘接过牒文,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着自己的性命与心愿。他向王祥躬身谢道:“多谢校尉大人!贫僧此去,定将真经带回,以报陛下与大人之恩!” 次日清晨,玄奘辞别王祥,带着脚夫,牵着马,走出了玉门关。 站在关外,玄奘回头望了一眼玉门关的城楼,那城楼渐渐消失在晨雾中。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西域深处而去。 过了玉门关,便是莫贺延碛。 莫贺延碛方圆八百里,又称“流沙河”,乃是西域第一险地。这里无山无树,无草无水,只有漫天黄沙,狂风卷着沙砾,遮天蔽日。 玄奘一行进入莫贺延碛后,便陷入了绝境。 起初,还有零星的水洼,可走了两日,水洼便消失不见。脚夫看着空空如也的水袋,面如死灰,哭道:“法师,水没了!这戈壁里根本找不到水,我们……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玄奘也感到口干舌燥,嘴唇干裂出血。他望着漫天黄沙,心中却没有绝望。他想起长安的弘福寺,想起凉州的菩提寺,想起陛下的恩准,想起自己西行的初心。 “莫慌。”玄奘沉声道,“我记得,过了莫贺延碛,便是伊吾国。再行数日,便能到高昌。我们且坚持,定能走出这戈壁。” 脚夫瘫坐在地上,摇着头:“法师,我走不动了,水也没了,就算能走,也撑不住了。” 玄奘叹了口气,从马背上取下自己的水囊,倒出仅存的半囊水,递给脚夫:“你喝些水,歇歇再走。我去前面探探路,若实在不行,我们便原路返回。” 脚夫接过水囊,饮了几口,精神稍缓。玄奘牵着马,朝着前方走去。 黄沙漫卷,玄奘的身影在沙海中时隐时现。他走了数里,忽然眼前一黑,栽倒在沙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玄奘被一阵凉风吹醒。他睁开眼,只见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沙地上泛着冷光。他挣扎着起身,浑身酸痛,口干得几乎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草香。他心中一动,循着香味走去,果然在一处沙洼下,发现了一片嫩绿的草叶,旁边还有一汪清澈的泉水。 玄奘大喜过望,连忙趴在地上,掬起泉水,一饮而尽。泉水清甜入喉,瞬间缓解了干渴。他又取了水囊,装满泉水,转身朝着脚夫歇息的方向走去。 回到沙洼,脚夫已经昏昏欲睡。玄奘将泉水递给他,又喂他喝了几口,脚夫缓缓醒来,见有水,眼中燃起希望。 休息片刻,两人继续前行。又走了三日,终于走出了莫贺延碛,抵达了伊吾国。 伊吾国乃是西域小国,国王听闻大唐僧人玄奘西行至此,亲自出迎。伊吾国多胡商,听闻玄奘乃是奉大唐圣意西行求法,皆争相前来拜见,送来了水、粮食、马匹。 玄奘在伊吾国歇息了一日,便辞别国王,朝着高昌国而去。 高昌国都城高昌城,坐落在火焰山南麓。城墙高大,城内街道整齐,胡汉杂居,一派繁华景象。 玄奘抵达高昌城时,已是深秋。高昌王麴文泰早已听闻玄奘之名,听闻他西行求法,亲自率文武百官,在城门外迎接。 麴文泰身着锦袍,头戴金冠,走到玄奘面前,躬身道:“法师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玄奘双手合十,回礼道:“大王亲迎,贫僧愧不敢当。高昌崇佛之风盛行,贫僧早有耳闻,今日得见大王礼佛之诚,实乃西域之幸。” 麴文泰哈哈大笑,伸手扶住玄奘的手臂,引着他往城内走去:“法师不必多礼!本王久闻法师在长安弘福寺讲经论道,名动京师,如今能得法师亲至高昌,乃是高昌之福。快请入城,本王已备下素宴,为法师接风洗尘!” 高昌城内,佛塔林立,香火缭绕。街道两旁胡商云集,驼铃声声,与长安的市井气竟有几分相似。玄奘走在其中,望着沿途虔诚礼佛的百姓,心中暗叹:西域之地,亦有如此向佛之心,实乃幸事。 宴席摆在王宫的佛堂旁,案上摆着葡萄、石榴、烤馕、素羹,皆是西域特色。麴文泰亲自执壶,为玄奘斟满素酒:“法师,此乃高昌自酿的葡萄酿,味淡性温,法师请饮。” 玄奘举杯饮尽,只觉一股清甜入喉,不似中原烈酒那般烈辣。他放下酒杯,拱手道:“多谢大王款待。贫僧此来,本欲借道高昌,再往天竺求法,不知大王可否相助?” 麴文泰放下酒壶,目光灼灼地看着玄奘:“法师欲往天竺,求那烂陀真经,本王岂有不允之理?不瞒法师,本王早已遣人打探,天竺那烂陀寺乃是佛学圣地,寺中戒贤大法师精通三藏十二部,法师往投之,必能得偿所愿。”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恳切:“只是,法师西行之路艰险,莫贺延碛之险方才渡过,后续尚有葱岭雪山、天竺边境之难。本王愿倾高昌之力,助法师成行!” 说罢,麴文泰拍了拍手,殿外走进数十名侍从,抬着数十箱金银珠宝,还有数匹良马、数十名精壮护卫。“这些金银,乃是给法师的西行盘缠;这些马匹与护卫,可护法师一路平安;再遣一名精通西域诸国语言的通事,随法师同行,必能助法师与诸国往来无碍。” 玄奘见状,连忙摆手推辞:“大王盛情,贫僧心领了。但贫僧西行,只求法不求财,金银之物,贫僧断不敢受。护卫与通事,若大王肯赐,贫僧便感激不尽了。” 麴文泰见玄奘执意,也不再强赠金银,只取了三匹神驹、十名精锐护卫,又留了一名叫阿侪的通事,笑道:“法师既如此,本王便不勉强。这些护卫皆是高昌勇士,能驱豺狼、避盗匪;阿侪通事通晓吐火罗语、梵语,法师西行路上,少不了他的帮忙。” 玄奘谢过麴文泰,心中暖意顿生。他本以为借道高昌不过是暂歇几日,未曾想高昌王竟如此倾力相助。 此后数日,玄奘便在高昌王宫驻留,每日与麴文泰探讨佛学,也向他打听西域诸国的风土人情、山川地理。麴文泰知无不言,从葱岭的雪山险道,到粟特的商队往来,再到天竺的佛教规矩,一一细说,让玄奘对西行之路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这日,玄奘正与麴文泰在王宫的佛塔下诵读佛经,一名侍臣匆匆来报:“启禀大王,伊吾国遣使来见,言有要事相告。” 麴文泰眉头微蹙:“伊吾国素来与我交好,今日突然遣使,所为何事?宣他进来。” 伊吾国使者身着胡服,快步走入殿中,跪地行礼道:“大王,启禀大王,近日有西突厥的达官率部众逼近伊吾边境,声称要捉拿一名大唐僧人,名为玄奘。伊吾国小力弱,不敢与突厥抗衡,特来向大王求援!” 玄奘闻言,心中一凛。西突厥乃是西域强国,如今突然针对自己,不知是何缘由。麴文泰脸色沉了下来,拍案道:“岂有此理!我高昌护持的僧人,西突厥竟敢动粗?使者放心,本王即刻遣兵前往伊吾,保法师与伊吾平安!” 他转头看向玄奘,语气缓和了些:“法师,西突厥叶护可汗麾下吐屯设,素来与我高昌有隙,怕是听闻法师西行,欲借故生事。你且安心在高昌暂避,待本王击退突厥兵,再送你西行。” 玄奘心中感动,却也明白自己不能因一己之私,连累高昌与伊吾。他躬身道:“大王厚爱,贫僧铭记于心。只是贫僧此来,本为求法,若因贫僧引发两国冲突,贫僧心有不安。不如贫僧即刻启程,绕道而行,避开突厥兵锋。” 麴文泰沉吟道:“法师此言差矣。西突厥吐屯设素来狡诈,即便法师绕道,他也未必会善罢甘休。依本王看,法师可暂留高昌,本王修书一封,遣人送往西突厥王庭,向叶护可汗说明情况,想必可汗也不愿因一僧人,与大唐交恶。” 说罢,麴文泰当即命人取来笔墨,挥毫写下书信,又挑选了一名能言善辩的使臣,令他即刻前往西突厥王庭。 三日后,西突厥使臣随高昌使者一同来到高昌王宫。那西突厥使臣身材魁梧,腰佩弯刀,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内众人,对着麴文泰道:“大王,我家吐屯设有言,玄奘法师乃是大唐僧人,无牒文私越边境,本就该交由我突厥处置。如今高昌执意庇护,莫非是要与我突厥为敌?” 玄奘闻言,朗声道:“贫僧乃是奉大唐皇帝旨意西行求法,虽未得玉门关牒文,却有凉州都督与陛下的口谕。西突厥若执意为难,便是与大唐为敌,贫僧不惧,但恐两国伤了和气。” 西突厥使臣上下打量玄奘,见他虽衣衫朴素,却言辞铿锵,神色从容,不似虚言。又想到高昌王早已修书说明玄奘的身份,以及大唐皇帝的态度,心中也不敢贸然强硬。 他沉默片刻,道:“既如此,我便回去禀报吐屯设。但玄奘法师西行,需经我突厥境内,我家吐屯设有一请,望法师能在抵达突厥牙帐时,停留三日,为我突厥部众讲经说法。” 玄奘闻言,当即应道:“此事不难。贫僧既为求法,亦愿弘扬佛法,为突厥部众讲经,亦是功德一件。” 西突厥使臣见玄奘应允,这才满意离去。 麴文泰松了口气,对玄奘道:“法师,看来此事暂得平息。只是西突厥牙帐路途更远,且多有盗匪,本王再为你增派五名护卫,再备足水粮与御寒衣物,务必保你平安抵达突厥牙帐。” 玄奘谢过麴文泰,心中愈发明白,西行之路虽艰险,却处处皆是善意。 休整三日后,玄奘辞别麴文泰,带着十名护卫、通事阿侪,以及数匹满载物资的马匹,从高昌城出发,朝着西突厥牙帐方向而去。 高昌城外,麴文泰亲自相送。他拉着玄奘的手,道:“法师,此去葱岭,雪山连绵,寒气刺骨,你务必保重。待法师从天竺归来,本王必在高昌为法师建寺,恭迎法师译经传法!” 玄奘眼中泛起泪光,躬身道:“多谢大王厚意。贫僧此去,必潜心求法,早日归来,不负大王与大唐圣恩!” 马蹄声起,玄奘一行缓缓西行。他回头望了一眼高昌城的城楼,那城楼渐渐消失在风沙之中。 葱岭的雪山,早已遥遥可见。皑皑白雪覆盖在山峦之上,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却也透着刺骨的寒意。 进入葱岭地界后,道路愈发崎岖。雪山之上,狂风卷着雪花,漫天飞舞,脚下的积雪深及膝盖,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护卫们手持弯刀,警惕地环顾四周,以防豺狼与盗匪出没。 通事阿侪走在玄奘身旁,用梵语与护卫们交流,又不时为玄奘介绍沿途的风土:“法师,过了这座葱岭,便是素叶城,乃是西突厥的重要城邑。素叶城守将乃是突厥贵族,与我家吐屯设交好,法师到了那里,便能稍作休整了。” 玄奘点了点头,裹紧了身上的厚氅,依旧步履稳健。他走在雪山之中,望着漫天飞雪,心中默念:“长安,高昌,我今日踏雪西行,必求真经而归。” 行至第七日,众人终于走出葱岭,抵达素叶城。 素叶城乃是西域重镇,城内胡汉杂居,商旅云集。玄奘一行入城后,素叶城守将听闻玄奘乃是大唐御批西行的高僧,又有西突厥吐屯设的书信,当即亲自出迎,将众人安置在城中最好的客栈中。 守将设下宴席款待玄奘,席间,玄奘向守将打听西突厥牙帐的路线与近况。守将道:“法师,西突厥牙帐在碎叶水以西,如今叶护可汗正在牙帐召集各部贵族,商议与大唐的往来之事。法师前往牙帐,当会受到礼遇。只是沿途尚有铁门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需小心通过。” 玄奘谢过守将,第二日便辞别素叶城,朝着西突厥牙帐而去。 铁门关果然如守将所言,地势险峻。两山夹峙,中间仅有一条狭窄的山道,两侧悬崖峭壁,怪石嶙峋。山道之上,积雪未化,湿滑难行。 护卫们小心翼翼地牵着马,沿着山道缓缓前行。行至山道中段,忽然听到一阵呼啸声,只见数只雪豹从悬崖之上跃下,朝着众人扑来。 “小心!”护卫长喝一声,挥刀砍向雪豹。雪豹利爪锋利,皮毛厚实,普通刀剑难以伤其要害。众人与雪豹缠斗起来,刀光雪影交织,惨叫声与豹子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 玄奘见状,心中焦急,却也不敢贸然上前。他双手合十,默念佛经,希望能以此平复心绪,也为众人祈福。 缠斗半炷香的功夫,护卫们终于斩杀了三只雪豹,另有两只见势不妙,逃入悬崖之中。众人皆气喘吁吁,身上或多或少带了伤。护卫长走到玄奘面前,躬身道:“法师,让你受惊了。” 玄奘摇了摇头,道:“无妨。诸位辛苦,快些包扎伤口,我们尽快通过铁门关。” 众人休整片刻,继续前行。又过了一日,终于走出铁门关,抵达西突厥牙帐。 西突厥牙帐坐落在碎叶水以西的草原上,数十顶巨大的毡帐错落排列,周围是突厥骑兵的营帐,旌旗猎猎,战马嘶鸣,一派威武景象。 玄奘一行抵达牙帐外,由通事阿侪上前通报:“大唐高僧玄奘,奉陛下旨意西行求法,特来拜见叶护可汗!” 片刻后,一名突厥贵族走出大帐,高声道:“叶护可汗有请玄奘法师!” 玄奘跟着突厥贵族,走入大帐之中。帐内中央,坐着一位身着锦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便是西突厥叶护可汗。帐内两侧,站着数十名身着胡服的贵族与将领。 叶护可汗目光落在玄奘身上,上下打量片刻,缓缓开口:“玄奘法师,你乃大唐僧人,不远万里西行求法,本可汗颇为敬佩。听闻你在高昌、素叶城皆受礼遇,今日来我牙帐,可有何事?” 玄奘躬身行礼,朗声道:“贫僧玄奘,奉大唐皇帝旨意,欲往天竺那烂陀寺求法。途经贵国牙帐,特来拜见可汗。此前吐屯设有言,望贫僧为突厥部众讲经三日,贫僧今日特来应诺。” 叶护可汗闻言,脸上露出笑容:“法师果然守信之人!既如此,本可汗便允你所求。三日后,本可汗将为法师设讲经坛,邀请各部贵族前来听法。” 三日后,牙帐外的草原上,搭起了一座巨大的讲经坛。玄奘身着僧袍,端坐于坛上,开始为突厥部众讲解《金刚经》。 突厥部众虽多以游牧为生,对佛学所知甚少,但听玄奘言辞恳切,讲解深入浅出,皆听得入神。帐内的贵族与将领,也纷纷颔首称是。 讲经三日,玄奘将佛学的慈悲、向善、平和之意娓娓道来。突厥部众虽依旧懵懂,却也对玄奘心生敬佩。叶护可汗亲自到场听经,结束后,对玄奘道:“法师讲经,令本可汗受益匪浅。佛法平和,若能让部众皆向善,实乃突厥之福。” 他顿了顿,又道:“法师,天竺那烂陀寺虽远,然本可汗可遣骑兵护送你一路,直至天竺边境。此外,本可汗再赠法师黄金百两、良马十匹、锦缎百匹,以助法师西行。” 玄奘谢过叶护可汗,道:“多谢可汗厚赠。贫僧只需骑兵护送即可,黄金锦缎,贫僧不敢受。” 叶护可汗见玄奘执意,也不再强赠,只遣了五十名精锐骑兵,护送玄奘前往天竺。 辞别叶护可汗后,玄奘带着护卫、通事与突厥骑兵,朝着天竺方向而去。 一路西行,众人穿过了康国、安国,抵达天竺边境的迦湿弥罗国。迦湿弥罗国国王笃信佛教,听闻玄奘乃是大唐高僧,亲自出迎,将众人安置在城中的大乘寺中。 玄奘在迦湿弥罗国停留了一月有余,每日与寺中高僧探讨经论,学习梵语。他听闻那烂陀寺的戒贤大法师年事已高,却依旧坚守寺中,传授佛学,心中愈发急切前往。 辞别迦湿弥罗国国王后,玄奘带着众人,朝着那烂陀寺方向疾驰。 那烂陀寺坐落在摩揭陀国境内,乃是天竺最大的佛教寺院,寺中高僧云集,弟子数千。玄奘抵达寺外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寺宇之上,金碧辉煌,香火缭绕。 寺门前的小沙弥见玄奘身着大唐僧袍,气度不凡,便上前问道:“施主何人?为何来我那烂陀寺?” 玄奘双手合十,道:“贫僧玄奘,来自大唐,奉皇帝旨意,前来拜见戒贤大法师,求《瑜伽师地论》全本。” 小沙弥闻言,大喜过望:“原来您就是大唐来的玄奘法师!我师父早已听闻法师之名,常言‘大唐有僧,名玄奘,志在求法,不远万里’,正盼法师前来!快请随我入寺!” 玄奘跟着小沙弥,走入那烂陀寺。寺内殿宇重重,佛塔林立,弟子们或诵经、或论道、或习字,一派祥和。 行至一座大殿前,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端坐于莲座之上,双目微闭,神色安详。小沙弥道:“法师,此便是我戒贤大法师。” 玄奘走上前,跪地行礼道:“大唐僧人玄奘,拜见大法师!贫僧跋涉五万余里,历时三载,终得抵此,愿求大法师传授《瑜伽师地论》。” 戒贤大法师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玄奘身上,眼中露出欣慰之色:“玄奘法师,你远道而来,心志可嘉。我早已听闻你在大唐弘扬佛法,如今能来此,实乃我那烂陀寺之幸。” 他抬手扶起玄奘,道:“《瑜伽师地论》乃是大乘佛教的经典,我寺中藏有全本。你既来求,我便倾囊相授。只是此论深奥,需潜心研习,你可安心在寺中住下,我每日为你讲解。” 玄奘闻言,喜极而泣,再次跪地叩首:“多谢大法师!贫僧定当潜心研习,不负大师教诲,不负大唐圣恩!” 夜色渐深,那烂陀寺的灯火点点亮起。玄奘坐在寺中的庭院里,望着漫天星辰,心中百感交集。从贞观三年秋从长安出发,历经莫贺延碛的绝境、葱岭的风雪、铁门关的凶险,如今终于抵达天竺那烂陀寺,见到了戒贤大法师。 西行之路,虽九死一生,却终得偿所愿。 玄奘轻轻抚摸着怀中的经卷,心中默念:“长安,我终将带着真经归来,让大唐的土地上,遍传佛法之光。” 第五章:太宗征辽储位变 贞观十七年,长安城里春寒依旧料峭,太极宫琉璃瓦上还凝着一层薄薄残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更添几分清冷。大唐天子李世民一身龙袍端坐两仪殿御座之上,虽依旧是威仪天下的帝王模样,眉宇间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连殿内燃着的暖炉,都烘不散他心头的郁结。 自晋阳起兵定鼎天下,他励精图治十几载,北灭突厥、西拓西域,海内承平,万邦来朝,一手开创了千古称颂的贞观治世。可盛世之下,东宫储位的暗流却早已在宫闱之中翻涌不止,兄弟相疑、朝臣结党,终在这一年,彻底掀翻了李唐储君的根基。 彼时的太子李承乾,乃是长孙皇后嫡长子,自幼便被太宗寄予厚望,亲自挑选朝中名儒悉心教导,一心盼他将来承继大统,守护大唐江山。可谁料承乾年长之后,不慎染了足疾,行走不便,心性也渐渐偏斜,不再喜爱儒学正道,反倒痴迷突厥风俗,常常身着胡服、口说胡语,与一群市井小厮厮混胡闹,甚至私下豢养刺客,一心想要谋害同母弟弟魏王李泰。 魏王李泰自幼聪慧过人,文采出众,深得太宗偏爱,平日里的仪仗俸禄,竟都越过了太子规制,觊觎储位之心,满朝文武无人不知。如此一来,太子与魏王各结党羽,势同水火,东宫与魏王府的明争暗斗,早已成了长安城里街头巷尾,人人不敢明说却尽人皆知的秘事。 贞观十七年四月初一,齐州忽然传来急报——齐王李佑举兵谋反。消息传入宫中,太宗震怒不已,当即下令派兵围剿,不过数日,李佑便兵败被擒,押解回京受审。 审讯之时,案情竟意外牵连出东宫卫士纥干承基。纥干承基为求活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东宫情义,当即上疏告变,一五一十把太子李承乾的谋逆之事全盘托出:太子早已与汉王李元昌、兵部尚书侯君集、驸马都尉杜荷等人歃血为盟,暗中集结兵力,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引兵攻入大内,篡夺皇位。 太宗听闻奏报,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强压心头剧痛,当即下旨,命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世勣四位重臣,会同大理寺、中书省、门下省三司联合会审。几番查证下来,太子谋逆铁证如山,无一虚言,由不得半分偏袒。 两仪殿上,太宗望着阶下俯首的文武百官,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缓缓问道:“承乾大逆不道,败坏纲常,诸位爱卿以为,朕当如何处置?”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群臣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率先开口。一边是国法,一边是天子亲子,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沉默片刻,通事舍人来济挺身出列,躬身朗声道:“臣以为,陛下不失为慈父,太子得尽天年,便是天下至善之策。” 太宗闭目长叹,两行泪水顺着龙颜缓缓滑落。他虽恨承乾不肖至极,可终究是骨肉至亲,实在不忍痛下杀手。乙酉日,太宗正式下诏,废太子李承乾为庶人,幽禁于右领军府;汉王李元昌赐自尽,侯君集、杜荷等一众参与谋逆的臣子,尽数押赴刑场伏诛。 临刑之日,侯君集身披枷锁,望着皇宫方向悲声大呼:“臣随陛下出生入死,开国定疆,并无大错,只因一时糊涂卷入储位之争,求陛下念及旧功,留臣一子延续香火!” 太宗听闻此言,心中恻隐,终究赦免侯君集妻儿性命,只将其全家流放岭南,一场东宫谋逆大案,就此暂时落下帷幕。 太子既废,魏王李泰更是日夜守在太宗身边,端汤送药,极尽孝顺。太宗心怜其才,一时心软,便当面许诺,要立他为新太子。朝中岑文本、刘洎等大臣也顺势进言,纷纷劝太宗册立魏王。 可国舅长孙无忌却始终坚执己见,跪在殿中不肯起身,朗声奏道:“陛下,臣请立嫡三子晋王李治!晋王仁厚孝友,若登储位,必能保全宗室,安定朝野!” 太宗望着阶下的李泰,无奈叹道:“青雀昨日还扑在朕怀中,说他百年之后,必杀子传位给晋王,朕听了心中实在怜惜。” 褚遂良当即出班叩首,直言劝谏:“陛下此言差矣!天下哪有身居皇位,肯杀了自己亲生儿子,传位给兄弟的道理?昔日陛下既立承乾,又过分宠爱魏王,礼数失衡,才酿成今日祸端。若真立魏王为太子,必先妥善安置晋王,否则宗室骨肉,必遭屠戮!” 太宗听罢,幡然醒悟。他又想起废太子李承乾被囚前的哭诉:“儿臣身为太子,还有何奢求?只因日日被李泰构陷陷害,不得已才与朝臣谋求自安,若立李泰为太子,儿臣与晋王,绝无生路!” 再加上李泰暗中恐吓李治,说他与谋反的李元昌素有往来,必定受到牵连,吓得李治整日忧形于色,太宗看在眼里,悔意更重。 这一日,太宗再临两仪殿,斥退满朝文武,只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褚遂良四人。他望着几位心腹老臣,悲声叹道:“朕三子一弟,竟个个行此悖逆之事,朕心灰意冷,实在无趣!” 言罢,太宗竟一头往床榻上撞去,又随手抽出腰间佩刀,便要自刺。褚遂良眼疾手快,一把夺过佩刀,顺手塞给身旁的晋王李治,长孙无忌等人连忙上前扶住太宗,连连叩首,请陛下早定储君之位。 太宗垂泪半晌,终开口道:“朕决意立晋王。” 长孙无忌当即叩首高声道:“臣谨奉诏!日后若有敢异议者,臣请斩之,以正朝纲!” 太宗转头看向李治,沉声道:“你舅舅已经应允你做太子了,还不快上前拜谢。”李治连忙躬身叩拜长孙无忌,困扰朝堂许久的储位之争,至此终于定下人选。 丙戌日,太宗亲登承天门楼,颁下诏书,正式册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大赦天下,准许百姓聚饮三日,以示庆贺。 太宗对身边侍臣叹道:“朕若立李泰,便是告诉天下人,太子之位可以苦心经营得来。自此之后,凡太子失道、藩王窥伺的,朕一并弃置不用,传之子孙,永为法度。况且李治即位,承乾与李泰皆可保全性命;若立李泰,此二人,必死无疑。” 说罢,太宗下令将李泰幽禁北苑,后降为东莱郡王,魏王府中亲近谄媚之臣,尽数流放岭南。一场惊心动魄的储位风波,终以仁弱温和的李治入主东宫,暂告平息。 储位既定,太宗却并未安享太平,辽东之地的烽烟,又一次牵动了这位帝王的雄心。 当时高丽权臣盖苏文弑杀君主,暴虐百姓,又屡屡出兵欺凌新罗,新罗无奈,只得派遣使者千里迢迢赶赴长安求救。太宗念及隋朝气数耗尽,皆因辽东屡征不下,更想为天下讨逆,平定边疆,遂下定决心,御驾亲征高丽。 贞观十八年七月,太宗下旨,命将作大监阎立德前往洪、饶、江等州,建造战船四百艘,专门运送军粮;又派营州都督张俭,率领幽、营二州兵马,联合契丹、奚、靺鞨等部族,先行出击辽东,试探敌军虚实;同时任命韦挺为馈运使,崔仁师为副使,统筹河北诸州粮草,水陆并进,全力筹备东征事宜。 诏书颁下,朝中劝谏之声不绝于耳。已经辞官归家的尉迟敬德特意入宫叩见,拱手直言:“陛下亲征辽东,太子留守定州,长安、洛阳两京空虚,恐有奸人趁机作乱。高丽不过一边陲小国,何须陛下御驾亲征,派一员大将前往,便可平定。” 太宗摇头不许,执意亲征,仍任命尉迟敬德为左一马军总管,随军同行。房玄龄、长孙无忌虽知远征艰险,可明白天子心意已决,只得尽心打理后方事务,辅佐太子监国。 贞观十九年三月,太宗车驾从洛阳出发,亲统六军东征高丽。临行前,他任命特进萧瑀为洛阳宫留守,又命高士廉、刘洎、马周三人辅佐太子李治镇守定州。 太宗紧紧握住刘洎的手,正色叮嘱:“朕今日远征辽东,你辅佐太子,身负社稷安危之重任,凡事务必谨慎再谨慎。” 刘洎慨然应声:“愿陛下无忧!朝中大臣若有敢生异心者,臣定当即诛杀,绝不姑息!” 太宗听了这话,心中暗自不悦,只淡淡告诫:“你性情太过疏狂刚硬,恐怕迟早因此惹祸,一定要多加戒慎。” 大军行至幽州,各路兵马尽数集结。太宗亲自手书诏书,晓谕天下,言此次东征有五胜之道:以大击小、以顺讨逆、以治乘乱、以逸待劳、以悦当怨,布告四海,安定民心,鼓舞士气。 四月,李世勣率领辽东道大军强渡辽水,一鼓作气攻破盖牟城,俘获百姓数万;张亮率领平壤道水军,从莱州渡海,奇袭卑沙城,一路所向披靡。太宗御驾亲抵辽东前线,亲自督战攻城,唐军将士士气大振,奋勇争先,接连攻下玄菟、横山、磨米等十余座城池,兵锋直逼安市城下。 高丽北部耨萨延寿、惠真得知安市被围,当即率领高丽、靺鞨联军十五万大军前来救援,依山列阵,营寨绵延四十里,声势浩大。 太宗登高远望,笑着对身边诸将道:“敌兵若坚守不战,切断我军粮道,乃是上策;若带着城中百姓逃走,乃是中策;若贸然出兵与我军决战,便是下策。朕料定,他们必出下策,擒杀此敌,就在今日!” 随即定下计策:命李世勣率领一万五千兵马列阵西岭,正面迎敌;长孙无忌率领一万一千精兵作为奇兵,从山北狭道突袭敌军后路;太宗亲自率领四千兵马登上北山,只听鼓角齐鸣,三路大军一同出击。 战事一开,高丽兵起初稍稍占据上风,可忽见唐军奇兵从后方杀出,阵脚瞬间大乱。龙门小将薛仁贵一身白衣,手持长戟,大呼冲入敌阵,左冲右突,无人能挡,唐军趁势全线掩杀,一战斩首两万余级。 延寿、惠真率领残兵依山固守,被唐军团团包围,退路全断,走投无路之下,只得率领三万六千八百人弃械投降。太宗从降兵中挑选酋长三千五百人,授予官职,迁往内地安置,其余人尽数释放,让他们返回平壤。此一战,高丽举国震恐,黄城、银城守军尽数弃城逃跑,数百里之内,再无一人一兵。 驻跸山大捷之后,唐军挥师围攻安市城。此城地势险要,城高墙厚,守将骁勇善战,城中军民同心死守,拒不投降。李世勣数次率军猛攻,都被城头守军击退;江夏王李道宗督率士兵修筑土山,想要居高临下破城,不料土山突然崩塌,反倒被高丽兵趁机夺取,李道宗也被乱箭伤了足部。 太宗亲自为李道宗针灸疗伤,又将失职的果毅傅伏爱斩首示众,可唐军连攻三日,依旧无法破城。 此时已近深秋,辽东天气骤寒,草木枯萎,河水结冰,士卒与战马都难以久留,军中粮草也渐渐耗尽。太宗望着坚不可摧的安市城,长叹一声,终下令班师回朝。 临行之前,太宗感念安市守将忠心守城之志,特意派人送去缣帛百匹,以示嘉奖;又命李世勣、李道宗率领四万步骑殿后,迁徙辽、盖、岩三州百姓七万余人迁入中原,大军在安市城下耀武扬威一番,缓缓撤退。 渡辽水之时,辽泽之中泥泞不堪,车马难行。长孙无忌亲自率领一万士兵割草填道,水深之处便用战车搭成浮桥,太宗也亲自把柴草系在马鞘之上,与士兵一同填路。恰逢天降暴风雪,不少士兵衣湿体寒,冻饿而死,太宗心痛不已,下令沿途燃火等候,救助掉队士卒。 班师途中,太宗回想此次东征,损兵数千,战马十死七八,终究没能攻灭高丽,心中悔恨不已,叹道:“若是魏征还在,必定不会让朕有此行啊!” 当即下令派人快马驰驿,用少牢之礼祭祀魏征,重新立起被推倒的魏征墓碑,又召魏征妻儿前往行在,厚加赏赐抚慰。 同年十二月,太宗行至并州,忽然身染痈疮,疼痛难忍,步履维艰,只能乘坐步辇前行。太子李治见父亲病重,日夜不离左右,亲自为太宗吸吮疮口,又徒步扶着步辇,一路随行数日。太宗看他如此仁孝,心中方才稍感安慰。 可远在定州的后方,却再生祸端。褚遂良暗中诬告刘洎,说他口出狂言,称“陛下身体不豫,自己应当效仿伊尹、霍光,辅佐少主,独掌大权”。太宗本就记恨刘洎昔日狂言,听闻奏报勃然大怒,当即下诏,赐刘洎自尽。一代忠直大臣,就此含冤而死,令人唏嘘。 贞观二十年三月,太宗车驾终于返回京师长安。历经辽东风霜雨雪,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鬓角更添华发,储位更迭的动荡、亲征无功的遗憾,让他再也没有了早年的意气风发。 他深知太子李治仁弱,便倾尽全力悉心教导:吃饭时教他知晓稼穑艰难,骑马时教他爱惜物力,乘船时教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还亲自撰写《帝范》十二篇,传授李治,一心盼他能守成兴业,守护好李唐江山。 辽东经此一役,虽未亡国,可国力大损。太宗也明白高丽依山守城,难以迅速攻灭,便改弦更张,派遣小股部队轮番袭扰,让高丽百姓无法安心耕种。短短数年之间,高丽千里萧条,为日后高宗李治一举灭高丽,埋下了重要伏笔。 东宫储位已定,李治在长孙无忌、褚遂良等重臣辅佐下,渐渐熟悉朝政,天下看似重归安稳。可谁也未曾料到,这场储位风波与辽东征战,虽暂时平息了朝堂风波,却也为日后武氏入宫、李唐宗室惨遭劫难,埋下了深深的伏笔。贞观盛世的余晖之下,一股看不见的暗流,依旧在无声涌动,只待来日,便要掀翻整个大唐天下。 第六章:武氏入宫渐专权 贞观二十年三月,唐太宗李世民车驾自辽东班师还京,历经风霜病痛,这位开创贞观盛世的天子,已是两鬓染霜、身形渐衰。前番储位之争尘埃落定,晋王李治入主东宫,辽东虽未全功,却也打得高丽元气大伤,朝野上下本当稍得安宁,可谁也不曾料到,就在东宫深处、宫闱之内,一段日后倾覆李唐社稷的孽缘,正悄然滋生。 这一年,太宗虽身体抱恙,却依旧日日临朝理事,只是痈疮时常发作,行动多有不便,太子李治便依着往日仁孝之举,每日入侍汤药,寸步不离。太宗见太子恭谨纯孝,心中甚慰,只盼他日后能守成有道,延续大唐国祚,却万万不曾想到,自己身边一位寻常才人,竟会在日后与眼前这位温厚太子纠缠一生,更将李唐江山,改作武周天下。 这位才人,便是并州文水人氏,名唤武曌,其父武士彟,本是隋朝末年富商,早年于晋阳追随高祖李渊起兵,因从龙有功,官至工部尚书、荆州都督,封应国公,算得上是大唐开国功臣之家。武氏自幼生得眉目如画、姿容艳丽,更兼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遇事颇有主见,与寻常闺阁女子大不相同。 贞观十一年,武氏年方十四,因貌美之名传入宫中,太宗闻之,下诏召入后宫,册封为五品才人,赐号武媚,后人多称其为武则天。初入宫时,武媚年少伶俐,行事机敏,也曾一度得太宗青睐,只是她性情刚烈,不似后宫女子那般柔婉顺从,日子一久,反倒渐渐被太宗疏远,在才人位上一待便是十数年,始终未曾再得晋封。 宫中岁月漫长,武媚眼见太宗年事渐高,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心知若再无依靠,日后先帝驾崩,自己便只能依例入寺为尼,终老青灯古佛之下。她心中不甘,便暗中留意宫中人事,细细打量诸位皇子,目光最终,落在了时常入侍太宗、性情仁弱温和的太子李治身上。 李治自被立为东宫,素来谨小慎微,在太宗面前更是恭顺有加,他初见武媚时,只当是父皇身边一位寻常才人,并未多作留意。可武媚生得本就美艳,又极善察言观色,每每趁入侍太宗之机,故意与李治眉目传情,言语间温柔婉转,处处投其所好。李治久居深宫,见惯了循规蹈矩的宫妃侍女,乍遇这般明艳动人又善解人意的女子,心中不由得一动,渐渐便对这位武才人生出几分爱慕之意。 彼时太宗卧病寝宫,太子李治每日晨昏定省,侍奉汤药,武媚亦在一旁伺候,两人近水楼台,往来日渐亲密。只是宫禁森严,太宗尚在,二人虽心中有情,却也不敢太过张扬,只在暗中眉目传情,私相授受,一段禁忌情缘,便在太极宫病榻之侧,悄然埋下祸根。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太宗痈疮恶化,药石无医,自知大限将至,遂于翠微殿召见长孙无忌、褚遂良两位顾命大臣,执手托付后事:“朕今将太子托付二卿,太子仁孝,二卿所深知,望尽心辅佐,勿负朕望。”又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李治道:“有无忌、遂良在,汝无忧天下事。” 言罢,太宗气息渐微,不多时便龙驭上宾,享年五十二岁。一代雄主驾崩,消息传出,长安举城致哀,太子李治伏地痛哭,几欲昏厥,在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扶持之下,方勉强理事,主持先帝丧事。 依大唐后宫旧例,先帝驾崩,未曾生育子嗣的妃嫔,一律要入长安感业寺削发为尼,为先帝祈福。武媚未曾诞下一儿半女,自然也在遣送之列,临行之前,她望着太子李治,眼中含泪,依依不舍,李治心中亦是不舍,却碍于礼法,不敢公然挽留,只得暗中许诺,待日后时机成熟,必当将她接回宫中。 武媚含泪拜别,入感业寺削发为尼,青灯古佛相伴,日子清苦无比,可她心中并未就此认命,日夜期盼着太子李治能践约前来,将自己带出这座牢笼。而李治即位之后,是为唐高宗,初登大位,朝政皆由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元老把持,他虽心中挂念武媚,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暂且按下心思,专心打理朝政。 永徽元年五月,恰逢太宗周年忌日,高宗李治驾临感业寺,为先帝行香祈福。此举本是循例而行,可高宗心中,却是为见武媚而来。入寺之后,高宗屏退左右,独自前往禅房,与武媚相见。 一别经年,武媚身着尼衣,却依旧难掩绝色,见了高宗,当即伏地痛哭,哽咽难言。高宗见心上人这般模样,心中酸楚,亦是泪流满面,执起武媚之手,温声抚慰道:“武氏勿哭,朕未曾忘昔日之约,只是初登大位,诸多掣肘,待朕寻得良机,必接你回宫。” 武媚泣道:“臣妾身陷空门,日夜思念陛下,只恐此生再无相见之日,今日得见天颜,虽死无憾。” 两人执手相对,诉不尽离别相思之苦,此番相见,更是让高宗下定决心,定要将武媚接回宫中。只是此事事关礼法,若贸然行事,必遭朝中元老反对,高宗虽贵为天子,却也不敢轻动。 恰在此时,后宫之中,王皇后与萧淑妃争宠愈演愈烈,给了武媚回宫的绝佳契机。 王皇后乃太宗亲为高宗所选,出身太原王氏,名门望族,性情端庄,却一直未曾生育子嗣,在后宫之中根基不稳。而萧淑妃貌美受宠,为高宗生下一子二女,气焰日盛,屡屡欺凌王皇后,皇后心中怨恨,却又无计可施。 左右近侍将高宗在感业寺与武媚相见之事悄悄传入宫中,王皇后听闻之后,心中陡然生出一计:若将武媚接入宫中,分去萧淑妃的宠爱,自己便可坐收渔利。想到此处,王皇后当即暗中派人前往感业寺,令武媚蓄发留妆,等待入宫旨意,又在高宗面前百般进言,称武媚才貌双全,接入宫中侍奉陛下,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高宗本就有心接武媚回宫,见王皇后主动开口,正中下怀,当即顺水推舟,于永徽二年,下诏将武媚接入宫中。武媚重回阔别数年的皇宫,此番心境,早已与年少入宫时截然不同,她深知王皇后用意,也明白自己在宫中无依无靠,唯有步步为营,方能立足。 入宫之初,武媚对王皇后毕恭毕敬,处处顺从,言语间更是百般讨好,王皇后见她乖巧听话,心中大喜,时常在高宗面前夸赞武媚贤良。高宗本就宠爱武媚,见皇后亦赞她,更是对其恩宠日隆,不久便晋封武媚为昭仪,位列九嫔之首,恩宠远超萧淑妃,就连王皇后,也渐渐被高宗冷落。 萧淑妃失宠,心中愤恨不已,屡屡在高宗面前诋毁武昭仪,可高宗此时满心都是武媚,哪里听得进半句谗言,反倒愈发疏远萧淑妃。王皇后见萧淑妃失势,本以为得计,可没过多久便惊觉,武昭仪的恩宠与野心,远胜萧淑妃百倍,自己非但没能坐稳后位,反倒引狼入室,成了武昭仪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武昭仪入宫之后,深知后宫之中弱肉强食,若想长久立足,唯有扳倒王皇后,取而代之。她表面依旧对王皇后恭敬有加,暗中却广结宫中侍女宦官,收买人心,将后宫大小动静,尽数掌握在手中,只待时机一到,便对王皇后痛下杀手。 永徽三年,武昭仪为高宗生下一子,取名李弘,高宗大喜过望,对武昭仪更是宠爱备至,赏赐无数。武昭仪母凭子贵,在宫中地位愈发稳固,觊觎后位之心,也愈发急切。王皇后眼见武昭仪日渐得势,心中惶恐,便与母亲柳氏暗中商议,行厌胜之术,妄图诅咒武昭仪失宠。 此事很快便被武昭仪安插的眼线察觉,武昭仪当即抓住机会,哭哭啼啼跪在高宗面前,将王皇后行厌胜之事一一告发。高宗本就对王皇后日渐不满,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王皇后母亲柳氏逐出皇宫,不许再入后宫,又削减皇后宫中侍从用度,王皇后地位,自此一落千丈。 经此一事,高宗废后之心渐起,便召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李世勣四位重臣入宫商议,欲废王皇后,改立武昭仪。 朝会之上,高宗端坐龙椅,沉声开口:“王皇后无子,武昭仪育有皇子,朕欲废王立武,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褚遂良当即出班叩首,厉声谏道:“陛下不可!王皇后乃先帝为陛下所娶,先帝驾崩之时,执陛下手托付臣等,言‘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皇后并无大过,岂可轻言废立?武氏曾侍奉先帝,天下共知,若立为后,必遭后世耻笑,臣今日宁死,不敢奉诏!” 言罢,褚遂良将手中朝笏置于殿阶之上,叩首流血道:“还陛下笏,乞放臣归田!” 高宗见褚遂良如此顶撞,龙颜大怒,当即命左右将其拖出殿外。长孙无忌亦出班苦谏,力言不可废后,于志宁则沉默不语,不敢表态,唯有李世勣深谙帝心,事后私下对高宗道:“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李世勣一言,点醒高宗,天子立后,本是家事,何须受制于朝臣?高宗心中再无顾忌,决意废立。 武昭仪得知朝中阻力,更是加快布局,为坐实王皇后罪名,她竟狠心亲手掐死自己刚刚降生的长女安定公主,随后嫁祸给前来探望的王皇后。高宗闻讯赶来,见公主惨死,悲痛欲绝,宫人皆言唯有王皇后方才来过,高宗认定是王皇后因妒行凶,当即怒不可遏,厉声喝道:“皇后杀我女!” 自此,高宗废后之心再无半分动摇,无论长孙无忌、褚遂良如何苦谏,皆置之不理。 永徽六年十月,高宗正式下诏,以“阴谋下毒、杀害公主”的罪名,将王皇后、萧淑妃一并废为庶人,囚禁于冷宫之中,其族人尽数流放岭南。同月,又颁下诏书,册立武昭仪为皇后,十一月,举行盛大册后大典,武媚身着皇后礼服,接受百官朝拜,终于从一介先帝才人,一步步登上大唐皇后之位,执掌后宫凤印。 武后既立,心中对昔日反对自己的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恨之入骨,决意逐一铲除。她先是指使心腹大臣许敬宗、李义府等人,罗织罪名,诬告褚遂良谋反,将其贬为潭州都督,后又屡遭贬谪,最终死于爱州。随后,武后又将矛头对准国舅长孙无忌,许敬宗秉承武后旨意,诬告长孙无忌勾结党派,图谋反叛。 高宗念及舅父旧功,本不忍加罪,武后却在一旁哭道:“陛下若念亲情,不早决断,长孙无忌一旦发难,社稷危矣!”高宗被说动,下诏削去长孙无忌官爵,流放黔州,后又逼令自尽,长孙无忌一族,尽数遭难。 至此,朝中反对武后的元老重臣,被诛杀殆尽,高宗虽依旧是大唐天子,可朝政大权,却渐渐落入武后手中。武后生性刚强,处事果决,高宗自幼体弱,又时常头风发作,难以理事,索性便将朝中大小奏章,尽数交由武后批阅,武后自此开始参与朝政,威权日盛,与高宗并称二圣,朝野上下,只知有武后,不知有高宗。 而被废囚禁于冷宫的王皇后、萧淑妃,终究也没能逃过武后的毒手。一日,高宗念及旧情,悄悄前往冷宫探望,见二人被囚于密室之中,衣食断绝,凄惨无比,心中不忍,温声问道:“皇后、淑妃安在?” 王皇后泣道:“妾等得罪,废为宫婢,何得更有尊称?陛下若念旧情,愿乞命名此院为回心院,妾等死而无憾。” 高宗当即应允:“朕即有处置。” 此事很快传入武后耳中,武后勃然大怒,当即令人将王皇后、萧淑妃拖出,各杖责一百,又断去二人手足,投入酒瓮之中,恶狠狠道:“令二妪骨醉!” 数日之后,王皇后、萧淑妃惨死酒瓮之中,武后仍不解恨,又将二人姓氏改为蟒氏、枭氏,以泄心头之恨。萧淑妃临死之前,厉声咒骂:“武氏狐媚,翻覆至此!我来世为猫,阿武为鼠,生生扼其喉!”武后听闻咒骂,心中惊惧,自此下令宫中不许养猫,夜夜亦常做噩梦,梦见王、萧二人披发沥血,前来索命。 自铲除王、萧二人,诛灭朝中异己之后,武后在朝中再无对手,高宗形同虚设,朝政尽归武后掌控。她一步步收拢权力,任用亲信,排除异己,将大唐江山,渐渐攥入自己手中,为日后改唐为周、登基称帝,铺就了一条满是鲜血的道路。 贞观旧臣凋零,李唐宗室势弱,高宗身体日渐衰微,武后专权之势已成,大唐天下,自此开始步入一段女主临朝、风云变幻的岁月,而这一切,皆始于当年感业寺的一场相逢,始于武氏入宫之后,步步为营的权谋心计。 第七章:废立中宗登后位 鹿灵犀诧异的打量了秦凡一眼,考古系算是冷门专业,每年报考的学生并不多。在燕大遇到考古系的学生几率比买彩票中奖也差不了多少。 “阿里木输了,从此之后,听从主人的差遣!”阿里木学着汉人的礼仪跪了下来,双手抱拳,输得心服口服。 ??这几天都在外面,手机码字,大家见谅一下,回去之后好好更新。 秦凡的目光落在董婉柔莹润绯红的俏脸和娇嫩若玫瑰花瓣的嘴唇上,脸颊不由得有些发烫,连忙将目光收回,想要离开房间。 他们都是粗人,平时采药还行,如今让他们写字,确实是在难为他们。 马程峰说,既然对方会内功,肯定就不是鬼怪了,只要是活人,咱还怕她不成吗?先别着急动手,看看对方的来历再做打算,这种时候,不能再树劲敌。 马瑞轩虽说是个顶级富二代,但是对老人还是极好的,对老人也是相当的孝顺。 西门狂在赵老爷子的带领下,来到了度假村边上的一处休闲会所。 “在王都守护者总部,有专门的机器进行记录的。只要是你杀敌,斩将,上面就会出现提示!”黄彩梦说。 把将士们的表现看在眼中,木坤心中欣然,随后对着身边的将士吩咐一声,又转身向着城楼上而去。 这名地下党员看到有戏后,马上把情报和其它人一说,才明白过来,于是马上就去通知范虎他们,也只有他们的特战队员能证明了,双方暂时就这样停了下来。 “好好好,你不好下手。你这个老婆维护老公的隐‘私’秘密,是个称职的老婆,我三生有幸才会把你带回来。”景墨轩柔下语气,将千若若拉进怀里,轻声哄道。 “你不是要‘吃中国鸡’吗!这两刀,是为在战场上死在你刺刀下的弟兄们复仇!”鲁雪华用日语,高声地宣告。 “去。”景墨轩简单回答,嘴角却挂着笑容,重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众人一下都静了下來,姜朝平他们是带王鹏出來散心的,谁也沒想到会突然遇到霍智贝他们,而霍智贝的这个问題表面上是沒什么,但姜朝平知道王鹏现在心里的那点痛,自然就很难回答霍智贝了。 无论开始谈话时设定了怎么样的话題來考王鹏,作为县委常委、县委组织部长,仇卫国此刻这番话已经是相当破例了,如果不是董展风对王鹏也相当看好的话,王鹏作为年柏杨的左右手,绝无可能得到这样的支持。 由于王鹏那个“不能本末倒置”的指示,张远闲挂了两三个月,让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因为先前自己的迟疑,令王鹏放弃了他。 不一会,整个百花园已经死寂一片,只有二三名侍者在夕阳的余晖下,打扫着遍地的狼藉。 “喵喵……”千机撇了撇嘴,它也一直想再寻找一颗火种,可惜一直没有遇到,哪怕只是一颗烂火种。 “林菲,来,咱们先把青念大神扶起,把他扶到一边儿去,他还需要再静坐一个时辰就完全恢复了。”黑姬朝我招手。 至于北如府剩下的那一位九变妖灵与另一位隐至尊,那都已经上百年都没有露过面了,这次九成还不会出现。 以他如今的状态,贸然前往冥界总部,顶着大量神塔的攻击,与九泉冥帝和空间领主一战,虽然也有足够的胜算。 天下修炼者,尤其是天玄大陆、星空古域,很多人都是依靠着丹药来提升自己的修为,如此之下,意志难坚定,很容易被磨灭。 “妈!这里挺好的,你就在这里工作吧,比那个什么导购员好多了,是吧,在这里你还有专门的休息室,以后我到这里来找你,不是更方便吗?对吧!”汪修劝道。 刹那间,一个金光璀璨的拳头突兀间出现在虚空中,光芒闪动,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一般,带着不可思议的能量波动砸向叶昆仑。 这一天晚上,郑朝发现李奎要挺不了多久的时候,就给向明华去了电话。 三息的时间差不多在五六秒钟左右,而他现在连一秒都无法坚持,头一次觉得五六秒钟如此漫长。 “萧忆,你是萧忆对吗?我正在找你呢,我到银洋酒吧去听过你的歌。”我激动地摇晃着她的肩膀说。 叶淳光端着脸盆进来,看到阮樱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她很喜欢看报纸,也喜欢听新闻。她非常关注时事政治,关注国际关系。 原来这位叫善远的师傅就是黄泥镇三水潭附近村子里,村民花三两银子请去降妖伏魔的法师。 这两样东西都是林阳,在这10年的时光中,整个越国所拍卖的最好的物品。对于金丹来说也是稀有的宝贝。林阳两样东西花了3万多灵石才拍下来。 第八章:武周革命改唐为周 嗣圣元年秋,洛阳神都已是秋风萧瑟、人心浮动。自武太后废黜中宗李显、软禁房州,另立豫王李旦为睿宗以来,朝堂之上早已换了一番天地。李唐宗室被杀得七零八落,不肯依附的老臣贬的贬、杀的杀,满朝文武低头俯首,四方州县望风归顺。这位执掌大唐权柄十余载的武太后,离登基称帝、改朝换代,只差最后一层薄薄的名分。 睿宗李旦虽高居帝位,却形同虚设,整日缩在别殿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朝政二字都不敢多提半句。朝中大小事务,无论军政钱粮,全凭武太后一言而决。文武百官上朝,先拜太后,再拜天子,日子一久,人人心里都明白:这天下早已是武氏天下,李唐社稷,不过是挂在半空的一块空招牌罢了。 武太后坐在紫宸殿上,凤目一扫,满殿文武无不屏息。她心中早已盘算明白:大势已成,人心已附,只欠一步步造势,便可名正言顺登极坐殿。 这一日,太后召近臣议事,开口便道:“自朕临朝以来,内外安定,然官署旧名,多沿唐制,未免不合新气象。尔等以为,可否改易一番,以示革故鼎新?” 凤阁侍郎当即出班躬身:“太后圣明!改易官名,正合天意人心,臣等无不赞同。” 武太后微微颔首,当即传下旨意: 尚书省改为文昌台,门下省改为鸾台,中书省改为凤阁,御史台改为肃政台,三省六部尽换新名;又将洛阳宫正殿改名太初宫,寓意新朝肇始、万象更新。 旨意一下,朝堂内外顿时焕然一新,处处透着改天换地的气象。 趋炎附势之辈,哪有看不出太后心思的?一个个争先恐后,四处搜罗祥瑞,只求加官进爵。 没过多久,雍州有个百姓名叫唐同泰,忽然跑到神都,手捧一块白石,跪在宫门外高声大呼:“天降神石,昭示圣母临世!” 宫门侍卫不敢怠慢,连忙引他入内。唐同泰见了武太后,匍匐叩首,高声道: “小民于洛水之中,偶得此石,上有天然字迹,不敢私藏,特来敬献太后!” 武太后命人取来一看,只见白石之上,赫然刻着八个大字: “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太后看罢,凤颜大悦,当即笑道:“此乃上天赐朕祥瑞,可见天命在我。” 当即重赏唐同泰,封官赐金,将此石定名“宝图”,又下诏亲往洛水拜祭,受宝图,加尊号为圣母神皇,大赦天下,改元永昌。 行礼之日,睿宗李旦亲率文武百官,紧随太后身后,一步一叩,恭贺圣母神皇受天之命。满朝文武,黑压压跪了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谁也不敢有半分异议。 就在此时,朝中尚有一位元老重臣,便是当朝宰相裴炎。 裴炎本是武太后一手提拔的心腹,曾助她废中宗、立睿宗,权倾一时。可眼见太后一步步要篡唐自立,他心中渐渐不安,不愿做背叛李唐的千古罪人,便暗中盘算,想借外乱之机,逼太后还政天子。 不多久,扬州果然出事。 柳州司马徐敬业,因事被贬,心怀怨望,便联合唐之奇、杜求仁、骆宾王等人,在扬州起兵,以匡复庐陵王、讨伐武氏为名,聚众十余万,声势浩大。骆宾王更是提笔写下一篇《讨武曌檄》,传檄天下,文辞犀利,字字如刀,斥武后“弑君鸩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天下震动,人人争相传看。 消息传入神都,武太后端坐殿上,面不改色,只淡淡问道:“扬州兵起,尔等有何平叛之策?” 百官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多言。唯有裴炎挺身出班,躬身奏道: “陛下,徐敬业等人起兵,并非真有反心,只因皇帝年长,久不亲政,人心不安所致。依臣愚见,若太后归政天子,不必发兵,叛师自平。” 武太后一听,凤目骤然一沉,声音冷得像冰: “裴卿此言,是劝朕放权,还是替叛贼要挟朝廷?” 裴炎昂首挺胸,毫无惧色: “臣一心为大唐社稷,并无二心!只愿太后以江山为重,还政睿宗,安天下人心!” 武太后心中大怒,暗道:裴炎昔日助我,如今竟敢拦我称帝,留之必成后患。 当即一拍御案,厉声喝道: “来人!将裴炎拿下,打入天牢,交肃政台严加审讯!” 左右武士一拥而上,当场将裴炎锁拿下去。满朝文武吓得浑身发抖,再无人敢多嘴。 没过几日,酷吏便罗织罪名,诬告裴炎与徐敬业暗通书信,图谋里应外合,反叛作乱。 朝中不少大臣心知裴炎冤枉,纷纷出班求情: “陛下,裴炎乃社稷重臣,一向忠心,必无反心,望陛下明察!” “太后,杀一宰相,恐寒天下臣心啊!” 武太后一概不听,厉声喝道: “裴炎反状已明,朕已查明!尔等再多言,便是同党!” 百官吓得纷纷闭口。 数日之后,圣旨传出:裴炎斩于洛阳都亭,抄没家产,妻儿流放岭南。 这位曾助武氏废立的大功臣,终因不肯附逆,落得身首异处、家破人亡。 杀了裴炎,武太后再无顾忌,当即命左鹰扬大将军李孝逸,统兵三十万,南下征讨扬州。 徐敬业那十余万人,多是临时招募的乌合之众,哪是朝廷大军对手?不过月余功夫,便全线溃败,徐敬业兵败被杀,首级传送神都。扬州之乱,就此平定。 经此一役,天下再无人敢起兵反抗武氏。武太后威势更盛,四方州郡官吏争相上表劝进,恳请神皇顺应天命,登基称帝,改唐为周。 到了载初元年九月,神都内外劝进之声,已是铺天盖地。 先是侍御史傅游艺,亲率关中百姓九百余人,齐集宫门外,伏阙上表: “恳请太后顺天应人,改国号为周,赐皇帝姓武,以安天下!” 武太后故意假意推辞:“朕本无心帝位,卿等勿要强求。” 暗地里却早已授意百官,再次联名劝进。 次日一早,更壮观的场面出现了: 文武百官、李唐宗室、四方夷狄酋长、和尚道士,合计六万余人,黑压压一片,齐集宫门之外,联名上表,跪请神皇登基。 连睿宗李旦自己,也知道大势已去,亲自写表上奏: “儿臣德薄才浅,不堪帝位,恳请母后顺天应人,登基称帝。儿臣自愿降为皇嗣,赐姓武氏,永守大周。” 武太后见时机已到,再不推辞,登上宫门城楼,凤颜大悦,高声宣道: “天下人心所向,天命所归,朕不敢违,准其所请!” 万众欢呼,声震神都。 到了天授元年九月初九,吉日良辰,武太后于洛阳则天门正式登基称帝。 当日,则天门城楼之上,旌旗蔽日,礼乐齐鸣。武曌一身天子衮龙袍,头戴通天冠,腰悬玉玺,缓步登极,端坐在龙椅之上。阶下文武百官、四夷使者,一齐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声传十里。 一代女主,由大唐皇后,一跃而成大周皇帝,千古以来第一位女帝,就此君临天下。李唐二十八载社稷,暂告中断,武周王朝,正式肇建。 登基礼毕,圣旨接连而下: - 大赦天下,改唐为周; - 定洛阳为神都,长安为陪都; - 改元天授,上尊号圣神皇帝; - 睿宗李旦降为皇嗣,移居东宫,赐姓武氏,不许再称皇帝; - 武氏一族尽皆封王封侯,武承嗣、武三思等子弟身居高位,执掌兵权。 一时间,朝堂之上武姓贵盛,李唐宗室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武周既立,武则天深知帝位未稳,李唐旧臣与宗室仍有复辟之心,便开始大行严刑峻法,重用酷吏,以杀立威。 她下旨在朝堂设立铜匦,大开告密之门:无论官民,皆可投书告密;告密之人,官府供给车马食宿;所言属实,立刻升官;便是诬告,也不治罪。 旨意一出,四方告密者蜂拥而至,神都街头,人人自危。 索元礼、周兴、来俊臣、侯思止等一班酷吏,趁机平地崛起。这些人出身卑贱,心狠手辣,专为武则天罗织罪名、构陷忠良。他们所造刑具,名目繁多,骇人听闻:定百脉、突地吼、死猪愁……但凡落入他们手中,九死一生,鲜有活着出来的。 来俊臣更是丧心病狂,亲自编撰一部**《罗织经》**,专教手下如何网罗罪名、编造口供、牵连无辜。朝中大臣、李唐宗室,只要稍不顺武则天心意,便被酷吏扣上“谋反”大罪,打入大狱,酷刑逼供,满门抄斩。 天授二年,武则天为斩草除根,再对李唐宗室痛下杀手。 酷吏们纷纷上奏,诬告南安王李颖、鲁王李灵夔、霍王李元轨等宗室诸王暗中勾结,图谋复辟。 武则天看罢奏疏,冷冷道:“李唐余孽,不除不安。” 当即下旨,将诸王一并拿下。 诸王之中,霍王李元轨素有威望,得知缇骑来捉,仰天长叹: “武氏篡唐,屠戮宗亲,我身为李唐子孙,宁死不受酷吏之辱!” 说罢,整理衣冠,望长安拜了三拜,拔剑自刎,以死明志。 鲁王李灵夔等人被押入大牢,酷吏严刑拷打,逼他们承认谋反。李灵夔破口大骂: “尔等奸佞小人,罗织罪名,构陷忠良,武氏篡唐,必遭天谴!” 可骂归骂,酷刑之下,终究无力回天。来俊臣等人伪造供词,强行按上指印,呈报武则天。 武则天看也不看,提笔朱批: “谋反属实,一律赐死;子孙年满十五者斩,年幼者流放岭南。” 圣旨一下,神都刑场血流成河,李唐宗室近支几乎被屠戮一空。侥幸活下来的,也只得隐姓埋名,苟延残喘,再也不敢提自己是李唐后人。 朝中大臣更是人人自危。每日上朝之前,都要与家人含泪诀别: “我今日入宫,不知能否生还,你等好生看家。” 百官在路上相遇,只敢用眼色示意,不敢开口说一句话,生怕隔墙有耳,被人告密,牵连满门。朝堂之上,一片肃杀恐怖之气。 武则天借酷吏之手,把天下权柄牢牢握在掌中,再无人敢有半分异心。 可她心中也明白:酷吏只可用于一时,不可长久。待帝位一稳,便要收拾酷吏,以平众怒。 天授二年,酷吏索元礼滥杀太过,民怨沸腾,武则天毫不犹豫,下旨将其下狱处死,以谢天下。 没过多久,又有人告发酷吏周兴谋反。武则天不动声色,把案子交给来俊臣审理。 来俊臣心领神会,故意设下酒宴,请周兴过府饮酒。 酒过三巡,来俊臣故作愁容,问道: “周兄,小弟近来办案,遇上不少死硬囚犯,死活不肯招供,兄台有何妙计?” 周兴喝得满面红光,得意笑道: “这有何难?取一口大瓮,四周架起炭火,将囚犯放入瓮中烘烤,何罪不招?” 来俊臣拍手大笑:“妙计!果然妙计!” 当即命左右抬来大瓮,四下点火,火势熊熊。 周兴正纳闷,来俊臣忽然脸色一沉,起身拱手: “奉陛下密旨,查办周兄谋反,请君入瓮!” 周兴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尽数招认。 武则天念他昔日有功,免其死罪,流放岭南。谁知周兴平日作恶太多,刚走到半路,便被仇家截杀,死无全尸。 这便是千古流传的**“请君入瓮”**。 经此一事,酷吏气焰稍减,可来俊臣依旧骄横跋扈,越发胆大。他竟异想天开,想诬告武三思、太平公主、皇嗣李旦一同谋反,要把武氏亲贵与李唐余孽一网打尽,自己独揽大权。 消息传出,太平公主与武三思又惊又怒,当即先发制人,联名入宫,向武则天哭诉来俊臣罪状。 武则天听罢,沉吟半晌,叹道: “来俊臣恶贯满盈,朝野共愤,留之必生祸乱。” 当即下旨,将来俊臣斩于洛阳西市。 百姓闻听来俊臣伏法,欢声雷动,争相赶往刑场,剐其肉、食其心,片刻之间,尸骨无存,可见酷吏之恶,民愤之大。 酷吏既除,武则天开始整顿朝纲,任用贤能。她虽依旧严防李唐复辟,却也大开科举,首创殿试,亲考贡生;又开武举,选拔武将。寒门子弟凭才学入仕,朝中一时人才济济,为武周江山打下根基。 此时武则天年近七旬,依旧精神矍铄,执掌天下大权,威服四海。四方夷狄纷纷遣使朝贡,尊其为圣神皇帝。武周王朝虽刑杀过重,却也国泰民安,户口滋殖,延续了贞观以来的盛世余绪。 只是,武周天下虽立,有一桩大事,却日夜萦绕在武则天心头,成了她最大的难题——皇位传承。 武承嗣、武三思等武氏子弟,日夜钻营,千方百计谋求太子之位,一心要让武家世代坐天下; 可朝中老臣,大多心念李唐,暗中盼望武则天日后还政于庐陵王李显。 一边是自家亲族,一边是亲生儿子,武则天左右为难,徘徊不定。这一桩储位难题,成了武周一朝最大的隐患,也为日后狄仁杰匡复李唐、神龙政变复辟,埋下了重重伏笔。 改唐为周,女主临朝,千古未有之大变局已成。可李唐社稷并未彻底消亡,只是暂时蛰伏,只待一朝风起,便要重归正朔。这天下大势,依旧在暗流之中,悄然轮转。 第九章:酷吏横行诛宗室 天授二年冬,洛阳神都太初宫寒气彻骨,殿角鎏金铜炉烧着上好银炭,暖意却透不进阶下文武百官的心底。武则天改唐为周、登基称帝已满一载,女帝龙椅看似稳如泰山,可她心头始终悬着一块巨石——李唐宗室尚有子孙在世,朝中旧臣也多暗怀唐室,这些人一日不除,她这武周江山便一日难安。 自朝堂设立铜匦、大开告密之门以来,神都上下早已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寻常百姓街头相遇,只敢点头示意,半句朝政不敢议论;朝中百官每日天不亮便要穿戴朝服,临出门前必拉着妻儿老小执手诀别,含泪叮嘱一句:“我今入朝,生死未卜,你等好生守着家门,勿要与人争执。”踏入宫门一步,便如同踏入鬼门关,谁也不知今日能否活着走出朝堂。百官在路上相逢,更是只敢侧目而过,半句话不敢交谈,生怕隔墙有耳,一句闲谈便招来告密,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这日大朝,武则天一身绛红衮龙袍,端坐太初宫龙椅之上,凤目冷扫阶下群臣,声音冷冽如冰刀,开口便震得满殿寂静:“朕自登基以来,轻徭薄赋,抚国安民,四海蛮夷莫不臣服,可偏偏有李唐余孽贼心不死,暗中勾结旧臣,私造兵甲,图谋复辟大唐,尔等谁能替朕揪出这些乱臣贼子,以国法?” 满朝文武齐刷刷伏地叩首,额头紧贴金砖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殿内只闻一片衣袂摩擦之声。片刻之后,肃政台酷吏头目索元礼才挺身出班,匍匐在地高声叩奏:“陛下圣明,臣仰仗陛下天威,密查多日,已查实高祖、太宗亲脉子孙——南安王李颖、鲁王李灵夔、霍王李元轨、纪王李慎等一众宗室王爷,私下养死士、造兵器,日夜密谋举兵杀向神都,誓要复我大唐江山,臣已拿到诸王私通书信,罪证确凿,不敢隐瞒!” 武则天凤眉猛地一挑,身子微微前倾,沉声追问:“索卿所言句句属实?这些金枝玉叶的宗室王爷,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起兵反朕?” 索元礼连连叩首,声音铿锵:“臣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陛下,诸王谋反证据俱在,只待陛下御览定夺!” 话音刚落,班中老臣太子少保岑长倩颤巍巍爬起身,拄着朝笏跪地泣奏,声音悲切:“陛下,万万不可啊!诸王皆是大唐宗亲,我大周皇室至亲,向来安分守己,从无半分僭越之举,索元礼本是酷吏,惯会罗织罪名、构陷忠良,若陛下轻信谗言错杀宗亲,必寒天下臣民之心,动摇国本啊!” 武则天闻言勃然大怒,猛地一拍龙案,案上玉玺被震得叮咚作响,厉声喝道:“岑长倩!你竟敢公然为逆贼诸王求情,莫非你与他们早有勾结,一心要复辟李唐,背叛朕的大周江山不成?” 岑长倩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连连叩首流血:“臣一片忠心,只为大周社稷着想,绝无半分反心,望陛下明察秋毫,莫信酷吏谗言!” “明察?”武则天一声冷笑,满是不屑,“朕看你便是李唐旧臣的内应,留你必成祸患!来人,将岑长倩拿下,打入肃政台大牢,严刑审讯,务必追查所有同党,一个都不许放过!” 左右金甲武士应声而上,如狼似虎般当场将岑长倩锁拿,拖出殿外,老臣哭喊冤屈之声渐远,殿中百官更是吓得浑身战栗,再无一人敢为李唐宗室说半句公道话。 武则天见满朝文武已被彻底震慑,转头对着阶下索元礼、周兴、来俊臣三大酷吏厉声下令:“朕命你三人总办宗室谋反一案,凡有牵连者,无论亲疏远近、官爵高低,一律严办重处,绝不姑息手软!”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三酷吏齐声领命,眼中皆是狠戾贪婪之色,他们心里清楚,这桩案子办得越狠,杀得越多,官爵升得便越快,富贵荣华唾手可得。 三人退朝之后,径直直奔肃政台大牢。这大牢本是关押重犯之地,此刻刑具林立,火光摇曳,铁链拖地之声刺耳难听,犯人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宛如人间地狱。来俊臣拍了拍怀中自己编撰的《罗织经》,阴恻恻笑道:“二位兄台,陛下此番是要除尽李唐宗室,咱们便要办得铁证如山,让这些金枝玉叶有口难辩,依我之见,先从名望最高的霍王李元轨、鲁王李灵夔下手,此二人一倒,其余诸王便是案板上的鱼肉,任凭咱们宰割!” 周兴捻着下巴上的鼠须,点头附和:“来兄所言极是,我这便派缇骑四出,分赴各州捉拿诸王归案,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索元礼更是心狠手辣,挥了挥手道:“但凡抓到的宗室,不必多问缘由,先上大刑伺候,不怕他们不画押认罪,咱们只管把案子做实,陛下自然高兴!” 计议已定,朝廷缇骑即刻四出,铁蹄踏遍各州郡县。霍王李元轨时任青州刺史,听闻缇骑奉酷吏之命来拿自己,心知是武后要屠戮宗亲,长叹一声回府,望着家眷含泪道:“武氏篡唐,屠戮李氏子孙,我身为高祖之子,李唐宗亲,宁死不受酷吏酷刑之辱,绝不能丢了祖宗脸面!” 说罢,李元轨整理好朝服,望长安唐室宗庙方向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拔剑自刎,以死明志。其子李绪见状欲要反抗,却被缇骑一拥而上拿下,枷锁加身,一路押往神都。 鲁王李灵夔、南安王李颖、纪王李慎等人被押入肃政台大牢后,索元礼当即升堂审案,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尔等李唐余孽,快快招认谋反大罪,免得受皮肉之苦,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李灵夔昂首挺胸,破口大骂:“尔等卑贱酷吏,罗织罪名残害大唐宗亲,武氏篡夺李唐江山,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索元礼勃然大怒,挥手命狱卒抬上刑具,只见那“定百脉”刑具一套上身,浑身血脉凝滞,痛如万箭穿心;“突地吼”套在身上,稍一用力便骨断筋折;还有“死猪愁”“求即死”等刑具,件件骇人听闻。酷吏们轮番用刑,惨叫声响彻大牢,这些自幼养尊处优的宗室王爷,何曾受过这般苦楚,不过半日便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来俊臣见诸王死活不肯松口,索性亲自提笔伪造供词,命狱卒死死按住诸王手指,强行按上指印,随后拿着供词快步入宫,向武则天奏道:“陛下,诸王谋反证据确凿,皆已亲口招供,画押为证,还请陛下下旨处置!” 武则天接过供词,看也不看一眼,提笔朱批:“鲁王李灵夔、南安王李颖、纪王李慎等谋反属实,一律赐死狱中;其子嗣年满十五者斩于洛阳闹市,年幼者流放岭南,家眷没入宫中为奴,家产尽数抄没入官!” 圣旨一下,神都刑场血流成河,一日之内便斩杀李唐宗室子孙数十人,老弱妇孺皆未能幸免。流放岭南的宗室孩童,一路颠沛流离,饥寒交迫,死于途中者十之七八,昔日枝繁叶茂的李唐近支宗室,至此几乎被屠戮殆尽,幸存之人只得隐姓埋名,苟全性命,再不敢提自己是李唐后人。 诛灭宗室之后,酷吏们愈发骄横跋扈,将屠刀挥向朝中不肯依附武氏的大臣。凤阁侍郎刘祎之私下对亲信叹道:“太后重用酷吏,屠戮忠良,满朝文武人人自危,如此行事,我大周江山恐怕难以长久啊。” 这话转瞬便被小人告密,传入武则天耳中。武则天当即召刘祎之入宫,冷着脸质问道:“刘祎之,朕待你不薄,一手提拔你身居高位,你竟敢背后非议朕,还暗念李唐旧室,莫非你也想谋反,做李唐的忠臣不成?” 刘祎之叩首直言,毫无惧色:“臣并无反心,只为大周江山着想,望陛下远离酷吏,任用贤能,方能安天下人心,保江山永固!” “放肆!”武则天怒喝一声,凤目圆睁,“朕用酷吏,是为清剿奸佞逆臣,你竟敢妄加非议,分明是心怀旧唐,背叛朕!来人,传朕旨意,将刘祎之赐死家中,家产抄没!” 刘祎之乃武则天一手提拔的名臣,只因一句私语便丢了性命,满朝文武更是心惊胆战,朝堂之上只剩趋炎附势之徒,再无一人敢直言进谏。 来俊臣见朝中大臣尽被自己拿捏,胆子愈发大了,竟将歪主意打到了皇嗣李旦身上。李旦降为皇嗣、赐姓武氏后,整日闭门不出,谨小慎微,从不敢过问朝政,可来俊臣却想借查办皇嗣,一举揽尽朝中大权,成为武周第一权臣。 这日,来俊臣入宫叩奏,一脸正色:“陛下,臣密查多日,得悉皇嗣李旦,暗中勾结李唐旧臣,私造兵甲,广结死士,意欲复辟唐室,罪证确凿,还请陛下准臣查办东宫一案!” 武则天心中虽知李旦懦弱无能,可毕竟是李唐亲子,难免心生猜忌,当即准奏:“准你所奏,严查东宫,但凡有牵连者,一律拿下,不许徇私!” 来俊臣得旨后,立刻率人包围东宫,将东宫属官尽数拿下,打入大牢严刑逼供,非要他们指认李旦谋反不可。狱卒棍棒如雨,酷刑加身,东宫属官一个个被打得皮开肉绽,哀嚎不止。 东宫属官安金藏是个忠义之士,被酷吏打得遍体鳞伤、骨断筋折,却始终不肯诬陷李旦,咬牙怒喝:“皇嗣安分守己,绝无反心,尔等酷吏罗织罪名,构陷皇嗣,天理难容!” 来俊臣见状,怒不可遏,拍着案几喝道:“再不招认,我便将你碎尸万段,株连九族,让你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安金藏猛地挣脱押解的武士,夺过一旁狱卒的佩刀,声嘶力竭大呼:“皇嗣绝无反心,尔等酷吏构陷忠良,我愿剖心以明皇嗣清白,以证天地良心!” 说罢,安金藏挥刀狠狠剖开自己胸膛,五脏六腑尽露,鲜血喷涌而出,当场昏死过去,场面惨不忍睹。 此事很快传入宫中,武则天听闻后大惊失色,连忙起驾亲自赶往肃政台大牢查看,见安金藏浑身是血、气息奄奄,不由长叹一声,面露愧色:“朕有子而不能自明,反倒累你这般忠义之士受苦,是朕之过啊!” 当即传旨,命太医院顶尖御医全力救治安金藏,又下令停止查办东宫一案,将来俊臣狠狠训斥一番,命他不许再纠缠皇嗣,违者严惩不贷。 经此一事,武则天虽知酷吏滥杀无辜,民怨沸腾,可依旧不肯罢黜他们,只因她还需酷吏之手,震慑朝野,彻底根除李唐复辟的隐患。周兴见来俊臣受挫,连忙趁机邀功,又诬告朝中数十位李唐旧臣谋反,武则天一概准奏,这些大臣或被处斩于市,或被流放边疆,朝堂之上忠于李唐的旧臣,至此被清除得一干二净。 神都百姓对索元礼、周兴、来俊臣三大酷吏恨之入骨,背地里称他们为“三凶”,家家藏其画像,日夜唾骂,可在朝中,三人权势滔天,连武承嗣、武三思等武氏亲贵,也要避让三分,不敢轻易得罪。 一日,武承嗣入宫,见武则天心情尚可,委婉劝道:“陛下,索元礼、来俊臣等人滥杀太过,朝野上下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恐失天下人心,还望陛下稍加节制,安抚臣民。” 武则天摆了摆手,淡淡道:“朕自有分寸,酷吏之用,只为清奸除逆,待江山彻底稳固,朕自会处置他们,你不必多言,退下吧。” 武承嗣不敢再劝,只得躬身退下,心中暗自叹息。 没过多久,肃政台又递上密告,称舒王李元名、豫章王李亶等宗室远支,暗中祭祀唐室宗庙,怀念旧主,心怀不轨。武则天二话不说,当即下旨命周兴查办,周兴立刻派缇骑将二王捉拿入狱,严刑拷打后逼其自尽,子孙尽数流放岭南,不留后患。 自天授二年至长寿元年,不过一载光阴,李唐高祖、太宗、高宗三朝子孙,被杀戮流放者多达数百人,李唐皇族凋零殆尽,只剩远贬房州的庐陵王李显、困在东宫的皇嗣李旦苟延残喘,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朝堂之上,铜匦告密依旧不止,酷吏横行无忌,白色恐怖笼罩整个神都。武则天端坐龙椅,冷眼旁观宗室遭戮、旧臣伏诛,心头的不安渐渐散去,她以为,经此一番血腥清洗,武周江山已是固若金汤,再无人敢撼动半分。 可她万万没想到,酷吏骄横日久,早已成了朝野公敌,来俊臣更是利欲熏心,竟妄图对武三思、太平公主等武氏亲贵下手;而朝中蛰伏的老臣之中,亦有狄仁杰这般心怀唐室、智计无双的能臣,正暗中等待时机,欲匡复李唐社稷,还天下于正朔。 酷吏之祸愈演愈烈,宗室之血染红神都,武周天下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暗流涌动,一场清算酷吏、谋划复辟的风波,已在悄然酝酿,只待东风一起,便要席卷整个洛阳神都,改写天下大势。 第十章:狄仁杰匡复李唐 长寿元年秋,神都洛阳连日阴雨,太初宫阶前积水成洼,宫墙之内寒气逼人。自索元礼伏诛、周兴被来俊臣“请君入瓮”,酷吏气焰稍敛,可来俊臣仍掌刑狱,罗织罪名、构陷忠良之事从未停歇,满城百姓与文武官员,依旧活在提心吊胆之中。 武则天年近七旬,御书房灯火常明至深夜。这一日,她批阅完最后一道奏疏,望着殿外连绵秋雨,长长叹了一口气,对身旁随侍的内侍道:“酷吏之用,本为清除奸逆、震慑朝野,如今奸逆已除,却依旧滥杀无辜,朝野惶恐,百姓不安。这般下去,朕的江山,谁能替我稳固?” 内侍躬身低首,轻声回道:“陛下,天下之大,贤才犹在民间。昔日被贬彭泽县令的狄仁杰,为官清正,断案如神,所到之处百姓安居乐业,人称‘狄青天’。此人有胆有识,忠心不二,若能召回朝中,必能担当大任。” 武则天指尖轻叩御案,沉吟片刻。她早年便知狄仁杰才干,此人虽心向李唐,却从不偏激谋逆,只以国事为重,这般臣子,正是她此刻最需。当即提笔,落下朱批:“速传朕旨,召狄仁杰即刻回京,擢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入阁拜相!” 圣旨快马加鞭,数日便抵达彭泽县衙。 狄仁杰身着布衣,正在县衙后堂处理民生文书,闻听天使驾到,整衣出迎。接过圣旨,听着“擢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一句,他双膝跪地,高声谢恩:“臣狄仁杰,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送走天使,身边随从又惊又喜:“大人,您终于沉冤得雪,重归朝堂了!” 狄仁杰站起身,望着北方神都方向,目光深沉:“回京不是享福,是赴一场生死棋局。酷吏未除,武氏势大,皇嗣危在旦夕,我此去,只为一件事——保全李氏血脉,静待天时,匡复大唐社稷。” 当夜,狄仁杰简单收拾行装,次日天未亮便启程北上。一路所见,百姓谈及来俊臣等酷吏,无不切齿痛恨;谈及先帝高宗与庐陵王,多有垂泪叹息。狄仁杰看在眼中,心中更加坚定。 不日抵达神都,洛阳城百姓闻听狄仁杰回京,沿街观望,不少老者暗自点头:“狄青天回来了,这世道,或许能安稳些了。” 次日早朝,钟鼓齐鸣,狄仁杰一身绯色官袍,腰系玉带,须发微白却身姿挺拔,缓步走入紫宸殿,跪拜于丹陛之下,声音清朗有力:“微臣狄仁杰,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则天端坐龙椅之上,居高临下打量着他,见其风骨凛然,不卑不亢,心中甚喜,开口便直入正题:“狄卿,朕今日起用你为相,可朝中有人屡次进谗,说你在地方之时,暗护李唐旧臣,私通皇嗣,心怀不轨,你可有话说?” 殿内文武顿时屏息,酷吏一党更是面露冷笑,只等狄仁杰惊慌失措。 狄仁杰从容叩首,语气坦荡:“陛下,臣为官数十载,只知护国安民,上不负苍天,下不负百姓。若臣有过失,臣甘愿领罪;若有人恶意进谗,臣不必辩,也不屑辩。臣心中,唯有大周江山,唯有陛下万民,并无半分私念。” 武则天闻言抚掌大笑:“好一个不必辩、不屑辩!朕便喜欢你这份坦荡胸襟!昔日谗言,朕一概不信!自今往后,朝中机务,你与朕一同参决,有事但说无妨!” 狄仁杰再拜叩首:“臣定竭尽股肱之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自此,狄仁杰入阁拜相,身居宰辅之位。他深知来俊臣势大,不与其正面硬拼,只在暗中保全忠良,庇护李氏宗室,凡事以理服人,以公心服众,不出数月,便赢得满朝文武真心敬重,武则天更是对他言听计从,倚为柱石。 来俊臣看在眼里,恨在心头。狄仁杰一日在朝,他便不能肆意妄为,谋夺大权更是难如登天。 这日,来俊臣一身锦袍,入宫面圣,跪拜之后,故作悲愤:“陛下,狄仁杰入相以来,表面忠心,实则包藏祸心!他暗中与皇嗣李旦书信往来,又私遣心腹前往房州,联络庐陵王李显,图谋复辟大唐!臣已掌握证据,请陛下即刻将狄仁杰拿下,治其谋逆大罪!” 武则天眉头微蹙,她对狄仁杰已有信任,怎会轻信此言,淡淡开口:“朕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你先退下。” 来俊臣没料到会碰一鼻子灰,心中不甘,回府之后立刻伪造狄仁杰谋反书信,投入铜匦,又指使心腹爪牙连夜上书告密。 武则天接到告密文书与伪造书信,沉吟良久,终是传旨:“召狄仁杰即刻入宫。” 狄仁杰奉旨入御书房,见御案上摆着告密文书,便知是来俊臣构陷,依旧从容跪拜。 武则天将文书与假信掷于阶下,声音沉冷:“狄仁杰,有人告你勾结皇嗣、私通庐陵王,意图谋反,恢复李唐,证据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狄仁杰拾起文书,略一翻看,叩首朗声道:“陛下明鉴!臣蒙陛下厚恩,官拜宰相,位极人臣,荣华富贵已极,何必谋反?大周乃陛下所创,天下安定,臣只愿辅佐陛下,国泰民安。此必是来俊臣等酷吏,因臣阻其滥杀无辜,便罗织罪名,置臣于死地,望陛下明察!” 武则天道:“空口无凭,流言四起,你需自证清白。” “臣愿与告密者当面对质!”狄仁杰昂首道,“若臣有半句虚言,甘受腰斩之刑,死而无怨!” 不多时,来俊臣闻讯赶来,殿中与狄仁杰当面对质。他唾沫横飞,编造时间、地点、人证,百般诬陷。可狄仁杰句句据实,条理分明,将来俊臣编造的谎言一一戳破,前后矛盾之处,尽数揭露。 武则天看得分明,心中大怒,厉声呵斥来俊臣:“狄卿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你竟敢在朕面前欺瞒君上,构陷宰相!再敢妄言半句,朕定治你诬告重罪,绝不轻饶!” 来俊臣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陛下饶命,臣不敢,臣再也不敢了!”狼狈退下。 狄仁杰趁机进言:“陛下,酷吏当道多年,屠戮宗室,残害忠良,无数人家破人亡,朝野怨声载道。长此以往,必失天下人心,望陛下节制酷吏,以安社稷,以稳民心。” 武则天长叹一声:“卿言甚是,朕自有主张。” 经此一事,狄仁杰威望更盛。他心中清楚,匡复李唐,重中之重,便是保住太子之位,绝不能让武承嗣、武三思等武氏子弟得逞。 彼时,武承嗣、武三思日夜钻营,一心想当太子,屡屡入宫进谗:“陛下,自古天子,只传同姓,未有传异姓者!陛下创立大周,岂能将江山还给李氏?立武氏子弟为太子,方能承继武氏宗庙,千秋万代!” 武则天年事已高,心中时常动摇。这日,她单独召见狄仁杰,屏退左右,轻声问道:“狄卿,朕欲册立太子,武承嗣、武三思皆是我武氏宗亲,你以为,立谁更为妥当?” 狄仁杰心中一紧,知道生死关头已到,躬身正色,声音恳切:“陛下,臣冒死进谏!昔年太宗皇帝,披荆斩棘,亲冒矢石,方才平定天下,传于子孙;高宗皇帝,将二子亲自托付于陛下,陛下如今却要将国家社稷转交他族,恐怕有违天意,更失民心!” 武则天脸色一沉:“朕乃九五之尊,立储之事,朕自做主,与天意何干?” 狄仁杰再拜,字字铿锵:“陛下,姑侄与母子,哪一个更亲?陛下若立亲子,千秋万岁之后,配享太庙,子孙承继,无穷无尽;若立侄儿,臣从古至今,从未听闻有侄儿当了天子,却将姑姑供奉于太庙之中的!” 这句话,正中武则天心底最软之处。她沉默良久,长长一叹:“这是朕的家事,卿不必再多言。” 狄仁杰叩首不止,血流隐隐可见:“王者以天下为家,四海之内,皆是王臣,陛下的家事,便是天下人的国事!臣身为宰相,辅佐陛下,安定天下,不敢不言!” 武则天默然不语,心中立武氏为太子的念头,已是淡去大半。 彼时,庐陵王李显远贬房州,终日闭门不出,夜夜惶恐难眠,生怕武则天一道圣旨,赐他一死。狄仁杰看在眼里,暗中筹谋,寻得时机,再次进言:“陛下,庐陵王乃是陛下亲生之子,昔年虽有过失,可远贬多年,饱经风霜,已知悔改。房州苦寒,母子相隔,遥遥相望,于情于理,都该将殿下召回神都,以全母子之情,更安天下民心。” 武则天依旧犹豫:“李显性格昏懦,无大才,恐怕不堪担当社稷重任。” 狄仁杰道:“殿下乃是先帝嫡子,天下归心,百姓念旧。陛下若将殿下召回,待陛下百年之后,江山重归李氏,陛下亦能落得千古美名;若执意弃子立侄,天下人必定不服,社稷必将动荡不安!” 武则天虽未当场应允,心中却已渐渐松动。 不久之后,武则天夜中做了一梦,梦见一只硕大无比的鹦鹉,羽毛光鲜,气势非凡,可两翼却被生生折断,坠于地上,惊恐哀鸣。醒来之后,她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次日便召狄仁杰入宫解梦。 狄仁杰心中一喜,知道时机已到,躬身奏道:“陛下,鹦鹉者,武也,正是陛下之姓;两翼者,便是陛下的两位亲子——庐陵王李显与皇嗣李旦。陛下梦见两翼尽折,乃是上天警示,当尽快复立二子,以固江山根本!” 武则天听罢,恍然大悟,拍案长叹:“若非卿一言点醒,朕至今仍执迷不悟!” 当即传下密旨,遣心腹内侍,连夜前往房州,秘密召还庐陵王李显。 圣历元年三月,李显奉密旨,悄无声息回到神都,先不入宫,直奔狄仁杰府邸。 一见狄仁杰,李显泪如雨下,双膝跪倒,泣不成声:“狄公!狄公救我!我母子二人,性命全系于狄公一身,求狄公千万保全!” 狄仁杰连忙上前,双手扶起李显,躬身行礼:“殿下折杀老臣!陛下已然醒悟,心意已决,殿下只管安心。老臣拼上这条老命,定保殿下重归储位,将来匡复大唐,再兴江山!” 李显紧握狄仁杰之手,哽咽难语。 次日,武则天大集群臣,朝会之上,武则天侧身一招手,李显从殿后缓步走出,立于阶前。 武则天望着狄仁杰,微微一笑:“狄卿,朕今日,还你一个太子。” 狄仁杰抬眼一见李显,顿时伏地痛哭,泪湿衣襟,高声道:“陛下圣明!李氏有救,社稷有救,天下有救啊!” 满朝文武见状,纷纷跪拜,山呼万岁,声震大殿。武承嗣、武三思等人面色惨白,呆立当场,心中绝望。 武承嗣回府之后,又气又恨,茶饭不思,不久便疽发于背,剧痛难忍,一命呜呼。武三思见大势已去,再也不敢轻言太子之位。武氏谋夺储位的图谋,就此彻底落空。 狄仁杰见皇储已定,心中大石落地,随即着手整顿朝纲:罢黜酷吏余党,重用贤能之士,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神都洛阳乃至天下各州,人心渐安,昔日酷吏横行、人人自危的恐怖气象,一扫而空。 来俊臣见武承嗣已死,李显重归,自己权势日渐衰落,竟狗急跳墙,妄图孤注一掷。他暗中罗织罪名,想要诬告武三思、太平公主与皇嗣李旦、庐陵王李显一同谋反,将李氏、武氏宗亲一网打尽,自己趁机独揽大权。 消息泄露,太平公主与武三思又惊又怒,当即一同入宫,跪在武则天面前,痛哭流涕,哭诉来俊臣多年罪状:构陷忠良、滥杀无辜、贪赃枉法、意图谋逆,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武则天早已对来俊臣厌弃至极,又见朝野上下,人人愤恨,当即龙颜大怒,传下圣旨:“来俊臣构陷宗亲,残害忠良,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即刻押赴西市处斩,抄没家产,株连三族!” 圣旨一下,神都百姓欢声雷动,街巷之间,奔走相告。来俊臣被押赴刑场之日,百姓蜂拥而至,手持石块棍棒,争相上前,恨不能生食其肉。片刻之间,酷吏来俊臣尸骨无存,为祸多年的酷吏之祸,至此彻底终结。 狄仁杰见朝局安定,储位稳固,便日夜操劳,辅佐武则天,外安四夷,内抚百姓,武周天下日渐兴盛,而李唐复辟的根基,也在他一手苦心经营之下,悄然扎稳。 久视元年九月,狄仁杰因多年操劳,积劳成疾,卧病不起,汤药难进。 武则天闻讯,心急如焚,数次派遣宫中最好的御医前往诊治,赏赐无数奇珍药材,更是亲自驾临宰相府探望。 她握住狄仁杰枯瘦的手,眼中含泪,声音哽咽:“朕能有今日天下,全赖狄卿扶持。卿一生忠心,为国为民,朕从未忘怀。卿若有不测,朕日后,还能依靠何人?” 狄仁杰气息微弱,却依旧强撑着叩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臣……死不足惜……只愿陛下……善待二位皇子……待陛下百年之后……还政李氏……臣虽死……亦无憾矣……” 武则天含泪点头,泣声道:“朕依卿,朕必定依卿!绝不相负!” 几日后,狄仁杰病逝,享年七十一岁。 武则天闻听噩耗,悲痛欲绝,放声大哭,连呼:“朝堂空矣!朝堂空矣!”追赠文昌右相,谥号文惠,下令罢朝三日,举国哀悼。 狄仁杰虽已离世,可他匡复李唐的大计,已然大功告成。庐陵王李显稳居储位,朝中贤臣老将,多是狄仁杰一手提拔,人人心念李唐,只待武则天百年之后,便要重兴大唐江山。 武周天下,看似依旧由女主执掌,可李唐社稷的火种,已在狄仁杰的苦心孤诣、步步谋划之下,重燃微光,照亮四方。神龙政变的序幕,已然悄悄拉开,只待一朝风起,便要还天下于李唐,复山河于正朔。 第十一章:神龙复辟还大唐 久视元年秋,狄仁杰病逝不过半载,神都洛阳城阙依旧巍峨,朱雀大街上车马如流,市井喧嚣不减半分,可朝堂之上,却像是少了一根撑天定柱的定海针。武则天年逾八十,精力一日衰过一日,渐渐懒于临朝,常年居于迎仙宫长生院,身边随侍不离的,唯有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 这二张生得面如敷粉,唇若涂朱,眉目清秀,身段风流,凭着一身柔媚手段,把年迈的武则天哄得言听计从,恩宠日盛。兄弟二人仗着女皇庇护,渐渐把手伸向朝政,卖官鬻爵,构陷大臣,欺压宗室,就连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见了他们,都要刻意避让,不敢轻易触其锋芒。满朝文武或是依附,或是缄默,朝野上下一片压抑,人人敢怒而不敢言。 一日,张易之在自己的府邸张乐园大摆宴席,党羽亲信齐聚一堂,美酒佳肴罗列案前,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易之醉眼朦胧,拍着桌案对着众人冷笑出声:“诸位请看,如今老皇帝年高昏聩,朝中老臣死的死、退的退,狄仁杰一去,更是无人敢与我兄弟作对!便是太子李显、相王李旦,见了我等也要躬身行礼,这大周天下的权柄,迟早要握在我兄弟二人手中!” 张昌宗摇着羽扇,笑吟吟附和:“兄长所言极是!只要我们日夜守在陛下身边,隔绝内外,把控消息,这神都、这天下,谁敢不服?到时候,我们要官得官,要权得权,谁也奈何不得!” 一旁亲信纷纷举杯奉承,欢呼声震得屋瓦作响,唯有廊下偷听的内侍吓得面无血色,紧紧捂住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二张察觉,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太子李显自房州归京以来,终日如履薄冰,谨小慎微,白天不敢议论朝政,夜晚不敢熄灯安睡,唯恐一句话说错、一件事做错,引来杀身之祸。相王李旦更是闭门谢客,不问政事,府中上下一律安分守己,只求苟全性命。太平公主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她深知二张野心勃勃,迟早会对李氏宗亲下手,于是暗中派人联络朝中忠于李唐的老臣,秘密往来,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举兵清君侧、复大唐社稷。 长安四年冬,天降大雪,神都银装素裹,寒气彻骨。武则天突然卧病迎仙宫,一连十余日不临朝听政,宫中消息断绝,只有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带人守在宫门外,不许任何大臣、皇子入内觐见,就连太子、相王请求问安,都被二人蛮横地挡在宫外。 一时间,神都流言四起,街巷之中、朝堂之上,人人都在窃窃私语,说二张兄弟意图谋反,想趁女皇病重篡夺江山,还要诛杀太子与所有李氏宗室。人心惶惶,局势危在旦夕。 时任凤阁侍郎的张柬之,已是八十岁高龄,须发皆白,腰背微驼,却是狄仁杰生前一手提拔的心腹,一生以匡复李唐为己任,从未有半分懈怠。他见局势危急,再不动手便要酿成大祸,当即暗中派人,将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四位心腹大臣请到自己府中的密室之内。 密室之中灯火昏暗,气氛凝重,张柬之拄着沉重的木拐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四人,沉声开口:“诸位,狄公在世之时,呕心沥血,冒死进谏,方才保住太子,稳住社稷,为我李唐留下一线生机。如今二张当道,隔绝圣驾,把持朝政,意图不轨,我李氏江山已是危在旦夕!我等皆受狄公厚恩,受先帝与太子信任,岂能坐视奸佞作乱,眼睁睁看着江山易主?” 崔玄暐拍案而起,慨然应道:“张公所言字字千钧!二张兄弟祸乱朝纲,残害忠良,若不趁早除之,必成心腹大患!如今陛下病重,不理朝政,太子仁孝,天下归心,正是我等起兵清君侧、匡复大唐的最好时机,万万不可错失!” 敬晖按剑在手,目眦欲裂,高声道:“我等愿听张公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今日便定下计策,诛杀二张,拥立太子复位,上不负高宗、太宗先帝,下不负狄公在天之灵,不负天下苍生!” 桓彦范、袁恕己亦同时拱手,声音铿锵有力:“愿随张公,同心协力,死而后已!” 五人当下刺破手指,歃血为盟,定下周密大计:一面暗中联络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掌控皇宫禁军兵权,作为举事主力;一面派人秘密通报太子李显、相王李旦与太平公主,约定时日,内外呼应,共举复国大事。 数日后,张柬之换上便服,悄悄潜入羽林卫军营,面见大将军李多祚。 张柬之对着李多祚深深一揖,开口问道:“将军今日身居高位,享尽荣华富贵,这一切,究竟是谁所赐?” 李多祚闻言,眼中含泪,躬身答道:“乃是高宗皇帝与则天陛下厚恩,末将世代铭记,没齿难忘!” 张柬之再往前一步,声音沉痛:“如今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专权跋扈,意图谋害太子,倾覆高宗皇帝留下的社稷,将军身为禁军大将,难道忍心坐视不理,看着先帝基业毁于一旦吗?” 李多祚勃然变色,当即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指天,高声立誓:“为保李唐社稷,为报狄公与太子大恩,末将愿听张公调遣,虽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至此,兵权在握,人心归一,大计已定,只待吉日发难。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夜,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卷着碎雪拍打在洛阳宫的城墙之上,发出呜呜声响。 子时一到,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五位大臣身披铠甲,手持兵器,亲自率领五百余名羽林禁军,悄无声息抵达玄武门。将士们甲胄铿锵,步伐整齐,神色肃杀,却无一人喧哗。宫门将校早已被李多祚提前安抚策反,见禁军到来,立刻打开城门,拱手让路,无人敢阻拦分毫。 大军一路畅通无阻,直奔迎仙宫长生院。 此时,张易之、张昌宗正在暖阁之内围炉饮酒,身边美女环绕,歌舞升平,全然不知大祸临头。忽闻宫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甲叶碰撞之声,杀声隐隐传来,兄弟二人顿时大惊失色,手中酒杯“哐当”一声摔落在地,酒液溅满衣襟。 张易之浑身发抖,面色惨白,颤声问道:“出……出了什么事?怎会有兵马之声,莫非是有人敢入宫谋反?” 张昌宗吓得瘫软在椅上,语无伦次:“快……快关门!快护驾!保护陛下!”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巨响,殿门被禁军将士一脚踹开,木屑飞溅。张柬之手持长剑,须发飞扬,昂首踏入殿中,厉声大喝:“张易之、张昌宗祸乱朝政,蒙蔽圣驾,意图谋逆,我等奉太子令,特来诛杀此等奸贼!” 羽林将士一拥而上,张易之、张昌宗吓得魂飞魄散,跪地连连磕头,痛哭求饶:“饶命!陛下饶命!我等无罪!我等不敢谋反!” 可将士们早已恨透了这两个奸佞,丝毫不为所动,刀光一闪,两颗人头瞬间落地,作恶多端的二张兄弟,当场毙命。 寝殿之内,武则天本就病重难眠,闻听外面刀剑之声、喝喊之声,猛地惊坐起身,披衣扶案,厉声喝道:“何人在外喧哗作乱?竟敢擅闯迎仙宫,不要命了吗?” 张柬之收剑入鞘,率众大臣与将领缓步走入寝殿,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有力:“陛下息怒!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阴谋反叛,臣等为保江山社稷,已奉太子之命,将此二人就地诛杀!唯恐走漏消息惊动圣驾,又怕奸佞作乱伤及陛下,故而未能提前奏报,请陛下恕罪!” 武则天抬眼望去,只见殿内甲士林立,刀剑寒光闪闪,张柬之、崔玄暐等重臣肃立两旁,神色坚定,太子李显缩在人群最后,面色惶恐,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起。 武则天心中瞬间雪亮,知道今日已是大势已去,却依旧强撑着帝王威严,目光冷厉扫过众人,沉声道:“乱贼既已诛杀,尔等大功已成,便可退去了,何必还留在朕的宫中?” 桓彦范上前一步,跪地叩首,神色正色,声音坚定:“陛下,臣等不敢退!如今天下官员、四方百姓,无不心向李唐,思念旧主!太子乃先帝高宗嫡子,久居储位,仁厚孝顺,人心所向,天意所归!恳请陛下顺应天心民意,传位于太子,复我大唐社稷,安天下万民之心!” 武则天脸色骤变,猛地看向李显,怒声呵斥:“显儿!此事是不是你主使?是不是你联合大臣,逼宫篡位?” 李显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涕泗横流,结结巴巴道:“儿臣……儿臣不知……儿臣没有……儿臣不敢……” 张柬之连忙上前,伸手扶住瑟瑟发抖的太子,对着武则天高声道:“陛下明鉴!太子仁孝,天性纯良,并无半分逼宫之意!乃是臣等为天下苍生计,为李唐江山计,共同恳请陛下传位!昔日狄仁杰公冒死进谏,呕心沥血,只为保全李氏血脉,等待今日复国之时,陛下也曾亲口答应狄公,百年之后必定还政于李氏,今日,正是陛下兑现诺言之日!” 武则天沉默良久,殿内一片寂静,只听得烛火噼啪作响。她望着满殿忠心于李唐的臣子,想起狄仁杰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苦苦嘱托的模样,又看了看眼前虽懦弱却终究是自己亲生儿子的李显,心中百感交集,长长一声叹息,眼中泪光隐隐闪动:“罢了……罢了……朕这一生,争过、夺过、当过女皇、坐过天下,如今看来,这江山终究还是李家的……朕准奏!朕传位于太子李显!” 一言既出,如同一道惊雷响彻大殿。 满殿将士、大臣纷纷扔下兵器,跪地叩首,山呼万岁,欢呼声震得宫阙都为之颤动。 次日,武则天强撑病体,颁下退位诏书,正式传位于太子李显,移居上阳宫静养。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四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唐中宗李显身着衮龙袍,头戴通天冠,在洛阳宫通天宫举行盛大登基大典。钟鼓齐鸣,礼乐悠扬,李显缓步登上御座,正式登基称帝,下旨恢复国号为唐,废黜武周国号,大赦天下,改元神龙,昭告四海九州。 时隔二十一年,李唐江山,终于重归正朔! 登基大典之上,李显手扶御座,望着阶下满朝文武,想起自己半生颠沛流离,数次险些丧命,最终能重登帝位,忍不住热泪盈眶,泣声开口:“朕能有今日,能重登帝位,能恢复大唐社稷,一赖母后成全,二赖狄公生前苦心谋划、步步保全,三赖张柬之等诸位爱卿舍身举事、冒死复国!狄公虽逝,功在千秋,朕即刻追赠狄公为司空,配享太庙,世代供奉!” 满朝文武无不垂泪叩首,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大唐万年!狄公千秋!” 复辟既定,天下安定,唐中宗李显论功行赏:封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五人为王,世称五王;李多祚等禁军将领,皆加官进爵,赏赐无数;同时下旨大赦天下,罢黜武周苛政,减免赋税,安抚百姓。洛阳城内万民欢腾,街巷之间张灯结彩,爆竹声不绝于耳,百姓们奔走相告,举杯共庆大唐重光,山河归正。 武则天迁居上阳宫,被尊为则天大圣皇帝,虽不再执掌皇权,却依旧被李显以孝道侍奉,安享尊荣,衣食起居一如往昔。 一日,李显率领文武百官前往上阳宫拜见武则天。武则天坐在窗前,望着院中抽芽的柳枝,满眼春光,对着李显轻声叹息:“朕当年虽改唐为周,自立为帝,可心中一直将你兄弟二人视为江山根本,从未真正想过把天下交给武氏子侄。狄仁杰一语点醒梦中人,张柬之等人促成复国大事,这兜兜转转,天下终究还是回到了你手中,朕心无憾了。” 李显跪拜在地,泣不成声:“儿臣永远铭记母后养育之恩,更不忘狄公与诸位大臣辅佐之功,定当好生治理天下,不负先帝,不负狄公,不负天下百姓。” 神龙元年十一月,寒风再起,武则天病逝于上阳宫仙居殿,享年八十二岁,留下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皇帝合葬乾陵。一代传奇女皇,就此落幕,归于尘土。 李唐复辟,天下归心。自狄仁杰入相冒死匡扶,到五王神龙兵变举事,历经十余载苦心经营、步步谋划,终成复国大业。昔日狄公在神都连绵秋雨中定下的复国大计,在这春风浩荡的洛阳城,终于圆满功成。 大唐江山,重焕生机,山河再造,日月重光。一段波澜壮阔、万国来朝的盛世序幕,也自此,重新开启。 第十二章:开元盛世臻极盛,安史之乱破长安 神龙元年正月,寒风吹彻长安宫阙,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五位大臣,眼见则天大圣皇帝武则天年迈昏聩,宠信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恃宠专权,横行宫禁,残害忠良,朝野上下敢怒而不敢言。五大臣深忧李唐社稷倾覆,遂暗中联络羽林将军李多祚,密定大计,趁夜整顿甲兵,勒兵直入玄武门,一举诛杀张易之、张昌宗二人,随后带兵围逼长生殿,恳请则天皇帝退位,迎立中宗李显重登大位,复国号为唐,废武周之号,还我李唐正朔。 消息传遍天下,士民百姓无不欢呼雀跃,家家焚香,户户庆贺,皆道:“李唐重光,天下太平有望矣!” 谁料中宗李显一生颠沛,生性暗弱,优柔寡断,复位之后非但不能整肃朝纲,反倒一味宠信皇后韦氏,纵容女儿安乐公主胡作非为。韦后野心勃勃,一心要效仿武则天临朝称制,安乐公主更是骄奢蛮横,卖官鬻爵,自拟诏书,掩住中宗御笔便行下发,朝中大权渐渐尽归韦氏一门。 景龙四年六月,韦后与安乐公主眼见中宗渐渐不肯事事顺从,二人竟暗生杀心,暗中进上毒饼。中宗食后腹痛如绞,滚倒龙床之上,不多时便七窍流血,一命呜呼。韦后秘不发丧,立幼帝李重茂为傀儡,自己临朝摄政,总揽大权,一时间朝野汹汹,人心惶惶,都道韦氏要重演武后篡唐旧事。 临淄王李隆基时在长安,年少英武,素有大志,见韦氏乱政,屠戮宗室,社稷危在旦夕,心中愤懑难平,遂暗中与姑母太平公主深相交结,又悄悄联络羽林军中忠义将士,歃血为盟,共图匡扶社稷。唐隆元年六月二十日夜,李隆基亲披甲胄,引兵突入宫中,一声令下,将士齐发,尽诛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及诸韦亲党,宫闱之乱一朝荡平。随后拥立相王李旦即位,是为唐睿宗。 睿宗即位之后,太平公主自恃拥立大功,渐渐专权用事,结党营私,朝中大半官员皆出其门下,与太子李隆基势同水火,屡欲设计陷害。睿宗左右为难,唯恐再生宗室相残之祸,思虑再三,决意早早传位太子,以安天下。先天元年,李隆基在长安太极殿正式即皇帝位,改元先天,尊睿宗为太上皇。 未几,太平公主仍不肯罢手,暗中联络心腹,图谋废帝另立。玄宗探知其谋,当机立断,亲率羽林兵一举擒杀太平公主及其党羽,朝内奸邪一扫而空,随即改元开元,大唐自此步入一番崭新气象。 玄宗即位之初,深记前朝女后乱政、酷吏横行、宗室相残之祸,因此躬亲庶政,宵衣旰食,不敢有半分懈怠。他一心求治,先后拔擢姚崇、宋璟、张说、韩休、张九龄等一代贤相,委以军国重事。姚崇善理繁剧,应变无穷;宋璟守正持重,不避权贵;张说文武双全,大兴文治;韩休刚直敢言,犯颜直谏;张九龄清正廉明,风度冠绝一时。五人相继辅政,各尽其才,君臣同心,朝野肃然。 玄宗又下严令:裁汰冗官,精简机构,严定考核,赏罚分明;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安抚流民;整顿府兵,加强边防,修明律令,整肃军纪。数年之间,天下大治,百姓安居乐业,仓廪充实,牛马布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开元二十余年间,四海升平,烽烟不起,五谷丰登,民户滋殖,天下富庶至极。史书记载:其时“海内富实,米斗之价钱十三,青、齐间斗才三钱,绢一匹钱二百,道路列肆,具酒食以待行人,店有驿驴,行千里不持尺兵。” 长安、洛阳两京更是天下第一等繁华都会,人烟辐辏,百货骈阗,胡商蕃客云集东西两市,锦缎、珠宝、香料、奇珍堆积如山;酒肆茶楼连街接陌,胡姬当垆,笙歌彻夜;大明宫、兴庆宫巍峨壮丽,金壁辉煌;万国衣冠络绎不绝,入朝拜贺,四夷宾服,万方来朝。这便是千古传颂的开元盛世,乃是李唐开国以来极盛之世,亦是华夏数千年间少有的太平极盛之局。 可惜盛世日久,人心易怠。玄宗年齿渐长,早年励精图治之心渐渐消磨,开始耽于声色,怠于政事。先是专宠武惠妃,武惠妃生性狡黠,工于心计,暗中勾结奸相李林甫,日夜在玄宗面前谗毁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一口咬定三王串通谋反。玄宗晚年昏聩,耳根子软,竟不辨真伪,一怒之下,一日之内将三子一并废为庶人,随即又下旨赐死。天下闻之,无不流涕,皆言三王冤屈。 太子之位一空,武惠妃便想立自己亲生之子寿王李瑁为太子,谁知天意难测,武惠妃不久便暴病身亡。玄宗悲痛欲绝,后宫数千佳丽,竟无一人能解其愁闷,终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 左右近臣见皇上如此,便有人暗中进言,称道:“寿王妃杨玉环,天生丽质,绝世无双,姿容才艺,冠绝后宫。”玄宗一听,心中一动,当即下诏召入宫中一见。杨玉环进殿之时,真个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玄宗一见倾心,魂不守舍,当即强令杨氏入道,号曰太真,旋即接入宫中,册为贵妃,礼秩一同皇后,宠爱无以复加。 杨贵妃一人得宠,杨氏一门顿时鸡犬升天。其父祖追封高官厚爵,兄弟皆居显要之职。堂兄杨钊,本是市井无赖之徒,只因贵妃裙带关系,得以侍奉玄宗左右。此人狡黠善辩,精于聚敛钱财,最会揣摩上意,玄宗越看越喜,赐其名为国忠,步步擢升,竟至宰相之位,一身兼领四十余使,独揽朝政大权,怙权乱法,结怨四方,朝野上下无不侧目。 就在此时,北疆出了一个胡人,名唤安禄山。此人本是营州柳城杂胡,生得肥头大耳,腹大如鼓,看似痴憨,实则狡黠多智,骁勇善战,最善揣度人心。他入朝拜见玄宗,故意装出一副愚钝直率模样,开口便道:“臣生为胡人,不识礼仪,心中只知有陛下,不知有太子。”玄宗听了,只当他一片忠心,越发喜爱。 安禄山又趁机拜杨贵妃为义母,出入宫禁,无所顾忌,玄宗更是深信不疑,屡屡加官进爵,最后竟使其一身兼领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掌控北疆精兵十五万,雄踞河北,手握重兵,势力滔天。朝野上下皆知其包藏祸心,暗藏反意,唯有玄宗执迷不悟,一味宠信。 杨国忠与安禄山素来不和,互相忌恨。杨国忠屡次在玄宗面前进言:“安禄山貌若忠厚,心藏奸邪,久后必反,陛下不可不防!”玄宗只当是二人争权,全然不听,二人嫌隙越结越深。 安禄山本就久蓄异志,眼见玄宗沉湎酒色,怠弃朝政,杨国忠乱政于内,大唐承平日久,兵备废弛,州县甲仗多半朽坏,百姓多年不识兵戈,料定唐室外强中干,有机可乘,遂暗中养精蓄锐,积蓄粮草,打造兵器,联络蕃胡各部,只待时机一到,便举兵反叛。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安禄山于范阳城南大阅三军,遍传檄文,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奸臣杨国忠”**为名,扯起反旗,正式举兵作乱。麾下蕃汉精兵十五万,号称二十万,个个披坚执锐,鼓行而南,烟尘千里,鼓声震地,河北大地为之震动。 河北诸州本属安禄山管辖,守将多是其心腹死党,叛军一到,州县望风瓦解,守令或开门出迎,或弃城逃窜,竟无一人敢挡其锋芒。叛军一路势如破竹,不过月余,已渡过黄河,兵锋直逼东都洛阳。 警报雪片一般飞入长安,玄宗此时正在华清宫与杨贵妃饮酒作乐,笙歌阵阵,舞袖翩翩。初闻安禄山反叛,玄宗还哈哈大笑,摇头不信:“禄山素来忠厚,对朕一片赤诚,安肯反耶?定是有人造谣生事,离间君臣!” 及至驿马接连告急,河北尽陷,洛阳危在旦夕,玄宗方才大惊失色,手足无措,急召百官上殿议事。杨国忠反倒面有得色,朗声奏道:“陛下勿忧,今反者独安禄山一人而已,其麾下将士皆不愿反,不过旬日,必有忠义之士斩禄山首级,送至阙下!” 玄宗信以为真,心安不少,当即下诏,以封常清为范阳节度使,前往洛阳募兵拒敌;又以高仙芝为副元帅,领禁军五万,出屯陕州,以为接应。 哪知封常清在洛阳所募之兵,尽是长安市井无赖、富家子弟,从未习过战阵,一遇安禄山铁骑精锐,当即一触即溃,四散奔逃。洛阳无险可守,旋即陷落。封常清率残兵狼狈西奔,逃至陕州,与高仙芝会合。 二人屏退左右,低声商议:“安禄山兵锋甚锐,士气正盛,我等新募之兵,难与争锋;唯有潼关天险,乃是长安门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等宜退守潼关,据险固守,以挫其锐气,待四方勤王之兵云集,再图反攻不迟。” 高仙芝深以为然,当即传令,拔营起寨,引兵退保潼关,深沟高垒,坚守不出。叛军屡次攻关,皆被唐军矢石击退,潼关稳如泰山,长安暂得无虞。 谁料监军宦官边令诚,素来与高仙芝不和,借机入朝奏事,竟在玄宗面前颠倒黑白,诬奏封常清临阵退缩,丧师失地,高仙芝弃陕州数百里,盗减军粮,中饱私囊。玄宗震怒之下,不察真伪,当即下旨,令边令诚持诏赶赴军中,将封常清、高仙芝就地处斩。 二将皆是大唐百战名将,一时无罪受戮,军中将士莫不呼冤痛哭,三军为之丧气,朝野上下为之寒心。玄宗自毁长城,为日后大乱埋下大祸。 斩了二将之后,朝中一时无人可用,玄宗只得强起病废在家的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帅,统兵八万镇守潼关。哥舒翰素为名将,威震吐蕃,天下闻名,深知叛军锐气正盛,只宜坚守,不可轻出,到任之后,便闭关固守,严令将士不得出战。 叛军顿兵关下,数月不能前进,军心渐渐懈怠,安禄山也暗自焦急,于是设下一计,暗中令老弱残兵在关外引诱,故意示弱,诱骗哥舒翰出关决战。 杨国忠在朝中得知哥舒翰坚守不出,恐其手握重兵,功高难制,于己不利,便日夜在玄宗面前进谗,言道:“哥舒翰拥兵自重,怯敌不进,贻误战机,陛下当速促令出关,一鼓荡平叛军!” 玄宗昏聩,听信其言,接连派遣中使,手持圣旨,催促哥舒翰出关决战,使者相望于道,络绎不绝。 哥舒翰无奈,亲自上表,叩首泣谏:“禄山久习用兵,今始为逆,兵马精强,不可轻敌;臣据险守之,不过数月,叛军粮草不继,自然溃散;若轻易出关,必堕其奸计,大军一朝覆亡,长安危矣!” 玄宗全然不听,催逼愈急,言辞愈加严厉。 哥舒翰捶胸痛哭,自知君命难违,只得仰天长叹,于天宝十五载六月初四,含泪传令,引兵出关。 大军行至灵宝西原,山路险隘,林木幽深,叛军伏兵四起,占据高处,纵火焚烧,滚石乱箭齐发。唐军本就人心不齐,又在狭路之中,进退不得,顿时大乱,自相践踏,死伤枕藉,血流成河,八万大军一朝溃散,几乎全军覆没。 哥舒翰仅率数百骑狼狈逃至关下,还未喘息,便被部下火拔归仁擒获,五花大绑,押送洛阳,降于安禄山。潼关就此陷落。 潼关一破,长安再无险可守,京师大震,百官奔逃,士民惊扰,城中大乱,哭声震天。 玄宗在宫中闻听潼关失守,魂飞魄散,六神无主,急召杨国忠入宫议事。杨国忠心慌意乱,只得力劝:“事已至此,陛下不如暂幸蜀地,避其锋芒,徐图后计。”玄宗别无他法,只得依从。 六月十三日凌晨,天色未明,玄宗假借御驾亲征之名,悄悄带着杨贵妃、杨国忠、皇子、公主、皇孙,及亲近宦官高力士、宫人等,从长安延秋门仓皇出逃,一路西行,车马狼藉,随行将士饥疲不堪,怨声载道。沿途官吏早已逃散,竟无一人接驾供奉,天子狼狈之状,前所未有。 六月十四日,行至马嵬驿,护驾禁军将士再也不肯前行,人人怒目圆睁,呼声动地。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素忠心事主,见军心汹汹,皆知祸乱根源起自杨国忠、杨贵妃,遂暗中与太子李亨定计,借军士之怒,先将杨国忠父子及杨氏亲党一并擒杀,肢解示众。 可军士怒气仍未平息,手持戈矛,围定玄宗行宫,齐声高呼,坚请玄宗赐死杨贵妃,以安三军之心。 玄宗手扶行宫门柱,白发苍苍,老泪纵横,颤声对众将道:“贵妃常年深居宫中,不问外事,安知国忠谋逆?她有何罪过,尔等必欲杀之?” 高力士跪伏阶下,连连叩首,泣血奏道:“陛下,贵妃原无死罪,然众将士已杀国忠,贵妃仍在陛下左右,将士岂能自安?今将士安,则陛下安;将士危,则陛下危,愿陛下割恩正法,以安三军之心!” 玄宗回望杨贵妃,只见她梨花带雨,花容失色,伏地叩首,泣道:“妾死不足惜,唯愿陛下保重圣躬,以安天下社稷。” 玄宗心如刀绞,万般无奈,掩面挥泪,不忍再看,只得长叹一声,命高力士引杨贵妃至驿馆佛堂梨树下,以白绫缢杀。 一代绝色,就此香消玉殒。 高力士将贵妃尸身抬至院中,示于禁军将士。众将士见贵妃已死,怒气全消,皆解甲伏地,高呼万岁,军心方定,这才护驾继续西行。 马嵬坡下,玄宗心碎神伤,一路凄惶入蜀。行至扶风,太子李亨被沿途军民苦苦挽留,不愿随入蜀地,遂与玄宗分道,北上灵武,于七月十二日即皇帝位,是为唐肃宗,尊玄宗为太上皇,传檄天下,召集诸道兵马,以图收复两京,中兴大唐。 安禄山叛军既破潼关,长驱直入,于六月十七日攻陷长安。叛军入城之后,大肆焚掠宫室、坊市,搜捕李唐宗室、百官、宫女,杀掠无度,府库珍宝被洗劫一空。昔日锦绣长安,天下第一繁华之地,一夜之间沦为人间地狱,血流成河,哭声震地。 安禄山入据长安后,志得意满,旋即称帝,国号大燕,改元圣武,终日沉迷酒色,暴虐无道,对唐室宗室、降臣肆意杀戮,上下离心,人人自危。未几,安禄山双目失明,性情愈加残暴,左右稍不如意,便加鞭挞,左右人人自危,最终被其子安庆绪与严庄、李猪儿合谋弑杀。叛军内部自相残杀,乱势愈演愈烈。 自开元盛世极盛之局,一朝因渔阳鼙鼓而彻底崩裂,天子出奔,长安陷落,天下陷入长达八年的安史之乱。自此之后,藩镇割据愈演愈烈,宦官专权日甚一日,朝臣党争不休,李唐江山虽经肃宗、代宗勉力收复两京,得以不亡,却也从此由盛转衰,再不复开元、天宝之盛。 第十三章:肃宗灵武登大位,子仪光弼复两京 玄宗一行自马嵬驿诛了杨国忠、缢死杨贵妃,三军怨气稍平,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束队伍,护着銮驾继续向西蜀而行。一路秋风萧瑟,冷雨连绵,銮驾行于荒径之上,往日天子出行的千乘万骑尽皆不见,只剩数百疲兵弱卒相随,行宫皆是破庙茅舍,简陋不堪。玄宗每日独坐帐中,手抚贵妃遗留的香囊,望着蜀道连绵云山,想起昔日长安兴庆宫笙歌彻夜、华清宫温泉相伴,如今国破家亡,绝代佳人埋骨黄土,不由得老泪纵横,长吁短叹,终日茶饭不思。左右近侍见太上皇如此悲戚,无不暗自垂泪,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恐触怒圣颜。 行至扶风地界,太子李亨早已被关中父老、护驾禁军将士团团围住,百姓拦路叩马,白发老翁与垂髫小儿齐齐泣告:“殿下万万不可随至尊入蜀!长安宗庙陵寝尽在关中,中原百万生灵皆盼殿下做主,殿下若一走,百姓便再无倚靠,愿殿下留驻关中,统率天下兵马,早日收复京师,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护驾将士亦齐声高呼,皆愿留在北方讨贼,不肯随驾入蜀。 李亨本就有心自立,见人心所向,正中下怀,便假意推辞再三,言道:“至尊入蜀,孤当随行侍奉,岂敢擅留?”众臣百姓再三苦劝,李亨方才应允,与玄宗挥泪作别。玄宗望着太子身影,长叹一声道:“天意如此,社稷安危便托付于你,汝好自为之,匡复大唐,全在汝身!”言罢父子挥泪分道,玄宗率众直奔成都而去,李亨则带着三子广平王李俶、心腹宦官李辅国、张良娣及数百亲随,一路向北,星夜兼程直奔灵武。 灵武乃朔方军镇根本重地,兵甲充足,粮草丰沛,守将杜鸿渐、魏少游等人皆是忠于李唐的旧臣,早已知晓太子将至,早已整顿城郭,备好行宫。七月十三日,李亨一行抵达灵武城下,杜鸿渐、魏少游率文武将官出城十里相迎,躬身伏道,恭迎太子入城,接入城中帅府安置。安顿方毕,杜鸿渐便率诸将联名上表,恳请太子即皇帝位,以安天下人心,言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今贼寇占据两京,天下无主,殿下若登大位,四方将士必闻风响应,讨贼大业可成!” 李亨依着礼法,再三谦让,随后依众臣所请,于灵武城南楼筑坛祭天,告拜天地祖宗,正式即皇帝位,改元至德,是为唐肃宗,随即颁诏尊远在蜀地的玄宗为太上皇,又遣快马将即位诏书传布四方,命天下诸道节度使即刻起兵勤王,共讨安史逆贼。消息传至河北、河南、江淮各地,天下忠臣义士闻肃宗即位,无不人心振奋,各路兵马纷纷遣使上表,愿听朝廷调遣,李唐社稷总算有了中兴之望。 只是此时叛军势大,安禄山亲踞长安,安庆绪镇守洛阳,河北河南大半州县尽陷贼手,肃宗虽登帝位,手中可用之兵不过数千,粮草器械亦多匮乏,整日坐于灵武行宫,愁眉不展,与众臣商议讨贼之策,良久皆无良策可施。正当肃宗一筹莫展之际,忽有探马飞报入殿:“启奏陛下,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河东节度副使李光弼,二人统率精兵五万,自河北前线星夜兼程,已至灵武城外护驾!” 肃宗闻报大喜,如久旱逢甘霖,当即亲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那郭子仪生得面如重枣,虎背熊腰,身长七尺有余,威风凛凛,自幼熟读兵书,深谙韬略,治军严明,麾下朔方军皆是身经百战的精兵;李光弼乃契丹族人,生得面方耳阔,沉稳刚毅,用兵奇诡,善守善攻,与郭子仪齐名,时人并称“郭李”,乃是大唐数一数二的名将。二人入城见驾,匍匐丹墀,行过大礼,齐声叩奏道:“臣郭子仪、李光弼,奉诏勤王,愿效死力,收复两京,扫清逆乱,重振大唐声威,虽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肃宗亲手扶起二人,热泪盈眶,执手言道:“二卿千里赴难,忠心可昭日月,得二卿至此,朕再无忧虑,中兴大唐,全仗二卿之力!”当即下旨,加封郭子仪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领朔方节度使;加封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太原尹、北京留守,将天下讨逆兵马,尽数托付二人节制。郭李二人领旨谢恩,随即升帐点兵,整肃军纪,安抚士卒,又传檄四方,召集散亡将士,旬日之间,灵武军威大振,兵甲齐备,粮草充足,再无往日颓丧之态。 此时安禄山虽占据长安,却早已失尽民心。叛军入城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李唐宗室、文武百官被杀者不计其数,百姓财物被洗劫一空,坊市化为焦土,怨声载道,家家户户皆暗中焚香,盼望王师早日归来。安禄山本人自攻入长安后,整日沉溺酒色,暴虐无常,加之年高体胖,双目渐盲,性情愈发乖戾凶暴,左右侍从稍有过失,便鞭挞杀戮,帐下谋臣严庄、其子安庆绪,日夜惶恐不安,唯恐祸及自身。 安庆绪本是安禄山次子,素无才干,懦弱无能,只因安禄山长子庆宗被玄宗所杀,才得以立为太子,可他见安禄山残暴嗜杀,又偏爱幼子庆恩,心中早已惴惴不安,生怕太子之位被夺,性命不保。严庄久在安禄山左右,深知其为人残暴,又见叛军上下离心,料定其必败无疑,便暗中与安庆绪勾结,又拉拢安禄山贴身亲随李猪儿,定下弑父夺位之计。 李猪儿本是契丹小儿,自幼被安禄山收为亲随,后遭安禄山亲手阉割,日夜侍奉左右,端茶送水,穿衣喂饭,受尽打骂凌辱,心中积怨已久,听闻严庄、安庆绪之谋,当即应允,愿出手诛杀安禄山。当夜,安禄山醉卧燕宫大帐,双目紧闭,鼾声如雷,枕下宝刀早已被人取走。李猪儿手持利刃,悄悄潜入帐中,对准安禄山肥硕如鼓的肚腹,奋力一刺,刀刃直入腹中,鲜血喷涌而出。 安禄山剧痛惊醒,伸手摸向枕下,却不见宝刀,只得大呼:“必是家贼害我!必是家贼害我!”喊声未绝,肠肚尽出,滚倒榻上,哀嚎数声,气绝身亡。安庆绪、严庄见大事已成,当即封锁消息,用毡毯裹住安禄山尸身,就地埋于床下,随后假传安禄山旨意,立安庆绪为大燕皇帝,改元载初。安庆绪昏庸懦弱,全无主见,朝中大小事务,尽数交由严庄决断,叛军内部自此人心涣散,将骄兵惰,势力大减,再无往日横扫河北之威。 肃宗在灵武得知安禄山被弑、叛军内乱,大喜过望,当即召郭子仪、李光弼入宫,议定出兵讨贼之策。李光弼上前叩奏,自请领兵前往太原,扼守叛军北上要道,防止贼兵进犯朔方;郭子仪亦叩奏,请领大军东渡黄河,先取河东,再攻洛阳,直捣贼巢。肃宗一一准奏,亲赐郭李二人尚方宝剑,准予便宜行事,违令者先斩后奏。 李光弼领旨,即刻领兵赶赴太原,修整城池,囤积粮草,深挖壕沟,严阵以待。不久,叛军大将史思明、蔡希德统兵十万来攻太原,李光弼麾下仅有弱兵万人,却毫无惧色,亲自登城督战,指挥将士用强弩射敌、投石砸阵、挖地道破营,屡破贼兵攻势,前后斩杀叛军七万余人,史思明大败而逃,太原之围遂解,河东防线自此固若金汤,叛军再不敢轻易北上。 郭子仪则率朔方精兵东渡黄河,直取河东郡。河东守将乃是安禄山心腹崔乾祐,此人虽骁勇善战,却不敌郭子仪用兵如神,两军列阵交战不过三日,崔乾祐大败溃逃,郭子仪顺势收复河东诸县,兵锋直逼潼关,长安门户已然动摇。肃宗见前方连战连捷,心痒难耐,急于收复长安,便不顾郭子仪“先取洛阳,断贼后路,再攻长安”的良策,连派中使持诏催促郭子仪即刻挥师西进,攻打长安。 郭子仪不敢违逆君命,只得留部分兵马驻守河东,亲率主力与广平王李俶合兵一处,又借来回纥精兵四千,一同向长安进发。至德二载九月,唐军十五万大军进至长安城西香积寺,与叛军十万主力列阵对峙。叛军大将李归仁率铁骑率先冲阵,唐军前军稍稍退却,郭子仪登高振臂,亲自擂动战鼓,朔方军将士齐声呐喊,奋勇冲杀,回纥骑兵则从侧翼包抄,直捣贼阵后方。此战从午时杀至黄昏,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叛军大败,被斩六万余人,生擒万余,残部连夜弃长安向东逃窜。 次日清晨,广平王李俶、郭子仪统率大军,整队入长安。城中百姓闻王师归来,扶老携幼,夹道相迎,焚香礼拜,哭声震天,纷纷言道:“我等百姓受苦一年有余,不图今日复见官军!”长安沦陷一年有余,终得重回大唐手中,坊市百姓奔走相告,满城欢腾。肃宗在灵武得知长安收复,喜极而泣,当即传旨,以广平王李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乘胜东进,攻取洛阳。 安庆绪在洛阳闻长安失守、唐军大举东来,吓得魂飞魄散,急令严庄、张通儒领兵十五万,在陕州新店阻击唐军。郭子仪指挥唐军正面迎敌,又令回纥骑兵绕至敌后突袭,叛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再次大败,尸横遍野。严庄见势不妙,弃军逃回洛阳,安庆绪见大势已去,不敢停留,连夜带着残部弃洛阳,逃往邺城固守。十月十八日,郭子仪率军进入洛阳,洛阳百姓亦如长安百姓一般,箪食壶浆,迎接王师,两京尽数收复,河北诸州闻风反正,安史叛军至此只剩残部苟延残喘,大唐中兴之势,已然明朗。 肃宗得知两京克复,当即自灵武起驾,返回长安,又遣使者入蜀,迎太上皇玄宗回京。玄宗在蜀地闻知社稷光复,老泪纵横,即刻收拾行装,踏上东归之路。一路行至马嵬驿,玄宗传令停驾,缓步走到当年缢死杨贵妃的梨树下,抚树痛哭,泪湿衣襟,言道:“玉环,朕对不住你,今日社稷光复,你却不能与朕同归!”左右近侍无不落泪,随行官吏再三劝慰,玄宗才强忍悲痛,继续东行,数月之后,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长安大明宫。 父子相见,抱头痛哭,玄宗将传国玉玺亲自交予肃宗,言道:“吾为天子多年,老而怠政,沉迷声色,致有安史之乱,百姓流离,今汝能匡复社稷,收复两京,吾心足矣!”自此退居兴庆宫,不问政事,每日唯有抚琴忆旧,思念贵妃,安度晚年。 郭子仪、李光弼因收复两京大功,被肃宗厚加封赏,郭子仪加封代国公,李光弼加封魏国公,二人名震天下,朝野敬仰。只是肃宗宠信宦官李辅国、鱼朝恩,又忌惮武将权重,暗中处处牵制郭李二人,不肯尽数削平叛军余孽,致使逃往邺城的安庆绪、盘踞范阳的史思明,依旧拥兵自重,伺机再起。 史思明本是安禄山同乡,狡黠凶悍,更胜安禄山,见安庆绪懦弱无能,早有取而代之之心,不久便以计诱杀安庆绪,收编其残部,返回范阳,自称大燕皇帝,重整旗鼓,安史之乱并未就此平息,战火依旧在河北大地绵延不休。 第十四章:吐蕃入寇长安陷,郭公单骑盟回纥 史思明杀了安庆绪,收编叛军余部,在范阳自称大燕皇帝,河北诸州再度烽烟四起,战火重燃。唐肃宗虽已率百官重回长安,两京收复看似大局初定,可朝内宦官渐渐把持权柄,朝外藩镇依旧拥兵不肯归服,李唐朝廷依旧是风雨飘摇,半刻不得安宁。 且说朝中那李辅国、鱼朝恩一班宦官,仗着当年拥立肃宗从灵武即位的功劳,在长安朝堂之上横行无忌,最是忌恨那些手握重兵的领兵大将。郭子仪、李光弼二人,本是平定安史之乱、收复长安洛阳两京的首功功臣,劳苦功高,却因宦官们屡次在肃宗面前进献谗言,动不动就被削去兵权,召回京师闲住,常年不得在外掌兵,一身报国本领无处施展。 这郭子仪为人宽厚谦和,对大唐忠心不二,虽屡遭猜忌排挤,被夺兵权闲置,却从无一句怨言,更无半分反心。每逢朝廷遇上急难征召,他无不即日起身,披甲上马奔赴前线,一心只为大唐江山安危,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天下军民无论官兵百姓,无不敬服他的人品与威名,都尊称他一声郭令公,就连四方藩镇、外族部落,听闻郭令公之名,也多有敬畏。 自安史大乱爆发以来,唐朝原本驻守西北的边防精兵,尽数被调往中原平叛,西北边关顿时空虚无防。吐蕃见有机可乘,年年发兵入寇大唐边境,接连攻下兰州、河州、廓州、鄯州等数十州县,陇右大片肥沃疆土,尽数落入吐蕃之手。边关烽火日日报警,加急文书一封接一封送往长安,可朝廷正忙于河北平叛,根本无力分兵西顾,只得一味忍让退缩。吐蕃见唐朝软弱可欺,气焰越发嚣张,日夜操练兵马,打造军械,暗下决心要趁大唐内乱未平,一举攻破长安,霸占关中富庶之地。 转眼到了宝应元年,唐肃宗身染重病,卧床不起,连朝政都无法打理,长安朝堂越发混乱不堪。宦官李辅国、程元振二人,趁机联手把持权柄,竟带兵冲入皇宫禁苑,杀了图谋废立的张皇后与越王李系,强行拥立太子李豫即位,这位新帝便是唐代宗。 代宗初登大位,内怕宦官专横跋扈,外忧安史叛军未平,藩镇虎视眈眈,只得处处忍让,不敢轻易与宦官翻脸。李辅国越发骄狂自大,竟在朝堂之上当众对代宗言道:“陛下只管安心住在宫中享福,外面大小军政事情,都由老奴替陛下处置便是,陛下不必费心!”代宗听了这话,心中又气又怕,却不敢当场发作,只得强装笑脸应付,暗中隐忍等待除掉李辅国的时机。 没过多久,代宗设计暗中除掉了李辅国,可另一个宦官程元振又接着掌权,此人比李辅国更加阴险狡诈,妒贤嫉能,专门在朝中陷害功臣良将,四方节度使但凡有战功者,多被他谗言加害罢官。就连郭子仪这般立下再造大唐大功的老臣,也被他寻了个莫须有的由头,罢去所有兵权,闲居长安城中,不得过问半点军事,整日只能在家中闲坐,眼看朝纲混乱却无能为力。 这程元振为了粉饰太平,哄骗代宗安心享乐,凡是边关传来的告急文书,一律扣下不上奏,只教代宗在深宫中安享太平,全不知外面边关早已危如累卵,吐蕃大军早已磨刀霍霍,随时准备大举入寇。 到了广德元年冬天,吐蕃大将马重英,亲统蕃汉兵马二十余万,兵分三路大举入寇大唐。一路之上,唐军守将要么听闻吐蕃势大弃城而逃,要么贪生怕死开城投降,吐蕃军势如破竹,连破泾州、邠州,直逼奉天、武功二城,此地离长安不过几十里地,快马半日便能到城下。长安城外烽火连天,驿马一日数报加急军情,代宗在宫中得知消息,吓得魂不附体,急召文武百官上殿议事。 程元振还想继续遮掩,上前奏道:“陛下不必惊慌,不过是小股蕃贼入境抢掠,劫掠一番便会自行退去,伤不了长安根本。”可城外杀声隐隐传来,长安百姓早已拖家带口,背着行囊涌入城中逃难,满街都是哭喊声,满朝文武人心惶惶,哪里还瞒得住。 代宗环顾金銮殿上,文武百官站列两厢,竟无一人敢站出来领兵出战抵挡吐蕃,不觉长叹一声,泪下道:“当年若非郭令公领兵死战,大唐江山早已不保。今日长安危难,非郭子仪不能安此国难!”当即下旨,恢复郭子仪关内副元帅之职,即刻出镇咸阳,领兵抵挡吐蕃大军。 此时郭子仪被罢官已有数年,旧日麾下部曲早已离散各地,身边只剩几十名老弱亲兵,连一匹像样的战马都少。接到圣旨,郭子仪毫无推托,慨然领命,转身对左右亲随道:“国家有难,天子不安,我等做臣子的,当以死报国,岂能计较自身安危得失!”当日便带着数十骑老弱亲兵,出长安奔赴咸阳,一路之上,沿途派人召集旧部散兵,不过十来日,堪堪收拢数千人,勉强在咸阳城外立住营寨,打造简易防御工事。 可吐蕃二十余万大军铺天盖地而来,刀枪如林,战马嘶鸣,唐军数千老弱散兵如何抵挡?吐蕃军一鼓作气攻破奉天城,一路杀到长安城下,喊杀之声震动宫阙,连皇宫的琉璃瓦都被震得嗡嗡作响。城中军民顿时大乱,百官各自收拾细软奔逃,皇宫禁兵不战自溃,纷纷丢盔弃甲四散而去。 代宗在宫中,眼见长安守不住,吐蕃兵已到城下,泪如雨下,对左右近臣泣道:“朕德薄才浅,不能守住宗庙社稷,今日只得再避贼锋,绝不可再蹈当年马嵬驿之祸,让皇室再遭屠戮!”十月初七清晨,代宗只带皇子、近臣、宦官及少量禁军,悄悄出宫,一路向东,奔往陕州避祸,连祖宗陵寝都来不及安排守护。 天子一逃,长安城中更是无主,唐军残部四散奔逃,无人守城。次日,吐蕃大军浩浩荡荡,从长安金光门、明德门各门涌入城内。蕃兵入城之后,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朝廷府库中的珍宝被洗劫一空,坊市民居被纵火焚烧,火光冲天数日不灭;李唐宗室子弟不分男女老幼,多被蕃兵屠戮,昔日锦绣繁华的长安都城,再成人间地狱,满城哭声震地,血流成街,惨不忍睹。 吐蕃人还在长安城中,立了广武王李承宏做傀儡皇帝,改元置官,分封伪臣,分明是要长期霸占关中不走。长安百姓日夜啼哭,扶老携幼躲在坊巷之中,只盼王师早日回来解救,脱离吐蕃魔爪。 郭子仪在咸阳听闻长安陷落、代宗出走陕州,当即仰天大哭,捶胸顿足对众将泣道:“长安是我大唐根本,祖宗陵寝所在,一朝陷于吐蕃之手,我等身为将帅,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今日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收复京师,迎回圣驾,否则无颜见天下百姓!”当即引兵退到商州,一面整顿士卒,收集散兵游勇,补充军械粮草,一面派人四处传檄天下,号召四方节度使发兵入京勤王,共讨吐蕃。 恰在此时,回纥兵马也到了塞下,屯兵泾阳边境。回纥本与唐朝有约,发兵相助平定安史之乱,如今听闻吐蕃占了长安,也想趁火打劫,分一杯关中的羹,态度暧昧不明。代宗在陕州得知回纥屯兵边境,更是忧心如焚,生怕回纥与吐蕃联兵一处,那关中之地便再无收复之日,急忙派使者前往回纥营中议和,想拉拢回纥共击吐蕃。 可回纥人因先前唐朝使者轻慢无礼,心中怀恨,又贪图吐蕃许诺的好处,死活不肯答应议和,局势越发危急,关中存亡只在旦夕之间。 郭子仪心中雪亮,深知要退吐蕃,必先稳住回纥。回纥一与大唐合兵,吐蕃便孤立无援,长安便可轻易收复。他当即下定决心,亲自前往回纥大营,面见登里可汗,定立盟约,说服回纥倒向大唐。 左右将士一听郭令公要亲入回纥大营,一齐上前拦阻,纷纷苦劝道:“回纥人面兽心,反复无常,素来不讲信义,令公身为国家柱石,大唐安危全系一身,怎可轻入虎狼之穴?万一有失,大唐便再无支柱,江山社稷就真的完了!” 郭子仪摇头长叹,目光坚定道:“国家危在旦夕,我若不去,回纥必定与吐蕃联兵,关中便不再是大唐所有。我以至诚相待可汗,或许能感化他回心转意;就算不幸身死,也是为国而死,死而无憾,总好过看着大唐江山落入外族之手!”当下不听众人苦劝,只带五名亲随,不披重甲、不举帅旗,轻骑简从,直奔回纥大营而去。 回纥可汗登里,当年曾随郭子仪一同讨伐安禄山,深知郭令公的威名与本事,今日听说他亲自到来,又惊又疑,生怕有诈,当即传令全军披甲执兵,列锐阵出迎,摆出十足威风,想震慑郭子仪。 郭子仪来到回纥营门前,从容下马,解去腰间佩刀,脱去身上软甲,只穿一身寻常绯色官服,孤身一人,缓步走入大帐,神色从容,毫无半分惧色。登里可汗在帐上高坐,一见郭子仪须发半白,腰杆挺直,神态坦荡,心中先自矮了半截,慌忙起身下阶,亲自上前迎接,再不敢摆可汗的架子。 郭子仪上前执住可汗之手,流泪说道:“可汗与我大唐,昔日在灵武歃血为盟,共平安史巨寇,可汗的功劳载在大唐史册,永世不忘。今日吐蕃无道,乘我国中有难,攻陷京师长安,屠戮我大唐百姓,掘我祖宗陵寝,罪恶滔天。可汗若不念旧恩,反与吐蕃同恶相济,便是弃昔日大功而就不义,必遭天下人唾骂;若能与我重修旧好,合兵共击吐蕃,不但国仇得报,可汗也得忠义之名,垂于后世,子孙皆荣!” 登里可汗听了这番话,满面羞惭,垂泪答道:“令公一片赤诚,句句大义,令我汗颜!我本是误听小人谗言,疑心唐朝负我回纥,又贪图吐蕃小利,险些铸成大错。今日得见令公,怎敢再违大义?愿与令公设誓结盟,共击吐蕃,收复长安,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郭子仪大喜,当即命人摆上香案,杀白马取血为誓,两人对天盟誓,约定同心讨蕃,共复长安。回纥帐下将士见郭令公大义凛然,坦荡无私,无不心悦诚服,一齐下马跪拜,欢声动地,连呼令公威名。 盟约已定,登里可汗即刻传令,拔营起兵,亲率回纥精锐骑兵,与郭子仪收拢的唐军合兵一处,直奔长安杀来。吐蕃人探知回纥与唐军联手,大惊失色,自知两家联军势大,自己绝非对手,不敢再战,在城中大肆抢掠一番剩余财物,连夜拔营,向西仓皇逃去。 郭子仪与回纥兵一路追杀到长安城西,斩杀吐蕃溃兵无数,夺回被掳百姓、财物不可胜数,解救了无数被吐蕃扣押的宗室与百姓。广德元年十一月,郭子仪整肃队伍,约束士卒不得扰民,浩浩荡荡开进长安。城中百姓扶老携幼,夹道焚香跪拜,痛哭流涕道:“今日复见令公,如见重生父母,我等终于脱离苦海了!”沦陷十余日的长安都城,终于重归大唐版图。 代宗在陕州得到长安收复的捷报,喜极而泣,即日下诏起驾还京。回到长安之日,代宗亲率百官出城迎接,亲手拉住郭子仪之手,含泪谢道:“朕没有早日重用爱卿,反听信谗言罢卿兵权,才到长安陷落这般地步,社稷再造,全是卿的功劳!”当下加封郭子仪为汾阳王,赐丹书铁券,将其画像挂入凌烟阁,恩宠无比,满朝文武无不艳羡。 郭子仪叩头谢恩,从容奏道:“这都是陛下洪福齐天,三军将士用命,天下百姓心向大唐,臣何功之有?只愿陛下此后亲贤臣,远小人,整饬西北边防,安抚天下百姓,天下自然安定,再无外患内乱。” 代宗听了,连连点头称是,虽因宦官势力根深蒂固,不能尽除朝中宦官,却也稍稍收敛宦官权力,重用郭子仪等功臣良将,关中一带渐渐安定下来,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只是吐蕃虽退,依旧占据陇右、河西大片土地,年年发兵入寇不止,西北边防再无宁日;回纥虽与大唐结盟好,也时常恃功索要金帛赏赐,稍不如意便陈兵边境要挟,朝廷只得年年送金帛安抚,耗费无数钱粮。 大唐经安史之乱、吐蕃陷京两场浩劫,国力耗尽,元气大伤,虽暂得安宁,却再也回不到开元、天宝的盛世光景。此后藩镇割据、宦官专权、边患不息,已成晚唐百年难治之疾,李唐江山自此一步步走向衰微,再无往日雄风。 第十五章:德宗即初削藩,泾原兵变奉天之难 上回郭子仪单骑入回纥大营,以一片赤诚说动登里可汗,歃血结盟,合兵一处,共破吐蕃,收复长安。代宗自陕州还京,拉着郭子仪泣泪称谢,加封汾阳王,赐以铁券,图形凌烟阁,一时恩宠无比。只是吐蕃虽退,仍占陇右、河西之地,年年入寇;回纥虽盟,却恃功邀赏,稍不如意便陈兵边境;河朔一带藩镇,依旧父死子继,赋税不上朝廷,官吏自行委任,名为唐臣,实同敌国。再加朝中宦官势力未除,李唐江山虽得暂安,根基早已摇摇欲坠,再无开元、天宝盛世气象。 代宗在位一十七年,到了大历十四年五月,忽然身染重病,卧榻不起,药石无效,不多几日便龙驭上宾。遗诏传位于太子李适,即皇帝位,这便是唐德宗。 德宗少年之时,亲身经历安史之乱,长安陷落,两度播迁,见惯了藩镇跋扈、武将难制、宦官乱政、朝臣倾轧,心中早憋着一股志气,立志要做一番中兴事业。即位之初,便一反代宗晚年姑息纵容之态,躬行节俭,罢四方不急之贡,减宫中乐工伎人,放出宫女数百人,又将代宗朝得势的宦官一一斥退,严令内侍不得干预军政,不许结交外臣。一时之间,朝廷气象一新,文武百官无不肃然,天下百姓也都翘首盼望,以为真命天子出世,大唐有望重归太平。 德宗心中最恨者,便是老将权重、藩镇世袭。当时郭子仪功盖天下,手握重兵,部下旧将遍布四方,虽忠心无二,却也让新君放心不下。德宗遂下一道明旨,召郭子仪还朝,尊为尚父,官太尉,赐以厚禄,表面尊崇无比,实则明升暗降,尽夺其兵权,又将朔方军一分为数,分隶诸将,各为节度使,从此郭子仪再不能总领大军,只能在京闲居。 彼时天下最强、最桀骜不驯者,莫过于河朔三镇:一为成德节度使李宝臣,据恒、冀、深、易、定、赵诸州;二为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据魏、博、相、卫、洺、贝、澶诸州;三为卢龙节度使朱滔,据幽、蓟、妫、檀、平、营诸州。三镇互相勾结,互为表里,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官爵自封,兵甲自练,财赋自收,不向朝廷上交分毫,俨然是三个独立王国。此外,山南东道梁崇义、淄青李正己,也都是拥兵数万,割据一方,不听朝命。 德宗看在眼里,恨在心上,决意先拿河朔三镇开刀,以立朝廷威权,让天下藩镇知道天子威严。 到了建中二年,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病死。其子李惟岳年少,便在军中自领军务,先掌兵权,再上表朝廷,请求赐旌节,承袭父位。按往日惯例,代宗在位时多是顺水推舟,一概准奏。可此番德宗览表,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对左右大臣厉声说道: “藩镇世袭,乃是国家心腹大患!朕今日即位,正要革除此弊,重振纲纪,岂容一个逆子擅自承袭父位,视朝廷如无物!” 当即驳回所请,下旨严令李惟岳解去兵权,入朝听候处置,不得在镇逗留。 李惟岳见朝廷不准,又惊又怕,又怒又恨,知道一旦入朝,必无好下场,便一面整兵备战,一面遣使暗通魏博田悦、淄青李正己、卢龙朱滔,相约一同举兵,抗拒朝廷。四镇一拍即合,歃血为盟,同时举兵反唐,河北之地战火再起,烽烟连天。 消息传入长安,德宗不惊反喜,以为正是削藩良机,当即命马燧、李抱真、李晟等大将,分道出兵,讨伐四镇。唐军初战,士气正盛,马燧大破田悦于临洺,斩获无数;李抱真引兵围邢州,连战连捷;李晟也率部转战河北,所向克捷。官军声势大振,河北叛镇人心动摇。 卢龙朱滔本与李惟岳同盟,见官军势大,心中胆怯,又贪图朝廷高官厚赏,便暗中派人入长安请降。德宗大喜,当即许诺,事成之后厚加封赏。朱滔遂倒戈一击,引兵攻李惟岳。成德军中本就人心不一,部将王武俊勇而多智,见大势已去,便寻机刺杀李惟岳,割下首级,传送长安。成德一镇,就此平定。 捷报一日三传至京师,德宗心花怒放,以为河朔藩镇不过如此,指日可平,越发锐意用兵,想要一鼓作气,彻底扫平河北。可到论功行赏之时,德宗却心胸偏狭,既吝惜官爵,又舍不得分割州县,对朱滔、王武俊封赏太薄,与二人心中所望相差甚远。朱滔、王武俊各自愤愤不平,口出怨言,暗生反心。 魏博田悦虽败,元气未伤,见朱、王二人怨望,立刻遣说客前往,陈说利害,挑动反意。朱滔、王武俊本就心怀不满,被田悦一说,当即再度叛唐,与田悦重结盟好。河北战火,死灰复燃,局势又转危急。 德宗闻讯,怒不可遏,再调天下兵马四面进讨。可连年用兵,国库早已空虚,粮饷器械都难以为继,只得在江淮一带加征赋税,百姓不堪盘剥,流离失所,怨声载道。为尽快平定河北,德宗又下严旨,命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本部兵马五千,即刻东进,驰援河南诸军,共讨叛镇。 建中四年十月,泾原兵冒风寒,长途跋涉,行至长安城外。士卒多携家带子,一路辛苦,只盼入京之后,朝廷必有厚赏,好拿回家养活老小。哪知京兆尹王翚奉旨犒军,只供给粗米饭、劣菜叶,全无半点金帛酒肉赏赐。将士见了,无不心寒,个个怒目相向。 军中有一老兵,把饭碗往地上一摔,破口大骂道: “我辈抛家弃子,远赴国难,要去前线拼命,到了天子脚下,竟只给这般糟糠之物!朝廷如此待我等,不如反了,冲进长安,自取府库金银,快活一场!” 一言既出,五千士卒齐声响应,登时鼓噪大乱,甲胄不及披,兵器不及整,齐声大呼: “反了!反了!攻入长安,自取琼林、大盈二库!” 姚令言在营中听得喧哗,急忙披甲出营,厉声喝止: “诸君不可妄动!东征立功,朝廷必有重赏,何至于此,自取灭族之祸!” 可乱军心已变,哪里还肯听令,一拥而上,将姚令言团团围住,反推簇拥,直奔长安朱雀门。城中守军猝不及防,竟被乱兵一鼓冲入城内。乱兵沿街大呼:“我等不害百姓,只取朝廷府库财物!”百姓见势,纷纷关门闭户,不敢外出。 德宗在宫中闻报,泾原兵已反,杀入长安,惊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急召禁军护驾。可神策军使白志贞平日克扣军饷,虚报名额,吃空饷,禁军多不在营,一时竟无一人前来救驾。 德宗泪如雨下,对左右宦官叹道: “朕刻薄将士,用人不当,才有今日之变,悔之晚矣!” 事急无奈,只得带太子、诸王、妃嫔,由宦官窦文场、霍仙鸣率百余名宦官亲兵护卫,从宫苑北门仓皇出逃,一路向西,奔往奉天小城避祸。 天子一逃,长安无主,乱兵大肆抢掠府库,金帛珠玉,搬运不绝,堆积如山。乱兵无主,不知奉谁为主,有人想起罢官闲居的朱泚,乃是朱滔之兄,曾任泾原节度使,素得军心,便一同前往相请,奉他入城为主。朱泚闲居日久,早有不臣之心,当即欣然应允,入居含元殿,自称太尉,总揽兵权,暗中谋划称帝,要取李唐而代之。 朱泚既得长安,便要斩草除根,当即遣大将率数万兵马,急攻奉天,要擒杀德宗,以绝后患。德宗逃至奉天,城小墙卑,兵少粮缺,守将浑瑊忠勇过人,收集散卒,不过数千人,日夜登城守御。 朱泚大军将奉天团团围住,连营数十里,昼夜猛攻,云梯、冲车齐上,箭如雨下,滚木礌石满城纷飞,喊杀之声震天动地。浑瑊身先士卒,亲冒矢石,与士卒同甘共苦,衣不解带,日夜在城上督战。城中军民,不分男女老幼,皆上城助守,死伤无数,城池几度被攻破,又都拼死夺回,死守不退。 德宗在奉天城中,日日上城抚军,见士卒死伤枕藉,粮食用尽,只得挖草根、煮树皮充饥,心中悲痛万分,拉着浑瑊之手泣道: “朕德薄无能,连累满城将士百姓受苦至此。若城破,朕当先自刎,绝不落入贼手,再受屈辱!” 浑瑊叩首流血,哽咽答道: “臣但有一口气在,必保陛下无虞。城在臣在,城破臣亡,誓与奉天共存亡!” 双方相持一月有余,奉天城中粮尽援绝,危在旦夕,人人都以为城破只在朝夕。正在此时,东北方向尘头大起,一支大军疾驰而来,乃是魏博行营节度使李怀光,率朔方军倍道入援,一路击破朱泚游骑,直逼奉天城下。 朱泚闻李怀光大兵已到,大惊失色,生怕腹背受敌,不敢恋战,连夜撤围退走。奉天之围,就此得解。 德宗见救兵来到,如绝处逢生,亲自出城迎接李怀光,执手垂泪,再三慰劳,赏赐无数。李怀光也自恃救驾大功,意气扬扬,以为入朝之后,必能面奏天子,弹劾德宗身边奸相卢杞、度支使赵赞等一班小人,为国除奸。 哪知卢杞为人阴险狡诈,怕李怀光入朝对自己不利,便连夜入宫,向德宗进谗,只说: “李怀光大军新至,兵威正盛,宜令其即刻追击朱泚,收复长安,不必入朝耽搁,以免贻误军机。” 德宗一时糊涂,听信其言,下旨令李怀光不必入朝,即刻引兵西进,追讨朱泚。 李怀光千里赴难,舍生忘死救驾,竟连天子一面都不能多见,反被奸臣阻隔,心中大怒,拍案骂道: “吾以死力救天子,却被小人从中阻隔,朝廷如此,安能不乱!” 自此心怀怨望,顿兵不进,暗中与朱泚交通,也生出反心。 德宗见李怀光又生异志,知道奉天再不可守,只得再度仓皇南逃,奔往梁州。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备尝艰辛,这才亲身体会到当年肃宗、代宗流离播迁之苦。 幸得李晟率神策军坚守渭北,孤军抗贼,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深得民心,又有马燧、韩游瓌等诸镇响应,共讨朱泚、李怀光。到兴元元年,李晟整顿兵马,誓师反攻,一举攻入长安,军纪肃整,百姓安堵。朱泚兵败出逃,途中被部将所杀;李怀光势穷力竭,走投无路,自缢而死。河朔诸镇见朝廷兵威复振,也都上表谢罪,暂归朝廷。 德宗自梁州还京,见宫室残破,市井萧条,百姓流离,方才幡然悔悟,知道自己削藩过急,用人不当,举措失度,才酿成惊天大变。遂下罪己诏,布告天下,自责不明,大赦四方,对藩镇又复行姑息之策,不再轻言用兵。 经泾原兵变、奉天之难一乱,大唐元气再遭重创,国势越发衰微。德宗自此不再信任文武朝臣,转而深倚宦官,以窦文场、霍仙鸣执掌神策禁军,兵权尽归阉寺。宦官之祸,自此愈演愈烈,终唐之世,不能再除。河朔三镇虽暂降,依旧割据一方,父死子继如故,朝廷威权,一落千丈,再难复振。 第十六章:两税法颁行天下,藩镇连兵拒朝命 唐德宗因削藩操之过急,激反泾原士卒,长安陷落,天子仓皇出逃奉天,又遭李怀光叛离,再奔梁州,幸得李晟、浑瑊等将拼死力战,方才收复京师,诛灭朱泚、李怀光二贼,德宗车驾还京,重坐龙廷。经此一难,德宗锐气尽挫,再不敢轻言强征河朔藩镇,只得改弦更张,一面整顿朝纲,安抚民心,一面革除旧有赋税弊政,以充国库,支撑危局。 自安史之乱以来,天下版籍散失,百姓流徙,旧有的租庸调制早已名存实亡。官府征税全无定准,贪官污吏层层盘剥,富户丁多者或为官、或为僧,尽数逃税避役,贫者丁多无所藏匿,只得倾家荡产完税,朝廷赋税日减,国库常年空虚,连边关军饷都时常拖欠,士卒多有怨言。德宗还京之后,深居大明宫紫宸殿,每日翻看各地赋税账册,见府库空虚、民生凋敝,不由拍案长叹:“赋税乃国之根本,旧法败坏至此,非但藩镇难平,连朝廷自身都难以为继,若不改制,大唐危矣!”遂召宰相杨炎入殿商议,决意废除租庸调,推行新税法。 这杨炎颇有才学,深谙理财之道,早年因元载案被贬,德宗即位后拔擢为相,深知旧法积弊已深。闻德宗问及改制,杨炎整肃朝服,躬身奏道:“陛下,租庸调以人丁计税,今版籍散乱、百姓流移,此法已不可行。臣有一策,名唤两税法,可定赋税、充国库、安民心。”德宗龙颜大悦,急道:“卿速奏来,朕细细听之。”杨炎手持奏疏,朗声陈说:“其一,不分主户客户,一律以现居地登籍纳税,流民归籍,税基自广;其二,不分丁男中男,只按资产田亩定税额多寡,富者多纳、贫者少出,公平公允;其三,一年分夏秋两季征收,夏税不过六月,秋税不过十一月,农闲完税,不误耕织;其四,废除此前租庸调及各项杂徭,一切赋税统归两税,敢有官吏另立名目苛索一文者,以枉**罪。”德宗览奏大喜,抚案道:“此乃救时良策,朕准奏!”遂于建中元年正式下诏,遣使者分赴诸道,颁行天下,令诸道州县一体遵行,不得有误。 两税法新规颁行,天下百姓顿觉负担有定,不再受无名苛敛之苦,流民纷纷归乡垦田,商贾也敢安心经营,朝廷赋税有了常额,国库日渐充实,长安太仓粮储渐丰,边关军饷也能按时发放。一时朝野称颂,百官皆道杨炎有宰相之才,德宗也对其愈发倚重,凡理财之事,尽数托付。可杨炎为人恃才傲物,心胸狭隘,掌权之后专与前朝旧臣作对,尤其与新任宰相卢杞结下深仇。这卢杞相貌丑陋,面色如蓝,心地阴狠,极善揣摩上意,深得德宗宠信,见杨炎功高权重、朝野归心,心中妒恨难平,日夜在德宗面前谗毁,罗织罪名。 一日,卢杞单独入殿,叩首泣奏:“陛下,杨炎私建家庙于曲江,此地乃帝王游幸之所,杨炎占风水宝地,暗藏不臣之心;且其贬杀刘晏后,遣心腹遍告诸道,将杀晏之罪推于陛下,收买藩镇人心,其心可诛!”德宗本就因奉天之难对朝臣多有猜忌,听了卢杞之言,不辨真伪,当即龙颜大怒,拍案骂道:“杨炎负朕!”旋即下诏贬杨炎为崖州司马,押解赴任。杨炎行至半途,德宗又听卢杞谗言,下诏赐死,一代理财能臣,竟死于奸相之手。杨炎死讯传开,朝中百官无不寒心,敢言者日渐稀少,卢杞独揽大权,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朝堂风气愈发昏暗。 国库虽因两税法稍充,可河朔藩镇依旧桀骜不驯。德宗虽不敢再强行削藩,却也想徐徐收回权柄,令诸镇上缴两税、听命朝廷,遂遣度支官吏分赴成德、魏博、卢龙、淄青四镇,督缴赋税。成德王武俊、魏博田悦、卢龙朱滔、淄青李纳四镇,本就因先前朝廷封赏不公再度举兵,虽经战乱暂降,心中依旧不服,听闻朝廷要征两税、收财权,当即齐声抗拒,相约连兵,再拒朝命,发誓永不向长安输纳一钱一粮。 魏博节度使田悦最先发难,召集麾下诸将于魏州府衙设宴,酒过三巡,田悦猛地拍案而起,双目圆睁怒道:“朝廷自奉天之难后,元气大伤,竟还想拿捏我等河朔将士!两税若行,我等财赋尽归长安,兵马粮草从何而来?将士们浴血打拼的地盘,岂能拱手让人?不如齐心合力,联兵固守,看朝廷能奈我何!”麾下大将邢曹俊、孟希祐等人齐声应和,按剑喝道:“愿随节度使死守魏博,绝不臣服!若朝廷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田悦大喜,当即命人传檄三镇,相约共抗朝命。 成德王武俊接檄后,在恒州升帐点兵,对诸将道:“田公所言极是,我等河朔藩镇,靠的就是自有财赋养兵,若交予朝廷,便是自废武功!”遂斩朝廷征税官吏,传檄天下,拒纳两税;卢龙朱滔素有野心,见四镇同心,当即自请为盟主,在幽州整军备战;淄青李纳占据齐鲁之地,兵精粮足,也驱走朝廷官吏,紧闭关卡,阻断漕运。四镇互为犄角,联兵数十万,布防河北,凡朝廷派去之人,一概驱逐出境,有敢擅入者,当即斩杀,河北之地再成化外之域。 德宗在长安闻报四镇连兵拒命,拒不纳税,气得龙颜大怒,在紫宸殿拍案骂道:“朕念其初降,宽大为怀,不料此辈狼子野心,依旧跋扈如此!朕当再发大兵,荡平河北叛贼!”遂欲下旨调马燧、李晟等将出征。宰相卢杞连忙出班奏道:“陛下万万不可!京师新复,百姓未安,两税法初行,军心未固,若再兴河北之兵,恐国库不支,又生内乱,不如暂忍一时,令诸道整军备战,待天时地利人和齐备,再一举荡平不迟。”德宗听了,想起奉天流亡、食不果腹之苦,心中胆怯,只得强压怒火,准了卢杞所奏,只令各地守军严守关隘,不得与四镇轻启战端,对藩镇连兵拒税一事,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姑息容忍。 这边河朔四镇连兵拒命,那边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也趁势而起。梁崇义占据襄、邓七州,兵精粮足,见河朔势大,朝廷无力征讨,也决意割据自立,拒不遵行两税法,还暗中遣使,携书信珠宝赴魏博、卢龙,与田悦、朱滔互通书信,相约共抗朝廷,互为援兵。梁崇义对使者道:“你去告知田公、朱公,我山南东道与河朔唇齿相依,朝廷若敢加兵,我便起兵呼应,共分天下!” 德宗闻梁崇义反叛,忍无可忍,在殿上顿足叹道:“河朔未平,山南又反,朕岂能坐视!”遂命淮西节度使李希烈,率本部兵马征讨梁崇义。这李希烈本是安禄山旧部降将,勇猛善战,却野心极大,早有割据之心,得旨之后,假意领旨谢恩,退朝后对心腹道:“天子令我平贼,正是我扩占地盘的好时机,待平定梁崇义,襄、邓七州便是我囊中之物!”遂领兵出征,一路势如破竹,士卒奋勇冲杀,很快攻破襄州,擒杀梁崇义,平定山南东道。 可李希烈平乱之后,非但不还镇交权,反而占据襄、邓之地,扩军备战,收编梁崇义旧部,自恃兵强马壮,也学着河朔藩镇,拒纳两税,不听朝命,还遣使与朱滔、田悦勾结,相约一同称王,分裂天下。李希烈对来使道:“朱公为盟主,我等各自称王,共抗朝廷,他日天下三分,我等共享富贵!”朱滔、田悦得信大喜,当即回书相约,共举反旗。 德宗闻讯,又惊又怒,在宫中连连顿足叹道:“朕用李希烈平贼,不料又生一贼,大唐天下,竟无宁日!”召集群臣商议,满朝文武皆无良策,卢杞只一味推诿,德宗无奈,只得再令坚守城池,不得主动出击。李希烈见朝廷懦弱,气焰日盛,竟于建中三年自称天下都元帅、建兴王,与朱滔、田悦、王武俊、李纳五镇连兵,朱滔称冀王、田悦称魏王、王武俊称赵王、李纳称齐王,五王并立,公然与朝廷分庭抗礼。五镇兵马相互策应,南起江淮,北至幽燕,战火连绵不绝,官军四处应战,疲于奔命。 两税法虽能充实国库,可连年征战,军费浩大,所得赋税大半耗于兵戈,官府为凑军饷,又在两税之外暗加杂征,江淮一带为朝廷赋税重地,百姓负担骤增,卖儿鬻女者不计其数,民怨渐起,盗贼蜂起,地方州县无力弹压,局势越发动荡。官军与五镇叛兵相持日久,互有胜负,马燧、李抱真、李晟等将虽屡战屡捷,却因德宗猜忌、卢杞掣肘,始终不能彻底平定河北。朱滔、田悦等人依托河朔险阻,死守不出,官军粮道遥远,久攻不下,粮草耗尽,只得每每撤兵,藩镇之势愈发稳固,朝廷政令难出关中。 德宗见战事胶着,国库耗损日巨,心中焦躁不安,在宫中日夜忧叹,看着四方告急文书,再无即位之初的英武之气,便想遣使与五镇议和,许以节度使世袭,只求诸镇名义臣服,缴纳少许赋税即可。可卢杞一心邀功,力主再战,在殿上奏道:“陛下,叛贼势穷,只需再添兵马,便可一举荡平,若议和示弱,藩镇愈发轻视朝廷!”德宗左右为难,朝议纷纷,始终难定良策,只得一拖再拖。 此时天下大势已然分明:两税法虽救了朝廷赋税之弊,却无法撼动藩镇割据根基;河朔、淮西诸镇手握重兵,据地自守,连兵拒税,朝廷政令不出关中,昔日一统大唐,早已分裂割裂。官军虽有胜绩,却无力彻底扫平叛镇;藩镇虽强,也不敢贸然进攻长安,双方形成长久对峙之局。军中诸将每每临阵,望着河朔坚城,都按剑叹道:“两税法虽好,奈何藩镇不听,朝廷无权,我等空有杀敌之心,却无平定之日,何时才能还天下太平!” 德宗在宫中独坐龙椅,看着窗外残阳,想起开元盛世的繁华,再看如今藩镇割据、战火纷飞的残局,不由潸然泪下,任由藩镇连兵拒命,苟安关中,大唐国势,自此越发沉沦,再难挽回。 第十七章:顺宗永贞革新败,宦官俱文珍废帝 经奉天之难、藩镇连兵拒税,虽赖杨炎两税法稍充国库,却终究无力削平强藩。晚年的德宗李适,锐气尽消,一味姑息纵容,更将左右神策禁军的调遣之权、宿卫之责,尽数托付给宦官。 彼时窦文场、霍仙鸣二宦,倚仗圣宠,在军中安插亲信、克扣军饷,竟将大唐天子的禁军,变成了阉宦的私兵。德宗身后,只留下一个藩镇割据、宦官干政、国库虚耗、民生凋敝的残破江山。 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廿三,长安大明宫紫宸殿外,积雪未消,寒风卷着碎雪,打在禁军的甲胄上,簌簌作响。殿内,龙榻之上的唐德宗李适,已是气若游丝。 御榻之侧,太子李诵身,跪伏在地,双手紧紧攥着父皇枯槁的手。他鬓角早生华发,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微微抽搐,却发不出半分声音——自贞元二十年九月,他便染上风疾,口不能言,行动亦需人搀扶。 “诵……”德宗的声音细如蚊蚋,目光死死锁着太子,“江山……托付于你……” 李诵眼中含泪,连连点头,以头触地,咚咚作响。一旁的翰林学士卫次公、宰相贾耽,垂首而立,早已泣不成声。 未时三刻,随着一声悠长的哀鸣,德宗李适在紫宸殿驾崩,终年六十四岁。 内侍省掌印宦官俱文珍,缓步走出殿门,面无表情地向等候在外的文武百官宣读遗诏:“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廿三,大行皇帝宾天,遗诏传位于皇太子李诵,丧礼从简,百官各守其职,毋得喧哗。” 百官闻言,齐齐跪拜,山呼“吾皇万岁”,哭声与呼号声交织在一起,在大明宫上空久久回荡。 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廿五,太子李诵于太极殿即皇帝位,是为唐顺宗。 因顺宗风疾缠身,不能临轩亲坐,礼官只得在紫宸殿偏殿设座,以锦幔围起,仅留东侧一席,供近臣搀扶。 登基大典当日,晨光熹微,大明宫内外早已戒备森严。神策军士卒手持戈矛,分列两廊;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高低,在殿下列成两班,衣袂翻飞,肃静无声。 顺宗由两名内侍搀扶,缓缓倚坐在御座之上。他头戴通天冠,身着赭黄龙袍,虽身形消瘦,眼神却异常锐利。待百官行完三跪九叩大礼,顺宗抬起左手,指了指身旁的近臣,示意其代传口谕。 这名近臣,正是东宫旧僚王伾。他躬身向前,朗声道:“陛下有旨——”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凝滞。 “朕在东宫二十载,遍观天下弊政。”王伾的声音,带着顺宗的授意,沙哑却字字千钧,“藩镇拥兵自重,无视朝纲;宦官执掌禁兵,祸乱宫闱;宫市五坊,残害黎民;贪官冗吏,耗空国库。朕今即位,誓要革故鼎新,与民更始!诸位卿家,当尽心辅佐,共扶社稷,不负大唐,不负苍生!” 话音落下,殿下文武多是德宗朝旧臣,闻言皆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应声。他们深知,这番话字字戳中要害,可若真要革新,便是要动宦官的权,削藩镇的兵,损百官的利,这其中的风险,谁也不敢承担。 就在此时,两名官员并肩出班,跪地叩首,声震殿宇:“臣等遵旨!愿为陛下效死,共推新政!” 众人侧目,见是王叔文与韦执谊。 这王叔文,乃越州山阴人,出身寒门,却素有谋略,精于理财治政。当年在东宫,他便常为顺宗剖析天下利弊,直言敢谏,深得顺宗信任。那韦执谊,则是京兆名门之后,年轻有为,心怀天下,与王叔文志同道合。 顺宗见二人出列,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当即以手指向二人,再次示意王伾传旨。 “擢升王叔文为翰林学士、户部侍郎,掌朝廷财政与中枢机要,入直翰林院,专掌诏命;擢升王伾为翰林待制,出入宫禁,专司传递旨意;擢升韦执谊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拜为宰相,总领朝政!” 旨意一出,殿中一片哗然。翰林学士掌中枢,户部侍郎管财政,宰相总朝政,这三人互为表里,俨然形成了一个新的权力核心。 紧接着,顺宗又接连下旨,起用柳宗元、刘禹锡、韩泰、韩晔、陈谏、凌准、程异等一批年轻官员。这些人,或为御史,或为员外郎,皆心怀匡唐之志,痛恨积弊,很快便齐聚在王叔文麾下,组成了革新的核心班底。 因顺宗改元“永贞”,后世便将这场变革,称为“永贞革新”。 永贞元年二月初一,革新的第一道诏书,便从翰林院发出,直送中书省,传遍长安:罢黜宫市,遣散五坊小儿,有敢违者,以国**! 这宫市与五坊小儿,乃是德宗晚年最大的弊政,长安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所谓宫市,本是宫廷派人到坊间采购货物,可到了德宗后期,竟成了宦官强取豪夺的幌子。宦官们手持黄纸,号称“宫使”,在东西两市横行,看中何物,便随手取走,只给极少的“宫市钱”,有时甚至分文不付。商贩若敢争执,便被冠以“冒犯宫使”的罪名,当场殴打,甚至拘押入狱。 而五坊小儿,则是宦官麾下,专为皇宫饲养雕、鹘、鹰、鹞、犬这“五坊”禽鸟的差役。这群人,仗着宦官的势力,在民间张网捕鸟,却故意将网张在百姓的家门口、水井旁。百姓若不慎触碰渔网,便被诬陷“惊扰御禽”,轻则敲诈勒索,重则掳掠财物,逼得百姓家破人亡。 长安东市,是京城最大的集市,粮行、绸缎庄、木匠铺、酒肆,鳞次栉比。诏书下达的第三日,王叔文身着绯色官服,带着京兆府的衙役,亲自来到东市宣谕。 彼时,东市的商贩们正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新皇下旨,要罢宫市了!” “嗨,别信!德宗爷当年也说过要整,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就是,那些宦官凶得很,谁敢管?” 人群中,一名年逾花甲的张老汉,蹲在自己的粮摊前,看着摊中堆积的麦豆,老泪纵横。他面前的地上,还放着一枚五文钱的铜钱——那是前日两名宫使取走他三石麦豆,留下的“买价”。 “老汉一家五口,全靠这粮摊过活。”张老汉捶着胸口,哽咽道,“三石麦豆,那是全家半年的口粮啊!再这么抢下去,我们真要饿死街头了!” 就在这时,有人高声喊道:“王大人到!翰林学士王大人亲来宣旨了!” 商贩们闻言,纷纷循声望去,只见王叔文缓步走来,面容肃穆,身后的衙役们手持皇榜,正准备张贴。 张老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跪地,向着王叔文的方向叩首,泣不成声:“王大人!求您为小民做主啊!” 他这一跪,如同点燃了引线,周围的绸缎商、菜贩、木匠,纷纷围了上来,跪地哭诉。 “王大人,上月宫使取走我十匹绫罗,只给了一贯钱!” “王大人,五坊小儿把网张在我家井边,我娘子打水碰了网,他们便抢走了我家仅有的一头耕牛!” “王大人,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哭诉声、哀求声,此起彼伏,王叔文站在人群中央,听得双拳紧握,指节发白。他俯身,亲手扶起张老汉,沉声道:“张老伯,请起。” 随后,他转身,登上东市中央的鼓楼,手持圣旨,高声宣谕:“诸位乡邻,陛下有旨——自今日起,宫市永罢,五坊小儿尽数遣散!凡宦官、差役,敢再强取民财、敲诈勒索者,百姓可直接扭送府衙,朝廷定斩不饶!京兆府即刻在东市、西市、南市设鸣冤鼓,有冤者,可击鼓鸣冤!”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贴皇榜!” 衙役们立刻行动,将写着圣旨的皇榜,贴在了东市的显眼处。 就在此时,人群外传来一阵喧哗。两名身着皂衣、腰挂铜铃的差役,正揪着一名卖梨的少年,厉声呵斥:“好你个小子,竟敢撞坏我们的捕鸟网!说,是赔十两银子,还是跟我们回五坊受罚?” 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吓得脸色惨白,哭着辩解:“我没有!是网挡在路口,我不小心碰了一下……” “还敢狡辩!”一名差役扬起手,便要打下去。 “住手!”王叔文厉声喝道。 两名差役闻言,回头望去,见王叔文身着绯袍,气度威严,身后跟着京兆府的衙役,顿时慌了神,却仍强撑着道:“我等是五坊的人,奉命捕鸟,这小子惊扰御禽,我等正要拿他问罪!” “五坊小儿,早已被陛下遣散!”王叔文迈步上前,目光如炬,“如今还敢在坊间横行,敲诈勒索,当真是目无王法!” 他转头对身后的衙役道:“拿下!押往京兆府,严加审讯,从重治罪!” 衙役们一拥而上,瞬间将两名差役捆住。那两名差役还想挣扎,却被衙役们按得死死的,只能哀嚎:“王大人饶命!我们是一时糊涂……” 东市的百姓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万岁!陛下万岁!” “王大人英明!” “我们有活路了!” 张老汉再次跪地,对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叩首:“多谢圣上!多谢王大人!” 欢呼声传遍了整个东市,很快又传到了西市、南市,传到了长安的大街小巷。百姓们纷纷奔走相告,都说当今圣上是救民圣主,王叔文等人是为民除害的忠臣。 永贞革新的首战,大获全胜。 紧接着,王叔文等人趁热打铁,接连推出数道新政: 罢黜各地多余进奉,禁止藩镇节度使以“贡奉”为名,额外搜刮百姓;裁汰宫中冗官冗役,削减皇室开支,将省下来的钱粮,尽数拨入国库,补充军饷;整顿盐铁转运之弊,设转运使,由程异执掌,打击贪官污吏与地方豪强,将盐铁之利,收归朝廷。 短短一个月,长安的吏治为之一清。街头巷尾,再也见不到横行的宦官与五坊小儿;官府的粮仓,渐渐有了盈余;神策军的士卒,也领到了久违的足额军饷。 朝野上下,都燃起了希望,人人都说,大唐有望重振,重现贞观、开元的盛世。 可这烈火烹油般的革新之势,却深深触动了两大势力的根基——宦官集团,与藩镇势力。 宦官们靠宫市、五坊敛财,靠神策军掌权,革新断了他们的财路,更要夺他们的兵权;藩镇们靠进奉讨好朝廷,靠割据截留赋税,革新断了他们的讨好之路,更要削他们的兵权。 两股势力,如同两尊庞然大物,在暗中悄然联手,一场灭顶之灾,正向革新派席卷而来。 彼时,执掌左右神策禁军的,正是窦文场与霍仙鸣。二人自德宗朝便总领禁兵,在军中经营十余年,将领多是他们的亲信,士卒多受他们的恩惠,早已将神策军视作自家私产。 永贞元年三月,王叔文在翰林院召集革新派核心议事。 柳宗元手持一份奏疏,沉声道:“叔文兄,宦官之所以敢横行无忌,根源在于手握神策军兵权。若不收回兵权,新政终是镜花水月,随时可能被颠覆。” 刘禹锡附和道:“子厚所言极是。窦、霍二宦,在军中克扣军饷,早已失了军心。不如趁此时机,奏请陛下,任命忠勇老将,接管神策军兵权,将宦官彻底逐出禁军。” 王叔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份名单上:“我已想好人选。老将范希朝,早年随哥舒翰征战西域,忠勇双全,为人刚正,不附宦官;韩泰精明强干,可任行军司马,辅佐范老将军。” 他顿了顿,又道:“奏疏我已拟好,今日便呈给陛下。请陛下下旨,任命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兵马节度使,韩泰为行军司马,前往神策军京西诸营,接管兵权!同时宣谕全军,今后神策军直属朝廷,宦官不得干预军政!” 众人齐声应道:“善!” 当日,奏疏便送到了顺宗面前。顺宗虽口不能言,却看得明明白白,他颤抖着拿起玉玺,重重地盖在了奏疏之上。 旨意下达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神策军的中军大帐。 窦文场正在帐中与霍仙鸣饮酒,听闻消息,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一地。 “王叔文!”窦文场拍案怒骂,面色狰狞,“一介寒门书生,仗着东宫旧恩,便想夺我等的禁兵命脉!真是不知死活!神策军是我等的身家性命,绝不能让予朝臣!” 霍仙鸣端起酒杯,却并未饮下,阴恻恻地笑道:“文场兄息怒。王叔文想夺兵权,没那么容易。” 他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帐中的军籍图前,指着上面的一个个名字:“军中的将领,从兵马使到果毅都尉,多是我等一手提拔。只需我等传一道令,命诸将抗命不遵,范希朝与韩泰,便是空有节度使、行军司马的头衔,寸兵难掌!” 窦文场闻言,脸色稍缓:“仙鸣兄所言极是。可仅凭军中抗命,恐难彻底扳倒王叔文。” “这是自然。”霍仙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已想好对策。第一,密令神策军诸将,闭营不纳,不许范、韩二人入营;第二,遣心腹携带金银重礼,赶赴成德、魏博、淄青等藩镇,联络节度使,让他们上书弹劾王叔文‘乱政误国,动摇国本’;第三,联合朝中守旧宰相,共除此辈!” 他顿了顿,又道:“最重要的,是联络俱文珍。” 窦文场眼睛一亮:“不错!俱文珍历经德宗、顺宗两朝,在宦官中威望极高,又深得宫中内侍拥戴。有他出手,王叔文插翅难飞!” 二人当即议定,分头行事。 窦文场连夜派人,向神策军京西诸营的将领传密令:“凡范希朝、韩泰所下将令,一概不得遵行,违令者,以叛兵论处!” 霍仙鸣则遣心腹,带着万两白银、千匹绸缎,分赴成德、魏博、淄青三镇。 成德节度使王士真,正在府中与幕僚商议对策。听闻宦官遣使到来,当即接见。 心腹宦官将霍仙鸣的书信与重礼呈上,沉声道:“节度使大人,王叔文推行新政,扬言要‘削藩强兵’,下一步,便是要收回诸位节度使的兵权,截留各镇赋税。如今,神策军已决意抗命,只需大人联名上书,弹劾王叔文,我等便会在朝中响应,共除此人!” 王士真看完书信,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本就畏惧革新派的削藩之策,如今见宦官主动联络,当即拍板:“此事我应了!即刻修书,联合魏博、淄青二镇,一同上书!” 魏博节度使田绪、淄青节度使李师道,也早已对革新派心怀不满,接到消息后,立刻响应。三镇节度使联名上书,斥责王叔文“妄改祖制,离间君臣,欲削藩镇,动摇国本”,要求顺宗即刻罢斥革新派官员,否则,三镇便“举兵入朝,清君侧,除奸佞”。 与此同时,宫中的俱文珍,也开始了行动。 俱文珍时年五十余岁,历经三朝,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他早年曾随德宗出逃奉天,护驾有功,深得德宗信任,如今在宦官中,威望无人能及。 他见顺宗重用王叔文,一心削夺宦权,心中早已不满。当窦文场派人联络他时,他当即应允,暗中串联了刘光琦、薛文珍、尚衍等十余位宦官头目,又派人前往宰相府,拉拢守旧宰相贾耽、郑珣瑜、高郢。 贾耽已是七十高龄,历仕玄、肃、代、德、顺五朝,素有威望,却思想保守,痛恨革新派“独揽大权,妄改旧制”。郑珣瑜、高郢二人,也皆是德宗朝旧臣,不满韦执谊等年轻宰相把持朝政,更惧革新触动自身利益。 当俱文珍的使者到来时,三人一拍即合。 贾耽抚着花白的胡须,沉声道:“王叔文等辈,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竟想动摇大唐根基。老夫虽老,却也不能坐视不理!” 郑珣瑜附和道:“贾公所言极是。俱公公既有谋划,我等当全力配合,共扶社稷。” 一场以宦官为首,联合藩镇、守旧大臣的同盟,就此形成。他们日夜在宫中朝外谋划,只待一个时机,便要彻底颠覆永贞新政。 而此时的革新派,却渐渐陷入了孤立。 顺宗的风疾,愈发沉重,不仅口不能言,连手脚也渐渐难以动弹,大小政务,全凭王叔文、王伾二人传递裁决。革新派的官员,多是年轻士子,在朝中根基浅薄,既无兵权,也无深厚的门阀背景,面对宦官、藩镇、守旧大臣的联手打压,渐渐力不从心。 永贞元年五月,范希朝与韩泰抵达神策军京西节度使驻地奉天。可当二人前往各营宣谕旨意时,却处处碰壁。 奉天营的兵马使,是窦文场的外甥,见范希朝到来,竟闭营不纳,只在营门上贴了一张告示:“奉神策军都知兵马使令,营中军务繁忙,未得钧旨,不许外人入营。” 韩泰怒不可遏,手持圣旨,高声喝道:“我等奉陛下旨意,前来接管兵权,尔等竟敢抗旨?” 营门内,兵马使探出头,冷笑道:“韩司马,不是我等抗旨,是军中诸将,只听窦、霍二公的将令!” 范希朝与韩泰接连走访了奉天、邠州、宁州等十余座军营,结果皆是如此。诸将要么闭营不纳,要么托病不出,二人空有节度使与行军司马的头衔,却连一兵一卒也调动不得。 消息传回长安,王叔文等人忧心忡忡。 柳宗元叹道:“宦官在军中根基太深,一时难以撼动。如今藩镇联名上书,宦官闭门抗命,守旧大臣处处阻挠,我们已是进退维谷。” 王叔文眉头紧锁,沉声道:“兵权一时难收,便先掌财权。财权在手,便能牵制宦官与藩镇。我欲奏请陛下,任命程异为度支盐铁转运使,总掌天下赋税,将盐铁、漕运之利,尽数收归朝廷!” 刘禹锡急道:“叔文兄,此举太过冒险!财权是宦官与藩镇的另一命脉,你若夺之,他们必狗急跳墙!”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王叔文目光坚定,“若不掌财权,我们连新政的钱粮都无法筹措,迟早会被他们拖垮!” 当日,王叔文便奏请顺宗,下旨任命程异为度支盐铁转运使,总掌天下赋税财赋。 这道旨意,彻底激怒了俱文珍。 他深知,宦官靠宫市、五坊敛财,藩镇靠截留赋税养兵,若朝廷掌控了天下财权,宦官便再无财力笼络人心,藩镇也再无实力对抗朝廷。到那时,他们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俱文珍在宦官议事厅,召集所有头目,沉声道:“王叔文欲夺我等财权,是要置我等于死地!如今,唯有发动宫变,废帝另立,才能保全我等,保全大唐!” 刘光琦道:“公公所言极是。可顺宗陛下虽病重,却仍有圣明,朝中还有革新派支持。我们该如何行事?” “顺宗病重,口不能言,这便是我们的机会。”俱文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第一步,逼立太子监国,夺革新派的理政之权;第二步,逼顺宗禅位,立太子为帝,彻底清除革新派!” 众人齐声应道:“谨听公公号令!” 永贞元年七月廿八,深夜。 大明宫的宫门,早已关闭,唯有长生殿与翰林院的灯火,依旧亮着。 俱文珍身披铠甲,手持宝剑,带着五百名神策军宦官亲兵,闯入了翰林院。 彼时,王叔文正在翰林院草拟新政诏书,见俱文珍带兵闯入,当即起身,厉声喝道:“俱文珍!你深夜带兵闯入翰林院,意欲何为?” 俱文珍冷笑一声:“王叔文,陛下病重,不能亲政,特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入宫,草拟立太子监国的诏书。你不必多问,速速让开!” “陛下病重,自有宰相与翰林商议,何须你带兵闯入?”王叔文挡在郑絪、卫次公面前,“你这是矫诏!” “矫诏?”俱文珍扬了扬手中的一份文书,“这是陛下的手谕,你也敢质疑?” 他身后的亲兵,当即上前,将王叔文架开。郑絪、卫次公吓得脸色惨白,跪地哀求:“俱公公,此事万万不可!太子监国,需百官商议,岂能深夜草拟诏书?” “百官商议?”俱文珍手持宝剑,抵在郑絪的脖颈上,厉声道,“今日之事,由不得你们!要么草拟诏书,要么身首异处!你二人自己选!” 冰冷的剑锋,贴着郑絪的脖颈,让他浑身颤抖。卫次公见此情景,含泪道:“郑兄,我们……我们写吧。” 郑絪闭上双眼,泪水滑落,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立太子李纯为皇太子监国的诏书。 俱文珍接过诏书,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带着亲兵,闯入了长生殿。 长生殿内,顺宗倚坐在御榻之上,由宫女喂着药。见俱文珍手持诏书闯入,身后跟着持刀的亲兵,顺宗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拼命摆手,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想要阻止。 可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俱文珍走到御榻前,强行拿起他的手,按在了玉玺之上。 鲜红的玉玺印记,盖在了诏书之上。 俱文珍手持诏书,对着殿内的内侍与宫女,厉声道:“陛下有旨,立太子李纯为皇太子,监国理政,总揽天下军政大权!谁敢泄露今日之事,格杀勿论!” 内侍与宫女们,纷纷跪地,不敢抬头。 顺宗看着俱文珍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悲愤与无奈,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锦被。 次日清晨,大明宫紫宸殿。 俱文珍手持诏书,立于殿上,高声宣读。 “贞元二十一年七月廿八,太上皇(顺宗此时尚未禅位,俱文珍已提前改称)有旨:朕染风疾,久治不愈,不能亲政。特立皇太子李纯为监国,总领天下军政大权,百官皆需听命,毋得违逆!” 满朝文武,闻言皆大惊失色。 韦执谊出班,厉声喝道:“俱文珍!陛下昨日还在批阅奏疏,怎会突然下此诏书?你这是矫诏篡位!” “韦宰相,休得胡言!”俱文珍目光如炬,“诏书之上,有陛下的玉玺,岂容你质疑?” 他身后,贾耽、郑珣瑜、高郢三位宰相,率先跪地,高呼:“臣等遵旨!恭贺太子监国!” 守旧大臣们,纷纷效仿,跪地称贺。 革新派的官员们,想要出列反驳,却被身旁的神策军士卒死死按住。 太子李纯,身着太子冠服,缓步走入殿中,面无表情地接受了百官的跪拜。 自此,顺宗的理政之权,被彻底剥夺,革新派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永贞元年八月初四,俱文珍再进一步。 他召集神策军宦官亲兵,把守了大明宫的所有宫门,封锁内外消息,任何人都不得出入。随后,他再次逼迫郑絪、卫次公,草拟了禅位诏书。 诏书称,顺宗“久染风疾,身心俱疲,愿禅位于皇太子李纯,退居兴庆宫,颐养天年”。 草拟完毕后,俱文珍带着诏书,再次闯入长生殿。 此时的顺宗,已经奄奄一息。见俱文珍再次到来,他眼中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俱文珍没有再逼迫他按玉玺,而是直接命人盖上,随即宣读了禅位诏书。 顺宗听着诏书,泪水从眼角滑落,最终缓缓闭上了双眼。 当日,太子李纯在太极殿即皇帝位,是为唐宪宗。顺宗被尊为太上皇,由神策军士卒护送,迁居兴庆宫甘露殿,彻底被软禁,不得与外臣相见。 消息传出,王叔文、王伾、柳宗元、刘禹锡等人,大惊失色。 王叔文手持宝剑,带着王伾、柳宗元、刘禹锡等人,匆忙赶往大明宫,想要面见顺宗,质问俱文珍。 可到了大明宫的宫门——丹凤门,却被神策军士卒死死拦住。 带队的宦官,是俱文珍的义子,手持俱文珍的手令,冷笑道:“王叔文,奉新君与太上皇旨意,你结党乱政、妄议国本,即刻拿下!其余革新官员,一律止步,敢再上前者,以谋逆论处!” “尔等阉党爪牙!”王叔文怒目圆睁,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带队宦官,“敢阻拦朝臣觐见太上皇,不怕株连九族吗?” “株连九族?”带队宦官哈哈大笑,“如今新君即位,朝政尽在俱公公手中,你王叔文,不过是阶下之囚,也配说这话?” 话音未落,他挥手喝道:“拿下!” 数十名神策军士卒,一拥而上,将王叔文、王伾死死捆住。柳宗元、刘禹锡、韩泰等人,想要上前营救,却也被士卒按倒在地,拘押起来。 一夜之间,永贞革新的核心官员,尽数沦为阶下囚。 宪宗即位之初,朝政尽在俱文珍等宦官手中。俱文珍当即以新君的名义,下旨清算革新派。 诏书罗列了王叔文等人的“罪状”:“结党营私,乱政误国,离间君臣,动摇国本”。 随后,一道贬谪的旨意,传遍天下: 王叔文,贬为渝州司户参军; 王伾,贬为开州司马; 柳宗元,贬为永州司马; 刘禹锡,贬为朗州司马; 韩泰,贬为虔州司马; 韩晔,贬为饶州司马; 陈谏,贬为台州司马; 凌准,贬为连州司马; 程异,贬为郴州司马; 韦执谊,贬为崖州司马。 这十人,尽数被远贬到荒远的蛮荒之地,史称“二王八司马事件”。 贬谪的旨意下达后,长安城内,一片肃杀。 王伾被贬往开州,一路跋山涉水,忧愤交加。他本就体弱,经此一役,更是一病不起。抵达开州贬所后,不到一个月,便含恨而死,年仅四十四岁。 王叔文被贬往渝州,尚未到任,便在途中接到了俱文珍的密令。一名宦官带着毒酒,来到他的住处,沉声道:“王大人,俱公公念你曾为东宫旧臣,赐你全尸,饮下此酒,可保家人平安。” 王叔文看着毒酒,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不甘。 “我王叔文,一心为唐,想要革除积弊,重振大唐,何罪之有?”他举起毒酒,对着长安的方向,高声道,“陛下!臣尽忠了!大唐的中兴,何日才能实现啊!” 说罢,他一饮而尽。 片刻之后,王叔文毒发身亡,年仅四十六岁。一代革新能臣,最终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场。 柳宗元、刘禹锡等八人,被远贬南荒。那里瘴气弥漫,毒虫遍地,条件艰苦。他们满腹治国才学,一腔匡唐壮志,最终尽数化作泡影。 柳宗元在永州,写下了《永州八记》,以山水之景,抒心中之愤;刘禹锡在朗州,写下了《秋词》,“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看似豁达,实则藏着无尽的不甘。 而俱文珍,因拥立宪宗有功,被加封开府仪同三司,执掌神策禁军与宫中大权。他出入朝堂,骄横跋扈,朝中大小事务,百官必先禀明他,再奏报宪宗。 宪宗李纯,虽年少英武,有心振作,却初登大位,手中无兵无权,只能隐忍退让,任由宦官摆布。 朝中百官,见革新派惨败,宦官权势滔天,再也无人敢提议改革、削夺宦权,只能苟且自保。 河朔藩镇,听闻永贞革新失败、王叔文等人被逐,更是气焰嚣张。成德、魏博、卢龙、淄青四镇,依旧拥兵自重,拒纳两税法,不听朝命,藩镇割据之势,愈发稳固。 朝廷的政令,依旧不出关中百里。 大唐想要中兴的最后一丝希望,在宦官逼宫、藩镇阻挠之下,彻底破灭。 顺宗李诵,在兴庆宫甘露殿被软禁了一年。他终日郁郁寡欢,思念旧臣,牵挂大唐,却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元和元年正月十九,顺宗李诵在兴庆宫驾崩,终年四十六岁。 他在位仅八个月,推行新政不过半年,一腔兴唐壮志,最终付诸东流。 第十八章:宪宗英武启元和裴度李塑平淮西 上回唐顺宗永贞革新百日而败,俱文珍等宦官把持神策禁军,逼宫软禁顺宗,强请册立太子李纯即位,是为唐宪宗。顺宗幽居兴庆宫,形同废主,未几郁郁而终;二王八司马尽数远贬蛮荒,死徙相继,宦官权势自此更盛,河朔藩镇依旧拥兵自重,赋税不入朝廷,官吏自辟,俨然列国,大唐中兴之望一度渺茫。 宪宗自幼生长东宫,亲见德宗年间藩镇连兵、奉天之难,亦目睹顺宗朝宦官逼主、革新败亡之祸,心中早蓄削平强藩、重振朝纲之志。虽初即位受制于俱文珍等阉宦,羽翼未丰,却隐忍不发,外示优容,暗中收拢皇权,整顿禁军,次第罢黜宦官中骄横难制者,逐步将神策军权收归天子亲掌,又改元元和,布告天下,立志效仿太宗贞观、玄宗开元盛事,再造一统山河,史称元和中兴之始。 元和元年,宪宗根基渐固,皇权稍振,便开始对天下藩镇恩威并施,先礼后兵。先是剑南西川节度使刘辟拥兵自立,侵夺东川;夏绥杨惠琳杀官据城,抗拒朝命。宪宗当即下诏征讨,以高崇文等将率禁军出征,军纪严明,所向克捷,数月之间连擒刘辟、杨惠琳,槛送京师,两镇悉定。官军连战连捷,朝廷声威大振,河南、江淮诸藩见天子英武,多有遣使入朝、输贡纳赋、听命约束者,唯有淮西节度使吴少阳,占据蔡州、申州、光州三州之地,拥兵数万,父子相传割据已近三十年,不向朝廷输一钱赋税,不奉一纸诏令,暗中招纳亡命,打造甲械,囤积粮草,一心要做世袭藩王,俨然中原腹心一大敌国。 元和九年正月,吴少阳病笃,卧床不起,其子吴元济心藏异志,秘不发丧,封锁府内外消息,只令亲随谎称吴少阳偶感风寒,卧病理事,一面伪造吴少阳表章,遣人星夜驰入长安,请朝廷准自己代领军务,承袭淮西节度使之位。宪宗览表生疑,遣中使前往蔡州探病,吴元济令心腹扮作吴少阳卧于帐中,隔帘应对,蒙骗中使。中使还朝,含糊复命,吴元济遂放心大胆,擅自登衙受贺,自领淮西军务,又恐朝廷不许,当即纵兵四出,劫掠舞阳、叶县,焚烧百姓庐舍,掳掠丁壮妇女,驱为兵卒,兵锋直逼洛阳近郊,关东震动。又密遣心腹使者,北联成德节度使王承宗,东结淄青节度使李师道,相约互为唇齿,互为援兵,一同抗拒朝廷,公然举兵反叛。 消息传至长安,宪宗在大明宫紫宸殿御座听政,接得地方急报,又览河南府奏报吴元济劫掠州县、杀掠吏民之事,当即拍案而起,龙颜大怒,声震殿陛:“吴元济乳臭小儿,父死不奔丧,不奏朝廷,擅自袭位,纵兵害民,敢叛朕、犯中原,朕若不除此贼,何以号令天下藩镇!” 言罢,当即召中书、门下两省宰相及三省九卿、文武百官入殿,共议出兵讨伐淮西之事。朝中百官多经德宗奉天之难,心有余悸,畏藩镇兵强,恐战事迁延,国库耗竭,纷纷出班劝谏,皆言不可轻动干戈。宰臣之一的李逢吉素性怯懦,又暗通藩镇,当即摇头出列,手持朝笏,躬身奏道:“陛下,淮西三州地势险要,城池坚固,兵精粮足,又有成德、淄青两强藩为外援,大军征讨,恐国库空虚、师老无功,徒耗民力。臣愚以为,不如遣使持节安抚,许其世袭节度使之位,暂息兵戈,以安中原,方为上策。” 其余文臣如韦贯之、钱徽等亦纷纷附和,殿内一片罢兵之声,或言淮西难治,或言军需难继,或言宦官掣肘,众口一词,皆主姑息。唯有御史中丞裴度出班,手持朝笏,厉声抗奏,声如洪钟:“陛下,淮西乃大唐腹心之地,非边远河朔可比,吴元济逆天叛上,屠掠州县,若朝廷姑息纵容,不加诛讨,天下藩镇必群起效仿,届时四方割据,朝廷号令不出京畿,大唐再无宁日!臣愿以性命担保,大军出征必能破贼,只恨朝中有人畏贼如虎,不肯为陛下尽心耳!” 宪宗见裴度忠心果敢,所言正合己意,龙颜大悦,以手抚案道:“朕得卿,何愁淮西不平!诸卿再勿多言,朕意已决,即刻发兵讨贼,敢有再言罢兵者,以乱政论罪!” 遂下定削藩决心,即日下诏,以严绶为申光蔡招讨使,韩弘为都统,统领十六道兵马,分路进讨淮西。不料官军诸将多系藩镇旧人,各怀私心,互相观望推诿,遇敌则望风而退,小有斩获则争功虚报,数月之间,久战无功,耗费钱粮无数,士卒死伤甚众。吴元济凭险固守,又得王承宗、李师道暗中接济,连番击败官军,气焰愈发嚣张,竟遣使辱骂朝廷,扬言要兵叩潼关。 淄青节度使李师道见淮西战事胶着,心知朝廷若平淮西,下一个必是淄青,心中惶急,竟铤而走险,暗中派刺客数十人,扮作商旅,潜入长安,埋伏在靖安坊宰相武元衡上朝必经之路。武元衡为人忠直,力主讨贼,是宪宗心腹宰臣,这日天色未明,武元衡按例骑马入朝,刚出坊门,刺客一拥而上,乱刀齐下,当场刺杀武元衡,割下首级而去,又分兵往通化门袭击裴度,裴度坠马受伤,头部中刃,幸得毡帽厚护,又有随从拼死护卫,刺客未能得手,仓皇遁去。 一时京师震动,百官惊骇,坊市流言四起,皆言藩镇刺客横行,无人能制。此后百官上朝,皆自带亲兵护卫,街衢戒严,人心惶惶,主和派再度喧嚣,纷纷要求罢兵赦贼,甚至请惩治主战官员,以平藩镇之怒。 宪宗闻武元衡死讯,悲痛欲绝,亲临武府吊唁,抚棺痛哭,左右皆泣下沾襟。哭罢,怒意更盛,还宫后对左右近臣厉声言道:“贼臣敢在天子脚下杀朕宰相,是欺朕年幼、不敢平叛耶!朕偏要扫平淮西,擒斩元凶,以慰元衡在天之灵,从今往后,谁敢再言罢兵,以军**处,绝不宽贷!” 当即下旨,令金吾卫全城搜捕刺客,凡藏匿者连坐,数日之间擒获刺客党羽数十人,尽数诛灭九族,悬首街市,以儆效尤。又力排众议,拜受伤初愈的裴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专任平叛大计,总领诸路兵马,节制天下讨贼诸军。 裴度入朝谢恩,俯伏丹墀,叩首泣奏:“武相公为国捐躯,死得其所,臣誓灭淮西叛贼,为武相公报仇,为朝廷除腹心之患,臣若不能灭淮西,誓不还朝,愿以一死报陛下知遇之恩!” 宪宗亲下御座,双手扶起裴度,执其手温声道:“卿忠勇可嘉,社稷安危,全在卿一身,朕在朝中为卿后盾,宦官、群臣无人敢阻,卿但放手行事,勿有后顾之忧。” 裴度受命之后,即日辞朝,驰赴前线军营,整顿军纪,先将怯懦观望、作战不力的诸将数十人尽数罢黜,另择骁勇善战者代之,又严明赏罚,有功者即时升赏,畏敌退后者立斩军前,官军士气为之一振。又多方寻访良将,察访诸军才略,最终举荐沉勇有谋、善用奇兵的李愬为唐邓隋节度使,赶赴前线统兵,专力对付吴元济。 这李愬乃是前朝平定朱泚之乱的名将李晟之子,承继父风,沉勇寡言,胸藏韬略,平日低调不与人争,故朝中多不识其才。李愬到任唐州之后,并不急于出战,而是亲自入营安抚士卒,慰问伤病兵丁,为伤者调药,为死者祭奠,又令军营故意懈怠无备,旌旗不整,士卒嬉游,以此向淮西示弱,麻痹吴元济。暗中却精选死士,日夜训练,又厚待淮西降卒,推心置腹,尽探蔡州虚实、城池险易、兵力部署,一一记在心中。 吴元济听闻官军换了李愬统兵,见其乃是无名后辈,又闻官军军营懈怠,全无战阵之态,全然不把李愬放在心上,大笑对左右道:“李愬乳臭未干,岂是我对手,朝廷无人矣!”遂放松蔡州守备,将麾下精兵尽数调往边境,抵御官军主力,只留老弱残兵守卫蔡州城。 元和十二年冬十月,天降大雪,连日不止,寒风彻骨,天地一片雪白,路断人稀,行旅断绝。李愬见天时已到,正是奇袭良机,当夜在唐州军营大帐召集诸将,屏退左右,拔剑击案,厉声下令:“今日大雪封山,吴元济必不设防,以为我军不敢出动,我等趁夜奇袭蔡州,一战擒贼,建功立业就在今日,敢退后者斩,敢泄军情者斩!” 诸将久受李愬恩抚,皆愿效死,齐声应诺,士气高涨。李愬亲率九千精兵,分前、中、后三军,人衔枚,马勒口,冒雪夜行,一路封锁消息,遇路人便擒住随军,不许走漏半分风声。夜半行至张柴村,淮西守军因大雪酣睡,毫无防备,官军一拥而入,全歼守卒,抢占村寨,稍作休整,令士卒饱食一顿,留五百兵力守寨,阻断外援,自己亲率主力八千余人,继续冒雪直奔蔡州。 是夜大雪更深,寒风如刀割面,士卒手足冻裂,皆咬牙前行,夜半三更,官军顶风冒雪抵达蔡州城下,城中守军因酷寒大雪,尽数酣睡,刁斗不鸣,全然不觉。李愬令士卒以钩梯登城,悄无声息斩杀守门士卒,打开城门,大军鱼贯而入,又攻破内城,一路不发一箭,不喊一声,直至鸡鸣雪停,官军已占据蔡州外城,旌旗遍布,直逼吴元济居住的牙城。 吴元济在节度使府中酣睡,忽闻门外杀声震天,左右亲兵慌忙披衣入报,叩首急呼:“节度使,大事不好,官军已入城,杀到牙城之下了!” 吴元济披衣而起,睡眼惺忪,不以为意,大笑道:“何处狂言!定是俘囚作乱,或是戍卒夜噪,天明我便将其尽数诛杀,何须惊慌!” 言罢,仍欲卧倒,亲兵再拜苦劝,吴元济方才半信半疑,登牙城城楼一望,只见官军旌旗遍野,甲仗鲜明,喊杀震地,城池四面皆被围住,无路可逃,方才大惊失色,面如土色,手足发抖,急率亲兵登城顽抗,命士卒放箭投石,死守牙城不出。 李愬见吴元济负隅顽抗,令将士四面猛攻牙城,又派人入城劝降吴元济麾下守将,晓以朝廷恩德,言明胁从不问,归降者重赏。守将多系被吴元济逼迫,本无战心,见官军势大,纷纷开营投降,吴元济外援尽断。李愬又令士卒收集柴草,堆积牙城南门之下,纵火焚烧,蔡州百姓久受吴元济苛政,见官军到来,纷纷抱柴相助,火势冲天,南门顷刻崩塌。 吴元济困守牙城,外无救兵,内无粮草,士卒溃散,亲随尽逃,自知大势已去,回天乏术,只得身着囚服,自缚双手,下楼束手就擒。 李愬将吴元济押入囚车,严加看管,秋毫无犯,安抚蔡州百姓,又遣使飞马传捷报,星夜驰往长安。宪宗在宫中接到捷报,览表大喜,喜极而泣,对左右百官道:“裴度、李愬真乃朕之良臣,淮西三十年割据,今日一朝平定,武相公有知,亦可瞑目于九泉!” 当即下诏,令将吴元济槛送长安,宪宗御驾安福门受俘,历数其罪,斩于独柳树下,传首四方,天下震动。 裴度又亲入蔡州,抚慰百姓,废除吴元济苛政,遣散胁从士卒,各归田里,归还百姓被侵占田产,开仓放粮,赈济饥民,蔡州百姓欢声载道,皆呼万岁,淮西三州自此重归朝廷管辖,官吏由朝廷任命,赋税悉入国库。 成德王承宗、淄青李师道见淮西已平,吴元济授首,吓得魂飞魄散,深知朝廷兵锋将至,纷纷遣使入朝,愿割地纳质,遣子弟入长安为质,归顺朝廷。李师道后来反悔复叛,再举兵反,宪宗再令李光颜、李愬等率军征讨,数月之间攻破淄青,斩杀李师道,传首京师。河朔藩镇望风归降,魏博、成德、卢龙诸镇纷纷遣子弟入长安为质,上缴赋税,听从朝命,安史之乱以来数十年藩镇割据之局,至此暂告一统。 宪宗自即位以来,英武果断,不避艰险,任用裴度、李愬等贤臣良将,扫平淮西、震慑河朔,朝廷声威远播四方,国库充实,百姓安居乐业,元和年间堪称中晚唐最为强盛之时,天下皆称元和中兴。 可宪宗平定天下之后,渐渐骄侈自满,以为大功告成,天下无事,开始宠信宦官吐突承璀等人,委以禁军重权,又痴迷方士丹药,广求长生不老之药,在宫中筑炉炼丹,朝夕服食,性情日渐暴躁,朝政日渐松弛,信任宵小,疏远贤臣,中兴之势也由盛转衰,埋下日后宦祸横行、藩镇复叛的深重祸根。 第十九章:河朔藩镇暂归朝,元和中兴盛转衰 上回唐宪宗用裴度为相、李愬为将,于元和十二年冬借漫天大雪奇袭蔡州,一战擒杀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平定了淮西三十载割据之乱。捷报传至长安,大明宫上下震动,天下藩镇更是人人自危,尤其是河朔成德、魏博、卢龙三镇,与淄青李师道遥相呼应,本是安史之乱后最大的割据势力,此刻见淮西覆灭,如同断了臂膀,一时间竟无人敢再与朝廷抗衡。大唐立国百有余年,自安史之乱后首次重现一统曙光,元和中兴之势,至此抵达顶峰。 淮西捷报抵京之日,恰逢腊月初八,长安城中瑞雪纷飞,百姓沿街张灯结彩,焚香庆贺。大明宫麟德殿内,早已布置得金碧辉煌,宪宗李纯身着赭黄龙袍,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满面红光,身旁文武百官按品阶列坐,殿外禁军手持戈戟,肃立如松。 酒过三巡,教坊司的歌舞暂歇,宪宗抬手压了压御座前的鎏金酒杯,朗声道:“诸卿请停杯,朕有话讲!”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百官皆垂首聆听。宪宗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左仆射裴度与检校左散骑常侍李愬身上,语气激昂:“朕即位一十三载,夙兴夜寐,唯愿削平强藩,复我大唐一统。今日淮西底定,吴元济授首,此非朕一人之功,皆赖诸卿同心同德!其中,裴度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李愬身临前线,雪夜奇袭,二人功居第一,当重加封赏!” 话音刚落,内侍省掌印宦官手捧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宰相裴度,忠勤体国,定策平淮,特封晋国公,食邑三千户,赏良田千亩、锦缎万匹、金珠百斛;节度使李愬,骁勇善战,奇袭蔡州,特封凉国公,授检校尚书左仆射,兼义成军节度使,赏钱五百万缗,其麾下有功将校,各升三级,厚赐金帛!钦此!” 裴度与李愬连忙离席,三步并作两步至殿中,跪地叩首,山呼万岁。 “臣裴度谢陛下隆恩!”裴度声音沉稳,叩首之后却并未起身,反而抬眼看向宪宗,正色道,“然臣虽蒙厚赏,却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宪宗微微一怔,抬手道:“裴相有话但讲无妨,朕赦你无罪。” “陛下,”裴度俯身叩首,语气恳切,“淮西虽平,天下未安!河朔成德、魏博、卢龙三镇,自安史之乱以来割据六十余年,根基深厚,如今遣使归降,不过是见淮西覆灭,迫于兵威而已,绝非真心臣服。若陛下不趁此全胜之势,定下铁律,令其割地、纳质、输赋、易将,只怕今日归降,明日便会复叛,届时中兴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殿内顿时泛起一阵低语,不少官员面露迟疑,户部侍郎出班奏道:“裴相此言过矣,今大军新胜,士卒疲惫,国库虽有结余,却也经不起再动干戈。三镇既归,不如暂且安抚,徐谋后图。” “此言差矣!”李愬挺身而起,抱拳奏道,“侍郎只知士卒疲惫,却不知藩镇之患,如附骨之疽!淮西平定之时,正是朝廷声威最盛之日,此时立规,三镇不敢不从;若待时日稍缓,彼等羽翼复丰,再想约束,便是难如登天!臣请陛下,依裴相之言,速遣使者赴河朔,宣谕四事,以绝后患!” 宪宗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御案,道:“裴相、李卿所言极是!朕意已决,即刻遣御史中丞三人,分赴成德、魏博、卢龙,宣谕朝廷旨意:其一,各藩镇割让险要州县,归朝廷直辖;其二,节度使遣亲子弟入长安为质,居兴庆宫别院;其三,每年按两税法足额缴纳赋税,不得截留分毫;其四,各镇州县官吏,由朝廷任免,节度使不得世袭自专,亦不得擅自调任!” 百官见宪宗意已决,再无异议,齐声高呼“陛下圣明”,麟德殿内的升平之气,更胜往昔,仿佛开元、天宝年间的盛世,已然重现。 且说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坐镇恒州,辖恒、冀、深、赵四州之地,手中握有精兵五万,本是河朔三镇中实力最强者。这日,恒州节度使府衙内,炭火熊熊,王承宗身着紫袍,端坐于正堂,手中捏着朝廷的诏书,指节发白。堂下站着的,皆是成德心腹大将,有兵马使王士则、节度副使李听等人,一个个面色凝重。 “诸位,”王承宗长叹一声,将诏书掷于案上,“吴元济据蔡州三州,兵强粮足,又有淄青李师道暗中相助,尚且被李愬雪夜奇袭,擒杀于长安。我成德虽有五万精兵,却无淄青之援,更无淮西之险,如何能与朝廷大军抗衡?” 兵马使王士则上前一步,拱手道:“节度使,朝廷旨意太过苛刻!割让德、棣二州,便是断我成德左臂;遣世子入质,便是将我等命脉交于长安;任免官吏、足额输赋,更是要夺我等权柄!若依此旨,我等与朝廷郡守何异?不如整兵备战,与朝廷拼个鱼死网破!” “拼?”王承宗冷笑一声,起身走到堂下,指着墙上的地图,“你看!淮西既平,李愬的义成军屯于许州,李光颜的忠武军屯于陈州,裴度在长安居中调度,神策军分屯河阳、洛阳,一旦开战,朝廷大军三月便可兵临恒州城下!到那时,你我不仅身首异处,成德数万将士,乃至满城百姓,都要化为枯骨!” 节度副使李听素来主张归顺,此时趁机劝道:“节度使所言极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如暂且依旨,割地纳质,输赋听调,待朝廷势弱,再图复起。” 王承宗沉默良久,猛地一拳砸在案上,沉声道:“罢了!为保成德数万军民,本使暂且屈从!传我将令,即刻交割德、棣二州与朝廷官吏,遣长子王知感率宗族子弟二十人,随朝廷使者入长安为质;各州赋税,自明年起,按两税法足额上缴;州县官吏任免,悉听朝廷旨意,我等不得干预!” 众将虽心有不甘,却也知晓大势已去,只得齐声领命。 消息传至魏博,节度使田弘正正在府中翻阅《左传》。这田弘正本名田兴,因忠于朝廷,被宪宗赐名“弘正”,其人熟读经史,深知割据之祸。听闻王承宗依旨归顺,他当即召来节度副使田布,笑道:“朝廷威加四海,裴度、李愬皆是栋梁,大唐中兴在望,我魏博若再怀二心,便是逆天而行。” 田布拱手道:“叔父之意,是要主动归顺?” “不仅要归顺,还要做得彻底!”田弘正起身,提笔写下奏疏,“我当亲自上表,请求入朝觐见,将魏博军政大权,尽数交付朝廷。再割让贝、博二州,遣次子田敦礼入质长安,赋税官吏,一切依朝廷规制!” 田布大惊:“叔父,魏博乃安史旧部根基,麾下将士多有桀骜不驯者,若骤然交权,恐生兵变!” 田弘正摆手道:“我意已决!魏博割据六十余年,百姓苦之久矣。我身为节度使,当为百姓谋福,而非为一己之私,贪恋权柄。” 数日后,田弘正的奏疏抵达长安,宪宗览奏大喜,当即召裴度入宫,笑道:“裴相,田弘正忠心如一,主动交权入朝,实乃藩镇楷模!朕当厚待于他,以劝天下藩镇。” 裴度躬身道:“陛下圣明,田弘正入朝,不仅能安魏博之心,更能震慑卢龙、淄青,此乃天大的好事!” 宪宗当即下旨,授田弘正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赏钱千万缗,锦缎五千匹,准其入朝觐见。元和十三年春,田弘正率魏博文武官员数十人,抵达长安,宪宗亲自在麟德殿接见,赐坐于御座之侧,赏赐无数。田弘正入朝后,魏博军政皆由朝廷任命的官吏执掌,成为河朔三镇中首个真正归顺朝廷的藩镇。 卢龙节度使刘总,坐镇幽州,听闻成德归顺、魏博交权,顿时慌了手脚。这刘总本是卢龙节度使刘济之子,弑父夺位,心中本就有鬼,如今见朝廷势大,更是日夜难安。 这日,幽州节度使府内,刘总召来心腹谋士张皋,问道:“成德、魏博皆已归顺,我卢龙孤立无援,该当如何?” 张皋拱手道:“节度使,田弘正主动交权,王承宗暂且屈从,二人皆是为保自身。我卢龙地处边陲,直面契丹、奚族,朝廷若要掌控,必先倚重节度使。不如效仿王承宗,割地纳质,输赋听调,却不交出兵权,如此既能自保,又能观望形势。” 刘总连连点头:“此言甚善!传我将令,割让瀛、莫二州,遣幼子刘景仁入长安为质,赋税官吏,一切依朝廷旨意。但卢龙镇兵,仍由我调遣,朝廷不得干预!” 旨意传至长安,宪宗虽知刘总有私心,却也知晓卢龙地处边陲,不可逼之过急,当即准奏。 与此同时,淄青节度使李师道,见河朔三镇皆已归顺,心中惊惧,本想举兵反叛,却被麾下大将刘悟斩杀。宪宗得报,当即下旨,将淄青十二州一分为三,设郓曹濮节度使、齐登莱节度使、兖海沂密节度使,皆由朝廷直接任命官吏,彻底瓦解了淄青数十年的割据根基。 至此,自安史之乱以来,河北、河南、山东等地割据六十余年的藩镇,尽数暂归朝廷管辖。朝廷政令,自长安出发,北至幽州,南至岭南,西至安西,东至淄青,通行无阻;州县官吏,皆由吏部任免,不得世袭;赋税由户部统一核算,尽数入国库;神策军与各地官军,布防于河朔、淮西、淄青等险要之地,藩镇再无擅自扩军、私造军械之权。 长安西市,商旅往来不绝,波斯的琉璃、大食的香料、江南的丝绸、巴蜀的锦缎,堆满了商铺;洛阳城外,百姓归乡垦田,阡陌相连,炊烟袅袅;运河之上,漕船穿梭,满载着粮食、布匹,运往长安、洛阳,国库因两税法与藩镇赋税的充盈,仓廪皆满,府库盈溢。史官在《宪宗实录》中写道:“元和十三年,天下大定,民安其业,商旅辐辏,府库充实,中兴之盛,近追开元。” 然而,盛世之下,危机已悄然而生。 宪宗见天下一统、国泰民安,渐渐志得意满,早年削藩图强的锐气,如同被雨水冲刷的泥土,日渐消退。元和十三年冬,宪宗下诏,修缮大明宫麟德殿、兴庆宫勤政务本楼,又征发民夫数万,修建华清宫别殿,耗费钱帛无数。 这日,宪宗在兴庆宫龙池边设宴,与嫔妃饮酒作乐,吐突承璀侍立一旁,低声道:“陛下,如今天下太平,中兴已成,陛下当享人间极乐。臣听闻,江南苏州有美女百人,皆能歌善舞,臣愿为陛下寻访,充实后宫。” 宪宗放下酒杯,笑道:“卿知我心!便依卿所言,速遣人前往江南,挑选美女入宫。” 吐突承璀躬身领命,又道:“陛下,臣近日听闻,世间有得道方士,能炼长生金丹,服之可延年益寿,与天地同寿。陛下乃中兴圣主,当享长生之福,臣愿为陛下寻访天下方士。” 宪宗本就晚年贪生,闻言眼中一亮:“哦?竟有此等奇人?卿速遣人寻访,无论耗费多少,必令其入宫炼药!” 自此,宪宗每日在宫中饮宴作乐,观歌舞、赏奇珍,将朝政尽数交由吐突承璀处置。这吐突承璀自幼侍奉宪宗,乖巧伶俐,极会揣摩上意,见宪宗怠于政事,便趁机在宫中安插亲信,勾结外朝官吏,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不到半年,长安城内便流传着“吐突公掌天下事”的说法。有县令为求升迁,向吐突承璀行贿十万缗,当即被擢升为刺史;有大将不愿依附,被吐突承璀寻机贬为庶民。朝中大臣,多有不满,却因宪宗宠信,敢怒而不敢言。 元和十四年春,方士柳泌、僧大通等人,应召入京。这柳泌本是江湖术士,略通医术,却谎称能炼长生金丹;僧大通则是洛阳白马寺僧人,贪财好利,与柳泌勾结,一同欺瞒宪宗。 大明宫炼丹院内,柳泌设下丹炉,每日以汞、铅、朱砂为原料,炼制金丹。宪宗每日服食一粒,起初只觉精神振奋,便以为仙药有效,对柳泌愈发信任,竟封其为台州刺史,令其前往台州天台山,采集仙草,炼制更灵验的金丹。 谁知金丹之中,汞铅剧毒含量极高,服食日久,宪宗的身体渐渐出现异样。先是口干舌燥,夜不能寐,到后来,性情大变,暴躁易怒,动辄打骂左右宫人宦官。 这日,宪宗在中和殿批阅奏章,只因一名小宦官奉茶时,不慎将茶水洒在御案上,宪宗当即勃然大怒,拔出腰间佩剑,便要斩杀小宦官。幸亏内侍省左监门卫将军拼死阻拦,小宦官才得以幸免,却被宪宗下令杖责五十,打得皮开肉绽,昏死过去。 殿内宫人宦官,皆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裴度此时尚在长安,听闻宪宗性情大变,又得知柳泌炼制金丹之事,心中焦急万分。他连夜写下奏疏,次日早朝,第一个出班叩首,奏道:“陛下,臣裴度冒死劝谏!方士柳泌,乃江湖妖人,其所炼金丹,含汞铅剧毒,久服必伤龙体。古往今来,秦皇汉武,皆因求仙服丹,而损寿折福,陛下不可重蹈覆辙!” 宪宗坐在御座之上,面色赤红,闻言冷哼一声:“裴相多虑了,柳方士所炼金丹,乃仙药也,朕服食之后,精神大振,何来剧毒之说?” “陛下!”裴度叩首泣血,“宦官干政,乃前朝大祸!吐突承璀揽权纳贿,卖官鬻爵,干预朝政,若不除之,必乱朝纲!方士妖言惑主,宦官专权乱政,二者叠加,大唐危矣!望陛下远小人、亲贤臣,停罢炼丹,收回朝政,诛杀吐突承璀、柳泌等人,永保元和中兴基业!” “放肆!”宪宗猛地将奏疏掷于地上,奏折散落一地,“裴度!你仗着平淮西之功,便敢屡次犯上,非议朕躬!朕服食仙药,乃为长生,以保大唐江山永固;朕信任吐突承璀,乃因其忠心耿耿!你竟要朕诛杀功臣,是何居心?” 裴度俯身拾起奏疏,再次叩首:“陛下,吐突承璀乃奸佞之臣,柳泌乃妖妄之徒,非功臣也!臣今日劝谏,乃为大唐社稷,为陛下龙体,虽死无憾!” 宪宗怒不可遏,拍案喝道:“来人!将裴度逐出大殿,罢去其宰相之职,贬为河东节度使,即刻离京,不许逗留!” 两名禁军武士应声而入,架起裴度便走。裴度一路回望,痛哭大呼:“陛下,丹毒噬身,宦祸乱朝,河朔藩镇,虎视眈眈,大唐中兴,危在旦夕啊!” 声音回荡在大明宫朝堂之上,宪宗却闭目不闻,转头对吐突承璀道:“裴度老匹夫,太过放肆!卿以后,不必再奏报其消息。” 吐突承璀躬身谄笑道:“陛下圣明,裴度不识时务,贬之乃朝廷之幸。” 裴度被贬的消息,很快传遍长安,朝中贤臣,如白居易、韩愈等人,皆心寒不已。白居易写下《论裴度不宜贬谪疏》,上奏宪宗,却被宪宗贬为江州司马;韩愈上疏劝谏,被宪宗下令杖责三十,贬为潮州刺史。自此,朝中敢谏者日渐稀少,吐突承璀愈发肆无忌惮,不仅总领神策军大权,更插手皇储之事。 当时,宪宗共有三子,长子李宁,早年被立为太子,不幸早夭;次子李恽,生母出身低微,却被吐突承璀暗中扶持;三子李恒,生母乃郭贵妃,是汾阳王郭子仪的孙女,家世显赫,朝中大臣多依附于他。 这日,吐突承璀在中和殿侍奉宪宗服药,趁机道:“陛下,太子之位空悬已久,于国本不利。二皇子李恽,英武果决,类陛下之姿,宜早立为太子,以安天下之心。” 宪宗服食金丹之后,神智渐昏,闻言沉吟道:“三皇子李恒,乃郭子仪之外孙,家世显赫,朝中大臣多支持他,若立李恽,恐生祸乱。” “陛下,”吐突承璀低声道,“李恒柔弱,若即位,必倚重郭氏宗族,届时陛下昔日亲信,恐难保全。李恽则对陛下忠心耿耿,若即位,必倚重臣等,大唐江山,必能永固。” 宪宗被丹毒迷乱心智,闻言犹豫不决,只道:“此事容后再议。” 吐突承璀见宪宗心动,心中暗喜,自此日夜在宪宗面前诋毁李恒,劝立李恽为太子。朝中大臣,分为两派,一派以吐突承璀为首,支持李恽;一派以郭贵妃宗族及宰相崔群为首,支持李恒。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消息传至河朔,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正在恒州府衙内,与心腹大将商议军情。听闻裴度被贬、白居易、韩愈遭贬、吐突承璀专权、宪宗服丹性情大变,王承宗抚掌大笑:“天助我也!唐主昏昧,贤臣尽去,宦竖掌权,此乃我成德复起之机!” 兵马使王士则拱手道:“节度使,如今李愬尚在,坐镇江淮,此人骁勇善战,若举兵反叛,恐难敌之。” 王承宗冷哼一声:“李愬虽勇,却被唐主疏远。听闻他见唐主昏庸,早已心灰意冷,积郁成疾。待他一死,朝廷再无名将,我等便可举兵复叛!” 果不其然,数月之后,江淮传来消息:义成军节度使、凉国公李愬,积郁成疾,病逝于任上,享年四十九岁。 李愬病重之时,曾召来其子李听,握着他的手,叹道:“为父一生,东征西讨,平定淮西,本想助陛下实现中兴,重振大唐。谁知陛下晚年昏昧,宠信宦官,服食丹药,贤臣被贬,藩镇复叛只在旦夕。元和中兴,不过是昙花一现,大唐又将陷入战乱矣!” 言罢,呕血数升,溘然长逝。 消息传至长安,宪宗正在炼丹院内,观看柳泌炼药。听闻李愬病逝,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李愬平叛有功,追赠太尉,厚葬便是。” 全无半分痛惜功臣之意。 三军将士,听闻李愬病逝,天子却如此冷漠,无不心寒。神策军一名将领,私下叹道:“李凉公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竟落得如此下场,我等卖命沙场,又有何用?” 军心,自此渐渐涣散。 元和十四年冬,柳泌从天台山返回长安,带来了所谓的“仙草”,炼制出更“灵验”的金丹。宪宗服食之后,毒性发作愈发猛烈,身体日渐衰败,卧床不起,言语不清,连御座都难以坐稳。 吐突承璀见宪宗病危,加快了废立太子的谋划。他暗中调集神策军亲信,由其侄吐突士晔统领,封锁了大明宫宫门,又与李恽暗中联络,约定待宪宗驾崩,便拥立李恽为帝,诛杀太子李恒与郭贵妃一党。 纸包不住火,吐突承璀的谋划,很快被郭贵妃得知。这日,兴庆宫郭贵妃的寝宫内,太子李恒面色苍白,手足无措,对郭贵妃道:“母后,吐突承璀要杀我母子,这可如何是好?” 郭贵妃出身将门,颇有胆识,她擦干眼泪,沉声道:“慌什么!吐突承璀虽掌神策军,却并非一手遮天。宫中宦官,王守澄、陈弘志等人,与吐突承璀积怨已久,手握部分神策军兵权。你可连夜密召二人,许以高官厚禄,共谋大事,先发制人!” 太子李恒依言而行,连夜派心腹宦官,密召王守澄、陈弘志入兴庆宫。 王守澄与陈弘志,皆是宪宗身边的老宦官,王守澄为神策军右护军中尉,陈弘志为内侍省枢密使,二人手握部分神策军兵权,因不满吐突承璀独揽大权,早已心怀怨恨。 见太子相召,二人当即随心腹宦官,潜入兴庆宫。 殿内,烛火摇曳,郭贵妃与太子李恒端坐于上,见二人入内,郭贵妃起身,沉声道:“二位公公平日受吐突承璀欺压,本宫与太子都看在眼里。如今吐突承璀欲拥立李恽,诛杀我母子,事成之后,二位公公也难逃一死。不如与我母子联手,诛杀吐突承璀与李恽,拥立太子即位,届时,二位公公便是首功之臣,权倾朝野!” 王守澄与陈弘志对视一眼,当即跪地叩首:“贵妃与太子放心!吐突承璀奸佞,我等早已恨之入骨!愿效死力,诛杀奸佞,拥立太子登基!” “好!”郭贵妃大喜,“今夜三更,大雪封宫,正是动手之机。王守澄,你率神策军右军,封锁大明宫宫门,严防吐突承璀亲信逃脱;陈弘志,你率内侍省亲兵,闯入中和殿,控制局势,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臣领命!”二人齐声领命,悄然退出兴庆宫,开始调兵遣将。 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日,三更时分,长安大雪纷飞,天地一片银白,大明宫内外,寂静无声,唯有风雪呼啸之声。 陈弘志身着黑衣,率领数十名内侍省亲兵,手持白绫、利刃,悄无声息地来到中和殿外。殿外值守的,皆是吐突承璀的亲信宦官,见陈弘志等人闯入,正要喝问,便被亲兵们一刀斩杀,悄无声息地拖到殿后。 陈弘志一挥手,亲兵们分成两队,一队守住殿门,一队随他闯入殿内。 殿内,药气刺鼻,宪宗李纯卧于锦榻之上,面色青黑,气息奄奄,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几名小宦官,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陈弘志缓步走到榻前,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中兴之主,如今却形如枯槁,冷笑道:“陛下,您服食金丹,追求长生,今日,便让臣送您‘成仙’吧!” 宪宗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满是惊恐,想要挣扎,却浑身无力,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陈弘志一使眼色,两名亲兵上前,将白绫套在宪宗的颈间。 “陛下,恕臣无礼!” 话音刚落,两名亲兵用力一勒。 宪宗的身体,剧烈地挣扎了几下,便渐渐不动了。一代中兴之主,唐宪宗李纯,在位十五年,削平藩镇,重振大唐,最终却因服食丹药,性情大变,被宦官缢杀于中和殿,终年四十三岁。 陈弘志探了探宪宗的鼻息,确认其已驾崩,当即对亲兵道:“抹去痕迹,对外宣称,陛下金丹毒发,暴崩而亡!” 亲兵们连忙行动,将白绫收起,整理好锦榻,仿佛宪宗真的是病逝一般。 与此同时,王守澄率领神策军右军,冲入吐突承璀的府邸。吐突承璀正在府中,与心腹商议拥立李恽之事,见王守澄率军闯入,顿时大惊,起身喝道:“王守澄,你敢反叛?” “反叛的是你!”王守澄冷笑一声,“陛下已然驾崩,你欲拥立庶子李恽,诛杀太子,罪该万死!” 话音刚落,神策军将士一拥而上,将吐突承璀及其亲信,尽数擒获。王守澄一声令下:“斩!” 吐突承璀的人头,当即落地。 随后,王守澄率军闯入李恽的府邸,李恽正焦急等待消息,见大军闯入,当即拔剑反抗,却被神策军将士乱刀斩杀。 一夜之间,大明宫血流成河,吐突承璀一党,尽数被诛。 次日清晨,王守澄、陈弘志等人,拥立太子李恒,在大明宫太极殿登基称帝,改元长庆,是为唐穆宗。郭贵妃被尊为皇太后,王守澄被封为神策军左护军中尉,陈弘志被封为内侍省掌印宦官,二人皆加官进爵,权倾朝野。 穆宗即位之时,年仅二十六岁,自幼养尊处优,生性贪玩,毫无帝王才德。登基之后,他非但没有吸取宪宗的教训,反而变本加厉,整日在宫中饮宴作乐,观百戏、宠伶人、猎禽兽,将朝政尽数抛于脑后。 这日,穆宗在华清宫别殿,与嫔妃们饮酒作乐,王守澄侍立一旁,奏道:“陛下,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卢龙留后朱克融,举兵反叛,驱逐朝廷官吏,夺回割让州县,截留赋税,魏博节度使田弘正,被麾下叛将王庭凑斩杀,魏博也已复叛!” 穆宗正手持酒杯,与嫔妃嬉笑,闻言微微一怔,道:“藩镇反叛?这有何难?传朕旨意,遣使宣慰,承认他们的节度使职位,各守其境,互不侵犯便是。” 宰相萧俛出班奏道:“陛下圣明,如今国库空虚,神策军军心涣散,不可轻动干戈,姑息招安,乃上策也。” 穆宗大喜,当即下旨,派遣使者,前往河朔,承认王承宗、朱克融、王庭凑的节度使职位,允许他们割据一方,只需名义上归顺朝廷。 使者抵达河朔,王承宗、朱克融、王庭凑等人,受旨之后,傲然自居,连谢恩都不肯。自此,河朔三镇,再不受朝廷节制,安史之乱以来的割据局面,彻底复燃。 元和中兴的盛景,如同昙花一现,在宪宗被弑、穆宗荒嬉之后,彻底烟消云散。大唐国势,急转直下,宦官握禁军之权,弑君立帝如同儿戏;藩镇据河朔之地,割据反叛再无顾忌;朝内贤臣凋零,庸臣当道;百姓赋税加重,流离失所。 长安城内,曾经的商旅辐辏,如今变得门可罗雀;洛阳城外,曾经的阡陌相连,如今变得荒草丛生。唯有大明宫的歌舞,依旧夜夜笙歌,穆宗的欢笑声,回荡在宫殿之中,与天下百姓的哭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二十章:宪宗服丹被宦弑,穆宗荒嬉藩镇叛 上回唐宪宗元和末年,河朔藩镇暂归朝廷,元和中兴盛极一时,怎奈天子晚年志骄意满,宠信宦官、痴迷丹药,贤臣远避、朝纲渐乱,中兴基业摇摇欲坠,祸乱已在眉睫。这一回且说宪宗毒发遭弑、穆宗即位荒嬉,河朔烽烟再起,大唐再陷割据深渊,桩桩件件,皆载于正史,分毫不敢虚言。 且说元和十四年秋冬,长安城中寒气渐重,北风卷着枯叶扫过朱雀大街,百姓缩颈而行,街上行人寥寥,唯有大明宫方向车马往来不绝,皆是为天子采办炼丹药材的内侍。那大明宫中和殿内,却终日药气弥漫,铅汞之味熏人欲呕,殿中铜炉昼夜不熄,炭火烘得殿内燥热,与殿外寒冬格格不入。唐宪宗李纯自服食方士柳泌所炼金丹以来,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起初只是口干舌燥、夜不能寐,到后来竟是性情大变,动辄暴怒,左右宫人宦官稍有差池,或是奉茶稍慢、步履稍响,便杖杀于殿前,短短数月,宫中冤死内侍宫女不下数十人,人人自危,昼夜不敢喘息,连走路都屏息敛声,生怕触怒龙颜。 这一日,宪宗卧于铺着貂皮的锦榻之上,面色赤红如火,额上青筋暴起,喉中痰鸣不止,胸口起伏急促,手中仍死死攥着一粒赤金色丹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对着身旁跪伏在地的方士柳泌厉声喝道:“朕服你仙药半载,非但不曾长生,反倒周身痛楚,夜不能眠,五脏六腑如遭火焚,你敢以妖物欺君,当真不怕朕诛你九族!” 柳泌吓得浑身发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不多时便磕出血迹,顺着面颊流下,颤声回奏:“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此乃金丹排毒之象,凡俗肉身脱胎换骨,必经此痛,凡骨换仙骨,浊毒排体外,再服三月,必能轻身延年,白发转黑,与天地同寿,永掌大唐江山啊!” 一旁宠宦吐突承璀连忙上前打圆场,躬身赔笑,腰弯得几乎贴地,柔声劝道:“陛下,柳方士乃天台得道高人,所言句句属实,当年秦皇汉武求仙问道,亦有此劫数,陛下乃中兴圣主,天命所归,只需安心服药,必得上天庇佑,千秋万代执掌天下。” 宪宗本就听信吐突承璀之言,闻言怒气稍减,胸口起伏渐缓,挥挥手有气无力道:“罢了,你且下去加紧炼药,若再无效,朕定将你碎尸万段,抛尸荒野,叫你魂飞魄散!”柳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出殿外,膝盖磕得青紫也不敢喊痛,只留殿中药气依旧刺鼻,铜炉里的药渣还在滋滋作响。 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细声通传:“晋国公裴度求见。”宪宗眉头一皱,脸上不耐之色更重,拍着榻沿喝道:“不见!这老匹夫整日聒噪,谏这谏那,烦扰朕心,赶他走!” 吐突承璀心中暗喜,嘴上却故作周全道:“陛下,裴度乃平淮西、定藩镇的前朝功臣,朝野敬仰,陛下不见,恐伤朝臣之心,不如传他入内,三两语打发便是,也显陛下宽仁。”宪宗无奈,只得闷哼一声准奏。 不多时,裴度身着紫袍朝服,头戴进贤冠,步履沉重入殿,刚进殿门便被浓重药气呛得咳嗽两声,抬眼见宪宗面色枯槁、暴躁如雷,锦榻旁散落着药碗碎片与丹药残渣,心中一阵酸楚悲凉,上前恭恭敬敬叩首行礼,不等宪宗开口,便直言奏道:“陛下,臣冒死再谏,金丹含汞铅剧毒,久服必损圣体,方士妖言惑主,留之必乱朝纲,宦官干政乃汉、明覆车之鉴,望陛下亲贤臣、远小人,复理朝政,守住元和中兴这来之不易的基业啊!” 宪宗听罢,勃然大怒,一把将榻边盛着丹药的玉碗扫落在地,瓷片四溅,丹药滚得满地都是,厉声斥道:“裴度!你仗着平淮西之功,便敢屡次犯上,非议朕躬!朕服药求仙,乃为大唐社稷永固,为百姓求长治久安,岂是你等腐儒妄议!” 裴度叩首泣血,额头渗出血丝,悲声大呼:“陛下,中兴不易,毁之却在朝夕,藩镇归降乃暂屈兵威,非真心臣服,一旦朝纲大乱,河北必反,天下必乱,陛下百年之后,何以见高祖太宗于地下,何以对天下苍生啊!” 宪宗怒不可遏,拍榻喝道:“放肆!狂悖无君,来人,将裴度逐出殿外,罢去宰相之职,贬为河东节度使,即刻离京,不许逗留长安半步!” 殿外武士应声而入,架起裴度便走,裴度一路回望,痛哭大呼:“陛下,丹毒噬身,宦祸乱朝,大唐危矣!陛下醒醒啊!”声音回荡殿中,悲怆刺耳,宪宗只当不闻,转头又与吐突承璀商议寻仙采药、扩建丹房之事,自此朝中再无敢直谏之臣,忠良闭口,奸佞横行。 裴度既去,李愬镇守江淮,驻节扬州,闻听此事,当即在节度使衙内仰天长叹,捶胸顿足道:“裴相被贬,天子昏昧,宦竖掌权,藩镇复叛不远矣!大唐中兴,怕是要毁于一旦啊!”他本想亲自入京劝谏,怎奈身染重疾,连日呕血,卧病在床,药石罔效,不过数月,便在扬州官舍呕血而亡,享年四十九岁。 消息传至长安,宪宗正与嫔妃在麟德殿饮宴作乐,观百戏歌舞,听伶人弹唱,听闻李愬死讯,只淡淡挥挥手道:“李愬平叛有功,追赠太尉,厚葬便是。”全无半分痛惜功臣之意,连一句追念之语都无。三军将士闻之,无不心寒落泪,当年随李愬雪夜入蔡州的旧部,更是泣不成声,军心自此涣散,再无当年锐不可当之势。 朝中大权,尽落吐突承璀之手,此人总领神策军,勾结党羽,卖官鬻爵,朝中官职明码标价,小至县令,大至刺史,皆要向他行贿方能上任,更插手皇储大事,搅得朝堂天翻地覆。宪宗长子李宁早夭,次子李恽为吐突承璀一手扶持,三子李恒则是郭贵妃所生,郭氏乃汾阳王郭子仪孙女,家世显赫,满朝文武大半依附太子李恒,两股势力势同水火。 吐突承璀恐太子即位后清算自己,日夜在宪宗面前谗言,一日趁宪宗服丹后神志稍清,便跪地奏道:“陛下,李恒柔弱怯懦,无帝王气度,不堪为君,李恽英武果决,酷似陛下,宜立为太子,方可永固江山,传之万代。”宪宗被丹药迷乱心性,神志昏沉,犹豫不决,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杀机四伏,连宫中侍卫都分作两派,彼此提防。 再说河朔三镇,成德王承宗、卢龙刘总、魏博田弘正,当初归降本是迫于淮西覆灭之威,并非真心臣服,心中一直暗藏反意。如今听闻宪宗怠政、裴度被贬、李愬身死、宦官专权,一个个暗中磨刀霍霍,截留朝廷赋税、私养甲兵、招纳亡命之徒,日夜操练兵马,只待宪宗驾崩,便举兵复叛,重夺河北割据之权。 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在恒州节度使衙内大摆酒宴,召集麾下诸将,举杯大笑道:“唐主服丹自毁,贤臣尽去,名将凋零,神策军皆宦官掌领,一群阉人领兵,不堪一战,我等隐忍数载,如今时机已到,只待宫中一变,便逐朝廷官吏,复我河北故土,再不受长安节制!”诸将齐声应和,举杯痛饮,恒州城内,军匠日夜打造军械,刀枪映日,杀气腾腾。 卢龙刘总在幽州听闻,当即派人暗通王承宗,约定互为接应,只待事发便一同举兵。魏博田弘正虽一心向朝廷,忠心事主,却势单力薄,麾下将士多是安史旧部,桀骜不驯,见朝廷衰弱,也多有叛心,田弘正日夜忧惧,寝食难安,数次上表朝廷请求增兵镇守,却都被宦官扣下,穆宗未曾一见,田弘正只能徒呼奈何,无力回天。 元和十五年正月,长安大雪纷飞,积雪没膝,大明宫银装素裹,却掩不住殿内的阴云杀机。宪宗金丹毒发,卧于中和殿,气息奄奄,口不能言,浑身抽搐,只剩一口气在,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殿顶,满是不甘。吐突承璀见时机已到,暗中调集神策军亲信,封锁宫门九门,禁止任何人出入,准备等宪宗一死,便拥立李恽为帝,诛杀太子李恒与郭贵妃,斩草除根。 太子李恒与郭贵妃在宫中得知消息,吓得魂不附体,相拥而泣,郭贵妃抹着眼泪对太子道:“儿啊,吐突承璀欲杀我母子,夺储位大权,若不先发制人,必遭毒手,你可速联络宫中与吐突承璀不和的宦官王守澄、陈弘志,此二人与吐突承璀争权已久,必肯与我等共谋大事!” 太子李恒年少无措,浑身发抖,只得依言而行,连夜密召王守澄、陈弘志入内宫偏殿。二人本与吐突承璀争权夺利,积怨已久,见太子相邀,当即拍案应道:“贵妃与太子放心,我等愿效死力,先除吐突承璀,再扶太子登基,绝不让阉人乱了储位!” 当夜三更,大雪封宫,风雪呼啸,王守澄暗中调遣神策军心腹,守住各处宫门,切断吐突承璀的援兵,陈弘志亲率数十名宦官亲兵,手持白绫利刃,裹着黑衣,悄无声息闯入中和殿。 殿内只有几名小宦官值守,见人闯入,吓得浑身发抖,缩在角落不敢作声。陈弘志直奔宪宗榻前,见天子双目圆睁,口不能言,只是手脚挣扎,喉中嗬嗬作响,当即冷笑道:“陛下服丹多年,毒入骨髓,今日便归天去吧,也省得再受丹毒之苦!”说罢,与左右宦官一齐上前,将白绫套在宪宗颈间,众人合力用力一勒。 一代中兴之主唐宪宗,在位十五年,削平藩镇、重振国威,再造大唐河山,竟落得被宦官缢杀的下场,终年四十三岁,血食未终,身遭横祸,可悲可叹,千古一憾。 陈弘志勒死宪宗,随即抹去痕迹,擦去榻上血迹,将白绫藏起,对外谎称:“陛下金丹毒发,暴崩于中和殿。”宫中上下皆知真相,却无一人敢言,生怕引火烧身。王守澄则率神策军冲入吐突承璀府中,将其就地斩杀,次子李恽亦被乱兵杀死,储位之争,一朝血定,宦官之手,首次染指君父之命。 次日,王守澄、陈弘志等宦官拥立太子李恒即位,御太极殿,改元长庆,是为唐穆宗。郭贵妃被尊为皇太后,王守澄、陈弘志等弑逆宦官,非但无罪,反倒加官进爵,王守澄封骠骑大将军,陈弘志掌内侍省,二人共掌禁军,权倾朝野,生杀予夺,全在二人一念之间。 穆宗即位之时年仅二十六岁,本就生性贪玩,无半分帝王才德,登基之后,更是肆无忌惮,整日在宫中饮宴作乐,观百戏、宠伶人、猎禽兽,将朝政尽数抛于脑后,连朝会都数月不临,全凭宦官传旨行事。 一日,穆宗在兴庆宫沉香亭大摆宴席,美酒佳肴摆满长案,伶人舞姬环绕左右,酒过三巡,穆宗搂着嫔妃,醉意醺醺对左右宦官笑道:“先帝一生操劳削藩,夙兴夜寐,苦不堪言,朕贵为天子,当及时行乐,何必自寻烦恼,辜负这大好时光!” 王守澄连忙躬身奉承,满脸堆笑道:“陛下圣明,如今天下太平,藩镇归服,正当享乐,朝政小事,交与臣等处置即可,陛下只管安享荣华便是。”穆宗大喜,当即下旨,赏赐王守澄钱千万、锦缎万匹,又在宫中大兴土木,修建楼阁亭台,每日与嫔妃作乐,通宵达旦,不理朝政,国库钱粮如流水般耗费。 朝中宰相萧俛、段文昌等人,皆是庸碌之辈,见穆宗荒嬉,宦官专权,只求自保,不敢多言,凡事皆顺着宦官之意。穆宗又大肆封赏亲信伶人、宦官,挥霍国库,元和中兴十余年积攒的钱粮,短短数月便耗费大半,仓廪渐空,军心民力,日渐疲敝,百姓赋税加重,怨声载道。 消息传至河朔,成德王承宗率先发难,元和十五年二月,王承宗在恒州举兵,驱逐朝廷所派刺史、观察使,夺回德、棣二州,自立为留后,上表朝廷,拒不纳质、不输赋税,复行割据之实。 卢龙刘总见成德已反,当即响应,杀朝廷官吏,占据幽州,自立节度使,与成德互为犄角,联兵抗朝。魏博将士见朝廷无力征讨,也发动兵变,杀死忠于朝廷的节度使田弘正,割下首级传示诸营,拥立叛将田布为帅,举城归顺河朔叛镇。 淄青旧地亦闻风而动,叛将逐官自立,截留赋税,河北、山东数十州,一夜之间尽归藩镇,朝廷政令,再不能出长安一步,元和中兴削平的藩镇割据,尽数复燃。 穆宗在宫中闻听河朔复叛,大惊失色,酒杯摔落在地,酒液洒了一身,连忙召群臣议事,殿上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言征讨,皆低头不语。宰相萧俛出班奏道:“陛下,神策军久不征战,将士懈怠,国库空虚,粮草不足,宦官掌兵,军心涣散,不可轻动干戈,不如姑息招安,承认三镇割据,以保长安平安。” 穆宗本就畏战,闻言连连点头,抚着胸口道:“卿言甚善,便依卿所奏,遣使宣慰,承认三镇节度使,各守其境,互不侵犯,休要再动干戈。” 朝廷使者一到河北,王承宗、朱克融、田布等人受旨不谢,傲然自居,端坐堂上受旨,连起身都不肯,自此河朔藩镇,再不受朝廷节制,安史之乱以来的割据局面,彻底复燃,再难收拾。 裴度在河东闻听宪宗被弑、穆宗荒嬉、河朔复叛,痛哭流涕,呕血数升,连夜上表请求入京讨叛,重整朝纲,却被穆宗置之不理,表章石沉大海。老将李光颜、乌重胤等,空有报国之心,却无兵权可用,只能扼腕长叹,遥望长安,泪湿衣襟。 自此,元和中兴短短十余年盛景,烟消云散,大唐国势急转直下,宦官握禁军之权,弑君立帝如同儿戏;藩镇据河朔之地,割据反叛再无顾忌;朝内贤臣凋零,庸臣当道;百姓赋税加重,流离失所,天下再度陷入战乱纷争,再无宁日。 第二十一章:敬宗童昏遇弑,文宗即位图治 上回唐穆宗长庆年间,天子荒嬉怠政,宦官执掌禁军,河朔三镇复叛割据,元和中兴基业一朝尽毁,大唐国势江河日下,朝内宦竖横行,朝外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天下再无宁日。这一回且说穆宗纵情早夭、敬宗童昏遭弑,文宗即位立志除宦,欲挽倾颓之局,怎奈势单力薄,步步维艰,桩桩件件皆出自正史,半分虚浮不敢妄加。 且说长庆四年正月,长安城内料峭春寒未退,北风卷着残雪掠过朱雀大街,市井百姓缩衣而行,生计艰难,可大明宫兴庆宫中依旧笙歌不断,钟鼓齐鸣,丝竹之声昼夜不绝。唐穆宗李恒自登基以来,终日饮宴游猎、宠信伶宦,不理朝政已历四年,身子早被酒色淘空,骨瘦如柴,面色萎黄如纸,连行走都需左右宦官左右搀扶,稍动便气喘吁吁。 这一日,穆宗兴致忽起,不顾内侍苦劝,执意带亲信宦官、禁军羽林郎三百余人在禁苑围猎,纵马追兔之时,忽觉心头一紧,胸口剧痛如裂,眼前阵阵发黑,双手一松缰绳,一头从马背上栽落雪地,左右侍从慌忙上前扶起,只见天子牙关紧咬,气息微弱,口不能言,已是危在旦夕。 内侍不敢耽搁,急抬御辇将穆宗送回中和殿,一面封锁消息,一面急召太医令携数名御医入殿诊脉。太医令伸手切脉良久,又观面色舌苔,与同僚对视一眼,皆面如死灰,齐齐跪地叩首颤声奏道:“陛下酒色侵骨,元气耗尽,五脏俱损,脉息已绝,已无药可医,还望宫中早备后事。” 郭太后闻报,跌跌撞撞赶至殿中,见穆宗奄奄一息卧于锦榻,泪如雨下,抚榻悲泣道:“吾儿怎会如此!元和中兴基业,竟毁于酒色嬉乐,哀家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悲泣半晌,终究无力回天。 当夜三更,穆宗气绝身亡,年仅三十岁,在位四年,除了荒嬉享乐,未建寸功,徒留一个千疮百孔的大唐江山。宫中宦官依前朝旧例,立刻封锁消息,秘不发丧,神策军中尉王守澄、梁守谦等手握禁军大权,齐聚内侍省密室商议新君人选。 王守澄捻须沉声道:“穆宗驾崩,国不可无君,长子晋王李湛,年方十六,生性贪玩,性情昏懦,极易操控,立此子为帝,我等方可长保富贵。”梁守谦与一众宦官皆点头称是,当即定计,拥立李湛即位。 次日天明,宦官方才宣示穆宗驾崩遗诏,扶太子李湛御太极殿登基,改元宝历,是为唐敬宗。郭太后被尊为太皇太后,王守澄、梁守谦等宦官依旧执掌禁军,加官进爵,权势更胜从前,朝中大小政事,皆由二人一言而定。 这敬宗李湛,年少登基,比其父穆宗更甚,全然不通朝政,目不识民情,只知嬉游玩乐。每日醒来便与宦官伶人蹴鞠、击球、搏戏,夜间则在宫中持烛夜游,捕狐取乐,号为“打夜狐”,动辄通宵达旦,连朝会都数月不临,宰相大臣欲奏国事,竟数月见不到天子一面,宫门之外,只闻宦官传旨,不闻天子临朝。 一日,敬宗在禁苑球场击球作乐,挥杖猛击,马球凌空飞旋,正中球门,龙颜大悦,收杖大笑,对身旁击球宦官刘克明、苏佐明笑道:“朕击球之术,天下无双,便是当年太宗皇帝骑射天下,也未必胜朕这一手绝技!” 刘克明连忙跪地叩首,满脸堆笑奉承:“陛下天纵英才,击球神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真乃天生圣主!”苏佐明亦在旁附和:“陛下神乎其技,我等望尘莫及!” 敬宗哈哈大笑,当即下旨,赏赐刘克明锦缎千匹、黄金百两,又命伶人奏乐唱曲,摆酒作乐,直闹至夜半方休。殿外宰相李逢吉、牛僧孺等人立侍寒风之中多时,欲奏河北藩镇劫掠州县、边地吐蕃扰境之事,却被宦官拦在苑外,厉声呵斥不得入内。 李逢吉摇头长叹,对牛僧孺道:“新君童昏,只知嬉乐,宦官专权日盛,藩镇割据愈烈,大唐怕是再无宁日矣!”牛僧孺亦是满面愁容,无奈转身回府,自此朝臣皆闭口自保,朝政尽归宦官之手,大唐朝纲,愈发崩坏。 敬宗不仅贪玩,更兼性情暴躁严酷,左右宦官侍从稍有不如意,或是奉茶稍慢、步履稍响,便鞭笞杖杀,短短一年间,被打死的内侍、宫人不下数十人,宫中人人自危,怨声载道,尤其是击球宦官刘克明,常被敬宗当众羞辱打骂,动辄罚跪杖责,心中积怨已久,暗生弑逆之心。 刘克明暗中勾结同党苏佐明、王嘉宪等二十八名宦官,又联络禁军失意将领石定宽等人,密室歃血为盟,密谋趁夜弑杀敬宗,另立穆宗之弟绛王李悟为帝,借机夺权,取代王守澄等人执掌禁军大权。 宝历二年十二月初八夜,长安大雪纷飞,积雪没膝,宫中银装素裹,敬宗又在宫中“打夜狐”,猎得数只狐狸,龙心大悦,在清思殿摆酒饮宴,与刘克明、苏佐明等宦官酣饮作乐。酒至半酣,敬宗起身入内殿更衣,殿内烛火忽被窗外狂风吹灭,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刘克明见时机已到,使个眼色,低声喝道:“动手!”苏佐明当即持刀率宦官冲入更衣间,敬宗听得脚步声,回头厉声喝问:“何人敢闯朕更衣之所!”话音未落,苏佐明举刀便刺,一刀正中敬宗胸腹,鲜血喷涌而出,敬宗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之中,年仅十八岁,在位仅两年,便因童昏暴虐,死在宦官刀下,可悲可叹。 刘克明弑杀敬宗,随即假传圣旨,召翰林学士路随入殿草拟遗诏,拥立穆宗之弟绛王李悟暂掌国事,欲效仿王守澄旧事,挟新君以专权。哪知王守澄、梁守谦等老宦根基深厚,宫中遍布眼线,早探知刘克明谋逆之事,当即调集神策军左右两军甲兵数千人,披甲持械,杀入宫中。 神策军甲兵冲入清思殿,刘克明同党猝不及防,皆被乱军斩杀当场,刘克明走投无路,只得投井自尽,尸首被捞出后枭首示众,悬于宫门外三日,绛王李悟亦被乱军所杀,一场宦官弑逆立君之变,半日便被王守澄平定,宫中血流遍地,惨不忍睹。 平定内乱后,王守澄、梁守谦再议新君,穆宗次子江王李昂,时年十八,性情宽厚,好学通理,素有声名,朝臣亦多拥戴,众宦官遂拥立江王李昂即位,御太极殿改元大和,是为唐文宗。 文宗即位之初,便一改穆、敬二帝荒嬉之态,他自幼目睹宪宗被弑、敬宗遇刺,深知宦官专权之祸,登基之后,夙兴夜寐,立志革除弊政,诛除宦竖,重振朝纲。他平日布衣蔬食,不近声色,罢停宫中谎乐百戏,遣散多余伶人宫女三千余人,每日临朝听政,召见宰相大臣,详问民间疾苦、藩镇军情,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日,文宗御紫宸殿听政,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宗抬眼环视群臣,沉声开口道:“朕观前朝旧事,宦官乱国,莫过于今,神策军尽归阉竖掌握,弑君立帝如同儿戏,朕欲除此祸根,肃清宫闱,卿等有何良策?” 宰相韦处厚出班,躬身奏道:“陛下圣明,宦官专权乃心腹大患,然其执掌禁军数十年,党羽遍布宫中内外,势力根深蒂固,不可轻举妄动,宜徐徐图之,先削其权,再除其党,方保无虞,不可操之过急。” 窦易直亦出班附和:“韦相所言极是,如今王守澄权势滔天,朝野依附者众多,陛下需隐忍待时,收拢朝臣军心,再谋除宦大计,切不可贸然行事,反受其害。” 文宗点头称是,心中却暗下决心,必除宦官而后快。他见朝中大臣或依附宦官,或庸碌自保,唯有翰林学士宋申锡,忠直敢言,不附阉党,品行端正,遂暗中将宋申锡擢升为同平章事,拜为宰相,于思政殿密室密召宋申锡,屏退左右。 文宗执宋申锡之手,含泪道:“宋卿,朕受制宦官,形同傀儡,宪宗、敬宗皆死于阉竖之手,大唐社稷危在旦夕,卿乃忠直之臣,朕愿以心腹相托,卿可为朕联络朝臣忠义之士,谋划诛除王守澄等宦官,匡复李唐社稷!” 宋申锡闻言,泪如雨下,跪地叩首泣道:“陛下委臣以天下重任,臣虽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亦当诛除宦竖,以安社稷,以报陛下知遇之恩!”自此,宋申锡暗中结交禁军将领,筹备兵力,联络朝臣,只待时机成熟,便一举铲除宦官势力。 哪知此事机密,竟被宋申锡麾下亲信官吏泄露,辗转传至王守澄耳中。王守澄大惊失色,当即召心腹谋士郑注入府商议,郑注狡诈多端,眼珠一转,献计道:“将军勿忧,可命神策军衙将豆卢著诬告宋申锡谋立漳王李凑为帝,离间天子与宋申锡,天子素来忌惮宗室夺权,必信此言,宋申锡必死无疑,此计可一举除患。” 王守澄大喜,当即依计而行,命豆卢著连夜入宫诬告宋申锡与漳王李凑勾结,图谋废立。文宗闻奏,初时不信,怎奈王守澄率神策军甲兵围宫,甲械铿锵,逼迫文宗下诏查办,文宗势单力薄,手中无兵可用,只得强忍悲愤,忍痛下诏,将宋申锡罢相贬为开州司马,漳王李凑亦被削爵流放,宋申锡行至贬所,悲愤交加,不久便忧愤而死,文宗首次谋诛宦官,竟以失败告终,心中悲愤不已,却也更坚定了除宦之心。 宋申锡既死,王守澄权势更盛,出入宫禁皆带甲兵百人,朝臣侧目而视,文宗形同软禁,每日郁郁寡欢,独坐思政殿,愁眉不展。一日,文宗见窗外落叶纷飞,秋风萧瑟,想起宪宗、敬宗皆死于宦官之手,自己空有天子之位,却受制阉竖,不能安社稷,不禁潸然泪下,悲从中来。 此时,宦官仇士良入殿奏事,见文宗落泪,故作关切上前问道:“陛下贵为天子,何故独自伤悲?可有不顺心之事?” 文宗拭去泪水,长叹一声道:“朕为天子,不能制宦竖,不能安百姓,不能复中兴,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苍生,怎能不悲!” 仇士良本与王守澄争权不和,积怨已久,闻言心中暗动,便假意劝慰,暗中与文宗搭上干系,愿为天子所用。文宗见仇士良与王守澄不和,心中生计,又密召郑注、李训二人入殿。这郑注本依附王守澄起家,却野心勃勃,不甘居人下;李训乃宰相李逢吉从子,才思敏捷,胸有城府,二人皆欲借文宗之力,除掉王守澄,夺取大权,遂一拍即合,向文宗献策。 李训躬身奏道:“陛下,王守澄势大,不可硬攻,可先利用仇士良与王守澄的矛盾,擢升仇士良为左神策军中尉,分夺王守澄兵权,使其自相牵制,再徐徐除之。”郑注亦道:“李兄所言极是,待王守澄兵权被削,我等再罗列其罪状,陛下便可名正言顺将其除去,一举两得。” 文宗依计而行,当即下旨,擢升仇士良为左神策军中尉,分夺王守澄兵权,王守澄不知是计,自以为天子信任,毫无防备,依旧骄横跋扈。李训、郑注又暗中联络朝臣,罗列王守澄欺君罔上、弑逆宪宗、专权乱政十大罪状,奏报文宗。 文宗见时机成熟,当即下诏,削去王守澄所有官职,遣出京城,又密令使者在途中赐毒酒,将王守澄毒杀,为宪宗、敬宗报了弑逆之仇。王守澄既死,宦官势力稍挫,文宗大喜过望,以为除宦大计将成,遂与李训、郑注密室密谋,欲借观甘露之名,设下埋伏,一举诛杀所有宦官,彻底根除宦祸。 朝中百官见文宗英武果决,李训、郑注执掌朝政,皆以为大唐将再兴,元和中兴可复,哪知一场惊天血案,已在宫闱之中悄然酝酿,大唐朝堂,即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 第二十二章:李郑谋诛宦,甘露血洗宫 唐文宗太和九年,岁在乙卯,冬十一月二十一日。长安城五更鼓歇,晓雾未散,大明宫紫宸殿内外早已灯火连绵,甲士环立,旌旗半卷。凛冽北风卷过丹凤门重檐,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更添几分肃杀寒意。文武百官按朝班品秩肃立阶下,冠带整齐,鸦雀无声,只闻靴履轻触金砖之声,谁也不曾料到,一场筹划半载、欲一举荡平阉宦的惊天密谋,便要在这寻常朝会之中,骤然引爆。 御座之上,唐文宗李昂身着十二章衮龙朝服,腰束玉带,手执玉圭,缓步登殿坐定。他年方二十七,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常年凝着一股沉郁之气,一双眸子看似平静,深处却藏着按捺已久的愤懑与急切。自太和元年即位以来,文宗眼见先皇宪宗被宦官陈弘志弑杀,敬宗被宦官刘克明所害,连自己这个皇帝,亦是宦官王守澄、梁守谦等人拥立而上,名为九五之尊,实则不过是北司宦官掌中之傀儡。神策军权尽归阉寺,朝官仰宦鼻息,藩镇尾大不掉,大唐江山早已是内溃外摇。 前番文宗密令宰相宋申锡联络朝臣,欲除宦官,不料事机不密,反被王守澄构陷谋反,宋申锡贬死开州,满朝文武更是噤若寒蝉。经此一挫,文宗隐忍更深,暗中物色可用之人,终是看中了礼部侍郎同平章事李训,与太仆卿兼御史大夫、后出为凤翔节度使郑注二人。李训姿貌轩昂,善辩多谋,素有大志;郑注精于医道,机敏诡谲,亦恨宦官专横。二人揣知文宗诛宦之心,日夜入宫密议,定下一条以甘露祥瑞为饵,诱杀北司首宦的绝计,只待吉日行事。 是日朝会既定,百官参拜已毕,殿中一片寂静。按事前约定,左金吾大将军韩约整了整身上金甲,手按腰间横刀,出班跪倒,伏身叩首,声音却不自觉微微发颤,显是心中紧张至极:“臣韩约,启奏陛下!臣辖下左金吾仗院中庭石榴树上,昨夜三更天降甘露,凝于枝叶,莹白如玉,甘甜沁香,历久不散。此乃上天垂佑、圣德感召之大吉兆,臣不敢隐瞒,特奏闻陛下!” 言罢,韩约再拜稽首,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数丝毫不差,只是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宰相李训见状,心中暗叫一声好,当即跨步出列,身后中书、门下两省宰相舒元舆、王涯、贾餗等人亦紧随其后,齐齐伏拜于地,齐声奏道:“天降甘露,实为千古罕有之瑞!陛下躬行仁政,上感天心,此兆主国泰民安、四海归心。臣等恭请陛下,亲往观瞻,以承天贶!” 文宗心中早已了然,却故作龙颜大悦,抚案笑道:“朕德薄能鲜,竟得上天垂爱,实乃大唐之幸!既如此,朕先移驾含元殿等候,你等宰相并两省官员,即刻前往左金吾仗院,验看甘露真伪,不可有误。” 百官领旨,依次退至含元殿分班肃立。辰时刚过,文宗乘龙凤软舆,由内侍簇拥出紫宸门,升含元殿御座。殿陛高耸,俯望之下,文武百官如蚁,北司宦官按刀侍立东侧,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 不多时,李训率验看甘露的官员返回含元殿,故意眉头紧锁,面露迟疑,上前奏道: “臣与百官亲至金吾仗院细验,观那甘露似有似无,色泽亦不甚纯正,恐非真瑞。若仓促宣示天下,恐四方诸侯妄自庆贺,反失朝廷体面,伏请陛下再遣重臣复验。” 文宗听罢,故作惊诧,拍案而起,转头看向阶下侍立的宦官队列,厉声开口,声音传遍大殿: “一派胡言!祥瑞之事,岂容虚妄?左右神策中尉仇士良、鱼志弘,你二人率北司诸宦,即刻前往左金吾仗院,仔细复验,速来回奏!” 仇士良身为北司第一权宦,执掌左神策军,素来骄横跋扈,目无朝臣。他见天子语气严厉,又有宰相在前佐证,只当是寻常祥瑞验看,丝毫未起疑心,当即拱手躬身,高声应道: “奴才遵旨!” 说罢,仇士良一挥手,领着鱼志弘并数十名心腹宦官,腰佩短刀,簇拥成一队,大步往含元殿东侧的左金吾仗院而去。 眼见仇士良一行尽数入了金吾仗院方向,李训心中狂喜,知道诛宦大计已行至最关键一步。他急步走下殿阶,高声呼喝早已安排在丹凤门外的两员大将: “太原节度使王璠、邠宁节度使郭行余,二公速至殿前受敕,共辅陛下诛除奸宦,匡复朝纲!” 此二人此前已奉密令,各自招募数百亲兵,披甲执刃埋伏于丹凤门外,只待一声令下,便冲入宫中围杀宦官。哪知王璠本是贪生畏死之辈,临阵之际吓得双腿发软,面色如土,浑身战栗不止,竟僵在原地不敢上前半步。唯有郭行余胆气稍壮,挺身上前,拜倒于李训身前。李训急令召门外亲兵入殿,王璠麾下兵士见主将畏缩,亦不敢轻进,只有郭行余麾下邠宁亲兵数百人零星冲入,伏兵之势先自弱了大半,为日后事败埋下祸根。 另一边,仇士良领着一众宦官踏入左金吾仗院。院中石榴树数株,枝叶繁茂,地面青石洁净,看似寻常。仇士良抬眼看向站在树旁的韩约,却见这位金吾大将军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滚滚而下,双手不自觉颤抖,连站姿都歪歪斜斜,全无大将威仪。 仇士良何等奸猾,一见韩约这般模样,心中顿时生疑,脚步一顿,斜睨着韩约厉声喝问: “韩将军!你身为朝廷金吾大将,镇守宫禁,今日见我等,何故汗流不止,神色慌张?莫非院中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成!” 韩约被仇士良一喝,更是魂飞魄散,张口结舌,支支吾吾半天,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这……这……天寒……风大……末将……” 话音未落,一阵寒风猛然卷入院中,吹得厅侧悬挂的青布幕帐猎猎作响,帐角骤然掀起一角。帐后赫然露出数十名披甲执刃的伏兵,钢刀寒光闪烁,甲叶碰撞之声清晰可闻,士卒屏息潜伏之态一览无余。 仇士良瞳孔骤缩,惊得浑身汗毛倒竖,当场厉声狂呼: “不好!有伏兵!南衙谋反!速退!快退回含元殿护驾!” 随行宦官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吓得魂飞天外,转身便往院外狂奔。院门守卒按事前密令,欲关门阻截,却被仇士良怒目圆睁,厉声叱喝吓住,一时迟疑之间,竟被仇士良等人冲破阻拦,一众宦官疯也似的掉头奔回含元殿。 含元殿上,李训远远望见仇士良一行狼狈奔回,心知事机败露,再无犹豫,当即捶殿大呼,声震殿宇: “金吾卫士、京兆吏卒速上殿护驾!诛杀阉宦,有敢抗拒者,格杀勿论!有功者,赏钱百缗!” 喊声未落,仇士良已领着宦官冲至御座之前。他不顾君臣礼仪,扑到文宗软舆跟前,一把抓住舆杆,声嘶力竭地嘶吼: “陛下!大事不好!南衙李训等人谋反作乱,欲弑杀陛下!请陛下速随奴才还宫,迟则性命不保!” 不等文宗答话,数十名宦官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抬起文宗软舆,便往殿后宣政门狂奔,硬生生冲破殿后罘罳隔断,脚步急促如雷。 李训见状,肝胆俱裂,急步上前,死死攀住软舆舆杆,放声大呼: “陛下!臣奏事尚未完毕,不可入宫!今日诛灭阉竖,就在此刻,陛下万万不可动摇!” 文宗此刻却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他见宦官势大,伏兵又弱,生怕事败之后自己被宦官迁怒,竟一反常态,对着李训厉声呵斥: “李训放手!休得无礼!朕意已决,即刻还宫!” 宦官郗志荣见李训死死拽住软舆不放,当即怒喝一声,挥起重拳,狠狠砸在李训胸口。李训猝不及防,闷哼一声,仰面摔倒在金砖地上,软舆趁机被宦官抬入宣政门。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厚重宫门轰然紧闭,门栓落定,门内宦官齐齐跪地,高呼万岁,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殿上文武百官见此剧变,一个个惊骇欲绝,哪里还敢停留,纷纷四散奔逃,含元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冠履散落,朝服翻飞,往日肃穆朝堂,顷刻沦为逃散之地。 就在此时,京兆少尹罗立言率三百余京兆逻卒,持刀从东侧奔杀而至;御史中丞李孝本率二百余御史台随从,披甲从西侧冲上殿阶。两部人马齐声呐喊,与留守殿上的宦官厮杀在一处,钢刀劈砍之声、宦官惨叫之声响彻大殿,不过片刻,阶下便血流满地,宦官死伤十余人。 只可惜,宣政门已闭,天子落入宦官之手,诛宦之军群龙无首,虽有死战之心,却无扭转乾坤之力,不过是徒添死伤罢了。 李训从地上挣扎爬起,望着紧闭的宣政门,心知诛宦大计彻底败亡,再留长安必死无疑。他当机立断,脱下身上紫色宰相朝袍,换上随从小吏的绿色短衫,翻身上马,扬鞭冲出长安城东市,沿途故意高声佯呼: “我有何罪!朝廷竟贬谪于我!” 以此掩人耳目,一路往终南山方向狂奔而去。 宣政门内,仇士良将文宗软禁于偏殿,亲耳听文宗承认甘露之事乃是预谋,又惊又怒,对着文宗出言不逊,百般讥讽。文宗又羞又惧,垂首无言,形同囚徒。 仇士良恨得咬牙切齿,当即传下神策军令:紧闭大明宫诸门,调遣甲兵入宫,大肆搜捕李训、郑注一党,但有涉事者,不分官民,一律格杀,株连九族! 军令一出,神策军士卒持刀横行宫禁,含元殿、紫宸殿、中书省、门下省、御史台各处,但凡有人影,便挥刀乱砍。两省官吏、金吾卫士、宫中杂役、甚至误入宫禁的商贩仆役,只要撞见神策军,无一幸免。一时间,宫城内血流成河,尸骸狼藉,诸司官印、图籍、帷幕、器皿尽数损毁,两省未及逃出的官吏兵卒千余人,尽数死于乱刀之下,惨不忍睹。 长安城内,仇士良再遣千余神策骑兵,分路出城追捕逃犯,同时下令在坊市之中挨家挨户搜捕李训党羽。但凡与李训、郑注稍有往来者,或是平日对宦官稍有微词者,一律抓捕入狱,满门抄斩。长安城白日闭坊,血流街巷,百姓闭门不敢出,满城尽是哭号之声,一派人间地狱之象。 宰相王涯年已七十有余,素来老成持重,本非李训死党,只是被迫同朝列名。闻变之后,他徒步逃至永昌里茶肆之中藏身,不料很快被神策军搜出,铁链锁身,押入左神策军大狱。年迈之人哪里经得起刑讯拷打,狱卒棍棒交加,皮开肉绽,王涯哀号难忍,只得屈打成招,自诬与李训谋逆,欲拥立郑注为帝,供词写得密密麻麻,字字皆是血泪。 宰相舒元舆易服改装,单骑逃出安化门,没走多远便被神策骑兵追擒,五花大绑押回军中;宰相贾餗藏身民间一夜,自知无处可逃,次日清晨素服乘驴至兴安门,自报姓名,束手就擒,被押送至右神策军;王璠被神策军以“拜相封侯”诱骗,欣然入营,见到狱中遍体鳞伤的王涯,方知中计,当场涕泪交流,俯首待死,再无半分言语。 再说李训逃至终南山,投奔寺僧宗密。宗密素来与李训交好,欲剃度其为僧,藏身寺中。不料寺中弟子极力劝阻,言称窝藏叛臣,必遭灭寺之祸。李训无奈,只得离开终南山,转奔凤翔,欲投靠郑注,借其兵力再图后事。 行至盩厔地界,李训被盩厔镇将宗楚率兵擒获。宗楚欲将其押送长安邀功,李训自知入京必受凌辱惨死,仰头对押送兵士朗声道: “尔等听着!斩我首级送往长安,献与仇士良,必得封侯重赏!若将我活押入京,神策军必夺尔等功劳,反落得一场空!不如斩我首去,免受皮肉之苦,尔等亦得富贵!” 押送兵士听罢,当即拔刀,斩下李训首级,用木匣盛装,快马送往长安。 凤翔方面,郑注此前亲率五百亲兵,自凤翔赶赴长安,欲与李训里应外合,一举诛宦。行至半途,听闻甘露之变惨败,李训出逃,文宗被软禁,郑注心知大势已去,只得率军折返凤翔。 仇士良得知郑注尚在凤翔,当即假传文宗诏令,遣使送往凤翔,令凤翔监军张仲清设计诛杀郑注。张仲清不敢违抗,设下鸿门宴,伏兵于帐后,邀郑注入府议事。郑注不疑有他,欣然入府,酒过三巡,伏兵齐出,当场将郑注斩杀,随后尽诛其五百亲兵与凤翔幕府僚佐,将郑注首级传往长安。 至此,李训、郑注、韩约、罗立言、李孝本、王涯、舒元舆、贾餗等诛宦核心官员,或被擒斩于长安西市,或赐死狱中,亲族党羽连坐者一千余家,老幼不留,血流成河,大唐百年未有之惨祸,一朝酿成,史称甘露之变。 甘露之变后,仇士良、鱼志弘等宦官气焰滔天,愈发嚣张跋扈。他们将文宗彻底软禁于宫中,出入必带甲兵护卫,一言一行皆受监视。南衙百官形同虚设,北司宦官完全掌控朝政,天子废立、官员任免、藩镇节度,皆由宦官一言而决,南衙北司之争,以南衙彻底惨败告终。 文宗自此郁郁寡欢,终日独坐深宫,或徘徊宫楼眺望,或独语叹息,以酒浇愁。每逢宰相入对,文宗必泣下沾襟,叹道:“朕受制于家奴,不及周赧王、汉献帝远甚!” 一代天子,竟沦落至此。 甘露之变,彻底斩断了大唐重振皇权的最后一丝希望。宦官之祸愈演愈烈,藩镇割据愈演愈烈,党争不息,民变四起,煌煌大唐,自此一步步滑向崩解深渊,再无回天之力。 第二十三章:宦官软禁天子,朝中再不敢反抗 太和九年冬十一月,甘露之变血洗长安,李训、郑注首级悬于朱雀门,王涯、贾餗、舒元舆、韩约等将相大臣,皆被绑赴西市腰斩于闹市,亲族连坐者千余家,孩童老妇无一幸免,长安城连日腥风不散,宫阙街巷尸骸未清,百姓昼闭门户,不敢私语。自这场惨祸之后,大明宫紫宸殿、含元殿虽依旧金瓦巍峨,大唐文宗皇帝李昂,却已从九五至尊,彻底沦为北司宦官掌中之囚徒,一言一行,皆不能自主。 仇士良、鱼志弘二人,既以神策军挟持天子,又将朝中敢与宦官作对的文臣武将屠戮一空,气焰滔天,再无半分忌惮。甘露之变第三日清晨,天色微亮,寒霜覆瓦,仇士良便一身银甲佩剑,头戴兜鍪,亲点五百重甲神策军士,披坚执锐,甲叶铿锵作响,一路直入文宗日常起居的思政殿。殿内外原本值守的宫禁卫士、内侍近臣,见神策军杀气腾腾而来,无不两股战战,匍匐避走,竟无一人敢上前喝问阻拦,任由仇士良带兵闯入天子寝殿之地。 此时思政殿内,炉火微温,唐文宗身着素色暗纹便服,临窗独坐,手中紧紧攥着一卷《贞观政要》,目光却怔怔望着窗外被北风吹折的枯枝,满面愁云郁结,一言不发。自甘露事败,他日夜悔恨难安,恨自己临阵怯懦松了手,恨李训谋划不周用人不当,更恨阉竖把持禁军、弑君专权,竟将太宗、高宗创下的大唐江山,糟践至此地步。闻听殿外甲兵轰鸣、脚步震地之声,文宗身子猛地一颤,手中书卷险些坠落在地,他强压心头惊怒,端坐不动,只将脊背挺得笔直,做足天子威仪。 不多时,仇士良大步跨入殿中,身后甲士持刀分列两侧,寒光映得殿内一片森冷。他见了文宗,既不行三跪九叩大礼,也不卸甲解剑,只是微微躬身拱手,语气冷硬如铁,全无半分内侍侍奉君主的恭顺,反倒像主上训诫臣下一般开口: “陛下安坐在此,可知昨日甘露之乱,南衙文武大半通贼,李训、郑注狼子野心,王涯、舒元舆同谋作乱,若不是奴才与鱼志弘中尉率神策军拼死护驾,陛下早已遭叛臣毒手,大唐列祖列宗宗庙,也险些毁于一旦!” 文宗缓缓抬眼,看向仇士良一身戎装、骄横跋扈之态,又见阶下甲兵环伺、刀光刺眼,心中又惧又怒,气血翻涌,却深知此刻无力反抗,只得强压火气,声音低沉干涩: “朕已尽知,叛臣悉数伏诛,皆是卿等护驾保驾之功,朕心甚慰,日后自有封赏。” 仇士良听罢,仰天一声冷笑,上前两步,逼近御座不足三尺之地,声音愈发骄横跋扈,字字逼人: “陛下只知慰劳奴才几句空话,却不知宫外南衙百官,心怀叵测者数不胜数,日日在坊巷之中非议北司,暗斥奴才等专权乱政,更有不少人暗中为李训喊冤。今日奴才带兵入宫,特请陛下即刻降下圣旨,将朝中与李训、郑注有旧交者,平日稍忤宦官之意者,尽数罢官收押,该杀则杀,该流放则流放,空出的宰相、两省、御史台要职,由奴才举荐顺从之人补任,如此方能保陛下安稳,保大唐江山无虞!” 这话一出,无异于逼迫天子屠戮朝臣,任由宦官把持任免大权,形同篡国。文宗脸色瞬间惨白,双拳在袖中紧紧攥起,指节泛青,良久才强忍怒气,缓缓开口: “朝廷设官分职,任免进退乃是宰相执掌,卿身为内侍,只管宫禁宿卫、洒扫侍奉即可,国家朝政,何必妄加干预?” 仇士良闻言,陡然脸色大变,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之上,厉声喝道: “陛下此言差矣!若无奴才等神策军十万将士护持,陛下安能端坐此御座?昔日宪宗皇帝被陈弘志弑杀,敬宗皇帝被刘克明所害,皆是无宦官护驾之故!奴才今日冒死护陛下,便是护大唐社稷,陛下若不听奴才之言,他日再有甘露之变这般祸事,奴才可再无心力拼死护驾,陛下自求多福便是!” 这话明着是表忠,实则是赤裸裸的要挟——你今日不听我安排,我便学杀宪宗、敬宗一般,将你废杀另立,绝不留情。 文宗浑身剧烈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再不敢多言争辩,只得垂首闭目,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朕……朕依卿所言,尽数照办便是。” 仇士良见天子彻底屈服,放声大笑,声震殿宇,随即转身大步出殿,当即假借文宗名义传下矫诏:凡曾依附李训、郑注,或是平日对宦官稍有微词的官员,一律夺职罢官,重者满门抄斩,轻者流放岭南蛮荒之地。朝中三省六部、御史台、翰林院空缺的要职,尽数安插仇士良心腹亲信,南衙百官自此之后,皆要看北司宦官脸色行事,稍有不慎,便有牢狱之灾、灭族之祸,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与宦官争锋。 自此之后,仇士良更是变本加厉,将文宗彻底软禁于思政殿、太和殿一带,四周宫门尽数换上神策军士卒,昼夜轮班严守,出入之人皆要盘查核对,文宗想要召见一位旧臣,说一句私语,都难如登天。天子每日饮食起居、言语哭笑,皆在宦官监视之下,身边近侍、宫女,无一不是仇士良安插的心腹,文宗哪怕轻叹一声,片刻之间便会传入仇士良耳中,形同被囚牢笼。 文宗心中不甘,曾暗中让心腹小宦官传信,欲召旧臣令狐楚入殿密议,哭诉自己受制阉宦之苦,不料消息刚出思政殿,便被值守宦官截获,火速报与仇士良。仇士良勃然大怒,当即不带甲士,孤身闯入殿中,指着文宗鼻子厉声斥责,骂他私通外臣、忘恩负义,文宗吓得涕泪交流,连连伏地谢罪,发誓再不私见朝臣,仇士良方才冷哼而去。经此一吓,文宗再不敢有半分异动,终日独坐深宫,以泪洗面,唯有借酒消愁,常常通宵达旦饮酒,醉而复醒,醒而复醉,整个人形如废人,再无半分天子朝气。 一日深夜,文宗醉意上头,心中悲愤难抑,取过纸笔,挥毫写下一行大字:受制于家奴,不如亡国之君。写罢他掷笔于地,放声痛哭,哭声悲切,左右内侍皆低头垂泪,不敢仰视。不料哭声未绝,仇士良已带着亲随闯入殿中,一眼瞥见纸上字句,怒不可遏,一把夺过纸笔撕得粉碎,纸屑散落一地,他指着文宗厉声怒骂: “陛下身为大唐天子,不思打理朝政,反倒怨怼奴才拼死护驾之功,真是不知好歹!若不是奴才看在先帝拥立之份上,早已将陛下废黜,另立宗室贤明之主!陛下再敢写此等狂语,休怪奴才不顾君臣情义,痛下狠手!” 文宗被骂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当即伏地叩首,连称“朕知错了,再也不敢了”,仇士良这才拂袖而去。经此奇耻大辱,文宗更是心灰意冷,终日枯坐殿中,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形同木偶泥塑,再无半分振作之心。 与此同时,仇士良为彻底压服南衙百官,树立北司无上权威,下令神策军日日在长安街市、宫城内外横行无忌,甲兵驰马过市,百姓避让不及,轻则鞭打,重则拿下问罪,长安城人人自危。南衙宰相、三省长官若要入殿奏事,必先至北司宦官衙署拜见仇士良,得其允准点头,方能面见天子;朝廷下发的诏令圣旨,必先由仇士良过目画押,再交由中书省颁布,所谓天子圣旨,不过是仇士良口中一言,南衙百官,连附议反驳之权都已彻底丧失。 朝中老臣令狐楚、郑覃等人,皆是历经数朝的重臣,眼见阉宦专横跋扈,天子受辱囚困,心中悲愤填膺,却不敢有半分反抗之举。一次朝会之上,令狐楚见宦官滥杀不止,朝臣人人自危,便壮着胆子委婉进言,请求文宗稍稍宽待朝臣,勿要再大肆株连,话音刚落,站在文宗身侧的仇士良便厉声呵斥,直指令狐楚是李训余党,意图谋反。令狐楚吓得面如土色,当庭跪拜在地,连连叩首请罪,自此之后闭口不言,只求自保身家,再不敢多言国事。 南衙北司之争,自唐初以来便互有消长,玄宗之后北司渐强,德宗、顺宗两朝,南衙尚有还手之力,至甘露之变前,文宗尚能用李训、郑注谋划诛宦,而经此一役,南衙朝臣死伤殆尽,幸存者皆噤若寒蝉,北司宦官彻底压过南衙朝官,独掌朝政大权,天下再无可以抗衡之力。 仇士良见大势已定,愈发骄奢淫逸,自请加封右骁卫大将军、楚国公,鱼志弘亦加封右卫上将军、韩国公,二人共掌神策左右两军,兵权在握,权倾天下。四方藩镇节度使入朝觐见,必先备下重金厚礼贿赂北司宦官,方能得见天子一面;朝中官员升迁调任,必先向仇士良献金求官,方可就任;甚至宫中皇子、公主婚嫁礼仪,亦需宦官点头应允,方能操办,大唐礼制,尽被阉宦践踏。 此时宦官之势,已然登峰造极,天下百姓、四方藩镇,只知长安有北司仇中尉,不知深宫有大唐天子,皇权沦丧,莫过如此。 文宗被软禁日久,身心俱疲,日渐消瘦枯槁,常常强撑病体,登临思政殿高楼,遥望终南山云雾,默然垂泪。左右近侍见他悲戚,上前轻声问其缘故,文宗长叹一声,泪流满面道: “朕每念及太宗皇帝贞观之治,天下归心,朝臣尽心辅佐,宦官不过执役洒扫,何曾敢干预朝政分毫?再看今日,朕身为大唐天子,却受制于家奴,连周赧王、汉献帝那般亡国之君,尚且不如,实在无颜见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 言罢泪如雨下,左右内侍皆泣不成声,殿内一片悲戚。 曾有一位忠心近侍,见天子如此凄苦,暗中进言,劝文宗密写诏书,遣使召四方忠义藩镇带兵入长安,清君侧、诛宦官,重夺皇权。文宗却摇头苦笑,声音悲凉: “李训、郑注以满朝文武、金吾精兵,尚且谋诛宦竖不成,落得身死族灭,朕如今形同囚徒,手无寸铁,身边无一可信之人,四方藩镇又多拥兵自重,岂肯为朕冒灭族之险?罢了,罢了,朕此生,便如此终老囚笼之中吧。” 自此之后,文宗彻底绝了诛宦复位之念,终日沉湎酒色,不理朝政,身体一日坏过一日,汤药不断。 仇士良见文宗日渐颓废,心中暗喜,却依旧不放心,唯恐文宗暗中积蓄力量、东山再起,便下令将文宗宫中原有侍卫尽数撤换,换成自己亲族子弟把控,又将文宗所宠妃嫔、心腹近臣尽数驱逐出宫,换上自己安插的眼线之人,把文宗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殿外飞鸟尚且不能近前,更何况外人传递消息。 朝中大小事务,无论军政财税,皆由仇士良一人独断,宰相不过是奉命签字画押,御史台不敢弹劾半句,三省六部不敢有半分异议,偌大的大唐朝廷,俨然成了仇士良的私家宅院。 此时四方藩镇听闻长安宦官专权、天子被囚,心中各怀异心,河朔三镇率先不听朝廷号令,赋税不再上缴中央,辖区官吏自行任免,朝廷遣使宣慰,藩镇节度使多傲慢无礼,甚至拘禁朝廷使者。南方藩镇亦多观望不前,不再遵奉朝命,大唐中央权威,彻底扫地无存,藩镇割据之势,愈发不可收拾。 南衙百官眼见国势如此倾颓,却无人敢出头抗争,人人只求自保身家,朝会之上唯唯诺诺,朝堂之上再无直言敢谏之臣,一派死气沉沉,再无贞观、开元之气象。 仇士良见内外皆服,愈发肆无忌惮,常常不带甲仗,孤身入宫与文宗对坐饮酒,席间言语轻慢无礼,甚至直呼文宗名讳,文宗皆忍气吞声,不敢有半分违逆之色。 一日饮酒至半酣,仇士良醉意上头,伸手拍着文宗肩头,哈哈大笑道: “陛下安心在此饮酒作乐便是,天下朝政之事,有奴才替陛下打理,保管四方太平、百姓安稳,陛下何必劳心费神?做个清闲快活的天子,岂不比整日操劳更自在?” 文宗强忍心头屈辱,低头连声称是,杯中酒入喉,却比黄连苦上百倍,泪水只能往腹中咽。 开成元年正月,文宗迫于仇士良威逼,不得不下旨褒奖仇士良、鱼志弘护驾大功,加官进爵,赏赐无数金银田宅,又为甘露之变中被杀的宦官追封厚葬,却对冤死的王涯、贾餗、舒元舆等满门忠良,一字不提,天下士民闻之,无不扼腕叹息,痛惜大唐国运衰微。 南衙百官至此彻底明白,大唐皇权已然名存实亡,宦官之祸再无终结之日,所谓南衙北司相互抗衡,已成千古绝响,此后直至唐亡,天子废立生杀,尽在宦官之手,直到末年朱温尽诛宦官,唐室亦随之一同覆灭。 文宗在软禁囚困之中,苟延残喘至开成五年,终因忧愤成疾,卧床不起,弥留之际,他强撑最后一口气,欲立爱子李成美为太子继位,不料消息传出,仇士良当即矫诏废黜李成美,另立文宗之弟李炎为皇太弟,把持继位大权。文宗闻听此讯,口不能言,唯有双目流泪不止,片刻之后便龙驭上宾,终年三十一岁。 一代大唐天子,一生受制于家奴,最终郁郁而终,可悲可叹,亦可怜。 文宗驾崩之后,仇士良当即拥立李炎即位,是为唐武宗,他自恃拥立首功,愈发专横跋扈,把持朝政,却不知武宗生性英武果决,早已暗藏诛宦之心,大唐朝堂风云将再起,新一轮治乱纷争,即将拉开帷幕。 而甘露之变后,南衙北司再无抗衡,宦官专权、藩镇割据、牛李党争三座大山,彻底压垮大唐百年根基,煌煌盛唐气象,自此一路沉沦崩坏,再也无回头之路。 第二十四章:武宗重用李德裕,平泽路破回鹘 开成五年正月,长安城朔风卷雪,寒云压得大明宫喘不过气,宫墙之内更是死气沉沉。文宗皇帝李昂自甘露之变后,便被仇士良、鱼弘志软禁在少阳院,形同囚徒,积郁多年早已油尽灯枯,这一日终于龙驭上宾,撒手归天。 神策左军中尉仇士良、右军中尉鱼弘志手握京师兵权,素来凶横跋扈,哪里肯让文宗早已立好的太子李成美顺利登基?二人当夜便在军营矫诏,亲率甲兵闯入十六王宅,不由分说将文宗之弟颍王李炎强拥入宫,当场废黜太子李成美,改立李炎为皇太弟,只等次日以先帝遗诏之名行拥立之事。 次日天光大亮,文宗驾崩的消息传遍长安内外,朝野上下无不震动。仇士良身披重甲,腰悬佩剑,亲率五百神策军甲士列阵丹凤楼前,甲戈映日,杀气腾腾,当众厉声宣读伪造的遗诏,扶着二十七岁的李炎登极受贺。 这位新君生得身形魁伟,眉目英挺,眼神沉毅果决,绝非文宗那般文弱可欺。他缓步踏上丹陛,受百官三跪九叩,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朕承宗庙社稷之重,自当安四方、抚黎民,重振大唐天威!” 这便是大唐第十六位天子——唐武宗李炎。 武宗心中比谁都透亮,自己这个皇位,是仇士良一手捧上来的,可这阉宦甘露之变杀亲王、诛宰相、血洗朝臣,软禁文宗数年,早已是国贼巨奸。此时神策军上下尽是仇党,自己稍有不慎便会身死位废,因此他初登大位,只得外示尊崇,内藏锋芒,对仇士良赏赐豪宅金帛,尊称为“匡美公”,事事曲意顺从,只待皇位稳固,再行清算。 仇士良见新君这般“恭顺听话”,愈发骄横不可一世,出入宫禁必带百余名甲士护卫,朝中官员任免全凭他一句话,半点不把天子放在眼里。一日紫宸殿议事,武宗随口问及江淮漕运诸事,仇士良竟当场横眉打断,扬声道:“此等琐碎小事,陛下何必劳心费神,臣早已安排妥当,不劳圣虑!” 满朝文武吓得噤若寒蝉,无人敢言,武宗却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匡美公办事稳妥,朕自然放心。” 待到退朝转回思政殿,武宗脸上笑意瞬间散尽,猛地一拳砸在龙案之上,怒声斥道:“阉竖猖狂至此!朕若不除此獠,大唐江山永无宁日!” 自此他暗中遣心腹心腹遍访天下能臣,目光最终落在淮南节度使李德裕身上——此人出身赵郡李氏,才略盖世,深通军政大略,只因牛李党争屡遭排挤,外放多年却心系朝廷,正是能帮他削宦官、平藩镇的栋梁之臣。 开成五年九月,秋风扫过长安街巷,武宗见皇位渐稳,当即下一道加急圣旨,八百里加急发往扬州:淮南节度使李德裕,即刻入京,拜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居宰相之首,主持朝中大政! 李德裕接旨后不敢耽搁,当夜整装出发,水陆兼程星夜赶往长安。入宫谢恩那日,武宗特意屏退所有宦官内侍,只留他二人在思政殿密谈,推心置腹。 武宗快步走下御座,亲手将跪地叩首的李德裕扶起,声音恳切至极,眼中满是期许:“卿在淮南整肃吏治、安抚流民,政绩卓著,朕早已耳闻。如今内有宦竖专权,外有藩镇跋扈,国势倾颓如累卵,朕身边无可用心腹,全赖卿为朕主持大局,匡复我大唐河山!” 李德裕老泪纵横,伏地再拜,泣声言道:“陛下拔臣于外放沉沦之中,委以宰相辅政重任,臣纵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亦当报陛下知遇之恩!定当尽除奸佞,整肃朝纲,平定四方祸乱,安我大唐社稷!” 武宗又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再三叮嘱:“仇士良手握神策军大权,党羽遍布宫禁朝堂,卿行事千万谨慎,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李德裕颔首沉声道:“陛下宽心,臣计已定:先固朝政根基,再平四方藩镇,后除宦竖祸根,一步一行稳扎稳打,绝不给仇士良可乘之机!” 自此之后,武宗对李德裕言听计从,朝中大小事务,必先与宰相商议定策,再行颁诏,宦官一概不得干预,北司宦官兵权,便这般悄然被一步步削夺。 仇士良听闻武宗专任李德裕,心中又恨又怒,深知李德裕是自己死对头,当即心生毒计,暗中遣心腹在神策军营散布流言,谎称:“宰相李德裕要削减诸位将士粮饷衣帛,中饱私囊,不顾弟兄们死活!” 又挑唆军士:“咱们卖命护卫京城,反倒要被克扣衣食,不如闯宫逼陛下罢黜李德裕,讨个公道!” 流言很快传入宫中,武宗勃然大怒,次日清晨不带銮驾仪仗,只率数名亲卫禁军,径直亲临神策军大营。营中将士正群情汹汹、吵吵嚷嚷,忽见天子亲临,尽皆慌忙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武宗立于高台之上,龙颜震怒,声音威严如雷,响彻全营:“削减军粮衣帛之事,纯属奸人造谣挑拨,妄图祸乱朝纲!将士们尽忠王室,戍卫京师,朕岂会亏待半分?自今日起,神策军粮饷加发三成,衣物按时足额发放!再有敢妄言造谣、煽动作乱者,立斩不赦,夷灭三族!” 一番话震得全军悚然,神策军士纷纷叩头山呼万岁,再不敢有半分异动。仇士良阴谋彻底败露,又惊又怕,只得入宫向武宗请罪伏法。武宗坐在御座之上,表面温言抚慰:“匡美公不过是受小人蒙蔽,此事朕既往不咎。”心中却早已定下斩草除根之计。 此后仇士良自知失势,再不敢肆意干政,整日惶惶不可终日,会昌三年只得主动上表请辞兵权。武宗当即准奏,削去其神策军职务,改任无实权的散官内侍监,将其彻底排挤出权力中心。不久仇士良便在家中惊惧病死,死后又被查出私藏兵仗甲械数千件,武宗当即下旨追削其官爵、籍没全部家产,为祸文宗、武宗两朝的宦竖巨奸,终得应有下场,武宗一朝宦官权势大减,皇权彻底复振。 内患稍平,李德裕得以放手施为,大刀阔斧整肃朝纲:裁汰朝中冗官冗员,精简朝廷机构;严明法度刑律,赏罚分明不徇私情;核查天下赋税,充盈国库府库;抑制牛李党争,不许朝臣结党乱政。短短数月,晚唐多年混乱疲敝的朝政焕然一新,纲纪复振,效率大增。 朝政刚稳,边境与藩镇便接连生事。先是北方回鹘汗国遭黠戛斯攻破,又逢大雪灾与瘟疫,部族溃散,乌介可汗率残部南下,挟持大唐太和公主,屡次入塞抢掠,攻破云州、朔州边境城寨,边地百姓流离失所,烽火连天;紧接着会昌三年四月,泽潞节度使刘从谏病逝,其侄刘稹秘不发丧,自掌军中大权,逼迫监军崔士康上奏朝廷,请求授予旌节,妄图效仿河朔三镇父死子继,割据泽潞五州,公然抗拒朝命。 两桩急报同日传入长安,紫宸殿朝会之上,百官顿时炸开了锅。多数大臣面露惧色,纷纷上奏劝谏:“泽潞兵马素来强悍,又恐河朔三镇响应相助,一旦开战国力难支,不如姑息准刘稹承袭节度使之位,息事宁人!”更有人忧心忡忡:“回鹘残部尚在塞上犯边,边境未宁,若再讨伐泽潞,两面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满朝文武唯有李德裕出班,厉声反驳,声音响彻大殿:“诸位此言差矣!泽潞地处国家腹心,非河朔三镇百年割据旧弊可比,国朝以来皆由朝廷命官镇守,今日若纵容刘稹割据,天下藩镇必纷纷效仿,朝廷再无号令四方之日!回鹘已是穷途末路的强弩之末,不足为惧!臣请陛下,坚决发兵讨伐刘稹,同时遣将击破回鹘,双管齐下,扬我国威!” 武宗拍案而起,眼神坚定如铁:“宰相所言,正合朕意!朕意已决,讨伐泽潞,击破回鹘,绝不姑息养奸!再有敢言姑息罢兵者,立斩!” 李德裕当即上前献策:“回鹘方面,臣保举石雄,此人勇冠三军,深得士卒之心,可拜天德军西面招讨使,率边军精锐出击;泽潞方面,可令成德王元逵、魏博何弘敬分南北夹击,再令诸路兵马断其粮道,同时严令河朔三镇不得援助刘稹,违者一并讨伐!军中不设宦官监军,让将帅专兵独行,必能速胜!” 武宗当即准奏,传旨天下,部署两路战事。 会昌三年正月,杀胡山朔风凛冽,白雪覆野。石雄率边军精锐抵达振武城,见回鹘大营连绵数十里,太和公主毡车便在牙帐附近,当即心生奇计,命将士连夜挖通十余条地道直通回鹘营中。夜半时分,石雄亲率三千精兵从地道杀出,直扑乌介可汗牙帐,战前先遣人密告太和公主:“公主莫慌,官军今夜破贼,只请公主稳坐毡车,切勿乱动,以免误伤!” 唐军如神兵天降,回鹘军酣睡之中毫无防备,顿时大乱。石雄一马当先,手持长枪大呼:“将士们,建功封侯,就在今日!杀!” 唐军奋勇冲杀,喊杀震天,回鹘兵溃不成军。乌介可汗惊慌失措,中箭负伤,只率数百骑仓皇北逃,再不敢回头。杀胡山一战,唐军斩首万级,俘获回鹘公主、王妃以下两万余人,缴获牛羊辎重不计其数,回鹘残部彻底溃散,自此再无力南下为患大唐。石雄护送太和公主归朝,长安百姓夹道相迎,捷报传入宫中,武宗龙颜大悦,下旨厚赏石雄与三军将士,加封李德裕为太尉、赵国公。 这边回鹘刚破,泽潞战场捷报频传。石雄率得胜之师马不停蹄南下,越过乌岭,连破昭义军五座营寨;成德王元逵、魏博何弘敬率军猛攻泽潞辖下邢州、洺州、磁州,所向披靡。刘稹困守潞州孤城,部下将士离心离德,纷纷倒戈投降。 会昌四年闰七月,邢州、洺州、磁州三城尽失,刘稹亲信郭谊、王协见大势已去,发动兵变,斩杀刘稹全族,持首级开城归降。石雄率军入城,安抚百姓,收缴兵甲,作乱一年零四个月的泽潞之乱,彻底平定。捷报传至长安,武宗亲登丹凤楼受百官朝贺,河朔三镇闻讯震恐,纷纷遣使入朝听命,朝廷权威大振,藩镇割据之势暂被压制。 武宗在位数载,内抑宦官权柄,任用李德裕整肃朝纲;外破回鹘边患,平定泽潞叛镇,裁冗官、理财政、明法度,大唐国力复振,百姓安居乐业,史称**“会昌中兴”**,乃是晚唐百余年里最为强盛振作的一段岁月。 只可惜武宗晚年痴迷长生之术,崇信方士,大量服食金石丹药。丹药毒性日积月累,不断侵蚀龙体,他面容日渐枯槁,性情也愈发暴躁。李德裕屡次入宫苦谏:“陛下一身系天下苍生,万不可轻信方士虚妄之言,服食丹药自损龙体,还望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武宗却摇头不听,执意言道:“朕求长生,正是为了多理十年天下,彻底收拾宦官、藩镇、党争之弊,卿不必再多言!” 会昌六年三月,武宗丹毒彻底发作,药石无医,驾崩于大明宫,年仅三十三岁。一代英主壮年早逝,会昌中兴的大好局面,转瞬便要烟消云散。 武宗一崩,宫中宦官势力立刻死灰复燃,牛党朝臣趁机反扑,李党一派尽数遭贬。李德裕被罢去宰相之位,一贬再贬,最终客死崖州。会昌一朝所有善政尽数废除,大唐刚刚抬起的国势再度滑落,一步步走向无可挽回的末路,只留后人读史,声声叹惋。 第二十五章:宣宗登基大统,大中之治挽残唐 会昌六年三月,大唐长安大明宫寝殿之内一片愁云惨雾,武宗皇帝李炎卧在龙床之上气息奄奄,面色青黑如墨,周身皮肉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殿内药味、丹气混杂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一旁伺候的内侍、御医跪了满地,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谁都清楚,这位才三十三岁的天子,已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原来武宗在位这几年,一心想着求仙长生,整日召方士入宫炼丹,那些所谓长生金丹,尽是铅汞金石炼就,初时只觉精神健旺,日子一久毒性便一点点侵入五脏六腑,把好好一副帝王身躯熬得油干灯尽,任凭太医院名医遍施针药,也终究拦不住魂归地府的脚步。挨到三月二十三日这日,武宗忽然猛地喘了几口粗气,双眼一翻,手脚一挺,龙驭上宾一命归天,殿内立时响起内侍们压抑的哭声,可哭声刚起,便被守在殿外的左神策中尉马元贽抬手喝止,只听他沉声道:“先帝驾崩之事,暂且压下不许外传,谁敢走漏半字,立斩不赦!” 马元贽这话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他与右神策中尉王茂玄皆是当年大宦官仇士良一手提拔的旧党,手里握着京城最精锐的神策军,向来是只认兵权不认人,如今武宗骤然崩逝,连储君都未立下,二人心中比谁都清楚,这正是北司宦官重新把持朝政的大好时机,若是立一位强势皇子登基,往后他们再无好日子过,唯有选个懦弱木讷、好拿捏的宗室王爷扶上皇位,才能把朝政大权牢牢攥在手中。二人当即躲进偏殿密议,王茂玄先开口道:“马公,武宗诸子皆年幼,撑不起朝堂,如今宗室之中,选谁最为妥当?”马元贽捻着胡须沉吟半晌,忽然眼中一亮,拍案道:“有了!光王李忱最合适不过,此人是宪宗第十三子,论辈分是穆宗之弟、武宗之叔,年已三十有余,可在宫中几十年的痴傻王爷,见人就低头,说话半天才应一句,宫里上上下下都笑他是个痴儿,连太监宫女都敢欺辱,这般人物立为天子,还不是任由你我摆布?”王茂玄一听连连点头,笑道:“马公好算计,这光王呆傻成性,立他为帝,北司便可高枕无忧了!” 计议已定,当天夜里,马元贽亲自披甲佩剑,率领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神策甲士,高举火把直奔长安十六王宅,守门的王府护卫见是神策军到来,吓得连忙跪倒让路,马元贽带人径直闯入光王居所,只见光王李忱正坐在灯下低头不语,身上穿着半旧的布衣,见甲士闯入也只抬了抬眼,依旧是那副木讷迟钝的模样。马元贽上前一步高声道:“光王接旨,先帝龙驭上宾,国不可一日无君,众臣公推王爷承继大统,即刻随我入宫!”李忱闻言也不答话,只是缓缓站起身,任由内侍上前为他换上亲王礼服,一路沉默着被接入大明宫。马元贽为了稳住朝野,先依礼制将李忱立为皇太叔,让他总理军国庶事,隔日便在武宗灵前举行大典,正式扶立李忱登基称帝,颁诏天下改元大中,这位被全天下视作痴傻王爷的光王,就此成了大唐第十七位天子唐宣宗。 登基大典之上,满朝文武站在丹陛之下,个个心中暗笑,都以为新君不过是宦官手里的傀儡摆设,哪知李忱一登御座,竟瞬间判若两人,腰板挺得笔直,面容肃穆威严,往日痴傻之态一扫而空,接过玉玺时双手沉稳,处理殿前政务条理分明,接见朝臣时对答从容得体,引经据典丝毫不差,满殿文武看得目瞪口呆,惊骇得连呼吸都忘了,这才恍然大悟,这位光王哪里是痴傻,分明是数十年藏拙守愚,城府之深,放眼整个大唐宗室都无人能测。待大典礼毕,宣宗端坐紫宸殿龙椅之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帝王威压,开口道:“先帝骤然弃天下而去,朕承宗庙之重,临御四海,自此当严守祖宗法度,轻徭薄赋安抚百姓,整肃朝纲平定四方,诸位臣工各尽其职、安分守己,谁敢妄行不法、结党乱政,朕绝不轻饶,定当严惩不贷!” 站在龙椅一侧的马元贽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沉,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暗叫一声不妙,自己本想扶个傀儡,谁知竟扶上来一头深藏不露的猛虎,可如今木已成舟,人已坐上皇位,神策军将士也已认了新君,再想反悔已是骑虎难下,只能僵在原地,脸上青红交替,尴尬得无地自容。 宣宗即位之初,心里比谁都明白,神策军大权尽在宦官手中,若是贸然硬碰硬,必定引发宫中之变,因此表面上依旧对马元贽厚待有加,当即下旨加封其为骠骑大将军,赏赐无数金银绸缎、良田美宅,把马元贽哄得满心欢喜,渐渐放松了警惕,暗地里却在悄悄谋划收权之策。没过几日大朝会,马元贽还未察觉新君的厉害,竟想学当年仇士良那般越过天子与宰相,擅自决断地方大员任免,只见他大摇大摆走出朝班,扬声对着殿上说道:“陛下,振武军节度使人选,臣已替陛下选定,乃是忠勇可靠之人,陛下只需画敕颁行即可!”这话一出,满朝文武尽皆失色,宣宗闻言面色当即一沉,龙颜大怒,当庭厉声呵斥道:“大胆!朝廷任免官吏,乃是中书门下与朕共议之事,何时轮到内侍干预朝政?朕说此事作废,便是作废,退朝!”一句话说得马元贽面红耳赤,僵在殿中动弹不得,百官也暗自心惊,皆知这位新君绝非软弱可欺之辈,往后朝堂格局,定要大变。 退朝之后,宣宗立刻屏退左右内侍,密召翰林学士白敏中入内殿议事,待白敏中躬身行礼毕,宣宗便低声问道:“白卿,马元贽手握神策军,党羽遍布宫中禁内,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兵变,卿以为朕当如何处置,方能不动刀兵、稳控局面?”白敏中闻言躬身细细奏道:“陛下,此事宜缓不宜急,当先将马元贽的心腹宦官尽数调出京城,分往各地藩镇监军,先断其羽翼,再下严令禁止宦官干预政事、结交外朝朝臣,违者株连九族,最后再以褒奖功臣之名,给马元贽加封虚名尊号,明升暗降夺其神策军兵权,如此一来,他空有头衔无有实权,自然再不敢作乱。”宣宗听了连连点头称善,抚掌道:“白卿之计,甚合朕意,就依此行事!” 当即宣宗便着手安排,几日之内,将马元贽身边十几个得力心腹太监,尽数发往边疆苦寒之地监军,又亲笔下诏,严令宫中宦官不得干预朝政、不得私见宰相、不得结交外臣,违者无论职位高低,一律族诛,随后又以褒奖定策功臣之名,给马元贽加了观军容使的虚衔,看似尊崇无比,却直接剥夺了他左神策中尉的兵权,马元贽没了神策军大权,想作乱却无兵无权,身边心腹又被尽数调走,只能俯首听命,再不敢擅行废立、插手朝政半分,宣宗不杀一人、不流一滴血,便将困扰大唐数十年的宦官专权之弊轻轻压下,皇权重新回到天子手中,手段稳妥高明,更胜当年武宗。 收拾完宦官势力,宣宗紧接着便着手整顿朝局,他素来厌恶武宗朝李德裕独断专行,李党官员仗着权势欺压同僚、把持朝政,因此登基不过数日,便直接下旨罢去李德裕宰相之位,外放为荆南节度使,李德裕本是武宗朝第一权相,一朝失势顿觉天塌地陷,可宣宗心意已决,此后又一贬再贬,先贬潮州司马,最终直贬崖州司户,把一代权相远远发配到天涯海角,李德裕到了崖州不过半年,便忧愤成疾客死他乡,再没能回到长安。李党官员见首相倒台,个个惶惶不可终日,宣宗紧跟着下旨,将李党成员尽数罢逐,起用牛僧孺、李宗闵旧部,白敏中、令狐绹等人先后拜相入阁,困扰大唐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五朝数十年的牛李党争,至此以牛党大胜、李党彻底覆灭告终,朝堂之上再无党同伐异、互相攻讦之乱。 一次朝会之上,新任宰相白敏中出班奏道:“陛下,武宗一朝为强兵节用,裁汰冗官过甚,如今不少州县官吏空缺,地方政务多有荒废,臣请陛下复置必要州县官吏,选派贤能之人上任,以安地方治理。”宣宗当即准奏,又郑重叮嘱道:“白卿,朕选官用人,唯以爱民为本,但凡到任官吏,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苛捐杂税害民者,无论门第高低、背景深浅,朕一概严惩不贷,绝不姑息!”自此之后,宣宗亲理朝政,每日天不亮便上朝理事,退朝后回宫批阅奏章,常常挑灯至深夜,从不倦怠,朝中大小事务皆亲自过问,赏罚分明不偏不倚,有功者立刻提拔,有罪者绝不宽待,官场风气为之一清,再无往日慵懒贪腐之态。 稳住朝政之后,宣宗又着手收拢天下人心,当即下旨,为文宗朝甘露之变中冤死的王涯、贾餗、舒元舆、李训等一众宰相大臣,追复官爵,平反昭雪,厚待其子孙后代,凡受牵连流放者,尽数召回京城,又将武宗朝被贬斥流放的宗室诸王,一一召回长安,恢复他们的封地与爵位,让宗室子弟各安其所。诸王入宫谢恩那日,宣宗看着满室亲人,红着眼眶动情说道:“昔日奸宦当道,忠臣蒙冤而死,宗室流离受难,颠沛四方,皆是朕心之痛,今日朕临御天下,定不让忠臣含冤九泉,不让宗室再受流离之苦,定要让大唐宗室、天下忠臣,都有安身立命之所!”一番话说得满室宗室涕泗横流,纷纷跪地叩首,山呼万岁,朝野上下听闻此事,无不称颂新君仁德宽厚,民心尽数归向宣宗。 而宣宗生平最恨贪官污吏,登基之后便定下铁律,凡官吏贪赃满绢一匹者,一律处死,绝不留情,曾有一位江南刺史,仗着家中门第显赫,到任后贪墨银钱千两,欺压当地百姓,被御史弹劾上报长安,宣宗看完奏折龙颜大怒,拍案道:“朕守天下,为的是天下百姓谋福,此等贪官鱼肉乡里,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即刻押赴闹市处斩,传示天下州县,以儆效尤!”圣旨一下,那刺史当即被斩首示众,消息传遍天下各州,各地官吏无不胆寒,再不敢肆意贪腐、欺压百姓,宣宗又时常派遣密使暗访各地,查探官吏政绩,贤能爱民者即刻破格提拔,昏庸无能者当场罢官查办,没过多久,朝中便无冗官闲职,地方再无庸吏贪官,朝政运转效率,远超武宗晚年。 时光转到大中三年,大唐西边忽然传来天大喜讯,吐蕃国内乱四起,王族互相攻杀,国力一落千丈,镇守秦州、原州、安乐州三州及石门等七关的吐蕃守将,眼见吐蕃大势已去,纷纷遣使奔赴长安,请求归降大唐,愿将故土尽数归还。捷报传入大明宫,满朝文武欢腾一片,宣宗即刻召集宰相重臣议事,白敏中出班高声奏道:“陛下,河湟之地自安史之乱后陷于吐蕃近百年,大唐臣民日夜盼着收复故土,如今吐蕃内乱,正是天赐良机,万万不可错失!”宣宗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命太仆卿陆耽持节前往西边安抚,令泾原、灵武、凤翔各镇唐军出兵接应,务必收复河湟,光复大唐旧疆。唐军西进之日,陷没百年的河西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迎,白发老翁牵着儿孙跪在路边,望着唐军旗帜泪流满面,吐蕃守军早已无心恋战,望风而降,三州七关兵不血刃,尽数回归大唐版图。 到了大中五年,沙州豪杰张议潮又率众起义,驱逐吐蕃守将,接连收复瓜、沙、伊、西、甘、肃等十一州,扫清河西吐蕃残余势力,随即派遣兄长张议潭,捧着十一州版图户籍入朝归唐,捷报传至长安,宣宗亲登丹凤楼受贺,望着城下跪拜的河西使者,喜不自胜道:“河湟百年沦陷,今日复归大唐,此乃祖宗庇佑、天下百姓之功,朕何德何能,得此盛事!”当即下旨,任命张议潮为归义军节度使,统领河西十一州军政事务,镇守西边故土,至此,陷于吐蕃近百年的河湟故土尽数回归大唐,国威再度远扬西域,这也成了唐宣宗一生之中,最显赫的武功伟业。 治国这些年,宣宗一生躬行节俭,以身作则,宫中衣物洗了再穿,破了便补,从不轻易换新,日常饮食也只是寻常几味小菜,从不奢靡铺张,后宫妃嫔见天子如此,也都不敢有半分奢华之举,地方官员想着进贡奇珍异宝、珍馐美味讨好天子,宣宗一概原封退回,还对身边内侍道:“朕为天下守财,这些奇珍异宝于民无益,只会劳民伤财,今后不许任何州县再贡!”每逢各地遭遇水旱蝗灾,宣宗必定第一时间下旨减免赋税、开仓放粮,亲自到宫中佛堂焚香祈福,为受灾百姓祷告,又派遣太医院御医赶赴灾区,救治患病民众,天下百姓无不感念皇恩,家家户户都供奉着宣宗牌位。 大中年间的大唐,宦官不敢擅权乱政,吏治清明廉洁,河湟故土尽数收复,边境安定无战事,百姓安居乐业,男耕女织,国库日渐充盈,天下太平民安物阜,一派中兴景象,史书上称之为“大中之治”,后人皆称宣宗为“小太宗”,将他比作开创贞观之治的唐太宗李世民,赞他有太宗之风。 只可惜英明一世的唐宣宗,到了晚年也同武宗一般,渐渐迷信方士,痴迷长生不老之术,宫中来了个方士名叫李元伯,自称能炼长生金丹,宣宗听信其言,不顾群臣劝阻,大量服食金石铅汞炼就的丹药,宰相令狐绹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屡次入宫苦谏道:“陛下,金丹含剧毒,先帝武宗便是因此驾崩,前车之鉴不远,陛下万万不可再服!”宣宗却摇头叹道:“朕求长生,不为自身享乐,只为多守几年大唐江山,多护几分天下百姓,卿不必再多言了。”日子一久,丹药毒性日渐发作,宣宗身体日渐枯槁,原本清明的性情也变得暴躁易怒,身边内侍宫女稍有小过失,便会遭到重罚,宫中人人自危,个个提心吊胆。 到大中十三年八月,宣宗丹毒彻底发作,遍身溃烂,药石无医,躺在龙床之上再也起不来,挨到八月初七日,终究驾崩于大明宫咸宁殿,年仅五十岁。宣宗一死,太子李漼即位,是为唐懿宗,这位新君年少昏庸,整日沉迷酒色享乐,大兴土木,不理朝政,宦官势力趁机死灰复燃,再度把持皇权,朝臣党羽也重新兴起,贪官污吏横行地方,河湟收复的故土也渐渐再度失守,大中之治的盛世光景,不过转瞬即逝。自此之后,大唐再无英主明君,内有宦官乱政、党争不休,外有藩镇割据、战火连绵,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各地农民起义此起彼伏,三百年大唐江山,一步步走向覆灭深渊,再也没有回天之力。后人读史至此,无不扼腕叹息,武宗有开天辟地之才,宣宗有守成安民之德,二位晚唐英主,皆困于方士金丹,天不假年,会昌、大中两朝中兴,终究只是昙花一现,大唐气数至此将尽,再难挽回。 第二十六章:宣宗服丹驾崩,懿宗祸乱民怨起 唐宣宗大中十三年八月,长安大明宫咸宁殿内阴云密布,药气与丹毒腥气混在一处,呛得人喘不过气,那位创下大中之治、被天下人称作小太宗的天子李忱,正躺在龙床之上奄奄一息。往日里他腰板挺直、双目有神,如今却浑身疮溃流脓,皮肉枯槁如柴,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连睁眼都要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殿内太医院院正与十几位御医跪伏满地,轮番上前诊脉施针,可人人心中雪亮,铅汞金石之毒早已侵入骨髓,五脏六腑尽数溃烂,便是真有太上老君下凡,也救不回这位晚唐英主,只能一个个垂首抹泪,静候龙驭上宾的那一刻。 宣宗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智,微微睁开眼,望着床前跪地泣涕的宰相令狐绹、枢密使王归长、右军中尉王茂玄等心腹近臣,声音嘶哑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朕……悔不听卿等苦劝,误信方士长生妖言,服食金丹毒发,才有今日之祸……太子郓王李漼,年已长成,可继大统,卿等务必尽心辅佐,牢牢看住神策兵权,绝不能让宦官再掌废立之权,更不能让朝纲再度混乱……” 令狐绹闻言五内俱焚,以头磕地,额角渗出血迹,泣不成声答道:“臣等谨记陛下圣谕,便是粉身碎骨,也定以死辅佐太子,守护大唐社稷宗庙,绝不敢有负先帝重托!” 王归长等人也跟着连连叩首,齐声应和,哭声压满整座大殿。宣宗微微点头,再无半分力气支撑,双眼缓缓合上,不过片刻功夫,喉间一声轻响,龙体一僵,就此崩逝,享年五十岁。殿内外内侍、宫女、侍卫立时放声大哭,哭声震天动地,一代中兴明主就此归天,那短短十余年的大中之治盛世光景,也随着宣宗龙驭上宾,一同落下帷幕。 可天子驾崩的消息,并未立刻宣示天下,左神策中尉王宗实素来手握重兵,性情刚猛凶悍,与宣宗亲信的宦官王归长、马公儒、王茂玄三人素来不和,积怨已久。王归长三人惧怕王宗实借机拥兵作乱,夺了他们的权柄,便暗中商议秘不发丧,打算伪造宣宗遗诏,舍弃长子郓王李漼,改立宣宗次子夔王李滋为帝,想借此独揽定策大功,长久把持朝政。几人躲在偏殿角落,压低声音密议,王归长先开口道:“王宗实掌神策精锐,一向不把我等放在眼里,若知先帝驾崩,必定直奔郓王府拥立李漼夺权,到那时我三人不仅权位不保,连项上人头都难保住,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假传先帝遗诏立夔王,再下一道旨意将王宗实调往淮南监军,就地夺其兵权,我等便可高枕无忧。” 马公儒与王茂玄对视一眼,皆点头称是,连声道:“此计甚妙,就依王公所言!”三人当即取来纸笔,伪造宣宗遗诏,盖上假造的玉玺印信,派心腹宦官直奔左神策军营颁旨。王宗实接旨展开一看,眉头立时拧成一团,心中顿生疑云,先帝病重之时,他日日入宫侍奉问安,从未听闻宣宗有改立太子的意思,再看传旨宦官神色慌张、眼神躲闪,当即明白其中有诈,猛地一拍案几,勃然大怒道:“先帝卧病多日,朝夕不离左右,何曾有过半句改立夔王的遗言?尔等狗胆包天,竟敢矫诏乱国,谋立庶子,妄图颠覆大唐社稷,真是罪该万死!” 说罢,王宗实也不多言,当即披甲佩剑,点起数百名亲随神策精锐,甲胄铿锵、刀枪明亮,一路直闯宫中,先将王归长、马公儒、王茂玄三人当场拿下,捆作一团,厉声斥责三人矫诏乱政、欺君罔上之罪,不等三人分辩,便命甲士将三人推出咸宁殿外,一刀一个当场斩首,以正视听。收拾完矫诏乱党,王宗实立刻亲自带人赶往郓王府,将郓王李漼恭恭敬敬迎入大明宫,在宣宗灵前举哀行礼,随即便召集群臣,宣示中外,拥立李漼登基即位,次年改元咸通,这位新君便是历史上昏庸奢靡的唐懿宗。 满朝文武见神策军已拥立新君,刀枪林立,谁敢再有异议,只得依着朝礼跪拜朝拜,山呼万岁。懿宗即位之初,倒也装出几分仁孝恭谨的模样,为宣宗举行盛大隆重的葬礼,追尊庙号宣宗,将先帝灵柩葬于贞陵,又加封王宗实为骠骑大将军,赏赐无数金银良田,以示恩宠。可好日子没过多久,这位自幼生长深宫、只知享乐的新君本性便彻底暴露无遗,他全无半点宣宗的英明勤俭,反倒生性奢靡、贪图酒色,登基之后便将朝政大事尽数抛诸脑后,整日躲在内宫之中饮酒作乐,观舞听曲,通宵达旦,把大好江山社稷全然丢在一边,不闻不问。 懿宗对后宫郭淑妃极为宠信,对其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又将郭淑妃所生的同昌公主视作掌上明珠,宠爱到了极致,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待到同昌公主年满及笄、下嫁朝臣韦保衡之时,懿宗竟下旨倾尽国库为公主置办嫁妆,金银珠宝、锦绣绸缎堆积如山,连公主府的房梁门窗都用纯金美玉装饰,水井栏杆、马厩槽头皆以白银打造,锅碗瓢盆尽是金银所制,嫁妆之丰厚奢靡,远超大唐开国以来历代公主,短短数日之内,便把宣宗一朝十余年勤俭积攒的国库银两挥霍大半,内库空虚之象已然显露。 朝中宰相令狐绹见新君如此奢靡无度,心急如焚,接连数日入朝进谏,跪在丹陛之下叩首苦劝:“陛下,先帝宣宗在位之时,躬行节俭,宫中衣物洗补再用,地方进贡奇珍异宝一概拒收,日夜操劳才攒下国库充盈,如今陛下为公主婚嫁耗费国库巨万,又整日宴乐不休,荒废朝政,恐伤国本,动摇社稷,望陛下以江山为重,罢宴乐、节开支、亲理万机,重振大中之治。” 懿宗听罢,满脸不耐之色,挥了挥衣袖,不耐烦道:“朕身为大唐天子,富有四海,为朕爱女置办嫁妆,不过九牛一毛,何劳卿这般多言?朝中政务自有百官打理,朕自寻安乐,有何不可?” 令狐绹还想再叩首进谏,懿宗已站起身,甩袖转入后宫,再也不肯相见。自此之后,懿宗越发疏远令狐绹等正直朝臣,专宠身边阿谀逢迎的奸佞宦官与小人,宦官田令孜年纪尚轻,却最会察言观色、讨好君主,把懿宗哄得满心欢喜,渐渐开始插手朝中大小事务,官员任免、军情政务皆由他一言决断,朝中大臣虽心中愤恨,却敢怒不敢言,大唐朝堂,又一步步退回宦官专权的老路。 咸通三年,同昌公主出嫁不过一年光景,忽然染上怪病,卧床不起,水米不进。懿宗得知消息心急如焚,下旨召集天下名医尽数入宫诊治,二十多位太医院御医轮番诊脉用药,可公主病势沉重,药石无医,没过多久便香消玉殒,撒手人寰。懿宗悲痛欲绝,竟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于御医,当即下旨将二十多位诊治的御医全部处斩,又下令将御医的亲族三百余人尽数打入天牢,滥杀无辜,株连无辜,朝野上下听闻此事,无不心寒齿冷,都说新君昏庸残暴,大唐再无宁日。 为了给爱女送葬,懿宗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送葬队伍从大明宫出发,一路绵延至贞陵,长达数十里,陪葬的金玉珍宝、绫罗绸缎不计其数,沿途百姓驻足围观,皆暗自摇头叹息,私下议论新君如此昏庸奢靡,不顾百姓死活,这大唐江山怕是撑不了多久。 懿宗不仅奢靡无度、滥杀无辜,还笃信佛教,其程度远超武宗灭佛之前,他在长安城中大肆修建佛寺佛塔,铸造金身佛像,耗费钱财无数,又时常亲自前往佛寺焚香诵经,赏赐僧人无数金银绸缎,甚至荒唐到将朝中官职随意赏赐给僧尼,把朝廷法度礼仪全然抛之脑后。有正直大臣看不下去,上奏疏劝其节用爱民、罢止佛事,懿宗非但不听,还龙颜大怒,将进谏之臣贬谪出京,发配边远蛮荒之地,自此之后,朝中再无人敢直言进谏,奸佞之臣当道,贪官污吏横行,地方州县层层盘剥百姓,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生活苦不堪言,度日如年。 就在懿宗耽于享乐、朝政日渐混乱之时,大唐边境也接连传来急报,西南的南诏国趁大唐内政不修、君臣昏聩,再度兴兵作乱,先是大举攻陷安南都护府,杀掠官吏百姓,随后又出兵侵扰西川之地,连破十余州县,西川节度使无力抵抗,节节败退,连连遣使快马入京告急,请求朝廷速速发兵增援,拨付粮草军饷。 边关急报如雪片般飞入长安大明宫,可懿宗依旧在宫中宴乐不休,听歌观舞,看完奏报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漫不经心说道:“小小南诏蛮夷小邦,不过跳梁小丑,命边将坚守城池即可,不必劳师动众,扰了朕的雅兴。”竟不肯发兵一兵一卒,也不拨付半分粮草军饷。南诏军见唐军无援,越发猖狂嚣张,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西川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边境城池接连失守,大唐西南疆域岌岌可危,眼看就要落入蛮夷之手。 与此同时,中原与江淮地区又接连遭遇水旱蝗灾,田地干裂颗粒无收,百姓饥寒交迫,只能挖草根、剥树皮、食观音土度日,不少地方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惨状,饿殍遍野,满目凄凉。可地方官吏非但不开仓放粮赈灾救民,反而依旧催缴赋税徭役,逼得百姓走投无路,怨声载道,各地流民四起,动乱的苗头已然在民间悄然滋生。 朝中正直老臣见国事败坏至此,无不痛心疾首,宰相萧仿连夜写就奏疏,痛陈时弊,言辞恳切,递入宫中言道:“陛下,如今南诏蛮夷犯边,疆土日渐沦陷,水旱连年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官吏贪暴横行,赋役繁重如虎,国库存银耗尽,军兵无粮无饷,若陛下再不亲理朝政、罢黜奸佞、节用爱民、整军备战,恐大唐社稷危在旦夕,江山难保!” 懿宗看罢奏疏,当即勃然大怒,一把将奏疏摔在地上,破口骂道:“老匹夫竟敢妖言惑众,诅咒朕的江山社稷,真是胆大包天!”当即下旨将萧仿罢去宰相之位,贬为潮州刺史,逐出长安。自此朝中再无敢言直臣,奸佞宦官与贪官污吏更加肆无忌惮,朝政越发混乱不堪,国势一日不如一日。 懿宗在位期间,还极为喜好巡游享乐,动辄带着后宫妃嫔、宦官宫女、侍卫乐师数千人,浩浩荡荡前往洛阳、骊山、华清宫等地游玩,所到之处,地方官吏为了讨好天子,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强行修建行宫别院,拆毁百姓房屋,抢夺民田,百姓被压榨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苦不堪言。巡游途中,懿宗依旧日日摆宴作乐,赏赐随行宦官宫女无数金银,耗费的钱财难以计数,把宣宗一朝辛辛苦苦积攒的家底彻底挥霍一空,国库空空如也,朝廷连军饷、官吏俸禄都难以发放,大唐国势,一落千丈,再无半分大中之治的气象。 宦官田令孜见懿宗昏庸无能、不理朝政,越发肆无忌惮,暗中结党营私,拉拢神策军将领,独揽朝政大权,任免官员全凭自己心意,想要做官者,必先向田令孜行贿送礼,行贿多者,即便无才无德、目不识丁,也能身居高位,行贿少者,即便贤能有才、清正廉洁,也只能沉沦下僚,永无出头之日。官场风气彻底败坏,贪官污吏遍布天下州县,百姓被层层盘剥,生路断绝,宣宗一朝积攒的民心,也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咸通十四年,懿宗因常年纵情声色犬马,身体早已被酒色掏空,又染上风寒重症,一病不起,卧病在床之后,他依旧不肯听信御医之言好好医治,反而听信方士妖言,再度服食金丹妄想求长生,结果丹毒与风寒交织,病情越发沉重,不过月余功夫,便在大明宫咸宁殿驾崩,年仅四十一岁。 懿宗一死,宦官田令孜立刻抓住机会,假传遗诏,拥立懿宗第五子、年仅十二岁的普王李儇即位,这位小皇帝便是唐僖宗。僖宗年幼无知,全然不懂朝政大事,将朝中大小事务尽数托付给田令孜,甚至亲昵地称田令孜为“阿父”,田令孜自此独揽大权,成为大唐实际的掌控者,宦官专权至此达到顶峰,各地藩镇势力也趁机再度膨胀,不听朝廷号令,唐末乱世的大幕,就此彻底拉开。 此时的大唐江山,内有宦官专权、朝中腐败,奸佞当道,外有南诏侵扰、藩镇割据,战火不休,中原百姓流离失所,饥民遍布天下,曾经国泰民安的大中之治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目疮痍、风雨飘摇的残破江山,一场席卷天下、动摇国本的农民起义,已在民间悄然酝酿,大唐三百年的基业,即将迎来灭顶之灾,再无挽回余地。 第二十七章:南诏北抚边患急,朝廷财竭兵疲 唐懿宗咸通十四年秋,长安大明宫的枫叶虽红得似火,却映不暖这座帝王之都的森森寒意。懿宗龙驭上宾,十二岁的普王李儇在宦官田令孜的拥立下,匆匆登基即位,改元乾符。这小皇帝生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骨子里全无太宗皇帝的英武,反倒透着一股纨绔子弟的轻浮。他整日里只提着个雀笼,在宫中斗鸡走马、蹴鞠玩耍,把这大唐的江山社稷,视作自家后院的玩物一般。 朝中大权,尽数落入了“阿父”田令孜手中。 田令孜这阉宦年纪虽轻,却生得一副蛇蝎心肠。他手握神策军兵权,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卖官鬻爵,凡是肯纳贿奉承的,即便市井无赖也能位列公卿;若是清正刚直不肯依附的,轻则罗织罪名贬谪荒远,重则直接杖毙狱中。紫宸殿上,金銮殿里,往日的忠直之气被阿谀之风尽数吹散,大唐朝堂,彻底沦为了田令孜的私家朝堂,乌烟瘴气,比那懿宗朝还要混乱三分。 就在大唐内廷烂到了根子上的时候,西南边境的战火,已然烧到了亡国的边缘。 南诏王酋龙,自懿宗咸通初年便屡犯疆土。他见大唐吏治腐败,便趁新君初立、朝局不稳之机,亲率数万蛮兵,大举进攻西川。这南诏军来势汹汹,如狼似虎,一路烧杀抢掠,连陷数城,很快便将重兵围困在了成都城下。 西川节度使卢耽,本是文臣出身,此刻却披甲临阵,站在城头。他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敌营,听着城外震耳欲聋的战鼓,面色凝重,手心全是冷汗。城中粮草早已在连日的围困中见了底,兵甲残破,死伤惨重,百姓更是死伤无数,饿殍遍野。卢耽深知,成都若破,南诏军便会顺江东下,直逼巴蜀腹地,大唐西南的半壁江山,就要拱手让人了。 他咬着牙,连夜挑选死士,派出十数批快马信使,怀揣血书,拼死突围赶往长安告急。 可这告急文书,送到了田令孜案头,却成了废纸一张。 这日,大明宫清思殿里,僖宗正搂着一只上好的斗鸡,看得津津有味。田令孜站在一旁,手里摇着拂尘,满脸堆笑。殿外侍卫捧着一叠紧急军情跪伏在地,高声奏道:“启禀陛下,西川急报!南诏大军数万围困成都,城中粮尽,求陛下速发援兵!” 田令孜头也不抬,随手把那封文书扫到一边,淡淡说道:“小小南诏,不过是跳梁小丑,边地蛮夷罢了。西川守军自能抵挡,何须劳动朝廷大军?你回去告诉卢耽,让他坚守几日,朝廷自有安排。” 那信使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哭喊道:“公公!成都危在旦夕啊!城中百姓易子而食,将士们快断粮了!若再无援军,成都必破,南诏大军长驱直入,关中震动,宗庙危矣!” 田令孜脸色一沉,猛地放下手中的拂尘,厉声呵斥道:“大胆!你一介边关小吏,也敢在金銮殿上危言耸听,诅咒朕的江山?来人,把他拖出去,杖责二十,再敢多嘴,直接斩首!” 两旁的侍卫如狼似虎般冲上来,拖拽着哭嚎的信使。僖宗看得入迷,头也不抬地说道:“阿父说得对,别扰了朕的兴致。” 就这样,西川的救命呼声,被隔绝在了深宫高墙之外。 消息传到朝堂,几位年迈的宰相得知此事,无不痛心疾首。宰相豆卢瑑、左仆射令狐绹等人,联名跪在紫宸殿的丹墀之下,泣血陈词。 豆卢瑑老泪纵横,连连叩首,额头都磕出了血印:“陛下!西川乃国之屏障,成都一失,蜀道难行,南诏便如入无人之境!求陛下以社稷为重,即刻下旨调集河南、山南诸道兵马,驰援西川!再拨内库钱粮充作军饷,安抚军心,晚了就来不及了!” 可僖宗正玩得兴起,田令孜在一旁冷眼相看,慢悠悠地走上前,对僖宗低声道:“陛下,这些老臣是怕战事不利,想借机揽权。南诏不过是边患小疾,让他们打去便是,臣已安排边将固守,不出十日,必有捷报。陛下只需安心在宫中享乐,便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僖宗闻言,当即拍案道:“阿父说了算!都听阿父的!谁敢再啰嗦,朕就罢了他的官!”说罢,他站起身,提着斗鸡笼,一溜烟往后宫跑了。 留下满朝文武,白发苍苍的老臣们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望着新君远去的背影,个个心寒叹气,仰天长叹,却又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西川成都城外,战况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 南诏王酋龙下令昼夜攻城,云梯林立,滚木擂石如雨下。成都城头的守军死伤惨重,鲜血染红了雉堞。卢耽亲自持剑督战,他脱下官袍,只留一身戎装,站在城头高声呼喝:“将士们!城破则家亡,今日便是我等报国死节之时!与城共存亡,杀!” 守城的将士们见主帅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个个红了眼,忍着饥饿与伤痛,拼死抵抗。可南诏军人多势众,城墙已然被轰开了几道巨大的豁口,烟尘滚滚,南诏兵如潮水般涌来,眼看成都就要陷落。 就在这国破家亡的千钧一发之际,天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震天的唐军号角。 只见一员大将,银盔亮甲,胯下一匹白马,手持一杆长枪,身后跟着五万旌旗蔽日的唐军,如风般卷来。此人正是前天平军节度使、素有“神将”之称的高骈! 高骈接获求救信后,深知西川利害,即刻整兵出发。他一路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将士们见援军到来,士气大振。行至半途,正撞上南诏军的前锋部队。高骈不待多言,亲自拍马向前,大喝一声:“贼将休走!” 枪锋所指,唐军如猛虎下山般冲杀过去。南诏军本以为成都已是囊中之物,轻敌大意,被高骈这支生力军一通冲杀,顿时阵脚大乱。唐军将士个个奋勇,刀光剑影之下,南诏军死伤数千人,大败而逃。 高骈乘胜追击,一路势如破竹,连破南诏数座大营,很快便兵临成都城下。 围城的南诏王酋龙,听闻高骈威名,心中大惊。他久闻高骈百战百胜,深知不是对手,当即下令撤兵。可高骈岂能容他?一声令下,唐军掩杀过去,南诏军溃不成军,被斩俘过万,尸体铺满了大渡河畔的原野。 高骈一举收复了被占的十余州县,下令修复关隘,严加防守。经此一败,南诏元气大伤,王酋龙狼狈逃回本国,数年之内不敢再踏足大唐边境一步。西川之围,这才彻底解除,成都城头,重新插上了大唐的龙旗。 捷报传入长安,僖宗和田令孜总算松了一口气。僖宗大手一挥,当即下旨加封高骈为检校司徒,赏赐金银无数。可这所谓的“无数金银”,不过是空头支票罢了。 此时的大唐国库,早已被懿宗、僖宗父子掏空。田令孜把各地的赋税尽数揽入自家私库,中饱私囊,朝廷的正库早已空空如也。高骈在西川苦等朝廷的粮饷赏赐,却只拿到了一纸虚衔,分文未得。 军中将士们饿着肚子,望着满身伤痕的战友,满心失望。高骈看着这局面,心中又气又急,他亲自写了奏疏,快马送往长安,痛陈军中困苦:“西川将士苦战,浴血破敌,如今军中无粮,将士衣不蔽体,若再不发粮饷,军心必散,南诏若再来犯,西川难保!” 奏疏送到田令孜案头,他看了一眼,随手丢在案上,冷笑一声,对左右亲信道:“高骈这匹夫,打了个小胜仗,便敢狮子大开口向朝廷要粮要饷。如今国库空虚,连陛下看戏赏乐的钱都快不够了,哪有闲钱给他?不理他,让他自己在地方想办法筹去。” 亲信忧心忡忡地劝道:“公公,高骈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威望甚高。若是逼得太紧,恐他心生怨怼,万一兵变,如何是好?不如拨些钱粮,安抚一二。” 田令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摇头道:“怕什么?他一个边将,朝廷让他做节度使已是恩宠。量他不敢反!陛下的玩乐开销要紧,军饷?那是后话。” 就这样,高骈的奏疏石沉大海。西川军中,粮饷迟迟不到,士兵们开始哗变逃散。高骈站在城头,望着空荡荡的军营,听着远处灾民的哀嚎,只能仰天长叹:“苍天!我高骈一心为国,奈何国库空虚,奸臣当道!这大唐江山,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西南的边患刚平,中原大地的灾难又起。 自懿宗朝以来,水旱蝗灾连年不断。河南、山东、淮北一带,赤地千里,颗粒无收。草根树皮都被吃光了,百姓流离失所,只能卖儿卖女,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可地方官吏非但不开仓放粮,反而依仗田令孜的威势,层层盘剥,催缴赋税如狼似虎。 各州刺史实在看不下去,纷纷上书,请求朝廷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安抚流民。可这些奏疏送到长安,统统被田令孜扣压。他不仅不拨粮,反而下了一道狠令:“敢有抗税者,一律捉拿治罪!敢有为流民请命者,贬杀无赦!” 有一位地方官,名叫王龟,实在不忍百姓惨死,含泪写了血书,泣陈百姓惨状。田令孜得知后,勃然大怒,当即下旨将王龟罢官下狱,打入天牢。自此之后,朝野之中再无敢为百姓说话的直臣,官吏们只顾着搜刮民脂民膏,百姓的生路,被彻底堵死了。 朝中的大臣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们联合上奏,请僖宗罢除游乐,亲理朝政,整顿吏治,大赦天下。可僖宗依旧在宫中大兴土木,宴乐不休,田令孜更是对劝谏者磨刀霍霍。 此时的大唐,已是千疮百孔,外强中干。 内有宦官专权,朝腐败不堪,财库枯竭; 外有藩镇坐大,不听号令,虎视眈眈; 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民怨沸腾。 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已然在暗中蓄势待发。 而长安深宫之中,唐僖宗依旧在田令孜的哄骗下,沉浸在斗鸡蹴鞠的享乐里,全然不知宫外已是天下大乱,燎原之火,已然燃起。这三百年的锦绣大唐,正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二十八章:废勋起义动江淮,唐廷兵戈不息 唐僖宗乾符元年,西川高骈大破南诏,西南边患暂得平息,然大唐天下疮痍未复,国库空虚依旧,宦官田令孜专权乱政愈烈,地方官吏敲骨吸髓,百姓流离饿殍载道,只待一星火种,便要燃遍九州。 自懿宗咸通以来,唐廷为防南诏、吐蕃连番入寇,连年在徐泗一带募兵戍守岭南,朝廷颁下严令,募得八百徐州兵士,发往桂州驻守,约定三年一换,期满即归乡里。徐州兵素来悍勇,皆是徐、泗、濠三州良家子与市井壮士,离家时抛妻弃子,扶老携幼送至渡口,一个个对着家乡方向叩首落泪,只盼三年戍满,便能归乡与亲人团聚,耕织度日,再不受这万里奔波、沙场卖命之苦。 谁料唐廷府库空竭,中枢腐败,官吏层层克扣军饷,更兼桂州刺史与监军宦官贪墨成性,平日里吃空额、吞粮草,把戍卒的衣食钱两尽数揣进自己腰包,非但不按约换防,反倒一再拖延,一延便是三年,前后竟戍守六年之久。八百徐州戍卒,在桂州炎荒之地,夏日蚊虫叮咬、瘴气缠身,冬日寒风刺骨、衣不蔽体,忍饥受寒,衣甲破烂得连筋骨都遮不住,伤病相枕,死在异乡的弟兄一茬接一茬,家中父母妻儿音信断绝,日日望乡,夜夜泣血,怨气早已积如山海,只差一个领头人,便要炸将开来。 这八百戍卒之中,有一领头壮士,姓庞名勋,本是徐州军中牙校,为人豪侠仗义,膂力过人,平素爱结交豪杰,见了弟兄受欺负必定出头,在戍卒中最有声望,人人都服他。他见朝廷失信,官吏欺辱,戍卒人人怨愤,心知再忍下去,必是客死异乡,尸骨无还,连家乡的一抔黄土都沾不上,遂暗中联络同袍,密谋反戈归乡,白日里照常当值,夜里便与心腹弟兄在营帐角落歃血定计,只待一个由头便动手。 乾符元年七月,桂州戍卒再推几个年长的弟兄,一同前往监军宦官府邸,跪在阶下乞请归乡,一个个哭得泪人一般。那宦官倚仗田令孜之势,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非但不允,反倒拍案怒骂,一脚踢翻阶前的案几,指着戍卒鼻子骂道:“尔等匹夫,朝廷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敢言归乡?便是再守十年,亦是本分!再敢聒噪,一律军法从事,枭首示众,挂在城门楼上喂野狗!” 庞勋闻听此言,按捺不住怒火,当即召集八百戍卒,于桂州军营空地上堆土为台,杀牛歃血为盟。庞勋身披旧甲,手持环首刀,立于土台之上,声如洪钟,震得满场戍卒热血翻涌:“诸位兄弟!我等离乡六载,抛父母、弃妻小,在这蛮烟瘴雨之地死守,朝廷约定三年一换,如今六年已过,却视我等如草芥!监军阉宦辱我、官吏欺我,克扣粮饷,视我等性命如蝼蚁,再不走,我等皆要化作桂州异乡鬼,连尸骨都无人收!今日我庞勋誓率众归乡,有愿随我者,共举大义;不愿者,自便离去,绝不相强,绝不秋后算账!” 八百戍卒本就积怨已深,听得庞勋此言,齐齐拔刀跪地,高声齐呼,声震四野:“愿随庞公归乡!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谁若半路退缩,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呼声震彻军营,惊得桂州官吏闭门不出,连城门都加了三道锁,监军宦官躲在衙内瑟瑟发抖,手里攥着兵符却不敢出一兵一卒阻拦,生怕这八百饿疯了的戍卒冲进来把他碎尸万段。 庞勋见众心可用,当即下令,打开桂州军库,取尽甲仗粮草,把库里的刀枪、弓箭、干粮尽数搬空,又将那平日作威作福的监军宦官与不肯顺从的州吏尽数擒住,当众斩首,血祭军旗,随后率八百戍卒,弃营登舟,沿湘水、长江顺流而下,一路北上,直奔徐州而来。江面上战船连成一片,旌旗猎猎,八百弟兄齐声唱着徐州乡谣,个个眼中含泪,只想早一日回到家乡。 消息传至长安,唐僖宗依旧在宫中斗鸡蹴鞠,怀里抱着最心爱的斗鸡,看得目不转睛,田令孜揽权独断,闻听庞勋率戍卒作乱,只当是小股乱兵哗变,全然不放在心上。他召来宰相豆卢瑑、崔彦昭等人,在清思殿里轻描淡写说道:“不过八百戍卒叛逃,何足挂齿?一群乡野匹夫,成不了大事,传朕旨意,令沿途州县发兵拦截,就地剿灭,不许扰了陛下清兴!” 豆卢瑑连忙出班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泣声道:“公公万万不可!徐泗兵士素来骁勇,号称天下精兵,庞勋聚众作乱,沿途必裹胁流民,若不早作安抚,不出一月,必成江淮大患!不如暂降圣旨,许其归乡,再徐徐图之,切不可逼反了天下百姓!” 田令孜白眼一翻,厉声斥道:“老匹夫懂什么兵事?乱兵叛卒,若姑息纵容,天下皆要效仿,到时候人人都敢反朝廷,这江山还要不要了?只管传令沿途截杀,再有多言,以通贼论罪,直接打入天牢!” 僖宗在旁把玩雀笼,头也不抬,嘴里还念叨着斗鸡的名号,随口说道:“阿父说了算!速去办,莫误了朕蹴鞠时辰,今日还要与内侍们赌输赢呢!”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谏,一道严旨便发往江淮诸道,命湖南、江西、淮南、浙西诸镇发兵堵截庞勋叛军。 可唐廷诸道兵马,久不操练,将骄兵惰,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真到了打仗的时候,一个个吓得腿肚子发软,沿途州县官吏更是贪生怕死,听闻庞勋八百戍卒一路势如破竹,连州府都敢闯,皆闭城自守,把城门关得严严实实,连头都不敢探出来,更别说出战了。庞勋率众一路秋毫无犯,不抢百姓一粒粮,不扰百姓一家门,只取官库粮草,沿途饥民见其反官抗吏,不害百姓,纷纷投奔,不过旬日,部众便从八百扩至数千,再行数日,竟聚起万余之众,老弱妇孺跟着队伍走,只求一口饭吃,声势大振。 乾符元年九月,庞勋率众渡过淮水,直抵徐州城下。徐州乃庞勋故里,城中百姓久受官吏盘剥,早已苦不堪言,闻庞勋归乡,家家开门相迎,百姓们扶老携幼站在路边,捧着热水干粮相送,城中戍卒旧部更是暗中接应,趁夜斩关落锁,打开城门,放庞勋大军入城。徐州刺史崔彦曾,本是酷吏,平日苛待兵士,压榨百姓,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恨之入骨,庞勋入城之后,当即擒住崔彦曾,押至徐州闹市,历数其贪虐害民之罪,一条条念给百姓听,百姓观者如堵,挤得水泄不通,个个拍手叫好,庞勋一声令下,当场将崔彦曾斩首,血溅当场,百姓欢声雷动,直呼庞公为民除害。 庞勋既据徐州,第一件事便是开仓放粮,赈济饥民,把官仓里囤积多年的粮食尽数分给百姓,又招募丁壮,扩充军旅,凡愿从军者,皆给粮给甲,徐、泗、濠三州饥民、逃兵、流民闻风来投,旬日之间,部众骤增至七万余人,战船千艘,粮草充足,兵甲齐备,占据徐州、宿州、濠州等十余州县,横跨江淮,截断运河漕运,江南赋税、粮米皆不能入长安,大唐咽喉,就此被扼,长安城里的粮车,从此再无一辆能顺利进京。 捷报传至庞勋军中,众将皆劝庞勋自立为王,建号改制,与唐廷分庭抗礼,裂土封疆。庞勋帐下谋士周重进言道:“明公兴义兵,诛酷吏,百姓归心,如今据江淮膏腴之地,握漕运咽喉,天下百姓皆盼明公做主,宜速称王建制,号令天下,徐泗豪杰必纷纷响应,大业可成,何必再受制于腐朽唐廷!” 庞勋沉吟片刻,摇头叹道:“我本为归乡起兵,非为篡逆,今暂据徐州,保境安民,待唐廷罢黜奸宦,轻徭薄赋,还我等弟兄公道,我等便解甲归田,做个安分百姓,不愿做叛主之臣,落个千古骂名。”遂不称王,自号“兵马留后”,以徐州为根本,分兵驻守诸州,严令部下不得侵扰百姓,擅取百姓一物者,立斩不赦,只与唐廷官军相抗。 庞勋据江淮、断漕运的消息传入长安,田令孜这才慌了手脚,手里的茶碗都摔在了地上。运河乃大唐生命线,江南粮赋全靠漕运入京,如今漕运断绝,长安米价一日三涨,从几文钱一斗涨到百文钱一斗,百姓买不起粮,街头饿殍遍地,禁军粮饷无着,百官俸禄拖欠数月,宫中享乐用度亦告急,僖宗再也无心斗鸡走马,急得在殿里团团转,连夜急召田令孜与百官议事。 大明宫紫宸殿上,僖宗面色惶急,拍着龙案大喊大叫:“阿父!庞勋断我漕运,长安无粮,百姓要反,禁军要乱,连朕的御膳都少了肉食,如何是好?你快给朕想办法!” 田令孜强作镇定,擦了擦额头冷汗,奏道:“陛下勿忧,臣已调发神策军,再令河南、淮南、兖海诸道兵马合剿,庞勋不过是乌合之众,一群饥民流民,旬日可破,陛下尽管安心!” 宰相崔彦昭出班叩首,连连磕头:“公公,神策军久居京师,不习战阵,只会吃喝玩乐,诸道兵各自为战,互不统属,恐难破贼!宜以重臣为帅,总领诸军,再发内库钱粮犒军,方能稳军心、破庞勋,否则必败无疑!” 田令孜怒道:“内库空虚,连陛下看戏赏乐的钱都快不够了,哪有余粮犒军?诸道兵自有节度使之,何须重臣掣肘,多此一举!”争执之间,殿外忽有侍卫连滚带爬冲进来,急报:“启禀陛下!长安西市米价暴涨,百姓抢粮,已生骚乱,打死打伤数十人,神策军士卒因欠饷,亦有哗变之象,营中已有人喊冤闹事!” 僖宗吓得浑身发抖,紧抓田令孜衣袖,哭丧着脸道:“阿父救我!阿父救我!朕不想被乱兵抓了,不想做亡国之君!” 田令孜无奈,只得咬牙传旨,以右金吾大将军康承训为徐州行营都招讨使,总领诸道兵马讨庞勋,又强征长安富户钱粮充作军饷,挨家挨户搜刮,把富户的金银粮食尽数抢走,勉强凑得军资,发往前方。 康承训接旨之后,不敢怠慢,调集河南诸道兵七万余人,又奏请朝廷,征调沙陀三部兵马,以沙陀首领朱邪赤心为先锋,率沙陀精骑助战。沙陀骑兵素来悍勇,骑射无双,皆是生长在草原的健儿,乃是唐廷倚重的精锐铁骑,朱邪赤心骁勇善战,麾下骑兵皆以一当百,马快刀狠,康承训得此助力,方才敢进兵徐州,否则连营门都不敢出。 乾符元年冬,康承训率大军进屯宋州,与庞勋叛军隔河对峙,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鼓角震天,刀枪映着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庞勋闻康承训率大军来讨,亦亲率三万精兵,前往宋州迎战,两军于宋州城外摆开大阵,步兵列阵,骑兵压阵,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厮杀。 庞勋立马阵前,身披重铠,手持长枪,勒住马缰高声喝道:“唐廷官兵听着!我等本是戍卒,只为归乡起兵,不反百姓,只反贪官奸宦,不抢民财,不害民生!若肯退兵,我等便解甲归降,各安生计;若执意相逼,我等便死战到底,拼个鱼死网破!” 康承训立马将台之上,手扶佩剑,厉声回骂:“庞勋逆贼,敢率众作乱,截断漕运,祸乱江淮,罪在不赦!今日天兵到此,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尚可留全尸;若敢顽抗,踏平徐州,鸡犬不留,满城百姓都要为你陪葬!” 庞勋大怒,挥枪一指,麾下数万步兵齐出,持盾挺矛,喊着口号直冲官军大阵。官军亦擂鼓进兵,箭矢如雨,密密麻麻射向叛军,两军相接,刀枪并举,喊杀声震彻原野,鲜血染红遍地枯草,伤者哀嚎,死者倒地,场面惨不忍睹。 庞勋部下皆是饥民死士,又有徐州旧兵悍勇,个个抱着必死之心冲杀,官军初战不利,阵脚渐乱,眼看就要溃败。就在此时,沙陀首领朱邪赤心率三千精骑,从官军侧翼杀出,沙陀骑兵骑射准确,往来冲突,马踏联营,如入无人之境,叛军步兵多无重甲,被铁骑冲得七零八落,人马相踏,死伤惨重。 庞勋见势不妙,亲自挥刀上阵,拍马冲入敌阵,斩杀数名沙陀骑兵,刀刀见血,奈何沙陀铁骑势不可挡,越杀越多,叛军大败而逃,丢盔弃甲,康承训乘胜追击,斩首万余级,缴获粮草兵甲无数,庞勋率残部退回宿州,死守不出,连城门都不敢再开。 经此一败,庞勋军威大挫,部众始有离散之心,不少饥民见打了败仗,偷偷溜出军营逃命。谋士周重再劝庞勋,急得满头大汗:“明公,沙陀铁骑难敌,官军势大,宿州、徐州无险可守,不如弃二城,率部南下,占据江淮富庶之地,粮草充足,再图后举,死守此处必是死路一条!” 庞勋叹道:“徐州乃我故里,百姓归我,信我,我若弃之,何颜面对江东父老?百姓因我而活,我不能弃百姓而去,唯有死守,与城共存亡!”遂分兵固守徐州、宿州、濠州三城,深沟高垒,积粮备战,与官军相持,打算拼尽最后一人。 康承训虽胜一阵,却也深知庞勋叛军死守坚城,急切难破,硬攻只会损兵折将,遂下令诸道兵合围三城,围而不打,断其粮道,烧其草料,欲待叛军粮尽自乱,不战而胜。 转眼至乾符二年春,徐州、宿州被围数月,城中粮草渐尽,存粮吃了一干二净,庞勋下令杀马为食,把军中战马尽数杀了分给兵士百姓,百姓亦挖草根、剥树皮充饥,后来草根树皮都被挖光,只能吃观音土,城中饿殍渐多,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倒毙的百姓,兵士伤病相枕,无药医治,士气日渐低落。更有叛将暗中勾结官军,欲献城投降,换个荣华富贵,庞勋察觉之后,虽斩杀叛将,悬首城门,却难阻军心涣散,人人都知城破只在旦夕。 康承训见城中粮尽,叛军已是强弩之末,当即下令总攻,诸道兵齐攻宿州,云梯架满城墙,冲车猛撞城门,沙陀骑兵率先登城,叛军拼死抵抗,巷战三日,街巷里血流成河,尸横遍地,宿州城破,庞勋部将战死大半,余部拼死突围,逃回徐州。 宿州既破,徐州成孤城,四面无援,康承训率大军合围徐州,四面攻城,云梯、冲车齐上,箭矢、滚木如雨,徐州城墙多处被攻破,缺口越来越大,叛军昼夜死战,百姓亦上城助守,老弱妇孺搬石运木,青壮年拿起刀枪抗击官军,满城上下,不分男女老少,皆在守城。 庞勋立于城头,身披血甲,手持断刀,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血流不止,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官军,又看城中饥寒交迫的百姓与兵士,泪下沾襟,对左右心腹道:“我本为救兄弟、安百姓起兵,如今连累满城生灵涂炭,百姓饿死,弟兄战死,皆是我之罪!今日我当亲率死士突围,引开官军主力,保满城百姓周全,我死不足惜!” 左右将士皆泣不成声,跪地叩首:“愿随庞公死战!绝不独活!生与庞公同生,死与庞公同死!” 乾符二年九月,庞勋挑选五千精锐死士,皆是愿随他赴死的弟兄,趁夜开徐州南门,悄悄突围而出,直奔濠州而去,欲引官军追击,给徐州百姓留一条生路。康承训闻庞勋突围,急令朱邪赤心率沙陀精骑追击,沙陀骑兵昼夜疾驰,马不停蹄,于濠州境内蕲县追上庞勋残部。 蕲县郊外,旷野茫茫,庞勋率五千死士回身死战,沙陀铁骑四面围定,箭如飞蝗,密密麻麻射向叛军,庞勋手持长刀,左冲右突,斩杀沙陀骑兵百余人,身被数十创,血染重铠,铠甲都被血浸透,依旧死战不退,吼声震天。左右死士皆战死,一个个倒在庞勋身边,最后只剩庞勋孤身一人,被沙陀骑兵围在核心,犹自大呼酣战,刀光不停,不肯投降。 朱邪赤心立马阵前,勒住马缰高声劝降:“庞勋!汝大势已去,部下尽死,徐州将破,降者可免死,还能封官赏爵,何必白白送死!” 庞勋仰天大笑,声震四野,笑声里满是悲愤:“我庞勋乃徐州汉子,宁为义死,不为贼降!唐廷奸宦当道,官吏贪虐,百姓无生路,我虽死,天下必有继我而起者!这大唐江山,腐朽透顶,亡期不远矣!”言罢,挥刀自刎,倒地而亡,终年三十有二,鲜血染红了蕲县的黄土,五千死士无一人投降,尽数战死。 庞勋既死,残部无主,或降或散,徐州、濠州相继被官军收复,历时一年有余的庞勋起义,至此宣告平定。 捷报传至长安,唐僖宗与田令孜大喜过望,僖宗当即下旨,加封康承训为检校司空,赏赐金银绸缎,封朱邪赤心为大同军节度使,赐姓李,名国昌,以示恩宠,又大赏神策军与诸道有功将士,长安城内,一时歌舞升平,大摆宴席,仿佛天下太平,再无战乱。 可唐廷上下,皆被胜利冲昏头脑,全然不知庞勋起义,早已撕开大唐末世最后的遮羞布。庞勋虽败,却让天下饥民看清,唐廷腐败不堪,官军外强中干,只要振臂一呼,便可聚众反戈,江淮之间,流民依旧遍野,怨气未消,只待再一次星火燎原。 更甚者,唐廷平定庞勋之乱,耗费钱粮无数,本就空虚的国库彻底枯竭,为凑军饷,田令孜再下苛令,加倍搜刮江淮、河南百姓,地方官吏趁机盘剥,层层加码,百姓卖儿卖女仍难完税,流离失所者更胜从前,千里之内,不闻鸡犬之声。 而沙陀李国昌因平乱有功,据大同军,势力日渐壮大,麾下铁骑日强,占地为王,渐有不臣之心,成为日后中原一大隐患。诸道藩镇见朝廷平乱全靠沙陀骑兵,亦知唐廷兵权日衰,愈发骄横跋扈,不听朝命,截留赋税,招兵买马,割据一方,朝廷号令,不出长安百里。 长安深宫之中,僖宗依旧宠信田令孜,斗鸡走马,宴乐不休,大兴土木,修建楼台,全然不顾宫外千里赤地、民怨沸腾;朝中百官或依附宦官,求个荣华富贵,或明哲保身,闭口不言,再无一人敢直言进谏;天下百姓在饥寒与苛政之下,已到忍无可忍之地步,只等一个领头人,再举义旗。 庞勋之乱方息,关东大旱又起,河南、山东、淮北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而地方官吏依旧催缴赋税,如狼似虎,上门抓人拆屋,毫不留情。这大唐天下,经庞勋一乱,更是风雨飘摇,兵戈不息,那即将倾覆的大厦,只差最后一把烈火,便要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