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观火》
7. 第 7 章
许从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打一套军体拳,也想抱头跪在地上狂揍地球两百下。
但是他是长辈,是舅舅,他不能在孩子面前倒下。
所以,即便许从唯还没想好怎么跟李骁解释五加七的正确答案,但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表现得若无其事,这样李骁才会觉得也没什么。
李骁耷拉着脑袋不敢说话,他知道自己做错了。
“没事的,咱可以学,”许从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竖着写下一串乘法口诀表,“先背吧,当顺口溜背,我教你。”
许从唯用了一小时,带着李骁把乘法口诀表从头到尾顺了一遍。
汪向晨回来的时候李骁正捏着那张纸在窗边“呜哝呜哝”的念着,他路过看了一眼,呼噜了一下小孩脑袋:“怎么还在背这个?”
按着年纪,李骁今年夏天开学就应该上四年级了,但是李伟兆是个不管孩子的人,李骁一年级的时候就处于半上半不上的状态。
九年制义务教育,学校里的老师来家里干涉过,也报过警,但人亲爹都不管,也不能指望老师和警察守他家门口接孩子上下学。
而且虽然学校免了学杂费,但书本费也得继续交。
李伟兆压根没把这当回事,李骁的求学生涯也止步于二年级的开学。
本来就没学多少,加上快两年都没接触,不会加减法也正常。
许从唯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本以为自己只要搞钱就好了,但没想到,这事儿光是钱还真解决不了。
距离三月开学还有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六十分。
百分制的卷子,许从唯从小到大最低分也没下过八十,第一次觉得及格线离自己这么遥远,他觉得自己要不行了。
“来来来,”汪向晨倒是满满的精神,“叔叔考考你。”
他拿过李骁手里的乘法表:“一三得几呀?”
李骁迟疑片刻,回答道:“三。”
“真棒,”汪向晨又说,“一七得几呀?”
李骁:“……七。”
汪向晨毫不吝啬夸赞:“这不是挺好的嘛!”
许从唯“唰”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李骁都在努力,他不能自暴自弃。
“背得很好,你继续背,”许从唯拿起外衣,胡乱揉了一下李骁的脑袋,“舅舅出去有事,一会儿就回来。”
南城是省会城市,许从唯工作单位不算特别市中心,但也属于比较豪华的商业区了,所以周围的小学入学条件都很苛刻,交上去的学费也不低。
他试着往外跑跑,大不了离单位远一点,每天多花点时间接送,最起码得让孩子有个学上。
但连着跑了几家,都是无功而返。
舒景明也在给他出主意,但找的多半都得交不少钱,许从唯把那些都划为备选项,实在不行了再考虑这方面的。
他把能问的人问了,能跑的地跑了,单位里的同事多多少少都知道许从唯家里有个要念书的孩子,人传人事情跑得快,没出几天就有人和许从唯聊这件事,说单位好像有什么家属入学的名额,可以就近念书的。
许从唯忙不迭地查政策,写申请,领导看着他简历上的“未婚”一栏陷入沉思,然后驳回了他的请求。
意料之内的事,许从唯是病急乱投医。
“你也有点太拼了,”舒景明说,“那种东西只能申请一次,万一以后你老婆跟你急怎么办?”
许从唯心想火都烧眉毛上了他还担心什么老婆?以后的事以后再急吧!
“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就挺不错,学校环境不错,师资力量也好,最重要的是离公司近,你平时接送也都方便。”
“要考试的,”许从唯左右看看,确定了身边没有其他人,这才放轻了声音,“六十分呢!”
“对孩子有点信心,”舒景明说,“不过六十分,入学考试的题目都很简单的,大家就是走个流程而已。”
许从唯欲言又止:“我难以形容。”
舒景明一脸嫌弃:“不就不会背乘法口诀表吗?人孩子可努力了,我上次在宿舍看见了,就搁窗边上站着背书。你说他那个年纪的小男孩,不上房揭瓦下河摸鱼就算了,竟然能老老实实地背书,这叫什么?叫后生可畏!叫未来可期!”
许从唯:“……”
舒景明继续道:“你只管凑钱,他只管考试,你俩得分工明确,劲往一处使才行。”
许从唯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决定把这事跟李骁好好唠唠。
他把之前那份模拟卷放在桌上,表情严肃:“现在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
李骁并齐膝盖坐在凳子上,两只手的手指蜷着,规规矩矩放在大腿上。
他也很严肃,瘦瘦的脊梁挺得直直的。
“三月份就要开学了,舅舅打算送你去上学。但是上学前需要考一场试。”
许从唯说着,手指敲敲桌上的卷子。
“这一页有五十道题,你要做对三十道,你觉得自己可以吗?”
许从唯说这话的目的是让李骁明确目标,顺便给他加油打气,让他鼓足干劲。
一句反问抛出去,理想中应该得到另一句强有力的“我可以!”
可预期的情绪并没有燃起来,李骁眼巴巴地盯着许从唯看了一会儿,摇头。
许从唯:“……”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他有点挫败,但是还是强打起精神,双手一起,按了按李骁的肩膀,然后又抬起来,捧捧李骁的小脸。
脸蛋红红的,有点干燥。许从唯的拇指在上面刮了一道,心想一会儿得买瓶宝宝霜。
“怎么不可以?你可以的!”
这小半个月李骁吃住都在单位,整个人明显没那么干瘪了,他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像淋过雨的葡萄,在阳光的照耀下亮晶晶的。
“可以不上学吗?”李骁问。
许从唯眼睛一瞪:“不可以!”
他觉得自己情绪可能不太到位,于是又在前面加了个形容词:“绝、对不可以!”
“小孩子就是要上学的,你得学习,考大学,以后才能找到工作,赚到钱。”
这话前半段取自班主任,后半段是来自金彩凤,可以说是支撑着许从唯漫漫求学路上的指路明灯。
班主任的原话他记不清了,好像说的是什么“为了更自由的未来、学习想学的知识、改变世界”之类的,许从唯觉得那些都太空了。
他从来没觉得他自己是为了什么多伟大的东西而读书,他是个物质的俗人,跟他妈一样,就是为了有个好的学历,找个好的工作,挣很多很多钱。
于是那些未来的无数好处就像拴在驴脑袋顶上的那根胡萝卜,许从唯拼尽全力去够,去拽,但好像还是活得一塌糊涂。
李骁不能和他一样——许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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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的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如果江风雪在,她那么善良的一个人,肯定很爱自己的孩子,也不会让李骁没有书念。
虽然江风雪不喜欢念书,但她喜欢成绩好人,觉得厉害。
后来许从唯也变成了她眼里很厉害的人,但有些迟,她没能看见。
“你妈妈……”
许从唯似乎是第一次在李骁面前提及江风雪,他看着那双眼睛,话中略有迟钝。
“你妈妈喜欢会念书的小孩。”
李骁垂下眸,若有所思。
对于“妈妈”这个字眼,他是完全陌生的。
没看过照片,也听过声音,他甚至不知道妈妈叫什么。
他只知道每个人都会有妈妈,但他的妈妈死掉了。
而现在,许从唯突然告诉他,他的妈妈喜欢成绩好的小孩。
李骁第一反应是:关我什么事?
可显然,许从唯也喜欢。
李骁看了眼桌上的试卷,又看向许从唯。
对方目光灼灼,满怀期待,他错开视线,片刻后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许从唯值班的时候就把李骁带着,办公桌给他匀出一小点空,李骁坐在塑料凳子上,拧着小小的眉头算数学题。
领导们大多都四五十岁了,正是隔辈亲的年纪,对突然冒出来的小孩天然就有好感,在空闲时偶尔还会抱着保温杯过去辅导一下。
李骁头脑聪明,有什么不会的别人说一遍就能听懂,做过的题目拿来再做第二遍也不会错。
他很用心,也很认真。
许从唯工作时他在办公室做题目,许从唯下班了他在宿舍里做题目,汪向晨都不好意思躺床上刷手机打游戏了,撅着屁股把床底下尘封的《注册安全师》教辅书拿出来,决定到了年限后一次性把四门全过了。
而许从唯脑子里只有两个字:赚钱。
李骁如果真能考上及格线,他就算是卖血卖肾都得把学费给交了。
虽然舒景明之前借他的钱还剩点,但肯定是不够的,许从唯盘算着要不然从自己的工资里扣一点,虽然金彩凤那边不好交代,但好歹是自己家的人,他也不能一直在外面借钱。
许从唯捏着手机,蹲走廊上组织语言。
第一天没把电话打出去,第二天犹豫着还是算了。
等到第三天,许从唯还没下班,金彩凤的电话反倒打过来了。
他吓一跳,蹦到走廊上接听。
可能是这两天许从唯一直琢磨着他妈会怎么骂他,所以话筒那边金彩凤一嗓子吼出来他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解脱感。
他没开口,打算等对方骂完说说工资的事,却没想到金彩凤女士的辱骂内容有所翻新,说李伟兆现在正堵他们家门口要儿子。
许从唯一懵:“这么快?”
五千块呢,一个月不到就翻脸了?
李伟兆的无耻程度简直刷新了许从唯的认知。
他应付完了金彩凤,挂了电话一转身,发现李骁正在门口看他。
手机收音不好,许从唯不知道李骁听见了多少。
不过无论对方听见了多少都不重要,许从唯既然把李骁带来了南城,就没打算再让对方回去。
“题做完了?”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无事发生。
李骁摇摇头。
许从唯按着他的肩膀把人转了个面向:“那就继续。”
8. 第 8 章
麻烦比想象中来得要更早一点。
按着许从唯的设想,最起码得等几个月,李伟兆把钱花完了才会继续找他的事。
那时候李骁已经开学了,他就可以用上学这个理由把李骁留在南城。
但现在他什么都没处理好,问题一团一团的全堆在这。
南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淮城又不安宁,他想着反正情况也不会更糟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打算一个人回去。
许从唯把李骁托付给汪向晨,又和舒景明打了招呼。
临走时李骁一直攥着许从唯的衣摆,就像之前那样,仿佛只要他攥住了不放手,许从唯就会心软,无论干什么都会带着他一起。
但这次不一样,许从唯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拿开了。
李骁的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
中午的饭点刚过,公司大门外的公交站没什么人。
许从唯等的公交车刚过去一班,他没上去,蹲在了李骁的面前。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李骁用力抿着唇,摇了摇头。
许从唯用手掌替他擦了下脸,糊了一手温热的湿润。
“那你以后记着,今天是你妈妈的生日。”
江风雪生在初春,冰雪消融。
踩着寒假的尾巴,许从唯会在窗边等着,看江风雪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门。
可能是和小姐妹聚会,又可能和哪个男人约会,许从唯觉得自己挺像阴沟里的老鼠,甚至会在晚一些的时候在楼下闲逛,只为了一个偶遇。
他遇到过一次,江风雪提着只剩一点的蛋糕,问许从唯要不要吃。
许从唯整个人都绷紧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江风雪笑着说“那你要说句好听的话才行”,许从唯嘴笨,憋了半天小声地说一句“生日快乐”。
江风雪觉得不行,又逗他:“你说祝姐姐越来越漂亮。”
许从唯脸更红了,不敢看江风雪,低着头,手指搅在一起,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他觉得难堪极了,甚至在想江风雪是不是不想给他蛋糕。
但江风雪还是给他了,给的时候顺手揉揉许从唯的脑袋:“哎呀,勇敢一点嘛!”
女人的手掌温软,许从唯一直记着按在他头顶的力道。
于是很多年后,他也学着对方的语气,同样摸摸李骁的脑袋。
“勇敢一点嘛!”
许从唯笑起来。
“舅舅勇敢地回家把你抢过来,你也要勇敢地在这里等着,听汪叔叔的话,好不好?”
李骁抽泣着,抬手用袖子擦掉自己的眼泪,他一直都没哭过,这好像是第一次,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许从唯等过了两班公交车都没舍得走。
“舅舅不会丢下你的,”许从唯抱着李骁,慢慢安抚着他的情绪,“别害怕。”
许从唯又回了淮城,直接去的派出所。
金彩凤不在,他的耳朵幸免于难。
警察调解时,李伟兆三番五次的暗示许从唯再掏点,再掏点就继续让你养我儿子。
许从唯又不傻,他上一次被坑纯属情绪激动,这次说什么都捂紧了钱包,要人没有要命一条。
李伟兆怒了,许从唯也怒了。
前者怒而拍桌,后者就没那么怒了。
“我都给他找好学校了,”许从唯语气变弱,企图唤醒李伟兆内心的哪怕一丁点父爱,“李骁也愿意学,以后成绩肯定会很好的。”
李伟兆觉醒了一点,但不多,声音放柔和了不少,商量着说:“你再给我两千吧。”
许从唯:“?”
演都不演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对方,不明白江风雪当初是怎么想的找了这么个男人。
记忆席卷,许从唯又想起就是这个男人,骑着那突突冒烟的破摩托,载着江风雪在路上吱儿哇乱叫。
也是这个男人,把十八岁的江风雪从校园带入社会,花言巧语地骗她,让她怀孕,又没能力照顾好他们母子。
如果不是这个男人,江风雪就不会死。
她会好好念书,考个专科学校,她会有更远更长的人生。
那一刻,许从唯的小宇宙突然爆发,在李伟兆凑过来继续要钱时一个爆起,捏紧的拳头直直砸在了对方的脸上。
李伟兆被打的一个后仰。
许从唯活了二十多年循规蹈矩,没什么打人经验,这一拳头下去先不管对方怎么样吧,反倒是听见自己的指骨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被打的没吭声,打人的反而左手握右手弓身一嗓子嚎了出来。
许从唯表情扭曲非常痛苦,但很快,他的肩膀就被人掰了过去。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自己耳朵里“嗡”的一下,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像是一头撞在了墙上,接着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从唯是被吵的。
哀怨婉转的哭声传进他的耳朵,他以为在举行自己的葬礼。
但很快,他的大脑开始转动,分析出哭声里带着责骂,哦,是金彩凤。
睁开眼,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管刺了一下他的眼睛,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金彩凤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哭诉道:“没良心的,你知道花了多少钱吗?”
许从唯彻底醒了,下颚传来钝痛,连带着左脸一起,头也有点晕。
视线下移,目光从他妈的脸上掠过,床边坐着他一个弟弟,没看他,正低头刷着小视频。
他爸也来了,皱着眉,冷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阴阳怪气地说他真是有出息,长大了知道跟人打架了。
记忆回溯,许从唯想起来了,他在派出所没忍住揍了李伟兆一拳。
所以呢?
他接着就被对方打进医院了?
啊?
痛觉逐渐清晰,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在皮下翻起浪来,许从唯想自己的脸大概是肿了。
他浑身没什么劲,但还是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
看着父母都在身边,心里又有点暖暖的,觉得到底是一家人,自己出了事家里人不可能不管。
但很快,他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爸的身后,站着个不应该出现在淮城的人。
许从唯觉得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闭了闭眼,再去看。
那人走到了他爸的身前,开口跟他说话:“感觉怎么样?”
许从唯惊讶地张开嘴:“舒……”
费劲地吐出一个字,他手肘撑着,急着想起身,却忽觉自己腕间套着个什么,下意识地收力,重新跌回了床上。
“打着石膏呢!”金彩凤尖叫道,“你知道这石膏多贵吗?”
许从唯的手指骨折了。
打了麻药,所以到现在没觉到疼。
但他缓慢转动的大脑已经没功夫去想那些了。
舒景明怎么在淮城?对了,他晕过去了。
那李骁呢?李骁知道吗?也来淮城了吗?他可不能来淮城,万一李伟兆强行把人抢回去怎么办?
舒景明连忙扶了他一把:“你放心,什么事都没有,先好好躺着。
听这么一说,许从唯稍微放下了一点心。
“我怎么了?”许从唯问。
舒景明说:“你脑震荡了。”
“什么脑震荡,”金彩凤立刻否认,“就是摔了一下,睡一觉就能好。”
舒景明没接这话茬,喊了医生过来。
喊完在床边感叹:“没想到你还能动手打人。”
许从唯盯着天花板,回味了一下自己的壮举。
还挺爽的。
等待的时间,他摸到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堆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
头脑逐渐清明,许从唯缓过劲来了,觉得自己除了脸上有点疼,整个人不恶心也不想吐,甚至说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轻快。
医生说那肯定的,你睡了五个多小时。
许从唯:“……哦。”
“从小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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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金彩凤指着许从唯说,“什么事没有,非要弄个床位。”
医生年轻,没那么沉得住气,直接开口说:“他应该很累了。”
许从唯被子下的五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累,”他却笑道,“应该的。”
碍于金彩凤在这,许从唯不好直接开口问李骁相关。
好在他清醒过来后,金彩凤没一会儿就气呼呼地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许从唯的肚子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响。
舒景明点开外卖软件:“粥行吗?”
“都行,都行。”许从唯没管自己的饥肠辘辘,挣扎着坐起来。
虽然已经很克制地压抑情绪,但还是能挺出话中的焦急与担忧:“你怎么在这里?李骁呢?他还好吗?”
“他比你好,”舒景明叹了口气,“你躺着,我把他带过来。”
时间回到几小时前。
许从唯吃完午饭走的,走之后就跟失联似的,直到晚上都没个音讯。
舒景明和汪向晨哥俩为了分散李骁的注意力,带他出去吃烧烤,但李骁的心思全在许从唯的身上,注意力分散不了一点,就连吃饭都心不在焉。
回了寝室,汪向晨让李骁先睡觉,出了房间,在走廊里对舒景明小声说着:“还联系不上?”
舒景明刚挂电话:“好消息,接电话了。”
汪向晨非常上道:“坏消息呢?”
舒景明欲言又止:“是淮城那边的警察接的。”
许从唯出息大发了,刚到淮城就跟人打了一架,打完直接送进了医院,据说伤到了头,脑震荡,躺了四小时还没醒。
脑子相关可不是小事,汪向晨紧张兮兮地问:“不会出什么事吧?”
“谁知道——”舒景明话说一半戛然而止,目光定格在汪向晨的身后,整个人不动了。
汪向晨猛地一扭头,前几分钟已经在被窝里闭着眼睛睡着了的李骁正穿着单衣,一眨不眨地盯着舒景明。
“呃……”舒景明抬手抓抓头发,“坏事了。”
李骁什么都没说,只是哭。
哭也不像其他小孩那样哇哇大叫哭出声,就一个人跟木桩子似的杵那儿,低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舒景明家里有几个弟弟跟李骁差不多年纪,最见不得懂事的小孩这样掉眼泪,当即就给心疼坏了。
两人轮番着去哄,李骁不掉眼泪了,就坐在那儿,通红的眼睛盯着舒景明的手机屏幕,盯着那通不到半分钟的通话记录,期待着对方能再打一个回来。
舒景明实在是受不了,干脆开车来了淮城。
路上他长了个心眼,问李骁和许从唯家里人关系好不好,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把李骁安置在了护士站。
李骁很听话,明明知道许从唯就在这家医院里、这栋大楼里,但舒景明没让他一起,他就坐在凳子上乖乖等着。
舒景明点开连连看,把备用机留给他玩。
他就认真的玩着,一关一关的往下通。
直到第一百六十二关玩了三次都没通过,体力用完了,李骁放下手机。
抬眼左右看看,前台的桌上放着一本破旧的字典,旁边还有老花镜和台笔。
他起身走过去,随手翻了翻字典。
李骁上过一年多的学,知道怎么用。
又过了一会儿,舒景明去而复返,李骁立刻起身,备用机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
他被牵着带去了病房,三人间房间,隔壁床的大爷已经在打鼾了。
李骁终于见到了许从唯。
许从唯坐在病床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他把被子拉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笑,许从唯看他时通常都是笑着的。
对方哑着声,刻意放柔了声音,像个没事人一样说着:“哎呀,舅舅困了,睡了一觉,没看手机,对不起啦。”
睡觉不该在医院,李骁想。
他十岁了,不是小孩子。
9. 第 9 章
许从唯的脸上很精彩,他觉得高低得标个十八禁。
小孩子不能看,看了晚上容易做噩梦。
好在李骁没什么好奇心,床边老老实实地站着,没动。
只是他哭红的眼睛太明显了,兔子似的,许从唯看着心疼。
入了夜,舒景明去附近的旅馆凑合,李骁留在了医院。
许从唯特地戴上了医用口罩,把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其实李骁早就看见了,宽大的口罩虽然能遮住皮肤,但是遮不住肿起来的脸部轮廓。
他了解李伟兆,那人打人就跟吃饭一样,尤其
是喝了酒,经常毫无预兆的就开始打他,他反抗不了,只能往外跑。
夏天还能捱过去,冬天就不行了。
身上没衣服穿,被冻得觉不到疼,他头晕目眩,一头扎在地上,以为自己要死了。
许从唯抱起了他。
“明天你得跟着舒叔叔一起回去,”许从唯仰躺着,垫在李骁颈下的手臂折回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只要你安安全全呆在南城,舅舅这边就没什么担心的。”
老实这么多年了,他也要耍一次无赖。
他就不信李伟兆能追到南城,他是要钱,不是要儿子。
李骁攥着许从唯的衣摆,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医院里有暖气,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李骁的大脑。
他听一个受伤的人轻声细语地安慰着自己,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平缓绵长的呼吸。
李骁小心翼翼地抬手,指尖触摸口罩边缘。
靠近耳廓的位置露出丁点皮肤,那里肿了起来,他隔着口罩慢慢地摸索。
许从唯太累了,他睡得很沉,完全没有感受到挂在耳后的口罩被解开了,李骁死死盯着他肿胀的脸。
后半夜,许从唯的呼吸变得很重,皮肤也烫了起来。
李骁从床上下来,出门叫来了值班护士。
许从唯发烧了,他没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但皱着眉,微微张着嘴巴,他的唇瓣像干涸的河床,呼吸中蒸腾着不正常的热量。
李骁把药喂给许从唯,又喂了水。
他第一次照顾别人,动作有些生疏,水洒进了许从唯的颈脖,李骁连忙停下,用手去擦那一片水渍。
许从唯的皮肤烫得厉害,触碰到丁点凉意,舒服得轻哼一声。
没有毛巾,于是李骁把纸巾打湿,一点一点擦拭着许从唯的身体,他红着眼,擦得很慢,就这样笨拙地守着,一夜没睡。
隔天早上天还没亮,清洁工用兑了消毒液的水拖地。
小推车在走廊里“嗬啷嗬啷”的响,没一会儿卖早饭的也来了,许从唯定的闹钟在这时响起来。
他睁开眼,觉得身体很重,像陷在床铺里了。
李骁不在身边,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对方拎着早饭从门外进来了。
“你哪来的钱?”许从唯一开口,沙哑的嗓音吓了自己一跳。
“舒叔叔给我的。”李骁把拎着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许从唯看着他展开一笼包子,还有一杯白米粥,拿出吸管,插了进去。
直到递到面前了,这才反应过来,抬手指指自己:“给我的啊?”
被一个小孩照顾了,真稀罕。
“你发烧了。”李骁说。
许从唯一听这话,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呼吸好像的确热了点,他把手放在口鼻之前,感受了一下,突然顿了顿,那只手顺势往脸上一摸,口罩没了。
李骁垂了眼睫。
许从唯轻咳一声,把白米粥推回去:“你喝吧,小孩先喝。”
李骁保持着递粥的动作没动,僵持片刻,许从唯只得把粥接了过来。
他妥协道:“好吧,病患先喝。”
他只住一天的院,早上医生查完房就卷铺盖走人了。
李骁在这不安全,许从唯怕李伟兆直接抢人。
最好的办法是让李骁跟舒景明回南城,但李骁不走,舒景明也没打算带。
小孩都担心成这样了,得多狠的心才能让他离开。
“你以为你真能横过无赖?”舒景明用手肘搭了下许从唯的肩,“你是拍拍屁股走了,你家里人怎么办?”
许从唯没吭声。
他们往派出所走,李骁没跟着,被安置在了旅馆里。
这俩父子不能见面。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只能用钱吊着,跟他打得有来有回,熬个七八年,等李骁成年了,才能一劳永逸的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许从唯一瞪眼:“七八年?!”
舒景明摊手:“不然呢?”
许从唯捏紧了拳头。
“胆小鬼博弈知道吗?两个人在独木桥上遇见,都想先过去,这时候分三种情况。”
舒景明竖起食指:“第一:双方都退,皆大欢喜;第二:胆小鬼退让,另一方赢;第三:双方都不让,那就都受到损失。你的损失是失去李骁,他的损失是失去钱。”
许从唯若有所思:“你是让我狠下心?假装不干了?”
舒景明打了个响指:“你替他养儿子,于他而言是准赚不赔的买卖,他只是想再多要点钱,不是真的要儿子。一千是钱,一百也是钱,拖一个月比拖一年安全,你懂我意思吗?”
许从唯稍微明白一点,但很快又生出了新的问题:“万一他真把李骁要回去了呢?”
“那你就是胆小鬼,”舒景明无语凝噎,“你必输。”
许从唯深深吸了口气。
那么长篇大论的,不就比谁豁得出去吗?
许从唯破罐子破摔,反正李伟兆又摸不到李骁的人。
派出所内,新一轮激烈地斗争开始了。
李伟兆被控制着,没能找到再动手的机会。
许从唯和他保持着三米远的距离,敌进我退,敌退我进。
吵了一个上午,以许从唯的一句“我没那么多钱,我不养了”而告终。
李伟兆瞬间明枪变哑炮,支支吾吾了半天,冒出来一句“你有多少钱?”
对话内容逐渐跑偏,警察打断他们:“说什么呢?”
李伟兆目光一转,对许从唯道:“出去说。”
两人状似和解,一道出了派出所。
等走过一个转角,李伟兆开口:“你真想把这事彻底解决了,就一次性把钱给我。”
许从唯冷笑道:“我又不是傻子,我给完你钱你又跟我来这一出怎么办?”
“五千你想想也是不可能的,十万买断,我就当没这个儿子。”
许从唯惊呆了。
那一刻,他很想跳起来大声地质问对方:那可是你亲生儿子!是江风雪用命换来的孩子!你怎么能、怎么敢,就这么上下嘴皮一碰,定出一个数字来?!
他知道李伟兆是个混蛋,也真的想从对方手里拿走李骁的抚养权,但真当听见这句话时,他还是会替江风雪不值,替李骁难过。
这就是江风雪愿意压上一辈子的男人?
他和李骁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
这就是个畜生!
舒景明的手搭在许从唯的肩上,安抚性地按了一下。
那股冲动从许从唯的身体里过了一遍,他又慢慢冷静下来。
“我都说了,没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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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
“你说多少,”李伟兆烦躁起来,“开个价。”
“最近我在李骁身上已经花了很多钱了,我家里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就算我答应十万买断,但我也的确拿不出那么多钱。”
“那你先给我一点。”李伟兆又说。
许从唯不急不慢:“就算给也得等到下个月我发工资。”
“你耍老子?”李伟兆逼近一步,“说这么多就是一分钱都不想给!”
许从唯“唰唰唰”一连退了好几步:“我也是上班的人,不能凭空给你变出钱来,你要真急着卖儿子,那我只能不要了。”
李伟兆一顿,唇角勾起笑来:“你吓唬谁呢?”
“你当我吓唬你?”许从唯也跟着他笑,“那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我是想做好人,但我不想当傻子。能力范围内我能帮一把是一把,你把我家闹得不能安生,我班都上不了了,还管你儿子干嘛?”
李伟兆果然急了:“你把我儿子带走半个多月,你说不管就不管?”
“怎么?你还要按头?”许从唯又后退几步,转身要走,“你现在就跟我回南城,把你儿子接回——”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派出所外的街道临近小区,快到中午的饭点,下班的下班,买菜的买菜,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也很吵。
许从唯刚才和李伟兆说话都没刻意压低音量,周围的噪音完全可以覆盖他们谈话的内容。
不过如果有人刻意去听,还是能听得到的。
比如现在李骁站着的地方,按理来说可以清晰地听见他们说话的全部内容。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从唯,乌溜溜的,没神。
别说许从唯了,舒景明也愣了。
李伟兆看到李骁,刚才在许从唯这里憋着的火“呼啦”一下烧到了头顶。
他抬手一指,破口大骂:“你个兔崽子还敢回来,真当别人是你老子了!”
眼见着对方就要冲过去打人,许从唯动作不过脑子,当即扑过去把李伟兆往回推。
他身上还有伤,舒景明又哪能坐视不管,连忙也跟上去加入战斗。
三个人滚成一团。
李伟兆虎背熊腰,身材高大,许从唯死死抱住对方,同时舒景明手臂锁着他的脖子,两人合力,这才把人勉强控制住。
舒景明用力到面红脖子粗:“去喊警察!”
派出所就在旁边,李骁跑得快的话,应该能撑到救兵过来。
然而李骁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像是被吓傻了,眼神依旧是直勾勾的往下,分不清是盯着许从唯还是李伟兆。
许从唯被李伟兆压着,脸上的伤口涨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紫了。
他的手指还打着石膏,扣在李伟兆的身后,看起来用了力气。
“李骁!你干嘛呢!”舒景明吼得破了音。
李骁终于有了反应,偏头看了眼墙边。
“妈的,”舒景明低低骂了一句,扭头朝派出所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救命啊——”
身前有阴影覆过来,“啪”的一声闷响,像是夹核桃时外壳破裂的声音。
舒景明回过头,许从唯睁大了眼。
又是“啪”的一声。
李伟兆的嗓子里溢出扭曲的气音。
所有的力道在那一刻像是消失了,所有的声音也都消失了。
动作突然变得缓慢,一颗温热的液体滴在了许从唯的脸上。
李骁跪在地上,手里拿着半块砖头。
冲着李伟兆的后脑勺,举起、落下。
“啪。”
10. 第 10 章
李伟兆倒在许从唯的身上。
许从唯愣住了,仰着脸,看到的是李骁手里的半块砖头。
周围闹哄哄的,许从唯静了片刻,然后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猛地推开李伟兆,手脚并用地爬到李骁面前,把他手里那块沾了血的砖头给扔在了一边。
救护车“嘀呜——嘀呜——”的赶来了,陷入昏迷的李伟兆被抬上了车。
警察第一时间控制住了李骁,惊魂未定的许从唯抱住他:“这是我家孩子。”
于是许从唯也一并被控制住了。
舒景明成了唯一能说话的那个:“我招我招我什么都招!”
派出所内,他事无巨细的把事情描述了一遍。
这边刚说完,那边监控的录像也被调了出来。
手是李伟兆先动的,人是李骁后打的。
儿子打老子,正当防卫,还是未成年,李骁脑袋上叠着几层buff。
许从唯抱着他,手上是伤脸上也是伤,怪可怜的,没人动他们。
“别怕别怕,没事的没事的。”
许从唯从进派出所之后嘴里就这两句,不知道是安慰李骁还是安慰自己。
他低着头,用湿纸巾擦干净李骁指尖的血迹,自己下巴上被蹭破了皮,新伤叠着旧伤,也察觉不到疼。
警察问完了舒景明,再去问许从唯。
许从唯暂时放开李骁,离开时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又转身回去,蹲在李骁的面前:“我之前跟你爸爸说的那些都是骗他的,舅舅没有不要你,你信舅舅,好不好?”
李骁缓慢地眨了下眼,他接收信息的能力突然变得很慢很慢。
许从唯刚才魂都在外面飘,脑子不清醒,现在稍微回过来一点神了,又要被带走,他有点儿急,哑着声,努力忍住喉间翻涌着的哽咽。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你的,人永远比钱金贵。”
许从唯攥着李骁的手,就像李骁以前攥着他的衣服。
“别对舅舅失望。”
许从唯做完笔录,李骁正和舒景明坐在一起。
他的十指搅在身前,裤子的膝盖处上有一点泥印,擦不掉。
许从唯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使劲给他擦了擦。
李骁小声喊了声“舅舅”,他似乎后知后觉到怕了,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舅舅对不起。”
许从唯心疼得快碎了,一边说着“没事的”,一边替他擦干净脸颊。
他朝李骁伸过去手,李骁搂住了许从唯的脖子。
来不及吃饭,三人去了医院。
砖块表面平整,李骁力气不大,李伟兆后脑勺的外伤没多严重。
只是不管怎么样也是被哐哐哐拍了三下的,醒后意识不太清醒,还有点头晕想吐。
许从唯送他拍了个ct,轻微脑震荡。
他俩跟搞接力似的,不过李伟兆这程度比许从唯严重多了,真是一报还一报。
许从唯在医院科室里跑来跑去,人到底是李骁打的,真打出什么事来小孩也得追究责任。
他手里的钱不多,交了几百顶天了,舒景明焦头烂额地联系他警局里的朋友,在问这种情况下怎么做对他们最有利。
突然,许从唯脚步一顿,扫了眼身边。
李骁呢?
李骁向来懂事,平时遇到什么事了让在哪就在哪,乖得很。
进医院前许从唯还牵着他呢,之后去拿ct的片子,小孩留那儿了?
许从唯赶紧折回去找。
但李骁并不在那。
他跟着来医院里调查的警察,去了李伟兆的病房。
没进去,在外面躲着,等到警察离开了,这才走了进去。
李伟兆被临时安置在一个闲置的病房,除了他之外没有别人,此刻他趴在病床上闭着眼,看起来整个人都不清醒。
可即便这样,嘴里迷迷糊糊还在念着要宰了自家的小畜生——他家小畜生就站床边听他念。
床头柜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床尾的陪护凳是折叠床,很重。
李骁推了推李伟兆,对方很重,把人推醒了。
李伟兆眼皮动了动,眯起一点缝隙,斜着眼看他:“小……兔崽子……”
李骁后退一步。
他往后看了眼病房门口,没人。
李伟兆伸出手去:“老子打……死……”
李骁双手一起,突然把他的手握住了。
李伟兆一愣,随后手指间传来的剧痛让他哀嚎出声。
他的中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往后翻去,直到听见“咔哒”的骨节声响,李骁才陡然收回力气。
李伟兆额头起了一层薄汗:“你他妈……你……”
李骁靠近一些,轻声说了一句话。
病床上的李伟兆瞳孔一缩,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震惊。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许从唯跑得很快,“哐”一声打开了病房门。
李骁把李伟兆的手扔回床上。
李伟兆整个人都僵在那,似乎还停在那份极度的震惊之中。
“李骁,”许从唯快步走到李骁身边,说话时带着轻轻地喘,“你怎么跑这来了?”
李伟兆回过神来,想伸手去抓李骁,被许从唯手疾眼快一把拦住,握住李骁的肩膀把人带进了怀里。
李骁背对着许从唯,许从唯只顾着提防着李伟兆探出来的那只手,看不见李骁的视线。
李骁注视着李伟兆,目光平静到有些漠然。
“我还有八年才长大,爸爸。”
这话听在许从唯耳朵里有些没头没尾,但他觉得小孩长大是好事,于是跟上一句:“你现在放过他,等李骁长大了,他还是你的儿子。”
李伟兆震惊的目光变了变,多了几分恐惧。
他黑色的眼珠子乱动,像眼底贴着一只蠕动的爬虫
片刻后,他的目光向上,斜斜地看着许从唯:“你、你教……”
许从唯察觉到不对,把李骁又往后带了带,低头问:“他怎么了?”
“不知道,”李骁抓紧许从唯的手,催促着,“舅舅走吧。”
李伟兆眼中的疑虑消失了,接着,竟然“嗤嗤”地笑了出来。
动作有些大,眩晕感铺天盖地的朝他袭来,李伟兆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重重地喘着气。
含糊不清的声音闷闷的,李伟兆的喉咙里像堵了口痰。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
许从唯没听清李伟兆说的什么,点点头:“好。”
-
许从唯在医院里给李伟兆留了点钱,带李骁走了。
很神奇,自那以后,李伟兆像是突然变老实了,住了两天院回去,没再去许从唯家里找事。
许从唯一开始还有点担心,觉得这人指不定阴着坏,到时候憋个大的。
那段时间他提心吊胆疑神疑鬼,生怕李伟兆会直接跑来南城抢孩子。
但直到三月开学,期间除了金彩凤打来电话质问许从唯“是不是真的打算把钱花在外人身上”,以及威胁说“如果你真养他我就没你这么个儿子”外,一切风平浪静。
许从唯没敢动自己的工资卡,白天上班,休班了就去跑外卖。
晚上熬夜画图接私活,每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终于在开学前凑齐了李骁的学费。
而李骁也不负众望,擦边通过了升学考试。
许从唯手指拆石膏的当天,被拉进班级家长群,他捧着手机,眼底蓄满温热。
“太好了,”他颤着声,不停重复着,“李骁,太好了。”
路上行人纷纷,大家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自己的生活。
在这颗星球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许从唯赢得了一场无人知晓的胜利。
那场雨终于过去了。
冬去春来,万物明媚。
-
李骁的学校就在许从唯单位附近,步行大概十几分钟。
许从唯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骑着他送外卖短租来的电瓶车去接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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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无数等待的家长一样,他守在拥挤的校门口伸长脖子往一处瞧,在看到自己孩子的那一瞬间露出笑脸。
李骁的个头在同龄人里不算高,他又瘦,肩上背着大书包,像颗头重脚轻的豆芽菜。
书包是舒景明友情赞助的,他家里的弟弟们新学期都得换一批文具,这个书包的拉链坏了,上面的卡通人物也不是他最喜欢的了,不想背着丢了又可惜,正好许从唯给捡了过来,修修补补又上岗了。
李骁从来不挑什么。
饭菜有就吃,衣服给就穿,书包文具不管新的旧的,他都很珍惜。
上学态度摆正了,就是成绩有点拉胯。
许从唯问他上课听懂了吗?李骁摇头。
这种情况在许从唯的意料之中,那半个月补的不过是最基本的加减乘除。
李骁上的是三年级,都开始复杂起来做应用题了,不懂是正常的,他没指望李骁刚上学就能跟上。
“那你有没有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玩?”
李骁低头吃了口饭:“我不跟他们玩。”
许从唯诧异道:“为什么?”
李骁正色道:“我只想学习。”
许从唯原本是探着身子问的,听完这个回答把脊背稍微挺了挺。
他的眉头轻轻拧着,又有点想笑,心情稍微有点复杂,最后抿了下唇,收敛起了自己的表情。
“不用总是学习,也要交交朋友。”
李骁不想交朋友,他觉得那些小孩叽叽喳喳的,很烦人。
特别是他的同桌,一个小男孩,书包里总是有吃不完的零食,上课吃下课也吃,饼干屑掉的哪儿都是,还问他吃不吃。
李骁说不吃。
男孩哼一声,说吃也不给你。
李骁觉得这人神经病。
他不像这群无忧无虑的小孩只知道玩闹,他一直记着那场入学考试,五十题要对三十道,六十分跟噩梦似的缠着他,他怕再来一次自己考不及格。
明亮的教室,暖和的衣服,书包干干净净,铅笔整整齐齐,他低头翻开崭新的课本,什么都不懂。
老师在讲台上说话,他努力听了,但还是一头雾水。
课下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感觉怎么样。
李骁说听不懂,哪里都听不懂。
不耻下问挺好的,愿意学就是好兆头。
老师给李骁搬来一个凳子,用下课的时间把课上的内容又讲了一遍。
她说几句,李骁就要打断一下,问什么意思,十分钟的课间讲不了多少,于是下个课间李骁又过去了,继续让老师单独给他讲课。
这样持续了有小半个月,老师有点受不了,联系许从唯让他给孩子报个课外辅导班。
毕竟小孩愿意学比什么都重要。
许从唯正哼哧哼哧跑外卖呢,一听这话连连答应,当即调转车头去附近的一家教辅机构——他以前在那边做过兼职,校长他都认识。
机构随时都收学生,让许从唯把人带过来看看基础。
于是当晚,正在办公室写作业的李骁接到通知,他的双休、以及每天晚上在办公室里写作业的课余时间即将被剥夺,他得去上课外辅导班。
李骁顿了顿,说不去。
许从唯严肃道:“小孩成绩差就要去上补习班。”
李骁垂着睫,小声道:“我问汪叔叔。”
“你汪叔叔要谈恋爱,最近没空管你。”
李骁没话说了,但也没同意,他把头拧回去,就坐那儿写自己的作业。
无声地抗议。
眼见着好声好气没法儿沟通,许从唯脸一板,用长辈身份压他:“不听舅舅的话?”
李骁握着笔的手一紧,转头又看向许从唯。
他抿着嘴,眼睛红红的,没吭声,像头倔驴。
值晚班的汪向晨吃完饭来到办公室摆烂,搁门外就听见舅甥俩在这斗嘴。
他乐颠颠地进来:“汪叔叔谈恋爱回来咯,有什么不会的,来问我吧。”
11.第 11 章
许从唯的长辈架子端不了两分钟,李骁真不乐意去,他也不能强求。
隔天,汪向晨和许从唯提及此事:“本来小孩换环境就敏感,你别给他整那么大的学习压力。”
许从唯有点茫然:“老师说他愿意学啊,我原来给他压力了吗?”
他不懂教育,也没做过这方面功课,最近忙着赚钱,和李骁相处的时间也很少,此时被汪向晨一提才惊觉可能是有哪里不对。
于是许从唯又忙不迭地和有孩子的同事聊天取经,对方听后沉思片刻:“你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孩子身上。”
许从唯挠了挠头。
他好像是有点太带入自己了,高中时就想去上辅导班。
不过李骁也不是不愿意学习的性格,不去肯定有原因。
“愿意学习的孩子太少了,”同事推测道,“会不会被霸凌了?”
许从唯心凉半截:“他之前还说不想交朋友!”
对了对了,哪都对上了。
许从唯眉头越皱越深,觉得自己应该跟李骁坐下来好好谈谈。
然而,没等下班,舒景明从隔壁单位找过来。
他走得急,许从唯第一次见舒景明板着脸,一脸严肃地让他出来说话。
公司走廊里,上班的时间没什么人,舒景明不说废话,划开自己的备用机递给许从唯。
“自己看吧。”
许从唯不明所以地接过来,屏幕上是浏览器的历史搜索记录。
几条相似的标题叠在一起,一眼扫过去给人以轻微的视觉冲击,大脑接受信息加以转化,许从唯看懂了那一行字。
【未成年杀人要坐牢吗?】
他猛地睁大眼睛,抬头看向面前的舒景明。
“时间是上个月我带李骁去淮城的时候,我怕他出事,把备用机给他了。”
“怎、怎么可能?”许从唯只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才十岁,哪懂这些?”
舒景明哑着声说:“你往前滑。”
许从唯重新低下头,拇指划拉了一下记录,与之相关的第一条要通俗易懂得多:小孩打人犯法吗?
“怪我。”舒景明说。
当时随口说出来的玩笑话,说的人没当真,听的人听进心里了。
之后大概是相关跳转,搜索记录变得越来越准确,最后终止与一句否定的回答,记录到此结束。
许从唯想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还有八年才长大,爸爸。”
还未变声的男孩说话带着几分稚嫩,可话音绕耳,却像是死神的呵气。
他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走廊的窗边,舒景明低头点了根烟。
许从唯不抽烟,但在旁边闻了半天,干脆也找舒景明要来一根。
他第一口被呛得咳了半天。
烟雾过肺,舒景明长长呼了口气:“他爸没来找你,这事儿突然就说得通了。”
许从唯咳得泪眼朦胧,抬手揉了下鼻子:“嗯。”
谁会把一个随时要自己命的小崽子放身边?
十岁的李骁可能有点吃力,那十五岁、十八岁的李骁呢?就不一定了。
舒景明拿不准许从唯怎么想,觉得自己不好插这个嘴。
但许从唯一直不说话,他有点着急,又觉得自己是闯祸的人,心底存着几分愧疚,便想出声弥补一二。
“老许,虽然咱俩认识没多久,但也是一起打过架的交情了。”
许从唯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偏头看向舒景明,茫然地“啊?”了一声。
这一声让舒景明有点不得劲:“你这是什么反应?”
许从唯眨了下眼,意识到对方可能误会,连忙解释道:“我……没什么朋友。”
“这是什么话,”舒景明说,“矫情了啊,老汪他们不都是朋友?”
许从唯怔了怔。
以前念书的时候,许从唯除了学习就是兼职,没什么空闲时间和别人说话,也不参加寝室的聚餐或者班级集体活动,跟个透明人似的活在别人精彩校园生活的角落。
也就毕业时收到了一束向日葵,是一个他帮助过的学妹送的。
叫什么许从唯有点记不清了,除此之外没什么人跟他相关联。
上班后有了经济来源,他稍微能喘过气来。虽然工资都交给家里,但最起码不用为每年的学费发愁,吃住都在单位基本花不了多少钱,光是私下里接接小活就够许从唯生活得非常滋润。
他试着去接触同事,参加过几次聚餐,国企内部晋升靠熬资历,同事之间的竞争不大,大家都在一起混吃等死,相处得比较友好。
但许从唯一直都没有“朋友”这个概念。
舒景明帮了他很多,汪向晨也是,他是感激的,许从唯觉得自己对他们有所亏欠。
可朋友这个词应该是平等的,他不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
但此刻,舒景明就这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些人都是他的朋友。
许从唯愣怔了片刻,连点了几下头:“是朋友,好朋友。”
这话像急着表忠心的小孩,舒景明听着有点想笑,但也放下心来。
“那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其实在舒景明看到这段搜索记录时,没第一时间来找许从唯,而是出去哼哧哼哧抽了半包烟,然后再过来的。
不因为别的,就怕许从唯放弃。
他从见着李骁这小孩开始,就觉得乖。
听话、懂事、心热,知道谁对他好,知道回报,知道疼人。
那种乖是从一举一动中时时刻刻都表现出来的,装不出来。
之后李骁对许从唯的担心和依赖他也都看在眼里,如果不是真的担心,也不会跟着他回淮城。
吃饱穿暖的小孩不是想着多要点零花钱就是忙着他喜欢的东西,谁会闲的没事往违法乱纪上想?
古代揭竿起义的地方都得闹饥荒,李骁属于是被逼急了的兔子,不管对不对吧,牙一呲乱咬。
“我知道,”许从唯喃喃着,“我知道。”
小孩就是一张白纸,心智都不健全,你往上面画画,他就五颜六色的,你往上面扔泥,他就稀里哗烂的。
李伟兆连学都不让李骁上,能教他怎么好东西?跟好的学好的跟坏的学坏的,老鼠窝里长出个伟光正来,跟开彩票开到特等奖有什么区别?
“那就好,”舒景明松了口气,“我就怕你——”
后半段他没说出来。
“不会的,”许从唯轻声说,“他只是太害怕了。”
到底还是上班时间,他们聊不了太久,抽根烟的功夫也就回去了。
许从唯坐在工位上摸鱼,了解一下青少年的成长的心理教育方面,像李骁这样早慧的小孩会比普通小孩更敏感一些,也会导致和同龄人相处比较困难,如果没有家长正确的引导,就可能会走向极端。
许从唯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中午下班,许从唯骑着电瓶车去学校接李骁。
小孩今天心情不好,出校门时抿着唇,嘴角压得低低的。
许从唯也跟着愁眉苦脸。
但李骁看到他之后,表情又明显的转变,他笑起来,虽然幅度不大,但神情明朗了许多,眼里是有情绪的,快步朝着许从唯小跑了过来。
许从唯的心被这一笑也给笑灿烂了,又觉得不过十岁的小孩,跟他会撒娇会道歉的,是个好孩子,就是被爹坑了。
有那种爹谁不发疯?
小孩只是被逼的没招了而已。
三月末,天气转暖了些,李骁身上穿着许从唯新给他买的外套,深蓝色的,码号有点大,衣摆垂到了大腿,袖口往上卷了一道。
他挤在人群中出了校门,一抬眼就锁定了许从唯的位置,径直走了过来。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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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旁边有个小男孩跟他说话,他不理人家,直到走到许从唯面前才停下脚步。
小男孩长得浓眉大眼,抬头看了眼许从唯:“你是李骁的哥哥吗?”
许从唯眼睛一弯,顿时笑起来:“我是他舅舅,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张明朗,是李骁的同桌。”
张明朗长得浓眉大眼,说话声音响亮亮的,看着大方,招人喜欢。
许从唯笑道:“好的张明朗,谢谢你和李骁做朋友。”
“他根本不理我!”张明朗大声告状。
“他不喜欢说话,”许从唯好声好气地安慰着,“我回头说他。”
李骁坐上电瓶车的后座,许从唯往后看他:“不跟朋友说再见吗?”
“就是,”张明朗应和着,“舅舅,你侄子太难相处了。”
“是外甥,”许从唯温和地纠正,“要不你再跟他处处?他其实很害羞的。”
李骁眉头皱着,拧成一个小疙瘩:“再见。”
“他才不害羞呢,”张明朗一挥手,“再见!”
许从唯二十三岁才有的朋友,李骁十岁就有了。
回单位路上许从唯一直都是笑着的,他问李骁张明朗是个什么样的人,李骁说吵,喜欢吃零食。
挺好的,看着也不像被霸凌的样子。
“你呢?有没有买零食吃?”许从唯又问。
李骁说买了,许从唯问买的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许从唯一个星期给李骁十块钱,留着他买一些自己喜欢的文具,或者渴了买点水。
他从不过问这些钱花哪儿去了,小孩总有隐私。
不过李骁身边要是多了个什么东西,他能第一时间知道,也就是买零食他不清楚,毕竟零食吃完了没影子的。
“还是没买?”许从唯又问,“小孩不能说谎哦。”
他们在单位食堂打菜,李骁挑了一盘肉末蒸蛋,许从唯又给他刷了个土豆烧肉。
十岁的小男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李骁的个头不高,许从唯看着都犯愁。
他们找地方坐下后,李骁低着头,犹豫片刻后老实交代:“我没买零食。”
许从唯那颗老父亲的心甚觉欣慰。
“没买就没买,”他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剔出一块肉夹到李骁饭上,“反正是你的钱,想攒着就攒着吧。”
说完,又想到正事。
“我昨天跟你说的辅导班的事——”
像是捕捉到了关键字,李骁瞬间抬了头。
他手里握着筷子,又抿了抿唇。
嘴巴的血色褪后又涌出更鲜艳的红,李骁皱着眉:“我能考及格。”
许从唯一时没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李骁又说:“不用去。”
他说完低头扒了口饭,企图营造出自己非常忙碌的样子来避免聊天。
许从唯单手撑着脸,看着他猛猛吃了几口饭:“舅舅是不是给你太大学习压力了?”
李骁腮帮嚼嚼,摇头。
“之前是因为入学考试,才必须让你考六十分,现在你已经成功入学了,以后的考试可以不及格,你慢慢学,不着急。”
但李骁还是摇头:“能及格的。”
“我自己看书,”他又补充道,“不用花钱。”
哦,原来是怕花钱。
许从唯明白了。
“小孩不要操心钱。”
“我不是小孩。”
许从唯差点没笑出来。
“挣钱就是用来花的。”
“你自己花。”
许从唯歪着脑袋,坐那儿,怎么感觉自己和李骁聊天反倒像他在挨训?
他抽了抽嘴角,端起长辈架子:“你怎么不听舅舅的话?”
李骁垂着视线,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下眼睑投下小片的阴影。
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就会这句。”
12.第 12 章
李骁现在被许从唯惯得有点嚣张。
一个多月前还在车站拉着许从唯衣摆掉小珍珠呢,现在敢跟他舅对着干了。
关键是许从唯还没办法。
小孩跟玻璃做的一样,安全感极差,好不容易给哄结实点了,回头一凶,“啪嗒”碎了,他还得一片一片去拼。
不愿意去辅导班就自己教呗,许从唯只能每天挤一挤自己的时间,晚上少跑几单外卖,回来亲自教李骁写作业。
小学的课程对许从唯来说还是没有难度的,李骁头脑聪明,知识点教一遍就能听懂。
起初他跟不上完全就是因为基础太差了,一些常识性的东西压根没学过,导致后续知识点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最后压他身上,哪儿都听不懂。
许从唯特地从网上找到了二年级的教科书,打印出来带回去,一点一点替李骁把以前落下的知识挨个补上。
开学前连乘法口诀表都背不好的小崽子,现在都开始上手一元一次方程了,数学就跟搭积木似的,最底层的逻辑掌握了,一通百通。
反而是许从唯完全忽略了的英语,成了李骁最难克服的学科。
他上一次接触abc时这玩意儿被叫做“拼音”,李骁一年级在淮城学的,他甚至能记住大部分的发音。
但在南城,这玩意儿叫“字母”,改头换面又是另一种读法。
李骁脑子里有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后期改起来十分困难,许从唯每天早起都能看见李骁抱着个英语书在走廊外面咿咿呀呀地念,具体念的什么他也听不太清,谁路过看见了都得夸一句。
有时念着念着念急眼了,对着绿化带边上的水泥砖就是哐哐两脚。
许从唯看见了就在屋里笑。
李骁见他起床了,偶尔会过来问他几个单词,许从唯吐掉嘴里的泡沫,念出自己也不怎么标准的读音。
有时同事打趣李骁,说这么用功,是不是怕考不好舅舅不要你了。
话音刚落,李骁那边都还没有什么动静,许从唯直接就蹦起来了。
“要的要的,考不好也要!”
惹得人哈哈大笑。
四月底,学校进行了期中考试。
李骁成绩突飞猛进,除了英语外的所有科目都挤进了及格线。
单位里的同事都快把李骁当共享儿子养了,看到这个成绩一个个惊掉了下巴。
“他真的没上二年级吗?”
“这比我儿子考得都好。”
“坏了坏了,南城的高考状元要从咱单位出了。”
许从唯嘴上装模作样地说着“不过六七十分”,但心底已经乐开了花。
他没想着李骁成绩一定得多好多好才行,以前一直不敢说考试的事,就怕小孩压力大。
只是成绩提得快总归不是坏事,李骁以后能考个大学找份好的工作,他更欣慰。
五月,许从唯终于攒齐那两万块钱,还给了舒景明。
利息被拿来喝酒了,他请了顿饭,把单位里对李骁有过照顾的人都给叫上了。
酒过三巡,大家都很开心,许从唯也喝了点。
酒贵,他很少喝酒,酒量不行,也怕喝晕在路边没人管他。
但今天例外,他没经得住劝,半杯下肚,就感觉浑身发热晕晕乎乎的了。
李骁就在他身边低头吃排骨,天热了,对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袖,肩胛骨把他整个人支起来,显得肩膀很宽。
小孩儿这几个月跟单位外面那棵枇杷树似的,肉眼可见的迅速抽条生长。
许从唯怕他长不高,牛奶成箱成箱地往宿舍里搬,终于把李骁成功拔高了两毫米,挤进了十岁小男孩的正常身高范围内。
他捧着脸,看李骁吃饭比自己吃饭都开心。
李骁停下来,喊了声“舅舅?”
舒景明的手搭在许从唯肩上:“没事,你舅舅今天高兴。”
许从唯是该高兴,他以前和李骁受过那么多的苦,舒景明都看在眼里。
如今劈叉的人生重新回到正轨,未来都将变得井然有序,他当然高兴。
但高兴的不止这些。
许从唯还在高兴自己不用再因为A不起饭钱而尴尬地拒绝聚餐,不用担心没人说话而被所有人排外。
他现在有朋友,包括他的顶头上司都对他非常友善。
那一刻,许从唯甚至觉得自己终于活出那么一点人样,因为有了李骁,他灰头土脸的人生有了一点彩色,有了一点盼头,他盼着李骁别和自己一样,盼着李骁能长上翅膀,“嗖”的一下飞出去。
“舅舅,”李骁给许从唯倒了杯水,“你在说什么?”
许从唯再一睁眼,他已经躺在宿舍的床上了。
人迷迷糊糊,李骁说他一直在摸自己的后背,问他翅膀呢。
许从唯给听乐了。
宿舍里开着窗,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还挺舒服。
许从唯身上热,把衣领扯大一些,头一偏看隔壁床上没人,问李骁:“你汪叔叔呢?”
李骁坐在床边,把扯得乱七八糟的衣领整理好:“汪叔叔喝醉了,去他女朋友那了。”
许从唯翻了个身:“哦哦,女朋友。”
汪向晨这女朋友谈了有几个月了,都能到人家里了?
舒景明好像也谈了个女朋友,怎么不知不觉所有人都有对象了?
耳边传来稀稀拉拉的水声,许从唯被抓住了手腕,手臂展开一些,温热的毛巾擦过皮肤。
李骁正给他擦着手臂。
他的身上有汗,黏得慌,不擦干容易着凉。
许从唯“哎”了一声,支着手肘想坐起来,但稍微有点动静就被李骁按住了:“躺着吧。”
许从唯身上没什么劲,就听话地躺着没动,半合着眼,看小孩板着个脸,拿着毛巾擦人跟杀猪似的,有点好笑。
“你这次考试又进步了,有什么想要的奖励吗?”
李骁:“没有。”
“玩具?衣服?零食?”许从唯闭着眼睛,想到什么说什么,“我看你们学校暑假要搞什么夏令营,张明朗去了吗?你跟他一起。”
“我不去。”李骁拒绝得很干脆。
擦完两只手臂,李骁把许从唯的衣服掀起来,擦胸口和小腹。
许从唯的皮肤白,喝完酒浑身发红,歇上一会儿又综合成淡淡的粉色,他怕痒,李骁没擦几下就被按住了手背。
“夏令营可好玩了,同学们都一起玩,”许从唯感觉自己的声音飘着,“我以前可想去了,去了之后开学就能和他们一起聊天……”
李骁把手抽出来,把许从唯的衣服拉下来。
端着小盆去外面换了盆热水,再进来时许从唯已经睡着了。
“好像自己很有钱一样,”李骁小声嘀咕着,“哪儿都想去。”
-
今年的端午在六月初,许从唯盘算着回家一趟。
虽说他不顾一家人反对把李骁放身边养了,但工资卡里的钱没动。
这对金彩凤没造成什么直接的经济损失,所以一直嘴上骂个几句,没采取什么行动干涉。
眼见着都过去小半年了,什么矛盾也能随着时间淡了,一家人总要一起过个节。
为此,许从唯特地买了礼盒,又给弟弟们买了衣服。
手里拎着东西金彩凤不至于不让他进门,事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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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如此。
许从唯进家后忙着收拾卫生,把衣服抱去卫生间洗。
母亲正在厨房做饭,没一会儿就要出来骂几句正在客厅里抽烟的父亲。
两个弟弟又在抢手机,他们也就四五岁,都不懂事,小的抢不过大的哇哇直哭,父亲插手兄弟俩的争斗,把手机给小的,又变成大的哇哇直哭。
母亲跑出来,让许从唯把手机给大的玩。
似曾相识的桥段,跟鬼打墙一样在这个不足八十平的小房间里反复发生。
许从唯的手机用了很多年了,有点卡,大的小的又因为抢不卡的手机继续吵闹。
耳根子没一会儿能安静下来。
许从唯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则寓言,叫《皇帝的新衣》。
皇帝分明□□,却还是有群众高呼呐喊。
——“您的衣服实在是太漂亮啦!”
许从唯觉得自己是那个皇帝,他没有衣服。
他又是那些群众,时时刻刻都在心底呐喊。
——“你的家实在是太温暖啦!”
不,也有区别。
皇帝是被骗,许从唯是自欺。
可他又不能捂着胸口狼狈地逃跑,也不能站起来大声说皇帝没穿衣服。
日子稀里糊涂地往下过吧,闭着眼往前跑吧。
他该有个家,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该有个家。
晚饭后,手机上进来一通电话。
许从唯在厨房洗碗,听见铃响,湿着手把手机拿回来。
号码是汪向晨的,划开接听,那边说话的是李骁。
他上午就把作业写完了,中午在食堂吃的午饭,下午把衣服洗了,背了会儿英语,晚上刚吃完晚饭,回宿舍的时候他汪叔叔约会回来了,给了他一个粽子。
“粽子不好消化,明天再吃。”
李骁应了声好,问许从唯吃饭没有。
许从唯挺李骁说话时脸上堆的都是笑,听完了也没散掉。
他躲阳台聊了会儿,挂电话时一转身,金彩凤正站门口看着他。
许从唯吓一跳。
“你还养着呢?”金彩凤问。
许从唯说不来谎,小心翼翼地点了下头。
金彩凤“唰”一下就把门给推开了:“你哪来的钱养他?”
那一刻许从唯的脑子转得飞快:“吃食堂,蹭单位的,不要钱。”
“穿衣呢?”
“捡别人的。”
“就在单位待着?”
“嗯嗯。”
“没让上学?”
“没、没……”
金彩凤眯起眼睛,不信:“你不让他上学吗?”
许从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钱给他上了。”
金彩凤上下打量了几眼许从唯,冷哼一声:“我想也是。”
她盘问完,转身回去了,留许从唯一个人在阳台,他的手指紧紧抓着手机,只觉得背后起了一层细细的毛汗。
许从唯从小到大不怎么爱说话,遇到不想说的、不能说的,一概保持沉默。
小时候金彩凤经常会因为这个原因骂他,说他哑巴,觉得他木讷。
许从唯也觉得自己嘴笨,他就是一个看见鸭子说鸭子的人,说不成鸟,说不成鹅。
虽然他原生家庭一团糟,但他遇见的老师都是好老师。许从唯对人间真善美的所有认知全来自于这些爱岗敬业的园丁身上。
虽然眼界狭窄目光短浅,但也知道最基本的做人法则。
比如不要说谎。
他没说过谎。
可今天说了,是第一次。
许从唯明白,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13.第 13 章
离开淮城之前,许从唯去了趟附近的公墓。
那是一个规格非常小的墓园,地址有点偏僻,四周都是荒山。
公墓大门象征性的拦了一个停车杆,旁边有个保安亭,里面的大爷正在打盹。
许从唯抱着一束白百何——其实他想买玫瑰的,他觉得红玫瑰很配江风雪,但墓园附近的花店种类很单一,只有菊花、百合和康乃馨,而且许从唯又觉得,就算有他也不一定真敢买。
进墓园大门时,保安大爷醒了,叫住许从唯让他登个记。
许从唯拿起笔,在姓名那栏停了一下,他抬眸看了眼睡眼惺忪的大爷,再垂眸,写下了李骁的姓名。
大爷摆摆手,让他进去。
——我又撒谎了。
许从唯在心里这么想。
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话,就像是一根细细软软的针,“噗呲”一下扎进他的心窝,不疼,有点酸,他以往奉行的道德原则似乎也没那么坚不可摧,许从唯觉得自己好像学坏了。
微妙的兴奋像电流般刺了下他的神经,转瞬即逝。
他想起以前流行的古惑仔,虽然跟他这种完全不同,但江风雪好像挺喜欢的,她喜欢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一句俗话叫“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许从唯走到江风雪的墓前,黑色大理石的祭台上落了一层灰。
他放下花束,掏出湿巾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
这是许从唯第四次过来。
第一次是江风雪去世的当年,第二次是高考之后,第三次是大三的时候,三次都是偷偷来的,只有上大学之后才给她买过花,当时买的是菊花。
许从唯不知道别人来祭拜都是什么流程,反正他就像个沉默的清洁工,把整块墓前前后后都给打扫一遍,他知道江风雪爱干净。
但这次多了一个流程。
许从唯从口袋里掏出了李骁开学后三次月考的成绩单。
他突然和江风雪有话说了,而且话很多。
从李骁还没入学开始,为了六十分而的努力,到后来压着线成功入学,还有了个朋友,叫——
许从唯卡了一下,叫什么来着?
他的食指挠挠鬓边,这个问题暂时跳过。
李骁愿意学,脑瓜子又很聪明,成绩一次比一次考得好,老师都夸他进步快,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如果家长抓紧点,考个重点初中不是问题。
许从唯捏着李骁第三次月考的成绩单,即便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但再看还是会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还好,他不像你。”
说完,笑着的眼里泛起些微的水光,唇角落下了,许从唯低下头。
他缓缓地呼吸着,逼退眸中的泪意,再抬头还是笑着的。
“也不是,他的眼睛像你。”
出了墓园,许从唯买了一提草纸,在圈定出来的地方给江风雪烧纸钱。
明黄的火焰烤着他的脸,也蒸干了他眼底的泪,他把那三张成绩单拿出来一并烧了。
隔天上午回南城,许从唯还在公交车上就看见李骁坐在车站等着。
小小的一个小孩,手里拿着个写了英语单词的小纸片,车来了就抬头,看见许从唯之后“唰”地站了起来。
许从唯下车后把人一把抱起来,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等多久了?”
李骁眼里是高兴的:“没多久。”
宿舍里没人,昨天汪向晨给的粽子李骁早上吃了一口觉得好吃,剩下的重新包起来留给许从唯。
许从唯哭笑不得:“怎么这么可怜?”
李骁递到他嘴边:“你吃一口。”
许从唯微微弯下腰,就着他的手咬一口,腊肉馅的咸粽:“嗯嗯,好吃。”
李骁再让他吃,许从唯把粽子推回去:“我早上吃得饱,你吃吧。”
许从唯把衣服换了就去交接班了,公司里遇着了汪向晨,打听了一句他的粽子哪买的。
下午,许从唯特地又给买了几个回来。
入夏之后,李骁的胃口逐渐变大了,虽然这小孩自己克制着不敞开吃,但许从唯能看出来。
最开始李骁的饭量不大,单位食堂打俩菜,吃到最后都得抻着脖子硬塞。
后来吃相稍微好一点了,勉勉强强能把盘子抹干净。
这几天不仅能吃完饭,还能顺便喝半碗汤,许从唯给他打三个菜,他说不用,像显得自己没那么能花钱。
小孩经过了一个春天,手脚都在抽条生长,夏天的衣服都得买新的,许从唯舍得给李骁花钱,他每天熬夜画图就为了这个。
但李骁不是很高兴,每次有了新衣服新文具时都板着脸。
许从唯笑盈盈地安慰他:“舅舅很能赚钱的,舅舅花两晚上就能赚八百。”
赚得多,熬得也厉害,那两天许从唯都快通宵了,心想下次绝对不接急单,多少钱都不接。
“你吵着汪叔叔睡觉了。”李骁说。
许从唯一顿:“哦……啊?”
汪向晨自从谈恋爱后时不时就去他女朋友哪儿住,有时上夜班,回来凑合一下。他睡觉睡得沉,炮轰都炸不醒,许从唯刚来公司时跟他住了几个月,也没说打扰,现在怎么就打扰了?
虽然许从唯很怀疑李骁的话的真实性,但带着个小孩一直住单位宿舍好像也不太合适,汪向晨不在意是他人好,许从唯要一直这样就有点欺负好人了。
六月份,他开始找房子。
公司附近临近学校,房价高得吓人。
许从唯最近把债还了之后就没去送外卖了,这会儿算了算账,打算着要不重操旧业吧,还能低价租个电瓶车。
他看了几个房,都不是很满意,舒景明听说这事儿后给他介绍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离公司近离学校也近,唯一不好的就是有点吵,楼下就是大商场,人来人往的。
许从唯一开始想太吵了不行,耽误李骁学习,但真去过之后觉得也还成,晚上商场关门之后就不吵了,屋子有阳台有厨房的,关键是面积小,租金不贵,适合过度。
有熟人担保,这事儿很快就敲定下来了。
许从唯前脚刚交了房租,后脚就收拾东西从单位滚蛋。
忙了一下午,他将床铺好,就算是正式搬进来了。
门一关,地上还堆着打包来的乱七八糟的日用品,许从唯有点儿太兴奋了,抄起李骁的腋窝举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以后我们就有家了!”
李骁冷不丁给拽起来了,还跟傻子似的兜了一圈,换张明朗他早就开骂了,但这是他舅,他看许从唯笑,也忍不住笑出来。
许从唯转完把李骁往怀里一兜,一条手臂托着他的屁股。
小孩比冬天时重了不少,身上的伤口都被养好了,有了正常小孩的样子。
李骁的双手绕着许从唯的脖子,亲昵地贴着他。
“舅舅。”
许从唯“哎”了一声,抱着李骁从客厅走到厨房:“今晚我们自己做饭吃吧。”
“吃什么?”李骁按着许从唯的肩膀,稍稍直起上身。
“不知道啊,”许从唯也不知道在乐什么,“出去转转。”
冰箱是房东配好的,两个人用足够了。
他们去了超市,买了蔬菜和肉,许从唯给李骁拿了袋棒棒冰,扔进购物车里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着购物加上琳琅满目的零食,低头对李骁说:“我给你报了夏令营,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零食,买了带过去。”
李骁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向许从唯,眉头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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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拧出小小的疙瘩:“我不去。”
意料之中的反应,许从唯知道小孩心疼钱。
“去吧,”他乐呵呵地哄着,“去玩一玩,不然舅舅白天上班去了,你一个人在家多无聊。”
李骁板着脸,拉着购物车的车头部分往前走:“我要在家背单词。”
许从唯“哎”了一声,握着手推车被强行带离了零食区:“出去也能背啊,夏令营里老师也教你东西的。”
李骁跟头驴似的闷着头往前走,好说歹说就是那三个字:“我不去。”
许从唯拍他后脑勺,他头一歪躲过去了,还挺灵活,许从唯跟在后面又好气又好笑。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许从唯走到李骁的身后,用自己做标准尺,把对方往身前拉拉。
李骁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往上抬了下头,许从唯正往下看,他的下颚线很明显,有些消瘦。
“是长高了。”许从唯对比完就放开了李骁。
他记得上次关注李骁的身高不过才半个月前,李骁当时差点够着他的肩膀,也就这十几二十天的功夫,像是又往上窜了一截,现在已经到他肩膀了。
“小孩长得真快啊。”许从唯感叹道。
说完往购物车里拎进去了一箱特价纯牛奶。
夏令营这事,李骁还是去了。
毕竟钱都交了,没必要赌那口气。
许从唯给李骁报的夏令营是比较便宜的那一类,没什么技术含量,就跟旅行团似的,在本省比较有名的几个地方看看逛逛。
他主要想让李骁跟朋友多玩一玩,没指望他真在里面学什么。
加上期末考试李骁考得又很好,许从唯奖励了他一个电话手表,二手的,不是很贵,勉强能当个通讯工具,晚上西游活动的时候李骁就用手表跟许从唯打电话。
昨天听了讲座,今天去了博物馆,明天打算去看纪念碑,还有名人故居什么的,李骁把每一天的安排都记得很牢,再像播报员似的转达给许从唯。
许从唯听得乐滋滋的,就像他自己也跟着去了一样。
之后夏令营报名一结束,冬令营的预报名就提前出来了,许从唯不仅仅只是想让李骁去玩了,他看上了一款“智趣科创成长营”,里面教什么无人机、人工智能之类的,除了有点贵之外什么都特别好。
攒攒钱攒攒钱,他又开始抠搜着扒拉自己的钱包,一想到这些心情就很不错。
李骁出去二十多天回来了,人晒黑了几个度,小煤球一样。
单位里的人有一段时间没见着李骁,还都挺想,这会儿见着了,都上来摸他两下,跟个吉祥物似的。
女同事看见了,问怎么不给小孩做防晒,许从唯哪懂那些,只说抹了宝宝霜,女同事笑他臭直男。
平时许从唯和异性间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非必要不交流,但眼下事关李骁,他们臭男人肯定会忽略掉什么,许从唯硬着头皮追上去问,要来了几条购物链接。
中午吃饭,许从唯终于能跟李骁说两句:“夏令营好玩吧?有没有和朋友分享自己的零食?钱不要舍不得花,不然大家都不愿意跟你做朋友了。”
李骁却说:“我不用跟他们做朋友。”
“那怎么行呢?”许从唯急了,“你得有朋友。”
“为什么?”李骁问。
“有个朋友跟你说说话多好啊,你看汪叔叔和舒叔叔,他们都是舅舅的朋友。”
许从唯得意洋洋的,他还显摆上了。
李骁那边沉默了片刻:“老师说父母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触发关键词,许从唯脑内警铃大作,立刻指向自己:“我我我,舅舅和父母是一样的。”
见人入套,李骁笑笑:“那我也不是没朋友啊。”
14.第 14 章
许从唯一直听身边的人夸李骁聪明,但那些都是学习上的聪明。
具体表现在知识点吸收得快,运用得好,记忆力超群,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可出去那些,在日常的生活方面,李骁也展现出了他聪明的一面。
比如洗衣机热水器燃气灶看一次就会用,许从唯还在那儿搜啤酒鸭怎么做的时候,李骁就已经开始腌肉了。
他凑过去:“你怎么会这个?”
李骁说上个月吃过一次。
许从唯在他的脑子里搜索有关啤酒鸭的记忆,但那太遥远了,他有点记不清。
李骁开始接手家里的灶台,许从唯一开始不让他碰火,怕出意外,但几次下来发现李骁做饭竟然比他好吃,一个成年男性受到了来自未成年的打击,还挺大。
李骁做事干脆利落,除了单手举不起那口铁锅外没什么别的毛病。
舒景明有一次来他家里蹭饭,大菜都是李骁做的,许从唯被念了俩小时。
“是是是,”许从唯边吃边点头,“我用童工,我罪该万死。”
他反倒成了被照顾的那个。
同月,许从唯转了正,工资多了一千。
工作年限的累积,他能考的专业证书多了,考过单位有奖金,工资系数也增加了,这些他都没有告诉金彩凤。
甚至在转正前,许从唯去财务那里改了工资卡,原来交到家里的银行卡不注销,继续用,只是每个月他手动打款,数额不变。
扣下增加的那部分,加上每个月提取出来的公积金贷款,许从唯手里多了一笔非常可观的收入。
这些事情许从唯以前想都不敢想,可现在也就这么干了。
他甚至只愧疚了很短暂的时间,因为眼下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有时候他也会反思,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虽然小小的推翻了根植在心里的部分道德标准,但跳出一些主观因素来看,欺骗总是不应该的。
如果金彩凤稍微表露出友好,愿意接受李骁,他还是更希望与家里人坦诚相待,少点私心和算计,所有人在一起开心融洽地过日子。
毕竟像是端午中秋这种小节,不回家也就算了,等到年末,单位休假,商场关门,他是得回家的,那李骁怎么办?
李伟兆的那个家就算了吧,不如不回。
那把人带回自己家?感觉更离谱,他都想不出来李骁和金彩凤坐一张饭桌是什么样的。
然而离谱归离谱,也只有那一个地方能去,许从唯不想在万家团聚的时刻抛下李骁一人回淮城,李骁的家在他身上,他就得带着这个小孩一起。
所以在十月份时,国庆逢着中秋一起,许从唯又回了趟家,和金彩凤商量过年的事。
毫无疑问的,这事一开口就被拒绝了。
金彩凤的态度非常强硬,带个外人回来过年?想都别想。
这个“外人”刺了一下许从唯的耳朵,但他又明白金彩凤这么说无可厚非,自己的家庭什么样他最清楚,所以许从唯做了二手准备
带李骁回来,他多给家里五千块钱。
金彩凤登时就不乐意了:“你哪来的钱?”
“年终奖,”许从唯又撒谎了,“还有平时省下来的。”
“本来就应该给我,”金彩凤理直气壮,“我都给你攒着呢,以后你结婚了都得拿出来用。”
许从唯没吭声。
这事就这么敷衍过去了,金彩凤虽然也没同意,但也没拒绝,距离过年还有几个月,许从唯觉得自己还能再争取争取。
十一月,入了冬。
南城的气温跟过山车似的,前几天还穿着单褂呢,突然就下起了雪。
许从唯紧急把过冬的衣服翻出来,李骁唯一的棉服还是刚来南城买的那件,他拿在手里拍拍打打,竟从心底里生出几分感慨。
“都一年了。”
他去看蹲面前翻衣服的小崽子。
搬新家之后他们没添什么家具,衣柜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搁不下他们两个人的衣服,反季的都收在了塑料收纳箱了——刚入职时许从唯单位发的,一直用到现在。
李骁从收纳箱里拿出了三件毛衣,其中新的那件是他的,剩下的两件破破烂烂,是许从唯的。
他皱着眉,把其中一件领口秃噜线头的拿在手里看来看去。
“毛衣都小了吧?”许从唯说。
他没在意自己的,反而拿起李骁的那件,在对方身上比划了一下。
李骁膝盖分得很大,手肘压着大腿,肩胛骨把他整个人架起来,这个动作会把肩膀拉宽。
许从唯把毛衣在他后肩上按了一道,再次感叹:“你这一年真长不少。”
春天长夏天长秋天长,冬天看样子还得长。
个头窜到一米五了,小孩之前说腿疼。
许从唯突然想到了什么,把毛衣往自己怀里一收:“下星期就你生日了吧,打算怎么过?”
这话题转得太快了,李骁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没过过生日,说实话,他甚至有点怵这玩意儿。江风雪是怎么死的李骁从李伟兆嘴里听过,虽然也没真觉得自己就是个杀人凶手,但一个生命的消逝多多少少跟他沾了点关系,特别在许从唯面前,李骁不敢说过生日。
“过完生日得十一岁了吧,”许从唯拿着毛衣站起身,“跟你学校那群朋友一起吃顿饭?吃什么都行,舅舅赞助。”
“不了,”李骁把许从唯的两件毛衣叠好,“我不过生日。”
许从唯垂着手,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下:“过,咱家小孩都得过生日,你去问问张明朗,他肯定愿意去。”
许从唯都计划好了,生日当天他先卡个零点,把自己准备的礼物送给李骁。
等中午,让李骁自己找点朋友,在外面聚一聚,小孩子嘛,大人在场玩不开。
晚上回家了,许从唯再喊着他汪叔叔、舒叔叔、各种叔叔,一起吃个饭,也算是找个由头谢谢他们队李骁的照顾。
可惜中途出了点状况,就在生日的前几天,领导突然下了个通知,让许从唯跟他出趟差。
当时是临时通知的,许从唯看到信息时还在乐呵呵地给李骁选蛋糕样式。
领导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说“小许啊好好干,咱们部门可看重你了”,又说“这个出差也是没办法啊,上头也刚通知我,等你到我这个位置就明白了”。
这是许从唯转正之后第一次出门,去省内的分公司检查,去两天一夜,李骁生日前一天就得去,第二天赶着晚上吃完饭才能回来。
饭局上都是公司里的上头人物,领导特地带他混脸熟的,他不能跑。
这事儿有点严峻,许从唯回家特地给李骁解释了,解释得还挺细致。
没办法,日子太特殊了,就算许从唯和李骁给都没提,但心里多多少少都是会想起另一个人。
本就棘手的问题,再碰着出差,于是就变得更难搞了。
许从唯那几天愁眉苦脸的,说几句话就要叹两口气。
李骁知道许从唯愁什么,其实对方担心的他反而没那么在意,生日过不过、过成什么样李骁都没感觉,他就是怕许从唯怪他。
可许从唯对他一直都那么温柔,说多怕不至于,但就是有点心虚。
那点心虚不是隔着电话就能哄踏实的,也不是一个礼物就能安抚的,或许这一年多它一直都在,只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凸显出来罢了。
李骁不想让许从唯担心,按着他的建议去问了张明朗要不要和自己过生日。
张明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跟只鹦鹉似的“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问了无数遍,然后高高兴兴地赴约了。
结果一到地方,就他一人。
张明朗手里还提着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他妈妈烤的四寸小蛋糕,在学校门口的兰州拉面馆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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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了半分钟。
李骁站在他身边:“你怎么还自己带吃的?”
张明朗不淡定了,指着店门:“你就让我吃这个?!”
李骁瞅了一眼他手里的蛋糕,还挺精致,想想也不合适:“想吃什么,你选吧。”
张明朗指指自己:“就我一人?”
李骁点头:“嗯。”
张明朗感觉自己被欺骗了:“算了,就这吧。”
能跟李骁搭上关系的,怎么也得是个超级大社牛,张明朗在学校不说一呼百应吧,最起码每个年级每个班都有认识的人。他经常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家长准备礼物都准备得非常熟练,但今天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虽然这家牛肉拉面很好吃,但是不该配蛋糕。
“你太抠了,蛋都不给我加。”张明朗说。
李骁给他加了俩,又加了一根肠。
张明朗很不好糊弄:“你这碗面还不如我妈的蛋糕坯子贵。”
李骁抬了下眼:“那你别吃。”
面都到嘴边上了,不吃那叫浪费粮食。
张明朗不跟李骁犟,他吃什么都香,没一会儿就忘本了。
“其实我应该想到的,你干什么事都不靠谱,怎么突然邀请我去参加你的生日聚会?对了,祝你生日快乐。”
筷子上的面条滑下去,往他脸上溅了几滴汤,张明朗抽了张纸擦掉,继续说。
“你舅舅呢?他怎么不跟你一起过生日?”
李骁“啪”一声就把筷子给放下来了:“赶紧吃。”
这一下有点突然,还有点凶,张明朗猛地愣住了,缓过神来有点生气,面也不想吃了,心里想着凭什么啊?我都这么委屈了,话都不给说。
张明朗气冲冲地走了,李骁还坐在那。
可能是气糊涂了,蛋糕忘在了桌上,透明的包装盒上面系着丝带,能看见水果堆成的蛋糕上用黑巧克力写着几个小字:骁骁生日快乐。
骁骁……
李骁的嘴角抽了下。
谁是骁骁。
下一秒张明朗去而复返,把桌上的蛋糕一拎又走了。
但这次他只走到了店门口,停下来,想想又折回去,把蛋糕重新放下了。
“你这样叫没家教,你妈妈不教你吗?”
李骁冷冷一抬眼。
张明朗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怂,话跟堵嗓子里似的,也说不出来了。
“我没妈。”李骁说。
张明朗愣了一下:“你怎么可能没妈妈,你都有舅舅。”
想到许从唯,张明朗话又多起来:“你舅舅那么好的人,你怎么这样?”
李骁:“……”
他不自觉把身子坐直了些。
“我祝你生日快乐,你都没对我说谢谢。”
李骁叹了口气,觉得张明朗这人嘴太碎了,跟菜市场掐着脖子的鹅一样,嘎嘎嘎的叫个没完没了。
他看向张明朗:“谢谢。”
可能也没想到李骁就这么顺着他的话来了,张明朗有片刻的失语。
小孩心性没那么大,本就高高兴兴来的,听着一点软话就走不动步子,干脆“敦”一下又坐回凳子上了。
李骁开了口:“我舅舅挣钱不容易,你凑合吧。”
“哦,”张明朗别别扭扭地拿起筷子,“你早这样不挺好吗?”
李骁低头吃面。
“还有刚才你说你……没妈妈,”张明朗磕磕绊绊地说着,“真的假的?”
“真的,”李骁垂着睫,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像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死了。”
死亡这个话题对阳光开朗的小学生来说还是有点太沉重了,张明朗想不出来自己没妈妈会怎么样,他心里有点难受,拖着声音“哦”了一声。
门头吃了口面,又非常僵硬地转移话题:“那你舅舅去哪了?”
“不知道,”李骁依旧非常平淡,“可能不想看到我吧。”
15.第 15 章
许从唯挺冤的,李骁生日当天他心里一直都惦记这事儿。
可惜他太忙了,去井下压根不给你带手机,就这么提着检验设备穿着工作背心,在采煤区暴走十公里,冷着脸贴罚单,贴完还得应付跟你套近乎的老油条。
许从唯以前一直在调度所干些杂活,实习期单位也不让刚毕业的傻小子跑一线。
今年单位的傻小子更新了一批,许从唯暂时摘了这个帽子。
他干活认真,人也踏实,领导喜欢他,带着他摸到工人们真正干活的地儿了。干干净净进去,灰头土脸地出来,上井时许从唯人都快累傻了,洗完澡都没来及歇,直接去了饭店包厢里坐下。
分公司的人对他们恭恭敬敬的,许从唯跟在领导后面鸡犬升天,被喊“许工”。
许工心里挺美,桌上替领导挡了两杯酒。
他酒量不行,喝点就上脸,皮肤红成一片,领导叹了口气,小声说:“就你这酒量还挡我前面呢?”
许从唯双手支着自己的额头,强撑:“徐哥,我、我其实只是容易上脸。”
“想走就装晕吧。”领导撂下这么一句。
许从唯犹豫片刻,闭着眼往沙发上就是一倒。
提前出了餐厅,他急着回南城。
路上给李骁打电话,李骁正被舒景明带着,和单位上的叔叔们一起在外面吃饭。
这都是许从唯提前打好招呼的,让舒景明帮忙照顾着,其实那群糟老爷们也不会怎么照顾,就觉得不能让小孩一人待家里,那太孤独了。
李骁正好把张明朗的蛋糕带过去,四寸的蛋糕每个人分不到多少,大家吃个意思,饭后舒景明把李骁带去超市,让他随便挑点东西,就当给他的生日礼物。
“你猜他拿了个啥。”舒景明在电话里笑得花枝乱颤。
许从唯想想,欲言又止:“不会拿了个锅吧?”
还真猜对了。
几个叔叔都下意识往零食区走,结果李骁无视那堆花花绿绿的货架,直奔日用品生活区,双手一起上,扒拉下一口大容量砂锅。
“许从唯你可太埋汰了,”舒景明说,“现在单位里都在传你虐待小孩。”
许从唯捂住自己的脸。
家里那口锅还是房东的,很重很深的铁锅,用料扎实,锅里要是装满了,许从唯单手端起来都有点困难。
平时他们蒸炒炖煮都是用这口锅,有时候菜做多了难免打架。
许从唯一直想买个砂锅,专门给李骁炖骨头汤喝,他想着双十一打折看看,结果没留意就给忘了,再看打折活动结束了,得等过年。
李骁能去买锅许从唯也是想得到的。
“这小孩就是太乖了,”舒景明感叹,“又懂事,跟个大人一样。”
李骁这个小孩像大人,倒显得许从唯这个大人不靠谱。
他叹了口气:“我的原因。”
等许从唯赶回家已经十点多了,李骁在公交车站等他。
公交车站离公寓入口有段距离,许从唯打车回来的,路上看见了,紧急让师傅停了车。
十一月的夜晚很冷了,下车时许从唯能看见自己呼出来的白色团雾。
他手里提着给李骁买的新衣服,看小孩一人在路灯下的身影,又心疼又高兴,跑过去把人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两人的脸贴一块儿,许从唯能感受到小孩暖呼呼的体温。
“大晚上的,小孩不能在外面。”
李骁搂着他的脖子,下巴压在许从唯的肩上,整个人沉沉的:“嗯。”
“嗯什么嗯?”许从唯呼噜了一把他毛茸茸的后脑勺,“穿这么少,冷不冷?”
李骁其实已经穿得很多了,他在公交车等了有一会儿,一点没觉得冷。
但有一种冷是“你妈觉得你冷”,许从唯跟妈也没什么两样了,你舅也觉得你冷。
“不冷。”李骁说。
“不冷啊?舅舅给你买了新衣服,穿上更暖和。”
他抱着李骁往回走,怀里的小孩没动静。
“不高兴?”许从唯问。
李骁把手臂圈得更紧了:“高兴。”
“真的?”许从唯在他的屁股上拍拍。
李骁“嗯”一声:“真的。”
端着一口大锅回家,他以为许从唯不会回来了,但晚上临时接到了许从唯的电话,从那之后都很高兴。
回了家,许从唯把新买的衣服在李骁身上试了试,正合身。
李骁站在床上,低着头,把衣摆往下扯了扯,按着他以往穿衣服的尺码,这件小了。
许从唯握着李骁的手,把他胳膊张开一点,后退半步整体欣赏了一下:“挺好,冲锋衣就该买合身的,穿着精神。”
李骁长身体,明年可能就穿不了了,但没关系,他再给买新的。
许工没那么磕碜了,许工的小孩也得年年穿新衣服。
“给你藏的生日礼物找着了吗?”许从唯问。
“找着了,”李骁跳下床,把新衣服脱了,“我之前的还能用,没拆。”
许从唯今早零点没忘了给李骁打电话说生日快乐,他提前在家里藏了礼物,李骁找了好一会儿才在自己书包里找着。
那是一条最新款的电话手表,之前李骁捡别人的,那个牌子的信号不好,打电话断断续续跟通电报似的,许从唯一直都想给李骁换了,但又怕总是给小孩换东西会让对方起攀比心理,所以就借着生日的由头给他换了,毕竟一年才一次。
结果他的担心真是多余,李骁这边压根没想要。
“买了就用,”许从唯想动手拆,“这个好看。”
李骁拦住他:“都一样。”
这话说的,太老成了。
许从唯坐在凳子上有些无奈地笑:“你怎么跟个小大人一样?可别,你当你的小孩子。”
李骁垂着眸:“小孩子就该乱花钱吗?”
这话把许从唯听得可难受了,他“哎”了一声,揉揉耳朵,心里酸得不行。
他以前是真没什么本事,口袋空空,才把李骁养得抠抠搜搜。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到底是大人托举不起来,孩子才会被迫着自食其力。
“舅舅现在有钱了,可以稍微乱花那么一丢丢,”许从唯拇指和食指分出一小段距离,然后捏了一下李骁的鼻尖,“而且小孩子可以不用那么懂事,可以任性一点,比如……缠着我买最新的变形金刚。”
这个“比如”对李骁来说真是太没吸引力了,他听完这话之后看许从唯的目光中都多了几分一言难尽。
许从唯:“……”
“好吧,”他放弃了,“缠着我买口锅也行。”
李骁眼睛一弯,笑起来。
许从唯捏了一下他的脸,李骁伸手又去抱他。
黏人。
晚上上床睡觉时还没过十二点,许从唯仰躺着,听着身边李骁缓慢规律的呼吸声,思绪一并跟着拉远。
江风雪死后第十年,许从唯第一次觉得今天过得这么快,不知道是因为忙不停的工作,还是心里有了其他可以惦记的东西,当“庆祝”超过了“祭奠”,心境也就完全不同了。
这一天里,许从唯从始至终没有提到江风雪。
他自己的母子关系处理的非常糟糕,也不知道在李伟兆的影响下,李骁对于江风雪持有什么样的态度。
捉摸不定干脆就直接忽略,最起码李骁是高高兴兴睡觉的,至于那些让人心情沉重的东西,许从唯不愿、也不该是十岁的小孩需要去面对的。
许从唯现在是那个大人,是伞、是墙、是挡在小孩前面的肩膀。
小孩就该大口大口地吃饭,和朋友一起在阳光下撒泼,累了往床上一倒,呼哧呼哧睡得像头小猪。
小孩就该任性、吵闹、恃宠而骄,在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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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期因为一点小事跟家里人赌气冷战,又莫名其妙的和好。
小孩就该快快乐乐地长大,无忧无虑地生活。
因为是小孩,即便做错了也可以被原谅。
许从唯看着李骁,像穿过悠悠岁月,看见过去的自己。
江风雪给他的人生点亮一抹彩色,他就护着她的孩子,让他不被风雨摧折。
-
十二月末的冬至,许从唯和李骁的生日连着。
他不过生日,也没在意,还是半夜突然被李骁叫起来,礼物送到了脸上,说“舅舅生日快乐”。
许从唯炸着头发,眯着眼,人还有点懵。
李骁又说了一声,他这才支着手肘稍微坐起来一点。
手里的礼物盒不是很重,拆开后是一副皮手套,做工很好,款式也漂亮,拿在手里的分量告诉许从唯这玩意儿不便宜。
他把手套左右手倒了一下,哑着声问:“零用钱都花这儿了?”
嗓音没开,听着怪严肃的,许从唯清了清嗓子,又道:“我有手套,这会儿不嫌浪费钱了。”
李骁往被子里一缩,盖住半边脸。
许从唯笑着去扒拉:“谢谢我家骁骁。”
这个叠字听得李骁一愣,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不喜欢这个小名?”许从唯屈着一条手臂,手肘杵在枕头上,他的身体半歪着,另一只手还拿着那副手套没舍得放下,“我看你同学给你的生日蛋糕上都写的骁骁。”
“他乱写的,”李骁把整张脸都盖上了,“我不要小名。”
“小孩都有小名的。”许从唯笑着说,“小骁呢?”
李骁在被子下不吭声。
“害羞了?”许从唯扒拉得更起劲了,“你终于有点小孩样了。”
李骁被扒烦了,把被子一掀:“你没大人样。”
他觉得许从唯就跟班上那群坏小子一样,喜欢哪个女孩儿就去揪人家的头发,惹得人讨厌,被追着打,脸上还笑嘻嘻的,跟中了什么奖一样。
许从唯:“……”
他默默地把手给收回来了。
怪不还意思的。
当天,许从唯到了单位,早会都开完了,还没把手套摘了。
汪向晨看他一眼:“咋了,手断了还?”
许从唯给他看看手套:“好看不?我家小孩送的。”
“哎哟,哎哟哟,”汪向晨撇撇嘴,“瞧你美得吧,别人晒对象你晒孩子。”
许从唯“嘿嘿”两声:“有什么晒什么嘛。”
“你要对象不?”汪向晨突然问他一句,“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许从唯吓一跳:“不了不了。”
汪向晨不解:“怎么?”
许从唯摘了手套连连摆手:“耽误人家。”
以前他活得窝囊,人姑娘跟着他连杯奶茶都喝不上。
现在他稍微好一点,但家里有个吞金兽要养,人姑娘跟着他还是连杯奶茶都喝不上。
谈啥恋爱啊,温饱都才刚解决,就开始想富裕日子了。
“有啥耽不耽误的,”汪向晨说,“咱单位就有几个姑娘向我打听过你,你要不要见见?行就行不行拉倒,那没什么。”
许从唯眼睛瞪大一圈,茫然地指指自己:“打听我?”
“什么表情?”汪向晨给看笑了,“你又高又瘦,工作稳定,长得也帅,怎么就不能打听你了?”
许从唯把手放下,在脑子里理了理汪向晨的话。
帅吗?他?原来自己都能配得上这么高的评价了?
“你说真的?”许从唯有点小小的雀跃,好奇地问,“谁啊?”
汪向晨左右看看,凑近一些,神秘兮兮地冲他勾勾手指。
许从唯立刻上钩,连忙起身把耳朵递过去。
几个字撂他耳朵里:“我不告诉你。”
16.第 16 章
许从唯不猜,他就随口一问,其实也没那么想知道。
最起码他们单位的异性他都没什么特别留意的,食堂大妈可能算个例外吧,她每次都给李骁打多一点菜,许从唯觉得对方人真的很好。
汪向晨说他神经,许从唯坐那儿“嗤嗤”地笑。
领导徐哥进来了,问他们大早上乐什么。
汪向晨说许从唯想谈恋爱,许从唯连忙说没这回事。
“一帮小年轻,”徐哥坐下抻了个懒腰,“精力太旺盛的一会儿跟我走吧,把咱们部门的年终福利给搬回来。”
许从唯单位每年交个两百块钱的会费,逢年过节就发米面油,偶尔还会有坚果礼包、本地面包充值卡或者超市充值卡之类零零散散的东西。
之前端午和中秋都发了,许从唯和李骁吃米吃得厉害,面没怎么动,油也用不多,单位里有人跟他换,他就给换了。
市场价总是差点的,许从唯要的米最便宜,但他不计较这些,反正都是一个公司的熟人,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徐哥知道了,私下里对许从唯说:“秤是有的,平不平另说。”
许从唯笑笑,不太在意:“我自己的秤平了就成。”
办公室就他们两人,说话声不大,但听得很清楚。
今年新来的实习生不懂事,一到下班的点不管领导还在不在呢,只要手里没活,脚底抹油就往外溜,吃喝玩乐,年轻人能闹腾会闹腾。
许从唯也不老,但他不一样,下班后基本没兴趣爱好,脑子里除了挣钱就是挣钱,简直天生牛马命,忙完自己的再往头儿面前一凑:“徐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这谁能不喜欢?
徐哥简直把许从唯当自己的开山大弟子了,有什么话都爱跟他唠唠。
“你就是太老实了,太老实不好。”
这种评价许从唯从小听到大,他有时候也挺想摆脱这个形容词的,毕竟谁都想听别人用“机灵”来形容自己。
“我怕不老实会招人烦。”
许从唯为人处世的行为准则就那一套,爹妈言传身教的,学校里耳濡目染的,不管好不好对不对,最起码十几年用下来活得好好的,现在入社会也就一年多,真去改了,怕出错。
“你以为你老实别人就不烦你了吗?”徐哥笑着问。
许从唯无奈道:“我也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喜欢我。”
“所以你怕什么?”徐哥又说,“没人烦你,说明你这人啊,软。”
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用食指隔空点了一下许从唯。
“软柿子,谁都来捏一捏。”
许从唯感觉那一指头戳在了他脑瓜子上,他跟个不倒翁似的晃啊晃,把脑子晃匀了。
他垂下目光,拨弄了几下手机的文件,觉得这几句话像是表面意思,又像是别有深意,他似乎是听懂了什么,但又似乎和以前一样蠢。
抬眼,再看向徐哥的方向,对方已经埋头于工位之上,单方面结束了与他的对话。
-
一月初,南城下雪了。
相比于十一月那一场的似有若无,这场雪那叫一个铺天盖地来势汹汹。
房顶先白了,然后是树上、车上,道路蓄起积雪,开车通勤的同事进门前都要叹一声气,铲雪车通宵工作,隔天绿化带边堆着脏兮兮的雪块,像被一脚踹翻的泥娃娃,即便出了太阳也晒不化。
北方入了寒,这才叫冬天。
恶劣的天气赶上恶劣的工作,许从唯公司最近忙着收尾和年终检修,总公司的人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
许从唯盘算着年后考个驾照,毕竟让别人高速上开个往返实在是不地道。
而李骁同样面临着学校的期末考试。
虽然在许从唯的辅导下他飞快地过了一遍一二年级的功课,但相比于稳扎稳打学过来的其他同学来说还是很差,老师觉得他潜力很大,有意给他制定了更高的要求,李骁的学业压力其实挺重。
如果许从唯不出差,他俩能在单位食堂遇见,腮帮子里含着饭,嘟囔着说两句话之后再各干各的事。
李骁学习上实在了太省心了,严格点都不能用“省”来形容,他是一点不让许从唯费心。
从来到南城之后,也就刚入学那会儿基础跟不上,许从唯守着他教了一段时间,补上基础之后那成绩就跟芝麻开花似的,一节一节往上窜。
许从唯点进家长群就是在挨夸,夸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还有一些家长私下里偷偷找他,问他是不是给自家小孩报补习班了?在哪儿报的?哪个老师?许从唯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说没有,孩子聪明,不愿意上补习班。
说完他觉得自己挺装的,但事实就这样,许从唯觉得一学校的小孩里难得出一个李骁,泥水里挣扎出来的,总是比其他的更珍惜在阳光下的机会。
这种事多了,许从唯习以为常,家长群有什么消息就点进去飞快地扫一眼再退出来。
他的手机整天叮叮当当的,八九个工作群在那疯狂群@,忙起来反而最容易忽略置顶的那一个。
一月中旬,等他出差回来跟傻熊似的往学校大门口一杵,放学时间没见着学生出来,跑去问保安才知道原来都放寒假了。
许从唯那叫一个震惊啊,和保安瞪了半天眼:“放寒假了?”
保安也挺震惊的:“你真是学生家长吗?你家小孩别去玩水了!”
许从唯心想又不是夏天玩什么水。
他又屁颠颠往家跑,路上那个愧疚啊,心虚啊,怕李骁又板着脸说他没大人样。
一通电话打回去,听见抽油烟机嗡嗡直响。
许从唯缩着脖子,抄近路往回赶,鞋底踩着厚实的雪层,“咯吱咯吱”的响。
“开火啦?做什么好吃的呢?”
-
许从唯给李骁报了个冬令营,十来天的时间,玩无人机的。
两个月前就交了钱,要不是老师发信息过来许从唯差点给忘了。
李骁正趴桌上算着题呢,突然被许从唯捞起来收拾行李,接着被告知他明天就要被打包送走,想吃什么赶紧去超市买。
李骁脸拉老长。
许从唯已经不像半年前暑假那样卑微了,他现在摸到了李骁的软肋,把钱一交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虽然得不到什么好脸色吧,不过也对应上了徐哥之前的软柿子理论——许从唯想想,好像也不能这么代。
算了,不管了。
把家里放寒假的小崽子往外一扔,许从唯又轻松一些。
他最近跟金彩凤打了好几通电话,说的都是过年回家的事。
话说了很多,钱也转过去不少,金彩凤态度稍微好了那么一点,也终于松了口,愿意让许从唯带李骁回来。
许从唯高兴坏了。
他的这份高兴憋在心里,没处说,怕说了让别人知道他家里人不喜欢李骁,也不能和李骁说,不然显得很不容易似的。
许从唯想要特别平静、特别淡定地告诉李骁过年跟自己一起回淮城,像本就应该这样一样,这种事平常得不值一提。
可李骁闪躲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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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让许从唯意识到也就自己一人在高兴,李骁是不想回去的。
用脚趾头想也是。
“不回家看看爸爸吗?”许从唯小声问道,“不想跟舅舅回舅舅家吗?”
李骁没说话,许从唯再接再厉:“舅舅和舅舅的爸爸妈妈已经说好了,他们很欢迎你一起回去过年的。第一年可能会生分一点,不过没关系,以后常回去就好了,你那么懂事,他们肯定都喜欢你,有舅舅在呢,别害怕。”
李骁听许从唯把话说完,目光从一开始的略微闪躲,到最后不遮掩地直视,闪躲的人变成了许从唯,他尴尬地笑了笑,转身去收拾行李,背对着李骁蹲下。
李骁还是跟许从唯回去了。
他挑了件旧衣服穿在身上,许从唯知道对方的意思,但也就默认了这个行为。
路上每次看见李骁身上的衣服,许从唯的心都会短暂的刺痛一下,觉得自己这个舅舅当的真窝囊,小孩跟着自己都这样小心翼翼。
可他也没办法。
高铁到站,除夕当天人头攒动。
时隔一年,他又回到了淮城。
高铁站是新建的,里面的设施都非常完善,许从唯提着大包小包,空不出来多余的手去牵李骁,他没走几步就要回头,视线有一半时间落在后面的。
李骁也提着一包零食,看着挺大,其实不重,他一只手就能提起来,另一只手拽着许从唯的衣摆,在拥挤的春运大军中像一尾摇摆不定的小船,被风推着,被浪卷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他们停在楼道里,时间刚好卡在午饭的点。
许从唯把东西放下,开门前紧张地攥了攥手指。
他有钥匙,但还是敲了敲门:“妈,我回来了”。
许从唯的小弟弟给开的门,开完喊了声“哥”,再瞥一眼旁边的李骁,随后视线落在了门口堆着的那几个袋子上,站那儿没动,嘴上却问:“买的什么?”
小孩眼里没活,心里还贪,许从唯把李骁拎着的零食给他,小弟弟拿着进了门。
厨房的油烟机在嗡嗡响,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味。
没见着金彩凤的人,应该在厨房忙活。
许从唯弯腰把其他东西往屋里拎,边拎还边说:“爸妈,我给你们买了衣裳。”
李骁帮许从唯抱着一箱车厘子,他爸听见动静,穿着睡衣从从屋里出来:“哟,你手里是富裕。”
许从唯陪着笑,也没反驳。
礼多人不怪,他只希望自己的父母看在这些东西的面子上和蔼一些。
毕竟第一年,可能会有不满,嘴上被说两句听着就行,又不少块肉,反正都给进门了,一步一步来,这事急不得。
他是这么计划的,李骁也不是炮仗性子,只要他们足够安静,金彩凤对这个哑巴也不至于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念经。
等到年初一过去,他就借着公司值班的理由带李骁离开,循序渐进,明年再待久一点。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金彩凤看见李骁后的确如许从唯所想,不咸不淡地嘲讽了两句,话里的刺都指着李伟兆的,许从唯觉得这种程度的根本没什么威力,甚至还应和着说对。
但慢慢地,话题扯到了李骁身上,许从唯赶紧打断:“妈,明儿我跟你一起上街吧,有什么要买的,我给你拎回来。”
金彩凤瞥他一眼,没再说了。
午饭端上了桌,李骁一直都坐在沙发边的凳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电视。
许从唯多拿了一副碗筷,喊他过来吃饭,金彩凤瞪了许从唯一眼:“哪有他的位置?”
17.第 17 章
李骁原本都站起来了,听完这话又坐了回去。
小圆桌不大,坐六个人的确有些拥挤,已经坐上位置的三个人没一个愿意挪屁股,许从唯在旁边干站了会儿,单独给李骁夹了点菜送过去:“没事的,舅舅也过来。”
金彩凤听见这话了,一拍桌子:“你回来!”
“我没事的舅舅。”李骁双手捧着碗。
许从唯的喉结一滚,片刻后又回到桌边,他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碗里盛着新夹的排骨,晃晃悠悠去李骁那儿,拨到他的碗里。
金彩凤的白眼翻到了天上:“许从唯,吃饭不老实你就别吃了!”
许从唯又晃回去,说自己吃饱了。
他统共没吃几口,但也吃不下去了,看李骁蜷在沙发边那小小的一团,不禁在想自己把人带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饭后,许从唯去收拾碗筷。
他带着李骁一起,狭窄的厨房里挤着他们两人。
“看你宝贝的,我能把他吃了?”
许从唯对李骁做了个“嘘”的动作,他没让李骁干活,李骁只是贴着许从唯,手指攥着他的衣摆。
“又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命,狗皮膏药似的,黏上人了甩不掉。”
许从唯有点听不下去了。
“妈——”
“说话都不给我说?”金彩凤的音调拔高了一个度,“你现在长本事了,全家人都要听你的!”
李骁低着头,扯了一下许从唯的衣服。
那些许从唯事先叮嘱他的话,对方先忘了个干净。
许从唯闷头刷碗,很用力。
金彩凤在客厅喋喋不休地说着,声音混着电视机吵闹的声响,时不时他爸也参合一句,李骁俨然已经成为了这一家过年时话题的中心。
人闲嘴碎,夸不了人,骂才能越说越有。
许从唯把锅碗瓢盆收拾干净,进了客厅:“妈,下午出门吗?”
“不出,”金彩凤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你带你俩弟弟出去转转。”
许从唯求之不得,带着仨孩子火速撤离。
他们去了附近的商场,这几年淮城的经济起来了,周围的商圈都做得不错。
俩弟弟出门买买玩具买买衣服,虽然对李骁并没多友好,但也不敌对,和成年人比起来算是好应付的。
等到晚上回了家,又是大包小包拎着的,金彩凤“哟”了一声:“自己兜里存不少啊?”
许从唯笑笑:“过年发的奖金。”
金彩凤问:“有多少?”
许从唯没回答这个问题,从自己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把两个厚的给父母,薄一点的给弟弟。
李骁也有一个,许从唯给他时被金彩凤截了胡:“他要什么钱?”
然后飞快地把红包装进了口袋。
许从唯的手还停在半空,他尴尬地蜷了蜷指尖,僵硬地扯了下嘴唇,悄悄地对李骁说:“舅舅回去补给你。”
李骁轻轻点了下头。
春晚开始了,他爸也开始抽烟,俩弟弟已经习惯了,正凑一起玩今天下午新买的玩具。
李骁依旧坐在那张小凳子上,眼睛盯着电视,手里拿着许从唯递给他的砂糖橘,没吃,就纯拿着。
金彩凤看着李骁就不顺眼,嘴里嘀咕着:“当爹的嘴里不干不净,儿子反倒是个哑巴,看着傻不愣登的,也不知道真傻还是装傻。”
许从唯连忙说:“不傻,可聪明了,成绩好,期末考试在班里是进步最大的。”
李骁一顿。
许从唯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
金彩凤反应了两秒,当即暴起:“你送他上学了?你不是没钱送他上学吗!”
许从唯也站了起来,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那一瞬间,他突然很后悔带李骁回来。
这是他的家,不是李骁的家,他的父母会接纳他,不会接纳李骁。
即便李骁聪明又优秀,但只要他花了钱,那就是十恶不赦。
“许从唯你了不起啊,你敢骗你妈?”金彩凤抓了把茶几上的瓜子壳,劈头盖脸就往许从唯脸上砸过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钱!”
许从唯偏了下脸,毛衣的领口前挂了几颗。
他没动,就像成年前无数次承受母亲的责骂,低着头,用沉默回应。
可这次金彩凤针骂的不只是许从唯一个,她的矛头很快指向李骁:“你个小野种,赖上我们家了是吧!”
许从唯猛地抬起头。
“看他那傻样,”许从唯他爸指了下李骁,也开口道,“他爹那种流氓能养出什么好鸟?”
身边的弟弟有样学样:“咬人的狗不叫。”
许从唯的嘴唇抖了抖,说出口的话有点儿颤:“你们说我吧,别这样说孩子。”
“说他怎么了?我都没动手,”金彩凤指着许从唯的鼻尖,“平时没见你对你弟弟这么好过,又买衣服又送上学的,你兜里几个子啊?赶着趟给别人养孩子?许从唯你贱不贱?”
许从唯感觉到自己的衣摆被人拉了一下,李骁仰着脸,眸中满是担心。
他得稳住,不然李骁怎么办?
许从唯握住李骁的手,有些僵硬地转身:“走吧。”
“走?往哪儿走?你给我留这儿!小野种自己滚蛋!”
“妈你别这么叫他,”许从唯忍不住反驳,“他有爸爸妈妈。”
“他爹妈都当人吗?”金彩凤问,“他爸无赖、流氓,他妈跟个小婊子一样……”
那个词太刺耳了,跟毒针一样,许从唯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压根没听到后面跟了什么。
什么?谁?
江风雪吗?
什么?
“你怎么这么说?”许从唯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跟安了齿轮似的,动起来咯吱吱地响,他彻底转过身,面对着金彩凤,努力呼吸着,让自己说出一串完整的话来,“他妈妈……是正经姑娘。”
“什么正经姑娘?天天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出去勾搭男人,那无赖为什么不待见他?还不是因为不知道这娃是谁的种。”
许从唯连思考的能力都没了,他只觉得震撼。
眼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嘴里兜兜转转只有一句重复的话:“你怎么能这么说?”
这样来回几下,再迟钝的人也看出了不对劲。
金彩凤突然收了声,盯着许从唯一步步地走近。
她紧紧锁着许从唯的眼睛,用低到旁人听不清的气音问他:“你不会也跟她有什么吧?”
心脏猛地一缩,他被一眼看穿心事。
许从唯后退半步。
几乎是同时,“啪”的一声,金彩凤甩了许从唯一个耳光。
“下贱坯子!”她气得不轻,胸口起伏着,说话带着喘,“你要不要脸!”
许从唯后退半步,眼里的温热控制不住,像破了皮的水球,一口气直接冲到了下巴,滴滴答答,汇成最小规模的雨,再落到毛衣上。
那些情感,本该暗无天日。
许从唯的爸爸从沙发上起身,趁着他发呆的功夫,把李骁大力推了出去,再“砰”一声关上了门。
许从唯恍如梦醒,下意识地转身,却被金彩凤抓住衣服,用力扯了回来。
他撞在墙边的鞋柜上,侧腰疼得快没有知觉。
“你恶不恶心!”金彩凤尖叫着,“许从唯!你要不要脸!”
许从唯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要脸了?
他这二十来年就是做得太少了,所以才会心生遗憾。
“我干什么了?”他问金彩凤。
金彩凤又推他一把:“你自己心里清楚!”
许从唯只往旁边跨了一步。
他长大了,不再像初高中那样瘦弱,金彩凤稍微推他一下,他就能直接摔在地上。
“我不清楚。”
许从唯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只是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她被坏男人骗了,她已经很可怜了,能不能不要这么说她?”
“你小子?”他爸也反应过来了,“你中邪了吧!那女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彩凤偏要唱反调,越骂还越起劲:“我看那女人就是灾星,死了这么多年还不安生,她生的野种就是个祸害!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人了就不松开!你还不要脸的贴上去,给别人家养儿子,我怎么生出你这个窝囊废?你还不如死外面,你不如不回来!”
许从唯的脑仁一阵阵的发麻。
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有小时候的,江风雪在路上遇见他了,随手从兜里掏给他一颗奶糖;还有长大一点的,他被同学远远地嘲笑,江风雪替他赶跑那些讨厌鬼;还有近期的,那一双眼睛乌黑明亮,笑起来像黑曜石一般,他分不清那是江风雪还是李骁。
一条生命消逝了,另一条生命诞生了。
在江风雪短暂的一生里,他始终都是一个旁观者。
可他又抱起了那个孩子,在摇晃的火车下定决心,那一刻他参与进来了,他并不懦弱。
“我让你别说了!!!”
一声怒吼终结了所有污言秽语,许从唯直直地盯着金彩凤,毫不惧怕地与她对上目光:“你,收回刚才的话。”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抖,那是生理上的反应,克制不了。
但话却沉了几分,喉间像是压抑着更大的情绪,他同样压抑着音量,一字一句仿佛磁石一般,扔进人耳朵里很有分量。
金彩凤愣在原地,她没见过这样的许从唯。
“你反了天了!”他爸威胁着扬起手来。
家庭教育中一向隐身的父亲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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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老,尚且可以用绝对的暴利压制一切。
可许从唯却轻声说:“不然别想从我这里拿一分钱。”
扬起来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是比暴力更有用的手段,经济才是他们的命脉。
金彩凤指着许从唯,手指抖着,不敢置信:“你敢!”
许从唯却出乎意料的冷静:“半年前我就把工资卡换了,你们手里的那张是我每个月自己转进去的,转多转少是我说了算,转不转——也是我说了算。”
一段话说懵几个人。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利益受到了威胁,又或者惊讶于自己那个老实巴交的儿子会干出这种事,他们站在那儿,像是被定了身,许久都没有说话。
“收回刚才的话,”许从唯依旧看着金彩凤,“收回去我就给你钱。”
金彩凤瞪着眼睛,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般,目光中有惊惧,也有讨好:“好,好,我收回。”
她商量着说出一句敷衍的话。
许从唯点点头。
他转身、开门,李骁等在楼道里。
许从唯走了出去,牵起了对方的手。
“我骗你的,”他突然笑起来,笑得满脸是泪,“我不会再给你们钱了。”
-
淮城从去年开始就禁烟了,但有顶风作案的,夜空中时不时炸出一朵烟花。
小孩在空地上玩着炮竹,小型的烟花没人管,仙女棒什么的,呲呲作响。
许从唯拉着李骁跑出来,踩着一片欢声笑语,他在逃。
一开始压根不知道去哪,脑子里的那根筋还绷着,许从唯整个人不自觉地发抖。
后来变成李骁牵着他,在除夕夜里沿着马路慢慢地走。
许从唯没穿外衣,很快就冻清醒了,好在他的手机是装在裤兜里的,衣服落下就落下了,也不是只有那一件。
脸上的泪冷下来,像结了冰,盖在皮肤上刺疼刺疼,许从唯抬手抹了一把,蹲身抱起李骁,小孩还是暖和的。
李骁把拉链拉开,整个人贴上去,用衣服的前襟包在许从唯的肩上。
他像个张开双手的蜜袋鼯,许从唯是他停落的树。
他们回到了火车站,许从唯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高铁已经停运了,只剩下绿皮火车,许从唯去人工窗口询问时碰巧有人退票,售票员给他开了一张,说小孩应该没到一米二,抱着进去就行。
许从唯愣了愣,道了声谢。
售票员笑着说新年快乐。
他们又登上了那辆摇晃的火车,无座的人挤在车厢连接处,夜晚大家躺的躺坐的坐,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泡面味。
许从唯抱着李骁站在角落里。
广播播报下一站站名,结束后响起了《恭喜发财》的音乐。
刘德华的声音太熟悉了,许从唯一听就觉得像在逛超市。
有人跟着唱了起来,小孩子闹腾着在跳舞,大家都急着回家,也算是苦中作乐,不管认不认识,只要挨一块儿了都能唠两句,车厢里喜气洋洋的。
可许从唯却像一滩烂泥,在欢乐的音乐中顺着墙壁滑坐下去。
李骁跪在他的腿间,许从唯不抱他了,换李骁抱着许从唯。
许从唯在哭。
一开始他的哭声很小,只有明显的吸气声,他的呼吸发抖。
后来周围的声音大了,他的哭声也大了,紧咬着的齿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哽咽,他把脸埋进李骁的棉服中,声音也一并闷在喉咙里。
李骁也在流泪,他的两条手臂紧紧抱着许从唯的颈脖。
“舅舅对不起。”
小孩说话热乎乎的,嘴巴贴着他的耳朵,许从唯能感受到那里一片潮湿,还有皮肤下跳动着的脉搏。
那一扇门并不能阻挡什么,没有底线的谩骂到底传进了李骁的耳朵里。
许从唯此刻无比后悔。
“不是你的错,”他扣住李骁的后脑勺,把人往怀里搂了搂,“是我……我该说对不起,我不该带你回来,你不要听他们的话,一个字也不要听,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你也是很好的人,你不是野种,也不是祸害,你是……是我的宝贝。”
还是那辆车,车厢“嗬啷嗬啷”的响着,在既定的轨道上一遍又一遍地往返。
可许从唯这辆车偏了、翻了,脱轨出去,新的轨道在哪,他看不清。
一年前他迷茫、恐惧。
一年后他依旧迷茫,可那份恐惧却弱了很多。
李骁也在哭,他的声音哑哑的:“是我……我害了你。”
“没有,你没有害了我。”许从唯深深吸了口气,再颤抖着呼出来。
他抬起头,以一个仰视的角度,能看见车窗上映着车内的明亮的灯光,眼睛空了,焦距是虚的,目光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你救了我。”
18.第 18 章
许从唯到了南城之后,没再往原先的工资卡里打钱。
金彩凤见许从唯来真格的,开始发信息说好话,许从唯把号码拉黑后矛盾升级,终于在四月爆发。
许从唯的父母来南城,两人找上了他的单位,在办公室里嚷嚷着要告诉老板他们的员工有多不孝顺,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许从唯,毕竟他们那个老实儿子最好拿捏。
然而下一秒,许从唯把工牌一摘:“我不干了。”
吵闹的两人瞬间噤声。
一直缩着脖子装老母鸡的徐哥瞬间起立,嚎出凄惨的一声:“不行——!”
这可是他的开山大弟子!是他桌桌带出去的后备役!他把自己的半个人脉都介绍给许从唯了!许从唯现在辞职跟断崖式分手有什么区别?
不能辞啊!不能辞!
“我会把手上的工作交接完再离开的。”
许从唯说罢,在一众震惊的目光中出了办公室。
事后,徐哥找上门:“许工你可想好了,现在走了工龄可就清零了,中级工程师你还差半年就能评了?工资你加不加了?人脉都展开了,多少人都认识你了,你要辞职从零开始?你傻不傻?”
许从唯这几天眼睛都熬红了:“徐哥,我没办法。”
摊上这样一个家庭,这样一对父母,他一直都没办法。
既然都脱轨了,那就别再去找什么轨道了,大路四通八达,他横着走,斜着走,还走不了的话,他躺下了。
“年轻人,做事别这么极端,脾气一上头了就想着玉石俱焚,你好好想想,是出那一口气重要,还是自己的事业前途重要?”
许从唯眼神发直。
之后舒景明也来劝他:“李骁的入学资格当年可是好不容易弄到手的,你真去一个新地方,还能再来一次吗?就算你可以,那你也得考虑一下孩子,一年多刚和老师朋友熟起来,又换一批新的,谁受得了?”
他们说的都很有道理,许从唯点了根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烟草燃烧后有一股苦味,从嘴里咬进去,像含了一口特浓美式,往上窜进鼻腔,提神醒脑,天灵盖都能给顶开了。
许从唯一开始扛不住这个力道,总是呛得咳嗽,徐哥笑他真是生瓜蛋子。
后来慢慢的习惯了,也可能是夜班太累,上完半死不活的,一口烟吸进去,才能稍微把精神吊起来一点。
他不知不觉抽掉半包烟。
看着一地烟头,情绪落地,再回想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觉得的确是情绪化了。
许从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能和“情绪化”这三个字挂上勾,更想不到自己能跟他爸妈对着吼、当着上司的面直接撂工牌辞职。
这些事安在一个正常人身上都有点骇人听闻了,要告诉几年前还没毕业的许从唯,怕是会直接吓破胆。
可它们就这么发生了,一桩桩一件件,许从唯的回忆甚至十分清晰。
“皇帝的外衣”终究还是被一言道破,主人公狼狈地逃离之后,第一件事肯定就得穿上暖和的衣服。
许从唯那身暖和的衣服在哪他不知道,但他已经坦然面对自己以前一直光着身子这一事实。
有些家不是家,有些家人也未必是人。
掏空自己强行挽留,自己一身狼狈,也不觉得温暖。
他试着和自己的原生家庭和解。
不管怎么样,许从唯在十八岁之前是父母养大的,没挨过饿,没穿不暖,金彩凤保证了他的温饱,他长大了,也应该反哺回去。
只是和之前相比,数额差太多了。
金彩凤一开始还有意见,许从唯直接停了一个月的钱,之后就不敢有意见了。
他们不能一趟一趟地往南城来闹,闹狠了也怕许从唯真的破罐子破摔辞职不干。
时间久了,两边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许从唯除了每个月按时打钱之外,其他事一概不管。
节日没有大包小包的礼盒,换季也没有新买的衣服,冬去春来,夏过秋至,这一年要结束了,许从唯一次也没回过淮城。
金彩凤有些惊讶,她不相信自己那个老实窝囊的儿子竟然能这么硬气,想着等等吧,等过年,人不可能过年不回家。
然而直到除夕夜、年初一、元宵节,许从唯愣是连个电话也没有,他真的不回来了。
而另一边,生活的重心转移让许从唯觉得轻松许多。
他不再费尽心思去讨好自己的父母,卑微地祈求获得一点家庭的温暖。
经济水平的大幅度提升让他的生活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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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得到了质的改变,虽然在特定的节日里,他依旧会因为一些团圆的话语而有片刻的伤心,但那点情绪非常微弱,还没来得及酝酿起来,就被金彩凤难以入耳的咒骂给压了回去。
心弦波动一下,很快心如止水。
许从唯升了主管,副科待遇,抽空考了驾照,买了辆代步车,换了更大一点的房子,给李骁独立出来了一间卧室,也给自己收拾出一间书房。
李骁在一个暑假成功追赶上同级同学,五年级的第一次月考挤进年级前五十名,还在下半年参加了小学生奥林匹克竞赛,以及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台无人机,取名叫“小马”。
他也有了自己的小名——不是骁骁,许从唯喊他小宝。
今年过年,他们去了北方的一座小城市过年。
那边有热闹的篝火晚会和大片大片安静的雪。
许从唯和李骁一起爬了雪山,看了湖泊,白天在外面滑了一天的雪,晚上回来刚洗完澡,民宿外响起了音乐。
老板是个好客的本地人,在院子里燃了篝火,举办了跨年晚会。
零点的钟声响起的那一刻,许从唯正坐在一张长凳上,他穿着柔软的睡衣,双手一起从背后环着李骁,把下巴压在小孩的肩上。
一张宽大的鹿皮褥子把他们裹在一起,密不透风。
明亮的火焰把木柴烧得劈啪作响,一起的居客们同时庆祝,后人的手搭着前人的肩,围着篝火唱啊跳啊。
生活仿佛在这一刻才步入正轨。
许从唯闭上眼,怀里的李骁像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往外散发着热量。
这一年小孩像竹竿似的往上猛窜,坐着的时候肩膀越来越高,他的下巴能以一个舒服的高度搁在上面。
只是李骁还是有点瘦,肌肉薄薄的,骨头很硬,有点硌。
“十二岁咯,小宝。”
许从唯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气。
李骁侧了侧脸,温热的耳廓擦着许从唯的鼻尖过去。
他的短发有些硬,耳朵以下都被推得平平的,刮在皮肤上像一把小刷子。
“舅舅。”
大概是到了变声期,李骁嗓音略微有些沙哑,说粗不粗说细不细的,不好听。
他轻咳一声,再开口:“新年快乐。”
19.第 19 章
李骁这变声期持续了快一年,具体表现在他的声音一天比一天难听。
他挺有自知之明的,不爱开口说话了。
不过李骁没变声的时候话就少,在学校里张明朗嘚吧嘚吧说两分钟他才能应一声,到了家里和许从唯话多一点,但许从唯又忙,他俩没什么说话的机会。
许从唯一年前喊小宝,应他的声音细细软软,小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叫舅舅。
现在喊小宝,李骁“嗯”一下,声儿比他的都沉,许从唯有时忘了,没反应过来,舅甥俩大眼瞪小眼的,瞪完许从唯就乐了。
“小宝长大了。”他弯着眼笑。
李骁这小名也听了挺久了,单拎出来似乎是有了一点免疫,但掺进句子里,又有点不好意思。
但他喜欢听许从唯这么叫他,每叫一声都会让李骁想起那个逃离淮城的夜里许从唯的话。
他能感受到自己在被珍惜。
南城的第二个冬天降临时,李骁嗓音的难听程度达到了顶峰,音色特别像每天起床后的第一句话,全哑的,一点细声都没有。
有一次他去许从唯单位找人,在办公室里喊了声舅舅,被舒景明听到了,“哟”一声,一惊一乍的:“谁家大鹅放出来了。”
汪向晨在一边嘎嘎乐,许从唯“嘘”了一声,让别闹,小孩自尊心可强了。
李骁其实不在意。
这几个叔叔一直没没个正经,整天喜欢逗他玩。
李骁还是个小瘦猴的时候叫乖,现在个头高了,肩膀宽了,手长脚长的,再说乖不合适,得说脾气好。
“期末考的怎么样?”舒景明在走廊上跟他闲聊,“想好考哪个初中了没?”
“年级第二十七名,”李骁一板一眼地回答,“考一中。”
南城一中初高中同校,是这边最好的学校。
以李骁现在的成绩,稳定发挥是肯定能进的。
舒景明拍拍他的肩膀,欣慰道:“我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天赋,也不至于在这儿上班。”
“也得有努力,”许从唯最喜欢提李骁学习的事儿,“他学习可用功了,做题做到晚上。”
“你家小子怎么学的?”徐哥家里也有一娃,忍不住向许从唯打探一二。
许从唯把手一摊:“徐哥,我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这玩意儿真是他自己琢磨的。”
家长逼着小孩学,小孩能学到九十分。
小孩自己愿意学,那就得冲着一百去了。
李骁的逻辑思维很强,数理化跟开了挂似的往前窜,但到了语言类这边就有点乏力。
语文还好,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英语就不一样了,李骁那二十七名的排名里,单一门就给拉下来二十个。
许从唯给他报过班,看孩子每天背英语单词也挺用心的,这分数怎么就提不上来?
期末考试后,许从唯去学校和班主任谈过几次,班主任说李骁的英语成绩其实才是正常的进步速度,只是其他科目进步太快了,对比之下显得英语瘸腿而已,让做家长的不要过分焦虑,给孩子太大压力。
这话说的,把许从唯愧疚坏了,他连连点头,再次感谢班主任对自家孩子这么上心。
班主任被谢的不好意思了,说这是她的职责所在。
许从唯这一路走来多亏了有曾经的恩师,对教师这个职业有着天然的友好滤镜,两人一来二去聊得多了,熟悉起来,放寒假后班主任发信息给许从唯,问他有没有回家过年。
许从唯心想这老师可真关心学生啊,也难怪,明末就要中考了,关键时期可不得特殊照顾。
他连忙回今年不出省,李骁放假之后一直在倒腾他的小飞机,近几天可能要去外地比赛。
班主任回挺好的,孩子的兴趣爱好也要培养。
再后来他们聊着聊着,班主任开始给许从唯发一些随手拍的照片,说的也是一些和李骁无关的日常小事。
许从唯慢慢觉得奇怪,但还是礼貌地一一回复。
直到快过年了,各大电影档陆续上映,对方提出要不要一起去看,许从唯的直男脑子这才警铃大作,明白了事情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手机拿着都烫手,连滚带爬地找到舒景明求助,兄弟俩在烧烤摊子上喝酒。
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舒景明的笑声宛如防空警报般拉响了有半分钟,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抬手揩了下眼尾。
“你丫真是渣男啊。”舒景明说。
“对不起对不起,”许从唯也不知道在和谁道歉,“我真不知道,我一开始以为她给每个家长都发。”
舒景明的防空警报又拉响了。
他吓着了隔壁桌的小孩,小孩家长有意见。
舒景明双手合十:“对不住对不住。”
调整好状态,他又是许从唯的狗头军师了:“有感觉吗?有感觉的话将错就错处着呗。”
许从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你也都二十五六了,咋不谈个对象?”舒景明问,“人老汪前几天都见父母了,你一点头绪都没有。咋了,你要找仙女啊?对那样的才有感觉?”
许从唯下意识想到了江风雪。
“哎!这个表情,”舒景明突然靠近,捕捉到了许从唯细微的神态变化,贱兮兮地拖着尾音,“有人~”
许从唯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其实他与江风雪并不是舒景明想的那种关系,更谈不上“有”或者“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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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们差了五岁,两人间的交流也止步于“认识”。
江风雪对他很友好,但江风雪对谁都友好,许从唯只是她短暂人生中一个不起眼的路人甲,他们并没有太多无关风月的回忆。
“啧啧啧,”舒景明凑过来,歪歪地倒在许从唯的肩上,“我就说吧,你要心里空空的,怎么可能不去谈个恋爱?原来是情圣啊。”
许从唯叹了口气:“不是,没有。”
“有就有呗,”舒景明开导他,“你一看就是个重感情的人,喜欢就去追嘛。”
许从唯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想过那些。”
江风雪去世那年许从唯也才只是一个初中生,和现在的李骁差不多大,那时候对江风雪抱有的是什么样的感情,许从唯现在已经不好去定义了。
他只是单纯地想见到她,希望她过得好,至于其他的,即便是十几年后的今天,许从唯也从没动过哪怕一瞬间别样的念想。
他觉得那是亵渎。
这么多年过去了,江风雪在许从唯的心里一遍遍的美化,现在可能已经带着淡淡的神性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死亡没办法跨越。
“以前没想过,那就现在想,”舒景明道,“人生短短几十年,别给自己留遗憾。”
许从唯抬手,手指圈起他面前的一次性杯子,视线定格在里面淡黄色的液体上,他停顿了许久。
“已经是遗憾了。”
这似乎是除了李骁外许从唯第一次提到江风雪。
“怎么?”舒景明好奇道。
许从唯仰头把那杯啤酒喝完:“她很早就去世了。”
那晚许从唯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被舒景明送回家。
虽然他的酒量比一年前好很多,但这次喝得急,喝水似的往肚子里灌,谁也受不了。
李骁上一次见许从唯喝成这样还是前年,那时他们还住在单位宿舍。
现在有各自的房间了,擦拭身体也不用端着个小盆来来回回地跑。
李骁力气大了许多,能把许从唯翻过来翻过去,擦完身子再换上衣服。
他的动作不重,但多多少少带了点力气,许从唯醒了,眼睛半睁半闭着,李骁问他还好吗。
他们对上视线,许从唯置若罔闻,梦里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因为呼吸而有些干裂。
李骁不明所以,又问了一遍。
许从唯这才缓慢地闭上眼,摇头表示没事。
李骁出去和了杯蜂蜜水,端回来时刚好看见许从唯的眼角滑下一颗泪。
泪珠掉进耳朵里,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李骁坐在床边,用指背蹭了一下,温温热热。
20.第 20 章
大人喝醉了让小孩照顾,有点太没样子了,许从唯隔天醒了脸上烧得慌。
他是被闹钟吵醒的,醒后不想面对现实,在被窝里迷迷糊糊赖了会儿。
本来想就眯个半分钟,但一不小心眯着了,第二个闹钟响起来,许从唯心上一惊,猛地翻身拿起手机,紧张地点了下屏幕。
才过去五分钟,他放松下来,觉得自己还能再赖一会儿。
“舅舅——”
上下眼皮刚碰上,客厅里一声鹅叫就把他给喊睁开了。
其实李骁的声音比两个月前要好多了,声线定下来了,就是还带着点哑。
许从唯听这声听一年多了还没习惯,总觉得有一种跟男人说话的错觉——虽然他在自己心里一再强调过李骁是个小男孩,但他还是更喜欢对方轻声细语喊他舅舅的儿童时期。
那道声线又说:“起床了——”
许从唯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李骁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面食的甜香气味,他带着耳机,手里握了根中性笔,正在一张英语报纸上勾勾画画。
许从唯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走过去,发现粥已经盛好了,两碗白米粥,煮的浓浓的,都没开始喝,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桌上还有几个碟子,放着白煮蛋、速食包子,和一些配粥的咸口小菜。
许从唯现在不仅脸上烧,心还虚。
刚搬出宿舍那会儿,李骁做饭比许从唯好吃,很快就接管了灶台。
许从唯吃饭吃得不安生,便主动包揽了早饭的活,每天煮煮鸡蛋蒸蒸包子,都不是什么太需要技术含量的活,他做最好。
今天他没起来,李骁也能把早饭准备得好好的,显得他很没用。
许从唯觉得他们舅甥俩有点位置颠倒了,李骁这小孩太能干了,才十二岁就一股子沉稳的老人气。
李骁见他出来,摘了一边耳机,抬起头。
许从唯又把耳机给他塞回去:“听你的。”
李骁没反抗,歪着头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继续听他的英语听力。
许从唯进了卫生间,叮呤咣啷一通下来,李骁这边的听力也听完了。
他脸上的水没擦太干净,出来时眉眼都是湿着的,纤长的睫毛拧在一起,比平时更黑一点。
走过李骁身边,时许从唯看了眼搁在他手边的报纸,五十分的听力拿了四十二分。
“不错啊,”许从唯挺高兴,“有进步。”
李骁把一碗粥推到许从唯的面前:“这套简单。”
粥刚好冷了一点,这个温度入嘴刚刚好,许从唯把饭吃完,直接去公司上班。
玄关处,李骁给他拿了把伞,说今天可能要下雨。
许从唯随手把伞放进包里:“中午我不回来,你在家好好吃饭。”
李骁点点头:“晚上想吃什么?”
许从唯说:“吃什么都行。”
他开门走出去,听李骁问排骨还是鸡翅,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排骨。”
李骁说好。
他们租的房子是一梯两户的居民楼,公摊面积不大,电梯出门走两步就到。
李骁站在屋里,手握着门把手,从门板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目送许从唯离开。
许从唯进了电梯,看他还在那儿开着门看,便伸手拦了电梯门,开口道:“门关上。”
李骁应了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徐哥前段时间从总公司调去分公司当老大,空出来的职业许从唯顶上来了。
空头领导,担那份责,干那份活,没那份钱。
许从唯升得快,亏也没少吃,汪向晨不眼红他。
今天他要去处理一项施工事故,工人上报的掘进公里数虚高,和实际差了不少。
因为这事,许从唯这个月的奖金估计得打个折扣。
他去一线的时候脸是冷的,说话声音也大,工人们给他递水,以前不好意思拿,推三阻四的,现在抬手拒绝一下,工人们就不再递了。
该追责的追责,该罚钱的罚钱,事情一套处理下来都快下午了,他把工作服换下来去食堂吃饭,半路上被一个人拦下了,是掘进队的小班长,为了早上罚款的事。
一线的工人干得多拿得多,这个月多报了点公里数,其实也就是因为赶着过年,想月底多拿点奖金回家,这玩意儿下个月可能就补上来了,处于灰色地带,看上头查不查。
这回弄巧成拙,工人们都不富裕,钱扣多了很难生活。
许从唯说能理解,但年底查得严,这事上头知道了,得走正规流程。
小班长岁数也不小了,站在许从唯面前却非常弱势。
他抹了把眼睛:“领导你有钱,你理解不了。”
许从唯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这事儿一直堵在心里,许从唯一天都不怎么畅快。
等快下班了,舒景明给他发信息,问有没有跟李骁的班主任说清楚,他这才猛地想起来,自己给忘得干干净净。
“好歹是你家外甥的班主任,你能不能把人姑娘放心上?”
许从唯愁眉苦脸地编辑短信:“我今天一天都在忙。”
“掘进队的事?”舒景明问。
许从唯低头打字:“嗯。”
“这事以前就抓过,其实不搞到上面没人管的,这次算他们倒霉了。”
“这不是快过年了吗,”许从唯叹了口气,“觉得他们也挺可怜的。”
“可怜啥啊工资拿的比我都多。”
“可他们累啊。”
“吃不了学习的苦吃生活的苦,”舒景明说完,觉得自己讲得可好了,“这话说回家学给给咱外甥听。”
“不用学,他比谁都爱学习,”许从唯编辑好信息,提前给舒景明看一眼,“我这样发行吗?”
他写了很多。
舒景明没仔细看字,光是粗略地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好像我分手时前任发的小作文,完全没有阅读的欲望。”
“你让姑娘给你发啊?”许从唯惊讶道,“你是渣男吗?”
“合不来分手多正常,”舒景明把许从唯的手机拿过来,“朕来赏析一番。”
许从唯对李骁的班主任还是很尊敬的,字里行间礼貌到有点轻微的讨好。
他从上学期两人接触开始解释,一路解释到年前,每一件事都有提及,单方面的误会也挺合理,最后的道歉也很真诚,舒景明看完觉得对方应该会理解。
但显出一个很突出的问题。
“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舒景明突然问。
许从唯:“……”
沉默片刻后,他反问:“还要说这个吗?”
“那倒不用,”舒景明摇摇头,“只是太明显了。”
许从唯:“什么?”
舒景明把手机还回去:“你是一朵纯洁的茉莉花。”
许从唯无语道:“没问题我就发了。”
“发吧,小茉莉,”舒景明调侃他,“把我都给整害羞了。”
许从唯发送完信息,和舒景明唠嗑:“你为什么这么问我?”
舒景明叹息道:“只有小茉莉花才这么迟钝。”
“别这么叫我,”许从唯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不跟你说了,没一句好话。”
“要不要哥带你长长见识?”舒景明冲他一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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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酒吧约一场,包能填补你感情的空白。”
“不了,”许从唯义正言辞地拒绝他,“家里有人等。”
他乐颠颠地走出办公室,才听见舒景明后知后觉地吐槽:“那小屁孩算人吗?吓我一跳,我以为你搞什么金屋藏娇呢!”
“你不懂,”许从唯转了个身,后退着走了几步,“排骨比酒香多了。”
-
李骁的班主任在看完许从唯发来的信息后也回了一条。
——您真是个好人啊。
许从唯有点摸不准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去问舒景明了,警报声听着刺耳。
之后,舒景明尝试着给他介绍过女生,许从都拒绝了,理由是李骁马上要升初中,关键时期他得看着。
再后来这个理由变成了“刚上初中,放不下心”;
接着是“初二过渡期,不能松懈”;
到最后“马上中考了,紧张”。
今年李骁十五岁,许从唯二十八。
快三十的人了没谈过恋爱,说出去让人难以置信。
舒景明一句话戳破他:“忘不掉初恋就明说。”
许从唯闭着眼,眉头皱老高。
他们能聊到这方面一般都在烧烤摊上。
店面还是那个店面,老板还是那个老板,马路牙子边上风呼呼地吹,五月初的夜晚,凉快。
舒景明喝高了,恨铁不成钢地拍桌子:“忘掉过去才能拥抱未来!”
许从唯说“嗯嗯嗯”“对对对”“放弃了放弃了”“明天准点放弃”。
他没跟舒景明一起闹,李骁再过一个月中考了,他不可能再喝得烂醉回去。
“可是我忘不掉啊!”舒景明哇哇直哭,“我以前多潇洒一人啊,我怎么遭这一回啊?”
许从唯问:“你给人姑娘写小作文了?”
舒景明崩溃道:“她把我拉黑了。”
许从唯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抽动,用尽全力压住了自己那颗稍微有点幸灾乐祸的心。
“那的确……挺过分的。”
“不许你说她。”舒景明指着许从唯。
“哦,”许从唯挠挠鬓边,“不好意思。”
还挺护短,看样子是真喜欢。
三年了,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报应来了不是?
正安慰着呢,有人停在了他们的桌边。
许从唯抬头,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对方的脑袋刚好挡着了店家挂外门外照灯,看不清脸。
“舅舅。”
熟悉的声线入耳,许从唯眼睛一眯,惊讶道:“小宝?你怎么在这?”
他记得李骁今天去参加张明朗生日聚会了。
李骁稍微侧了身,朝烧烤摊旁边的餐馆抬抬下巴:“在那吃的。”
他穿着南城一中的校服,短袖的polo衫,蓝色的衣领和纽扣,白色的衣料,胸口印着淡淡的红色的校徽,看着非常清爽。
少年一头黑发,耳部以下推得平整,很高,也很瘦,五官长开了,脸部轮廓略显锋利,原本的圆眼睛变得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单眼皮,上面眉骨压着,鼻梁依旧高挺,嘴唇很薄,没表情时嘴角微微向下,不是温柔的长相。
少年火气旺,连个外套都不穿。
许从唯极其自然地伸过去手,在他的小臂上握了一下:“冷不冷?”
“不冷,”李骁掌心向上,把手伸回去,“你冷吗?”
许从唯顺势又握了下他的手指,小孩从小到大都暖呼呼的。
“小宝。冷不冷?不冷。你冷吗?”舒景明捏着嗓子,在一边酸溜溜地学他们说话,“怎么没人问我冷不冷?我冷,我好冷,我空虚寂寞冷。”
21.第 21 章
舒景明一喝高就没个正形,小孩在呢就乱说话。
许从唯赶紧让李骁走了,打算收拾收拾送这酒鬼回去。
舒景明失恋了伤心欲绝,现在心理阴暗见不得人好,在路边跟许从唯拉拉扯扯,说什么都要给他介绍对象,让他也尝尝爱情的苦。
许从唯又好气又好笑。
叫的车来了,舒景明不愿意上去,许从唯正拿他没法儿呢,李骁去而复返,两人一人架着舒景明一条手臂,强行给人塞车里了。
司机回头:“吐车里五百。”
三人挤在车后座,舒景明屁股挨上座椅就往后一倒,呼呼大睡。
许从唯挤着车门坐,往前探了探身,隔着醉鬼问李骁:“你怎么出来了?”
李骁也稍微探着身:“你一人弄不动他。”
“过生日呢。”许从唯说。
李骁无所谓道:“和张明朗说过了。”
“你们关系挺好。”许从唯欣慰道。
李骁没什么表情:“还行。”
两人小学同班,初中同校,李骁的朋友很少,张明朗是其一。
中考后估计也是一起留在一中的,指不定分班时就给分一块儿了。
能有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是件很难得的事,许从唯替李骁高兴。
“他们是不是等着你切蛋糕?”许从唯笃定地说,“你不在,张明朗肯定等你。”
话音刚落,舒景明突然把脑袋回正了,大着舌头问:“蛋糕?哪有蛋糕?”
许从唯简直烦死了:“睡你的觉!”
舒景明娇羞地挽着许从唯的胳膊,把头枕在他肩上撒娇道:“我想吃蛋糕。”
他话里带着酒味,靠近说话时呼吸拂在许从唯的侧脸,太难闻了,许从唯把他的脑袋往外推推。
“你想吃吗?”舒景明又凑回来。
“想吃想吃,”许从唯顺着他的话说,“但是你已经吃很多了,我们明天再吃吧。”
舒景明乖乖地应了声好,闭上眼睛在许从唯肩上睡着了。
“你想吃蛋糕?”李骁冷不丁问道。
许从唯瞪大眼睛:“嘘——”
但舒景明还是醒了。
“我们去酒吧,”舒景明突然把脸往许从唯面前凑,“那儿姑娘多!”
这话一出,别说是后座的李骁了,就连前面的日历师傅都抬眸看了眼后视镜。
一向老实的许从唯感觉自己尾巴骨一紧。
“哥,哥,我求你了,闭嘴吧!”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许从唯都想给他跪下了。
孩子还在呢!他俩大人真的太离谱了!
“就你说漂亮的那个,”舒景明嘴一咧,“桀桀桀”地笑起来,“我也觉得漂亮。”
许从唯双手捂住自己脸。
他就是礼貌性地夸一下,难不成还说人姑娘丑?
舒景明靠得更近了:“那姑娘啊——”
话说一半,舒景明一个后仰,李骁按着他的肩膀,把人拉在自己身上。
“叔叔,”他的声音很沉,“别压我舅舅。”
舒景明愣愣,瞬间悲从中来。
到了家,他指着许从唯:“你外甥欺负我!”
“丢人玩意儿,”许从唯简直没脸了,“孩子面前乱说话。”
舒景明不满地哼唧:“都有你高了还孩子呢?”
许从唯把人往床上一扔:“他长两米都是孩子。”
安置好醉汉,许从唯去客厅接了杯热水。
李骁的手机响了,他没接,直接给挂了,许从唯端着水杯路过他面前:“朋友找了吧,赶紧打车回去。”
“不急。”李骁说。
他的性子沉稳,干什么都不紧不慢的。
许从唯把杯子放在床边,再蹲身替舒景明脱了鞋袜:“什么事你急啊?”
李骁把被子掀开,方便醉汉躺下:“你要去酒吧吗?”
许从唯连忙道:“不去不去,我没去过,你别听他乱说。”
在李骁面前许从唯一直老老实实的,生怕把这根正苗红的下梁给带歪了,他心里还惦记着张明朗的生日,又怕舒景明醒了再胡言乱语,赶紧把人往外撵。
“真不去?”李骁出门前问。
许从唯都无语了:“真不去!”
李骁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之后,许从唯在舒景明家逗留了一会儿,确定他人是真的睡着后就回了家。
李骁没玩得太晚,也就一顿饭的功夫,许从唯刚给自己洗完澡,那边门就有动静了。
他抱着换洗衣服出来,见李骁手上拎着个东西,目光瞥见了,随口问了一句,李骁说是蛋糕。
许从唯脚步一顿。
“给我的?”他惊讶地眨眨眼。
“不,”李骁低头换了鞋,“我懒得吃。”
他把蛋糕搁在了餐桌上,然后又补充一句:“你吃也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叛逆期,许从唯觉得李骁说话越来越不直白,小时候抱着他喊舅舅的可怜小孩消失了,现在的是跟他差不多高的臭屁少年。
“不是给我的我也不能吃啊,那是你朋友,又不是我朋友。”
李骁进卧室拿换洗的衣服,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给你的。”
许从唯眉开眼笑,十分满意:“早说嘛,非得兜一圈。”
“看你刷过牙了。”
“刷过也能吃。”
水声哗哗,许从唯象征性地叩了下卫生间的门,然后直接打开进去。
李骁一脑袋泡沫,听见声音了转过身。
卫生间做了干湿分离,淋浴间被一整块玻璃隔断。
夏天热得很,李骁没关玻璃门,流水混着泡沫从他脑袋上留下来,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许从唯弯着腰,从脏衣篓里把他刚换下来的衣服捡出去。
“内裤自己洗了?”
一片雾气中,许从唯的声音比他的人清晰。
李骁“嗯”一声。
“哪儿呢?”许从唯又问,“我给你拿出去晒。”
晚上九点,李骁头上搭着毛巾从卫生间出来。
他的头发短,干毛巾搓两下之后去外面吹吹风就能干。
许从唯正在阳台,把洗好的衣服晾上。
李骁走过去,拿起一根衣架,帮着撑衣服。
衣服是随手拿的,拿到了许从唯的衬衫。
许从唯只在上班的时候穿衬衫,无论是见领导还是下基层都比较得体,平时不爱穿,他嫌领口太硬。
李骁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领口,然后再一颗一颗扣上纽扣。
“前几天的模拟考成绩出来没有?”许从唯问。
“没,”李骁垂眸专心干活,“下不下来都一样。”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能考多少分心里都有数。
“这是最后一次模拟考了吧?”许从唯问,“题目应该很简单。”
“还行。”李骁越往下扣越难扣,衣服离衣架太远了,布料飘。
许从唯一开始没注意李骁在干什么,直到他发现自己晒三件了李骁还在那跟一件较劲,便往旁边扫了一眼:“你扣那玩意儿干什么?干了还得解。”
他把衬衫拿过来随便抖抖,给挂晾衣杆上了。
李骁追过去,硬是把最后一颗扣子给扣上。
许从唯说他一身的毛病。
蛋糕还是被许从唯吃掉了,那玩意儿过一夜就得变味,李骁不怎么喜欢吃甜食,但还是被许从唯追着喂了一口芒果夹心。
“不能让我一人刷两遍牙。”许从唯乐呵呵地说着,用腰胯挤了下他。
李骁站在镜子的边角,往水池里吐了口嘴里的泡沫:“没点大人样。”
中考在高考之后,前几天的氛围搞得太紧张了,许从唯上个班魂不守舍的。
后来高考结束,全世界好像都松了一口气,但许从唯那颗心还吊着,越来越紧张了。
反观当事人,李骁身上看不出一点紧迫感。
舒景明锐评:“学神都是这样的。”
许从唯连忙让开半个身位:“你最近离我远点。”
舒景明:“……”
他趁其不备一把勾住许从唯的脖子:“有事好兄弟无事离远点,许从唯,你现在对我这个态度,你会后悔的。”
许从唯被他勒得往后倒,噼里啪啦的打舒景明的手臂:“放放放,我要接孩子去了。”
“鼻子眼都是你孩子,”舒景明松开把人往前轻轻一推,“给孩子找个妈才是正经事。”
“你可把你那嘴收收吧,”许从唯真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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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中考呢,头等大事。”
中考那几天,许从唯特地请了年休。
屁颠屁颠送完李骁去考场就回家琢磨吃什么。
外面的餐馆不敢去,怕吃坏肚子,许从唯做饭连辣椒都不敢放,生怕在饮食方面出什么岔子。
李骁那几天嘴里都淡出鸟了,但没说,怕许从唯多想。
两个人你忍我我忍你终于熬过了最后一天,当晚李骁就扎烧烤摊子上了——他们班级聚餐,很多人都去。
平时对烧烤没什么兴趣的李骁坐下就狂炫烤串。
他在班里也有几个朋友,平时能说上几句话,就是没张明朗话多,所以和李骁的关系也就那样。
许从唯一直想让李骁除了张明朗之外多交点朋友,但李骁不是爱交朋友的人。
他不像许从唯,想被搭理但没人搭理,李骁成绩好长得也好,不缺人理,他甚至收到过女生递给他的情书,李骁对这些都没兴趣,他单方面孤立所有人。
所以这场聚会他能来,单纯就是馋了。
家里大人心思细,他得顺着来才行。
然而等到李骁吃完回家,发现屋里竟然空着。
他给许从唯打了个电话,话筒那边传来闹嚷的音乐:“啊?你不是聚餐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李骁在客厅里停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在哪?”
许从唯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含糊地说自己马上就回家。
挂了电话,他转身进了热闹的内场。
酒吧灯光摇曳,音乐爆炸,舒景明在舞池里刚蹦上头就被许从唯强行拉了出来,他的耳朵还不太适应安静,听清楚许从唯的话后喊着说:“什么?你要回家?场子刚热你回什么家!”
一杯酒连一半都没喝到呢,张口就是要回家,这人真扫兴。
许从唯手掌拢着嘴边:“小宝回来了,刚给我打电话了。”
舒景明爆炸了。
“什么宝给你打电话都不行,除非你现在跟我说你有个娇滴滴的心肝小宝贝穿了水手服在被窝里等你,其他的都不行。”
许从唯脸一板。
“那是你外甥,又不是你老婆,你特么搞得跟妻管严一样,手机呢,我来跟他说,说什么?说‘你舅舅打算给你找个舅妈,你要不要过来掌掌眼?’”
许从唯用手捂他的嘴,面红耳赤:“本来就是你把我骗过来的!”
舒景明喊他走的时候说得好听,说只是抱着吉他唱歌的,结果他一来,发现抱得是电吉他。
舒景明哈哈大笑:“既来之则安之,有我这个僚机在呢,你看上哪个了哥立刻帮你拿下!”
许从唯不跟他扯,话说完就回家去了。
路上他有点儿发愁,不知道一会儿要怎么跟李骁解释。
说到底也是他动摇了,觉得自己的确不应该总是沉溺过去,虽然也没想着就一定要找个女朋友,但试着去社交总不是坏事。
可是——
面对李骁他就会想到江风雪,特别是对上那双眼。
许从唯心里还是觉得别扭,可能他根本就没做好从过去脱离的打算,最起码现在没有。
“舅舅。”
李骁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的手里拿着平板,似乎刚才正在看什么。
许从唯站在玄关,反手关上门,他只抬了一瞬视线就立刻收回,低头换上拖鞋,先开了口:“还以为你会和朋友玩到很晚。”
“你怎么回来了?”李骁问。
许从唯停顿片刻,拿出路上编好的台词:“我送你舒叔叔过去的。”
他说完就去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再抬臂闻了下,衬衫上一股酒味。
“不是给我找舅妈吗?”李骁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许从唯:“……”
“别听你舒叔叔乱说,他喝醉了。”
李骁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他好像没醉。”
“醉了,”许从唯关上水龙头,从卫生间里出来,“我亲眼看他喝了半瓶。”
李骁轻轻歪了下头,像是有些疑惑:“你不是送他去的吗?”
许从唯停在客厅,想了想,抬手指了下李骁,又指他的卧室:“睡觉去。”
李骁走一半,想想,还是停下来继续说:“我又没不让你找。”
22.第 22 章
小孩太精了真不是好事,特别对上许从唯这种连谎都不会说的,让他产生一种自己是傻子的错觉。
“睡觉睡觉,”许从唯走过去呼噜了一下李骁的脑袋,“早睡早起。”
李骁乱着头发站那儿:“接下来是不是又要说‘听舅舅的话’。”
许从唯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臭小子。”
这事就这么被糊弄过去,暂时翻了篇。
按着许从唯原定计划,李骁中考完他们打算回一趟淮城。
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就为了给江风雪上个坟。
他们开车回去的,南城距离淮城不远,差不多两个小时的路程。
六月的太阳有点晒,车里开了空调。
李骁坐在副驾,给正在开车的许从唯递了瓣橘子。
许从唯往旁边挪了下脑袋,眼还是往前看的:“前面有摄像头。”
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勾着嘴要去吃。
李骁把手收回来了,自己吃了,许从唯笑着“哎”了一声。
摄像头驶过去,李骁又剥了一瓣过去。
许从唯终于吃到嘴了,还挺甜。
李骁低着头,继续剥第二个:“怎么不等成绩下来再去?“
“成绩不重要,”许从唯咽下橘子,说出来的话也变得清晰,“你要觉得这书念着累,舅舅就给送国外去,不受这个罪。”
几年前,许从唯觉得高考太重要了,小孩不高考那跟不穿衣服裸奔没区别。
可现在年纪上来了,眼界也开阔了,他有能力给李骁提供更好的选择,那座独木桥也不是非挤不可。
李骁笑笑:“不至于。”
墓园外的花店,许从唯买了一束百合,李骁选了康乃馨。
老板和许从唯都认识了,送了他们一小捧菊花,许从唯道了谢。
保安室里的大爷还是那位,许从唯使唤李骁去签名,自己躲在他身后探着头去看,见最下面的一行写着“李骁”两个字,他笑起来。
李骁偏过脸,正好看见阳光下许从唯垂下来的金色的睫毛。
“笑什么?”李骁问。
许从唯退开一点:“没什么。”
这几年许从唯来看过江风雪很多次,她的墓地四周总是干干净净的。
不过带李骁来是第一次,两人搁下花都有点无所适从,李骁的视线停在墓碑上的照片,许久都没有动作。
许从唯抽了张湿巾给李骁:“擦擦。”
李骁听话地擦拭墓碑,许从唯前后绕了一圈,把地上凌乱的枯叶都捡进绿化带。
忙活一通回来,李骁指着墓碑左边空着一块问:“这里是给我爸留着的吗?”
墓是双人墓,碑只刻了一边。
许从唯唇瓣轻抿,随即点了下头,俯身整理摆放着的花束。
这几年他和江风雪的话挺多,来了能唠好一会儿,现在多个小孩站旁边,许从唯倒是说不出来什么话了。
“我要磕头吗?”李骁问。
“都行吧?”许从唯也不是很清楚这个流程,他就是觉得自己要把李骁带过来给江风雪看看,她的孩子现在很优秀。
出了墓园已经是午饭的点了,许从唯带着李骁先去找个地方吃饭。
“小宝,”他吞吞吐吐酝酿半天,终于开口了,“下午舅舅想带你见个人。”
正在烫餐具的李骁抬了头。
许从唯眼神乱飞,战术性轻咳一声后说道:“我觉得还是得事先问问你的意见。”
“不见。”李骁直接给拒绝了,把烫好的餐具推到许从唯的面前。
许从唯惊讶道:“我都还没说。”
“不是好人。”李骁继续烫自己的。
“好人!怎么不是好人!”许从唯语气坚定,“不是好人我怎么会带你见她呢?”
李骁面不改色:“那你心虚什么?”
“我心——”许从唯整个人往后一靠,手一摊笑道,“我心虚什么?我没心虚!”
他这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李骁都替他难受:“你说吧。”
菜上的很快,许从唯磨磨唧唧这一会儿第一道已经上来了。
他把辣椒炒肉往李骁面前推推:“你先吃一口。”
李骁夹了一片木耳放在许从唯的碗里,这个许从唯喜欢吃。
许从唯拿起筷子,吃进嘴里没滋没味的。
“你妈妈是独生女,她爸爸——也就是你的外公,身体一直不好,你妈妈去世没多久他也跟着离世了。”
李骁垂着眸,继续吃自己的菜。
“你外婆就把淮城的房子留给了你爸爸,自己回娘家照顾她的父母去了。我打听过,她的父母也已经去世了,她现在一个人住,没什么收入,平时亲戚家的孩子会去看看。”
李骁继续听他说。
“我们下午去看看你外婆。”
许从唯把话说完,老实了。
李骁“嗯”一声,没发表任何意见。
“你……愿意去?”许从唯不确定地问道。
李骁一直都垂着眸,没有和许从唯有过视线交流:“你不都决定了吗?”
“我——”许从唯有片刻的卡壳,“你要不想去,拥有一票否决权。”
李骁干脆道:“那不去。”
许从唯:“……”
死孩子,还真不给他面子。
“可能你外婆这些年的确没有这么关心过你,但她一个小老太太,女儿和丈夫短时间都去世了,她也有难处。”
“嗯,”李骁轻声道,“我没怨她。”
许从唯试探着:“那你——”
李骁:“也不会看她。”
许从唯:“……”
“我很过分吗?”李骁抬头看向许从唯。
许从唯很慢地摇了摇头:“你可以对她抱有任何情绪。”
诚然有很多借口,但孩子总是无辜。
李骁幼时过的是什么生活许从唯不忍细想,他只想过那年冬天如果自己没和李骁撞上,小孩穿着单衣在雪地里摔倒,很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再怎么困难也该给个庇护,又或者说,对方根本不在意这个孩子的死活。
“如果你想让我去,我就去。”李骁终于抬头,看着许从唯的眼睛。
“这话说的,”许从唯叹了口气,“就算我之前真的想让你去,现在也不让了。”
这事儿没落下来,许从唯心情也不怎么样,饭没吃几口,完事后就回南城了,刚上高速那会儿谁也没说话。
“舅舅,”李骁目视前方,“你给我外婆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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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从唯没回答这个问题:“小孩不要管大人的事。”
“因为我妈妈吗?”李骁又问,“把我捡回去,也是因为我妈妈。”
许从唯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捡不捡的,好好说话。”
“你经常去我妈妈那,卖花的老板都认识你了。”
许从唯没吭声,他不太想和李骁聊江风雪的事,毕竟对人家母亲有点别的念头,这让许从唯觉得很别扭。
“如果我妈妈不是她呢?”
“什么?”
“你还捡我吗?”
“……都说了好好说话。”
李骁的话有点太密了,封闭的车厢让这些话黏他耳朵上。
许从唯中途下了个服务区,去上厕所。
今天光在高速上跑了,人有点疲,许从唯在卫生间捧着水往脸上浇了几下,稍微凉快一点,出来时远远看见李骁在一个垃圾桶旁边站着,形单影只的,怪可怜。
他快步走过去:“在这站着干嘛?”
“车锁了。”李骁说。
许从唯在兜里按了下车钥匙,车灯亮了一下。
他问李骁饿不饿,饿了就在这里吃个饭,李骁说不饿。
孩子说话淡淡的,有问必应,换个人可能听不出来什么问题,但许从唯听得出来,李骁虽然平时听话懂事,但太乖了反而感觉阴阳怪气的,这是带着气呢。
一路上嘴一张要么是些烦人的问题,要么就跟人机似的几个字几个字崩他,也不剥橘子了,扳着个脸,死气沉沉的。
这年纪没长来多少,脾气来得挺大。
“不饿那也歇歇,”许从唯也不上车,人靠那儿了,“不都没去见了吗?还气什么?”
李骁也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靠近车头的位置,本来是往副驾驶那边去的,结果许从唯在另一边靠上了,靠得还挺帅。
“我没生气。”李骁说。
“少敷衍我,”许从唯微微拧了眉,“人老太太年纪大了,走路都不顺畅,你还有几年能见到她?”
李骁:“……”
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虽然你现在不见她,但如果她去世了,你还是得过去给她扛旗摔盆,因为她只有你妈妈唯一一个女儿,你是你妈妈唯一的儿子。”
怎么哪儿都有他妈妈?许从唯是跟他妈妈又是什么关系?替她照顾老人又替她养儿子?
李骁已经不太想跟许从唯掰扯这些了,没一句他爱听的。
“你在听我说话吗?”许从唯问。
李骁忍无可忍:“所以你是想把我丢给她吗?”
李骁这话一说出口,把许从唯听得愣那儿好几秒。
他的眼睛瞪大一圈,连脖子都忍不住往李骁那儿伸了点:“谁?”
李骁顿了顿,不紧不慢地重复:“你想把我丢给我外婆,自己去结婚。”
许从唯微微长大了一点嘴巴,身体因为前倾,两只手一起按在了车前盖上。
“我?结婚?!”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为什么能安在自己的头上。
“不是吗?”李骁像是突然有了理,感觉自己能窜到许从唯的头顶上站着,“舒叔叔说你要给我找个舅妈,昨天你就是去跟她见面了,所以今天才急着送我走。”
23.第 23 章
舒景明昨晚浪了个通宵,睡到下午还没醒。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加上室外天色渐晚,所以屋内一片漆黑,分不清昼夜。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叮里当啷闹了快半分钟,舒景明被吵醒了,但没接,那边挂了。
很快,铃声又响起来,太烦了,舒景明皱着眉从空调被里伸出一条胳膊,在枕头边上胡乱摸了一通,最后终于摸到了自己的手机,闭着眼,凭感觉在屏幕上一滑,接通电话。
睡觉被吵醒的人可没多好的脾气,他一句充满怨气的“喂”含在嘴里还没说出口,话筒那边平地一声雷差点把他直接给炸坐起来。
“舒景明——!!!”
“你跟孩子乱说什么呢——!!!”
舒景明第一时间捂住了耳朵,随后把手机拿远,痛苦地在床上翻了个身。
“你昨天怎么骗我去的!我有没有跟什么女的见面!我还找舅妈?你完了,我回南城弄死你。”
舒景明茫然地睁开眼,看了眼屏幕,是许从唯没错啊,哪个炮仗捡着许从唯电话了?怎么都不让人说话的,炸他一脸血。
“不儿,”舒景明哑着嗓子说,“老许?”
许从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赶紧的,跟李骁解释清楚。”
都连名带姓叫上了,看样子是真的急。
舒景明觉得好笑:“解释啥啊?你一快三十的男人逛个夜店跟小孩儿解释啥啊?有啥好解释的——”
许从唯打断他:“我开着免提呢,你正常讲话!”
“哎我去,我真是服了,”舒景明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笑完叹了口气,“要我说啥啊?咱外甥在听吗?”
李骁喊了声“舒叔叔”。
“我的好外甥,”舒景明也开了免提,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梦游一般开始解释,“你放心,你舅舅还是一朵纯白的茉莉花——”
许从唯再次打断他:“挑小孩能听的说。”
“行,行,”舒景明边笑边说,“昨晚上是我稍微运用了一点语言的艺术,把你舅舅骗过去的,他没想着给你找舅妈,人小姑娘找他要个微信就跟扒他裤衩子似的,他捂老严实了,你就放心吧,等你高中早恋上了他都不一定——”
“行了,”许从唯第三次打断他,“睡你的觉吧!”
服务区,某一停车位。
驾驶座上的许从唯挂完电话,把手机往车上搁杂物的地方一放,偏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李骁:“行了吗?”
“没什么不行的,”李骁也偏过头,不过他看向的是右手边的窗外,“我也没不让你给我找舅妈。”
许从唯一听“舅妈”这词太阳穴就突突直跳,耐着性子重复道:“我没找。”
这回换李骁有点心虚了:“听到了。”
“更不可能把你丢给谁。”
“……哦。”
说实话,李骁没觉得许从唯会把他丢给什么外婆,他没觉得许从唯会把他丢给任何一个人。许从唯从来没说过“不要他”之类的话,小时候同事开玩笑,许从唯都会第一时间否定,然后再认真地告诉他:舅舅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不要你。
安全感是一堵城墙,一砖一瓦难盖起来,但盖起来了就不容易塌。李骁心里的墙在这五年里被许从唯垒得结结实实,他从不担心这个。
李骁甚至更愿意相信以许从唯的好心程度,会把他外婆接过来一起养着——就凭对方是江风雪的母亲。
他不小了,能看出来许从唯对他妈妈的意思。
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儿子,放在天平上似乎都是一样的重量。如果许从唯真要把他那位外婆接过来赡养,李骁也不能说什么。
可他会不舒服。
在许从唯的世界里,有人能与他划等号。
李骁很不舒服。
许从唯误解他了,他又不能把这份不舒服解释清楚,干脆随口扯了另一个原因。
他抛出一个明确的矛盾,许从唯解释,李骁理解,矛盾就此解开,不管什么事,都能当成这事一样翻了篇。
只是李骁没想到许从唯的反应会这么大,他慌乱地解释,一遍遍地否认,又一遍遍地保证,说自己从来没有过那个想法,恨不得把心剖出来证明。
李骁都知道,他只能心虚地“哦”一声。
“哦哦哦,你再给我哦一个呢?”
许从唯没扣安全带,身体往右一倾,直接上手把李骁那颗往窗外瞅的脑袋给一百八十度拧了回来。
“李骁你给我记住了,你就在我这儿,丢?丢什么丢?你别给我瞎想!”
他的双手扣着李骁的耳朵,一边一个,这话像浸在许从唯的掌心里似的,掌心里有水,细溜溜地淌进了李骁的身体里。
李骁就这么看着许从唯,看他皱起的眉,瞪着的眼,喋喋不休的嘴像倒豆子一样往外秃噜着话。
“当年我可是从你爸手里把你抢过来的!十五岁,五十岁,我都不可能不要你。”
听到五十岁,李骁愣愣,然后笑了一下。
他很少这样笑,眼睛弯起来,睫毛搭着黄昏的光,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的阴影。
许从唯顿住了。
时间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刚才说到哪了?唇形是最后一个字的发音。
思绪被拉远了,身体就变得迟钝,压在李骁耳朵上的手指像是不听使唤,许从唯努力蜷了好几下才将手指收回来。
他垂下视线,用力握住了方向盘。
李骁突然觉得自己闹得有点过了。
他不该触碰到两人间最敏感的那根红线,哪怕他一点儿不在意,可他的不信任也是一根刺,那是李骁没考虑到的。
“对不起,舅舅。”
许从唯抬起头:“嗯?”
李骁一直注视着他:“我没觉得你会丢下我。”
许从唯接不住这道目光,他的心里很乱,把能说的全都说出来了,不知道接下来还要怎么处理。
“嗯。”
李骁说没觉得,他就真这么认为了,这自然是最好的结果,许从唯就默认他俩之间的矛盾已经解决了。
以至于之后再谈起外婆,两人都放轻了语气,没有之前那样剑拔弩张。
许从唯说给她找了一处养老院住着,一个月要不了多少钱。
李骁能猜到许从唯肯定是做了什么,他的舅舅是最温柔善良的。
“我妈妈以前对你很好吗?”李骁问。
许从唯又“嗯”一声,没那么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的视线一直是往前的,高速上都这样。
李骁偏过头,能看见许从唯的侧脸,他的嘴唇轻抿着,这是本人不太高兴的表现。
他就没再开口。
许从唯的这份“不高兴”持续了很久,即便回了南城后一切照旧,但李骁还是能从一些细枝末节中感受到对方的情绪并不高涨。
许从唯对他说话开始小心起来,态度总是紧张的,显得格外拘谨,李骁也不能直接跟他去提自己的母亲,江风雪似乎成了他们之间的禁忌,李骁束手无策。
六月底,中考成绩下来了。
李骁当时正在封闭式集训,查分的短信先发到了许从唯手机上。
那时他正坐在工位上刷新崩溃的网页,舒景明从隔壁溜达过来,站在许从唯身后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你这网速不行啊!”
“就这样的,大家都在刷。”许从唯十分有耐心地一次次刷新。
约有半分钟,手机响了,他忙里偷闲看上一眼,再三确认了发信人并非诈骗而是官方,这才旱地拔葱似的“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稳了!”
虽然李骁早就估好了分,并且笃定地说上下浮动不超两位数,但许从唯心还是悬着的,非得看到真正的数字才算踏实。
“看你这个月愁眉苦脸的,”舒景明其实早有预料,“咱外甥平时那么稳,我根本就不担心。”
许从唯把短信截了屏,发给李骁的班主任:“不是一回事。”
“那是哪回事?”舒景明靠着他的座椅扶手,“之前你找李骁外婆的事?不是没见了吗?”
找人这事舒景明也有参与,虽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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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意间知道后主动加入的,但也帮了许从唯不小的忙。
当初他俩商量这事的时候舒景明就不建议告诉李骁,是许从唯头硬非得试试。
事实证明他这个舅舅当得的确不怎么样,整天朝夕相处的,还没别人了解自家孩子。
“他竟然以为我要把他丢了,”许从唯提到这事心情就很复杂,“我可能是无意中说错了什么话,又或者做错了什么事,才会让他有这样的想法。”
“不会啊?你那都称得上溺爱了,”舒景明摸摸下巴,安慰道,“说不定是小孩青春期到了,敏感一点很正常。你家这一点都不叛逆,总得有点其他小毛病吧?”
许从唯并没有被安慰到。
他时不时就会搜点育儿的书籍,或者什么单亲家庭对孩子的成长、青少年时期家长的角色转变,他看得云里雾里的,又觉得那些毛病在李骁身上都不成立。
七月份,李骁捧着个奖杯回来了,许从唯摆了半天的位置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里,没一会儿就一大堆点赞。
评论区夸孩子的,夸他的,还有很明显在拍马屁的,许从唯统统接受。
他的心情又好了,又觉得可以了,想把李骁天南地北地送,但又怕送多了,小孩心里又生出“舅舅要把我丢了”之类的想法,没敢来硬的,想干什么都先问问李骁的意思。
李骁不想往外跑了,他觉得累,每天在家睡睡觉做做饭,许从唯书房里办公时他也过去,拿着高中的课本坐在长桌的一角,安安静静地坐那儿预习。
他俩各干各的事,有时候能一个多小时不说话,李骁偶尔卡壳了,被题目困住了,把书本往许从唯这边挪挪,许从唯就非常自然地侧身过去看。
大学时许从唯带过家教,讲解起来不急不慢。他字写得也好看,一道题解下来,公式和步骤在草稿纸上列得清清楚楚,李骁会下意识模仿许从唯的字体,他的字比以前工整太多。
偶尔闲下来,许从唯也会给李骁简单地说说自己忙活的东西,项目上的图纸纵横交错五颜六色的,李骁指哪儿他说哪儿。
之后李骁亲自上手,往许从唯的人体工学椅上一座,噼里啪啦就开始输代码。
许从唯坐在李骁的小晃椅上——当初为了舒服给李骁买的,现在感觉有点太软了,应该换换。
“你学的不是那个Pycharm?”许从唯问。
李骁垂眸敲键盘:“别的也学。”
“Flac3d好玩吗?”
“没什么好不好玩的。”
“吓我一跳,”许从唯摸摸自己心口,“还以为你要学工。”
李骁瞥他一眼:“很可怕吗?”
许从唯连忙说:“很累的,还是不要学了。”
几句话的功夫,李骁敲下最后一个回车。
代码运行,在许从唯的满怀期待下跑出来一个爱心。
许从唯:“……”
他转过脸,哭笑不得:“跟谁学的?”
李骁老实交代:“张明朗。”
许从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猜也是他。”
张明朗从小就是个爱玩爱闹的性格,越长大越跑偏,李骁要是在哪儿歪了十有八九是被这小子带偏的。
许从唯还是挺高兴李骁身边有这么个活宝:“你们高中应该会在一个年级。”
李骁“嗯”一声:“可能吧。”
许从唯笑着打趣:“跑这个程序给人小姑娘看?”
李骁搁在键盘上的手指一顿,偏头看向许从唯:“什么姑娘?”
李骁初中学习紧张,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兴趣班,偶尔在家也一直坐在桌边看书,小时候那个黏糊劲随着年龄的增加快没了。
许从唯说那句话,本想拉进一下自己与孩子间的距离,结果李骁板着个脸,也不接话茬,他自讨了个没趣,怪丢人的。
“没,”他摸摸鼻尖,“我说着玩的。”
不过另一个当事人看起来似乎没觉得哪里好玩。
李骁把软件关了,声音淡淡的:“满脑子都是那种事,没点大人样。”
24.第 24 章
八月份,赶着暑假的尾巴,汪向晨结束了他的爱情长跑,终于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许从唯是他的伴郎,天还没亮就被舒景明抓出去做造型。
“伴郎也做造型吗?”许从唯不懂这个流程。
“你懂什么,”舒景明说,“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这说不定是你和你真命天女的初遇。”
许从唯:“……呵。”
舒景明:“人靠衣装马靠鞍,打扮打扮好脱单。”
许从唯嘴里一句“我不脱单”还没说完,就被舒景明按在了化妆镜前。
“来吧姐,”他扭头对一边的化妆师道,“把我兄弟化帅点。”
许从唯听要化妆,眸中露出一丝惊恐:“我能不化吗?”
化妆师是个看不出年纪的漂亮女人,挤了点护手霜,双手来回搓搓:“帅哥放轻松,就随便做个造型。”
许从唯仰着脸:“做什么——”
话音未落,化妆师就像掀天灵盖似的,一下就把他额前的碎发给拢到后面去了:“搞个背头怎么样?”
许从唯一顿。
他的发丝软,不适合寸头,一直都留的稍长一些,额前过眉,鬓边遮耳,感受到碎发会让他有安全感,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化妆师松开手,那缕头发又垂了回去:“眉骨和眼睛这么漂亮,不露出来吗?”
许从唯从镜子里看化妆师:“啊?”
化妆师又掖了一下他的鬓边:“耳朵也很漂亮,你皮肤好白哇,保养得也很好,有什么秘诀吗?”
许从唯被夸得脸都红了:“没,没有。”
第一次有人说他这儿漂亮,那儿也漂亮,这种感觉挺神奇的,许从唯越想越觉得可能是礼貌性的夸夸。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让他不好意思了,他就能跟个鹌鹑似的坐那儿随便让人折腾,化妆师说眉毛剃一剃,他说行,化妆师说碎发修一修,他说好。
许从唯五官长得标志,也不需要再去修饰什么,发胶喷上定个型,化妆师在他面前跨着马步,用梳子尾端给他挑出一缕发丝搭在前额上。
“我靠,”舒景明一边扣着衬衫纽扣一边嚷嚷,“怎么回事?搞得比我还帅?重化重化!”
“人本来长得就帅,”化妆师直起身,和舒景明闹完又问许从唯,“大帅哥,有对象吗?”
许从唯愣愣,才意识道这声“大帅哥”是喊自己的。
没等他拒绝,舒景明抢答:“单着呢,快给介绍个。”
“不不不,”许从唯连忙摆手,“我暂时不考虑。”
换好西装两人就往汪向晨家里赶,舒景明上车就说:“你家宝贝中考都结束了,我还以为你开始拥抱新生活了。”
“你消停点吧,”许从唯竖起食指,“青春期,敏感着呢。”
“别只想着别人啊,再憋下去你都更年期了。”
“开你的车吧。”许从唯懒得理他。
早上七点,李骁起床了。
其实许从唯出门时他就已经醒了,但一直躺着没动。
直到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舒景明给他发来一小段视频,许从唯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站在落地镜前低头掸了一下前襟,转身问向拍摄人:“怎么样?”
李骁本来躺着的,直接给坐起来了。
一个大拇指伸进屏幕,舒景明的声音似乎贴得很近:“你舅挺帅。”
李骁又看了一遍视频,保存下来。
再回复他:舒叔叔,你们现在在哪?
汪向晨的新房离单位不远,李骁按着导航很轻松就找到了。
小区安保严,许从唯提前在大门等他。
李骁看到人时正在马路对面,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硬生生地在那站定了。
许从唯让他看车,李骁往左手边看过去,等一辆公交车驶去马路,却见许从唯身边多了个姑娘,两人似乎说了什么,许从唯笑着摇摇头,接着就分开了。
李骁小跑着过了马路。
“别跑,”许从唯向着马路走了几步,“看着车。”
他下意识朝李骁伸过去手,李骁搭住了,随后很快放开。
李骁的视线钉在许从唯的脸上,他裸露出来的额头,以及领口解开一颗纽扣的白衬衫。
“哎,”许从唯有点不好意思,在李骁眼前晃了下手,“是不是有点奇怪?”
“没,”李骁收回视线,和许从唯一起并肩往小区里走,“很帅。”
许从唯笑起来,他的笑容和以前一样温和。
“刚才你跑过马路的时候让我想起来你小时候,过马路怎么总是喜欢跑呢?得看着车呀……”
耳边是许从唯絮絮叨叨的话,李骁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也记得那个时候,他记得自己跑过去时许从唯抱住了他。
“舅舅,”李骁靠近许从唯,他们的手臂贴在一起,“你喷香水了?”
“没有啊?”许从唯抬抬手臂闻闻自己,“可能是发胶的味道吧。”
说完,他的视线转向李骁:“不是不喜欢闹腾吗?怎么突然又来了?”
“醒了,”李骁说,“在家无聊。”
这是假话,他不看许从唯的眼睛。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攥住,许从唯在他的掌心里放了两颗奶糖。
“小孩吃糖。”
李骁板着脸,收拢五指把糖装进口袋:“我不是小孩。”
“嗯嗯,是大人,”许从唯往他身边歪歪上身,“大人没红包哦。”
李骁:“我不要红包。”
“不要?”许从唯从兜里掏出一叠小红包来,那是他一会儿堵门要发出去的,“要不要?”
李骁其实挺无语的,因为在许从唯看来,那一叠红彤彤的红包对他像是很有吸引力。
“真不要?”许从唯把红包往李骁面前凑凑,“红包里面有钱哦,真的不要吗?”
既然都这么卖力吸引了——
李骁伸手去拿,许从唯像是早就料定似的,一下收回来,得意洋洋:“还说自己不是小孩?”
“嗯,我是小孩,”李骁干脆把手一摊,完全顺着他来,“求你了,给我一个吧。”
小红包上印了很多吉祥话,什么“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早生贵子”之类和婚姻有关的,许从唯一路上翻了半天没翻到一个适合李骁的祝福语。
“我之前分明看到有一个来着……”
他低头嘀咕着进了电梯,看见镜子上贴着喜气棒棒糖,又给李骁揪了一个下来塞他兜里。
出了电梯,肉眼可见各种各样红色的囍字,新房里很多人,大家都在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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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地准备着即将开始的迎亲,屋内人来人往的,许从唯把李骁带在身边,一步不离地跟着。
“老许快来!”舒景明老远就看到了他,“拍录像了!”
许从唯应了一声,边走边对李骁说:“你等一会儿我。”
伴郎一共有四个,配合着摄影师说着台词,拍摄各种各样的小段子,周围挤着人,也都举着手机在拍。
李骁也掏出手机,摄像头一直追着许从唯。
许从唯的性格内向,没别人放得开,站位都在边上。他也是第一次当别人的伴郎,有些许笨拙地配合着新郎摆着各种各样的合照姿势,什么动作都做得小心,显得有些生硬和局促。
摄影师不止一次提醒边上的帅哥自然点,许从唯低头拍拍笑僵了的脸,他不习惯站在摄像头前,闪光点让他有点儿紧张。
当他再抬头的同时,不知谁扔过来一个气球,被舒景明手一抬给拍飞出去,红色的弧线一闪而过,许从唯对上摄影师身侧的李骁的目光。
在外向来冷淡的小孩,头一歪对他吐了个舌尖。
真是稀奇,许从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哎对对对对,笑得很帅!”摄影师连忙趁机抓拍,“全体向我看齐——让我看到你们的牙龈,彩炮准备好,伴郎看我手势,放完大家一起说一句‘我们来接亲啦’!”
下一秒,笑声四起。
李骁也在笑。
等到摄影师高举的手比到“一”,许从唯拧动手里的彩带花炮。
“砰”的一声,礼花纷飞,所有伴郎齐声道:“我们来接亲啦——”
尾音落下,摄影师高高举起大拇指:“棒!”
去酒店的路上,四个伴郎分两车坐,李骁作为小孩,被塞进了舒景明和许从唯两人中间。
“怎么样,今天叔叔帅吗?”舒景明动动眉毛,整个人像只花枝招展的孔雀,一闲下来就对着人撅屁股开屏。
“帅。”李骁就当哄小孩。
这没有一丝犹豫的回答让舒景明飘飘然,以至于开始自取其辱:“叔叔帅还是舅舅帅?”
“舅舅帅。”这回几乎是秒答。
舒景明胳膊一伸勒住了李骁的脖子。
许从唯上手把自己外甥解救出来,忧心忡忡地对舒景明说:“一会儿你可要带着我啊。”
“你看你虚成啥样了,”舒景明觉得好笑,“以前开大会的时候你批人不挺凶的?”
“装的装的,”许从唯连忙说,“场景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没看出你这么感性,”舒景明意外道,“以后你自己结婚会不会在婚礼上痛哭流涕然后晕过去?”
李骁刚抬眼,就听许从唯上身倾斜,目眦欲裂,唇前比着食指,快把那声“嘘”喷在舒景明的脸上。
舒景明立刻改口,顺势搂了一下李骁:“我跟你舅舅之前聊天来着,他说你不过青春期不结婚。”
听着就是哄人的话,李骁偏偏追问了一句:“真的?”
“真的!”许从唯立刻把话接过来,不带一丝犹豫地说,“真的不能再真了。”
“青春期是多久?”李骁又问。
“想多久就多久,”许从唯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摆明了哄他,“你在我这儿永远都是青春期。”
25.第 25 章
许从唯觉得舒景明搂着李骁准没好事,于是下车后第一时间就把两人给分开了。
新娘不是南城人,男方接亲就在酒店接。
酒店餐酒一体,一楼的接待区很大,靠边有自助的休闲区,里面放了些点心和饮品。
许从唯把李骁送进去,没一会儿去而复返,往李骁手里塞了个红包又走了。
李骁坐在最边上的小凳上,两只手一起捏着红包边缘,发现上面的字是“健康平安”。
他勾了下唇,把红包装进兜里,手指碰着了棒棒糖,就拿出来剥开含嘴里。
草莓味的。
他含着糖看了会儿刚才拍摄的视频,看一半发现之后陆陆续续进来的都是些小孩,于是起身出去了。
今天看起来是个好日子,在这家酒店里结婚的人有三四对,李骁顺着汪向晨的结婚照指引去了八楼,电梯门一开就听见一阵吵闹。
套房有两扇门,伴郎团们现在攻下了第一扇,正在攻第二扇。
走近了,听见舒景明的声音:“红包有啊!不开门怎么给!”
接着是他舅舅的:“就是!”
屋里太多人了,都挤在里面,帮忙堵门的、帮忙闯门的,还有纯凑热闹的,李骁没往里挤。
他站在门边,地上铺着红色地毯,上面散落着五颜六色的彩带,门边挂了串头尾相接的“囍”,顶天立地拉出来的一大串,大概是造景拍摄用的。
李骁就站在那个长长的“囍”字旁,低头继续翻看视频。
他拍的许从唯总是被人挡住,镜头晃来晃去的,不好看。
于是李骁翻出了舒景明早上发给他的那一小段视频,许从唯转身时那一眼就像在看屏幕后的人:“怎么样?”
李骁微不可查地抿了下唇。
他第一次见许从唯把头发撩起来,像是温和的晨光刺破了团雾,时间推移至了正午,那束阳光不仅温暖,还有了力量,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很帅。
婚礼的流程都简化了,没有婚闹,伴郎伴娘都和和气气的,做了会儿小游戏,就让人把新娘给接走了。
许从唯又跟着回去,路过大厅时看李骁不在之前的位置坐着,又扭头去找。
李骁一直都在他身边,看见许从唯在找他就出现了。
许从唯一乐:“哪儿冒出来的?”
李骁手里拿了一瓶水和两小袋肉松饼干:“吃吗?”
许从唯正好饿了,接过来就吃了一袋。
“好外甥,给我点。”舒景明伸手也拿了一个。
他们早上出门急匆匆的,也没吃什么饭,折腾到现在的确是饿了。
李骁又给舒景明单独拿了一瓶水。
“不用不用,”舒景明摆摆手,直接接过许从唯刚喝过的,“喝一瓶就行,别浪费。”
李骁眼睁睁看着对方仰头喝了半瓶,许从唯说给他留点,两人就这么把一瓶水瓜分完了。
忙忙碌碌到了中午,等到新娘新郎给父母敬了改口茶,他们伴郎的工作到这儿差不多也就结束了。
“真热啊。”舒景明把西装外套给脱了。
虽然酒店里有中央空调,但长袖长裤穿在身上,还是有点束得慌,之前为了拍照好看没让脱外套,这会儿忙都忙完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许从唯也给脱了。
衬衫是他自己的,布料很薄,贴着皮肤,外套离了身瞬间凉快一大截。
他手臂上挂着外套,另一只手往上叠着袖口,腕骨凸起,皮肤薄薄的一层,可以看见手腕内侧青色的血管。
李骁的视线落在上面。
许从唯卷好袖子,兜着外套正找着往哪儿放呢,突然被人接了过去,他转过身,那件外套握进了李骁的手里。
“我兜里有红包,”许从唯笑着说,“都给你了。”
那些是接亲玩游戏剩下的,没发完,汪向晨就让他们自己留着了。
刚把外套搁在桌子边的舒景明“哎”了一声,又折回去重新把外套拿回来放李骁这儿:“有个小孩是方便。”
许从唯怕李骁抱着衣服热,就带他先回了酒店。
大部分宾客已经入座了,许从唯找到他们那桌,把外套都搭在椅背上。
闲下来了,他才想起来问问李骁早上吃了什么,有没有喝牛奶,现在饿不饿。
可能是带小孩带习惯了,许从唯总喜欢事无巨细地问他,其实他自己也反思过,自己这样过度干涉孩子的生活会不会引起对方的厌烦,毕竟李骁已经十五岁了,但总是忍不住。
不过好在李骁从十岁到十五岁一直都很乖,他没有出现什么特别叛逆的青春期,许从唯问他什么他就说什么。
“头发,”李骁抬手指了下许从唯的额头,“垂下来了。”
许从唯配合地把头低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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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地这样弄的。”
李骁的指尖轻轻往上拨了一下那撮头发,收手后又重新耷拉了回去。
许从唯笑眯眯地问:“帅吗?”
李骁点头:“帅。”
许从唯今天的确帅,李骁隔着马路的第一眼直接就给看呆了。
四个伴郎里他最出挑,这么和舒景明分开了差不多半个小时,那边就有好几个人找他要许从唯的联系方式。
这么个大喜的日子里,舒景明自然乐得当一回月老,哐哐把红线往许从唯那边砸。
这就导致许从唯正跟李骁说话呢,一会儿一个好友请求,一会儿又一个好友请求。
他收到第一个的时候没太在意,看对方验证信息都挺礼貌就给同意了。
第二个来的时候隐约觉得有点不对,但秉承着第一个都同意了第二个拒绝会不礼貌的逻辑,也给同意了。
但第三个他就有点坐不住了,发信息给舒景明,问是不是他把自己的名片推出去恶搞,舒景明回复说哪有,人姑娘特地找他要的联系方式。
许从唯愣了愣,抬手抓抓自己的后脑勺。
李骁的脑袋往前探,探到了他的手机前端,停住了。
许从唯这才意识到面前还有个人,连忙把手机给扣在胸口。
李骁又坐回去。
许从唯舔了下唇缝,想解释,但无从下口。
李骁似乎也没打算听他解释,自顾自地坐回位置上,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开始拆起了许从唯外套口袋里的红包。
十块、五块、二十块。
看小孩专心致志地数钱,许从唯反倒更心虚了。
他怕李骁多想,很想解释一下自己没那个意思,也不会给李骁找舅妈,更不会不要他、把他丢了之类的。
但这些话之前已经说过了,而且李骁什么都没表示呢,他又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在意。
其实青春期也不仅仅只是叛逆,像李骁这样变相的冷暴力也挺磨人的。
“叮咚——”
又一条消息进来,李骁拆红包的手一顿。
许从唯握着他息了屏的手机,半天没敢打开。
“舅舅,”李骁好心提醒他,“有消息。”
许从唯拖着声音“啊”了一下,企图敷衍过去:“你舒叔叔发的,不管他。”
“像是好友申请,”李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舅舅真受欢迎。”
26.第 26 章
分明在夸人,但许从唯听着怎么这么像阴阳怪气,话上跟长刺似的,也不知道在攻击谁。
许从唯接不下去,只能佯装淡定地“嗯”一声,翻过手机点亮屏幕。
他的页面还停留在微信的系统通知,飞速扫一眼就“啪”一声把手机盖桌子上了。
李骁上半身还往前抻着,偷看不成,整个人“敦”一下靠回了椅背上。
“不是好友申请,”许从唯死鸭子嘴硬,“就是你舒叔叔的信息。”
恰巧此时,舒景明回来了。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其他伴郎伴娘,大家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已经很熟了。
许从唯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李骁也跟着一起,大家入座前跟他们打了招呼。
“这小帅哥谁家的啊?”有一短发女人问。
“可别,”舒景明说,“人家未成年。”
“去你的,”短发女人笑骂道,“没个正形。”
李骁早上没在人群里,她们没见过,现在坐在伴郎伴娘的席上,肯定是许从唯带过来的,这话说出来就在往许从唯那边扔,舒景明这讨厌鬼,哪都插一脚。
“是我外甥,”许从唯笑着说,“今年刚升高中。”
他说完,又转向李骁:“说叔叔阿姨好。”
李骁还没开口,那短发女人连忙道:“我今年刚高中毕业,叫什么阿姨,叫姐姐。”
舒景明把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送给对方:“孩子面前,你才没个正形!”
一桌除了李骁基本都是二十五岁朝上的成年人,有几个自来熟的挑气氛,很快就给聊开了。
许从唯现在也能掺进去几句,虽然他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但招不住话题总往他这边扔,聊工作,聊母校,聊李骁。
许从唯不太爱跟别人聊李骁,聊深了就会带出让人不那么开心的事。
最后为了不被搭讪,他干脆侧着身只和李骁说话,聊生活中的琐碎,还有高中后的计划。
他的求生欲很强,努力证明着自己没想给李骁找舅妈。
快到饭点,宾客们都到齐了,司仪正在试音,看样子仪式要开始了。
许从唯的位置背对舞台,想观礼只能转过身子。他把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灯光暗下来,舞台上的主光灯打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板上,反射的灯光像一团明白色的雾,就这么轻轻地拢在许从唯的周围,像具体化出来的温柔,李骁觉得许从唯身上带着可以包容万物的神性。
“学长?”
从身后而来的一声冷不丁的称呼,许从唯将身体转过去。
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即便这个人没在喊他,作为声源所向之处,他也是会礼貌性地给与反应。
几乎是同时,一桌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桌边站着的女人,没人起身应答,许从唯这才开始去留意这一声是不是在喊自己。
“许学长。”
称呼带了个姓氏,女人面露惊喜。
她的话里没了试探着的疑惑,而是变成了十二万分的肯定。
她朝着许从唯走过去:“真的是你!”
许从唯愣愣地看着对方的脸,片刻后才从其中找寻到一丝熟悉。
他退开椅子,站起身:“杨嘉?”
以许从唯大学的封闭程度,能让他叫多年后还能出名字的人不多,杨嘉是其中之一,许从唯毕业时抱着的那捧向日葵就是杨嘉送的。
“是啊是我,”杨嘉穿着一身米色的连衣裙,笑起来眉眼弯弯,“学长你还记得我。”
这场面太经典了,不闹不是舒景明。
他“哎哟”一声直接弹了起来,把自己的座位往杨嘉面前一推:“学妹是吧,一起坐呗!”
杨嘉还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肯定是愿意的,一只手都搭上舒景明的椅背了,朝桌上已经入座的各位微微颔首:“我是许学长的同校学妹,很久没见了,这次打扰了。”
舒景明又拖了个椅子过来,大家都挪了挪,加进来一个人。
婚宴一桌按着十人定的,他们伴郎伴娘,再加上一个李骁也就九个人,现在杨嘉过来坐,刚好把人数凑齐,不算挤。
许从唯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杨嘉身上,眼里也渐渐涌出喜悦:“你怎么会在这?”
“我是新娘的表亲,”杨嘉一直是笑着的,她毫不遮掩自己的喜悦,视线也一直定在许从唯的身上没有挪开,“倒是学长,您是……伴郎?”
许从唯点头:“我和新郎是同事。”
“我们这四个伴郎呢,”舒景明笑嘻嘻地过来犯贱,“学妹只盯着一个看啊?”
众人哈哈大笑,杨嘉闹了个大红脸,许从唯连忙让舒景明别闹:“这真是我学妹,大学的时候她帮了我很多。”
“不不不,”杨嘉连忙摆手,“是学长帮了我很多才对。”
“哎哟,”另一人又道,“你们俩这客气的,一会儿得多喝几杯。”
还有人酸溜溜地说:“我们许大帅哥原来是个多情的~”
“可别这么说他,”舒景明替许从唯解了尴尬,“我跟他同事这么多年,他一点情都没有。”
“对你当然是没有啦,你是学妹吗?”
大家又笑起来。
“别别,”许从唯双手合十,放在鼻尖做出讨饶的动作,“说我就算了,别带人姑娘家。”
“不说了不说了,看这着急护的。”
“说我吧,”舒景明转移话题,“其实我也有个学妹。”
杨嘉的意思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既然是旧相识,凑一起肯定要叙旧。
找许从唯说话的自然不找了,舒景明话多,逗得女生咯咯直笑,大家依旧聊得开心。
“我以为你会回淮城工作,没想到在南城能遇到你。”杨嘉坐在暗处,她比许从唯矮了一些,直直地盯着他看,眼睛亮晶晶的。
许从唯也是满眼带笑:“我是想回家,但这边最先录用的我,就直接过来了。”
“你平时也不怎么发朋友圈,我要是知道你在南城,我就——”
话没说完,大厅的音响中传来“喂喂”两声,接着舒缓的音乐响起,司仪开始用他那一甲的播音腔念稿煽情。
许从唯和杨嘉的对话暂时中止。
这是许从唯第一次参加朋友的婚礼,他观礼非常认真,从播放视频开始,到男方陈词、女方入场,以及证婚人发表讲话,最后新人互相宣誓。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我将永远爱你……”
“你愿意嫁给汪向晨先生吗?”
“我愿意。”
新娘的声音染上了哭腔,他们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交换戒指,拥抱亲吻。
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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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从唯想象中的爱情。
他不自觉地想起江风雪。
那样一个明媚灿烂的姑娘应该有一场这样的仪式,不一定多么豪华,但一定要非常用心,她那么向往爱情,应该是被疼爱与呵护的。
如果是现在的自己——许从唯忍不住假设,如果十几年前,他是现在的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带走江风雪。
“学长,”耳边传来杨嘉的声音,“你和新郎关系很好啊。”
许从唯回过神来:“嗯?”
“感动得都要哭了。”杨嘉说。
许从唯垂眸轻笑一声,把情绪散掉:“还好。”
仪式结束,开始用餐,大厅里闹哄哄的,许从唯一边和杨嘉说着话,一边不忘给李骁的碗里夹一块排骨。
“这是我的外甥,叫李骁。”
杨嘉睁大了眼睛,像是十分了解:“是不是就是他,上个月刚拿奖杯的那个?”
许从唯发了朋友圈,杨嘉点了赞。
“是他,”许从唯夸起李骁不带停,“他上初中之后每年都能拿几个奖杯奖牌回来,今年中考成绩也好,全省前一百,高中在南城一中的尖子班。”
杨嘉夸赞道:“孩子争气,父母教得也好。”
许从唯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倒也没反驳什么。
酒过三巡,这天也逐渐聊深了起来。
原来杨嘉毕业之后先是在大城市打拼了一段时间,觉得累,所以回了南城,现在在一家设计院工作。
毕业了太久,每个人似乎都有一段往事可以说上很久,不过许从唯最惊讶的是当初腼腆地学妹现在竟然变得这么健谈。
“你怎么好意思这么说我!”杨嘉表情夸张地说,“我一开始都敢不确定是你,怕别人说我搭讪太土了,你现在真是……”
可能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她抿了下唇,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许从唯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挠挠鬓边:“我平时也不这样。”
“舅舅,”李骁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我想要那个。”
许从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司仪正在站在台上唱歌。他的怀里兜着几个绒毛娃娃,手指随机指向几个方向,再放回耳边侧身去听,哪边欢呼的声响就朝哪边扔一个,每桌的气氛被调动的都很热烈。
“想要哪个?”舒景明隔着俩人的距离问李骁,“我的好外甥,你可终于有点小孩样了。”
李骁把手给放下了:“都行。”
这种场合许从唯是不太能放的开的,李骁其实知道。
舒景明也知道,所以他第一时间站了出来给自己的外甥抢玩具。
“帅哥!往这儿看!这儿也有个小孩儿!”舒景明朝台上的司仪猛猛挥手。
大厅里的宾客们以“桌”为单位紧紧团结在了一起,他们伴郎伴娘的桌上就李骁一个小孩,二十多岁正是好胜心旺盛的时候,桌上的几个男男女女都帮忙欢呼。
司机立刻就朝李骁这儿看过来了。
“怎么喜欢毛绒玩具了?”许从唯诧异地笑了一声。
“觉得挺好看的,”李骁的目光扫在桌边杨嘉搭着的手臂上,很快又收了回来,“要不要都行。”
“棕色的怎么样?”许从唯转身站起来,和舒景明一起朝司仪的方向挥手,“嘿!这儿呢,我要那个棕色的熊!棕——色——的——熊!!!”
27.第 27 章
司仪只能听见音量,听不清内容。
他瞅着那桌似乎也没什么小孩,就自作主张扔了个女生大多喜欢的粉色玩偶过去了。
于是李骁手里多了个粉嫩嫩的小猪,许从唯看他也不是很喜欢的样子,就打算绕去后台给换一个。
“不用,”李骁没让他再跑一趟,“这个也行。”
“是啊多可爱,”舒景明说,“猛男才配用粉色。”
“猛男和美女都能用,”杨嘉在一边打圆场,“小朋友喜欢就行。”
李骁被这一个“小朋友”给喊得半天没吱声。
婚宴没吃太久,新人来敬酒时提议下午一起出去唱唱歌,晚上继续成年人的场合,桌上的人都欢呼赞成。
新郎新娘年岁相仿,他们的朋友差不多也都许从唯这个年纪,单身狗参加婚礼多多少少有点感慨,一群单身狗凑一起,嘿,这机会不就来了。
许从唯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他就算去了也放不开,扭扭捏捏地反而坏人兴致。
同桌的杨嘉看许从唯没那个意思,便同样摆手拒绝了舒景明的邀请,舒景明贱兮兮地调侃:“哦~你俩是要单开一场。”
杨嘉红着脸说没有的事。
“有没有哥替你做主,”舒景明当即把许从唯往人面前一推,“你就送学妹回家吧。”
许从唯没有推辞,倒不是真的想送杨嘉回去,而是想借着这个由头礼貌又得体地提前走人。
舒景明这顺水推舟推到了他的心里,就在他起身拿了外套打算离开时,那个推舟的突然犯神经病,“哗啦”一下又把他给掀翻了。
“宝贝外甥不能走,”舒景明一把勒住李骁的颈脖,“跟叔叔吃香的喝辣的去。”
李骁朝着许从唯伸过去手。
许从唯抓住李骁的手腕:“他一个孩子,不去。”
“十五岁了!”舒景明说,“我十五岁都和小女朋友去网吧通宵了,他得接受点其他教育。”
“不行不行,”许从唯当即跟舒景明上演了一把抢孩子的桥段,“他得跟我回家。”
“回家?!”舒景明大手一挥,把许从唯给拽自己脸跟前了,“我放你走不是让你回家的!”
李骁紧紧贴在两人之间,被舒景明头上的香味熏了一个跟头,艰难地转过脸冲着他舅。
许从唯说话也压着声音:“你别乱说,那就是我学妹。”
声音沉沉的,唇瓣像贴着李骁的耳廓,他听着耳朵痒。
但下一秒,舒景明的声音也贴过来了:“好外甥,你看你舅现在为了你都不敢找对象了,你说他都三十了,是不是太恐怖了?”
许从唯把舒景明给推开,他的另一只手还抱着李骁,在他后脑勺上搓了一下:“别听他的。”
最后李骁跟着许从唯一起送杨嘉回家。
许从唯中午喝了酒,开不了车,反而是杨嘉开了车来,三人到了路边,一时间说不好到底是谁送谁。
许从唯怪不好意思的:“我这是占了个名头,还没干实事。”
“你把我送出门,我把你们送回家,怎么都是送,我们互相送,”杨嘉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学长现在住在哪?”
“挺近的,”许从唯犹豫了一下,“其实走两步也就到了。”
“上车吧,”杨嘉坚持道,“学长不要跟我客气。”
杨嘉一再邀请,继续拒绝就不礼貌了,许从唯让李骁去了后座,自己坐在了副驾。
杨嘉开的是一辆墨绿色的奥迪A3,车型不大,容易上手。车里非常整洁,有一股淡淡的绿茶清香。
扣上安全带,两人自然而然聊了几句车。
杨嘉大学考的驾照,一直没机会碰车,直到去年回了南城之后才开始开车通勤,所以对于复杂路况的处理都不是特别的熟练。
而许从唯已经是个在高速上自由驰骋的老司机了,路上出声稍微提醒了几句,杨嘉笑着应下,说自己还没上过高速,有时间能不能找学长练车,许从唯自然也是答应了的。
“最近南城的建设挺好的,很多路都扩修了,”杨嘉在等红灯时抬手指了一下路边的建筑,“这家商场上个月改了个名字,听说里面翻新了一遍,我一直想去逛逛,但没什么机会。”
“我也不怎么逛街。”许从唯不知道接什么话。
“要去逛逛吗?”杨嘉笑着问,“前面正好是停车场。”
红灯还有几秒,想要停车就必须变到右转车道。
许从唯“啊”了一声,他反应的时间其实很短,但还是笑着拒绝了:“改天吧。”
杨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抓紧了一些。
“改天也行,”她脸上依旧笑着的,“你这一身挺难受的吧,回去洗个澡歇歇。”
成年人交流省心,也体面,话说出去了,对方听得懂。
电梯里,许从唯单手解了衬衫的第二颗纽扣,领口扯大了一点,露出一截舒展着的锁骨。
李骁看了眼,目光往上,瞥过角落里挂着的摄像头。
许从唯的皮肤白,一喝酒就泛粉,不过今天他没喝太多,尚且可以自理,一进门就扎卫生间,叮铃当啷就是一顿收拾。
李骁去阳台把晒的毛巾收下来,随便敲了下门就进去。他们舅甥俩不讲究这些,李骁光屁股的样子许从唯都见多了,不分这个。
浴室里弥漫着雾气,因为是夏天,所以很薄。花洒落下水流,哗哗作响。
许从唯的手臂像云雾围绕的雪山,他有点太白了,水一淋都有点儿反光,李骁一眼扫过去就能看见。
当事人正顶着一脑袋泡沫,举着手臂和头上的发胶作斗争,他闭着眼,说热,让李骁就这么敞着门。
李骁应一声,跟缕魂似的绕一圈又出去了。
他拿了许从唯的杯子,倒了杯温水搁在茶几上。
接着,他坐上沙发,把那只粉粉的小猪玩偶拿起来,低头盯着看了会儿,猪鼻子是深一点的粉,占据了半张脸,丑萌丑萌的,不在李骁的审美范围内。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声,把小猪放在腿上搂着,然后再从口袋里掏出那堆小红包,脑子里在想刚才车上杨嘉与许从唯聊天时的语气和表情,以及舒景明在他身边说的话。
多少岁和找对象有没有关系李骁不太清楚,他只是在想许从唯到现在不找对象也不一定就因为自己,甚至他觉得另一个原因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而他并不想许从唯被这个原因困住。
可破局之法似乎更难接受,李骁想到杨嘉,想到他们在车上的对话。
那是一种平等的交流,带着一点淡淡的分寸感和不同于旁人的亲近,很淡,像从等高地势上缓慢流动的小溪,蜿蜒曲折,这边流一会儿那边流一会儿,有来有回的。
李骁十五岁,不清楚爱情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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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此刻,他却明确的知道这种缓慢温吞的情感不同于他和许从唯之间的感情。
他们更像是瀑布,许从唯是高出落下的水流,在李骁这里扬起波浪、溅起水花。他们更激烈,也更亲密。
李骁没法去评判这两者哪一种更好,他只是觉得杨嘉的出现让他非常难受。
他不希望自己的瀑布分支出一条小溪,就像是幼鸟争夺的本能,下意识去占有所有的资源——许从唯是他的资源。
水声停了,许从唯从一片热腾腾的水汽中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很旧的白t,领口被扯得有点大,边缘处已经有点老化发卷。
这种衣服的布料被磨得非常柔软,往外穿太埋汰了,在家穿正合身,就这么松松散散地搭在身上,露出半边锁骨,显出肩头的弧度。
他没吹头发,大中午的也用不着吹,头发半干不干的,刘海又垂了回去,虚虚的遮在眉前,又是李骁熟悉的那个样子。
不露额头的许从唯看着要更温和,这个词就像是因他而生的,李骁觉得自己一直浸在许从唯的温和里。
“数钱呢?”许从唯笑着说。
李骁的目光追着他,看许从唯快步走到客厅,端起那杯温水咕嘟咕嘟仰头喝了个干净。
“渴了。”许从唯没喝够,端着水杯又去接了半杯。
他回到沙发坐下,李骁把钱叠整齐,往许从唯面前递。
许从唯给推回去了:“自己留着吧,别给我买东西。”
他的掌心很热,也很软,可能是刚泡过热水的原因,触碰时像在早餐摊拿到手的刚出炉的包子,带着暖呼呼的热量。
许从唯说完就回卧室了,李骁还捏着那一叠钱,片刻后才把手收回来,手指互相错了两下,把钱装进那个印着“健康平安”的红包里。
下午三点,汪向晨的电话打了过来。
那边音乐起伏,欢腾闹嚷,汪向晨说舒景明喝大了在这胡言乱语,让许从唯过来接一下人。
许从唯正在餐桌边端着水杯,下意识捂住话筒,瞥了眼在客厅倒腾无人机的李骁,小声道:“你心也真大,舒景明那嘴你也敢让他喝高。”
“快来快来,”汪向晨不多废话,“烦死了这人,说你情史呢。”
许从唯:“……”
“嘟”一声,那边电话挂了。
他有点无奈地笑了下,还情史,他有什么情史,不过就是心里装了个人,舒景明连名儿都不知道。
这种没头没尾的八卦没人爱听,再说舒景明心里有数,也不会真把这事当个玩笑来讲。
许从唯担心的是这人胡扯。
舒景明那嘴,真话是兜得住,但说起假话来一点门都没有的。
许从唯怕今儿一过他那不存在的前女友就像雨后春笋一样突突突全冒出来了,毕竟是“情史”,总得丰富一点。
他得过去一趟。
换好衣服,许从唯刚出卧室就撞上了李骁,对方端着个杯子,正朝着直饮水机走去。
可惜中途被这么一打断,水也不想接了,就站许从唯两步远的位置,问:“舅舅要出去?”
许从唯张了张嘴:“你舒叔叔喝多了,我送他回家去。”
“哦,”李骁把杯子随手往茶几上一放,“你一人弄不动他。”
许从唯挠挠鬓边,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嗯,你跟我一起吧。”
28.第 28 章
从家走路到KTV有点远了,许从唯下楼后打了辆车。
路上,他给舒景明打了通电话,对方嘴里吃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
“来了没啊?”
许从唯没好气道:“你别乱说。”
两人掰扯了几句没营养的废话,许从唯关掉手机,无奈地叹了口气。
听刚才舒景明那说话的语气,像是意识清醒,这哥俩别在给他下套,他带着个小孩呢,这小孩比那一帮大人都精。
许从唯悄悄斜过目光,看了眼身边坐着的李骁。
男孩已经长成了少年,宽阔的肩膀把深灰色的短袖撑起来,喉结凸显。
脑袋上卡了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半张脸浸在阴影里,猛地看过去还真拿不准年纪。
他其实不太想让李骁去那种地方,毕竟未成年,有些东西最好沾都不要沾。
但他又怕李骁多想,觉得自己要找对象了,给他谈个舅妈出来。
李骁似乎挺抵触家里多出来一个人,其实许从唯也不太习惯,可能是他没谈过恋爱的原因,所以想不出来自己会怎么和一个女人住在一起。
“舅舅。”
李骁突然开了口,许从唯下意识把腰坐直了一些。
“嗯?”
“舒叔叔会乱说些什么?”
许从唯:“……”
他沉默片刻:“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
李骁往后靠在椅背上。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夏季午后的阳光毒辣,晒得建筑仿佛都荡出条形的波纹——一如他现在烦躁的心情。
“多少岁算大人?”李骁又问。
许从唯一板一眼:“在舅舅这,你永远都是小孩。”
李骁没再吭声。
KTV大门金碧辉煌,迎宾的小姐站成两排。
最外面的那个替许从唯拉开大门,大厅经理迎上来,看了眼李骁。
挺酷一小伙,也不吭声,就这么跟着自家大人快混进去的时候,许从唯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对李骁说:“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李骁抬手抵了下帽檐,看见前台硕大的提示牌:未成年请勿入内。
“……哦。”
许从唯按着包厢号找到地方,电话里那个喝高了胡言乱语的舒景明正一脸荡漾地和女孩们唱小情歌,见许从唯进来,歌也不唱了,眼睛瞪得老圆,手臂一伸跟个八爪鱼似的冲过来把人抱住:“抓着了,别让他跑咯!”
许从唯无语之余对着舒景明的肩膀梆梆就是两拳:“你玩就玩,非带着我干什么?”
说话间,他身边多了个人。
包厢昏暗,许从唯认了两秒,发现这人竟然是杨嘉。
杨嘉把手收在身前,十指搅在一起:“学长,真是不好意思,我在路上刚好遇见了你的同事,就被拉过来了。”
舒景明“嗐”了一声,往许从唯背上甩了一巴掌,直接把人拍到了杨嘉面前:“我让你送人家,结果你自己回家去了,怎么回事!”
许从唯一时不知道从何开口。
“这不坐下来陪一杯?快点的。”
舒景明冲杨嘉抬了下眉,话一说完就溜之大吉。
许从唯只剩下尴尬,微微叹了口气:“我这个朋友就是爱闹腾,你别介意。”
“没有没有,”杨嘉连连摆手,但还是忍不住添上一句,“就是有点太自来熟了。”
许从唯看了眼杨嘉身后,那边的人大多是汪向晨的朋友,估计杨嘉也没认识几个。
“出去走走?”许从唯往门边侧了侧身。
杨嘉“哎”一声,脸上带了笑:“其实我也挺不自在的。”
他俩性格相像,大学时就都不怎么爱说话,虽然毕业后社交能力增强了不少,但本质上还是喜静的,许从唯不喜欢酒吧里那种氛围,杨嘉自然也不喜欢。
厚重的隔音门板合上,耳边的噪音变得遥远而又模糊。
许从唯听到杨嘉浅浅地松了口气,横过一步站在了他的身边。
杨嘉比他矮了有半个脑袋,她踩着高跟鞋,走路时能听见轻微的“哒哒”声。
许从唯偏头看了眼身边的女人,杨嘉刚好也在看他,两道视线撞上,在昏暗的环境下仿佛染上了另一种似有若无的意味。
许从唯率先收回目光。
杨嘉走得很慢,许从唯不得不放缓脚步去配合她的速度。
“学长。”
“嗯?”
“你还记不记得,毕业时我送了你一捧向日葵。”
许从唯微一点头:“记得。”
杨嘉把花送给他时,身边的同学纷纷起哄。
那是许从唯第一次收到花,也是第一次离女生那么近,他脸上红成一片,反应过来后不停地道谢,整个毕业典礼上都一直捧着。
“你不问为什么吗?”
许从唯有点茫然,他以为杨嘉送他花不过是为了感谢自己替她挑选了毕设的选题又帮她修改了全文格式,挺麻烦的,许从唯看到同门的面子上只收了她五十块。
后来收到了花束,他那钱拿的还有点心虚。
杨嘉轻笑出声:“还真像是你能想出来的事。”
许从唯可太尴尬了,毕业至今,他一直这么觉得。
只是,在经过李骁班主任那一次后,他不得不多想了一点。
“我本来想抱你一下的。”
杨嘉低着头,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往前一步,又一步。
“但那时胆子太小了,没说出口。”
诡异的尴尬像索命的厉鬼,许从唯只觉得背后阴风阵阵,黏黏嗒嗒,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怕杨嘉嘴里又秃噜出什么话来。
“找舅妈”三个大字在他脑子里红色加粗闪烁预警,李骁就在外面呢,他已经开始组织语言,想一会儿该怎么解释。
好在走廊就那么点距离,从包厢走到大厅,几乎话的功夫就到了。
许从唯看见了李骁,像看见了亲人。
接着他又注意到了李骁面前穿着小吊带的陌生女人,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女人笑得花枝乱颤。
许从唯眼睛一瞪,忘了还要去迁就身边杨嘉的步调,几乎是小跑过去,一把抓住了李骁的手臂往自己身后一拉,强行插进了两人之间:“干什么呢?”
“我舅舅。”李骁介绍道。
“真等舅舅啊?”女人媚眼如丝,瞥过许从唯,“你舅舅也很帅哎!”
许从唯一瞪眼,他向来招架不住这样开朗的交际花。
李骁跟他一样,他们都属于那种不爱开口、也接不上嘴太能说的人的话。
但今天李骁一反常态,竟然就这么跟对方聊了起来:“你也想当我舅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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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从唯吓一激灵。
“哈哈这孩子,”女人乐得不行,“那得看你舅舅的意思咯。”
“小孩子乱说话,您别介意。”许从唯笑着打了个圆场,他还攥着李骁的胳膊,往外就是一推,李骁本来还想说什么,被这么一指头给打出去,朝着大门走了两步。
“加个微信?”女人扬了下手机。
“不了不了。”许从唯连连摆手。
“加个吧,”女人点开自己的二维码,“我是搞选秀的,你家小孩外形条件不错,考虑往这方面发展吗?”
“不考了不考虑,”许从唯把手快摆出残影,“我家小孩成绩可好了,今年中考全省前一百,南城一中的尖子班,寒暑假得出省参加竞赛,没有时间。”
女人一脸“谁问你了”的表情。
杨嘉跟上来,关切地问向许从唯:“怎么了?”
“没什么,”许从唯赶紧推着李骁出门,“我们先出去吧。”
许从唯把李骁请神似的请出了KTV,室内外温差极大,他被热风拂面,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薄汗,心上仍有余悸:“你怎么跟陌生人说话?”
李骁像是突然失心疯,嘴巴一开一闭净说些让许从唯抓狂的话:“她好像对你有意思。”
许从唯往他背上就是一巴掌。
一边的杨嘉“嗤”一声笑出来:“你舅舅很受欢迎哦~”
她挑着眉梢,看起来有些可爱。
李骁也跟着笑了笑:“是啊,最近挺多人——”
话说一半就被许从唯捏住侧脸紧急叫停了。
小孩的脸很好捏,许从唯以前就喜欢对着李骁的脸蛋揉揉捏捏,不过上了初中之后次数少了,李骁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书桌前学习,许从唯不好去打扰他。
所以这次上手,那种软糯的手感弱了不少,李骁脸上的婴儿肥没了,隔着皮肤,许从唯像是能碰到他的骨头。
他连忙把手给撤开了。
李骁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
许从唯慢半拍地意识到眼前的男孩长大了,已经过了可以随意摸头捏脸的年纪,高中生的思维方式已经接近于成年人,他应该和李骁沟通,而非一味地管制。
“不要当着阿姨的面乱说话。”许从唯的语气温和了一些。
李骁知道自己的行为过界,他就是故意的,刚才杨嘉和许从唯一起走出来时他看着刺眼,像是在心底落下一根毒芽,随着两人愉悦的谈笑抽条生长,现在荆棘满地,见谁扎谁。
“没关系,”杨嘉笑着插了句嘴,“小孩嘛,童言无忌。”
“他都十五岁了,”许从唯说,“下个月就开学上高中了,南城一中。”
这几个月许从唯都快把“南城一中”这四个字挂嘴边上了,一开始别人喜欢问他,问李骁考的怎么样啊,高中在哪儿上啊,许从唯答的多了,不管别人问不问吧,他先说。
“一中离我家很近哎,”杨嘉有些惊喜地说,“小骁家也在一中附近吗?”
李骁顿了顿。
他突然意识到,在杨嘉这种外人的眼里,舅舅和外甥不应该生活在一起,许从唯的家在附近,他家不是,许从唯是许从唯,他是他。
“小宝家在我这儿,”许从唯立刻揽住李骁的肩膀,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握了握,“来来回回换了几次房子了,我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29.第 29 章
许从唯刻意混淆了“家”和“房子”的概念,把重点放在人的身上。
杨嘉自然听懂了,连忙把话继续给说圆:“怪不得你们那么亲近,有这么一个争气的外甥,你这个舅舅当得是不是特别轻松?”
“那的确是,”许从唯不好意思道,“我整天忙着工作,像是学习之类的,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们顺着马路往前走,李骁看了眼路边的提示牌,KTV的停车场就在附近,他觉得杨嘉应该开车走人,毕竟许从唯这次出来又不是来找她的。
然而当事人似乎根本没有这个觉悟,她顺着“孩子教育”这个话题开始往外延伸,许从唯就爱听这些,立刻就上套。
在有关李骁的事情上,许从唯是个特别混乱又没有原则的人,出租车上说“你永远是小孩”,前几分钟又说“上高中了,不是孩子”,现在又聊什么青春期啊,安全感啊,高陪伴啊,李骁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许从唯担心那些。
三人走过停车场,去了附近一家商场边的咖啡厅。
店员推荐店内的新品美式,许从唯和杨嘉一人一杯。
李骁沉着脸看自己面前橘黄色的冰镇橙汁,不是很想喝。
“当谢谢你中午送我回家。”许从唯笑着说。
他这么客气,杨嘉倒觉得生分:“学长你以前还帮我指导过论文呢,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这话说得许从唯浑身难受:“可别可别,当初我可是收你钱的。”
念大学那会儿许从唯穷得叮当响,只要有钱拿,无论什么事都愿意干。
现在想想,给同门师妹指导个论文还要收人家三十五十的,有点太丢人了。
可杨嘉看向许从唯的眼睛却亮亮的,仿佛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从没变过:“学长你绩点那么高,人又努力,我那时候就知道你以后一定会很优秀的。”
这话许从唯似乎听过,他毕业那年杨嘉也对他这么说过。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句美好的祝福,跟天上飘着的云似的,毕竟“优秀”这个词从来也落不到他的身上。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觉得这话没那么虚了,天上的云冷凝成雨落下来,他能接得住,毫不客气地在心里跟一句“是这样”。
杨嘉像一把钥匙,在一场偶然下打开了许从唯的回忆。
等回了家,他躺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一角,回想起曾经走过的路。
当时年纪小,要什么没什么,除了把书读烂就是想着赚钱,只顾着闷着头往前冲,没那么多时间感叹自己有多辛苦。可现在细想起来,也是酸苦中混着眼泪,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不过好在那些已经成为了过去,日子越过越好。
李骁考上了重点高中,以后再考个重点大学,他没让江风雪的孩子和自己一样,也算是有生之年做成了一件事情。
“舅舅。”
许从唯回过神。
李骁站在沙发边,拆了一根雪糕递给许从唯:“在笑什么?”
许从唯坐起身,摸摸自己的脸:“你吃。”
刚才想的不适合告诉对方,于是便随口扯了别的话题:“快开学了吧?”
“嗯,”李骁把雪糕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又把话题扯回去,“在想阿姨?”
许从唯:“……”
话题太跳跃了,他转了一下自己迟钝的大脑:“别乱说。”
李骁垂眸吃雪糕。
他拿的雪糕外面裹着层巧克力脆壳,许从唯一直很怕那玩意儿掉沙发上,温度高再一化,基本是永久印在那儿了。
许从唯干脆伸手到雪糕下面去接着。
李骁偏过头:“你要跟那个阿姨结婚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刚参加过一场婚礼的原因,李骁的思维一下就跳到这方面了。
这可把许从唯吓一跳:“什么?”
李骁又把头转回去:“她看起来有这个想法。”
李骁吃得快,巧克力脆壳来不及融化,也没掉下来。
吃完把雪糕棍扔进垃圾桶,发现许从唯一直在盯着他。
“怕舅舅结了婚就不要你了?”
这话似曾相识,李骁不敢再说什么许从唯要丢下他之类的话,那伤许从唯的心,也不是重点,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你真想跟她结婚?”
李骁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许从唯差点没绷住。
他第一反应是这小孩怎么想得这么多这么远,但停顿片刻,又能感受到李骁内心深处的不安,慢慢涌上细细密密的心疼,也不想去纠结什么细枝末节,只想让对方安心。
“结不结婚的事先放放,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不管怎么样舅舅都不会丢了你吗?”
两人的重点完全错位,这话听在李骁的耳朵里,只觉得许从唯避重就轻。
“所以你真要跟她结婚?”
许从唯有点无奈地笑了下:“我跟人家姑娘今天刚见面,结什么婚?”
李骁没吭声,可眼神里却依旧满是不信任。
许从唯知道这个坎是过不去了,便坦然道:“她是我大学时期的学妹,今天遇见了,多说几句而已。”
李骁追问道:“你们大学就这样吗?”
许从唯下意识想要解释,但嘴张一半,又觉得自己其实没这个必要。
就像舒景明之前说的,他一快三十的男人去逛个夜店跟小孩解释什么?
现在他一快三十的男人,十年前的大学里有个认识的异性,又跟小孩解释什么?
李骁的问法太奇怪了,导致他无论怎么回答都跟着奇怪。
许从唯本来不想开口的。
只是,当他对上李骁有些委屈的目光,那些不想说的、觉得没必要的,通通都秃噜了出来。
“大学没怎么说话,毕业之前我帮她改了一段时间的论文。”
想想,又补充一句:“收了她五十块。”
许从唯自己都有点想笑。
他微微坐直身子,伸手在李骁的后脑勺上摸摸。
对方耳后的头发推得短短的,摸起来像小刷子一样刷着他的掌心。
“怎么?杨阿姨不好吗?”
平心而论,杨嘉是个很好的姑娘。
有礼貌,也懂分寸。
李骁不想硬着头皮说她不好,那样像是无理取闹。
但他的确不喜欢。
“我刚才呢,在想以前的事。”
许从唯也靠在沙发上,手上摸着李骁,眼睛往前盯着天花板一角,把两人的聊天清零,重新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我在想我现在即便算不上有多优秀,但也比以前强太多,最起码敢带你去见你妈妈,告诉她你有在好好长大。”
“我不会让你走我的老路,不会让你为了生存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我读书是为了钱,你读书是为了自由。”
高中班主任说的话,十八岁的许从唯没懂,他用了十年的时间,让二十八岁的许从唯懂了。
现在他有能力了,也站起来了,他懂得太迟了,但没关系,李骁会早早地知道。
“舅舅现在呢,只想看你好好长大。”
许从唯的手落在李骁的后颈,小幅度地上下搓搓。
“你要好好地长大。”
-
九月初,暑假结束,李骁正式步入高中。
开学第一天,他早早就去了学校。
新高考制度下,变相的文理分科在入校前就已经分好了。
李骁选的标准理科四件套,班表格在三天前就已经公布了出来,怕什么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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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张明朗分到了一个班。
这事儿李骁没太注意,分班结果出来的那几天他一直在烦许从唯和他那学妹的破事,还是张明朗一堆信息轰炸过来之后他才知道。
也不能说多不想吧,就是估计会有点儿吵。
南城一中的校区很大,他们高一年级的教室在一楼和二楼。
李骁被分到一班,他的教室在走廊最靠边的位置,连着楼梯口,非常好找。
因为时间有点早,教室里没来几个人。
课桌是双人座,李骁走到最后一排,从口袋里拿出湿纸巾,擦干净桌椅后坐下。
他拿出耳机戴上,打算把早饭前听过一篇听力复听一遍。
结果一道题还没读完,桌边有人停下,微微俯身,喊了声他的名字。
李骁只得摘了一边耳机,抬眸对上一双圆圆的杏眼。
来人是个留着短发的姑娘,名叫何沈静,是李骁的初中同学。
“好巧,你也分到了一班。”
李骁礼貌性地点了下头:“巧。”
他没打算多说,目光重新回到听力原文上,正准备戴上耳机,又听何沈静开口:“这儿有人坐吗?”
“有,”李骁说,“张明朗。”
何沈静笑了笑,说知道了。
她转身去找别的位置。
李骁继续听他的听力。
没一会儿,张明朗来了。
他刚进教室就看见了李骁,一个飞扑精准降落到李骁身边,也不问座位有人没人,先一屁股坐下来再开口:“我的骁,这就是缘分啊!初中三年无法将我们分开,未来的高中我们又在一起了。”
李骁眼皮都不动一下,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英语长难句。
“你干什么呢?”张明朗把脑袋凑过来,压在李骁的手臂上,“我的神仙,你可别卷了!开学第一天就这么拼,这样搞我的压力很大。”
李骁瞥他一眼,不知道这个中考英语将近满分的东西在狗叫什么。
张明朗强行摘了李骁的一边耳机,压低声音小声道:“话说你们班的何沈静也是一班的,怎么样,找你没有?”
李骁把耳机拿过来,塞回自己耳朵之前扔给对方一个“滚”。
张明朗扭头抻着脖子找何沈静的影子。
等找到了,又凑过来犯个贱:“你们也挺巧的。”
李骁手上没停。
“你说这算不算有缘千里来相会~”
张明朗唱一半被李骁打断,他摘下耳机,侧过去脸。
“别说人姑娘。”
他长得并不和善,没表情的时候嘴角下压着,眉眼也显得凌厉,看起来像在生气。
换个人可能就闭嘴了,但张明朗认识李骁这么多年,知道对方脾气没那么坏,还能出声就说明本人情绪正常,他最擅长得寸进尺。
张明朗“啧啧”几声,学着李骁的语气,捏着嗓子来了句“别说人姑娘”,听起来贱嗖嗖的。
“怪不得那么多女生喜欢你,你瞧你这话说的,我一男的都要心动了。”
说着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一脸陶醉。
李骁懒得理他。
“你应该渣一点,坏一点,在走廊上对着她们吹口哨,说不定跟你表白的女生就少一点了。”
张明朗动动眉毛,露出一抹轻佻油腻的坏笑。
“再像你一点,”李骁接着他的话说,“就一个都没有了。”
“啊!果然最亲密的人最会扎人心啊!”张明朗一个痛哭扑在李骁的手臂上,“我的骁,开学第一天你就这样痛击我!”
李骁抖抖手臂:“起开。”
“不起不起,”张明朗抱着李骁的胳膊,“我要打扰你学习,这样你的总分就不会超过我了。”
李骁笑了下:“有病。”
30.第 30 章
张明朗人到了嘴也到了,叽哩哇啦没完没了。
李骁和他同桌纯属偶然,上课铃没响就开始后悔了。
不过许从唯倒是挺喜欢这个小话唠,整天乐颠颠的,看着有朝气,李骁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都能多出几分孩子气。
李骁这么评价张明朗:“太吵了。”
许从唯自我代入了一下:“那舅舅吵吗?”
李骁顿了顿。
其实许从唯有时候话也挺多,特别是他刚开学这几天,两人往餐桌上一坐,许从唯那嘴就开始问了。
教室大不大?桌椅矮不矮?
老师教课好不好?同学相处难不难?
有没有人欺负你?空调会不会开太低?
钱够不够花?压力大不大?功课跟不跟得上?
等等等等……
问号一个接着一个,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似的,李骁在回答的空隙才能抽空吃口饭。
许从唯吵吗?
没觉得。
他甚至想让许从唯再多问一些。
高中的课程不比初中,身边的同学都是省级的佼佼者,从高一开始就莽足了劲往前冲,张明朗嘴上说着别卷了,其实课后补习班上的比谁都多。
李骁初中三年虽然把底子补上来了,但高中如何谁也说不准,他的课余时间几乎都用来学习了。
而许从唯的工作从今年开始像是突然翻了倍,早出晚归不说,周末还经常加班,他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话也说不上几句。
这种情况好坏参半,许从唯都没时间和李骁说话了,自然是更没时间和杨嘉说,像之前那样优哉游哉逛商场喝咖啡之类的已经不可能出现了,许从唯实在是忙,他忙得见不着人。
说好听点是单位重视他,说难听点就是把他当牛马。
许从唯性子里仅剩的窝囊劲全都搁在工作上了,徐哥对他实在是好,他说不出什么抱怨的话。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有两个月,就在许从唯感觉自己快要猝死的时候,上头发了话,打算抽调两个基层小领导去北边调研,他们单位分到一个名额,徐哥有意让许从唯去,这是个镀金飞升的好机会。
许从唯一开始没这个打算。
徐哥人在外地,特地给许从唯打了电话,苦口婆心地劝:“你看呐,小汪刚结婚,小刘孩子刚出生,小周老母亲住院了,小曹上个月刚定亲,全单位就你一个单身汉,你不去谁去呢?”
许从唯一瞪眼:“我家里也有孩子啊!”
徐哥“嗐”了一声:“你那孩子十岁就知道买锅了。”
许从唯:“……”
这事儿翻不了篇了是吧。
“他买火箭也是孩子啊。”
徐哥又说:“你家孩子不让人操心,我知道。”
你知道个啥啊你知道,许从唯在心里吐槽。
他家孩子怎么就不让人操心了?他的心都快□□了,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又怎么惹着家里那尊大佛了。
“舒景明呢?”许从唯又问,“他呢?不去吗?”
徐哥故作深沉地说:“他说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还“让”?
许从唯去找舒景明了。
两人碰在一起嘴不能闲,你推我攘地往烧烤摊上一坐,新仇旧恨都先放放,两杯酒下肚,开始吐槽自己这些天的操蛋生活。
舒景明说他最近快要跟前女友复合了。
许从唯重点品了一下这个“快要”:“那就是没有呗?”
舒景明让他不会说话就闭嘴。
许从唯张嘴吃串。
“反正我恋爱脑,也没那么想晋升,这次你去吧,回来高低升个正科。”
许从唯说:“少给我画饼。”
说归这么说,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这次北调,许从唯的确是最优人选,他去年刚升上副科,如果去了,对以后评正是有利的。
“去呗,你家那宝贝疙瘩也是个省心的。”
许从唯叹了口气:“这一去一年多,我怕他又多心,觉得我不要他。”
舒景明捂着脸“哎哟”了一声:“你俩谈恋爱呢,这还异地上了?多大孩子了还要不要的,再过三年人考大学走了,不是你要不要他的事了,是他要不要你了。”
这一段话把许从唯听得一懵。
他担心李骁的成绩,一门心思都在想高考,还真没考虑过高考之后要怎么样。
以李骁现在的成绩,大学时肯定要出省的,他们能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是高中三年,这么一想,许从唯更不想走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分离焦虑?”舒景明问,“要不你谈个对象吧,你出差在外面谈一个,别让李骁知道。”
许从唯不听他胡扯:“哪是说谈就谈的?”
还不让李骁知道,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那个学妹呢?”舒景明又问。
许从唯把话茬掐灭:“没有的事。”
汪向晨婚礼之后,杨嘉其实找过许从唯几次,但次次不凑巧,他都忙着工作没有时间。
拒绝的次数多了,人姑娘心里就有数了,慢慢的也不找了。
如果许从唯有那个意思,休假了也是可以找回去的,毕竟两个人的事不能一头热。
但许从唯确实没那个意思,大学没有过现在也没有。
他有点休息时间都在家里陪李骁了,李骁高中学习紧,挺多不会的数学题都堆那儿等着问他。
舒景明搞不懂:“你给他报那么多的补习班呢?什么题还非得等着去问你?”
“他故意的,”许从唯话里有暗暗的得意,“他就想问我。”
“你真是被这孩子栓死了。”舒景明说。
许从唯叹了口气:“栓也栓不了几年了。”
晚上回了家,李骁在浴室洗澡。
他提前说了在外面吃,所以家里没做晚饭,也没人从书房里出来喊一声“舅舅”,更没人到他跟前问“今天累吗”。
舒景明嘴里的“三年后”像是提前给他预演上了,下班回家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屋子配上十月入秋大降温,冻得许从唯一个哆嗦。
他无视浴室里的沙沙水声,自己先伤感上了。
去了阳台,许从唯给自己点了根烟。
许从唯在家很少抽烟,他抽烟要么累了要么烦了,回家的时候两边都不沾,他看着李骁心里就高兴。
今儿没看到,隔着门也算没看到。
细想起来其实挺矫情的,李骁就洗个澡,他给整这么一副死出。
但许从唯被酒精侵蚀了脑子,他细想不了。
大约五六分钟,李骁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见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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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多了双皮鞋,就下意识往主卧那边走。
“舅舅?”
刚走出两步,听见阳台的推拉门传出一点声响:“这儿呢。”
李骁过来之前,许从唯把烟给掐了。
他低头闻闻自己的衣袖,再抬手扇扇空气。
李骁扶着门边,整个人站在门框里:“抽烟了?”
灯光晦暗,碎发遮眼,许从唯坐在小凳上,仰起头看向李骁:“嗯。”
原本被一件羽绒服就能包起来的小孩,现在两件都包不住,看这个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到一米八。
李骁走进阳台,又道:“喝酒了。”
许从唯又笑着点了下头:“嗯嗯。”
李骁也端过来一个凳子,坐在许从唯的身边:“和舒叔叔?”
许从唯继续点:“嗯嗯嗯。”
快三十的人了,挺乖。
喝多了?看起来也没醉得不省人事。
李骁心软一块,唇角勾起一点,往许从唯身边贴贴:“说了什么?”
他刚洗完澡,带着一身热乎的沐浴液的香气,跟躲茉莉花似的,许从唯躲了躲,生怕自己把这朵祖国的花朵污染了。
“说你高中念完就走了,高考后你得出去上大学。”
李骁的嘴唇倏地落了回去:“我不出去上大学。”
“说什么胡话,”许从唯瞪他一眼,“你这个成绩肯定是要出去的,咱们省内的大学不行。”
“怎么不行?”李骁还想挣扎。
“你想都别想,”许从唯话接得极快,“这事没商量。”
南城有好大学,还是个985,但以李骁的成绩能努努力去国内top,许从唯不可能让他留在这。
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许从唯很少这样对李骁不留余地的说话。
李骁没吭声,他也知道这事由不得自己任性,可那些大学太远了,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都太远了。
他也焦虑起来。
“舅舅想我走?”李骁问。
许从唯瞥他一眼,不上套:“对,你最好给我考京市去。”
那两所大学对李骁来说还是有点儿吃力:“考不上。”
许从唯挑起来:“沪市也行。”
李骁:“那个也考不上。”
“头给你打掉。”
许从唯笑着抬起手,落在李骁的脑袋上,却是轻轻揉了揉。
少年的头发不软,却也没多硬,像落了雪的松针,许从唯揉化了一手暖意。
“考吧,能力范围内选最好的,就算考砸了也没什么,念个感兴趣的专业,随便找个工作,开开心心过一辈子就好。”
李骁在许从唯的手底下眨眨眼,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直直地盯着许从唯。
许从唯向来接不住这道视线,太像了,觉得刺得慌,想把手收回来,李骁却顶着他的掌心,微微前倾着上身,往许从唯这边俯下身。
“干什么?”许从唯给看笑了。
李骁离开凳子,蹲在了许从唯的身前,他的身体压得很低,把头枕在许从唯的膝盖上。
许从唯“哎”一声,却没把腿拿开:“小狗吗?”
李骁声音低低的:“小狗就能一直在一起吗?”
许从唯笑着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李骁继续说:“那我当你的小狗吧。”
31.第 31 章
十月份的南城已经没有那么热了,夜风吹进阳台,很凉爽。
之前李骁说京市考不上沪市考不上的,都是随口扯的都是些玩笑话。
但这句是认真的,许从唯摸摸李骁的头发:“可你不是小狗呀。”
嘴上这么说,心却像是被托住了,柔柔暖暖的,舒服。
“可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许从唯的声音温柔:“那是你还小。”
“在你面前我永远不都是小孩吗?”
这话许从唯的确说过,他没法反驳,甚至有点想笑。
李骁轻轻哼了一声。
“蹲着不累吗?”许从唯把李骁拉起来,“跟你说个正经事。”
李骁又坐回凳子上,猛地分开,他还有点意犹未尽,眼睛盯着许从唯的手,看那修长的手指蜷缩伸展,很是好看。
“不想听,”他耷拉着脑袋,声音蔫蔫的,“不像好事。”
“半好不好的,”许从唯说,“舅舅过阵子要去宁城出个差。”
李骁倏地把头抬起来了。
一般出差轮不到这么正式的通知,许从唯说话越是吞吞吐吐就越没好事。
“得去一年。”
李骁反应了一会儿,看表情并没有多抵触。
许从唯意外道:“怎么,你还挺高兴?”
李骁调整了一下表情:“没有。”
走了也挺好的,省得什么学妹有事没事找过来。
就是宁城那边有点远,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的,有点担心。
“宁城有舅妈吗?”
“停!”许从唯双手捧住李骁的脸,往里一挤,把那张酷哥脸给挤出了嘟嘟嘴,“舅舅这次出差呢,是上头领导要求的,没有其他原因,你不要多想。”
“我不多想,也从来没觉得你不要我,”李骁把话说得直白,“只要不给我找舅妈就行。”
许从唯给整无语了:“天天就把舅妈挂嘴上,心思都歪哪儿去了,你在南城也给我老实点。”
李骁微微挑眉,表情看起来有点滑稽:“我又没陪别人喝咖啡。”
许从唯有点哭笑不得,把李骁的脑袋扔一边去:“不许乱说。”
-
十一月初,许从唯走时南城已经入冬了。
他特地争取到李骁的生日过完再去,宁城那边比南城冷,据说已经下雪了。
换季最容易感冒,气温跟过山车似的急转直下。
许从唯提前把冬天的棉服都拿出来,晒好挂好,絮絮叨叨叮嘱了李骁老半天,直到机场门口还握着李骁的手搓搓:“我就说你今天穿少了,手都不怎么热。”
李骁反握回去:“你还没我暖和呢。”
“我不暖和正常,你不暖和就出事了,”许从唯看了眼表,松开手之前又使劲搓了李骁两下,“我走了,你回家小心点。”
机场离家还是挺远的,许从唯本来不让李骁过来,李骁非得跟着,送也送不出什么花样来,走再远也迟早得分开。
“舅舅。”
李骁垂着睫,轻轻喊了他一声。
嘴里就秃噜出两个字,之后什么都没说,许从唯却硬是给叫停了步子,想想又折回来,抬手搂过李骁,在怀里拍了拍。
小孩已经不是那么标准的小孩了,但在许从唯眼里李骁跟几年前没什么区别,都跟个小暖炉一样,抱在怀里热乎乎的。
机场入口一眼看过去都是这种分离的场面,不奇怪。
许从唯拍了李骁两下把自己给拍伤感了,要分开时李骁又追上去把他抱住。少年的手臂有力,在他后腰勒了一下,许从唯不受控地往前走了半步,两人的身体隔着棉服紧紧贴在一起,那一瞬间许从唯竟然发现李骁抱他似乎是需要低下头的。
“哎,”他又在李骁身后上下呼噜了两下,“比我高了。”
李骁放开许从唯,视线依旧垂着,蔫蔫地“嗯”一声。
许从唯越来越觉得他像小狗,现在耳朵和尾巴都是耷拉着的。
“又不是不回来,”他安慰道,“有时间我就回来。”
“不用,”李骁说,“别折腾。”
末了,又补充道:“别找舅妈。”
许从唯原本对这个词过敏,这几天硬是给听脱敏了,笑着说了声“好”,就让李骁回去吧。
出租车还在路边等,李骁走得一步三回头。
眼见着司机快等红温了,许从唯无奈地笑了下,率先转身进了机场。
等到他在飞机上坐下,看到李骁发来的信息:走得好干脆。
许从唯乐得不行,回复他:这就是大人。
李骁秒回:不要当大人。
后面还跟这个小狗可怜的卡通表情包。
这回真成小狗了,还是个留守小狗。
许从唯笑完心里酸酸的,给李骁回信息让他注意安全,别感冒了。
其实凭李骁的生活自理能力,许从唯是完全不担心对方一个人在家的,有时候他甚至还需要李骁照顾,他这大人当得不像样。
但许从唯还是会惦记,总觉得李骁再怎么样都是孩子,孩子就比不上大人,没人看着就容易长歪了,所以他提前拜托了舒景明盯着点。
舒景明嘴上答应了,心里却觉得没这个必要。
李骁做事靠谱,心里有数,十几岁跟个人精似的,也就是许从唯天天把他当小孩。
不过既然老友嘱托了,舒景明也不是全然不管,偶尔也会在校门口接一下李骁,带着人去和这个叔叔那个叔叔吃饭。
李骁十岁就住许从唯单位宿舍了,可以说是被同事们看着长大的,饭桌上叔叔们问问他的成绩,聊聊他的八卦,李骁都一一回答。
小伙子长得帅个子高成绩好,在学校似乎挺受欢迎,有一次舒景明遇着他同学,同学说开学没多久就有姑娘跟李骁告白了,舒景明问现在呢,同学说那可太多了,课间还有小姑娘挤在走廊里看他。
这些舒景明转头都学给许从唯听。
“你家的宝贝疙瘩是真懂事,放学就回家写作业,哪儿都不跑。人小姑娘告白也不搭理,板着个脸,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有意思。”
“他没拽,”许从唯解释说,“李骁没表情就那样。”
“他在你面前可不这样,”舒景明说,“不也笑得挺开心?”
许从唯心想那肯定不一样,自己和别人怎么能比呢?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小宝。
他嘚瑟完再给李骁打视频电话,许从唯走后书房就是李骁一人的,李骁写作业的时候就用电脑跟许从唯挂着视频。
许从唯大多时间都在工位上处理文件,平板架在旁边专门打视频,两人也不说话,就纯挂着。
李骁学习很安静,除了翻页时发出纸张轻微的声响,几乎没有声音。他大多时间都是低着头的,视线落在书上,许从唯不忙时就会从镜头里看他,看着看着就会想一些有的没的,比如江风雪写作业时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这个念头在许从唯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自己先否认了,江风雪大约是坐不住的,她爱玩。
许从唯垂眸叹出一声笑,李骁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舅舅。”
许从唯重新抬起头。
李骁停了笔:“在笑什么?”
许从唯稍稍停顿,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哎,”他刚好有理由,“等会说。”
每天晚上李骁写作业的时间,许从唯基本都在工位上,单位里加班常有的事,时不时就会有人过来找他签个字,或者说点工作相关。
李骁的耳朵尖,听到了就抬下眼,那点声音打扰不了他学习。
宁城这边的同事瞧见过几次,他们不知情,误会了,说许从唯管孩子管得太严,写作业还得每天这么看着,容易逆反。
许从唯不知道怎么解释,这太复杂了,每次被说就尴尬地笑笑。
他其实认真思考过舒景明的话,关于“分离焦虑”的那句。
但思考到后来,觉得相比于自己,李骁反倒更像是有这类症状。
从十岁到十五岁,再过几个月就十六了,许从唯和李骁一直在一起,从来也没分开过。
这次来宁城出差,似乎是他和李骁的第一次分离。
许从唯愿意挂着视频不是说见不着李骁难受,他只是觉得,李骁可能见不到他难受。
所以,只要有能休掉的周末,许从唯就一定会飞回南城,哪怕路上折腾四五个小时,只能在家睡上一夜。
路上的花费已经不在意了,那些他能负担得起,现在人比钱重要。
一开始李骁还挺高兴的,看见许从唯回来时也能跟个小孩似的笑着跑过来给他一个大的拥抱,可这么几次之后就剩惊讶了,再后来就不乐意了。
许从唯知道李骁不想让自己来回跑,但路上也能休息,他见着李骁也高兴,高兴的情绪能把疲惫抵消掉。
舒景明笑许从唯跑得比自己谈异地恋都积极,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南城谈了个。
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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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不嫌事大,一句话把许从唯给说的如临大敌。
一旁的李骁耳朵瞬间就支棱起来了,南城有个学妹呢,他可比许从唯记得清楚。
“你可别在这瞎说,”许从唯连忙解释,“我一回来可就没出去过。”
说完再看着李骁追问一句:“是吧小宝?”
李骁想想也是,“嗯”一声,暂时接受了这个说辞。
“你家宝乖得要命,”舒景明拍拍许从唯的肩膀,长叹一口气,“能出什么事儿啊!”
乌鸦嘴一开口,话是在星期六说的,事是在星期二出的。
十二月底,快到期末。
李骁为了挤出更多的时间学习,中午大多学校食堂吃。
原本平平无奇的一天,终止于他晚上回家推开门后。
门虚掩着,屋内一片狼藉。
李骁花了两秒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反手把门关上,站在走廊里报了警。
派出所离这不远,民警很快就上了门,看李骁是个未成年,便让他联系家长。
李骁点开通讯录时犹豫了一下,最后把电话打给了舒景明。
舒景明赶到时李骁正和警察说明情况。
简单来说就是:家被偷了。
监控调出来后发现小偷已经连着蹲点了好几天,确定了没人在家之后撬了门锁进屋行窃。
“防盗门还能被撬开啊?”舒景明惊讶道。
民警一脸见怪不怪:“老式的,好撬。年底了,盗窃案易发期。”
他们去派出所做了笔录,李骁又找了修锁师傅把门锁修好。
家里的电脑电视之类的电器全被偷了,衣柜里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好在他们俩大老爷们没什么贵重首饰,现金也都存银行里,除此之外没有太大的损失。
等到处理完所有事情,舒景明想把李骁带自己家里,李骁不太愿意。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懂吗?”
李骁声音沉沉的:“他惦记试试。”
“你这小子,”舒景明惊讶道,“我告诉你舅。”
这不算小事,不管怎么样舒景明都得告诉许从唯的。
之前没说是什么都没处理好,怕他在那边干着急,现在没顾忌了。
许从唯隔着话筒在宁城一听,差点没炸起来:“什么?人没事吧?”
舒景明“啧”一声:“早上偷的晚上才发现,中间隔着大几个小时,你说人有没有事?”
两人打的视频电话,舒景明举着手机在屋里给许从唯进行现场直播。
李骁正收拾着主卧,把许从唯的衣服从地上捡起来一件件叠好放在床边。
“我衣柜底下有个红木盒子,还在吗?”许从唯的语气听着挺急。
李骁听后,停下手上的活,走去衣柜边查看。
翻来翻去找了个遍,连个红木影子都没看见。
舒景明也在床边弯腰找找:“看把你宝贝的,什么样的盒子?”
“之前出去玩的时候买的一个红木雕花的盒子,在一个古镇里,小宝应该知道。”
李骁似乎是想起来了:“带锁的?”
许从唯连忙应道:“对对对。”
“还带锁?里面装的金子?要我来你家偷东西我肯定先偷这个。”
舒景明这嘴可真欠。
看许从唯这么着急,李骁下意识以为里面装的都是些贵重的东西,他站起身:“我去警局问问。”
但还没出卧室呢,又被对方叫停,许从唯说话磕磕绊绊:“不用特地去问……里面也没什么。”
舒景明溜出卧室,一个人捂着手机走去阳台:“你不会锁着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吧?”
“滚蛋,”许从唯一脑袋火,“你帮我找找,我得明天才能回去。”
“你又要回来啊?”舒景明惊讶道,“你这隔三差五就往回跑,那边的人不得蛐蛐你?”
“跑不跑都没少蛐。”许从唯说。
“所以你那木头盒里面到底装了什么?”舒景明好奇死了,“初恋照片吗?”
随口一猜的话,舒景明那恋爱脑就只能想到这些了。
结果乱拳打中老师傅,许从唯半天没吱声。
舒景明惊讶道:“真的啊?”
许从唯不想多聊:“小孩在呢。”
“我在阳台,”舒景明特地转了个身,“小孩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几步远的客厅,李骁站在翻倒了的沙发边,不知道听了多少。
32.第 32 章
晚上八点,张明朗接到了李骁的电话。
说是帮个忙,得有一会儿功夫。
张明朗“腾”一下就从书桌前站起来了,小跑出房间跟他妈妈说夜宵晚会儿再吃,他得出去干大事。
妈妈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奶油泡芙:“什么事啊?”
张明朗在玄关穿好鞋,张嘴就把泡芙吃嘴里,嚼嚼咽下去再继续道:“李骁找我的,那肯定是要紧的大事,天了噜,这都八点了,他遇到难处了。”
妈妈不太放心:“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张明朗摆摆手,“我都多大了。”
许从唯上个月去省外出差的事张明朗知道,这段时间李骁都是一个人在家,张明朗一想到就觉得怪孤单的。
虽然李骁平时在学校跟个没事人一样,但回了家肯定觉得冷清,这个点找他,得是伤心了难过了,终于想到自己还有朋友了。
作为李骁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他定然是挺身而出赴汤蹈火两肋插刀义不容辞。
于是张明朗拎着一大盒他妈妈亲手做的鲜奶泡芙小跑着去找李骁了。
楼下等了半天,没见着李骁的人影,打电话一问,李骁正在路上。
“你找我去了?”张明朗顺着马路往前走。
“不是给你发定位了?”李骁说。
张明朗拿下手机,点开李骁的定位,在他八百米开外。
“接我呢?这么急着见我,”他心情好得不行,“我的骁,你真是面冷心热。”
张明朗拎着泡芙又是一路小跑,脸上的笑容终结于看见路边扒垃圾桶的李骁。
他茫然地走过去:“你干嘛呢?”
李骁衣袖快捋上大臂,把路边公共垃圾桶的内胆塞回去。
“翻垃圾。”
张明朗嘴张着,一时半会儿没合上:“哥们,你舅才走一个月,你都沦落到捡垃圾吃的地步了?”
李骁:“……”
他目光下移,看见张明朗拎着的泡芙。
张明朗也跟着看了眼自己的手上拎着的东西,微微往上一抬:“我妈做的,吃吗?”
张明朗的妈妈热衷于烘焙,经常做一些小甜品让张明朗带去学校分享给他的朋友。
李骁虽然不怎么吃甜食,但也会因为实在好吃而吃几个。
但今天,张明朗坐在路边,手指捏起一个泡芙,都递到嘴边了,有点食不下咽。
“你家被偷了?小偷在这边下了车,所以让我跟你一起翻垃圾桶?一路翻到临水街?”
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张明朗艰难地说完,最后一个字差点没破音。
李骁纠正他:“我翻垃圾桶,你找路上的。”
从这到临水街,少说也有两千米,怪不得李骁电话里说“得有一会儿功夫”,这“一会儿”看起来得“好一会儿”。
“你认真的?”
李骁就没干过不认真的事。
他去警局看了录像,犯罪嫌疑人有两个,一个在屋里作案一个在外面放风,为了方便搬运电器,还特地开了个无牌的三蹦子过来,把东西都给运上去了。
最后那个放风的在前面开车,屋里作案的坐在车斗里,离开时从包里掏出了个什么,低头捣鼓着。
由于角度和距离问题,监控拍得不是那么清晰,但李骁觉得他家里能让人特地翻出来捣鼓的,除了那个木盒也没别的东西了。
当对方费尽心思打开木盒,发现里面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大概率会愤怒地扔出去。
“那换一种思路,他也可能愤怒地留下来。”张明朗问,“那怎么办?”
李骁平静地回复他:“留着就找不到。”
张明朗:“……”
“所以也有可能我们把垃圾桶翻遍了但什么也找不到。”
李骁“嗯”了一声。
这事他从一开始就没抱太大希望,但除此之外也不能做什么了。
明早天不亮垃圾车就会清理路边的垃圾桶,环卫工人也会清扫马路,到时候即便真扔路边也找不到了。
张明朗感叹:“什么宝贝值得你这么找?”
李骁买了瓶矿泉水洗手:“找到再说。”
张明朗:“不知道什么东西我怎么找?”
“木头盒子,”李骁把矿泉水拧上,手指还湿着,“见着就知道了。”
张明朗无语了。
“我的骁,你真是面冷心冷,”他化悲愤为食欲,用力咬一口泡芙,“我还以为——”
自作多情的话说不出口。
“周末请你吃饭。”李骁说。
张明朗拧巴着脸:“才一顿饭?”
“你想怎么样?”李骁问。
张明朗思考了两秒,捏了个泡芙给李骁:“吃点。”
李骁:“……”
“吃两个,”张明朗非要讨这个嫌,又把泡芙往李骁面前凑凑,“吃完我就帮你找。”
李骁勉为其难地拿起一个泡芙。
一盒泡芙吃完,张明朗站起身突然鬼叫一声:“干活干活!”
垃圾桶和垃圾桶之间有一定的距离,李骁翻完一个时张明朗恰好能翻遍绿化带和车底盘,走到他的身边。
两人保持着这样的速度,一路找到临水街,什么都没找到。
张明朗蹲蹲起起了一路,累得不轻,大岔着膝盖蹲在路边嘬奶茶。
李骁又买了一瓶水洗他的手,洗完后用剩下的水把胳膊都给浇了一遍。
“要不然我们再继续找会儿吧,”张明朗有点上头,“感觉上来了,临门一脚。”
李骁把矿泉水瓶捏扁:“找不了。”
监控只拍到了嫌疑人出现在临水街,说明他们之前的找的路都是对的,之后嫌疑人去了哪就说不准了,四面八方都是路,找哪一条?
“就前面这条吧,”张明朗大手一指,“我看有戏。”
李骁没理他。
“小伙子,”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瓶子还要吗?”
李骁小幅度地侧了下身,见是个拾荒的老爷爷,就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给了对方。
张明朗跟谁都能唠两句,问爷爷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爷爷笑着把瓶子装进自己的破破烂烂的小包里,说把东西卖完就回去了。
电光石火间,李骁想到了什么。
“您要去附近的废品回收站?”
一句话说出来,张明朗立刻开了窍:“废品回收站!”
李骁给了爷爷十块钱,对方带两人去了附近的几家废品回收站。
新拉来的废品都堆在外面,按着时间算,小偷最早是中午处理的赃物,得往里去去。
于是李骁和张明朗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进废品堆里扒拉起来。
晚上没什么光,他俩打着手机上的手电筒,弯着腰,像田里犁地的老黄牛。
张明朗中途休息,直起身往后挺着腰:“我的骁,你说,咱们,能找到,吗?”
李骁头也不抬:“先找。”
“我腰都快断了,”张明朗抱怨,“你都不累吗?”
李骁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还行。”
张明朗看着他的身影:“那是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啊?”
李骁没回应,应该是没听见。
张明朗微微叹了口气,继续俯下身。
他们其实也不用找得太仔细,嫌疑人既然都来到回收站了,自然不会只回收一个红木盒子,李骁只需要确定回收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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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他熟悉的家电家具,就能推断出对方没有到这里。
不过即便如此也是挺累人的。
他们用这种方式走了两家回收站,没什么收获。
晚上十点,张明朗的妈妈打来了电话。
李骁让张明朗先回去,张明朗没愿意,说再找一个,下一个肯定就有了。
他们到地方的时候人家回收站的老板都要关门回家了,张明朗上去一通好说,正打算再给点钱宽容十分钟,结果李骁一扫眼就看到了他的转椅。
他大步走过去,张明朗话也不说了,立刻跟上。
“终于有头绪了,”他欣喜若狂,“我靠!我就说下个肯定有吧!快找快找,绝对在这儿!”
果然,不出一会儿工夫,木盒找到了。
红木盒子的确显眼,张明朗只一眼就知道是李骁说的那个。
盒盖的合页坏了,盒盖和盒身仅靠一根活动的螺丝苦苦硬撑。
零碎的物件散落出来,盒底只剩下一本淮城一中的作业簿,纸张有些泛黄发旧,封面写着江风雪的名字。
张明朗和老板谈完价钱,回头看李骁还蹲在那,一手捧着木盒,另一只手往里面捡着什么东西。
他凑过去,好奇道:“你捡糖纸干什么?这什么,贴纸吗?咦,别吧,这个头绳好旧了。”
糖纸是整理好的,被压得平平的。
头绳上的塑料装饰已经有点儿掉漆了,款式看着有点儿土。
旁边还有根黑色的签字笔,滚得有点远了,不太确定是不是盒子里的东西。
但李骁还是把它捡起来,垂眸看了片刻,放回木盒中去。
还有一些其他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因为有被好好保存,所以很容易就能和周围的垃圾区别开。
最后,李骁捡起一张一寸证件照。
照片是黑白的,用一个透明的封口袋装着。
张明朗几乎把脑袋挨上面了,惊讶道:“这谁?”
“我妈。”李骁声音很沉。
张明朗的眼睛又睁大了许多:“怪不得,好像。”
李骁合上木盒:“嗯。”
李骁的情绪沉得很明显,离开回收站之后就没怎么说话。
张明朗那碎嘴难得安静了一会儿,两人在路口分别,张明朗拍拍李骁的肩膀:“要不今晚你来我家?我妈就是你妈。”
“回去吧,”李骁没什么表情,“到家给我个信息。”
回了家,李骁打开新换的门锁。
屋里乱糟糟的,他穿过客厅,去了书房。
书桌是四脚升降桌,有点儿重,所以被放弃了。
桌上的台灯不值钱,也同样没拿走。
李骁拉过椅子坐下,打开台灯,抽了张湿巾开始擦拭木盒。
合页和锁坏了,他修不了,就只能拿起那一张照片,静静地看着。
江风雪墓碑上就是这张照片,她走的时候太年轻了,遗照都是笑着的。
李骁摸了下自己的眼睛,想起张明朗那句“好像”。
那一瞬间,无数个与许从唯对视的画面从眼前闪过。
许从唯的眼型偏圆,眼尾微垂,不笑时显得温柔,笑起来有弧度,很漂亮。
这双漂亮的眼睛与他对视时在想什么?又或者通过他看谁呢?
李骁打开手机,点开许从唯的对话框,输入“你是不是喜欢我妈”。
想想,删掉,又输入“我很像她吗”,又删掉。
最后输入“你对我好是因为她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自暴自弃地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最后,李骁合上木盒,就这么坐在桌边发了会儿呆。
再起身,出门,去自己的卧室收拾床铺,睡觉。
33.第 33 章
被子都被掀地上了,李骁懒得去捡,随便裹了个毯子躺下。
睡也睡不着,躺久了有点冷,脑子里在想许从唯和江风雪,想红木盒子里装着的东西是怎么从江风雪那儿到许从唯手里的。
许从唯喜欢吃糖吗?又或者是江风雪喜欢吃糖,所以才会给到许从唯手里。
什么时候给的?
许从唯收到糖时是什么样子?
应该挺可爱的吧?不然怎么这么招人逗?
“可爱”这个词或许不太适合安在成年男性身上,但李骁想起许从唯坐在餐桌边,说他做的菜这个也好吃那个也好吃,仓鼠似的,就是觉得可爱。
他和江风雪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江风雪去世的时候许从唯才十三岁,好像也不能有什么。
许从唯为什么就没再大几岁,把江风雪追到手就没有李伟兆的事了。
许从唯会是个好爸爸。
许从唯当他的爸爸?
这个假设在李骁脑子里一闪而过,他皱了下眉,眼前似乎浮现出婚礼上许从唯垂眸挽袖口时的动作,心底莫名有些烦躁。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躺着,把一只手垫在耳朵下面,另一只手的指尖下意识地摩挲在自己的手腕内侧,他又想起许从唯雪白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莫名其妙的,他觉得特别好看。
“爸爸”这个角色似乎不应该是那样的。
可正常人家的“爸爸”应该是什么样的,李骁不太清楚。
他身边能接触到的正常家庭也就张明朗,对方的父母感情非常好,偶尔会和李骁抱怨自己爸妈又出去过二人世界了,留他一人在家孤苦伶仃地吃外卖。
嘴上这么说,该吃吃该喝喝一样少不了。
李骁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许从唯和谁出去过二人世界,他别说吃外卖了,他能把人外卖摊子掀了。
所以应该还是有区别。
胡乱想了一通,迷迷糊糊睡着了,快天亮的时候他又被冻醒了。
看了眼时间四点半,干脆也不睡了,就这么仰躺着盯着天花板。
等到快七点时,李骁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哑,起猛了头还疼,像是发烧了。
许从唯在的时候,对李骁那是娇惯着养的,天冷了要加衣服,咳嗽了要喝糖浆。
虽然他不做饭,但只要李骁表现出一点身体上的不适,许从唯就能扎厨房里倒腾出什么雪梨银耳羹,或者当归羊肉汤,硬是把那点病毒给扼杀在摇篮里,不给他们变严重的机会。
现在许从唯人在宁城,拦不住李骁作死,加上正值冬季,教室里好几个病原体在那没日没夜地咳,李骁进去就像进了病毒的大本营,只需一个上午,发烧的症状就立刻凸显了出来。
许从唯中午落地南城,马不停蹄地就往家赶,在客厅卧室陀螺似的收拾一通,还没干多少活,李骁红着个脸回来了。
那状态不对得太明显了,整个人像被霜打了,蔫蔫的。
许从唯迎上去,手掌覆上李骁的额头,那皮肤像被火燎过一样,烫得他手指一蜷。
“发烧了?”
李骁昏昏沉沉的,没劲,只是“嗯”了一声。
他看着许从唯的眼睛,昨天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许从唯去攥李骁的手,担心道:“我们去医院。”
李骁收回目光,往屋里走,把书包随便扔在沙发上:“困了。”
他把嗓子烧哑了,说话像回到了几年前的变声期,许从唯听着心疼坏了,没松开手,就这么巴巴地跟着李骁一起往里进。
“不吃饭了?”
“不饿。”
“吃点吧,”许从唯攥着他的手,轻轻往外拉拉,“只吃一点点。”
李骁没吭声,但随着那点小小的力道,走去了餐桌边坐下。
高烧烧得人实在没有胃口,他随便吃了点垫垫肚子,又吃了片退烧药。
“去睡吧,”许从唯说,“下午就别去学校了,我给你请假。”
李骁又是“嗯”一声,搁下水杯转身走去卧室。
许从唯起初光顾着着急了,围着李骁忙东忙西又端茶又倒水的,等到把人伺候进被窝,坐在床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对方的额头,才突然反应过来这孩子今天怎么有点冷淡?
见他回来了,连个笑都没有,也不舅舅舅舅的往他身边凑,除了最开始进门的那一眼,之后目光一直是低垂着的,跟生了闷气似的,还不理人。
“怎么了?”许从唯俯下身,把自己的额头贴着李骁的,“难受?”
两人里的太近了,鼻尖都抵在一起,许从唯能感受到李骁呼吸中散发出来的灼热温度,李骁闭上眼睛,也能闻到许从唯身上那一股特殊的味道,说不上香或者不香,只是他闻到就会知道对方是许从唯,许从唯在他就心安。
但眼下心是安不下来一点。
他很想把昨天打在对话框里的问题直接问出口,但嘴唇蠕动,却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明明知道答案的,多问那一句有什么意义?
李骁心口像破了个大洞,呼啦啦的往里灌着冷风。他率先把脸别过去,翻了个身,背对着许从唯:“会传染。”
许从唯直起上身,有点无措地坐在床边,虽然已经确定了李骁情绪是不对劲,但以前情绪不对都是更黏着他的,现在反而往外推,他没被李骁这样冷落过,也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去处理,就这么呆愣愣地杵在一边,直到李骁睡着。
呼吸有些粗重,变得缓慢绵长,许从唯出了卧室,也不收拾了,怕弄出噪声。
他去了相对较远的书房,先是给李骁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然后走去桌后,打算整理绕成一团的插排线。
书房昨天李骁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所以许从唯只是看了眼,没往里进。
现在进来了,人刚走到桌边,就看见几本摞着的书后面放着的红木盒子。
他愣住了。
木盒被擦拭得非常干净,正面的铜锁不见了,合页也被摔坏了。
打开盒盖,里面的东西却都还在,江风雪的相片放在最上面。
许从唯盯着相片看了片刻,反应过来后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心头有一瞬间的慌乱,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李骁卧室的方向,看完了自己也有点懵,心里乱成一团。
于是垂下视线,又发了会儿呆,手指移开照片,清点了一下里面的杂物。
因为知道了,所以疏远了?
也难怪。
许从唯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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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睫,轻轻合上盒盖。
是他的疏忽。
-
李骁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他的脑子很混乱,总是会冒出以前的人或事。
那时他还和李伟兆生活在一起,打骂都是常态,他还没那么高,抱着头就能缩进桌子底下,像随手丢在角落里的垃圾,没人管也没人问。
很多次,李骁都觉得自己可能要被李伟兆打死了,他出于本能的躲避,近乎绝望地祈求着谁来救救自己。
于是那个雪天,他撞进了许从唯的怀里。
许从唯。
他的许从唯。
像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牢牢地抱住了他。
整个世界都在混乱,许从唯牵着他的手,看不清路,却也跌跌撞撞地往前。
许从唯抱着他哭过,也抱着他笑过。
那辆摇晃吵闹的绿皮火车上,他只有许从唯,许从唯也只有他。
那双好看的眼睛,那张漂亮的脸。
睡着时平缓的呼吸、碎发散落的位置。
甚至于袖口卷起的长度、那一截露出来的手腕,那一颗红色的痣。
指腹的触感温热,擦过皮肤时撩起阵阵颤栗,李骁觉得热,整个人想被浸在了烧水壶里,许从唯裹着他,他快熟了。
“小宝?李骁?!”
那道声线像一只大手,“哗啦”一声把李骁拽出了水面,他下意识张开嘴呼吸新鲜空气。颈下被托住了,许从唯心疼得眼眶发红,用略带凉意的手擦掉李骁脸上的汗。
“宝宝醒醒,我们去医院。”
声音传入耳膜,李骁的意识回笼,梦里那份浓重的情绪裹着不安,被一并带入了现实。
许从唯很少这么叫他,叠词太黏糊了,只有哄人的时候才会说。
他的胸口起伏剧烈,喉间情绪堆积,快要满溢。
无法,只好抬起手臂,压在自己的眼睛上,缓慢地消化着眼底涌起的酸涩泪意。
“做噩梦了?”
许从唯的声音很轻,说到最后几乎用了声带不用震动的气音。
李骁说不出话,只能摇了下头,持续的高热让他一点力气也没有。
“坚持一下,”许从唯的手往被子里去,穿过李骁的腋下,把人往自己怀里带,“靠在我身上。”
微凉的指腹隔着单薄的里衣,猝不及防地触及到李骁的身体,那一瞬的触感如平湖掷石,圈圈涟漪带如风吹麦浪般游遍了他的全身。
李骁一把握住了许从唯的手腕。
他睁开眼睛,起身后有轻微的晕眩。
即便如此,拇指却牢牢地扣在许从唯的手腕内侧,指腹按住那一片薄薄的皮肤,也按住了那颗小痣。
血管在跳动,连着李骁的心脏一起,无声而又激烈。
卧室的窗帘拉着,屋内有些昏暗,李骁浑身滚烫,呼吸粗重。
他的睫毛被汗水凝成小簇,往下垂着,覆盖住幽深的瞳孔,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打湿的雀。
可抬眸时,那双眼睛却在微弱的光线下更加明亮,让许从唯有一瞬间的愣神。
李骁捕捉到他目光中细微的变化。
“舅舅。”
这声音太哑了,也像另一个人。
“你在想什么?”
34.第 34 章
李骁的话问出来,许从唯整个人都是懵的。
虽然只是一句普通的询问,但那一刻他像是浑身赤果,就这么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遍。
大脑宕机,一片空白,许从唯仿佛丢失了那片刻的记忆,他像个傻子似的坐在床边,直到李骁松开他的手,掀被子下了床,这才恍如梦醒,伸手给对方拿来了毛衣。
李骁往头上一套,去卫生间洗漱。
水声沙沙,许从唯像犯了什么大错,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里。
他反复回忆着刚才李骁说话时的语气,脸上的表情,企图从字词中找到别样的意思。
小孩能有什么其他心思,李骁只是在问他想什么而已。
水声停了,卫生间和书房挨着。
李骁站在门口,往书房里瞥了一眼,里面的灯亮着,许从唯应该进去过。
“舅舅,东西有少吗?”
许从唯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眼书房,微微愣神,意识到对方说的是什么,勉强提了提唇角:“没少,是你给我找回来的?”
孩子都大大方方地问了,他没道理还在那扭捏。
李骁又“嗯”一声。
头一阵阵的疼,睡完一觉比上午更难受了。
许从唯走到他身边:“怎么找到的?警察叔叔都还没破案。”
李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他:“我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从唯又是一愣。
他今天发愣的次数太多了,主要是李骁说出口的话没一句能立刻接上的。
“你妈妈啊……”许从唯有片刻的思考,“她是个很好的人。”
“有多好?”李骁追问道。
许从唯又卡壳了。
跟儿子聊妈妈挺尴尬的,特别是许从唯这种道德感比较高、又恰巧怀着点小心思的,就更张不了那个口。
他转身去拿李骁的外套:“去、去医院再说吧。”
小区外就有诊所,屋里开着暖气,李骁坐在长凳上,肩塌着,腿伸着,眼皮总往下耷拉。
护士有点年轻,第一针没下准,给扎出血了,不住地道歉。
李骁连“没关系”都没力气说。
被扎第二针时他微微皱了下眉,许从唯在旁边别过去脸,半道上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看得又心疼,轻轻“哎”了一声,脸上的五官都拧巴着,看着比当事人还疼。
等到贴上胶布,许从唯把李骁扎了针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捧到自己这儿,低头仔细地查看了半天的医用胶布,最后用双手轻轻把他的手拢起来暖着。
“都烧到三十九度了,中午就不应该让你睡觉,早点过来。”
提到“睡觉”这两个字李骁就困,他刚才吃了退烧药,现在估计是药劲起来了。
许从唯挺挺腰,把自己坐高点儿:“你靠着我睡会儿?”
李骁偏头看他一眼。
要是按照以前,许从唯没必要说这句,李骁就已经歪他身上黏一起了,但今天即便是说了,李骁也没第一时间靠过来。
“不睡,”李骁就这么看着他,“等舅舅说话呢。”
许从唯张了张嘴,反应过来后又重新闭上。
“说……什么呢?”
“你们之间的事。”
许从唯有点犯难,他和江风雪之间的回忆寥寥无几,根本没什么可以拿出来说的。
甚至大部分时间,他更像一个阴暗的偷窥者,在不知名的角落里注视着江风雪,听着多少有点变态。
“我……我和你妈妈家住得近,”许从唯低下头,看自己捂着的李骁的手,“你妈妈是个很开朗的人,她喜欢笑,每天都很高兴。”
“因为你?”
“不是……”
“和你有关吗?”
“没有……”
“她高兴什么?”
“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呃……”
李骁等了会儿没下文,眼睛看着许从唯,许从唯又不看他。
他气得把手收回来了。
许从唯两手一空,赶紧追过去,跟捧宝贝似的又把李骁的左手给捧回来。
“你别乱动,小心回血了。”
他低着头,理了一下输液管。
李骁动了动指尖,没再收回手,只是把脸转到另一边,留给许从唯一个后脑勺。
这是闹情绪。
许从唯挠挠头又挠挠脸,憋了半天最后冒出一句:“我和你妈妈其实不太熟。”
李骁靠那儿跟座泰山似的一动不动:“不想说就算了。”
许从唯:“……”
说自己一厢情愿会不会有点恶心?
许从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和江风雪怎么说都是大人的事,小孩总要避一避嫌。
但很明显李骁没有这个觉悟,小嘴叭叭的全是他答不上来的问题。
李骁不愿理理他他就正好图个清静,两个人互相沉默也总好过一个劲地追问。
不过这沉默没持续太久,吊瓶里的药水刚下了一半,舒景明就拎着个保温饭桶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他一脑袋的火气,完全没意识到长凳上的两人周遭氛围有异,把保温桶扔给许从唯后,抬手弹了李骁一个脑瓜崩。
李骁闭了下眼,还没做出反应,许从唯反倒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把捂住了李骁的前额:“怎么还动手的!”
“我的好外甥,连你叔都诓?昨天跟我说去你同学家,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去了是吧?”
李骁一直面朝着诊所外,舒景明还没进门他就知道了。
犯错挨骂,他没话说,许从唯在刚才舒景明弹过的地方揉了揉。
“他生病了,你别说他。”
舒景明牙疼得“嘶”一声。
“看你舅把你惯的,简直无法无天。我还真就要说,那门锁都被撬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万一小偷又回来了呢?你怎么不想想?”
李骁垂着睫毛不吭声。
“我好像说过这话,”舒景明回忆了一下,随后立刻向许从唯告状,“你知道他昨天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惦记试试’,哎我去,可狂了!”
许从唯竖着食指“嘘”了半天,把舒景明给嘘没声了。
李骁哑着声,说了句“对不起”。
“没关系,没事儿的。”许从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替所有人原谅了,“喝点粥,不想那些了。”
“嘿,许从唯?”舒景明点他一指头,“让我唱白脸?你丫不地道啊!”
许从唯没跟他继续贫,把盛好的白米粥递给李骁。
米粥清甜,黏而不稠,最上面的隔层还配了咸口小菜,不像是外面买的。
“你熬的?”他看向舒景明。
果然,下一秒舒景明眼睛一弯,歪歪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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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眯眯地凑到许从唯面前:“你猜~”
许从唯不猜,许从唯不敢猜。
但李骁敢,顺便替他答了:“杨阿姨吗?”
许从唯:“……”
“哎哟!”舒景明乐死了,“我的聪明大外甥。”
许从唯连忙解释:“你杨阿姨有朋友在警局,刚好碰到了。”
李骁垂眸喝粥,淡淡道:“舅舅没有吗?”
许从唯是有的,在南城工作这么多年,朋友的朋友吃吃喝喝都混熟了,家里出了这档子事,不管有没有用都会先打声招呼。
但巧就巧在舒景明收到通知时和汪向晨在一起,对方当即就联系了自己老婆,找了朋友,杨嘉自然也就知道了。
姑娘家的心思藏不住,谁都想趁机撮合撮合。
今天这米粥送到了,明天一场饭局铁定跑不了。
“怎么啦?”舒景明有意去逗李骁,“杨阿姨不好?”
不等李骁出声,许从唯连忙抢答:“好啊,她也好,你也好,没有什么是不好的,你最好。”
舒景明看许从唯那样,跟被抓包似的,怂得他直想笑。
“得,不跟你说了,”他走之前还不忘叮嘱许从唯,“明天请吃饭啊。”
李骁带着点个人情绪,粥也没喝下去多少,人蔫蔫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不过胃里有了东西,稍微舒服一点,心里那股子莫名其妙的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的头还有点沉,但体温降下来了,等吊针挂完出诊所时,外面竟然飘起了雪花。
冷风拂面,人一下就清醒了不少,李骁抬头往天上看,路灯昏黄的暖光衬得雪花更加显眼,漫天柳絮一般,纷纷扬扬从夜空中飘落而下。
口鼻间呼出的雾气向上,很快就飘散在了冬夜里。
许从唯把他外套后面的帽子给戴上,手指顺着衣袖往下,找到李骁的手,攥住塞进自己大衣口袋。
“回家回家。”
李骁转头看他。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大半个月前,年底单位忙,许从唯回来的次数都变少了,说不想那是不可能的。
最初的那一点小脾气被磨没了,就算提到杨阿姨也都无所谓了。
不用许从唯费劲去解释,李骁知道他们没什么,不然来送粥的也不会是舒景明。
可就是不安心。
情绪上头了什么蠢事都能干出来,冷静下来后只觉得幼稚。
他发现自己很想许从唯。
哪怕这个人就在自己的面前,哪怕自己正乖乖地被对方牵着往前走,他还是很想许从唯。
路口等红灯,二十秒的时间。
李骁站在许从唯的侧后方,微微俯身,把下巴压在他的肩上,声音闷闷的:“舅舅。”
两个字带着温度,在冬夜里呼在许从唯的耳朵上。
许从唯侧过身体,抬手整理了一下他帽子边缘的毛毛:“嗯,怎么啦?”
那股黏糊劲又回来了,李骁低下头,把脸埋进许从唯的颈窝,轻轻抱住他。
“我想你了。”
两人都穿得很厚实,站在风里没那么冷,他贴着胶布的左手还被牵着,许从唯的手掌包着他,很暖和。
红灯转绿,许从唯没急着走。他就这么站在斑马线的一边,用尚且自由的那条手臂抱住了李骁,像摸小狗似的在他后背上下捋了几下。
“舅舅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