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救命!第四天灾把黛玉养成主公了》
1. 林府夜话
咱们家大姑娘又作妖啦!
......
月朗星稀,几盏昏黄的纸灯笼在草木葳蕤的庭院里,随着微风摇摇曳曳,映衬着地上浅浅的花木影子也跟着一晃又一晃。
不甚明亮的灯火下是一座典型的苏氏宅院。
占地不算很大,但轻盈灵动如飞鸟振翅的屋顶配着米白色的墙面,也透出了一股巧劲来。
四周墙角与花园池塘边夹杂着丛丛草木,由碎石砌成的芳草小径蜿蜒其间,带着别致的清幽之感。
此时正值春末夏初,正是草木繁盛,气候舒朗之际。
值夜的仆妇们巡完了院子,关好了二道的院门,便三三两两的围坐在院门不远处。你带着一把煮好的花生,我捎上半壶残酒并一些糕点,悄声嘀咕些主家的琐事,混过这漫漫长夜。
开头那句又作妖了,便是其中这身着玉色绫袄配青纱外褂的年轻妇人所说的。
她自是有些来历,原是京城贾家那侯爵府的第三代家生子,小名唤作锦书。
说是才会走路时就被当时的太太,如今的贾老太君安排进了贾家唯一的大姑娘,也就是贾敏的院子里。
从小跟着大姑娘一起长大,便是后来姑娘成亲出嫁了,也是分毫离不得她,做主将她嫁给了林家的外管事。
如今在外,也被人称作林二家的,或者尊称一句林二嫂子,正管着夫人在外头的铺子并一些里外传话的活计。
“这回又是怎么的?”给林二家捧话的老婆子有些上了年纪,在林家一直做着洒扫的活计,也有个二三十年了。
平日里最爱的便是和丫头仆妇们闲聊说嘴。
可惜了,林老夫人管家的时候颇为严苛。是以往前数的那几十年里,她都没找着一个能聊的来的人。
如今好了,自从夫人进门,来了好些个贾家的,一个个的和她倒是颇为投趣,像是这种夜话时刻,她也是一回都不曾缺席。
不过今日她的嘴里虽说着这话,眼神却不住的落在林二家的发髻上。
那里簪着一只金色的蝴蝶钗。那蝴蝶个头虽不大,但翅膀却能随着人的动作轻微颤抖,很是不凡。
林二家的察觉了老婆子的艳羡,不由得意的摸了摸鬓角,略作不在意的道:“还能是为了什么?前儿个钰哥儿做生日,太太将东山上的那片田地都做了捐田,舍给了那山上的寺庙,只求佑着哥儿平平安安的长大。”
“谁晓得哪个多嘴饶舌的家伙将这事儿说给了姑娘听。”她双手往外一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这下可好了。咱们家那位大姑娘你们也是知道的,无事还要争个一二三呢,叫她晓得了这事儿,可不得闹个天翻地覆?”
“今儿正和太太据理力争,也要那么几十亩同样的田地呢!”
听闲话的仆妇们惊得面面相觑,就连那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婆子也不例外。毕竟,在他们二三十年的仆妇生涯中,这样的事儿也是头一回见。
“姑娘怎么会想着要田地?”仆妇们不解,按着一般的小姑娘,不该要些花儿啊粉儿的吗……
“哼哼……”林二家的轻哼了两声,没说话。
不过她心里对这可门儿清,肯定是为了和钰哥儿别苗头呗。可怜珏哥儿才两岁的小人儿,便有个这么争强好胜的姐姐。
这哪里还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她很是瞧不上!
*
昏暗的回廊中,一盏晕黄的灯笼一摇一晃的由远及近。才从前院忙完事情的林如海有些诧异的看着前边灯火通明的院子。
“今个儿可是出了什么事?”他侧头问跟着的小厮。
身旁提着灯笼的小厮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没听太太说起过啊……”
“嗯……”林如海轻抚胡须,想着能让妻子彻夜处理的,恐不是什么小事,便连忙加快了脚步。
“老爷。”门口站着的小丫头微微屈了屈膝,伸手掀起门帘。
门帘后,屋内的大丫头往前赶了两步,一手托着门帘,一边往里喊了一句,“老爷回来了。”
霎时间,屋里原本安安静静的仆妇们仿佛一下子都活了过来,拿衣服的拿衣服,拿茶水的拿茶水,还有托着新鲜果子糕点往桌上摆的。
头疼了一晚上的贾敏见自家夫君回来,也忙从一堆纸张账册中起身迎去。
“这么晚了是在忙什么?”林如海小心看了眼妻子的脸色,见其确有几分焦虑,但又好似不太严重,便一边张开双手让丫鬟们换下他身上的外衣外帽,一边与妻子闲话,“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等着明日处理便罢,黑灯瞎火的,仔细伤了眼睛。”
贾敏温柔一笑,上前替自己夫君换上干净的衣衫,一边帮他系着领口的扣子,一边笑道:“我让他们把烛火都点上的,这么亮堂,哪里就伤了眼睛?”
林如海挥开身旁的丫鬟,一手拉住贾敏,牵着她挪到榻上。等丫鬟上完茶盅,他端起养生茶盏,才开口继续问道:“是有什么难事?”
嘴上一边说,一边将最近的事儿都在心中过了一遍,猜测着是哪里出了问题。
“唉!”贾敏叹了口气,深知这事儿是肯定瞒不过自家夫婿的,“真真是生了个孽障!”她道。
哦!
林如海懂了。
在他们家,能让夫人如此形容的,除了他那唯一的女儿,再没有其他人了。
“玉儿怎么了?”他忖度着说道:“莫不是又想去大街上逛逛?还是想要两本新书,新玩具?或是又看上了新的玩伴?”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笑了起来。
对着这唯一的女儿,林如海一向是珍爱非常,不由得替女儿说起了情:“她小孩子家,爱玩儿爱闹乃是天性,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儿就随她吧。”
“老爷!”贾敏有些气愤的坐直了身体。
“你看看整个苏州城,哪家的姑娘像咱们家这样?谁家养姑娘不是金尊玉贵的娇养在家里,学些贞静贤淑?哪里能由得她们小孩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再这么随着她,她就要上天了!”
“这是怎么了?这么大气性?”林如海有些惊奇,“不过出去玩儿玩儿,要些小玩意儿,这值当些什么?趁她还小,正是能松快的时候,你也别那么急着给她张弦上箭的。”
贾敏:……
贾敏深深的喘了两口气,直觉得和自家老爷说不通。
脑子里想着自己姑娘那雪团般可怜可爱的姿仪,又想起她平日里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性子,气恼的锤了林如海一拳。
自家老爷怎么不仅不帮忙,还帮上倒忙了?
好好的闺女,眼看着就要养坏了呀。
“好了好了。”林如海见妻子气狠了,连忙伸手将她搂住,轻轻拍了拍,“究竟是什么事儿,你且说说。若是玉儿不对,我替你去说她去!”
“哼!”贾敏轻哼一声,推开林如海的怀抱,从花厅的桌案上取了几页纸回来,轻轻的放在案几上。
“这是……”林如海拿起来看了两眼,“这不是你嫁妆田的田契么?怎么将这个翻了出来?”
“你那个好闺女,听人说我替钰哥儿捐了五十亩水田给寺里祈福,便说她也得有五十亩水田。”
说着,她气恼的坐回榻上,眼角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林如海的表情。
“她要这田地做什么?”林如海歪着的身子微微坐直,“莫不是也要捐给寺里?”这倒也不是不行,他想着,玉儿的身体也不好,捐给寺里用来祈福也不错。
贾敏白了一眼林如海,不用猜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若真是捐给寺里的,我能不愿意?”
她掏出手绢抹了抹眼角,将林如海根本没想过的,那重儿轻女的潜在危机给按了下去。
“两个孩子都是我生的,我何曾厚此薄彼过?玉儿出生那年,我就捐了五十亩田替她在神前寄了名……”
“我自是知道夫人的。”林如海连忙搂住贾敏,轻轻摇晃着哄道。
黛玉出生那年,他正在宦海里沉浮。每日睁眼就在琢磨上官的喜好,闭眼还在思索自己办的差事,还真没注意到夫人给女儿做了寄名。
“既然玉儿也有,那我明日就找她说说这事儿。莫要因这些小事,坏了他们姐弟之间的感情。也平白误会了你。”
这也算是林如海的经验之谈了。
老实说,以前的他几乎从没在乎过内帷之事。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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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到大,他母亲也只叫他用心仕途,不叫这些杂事来惹他的烦恼。
还是有了玉儿之后,因着她那些童言稚语,才让他恍然发现,对于自己的家庭,竟忽视了许久。
只是当他懂得这些后,母亲已然去世,也并没有享多少天伦之乐。此后,家中的诸多事情,他便喜欢事事过问,件件留心。
倒也别有趣味。
“可别!”贾敏按住林如海的胳膊,“这田的事儿不能告诉她。”
“嗯?”林如海低头,这是为什么?
“你可知她今日来是怎么说的?”贾敏边气边笑,“她说,那寺庙她也曾去过,漫山的田地想来是并不缺咱们这点儿的。”
“那些个和尚一个个神采奕奕,身强体壮,也不像是缺衣少食的样子。这些田地与其舍给寺里,不如给了她,她要在那儿建一座慈幼院。”
“她想建一座慈幼院?”林如海这次是真的惊了,“玉儿怎么知道这个的?”他心中转过一堆阴谋诡计,只觉得浑身血热,不禁站起身来走了两步,“玉儿还说了什么?”
“还不是你之前让人带她出门闲逛,想来是听外面那些人说的。”贾敏叹了口气,见自家老爷并不是生气的样子,便假装气恼。“她还说什么,世间祈福,再没有比活人性命更真更重的了。”
“你瞧瞧这孩子……她都上哪儿学的这些话!竟不是个小孩子能说得出的。”
“这孩子……”林如海心中一片浩瀚,只得暂时按捺,“是个好孩子啊……”若是个儿子……他心中飞快的掠过这句话,又被抛到脑后。
“我何尝不知道她是个好孩子。”贾敏又叹了口气。
她也是第一次做母亲,浑不知这样的女儿究竟该如何教养,“不过是些田地,我想着她想要,不如就给她吧,免得整日用不想喝药来歪缠我。”
罢了,贾敏放弃了心中那一堆高门淑女的条条框框。女儿从出生起身体就不好,能让她高兴几分,她又何苦扰了她的兴致。
“瞧瞧咱们太太,真是顶顶宽容又慈爱的。”林如海笑道:“她小孩子一个,不爱喝药也是常有的。”林如海替女儿辩白了两句。
“不过这些田就不从你嫁妆里出了,你从家里那些田地里选些上好的给她吧。”
“这……”贾敏有些迟疑,从她的嫁妆里出,以后不论女儿嫁去了哪里,这些田地也都是女儿的。若是从官中出……那些可是祖田,宗法里是得留给儿子的。
“没事,到时候我让人去官府走下程序,记在玉儿名下就是。”
“好吧,那我明天重新给她挑一挑。”贾敏将手中的田契收进匣子里,“这个冤家,生来就是折腾我的。”
“哈哈哈哈……”林如海想起往日里,妻子被玉儿问到哑口无言的情形,笑道:“老话说得好,儿女都是债。想来应是上辈子咱俩不知怎的欠了玉儿一大笔债,如今正还呢!”
“蕊沁……”贾敏没搭理他,连声唤人。
“太太。”茶房那边转出来一名姿态迤逦的少女。
“你去玉儿院里瞧瞧她睡得好不好,再问问伺候的人,今儿个晚间的药吃没吃。让他们夜里警醒点,好好看着姑娘。虽说夏初了,可夜里还是凉的很。”
“哎!”蕊沁脆声答应着,转身掀开帘子,从门口小丫头的手里接过灯笼,往外去了。
“玉儿最近的药效果怎么样?是不是太苦了她不爱吃?要不换个方子?”
“唉!她也就这能来将她老母亲的军了!”
贾敏舍不得女儿吃苦,嘴上虽说的自家老爷纵容孩子,但她对女儿提的事儿,要的东西,也是没有不应承的。
“今日我听同僚说起,坊间有位新来的李大夫,医术不错,倒是可以请他来给玉儿看看。”
“真的吗?那我明日便找人去打听打听,若是个好的,便让人请了来。”
两人的身影隔着层层纱幔,朦胧的映在窗户纸上,间或传来两三声低语。
守着门的小丫头微微靠在廊柱上,百般忍耐下,还是悄悄打了个哈欠。
夜色深深浅浅,慢慢的,只有假山下,水池旁的虫鸣声一阵接着一阵,不知疲惫。
2. 主仆挑人
说起黛玉这一生……
啊……
虽然如今她还芳龄不到五岁,但对小黛玉自己来说,这四年多的日日夜夜,也能算的上是目前她眼中的一生。
说起小黛玉的一生,那只能用光怪陆离,离奇古怪两个词来形容。就如苏州城日落后,天空上那一层云烟雾罩的浅黛色。让人不解又为之着迷。
晨光微熹,薄薄的亮光透过青色的软烟罗窗纱,逐渐照亮整个屋内。
黛玉安静的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鹅黄色的床帐发呆。
这一生要从哪里说起呢?无数的画面从眼前纷飞,最终定格在她第一次睁开眼的那刻。
作为高门贵族的姑娘。在黛玉还未出生尚不知是男是女的时候,她的母亲贾敏便将其出生后要用到的屋舍,床铺;小孩儿喜欢的新鲜摆件、玩具,各色柜子案几;衣裳鞋帽袜等等都给准备齐了。
连伺候的人也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
最后将自己身边一等的大丫头拨了一个来不说,还将奶过林如海的老嬷嬷给请了回来坐镇。
又细细挑了四个二等小丫头,两个负责洒扫的婆子,并一位擅长小儿诊疗的大夫。
至于最为关键的奶妈,贾敏本想从自己陪房里挑两个懂事的来。不料老嬷嬷却说这奶妈合该从外边劳苦的百姓家里寻。
这是个什么章程?
贾敏当时这么问已经六十多却依旧身强体壮如五十些许的老嬷嬷。
老嬷嬷笑呵呵的坐在她跟前:“太太有所不知。这奶水和奶水之间,也是有差别的呢!”
“老身说句不中听的话,咱们家的这些丫头婆子,虽是作下人,但走出去也比那小富之家的太太小姐们养的好。”
贾敏点头赞同,他们这样的人家,便是丫头婆子也得穿金戴银才不失了体面。
“这好的奶水,一则得奶妈身强体壮,平日里肉食充盈;二则这奶妈得少病少忧,舒朗大气。”
“那按嬷嬷所说,不正该选咱们自家人么?”
老嬷嬷闻言笑了笑,额头上的褶子叠着褶子,轻拍手掌:“我的太太哦……”她亲昵的喊了声,“咱们这样的人家,终年养着两个大夫,各色丸药齐备,寻常丫头婆子有个头疼脑热的,一剂药下去就得好……”
贾敏略有所思。
“而清贫人家的妇人,到底经年累月的做活,也没甚钱财看医治病……这是原本身体就好,还是后天将养出来的,看一眼就能分辨。再则,富贵人家,到底该借他们的贫苦略压一压……”
老嬷嬷的话没说全,但贾敏已经懂了。
从来福气太过的孩子,都要被老天爷带走,去享那神仙的福了……她可舍不得。
贾敏轻轻摸着自己的肚子,慢言细语道:“还是嬷嬷您老经历得多。我们年轻不懂事,实不知还有这样的说法。”
“太太也就是这第一回,有了这回的经验,往后这心里呀,可不就有数了。”
“只是这贫苦人家……”贾敏有些为难,“不瞒嬷嬷,我从嫁来这苏州府,除了礼佛上香和元宵灯节晃过外边两眼,还不知这城门往哪处开呢!”
“太太莫要忧心,几个月前老爷便嘱咐过我多多留心……我从这城东寻摸到城西,好歹找着了几家合适的,太太今儿可要瞧瞧?”
“阿弥陀佛,可得有嬷嬷你来帮衬我,否则我现在可不得两眼一抹黑的抓瞎。”贾敏双手合十念了声佛,“不知嬷嬷看好了几家,可是已经将人带了来?”
老嬷嬷摆摆手,“没经过太太老爷的眼,我哪里能胡乱将人带进来?”
说着,她从袖兜里掏出几张叠好的纸,一边展开一边道:“我求前院儿的董相公帮我一起录了那几家的情况,太太且看看,可有入眼的?”
守在一旁的丫鬟机灵的接过老嬷嬷手里的纸,递到了贾敏手中。
只见那些纸上,一页便是一家人的信息,并预备有那做奶妈的妇人的简画。
那画一看便知是董相公的手法,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人的神韵气度。
贾敏一边翻看一边笑说:“这位董相公我也听老爷说起过两回,说是书画双绝无人能及。最妙的是人也风趣,自是那一等的风流人物。”
“可不呢……董相公人长得好,人品也俊。等闲不拿我们这些下人取笑不说,还经常帮那些小厮婆子们念信写信呢!”
“难怪……”贾敏和老嬷嬷笑言:“我是说老爷连我肚子里这是个哥儿还是姐儿都不知道,就急急的定下董相公给祂做启蒙先生……原来是这先生太好了。”
“那还得是我们老爷……外头那么多的老爷公子们推崇董相公,但董相公就相中了咱们家。”
“我听说他原是比老爷小几岁的进士出身,怎的不去谋个官身,反而只在咱们家做个清客?”
“这太太可问倒我这大字不识的老婆子了,只恍惚听外头人说董相公是什么风流名士,不爱做那个官啊宰的……就爱闲云野鹤的生活。”
听着老嬷嬷的形容,屋内的贾敏和丫鬟们都笑了起来。
“嬷嬷能说得出这风流名士,闲云野鹤,可见不算是什么大字不识。”
“嗐!”老嬷嬷略有些羞涩,“好歹在林家呆了这么些年,若还是像那街头巷尾,田间灶下的粗鄙老婆子,可不污了咱家老爷的名声!”
“也是有你们这些积古的老人,我和老爷才能顺顺当当的。”贾敏从纸张中挑出了几个,“我看这几个都还不错,嬷嬷看呢?”
老嬷嬷略微起身,接过丫鬟手中挑选出来的几张纸,瞧了瞧纸上的人相,便知太太看中的是哪几个了,连忙说:“这几个都是好的,太太果真好眼光。”
“还是您老选的人好。”贾敏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道:“就这四位吧,你看着哪天方便,将人带来咱们一起看看,也好早点定下来。”
老嬷嬷掐指算了下日子,回道:“我今儿个回去就张罗,算上教导规矩,请医看诊,将养身体,最多七八日就得。”
“那一切就托付给嬷嬷了。”
就这样,在老嬷嬷的安排下,十日后,四位奶妈备选进了林府。贾敏派人又观察了俩月后,最终留下了两位奶妈。
一位叫王妈妈,年岁稍大,人看上去有些老成。
在林府的这些日子,不怎么爱出院门,也不爱与丫鬟们调笑。不关心周围的各色人和事,只一门心思做自己的活计,是个一等一的稳重人。
贾敏虽看重她的这份安静与稳重,到底又觉得她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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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些活泛,怕带的孩子如个小老头小老太太一样。
又选了另一位张妈妈。
张妈妈年岁小些,又惯爱与人玩闹,正好和王妈妈的性子完美互补。
且贾敏独爱她那一张菩萨脸。神清骨秀,眉间一点红痣,闲坐时更是宝相庄严如那寺里高台上的菩萨。
时人皆爱求神拜佛,何况贾敏初为人母,对于抚育婴孩儿类的知识全靠母亲信中的指点和家里老嬷嬷的帮衬。
要说不紧张,不心慌,那是不可能。
自从查出怀有身孕后,白日里,她端着身份架子,做着都察院监察御史的当家太太;夜里则屡屡焦心,担心孩子不好,又担心自己不好……
如今来了这么个菩萨样儿的人,好歹能安安她的心。
且这样长相的人,总比一般人能多几分气运。贾敏不求财也不求禄,只求这点子气运能佑着她的孩儿平安健康的长大,才不负今日的抉择。
也是为着这点念想,在生产前,她颇为抬举着张妈妈……
这些伺候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儿,见张妈妈如此得主家太太的脸,自然总是对她笑脸相迎,生活起居也安排得周周到到。
这就显得另一位王妈妈的处境不太好了。若是放在一般人的身上,少不得要做几番妖,把那张妈妈给压下去,显出自己来。
可这王妈妈也是个妙人。
若说张妈妈是有那菩萨相,那这王妈妈就是真真的木头菩萨。那可是任凭外界风吹雨打,她自岿然不动。
终日里,除非太太那儿差人找她,否则等闲是不出自己院门的。
她每日见着张妈妈乐呵呵的出门闲逛,再一手花儿啊草儿啊的捧了回来,也能一手针线,一手绣绷,气定神闲,稳稳的在院子里坐上一整天。
有那些个多嘴的丫头婆子,私底下说王妈妈人生得蠢笨,没想到还真是个蠢笨的。太太拢共就留下了两个奶妈子,这张妈妈都要骑在她脑袋上了,她还横竖不知呢!
王妈妈是真的不知吗?
非也非也。
能从十几个奶妈里被选中,又能从四个奶妈中被太太留下来,可见王妈妈是个顶顶的聪明人。
她啊,也有自己的心思。
不同于张妈妈是秀才公的女儿,从小念过几本书,识得些许字,知情识趣儿的讨人欢心。
只因嫁了个心肠狠毒的夫君,见她那秀才父亲死了,才刚坐完月子呢便将她撵了出来。
生的儿子也没要回来,只剩个三岁的女儿在身边,无家无业的,全盼着靠林家养活自己和女儿!
她可不一样,她可舍不得刚出生的小儿子。
王妈妈想起自家瘦猴一样的小儿子就只觉得心痛。
若不是夫君伤了腿,婆母又吝啬,非让她来做别人家的奶妈,自家儿子何至于每日只能喝些米汤度日?
这张妈妈若能多喂养些小贵人,她便能多留些奶水,每日让婆母将小儿子带到后门处,好歹也让儿子喝点他亲妈的奶。
如此这般,等黛玉出生后张妈妈就成了她的奶妈妈,王妈妈则只做一些守夜之类的事,并在黛玉断奶后就辞了林府,归家去了。
而黛玉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就来源于她的张奶妈。
3. 学习日常
“姑娘醒了么?”鹅黄色的床帐被一只纤纤素手轻轻撩开。
“醒了,晓梦姐姐。”在被子里天马行空乱想的黛玉回过神,扭了扭身体又顺着被子蛄蛹了两下,才从另一头钻出来。
被太太拨来给黛玉作管事丫鬟的晓梦轻手轻脚的将床帐挂好,又掀开被子将黛玉扶起坐在床沿边上。
一旁的两个丫头,一个端来温热的清水和帕子,一个将屋里的幔帐挑起系好。
“姑娘睡得可好?”晓梦一边拧了帕子给她擦脸,一边和她闲话。
“昨儿夜里太太还让蕊沁姐姐过来瞧姑娘,说是得看看姑娘睡得好不好,吃的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如意的。”
“蕊沁姐姐来过了?”黛玉闭着眼睛,唇角轻扬,“那她有没有说别的?”
这别的两个字,被她说得又轻又可爱。
晓梦瞧了眼屋内那俩丫头,悄悄凑到黛玉耳旁:“蕊沁姐姐说太太那边今日有好消息给姑娘呢!”
黛玉闻言,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
既高兴母亲重视自己,又高兴自己看了、想了、修改了无数次的计划终于有了实施的机会。
先生说,纸上得来终觉浅(陆游),要想知道她所撰写的这个计划有没有错漏,能不能真的施行,还得亲自试了才知道。
黛玉想着,越发按捺不住。脚一蹬,便从床沿上跳下,急急的招呼人:“晓梦姐姐快点,我今日要早点去给母亲父亲请安。”
“哎哟我的好姑娘。”晓梦被黛玉的动作吓得不轻,连忙张开手将她抱回床上坐着,“太太那边儿昨夜歇得晚,现在还没起呢,咱们慢慢来也来得及。”
说罢,她喊人来一起给黛玉穿练功服,一边忙活一边还不忘教育两句:“姑娘行动间可不能这般莽撞,要是磕了碰了可怎生是好?”
确实有点激动的黛玉老实认错,“我知道了晓梦姐姐,再不敢这样,你可千万别告诉老爷太太。”
说话间,一个梳着抓髻的小丫头从门帘外探了个脑袋进来,“晓梦姐姐,姑娘收拾好了么,时间差不多了。”
“就来。”晓梦嘴上应着,手上的动作也分毫不乱,三两下便将黛玉的头发梳好,又端来温热的茶水给她润嘴。
两个丫头,穿着豆绿色布裙的这个叫岸芷,正俯下身替黛玉穿好鞋袜。
另一个叫汀兰,穿着一身浅蓝色褂子,一边抬手将门帘子卷起来,一边招呼着雪雁,“雪雁,今日姑娘还是练一刻钟吗?”
雪雁乖乖巧巧的走进来,也不瞎摸瞎看,只站在月亮门边道:“我娘说今晨不冷不热,还有些日光,姑娘在外练一刻钟刚好。”
雪雁正是张奶妈的女儿,从小和黛玉一起长大。
因贾敏瞧着她活泼可爱又不怎么生病,便问了张奶妈。
张奶妈东拉西扯的说了一箩筐富贵人和贫苦人的话,最后才说可能是雪雁从三四岁起就跟着她每日练八段锦的缘故。
贾敏想着体弱的女儿,又问了大夫的意见后,就让张奶妈带着黛玉每日晨间一起练上会儿子。
“走吧。”收拾妥当的黛玉辫子一甩,往前走两步拉住了雪雁的手。
两个小姑娘快快活活地出门往练功的小花园蹦跶。
晓梦操心的追到门边,“雪雁看好姑娘,别带着姑娘瞎跑!”
前面一个蹦跶的身影猛的停下,然后规规矩矩的拉着黛玉慢慢往前走。
“好了好了,我们的钟妈妈。”坐在廊下的云鸥看见这一幕,一手撑着栏杆,一手拿绢子捂住嘴笑,“太太都不管雪雁带着姑娘浑玩儿呢,你可别操心了。”
“你个丫头。”晓梦见黛玉和雪雁的身影转过了墙角,才扭头冲云鸥笑骂,“一大早你不在太太的院里服侍,到我这里做什么?莫不是想偷懒?”
“哎哟,这可生生冤死我了。”云鸥将身后的食盒拿出来,“原是太太昨夜吩咐的,让小厨房做了燕窝粳米粥给姑娘。我可是一早就守在厨房,就为了第一时间送过来。”
“好妹妹!”晓梦上前接过食盒,一摸果然还烫手,连忙揽住云鸥赔笑脸,“都是我的不是,劳烦你这一早的辛苦,快进来吃盏茶歇歇。”
“哼……”云鸥假做气恼,“我这可是看姑娘的面子……”
“和你客气,你倒是喘上了?”晓梦笑着拉住她的胳膊,“快进来吧!”
两人亲亲热热的一块儿进了屋。
*
练完功,吃完早饭,黛玉又重新梳洗了一遍,才让雪雁提着她的书箱,两人慢慢往正院走去。
正院里,林如海一身常服,正坐在桌旁用饭,他身旁的贾敏亦是穿着打扮得十分简单,此时正一手晃着身旁钰哥儿的摇篮,一边同伺候钰哥儿的奶妈子说话。
“姑娘来了!”守在门边的丫鬟掀开挡风的竹门帘,两个小身影走了进来。
“给父亲母亲请安!”走到桌前的黛玉轻轻曲了曲膝。
“快快起来,咱们自家人又何必这么多礼。”
林如海早在黛玉进来那刻便放下了手中的竹筷,此时单手将女儿扶起来,温柔的问她,“昨夜睡得可好?今早吃得香不香?”
“睡得还不错,今早吃了碗燕窝粳米粥和两块点心。”黛玉走到夫妻俩身旁,探头去瞧摇篮里的林钰,“弟弟怎么还在睡觉……”
贾敏和林如海对视笑了笑,贾敏打趣道:“你弟弟睡着才正正好呢,也让我能得片刻的安静。”
黛玉颇为烦恼的叹了口气,“他这样的懒惰,以后念书还怎么跟得上?我可不想要一个笨弟弟。”
作为从睁眼喝奶开始就能记事儿,能思考的天才小朋友,她很是瞧不上她弟这种逃避观察,逃避学习,只想睡觉的生活态度。
“傻孩子。”贾敏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他还在吃奶,人事不知的,且还不到考虑念书的时候呢!”
“那我怎么还在吃奶的时候就认识家里的人,也知道家里的事儿了?”黛玉皱了皱小鼻子,“果然还是弟弟太笨了。”
夫妻俩闻言轻笑,并不将黛玉的童言童语放在心上。毕竟小孩子嘴里的话,什么时候有个真?
和父母说了会儿话,黛玉才正经准备去学堂上学。
这学堂是林如海特地为女儿在前院准备的地方,坐落在宅院的东边。
从正院里出来,穿过假山莲池,走过芳草小道,过了二道门后,便能瞧见了。
甫一走出来,黛玉便听见一阵琴音,如春风吹过岸边的柳叶,又如春水缓缓漫过长着青苔的桥墩。
“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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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回头冲雪雁做手势,“是先生在弹琴。”
坐在水榭中闭目弹琴的董相公微微睁开了眼,感受到腰间玉佩轻微的震动,便知道黛玉就在不远处。
想着雪团似的女孩儿乖乖站在原地听琴的模样,不禁轻轻勾了勾唇。
手下琴音一转,从春日的微风流水来到了夏日的疏荷漱雨,最后在晚夏的点点蝉鸣中逐渐结束。
琴声停了,站在原地聆听琴音的黛玉只觉通体舒畅,就仿佛那琴音中的微风和流水也将她的身体从内到外轻抚了一遍。
“先生怎么不继续弹了?”黛玉小跑着进了水榭,“可是我扰了先生的雅兴?”
“哦?你可能听懂?”董先生瞧着双眼亮如星辰的黛玉,又瞧了眼略显懵懂的雪雁,含笑问道。
“不敢说听懂了。”黛玉规矩的回答,神采上却又带出一抹兴奋,“我只感觉那春日的微风吹在我的脸上,温柔又小心;溪中的流水缓缓没过我的脚踝,有点痒痒的。”
董相公一双杏眼微眨,鼓励黛玉继续说。
“但先生的琴是否还未弾完?”黛玉背着手,溜达了两步,仿佛还在回味着刚才的琴音。
“春日的温柔,我感觉到了。夏日的荷花与雨水,我也听见了……”她有些高兴的拍手蹦了下,“既然有春有夏,那想必也该有秋有冬的。”
董先生看了眼黛玉,慢慢从琴案下取出了张琴谱。
不愧是仙灵之气满身的绛珠仙草转世,这逼人的灵气正恰如兰生幽谷之中。
他心内感叹,只觉自己慧眼如炬,笑着扬了扬手中的琴谱,“你听得没错,这曲子的确还有秋冬两节。”
“那先生可否弹给黛玉听?”她可爱的请求。
“这秋冬两节,待你能感觉到夏雨与夏荷后,才听得。现在听,不过是囫囵吞枣,无有所得罢了。”
“好吧。”黛玉有些失落,这真的是她听过最让人舒服的曲子了。不能听完实在是此生憾事。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这个学年若能科科拿优,这琴谱作为学年奖励倒也不是不能给你。”
黛玉闻言,失落之色一扫而光,连连保证:“先生放心,黛玉会努力的。”
课前激励结束,董先生也开始正经干活。
先是检查了两位学生昨日的书法临摹:嗯……雪雁同学写完了。
董先生在只有五个大字的纸上勾了一下。
黛玉同学的……唔,他挨个勾着笔锋,暗自满意:这一笔写的不错,这一笔顿得巧妙,不过这一笔有点拖沓了,还需再练练。
查完书法,点了三首诗词背诵,读了两页声律启蒙,又做完几道田地面积,树木高度,两人相遇的数算后,时间已临近午时。
董先生冲两名学生挥了挥手,“先去用膳,下午咱们再来看看你们的学年计划和问答簿的进度。”
雪雁高兴的将笔墨收好,只觉得一上午的折磨总算能松口气了。
反倒是黛玉颇有些心事的样子。
她的学年计划已经大有进展,后续推进她也有些思绪。只是问答簿……
小小的雪团儿叹了口气,明明都是些很平常的问题,怎么晓梦姐姐他们没一个知道的?
4. 先生教工
林家每日的三餐饮食、点心茶水,都是按当下的时令与气候准备的。
贾敏刚来苏州,刚入林府时,便被林家那一桌子青白粉嫩的菜色吓住过。
新婚燕尔的媳妇,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婆家的压力:这竟是一道浓油赤酱的菜色都没有。
她本以为是婆婆故意刁难,后来才知道这就是林家日常的饮食习惯。
没办法,新媳妇儿才来,也只能艰难的跟着吃了小半月,这吃得是脸也黄了,人也瘦了。
还是当时的林老夫人见她有些茶饭不思,以为是年轻媳妇想家,便做主给夫妻俩的院子里添了个小厨房。
这才让林家大太太并一众贾府过来的丫鬟婆子们缓过气儿来。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如今的林府上早已没有了京城的味道。
听雨轩中,两个丫鬟流水般的往桌上摆膳:两碗银鱼南瓜羹,一叠蟹粉蒸饺,一叠清蒸白鳞鱼丸,一叠清炒鲜笋百合,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茸豆腐煲。
隔壁屋的茶炉子上,则是热着那苏州城最有名的大夫开给黛玉服用的养生茶汤。
如云似雾的饭菜香气钩子般勾住了雪雁的三魂七魄,只见她殷勤的扶着黛玉坐下,而后又陪坐在旁,眼巴巴的望着黛玉。
黛玉本还在思考自己待会儿的功课,见她这副模样,轻轻瞪了一眼,“家里又何曾短了你的吃食,做什么怪样子。”
“都是老爷太太慈心,才让我跟着姑娘一起读书用饭。”雪雁嘿嘿一笑,“我妈就常说我吃饭如饿虎扑食。我想着老爷太太这般安排,定是想让我带着姑娘也多吃些。所以我得好好盯着姑娘吃饭,方才不辜负了老爷和太太。”
“你要是背诗做赋,写大字的时候能有这份心,先生也不用总叹气了。”黛玉提起筷子,“吃吧,别看了,当心口水掉下来。”
雪雁先给黛玉舀了一碟子她最爱的豆腐煲和炒百合,“姑娘快吃,吃完咱们去院子里踢毽子,也松快松快。”
雪雁这无忧无虑,认真吃饭的样子,倒真让黛玉多添了几分胃口,又或是这季节的菜肉实在新鲜,竟吃得比平日里多了两分。
这下,真得去院里消消食儿了。
只是踢毽子她还不大会,只能绕着屋后的那棵桂花树慢慢溜达几圈。
正当黛玉慢悠悠转着圈的时候,吃完饭的董相公也提着把木剑走了出来。
“先生这是?”黛玉有些疑惑。
“饭后养生,宜缓行不宜久坐。”董相公看着黛玉夸赞,“黛玉这样便很好。”又点评了下正在踢毽子的雪雁,“雪雁就有些急行,于养生不利。”
花台边,背对着先生玩耍的雪雁做了个鬼脸,到底还是老老实实将毽子收了起来。只是略想了想又有些不服,“那先生这是准备舞剑?”
“非也,非也。”董相公举着剑缓慢的比划着,“此乃太极剑,正是养生道中的上上选。当然,对你们小孩子来说,练这个还有点太早了。”
“哼……太极剑么,我也……我也听我娘说过,不过我觉得先生这个还不如我和姑娘一起练的八段锦。哎哟!”雪雁忽然猛地捂住脑袋,回头就瞧见她娘一手端着个托盘,一手叉腰的站她身后。
“小丫头怎么和先生说话的?”张妈妈横眉冷目的教训孩子。
“我知道错了,娘。”雪雁瞬间耸眉搭眼的往边上缩,不敢挑战自家母亲的铁砂掌。
“孩子不懂事,董相公莫怪。”张妈妈似是赔了个笑,这笑又似是个冷笑。
反正桂花树下的黛玉是没看懂。
不过张妈妈本来就很难懂。
黛玉大人般的在心中叹气,她从吃奶那会儿就认识了张妈妈,日日相处着,却还是有些琢磨不太懂她。
那老道士说:不可说,不可说……
想来只有未来的她能琢磨懂了。
“小孩子罢了。”董相公毫不在意,“我没放在心上,张妈也别放在心上。”
“是极是极。”张妈妈咬牙赞同,心说都是千年的狐狸,这人倒搁这儿装上了。
不过此时也不是和他理论的好时机。
张妈妈来到黛玉跟前,轻轻扶着她坐到桂花树下的椅子上,捧上托盘,递过茶盅,温柔道:“这茶温温热热的刚好,姑娘快趁热喝,凉了可就苦了。”
黛玉细眉微促,有些嫌弃的偏头掩住鼻子,“还是有一股药味儿。”
“这养生茶已让大夫重新调整过方子了,只一点点药味儿,并不苦的。”
“唉。”黛玉接过茶盅愁眉苦脸,“每日睁眼,不是吃饭就是吃药……真真是没意思。”
雪雁和董相公皆露出了同情的目光。
这午后的养生茶还好,虽有些药味儿,但茶汤清,味儿也淡。雪雁曾偷偷试过姑娘睡前的那碗药,那可真是又酸又苦又涩的让人没有一点活下去的欲望。
“姑娘别灰心。”张妈妈用绢子擦了擦黛玉的唇角,“那老道不是说过么,只要姑娘好好将养到十八岁,后面就再不必喝这些苦汁子了。”
“十八岁,那还有许久呢!”黛玉眺望着未来的自己,“她倒是好,苦汁子全我吃了,她一点不用沾。”
“这说的什么话?!”张妈妈失笑,为了黛玉那天马行空的想法,“不管是过去的还是未来的,不都是姑娘么……”
“唉。”黛玉用‘你完全不懂’的眼光看着张妈妈,并不争辩。
张妈妈也的确不懂,作为第一个差点在黛玉身上翻车封号的玩家,她可不敢再小看任何一个本土人——即便这人是个还不会说话的奶娃娃。
只是不管她再怎么努力,有时候也的确无法理解这位鼎鼎有名的大姑娘,每天都在想啥。
这大概就是天才的世界吧!
*
午间略作休息后,雪雁迈着沉重的步伐跟着她家姑娘重新进了学堂。
下午的课程主要是查验他俩学年计划的进度,和一些问题的答疑。
雪雁瞟了眼自家姑娘平整摊开在桌上的白纸,有些羞赧的拿出了自己皱巴巴的拙作。
董先生站在她俩书桌的中间,先是不忍直视的看了眼雪雁的鬼画符,那么些话,总结出来就是给姑娘打下手。
董先生:……
算了,这个不是教学重点,可以忽略不计。
他略有些伤眼的别过脸,又去瞧黛玉的。——嗯,这个就要赏心悦目许多了。
董先生微微弯下腰,见着黛玉用朱笔在购置田地上画了个圈,又在其后的自给自足下画了个短横线……
桌案上摆着的这张纸写满了字与画。
正中间,是稚嫩笔迹写上的慈幼院三个大字。
这是黛玉第一次走到宅子门口,见那车水马龙之下,躲在墙角里赤着身的小乞丐正与狗抢食后,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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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几天想出来的计划。
董先生想,她应该问了不少丫鬟婆子,却没问过林公。因这慈幼院的名字,正是他给取的。
纸上围绕着这三个大字,又各自分出细支,写着几串小字。
“先生……”黛玉手握着笔有些迟疑,“这修房建屋所需用多少木材,多少人手,得准备多少银两,领用支取要有几个流程,这些我还不太清楚。”
因之前和先生讨论过细节,黛玉知晓了要办这种事的大概流程。
只是当时的所有设想皆是纸上谈兵,是她通过日常和人聊天胡乱拼凑起来的。
如今这田地已然有了,剩下的那些可不敢再凭她的感觉来。
“需要多少木材石材,这取决于你准备建一个能容纳多少人的建筑。”他引导着黛玉慢慢思考。
“唔,大约得五十人左右吧。”她重新抽出张纸,在上边简单的画了几笔,“若按照咱们家这样的大小……”
董先生轻轻按住黛玉桌上的白纸,笑道:“林府可是占了十来亩地的。你确定慈幼院要修这么大?”
大么?
黛玉有些迷茫,他们家算起来也差不多是五十多人呀。
董先生取了笔来,在黛玉边上画道:“这是前院的模样。”他寥寥几笔便将林府前院画了出来。
“你瞧,这里是学堂,这里是你父亲的书房、见客的正厅偏厅,这里是咱们这些清客相公的书房和休息的地方。这里是小厮们住的地方,这里是外厨房。这边是车马轿子和门房。”
他一边说,一边将具体的方位点给黛玉看。
“就咱们这十来个人,已经占了前院所有的地方。你想想,慈幼院需要有清客小厮、书房,和放马车轿子的地方么。”
黛玉若有所思的摇头,又指着图上一片空白的地方问:“这里这么大片,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前花园。因你父林公喜爱松柏,于是在这片种了许多松柏树,就在那儿。”董先生指了指黛玉身后。
黛玉侧头看见松柏的树干,恍然。
“虽不知后院的布置,但慈幼院会需要假山莲池,回廊凉亭,十几个库房么?”
黛玉皱眉思考起来。
曾经见过的那群乞丐又瘦又小,连一件衣裳都没有,只能挤在一起取暖。
洒扫的婆子们也说,家里的媳妇儿买些花儿啊粉儿的败家,有这闲钱能买多少粮食。
可见,对于外面的人来说,他们应是不需要花园,莲池和假山的。只是见客的地方还是得有一个。
黛玉重新画起了草图,一间正堂,一排舍间,并一个大厨房,两三个茅房,存储木材粮食的库房,差不多就够了。
画完后,整个建筑就呈现为一个变体的回字形。
外围的两条竖线为童舍间,两条横线一为大门,一为厨房和茅房。中间那个口字,前横为正堂,后横为看护间,两侧可以栽种一些寻常的果树。
黛玉给先生解释自己的用意:“我想,他们不需要花园,并不是不想要,而是吃饭穿衣已是奢侈,无暇顾及其他。”
“可我又觉着,干活疲惫的时候,若能看见长满果子的果树,应该也能多些念想……”
她不太确定自己这个想法对不对,是不是又要被先生批成何不食肉糜(当时她查到这句话的意思时,可生了一场闷气),是以有些忐忑的抬眼往上看。
5. 黛玉知律
董先生有些意外,但又好像没那么意外。
他惯是知道黛玉有些风花雪月的高洁,就如同那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庄子)般的不染尘埃。
而在日常的学习中,他也有意培养着黛玉往下看的意识。往下看,看看生活在脚底下的那些人,看看已经卑微到只求活着的那群人。
看看上面与下面的不同,可能识得民生之多艰?
可万万没想,到黛玉在顾及人之温饱后,还能顾及到人的精神世界!
是啊,院子里有几棵果树,夏日碧绿莹莹,秋日硕果累累,的确是让人看着便心情愉悦。
董先生用朱笔在黛玉的图纸旁写了个可,笑道:“玉儿有所不知,贫穷人家还会在院里种些葱蒜青菜呢。”
“你这果树加得巧妙,不错。”
黛玉听着先生的夸赞,笑意刚爬上脸颊,就又听先生说道,“那你这两日的功课便是将这宅院完善。算算这能容纳五十个人的宅院需多少石料木材,到哪里去寻这些东西,花费要几何,耗时又要多久……”
黛玉的笑僵在了脸上,她对这些可没什么基础,甚至连相关的常识都欠缺。
索性先生还没那么残忍,点了几本书给黛玉,没让她光杆一个就上台。
“这几本书,林公的书房皆有,你自去寻他,只说是我让你看的。至于《工部卷》……”董先生迟疑了片刻,道:“我过两日带给你,你先看前边这几本尽够了。”
黛玉记下书名,打定主意等父亲下值回来,就去他的书房逛逛。
“现在收起学年计划,把你们的问答簿拿出来。”
黛玉从书箱里拿出自己厚厚的问答册子,里面记录的全是她提过的疑问,其中有些已经有了答案,有些还等着被解答。
其实她还挺喜欢这个问答簿的,因为只有先生会认真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而且就算先生不知道,也会认真的和她说不知道。
不像父亲母亲,只会敷衍的说一句等她长大就懂了。
她完全不懂!
小时候都不懂的事,长大了又怎么会忽然懂呢?!肯定是他俩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又不想在她面前丢脸。
学习怎么能怕丢脸呢?!——黛玉心内摇头,认为父母实在不是什么学习的料子,弟弟以后还得靠她。
“来,雪雁你先说。”
雪雁捧着自己的册子站起来。
“前两日,我发现花园的角落里多了一种从没见过的花。打理花园的李嬷嬷说这是山上的野花,顺手给拔了。我知道府里的花卉都是太太每季特意挑过的,定不会有野花。李嬷嬷也说不清这野花是哪里来的,只说是地里长出来的,就像田里会长野草。”
“我觉得不对,这野花为什么不长在姑娘院里,也不长在太太院里,单只长在花园里呢?都是一样的土地。”
“很好。”董先生点头,看向黛玉,“那黛玉可知这野花是哪里来的?”
黛玉摇头,她都没注意到花园里多了一株野花。
“这个问题很有意义。”
董先生从种子说起,说到植物种子的传播方式,并推论出这朵野花或是由府中下人无意间带入,或是由天上的鸟雀带入的结论。
黛玉和雪雁对这个答案都很认可,记录在了自己的册子中。
“好的,那黛玉来说你的问题。”
黛玉也捧着册子站起来,“前日我遇见母亲院子里的一个老妈妈,她的胳膊和脸颊上都有青紫。汀兰说是被她夫君给打的,她夫君喝了酒回来心情不好,拿她撒气。”
“我见那个老妈妈力气挺大的,院子里的水都是她一个人挑,就问汀兰她打回去了么?”
“汀兰说女人打男人要挨板子的,我又问她那个老妈妈的夫君有挨板子么,她就不知道了。说没听过打老婆还要挨板子的。”
“先生,这是为什么?”黛玉真心实意的感到疑惑,“为什么都是打人,这判罚却不一样?”
雪雁就瞧着董先生的眼睛猛地一亮,就像晚间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
“这事儿要说起来,就有些复杂了。”董先生抽出袖间的折扇在手中把玩,“你们可知,为何那丫头说女人打男人要挨板子?”
下方的俩幼童齐齐摇头。
“按照咱们今朝的律例,妻殴夫者,夫无伤或小伤,妻或被杖责一百,或被夫休弃;夫若有骨折或是脏器受伤,则妻按普通人斗殴的判罚再加三等,也就是轻则强制劳役三年,重则凌迟处死。”
“而夫殴妻者,妻无伤或小伤,不予处罚;妻若有骨折或是脏器受伤,则夫按普通人斗殴的判罚减二等,也就是轻则免罚,最重流放。除非真的将人杀死,才会被判绞刑。”
听明白的雪雁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抱紧自己的胳膊。
而黛玉则是蹙着眉,满脸沉思,“为何差异会如此之大?”她幼小的心中并不很赞同先生所说的这条律例。
大家都是人,男人就比女人高贵了不成?
“玉儿你仔细想想……”董先生的折扇倒转着指了指天上,“这律例也是人定的,自然会因各种各样的缘由而有所偏颇。”
“你瞧瞧那些穿红穿紫,玉带纱帽的人里边儿,可有一个女人?既没有女人,又有谁来在意女人的权益被人侵占?”
“可故事里那些老爷们都公正廉明的啊……”黛玉晚间拿着民间小故事作睡前消遣,看的皆是恶人得了恶报,好人虽有辛苦却苦尽甘来的故事。
先生今日所说之言,实在是有些挑战她一直以来的观念。
“傻孩子。”董先生手里的扇子一转,轻轻敲在了黛玉的脑袋上,“故事不也是人编的么……”
这一敲,虽只轻轻的落在了脑袋上,却又重重的敲在了黛玉的心头。她的脑子里涌出了万千思绪,想要伸手去抓,却又一无所获。
整个人就直愣愣的站在原地,连眼也不知道眨了。
“糟了糟了。”雪雁见到黛玉这般模样,直急的打转,“老大,你不会把咱们姑娘给说死了吧?!”
董先生手腕一转,扇柄重重的敲在了雪雁的脑袋上,“胡咧咧什么?忘记张妈的教训了?”他瞧了眼左右并无他人,“你以为姑娘是你这榆木脑袋?”
说罢,他轻轻按着黛玉的肩膀晃了晃,又喊了两声。
黛玉回过神,眼泪涌出眼眶一滴一滴的落下,声音带着哽咽:“先生,我还是不懂。”
“现在不懂不要紧。”董先生蹲在黛玉跟前,认真的和她说:“玉儿,你如今只需记着,这个世界是由无数的规则所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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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你拥有了制定规则,改变规则的能力和机会,你才能懂我今日所言。”他拍了拍黛玉的肩膀,“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雪雁……”
“哎!”
“你扶着姑娘去梳洗一下,莫要让太太看见担心。”
即便是风靡整个苏州城的董先生,在弄哭了人家小姑娘后,也是怕人家父母找上门来的。
他略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姑娘……”雪雁轻声道:“咱们去那边洗洗?”
黛玉虽仍不明白先生最后几句话的意思,但又到底是个听话的乖孩子。
她用绢子胡乱抹了抹脸,冲董先生福了福身后,才顺着雪雁的力道往边上的屋子里去。
雪雁偷偷提了隔壁茶炉子上煮的热水,给黛玉兑了温水洗脸洗手。正擦着手上的墨迹,太太院里的橙果就急急的跑了进来。
“姑娘,太太那边来了客人,叫你去见客呢!”
黛玉扭头问:“是谁来了?”
“是栖云观的道长。”
*
正院中,贾敏正和游方归来的老道长闲叙家常。
“自上次栖云观一别,竟有大半年未见过道长了。”贾敏含笑:“二月时,我遣人去观里送福礼,本想再向道长讨张平安符的,谁知不凑巧,观内童儿说道长云游去了。”
老道长轻捋胡须,“年初毛山上开了一场大醮。老道虽只是山野之人,但这样大的热闹,也想去见识见识。”
“原来如此。”贾敏点头:“毛山上的大醮,岂不是天下的道长们都汇于此地?想来定是空前的盛况……不知道长此行,可遇着什么新鲜事没,咱们这些妇人虽无法亲眼看看那大醮,倒也想略长长见识。”
一旁候立的仆妇丫鬟们纷纷凑趣,想让老神仙讲两个趣事。
“倒还真有两件事……”老道长道:“此去毛山,遇见诸多的同道师兄。有位师兄自颍州而来,说是这颍州从春日起,竟是一滴雨也未曾落过……”
“这可是旱了呀!”贾敏唬一跳,“春夏皆未有雨?”
老道长摇头:“皆未有雨。”
贾敏心下叹息,这些年年生不好,一年总有几地不是旱就是涝,不是涝就是害了蝗虫。
那些贫苦人家想必又得卖儿卖女才能过活了。
贾敏思量了片刻,唤来林二家的,“你替我去给赵太太递张帖子,就说我明儿想去瞧瞧她,她可得空?”
“是。”林二家的束手应道,随即退了出去。
这边贾敏给老道长解释:“这位赵太太乃是咱们苏州府府君的夫人,最是一颗菩萨心。往日哪里有灾情,都是她组织咱们,安排这赈济的事宜。”
“无量天尊。太太们慈心,天官会记在心上的。”
众婆子丫头又连连捧场,一说菩萨保佑的,一说龙王爷快显灵的,倒是将对旱灾的忧心冲淡了几分。
老道长又说:“怎么不见姐儿?她最近身上可好?”
“托你的庇佑,自上回起,每日也能睡个整觉,多吃上两口饭了。最近这精神头倒是不错,这不,她父亲寻了个先生来,已教了小半年。”说着贾敏叫来丫鬟,“去看看姑娘到哪儿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小丫头的声音,“姑娘来了。”
6. 林二姑娘
黛玉绕过屋内的屏风摆件,先上前给贾敏行了礼,后又转向老道长,笑着问候:“周爷爷好?”
“都好都好。”老道长笑呵呵点头,瞧了两眼黛玉的面色、眸光,同贾敏道:“姐儿看着确比以前好多了。”
“果真么?”贾敏握紧了手中的绢子,她这半年里瞧着女儿是越来越活泛,但又怕是自己爱女心切瞧错了。
如今得了老道长的话,这颗心才算踏实下来。
“自然。”老道长笑道:“说来,我这儿还有一场缘分要送玉姐儿。”
“这话从何说起?”贾敏心里一紧,担心老道长是想替女儿做媒。
“我从毛山回程时,在路边偶遇一幼犬,那幼犬机灵可爱,颇有灵性。”
原来不是要做媒……
贾敏心底松了口气,这才仔细听老道长说故事。
“我见它肚瘪,便丢了一块肉干给它。”老道长看了眼众人,“诸位猜猜,这幼犬做了何事?”
“它既饿得肚瘪,定是狼吞虎咽吃完了肉干。”有丫头猜到。
“我看不对,老神仙既是让咱们猜,定是这小狗没有吃这肉干。我听人说有的狗就是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又有丫头反驳。
“玉姐儿说呢?”老道长看向黛玉。
“周爷爷既这样问,我猜……”黛玉思索了片刻,“它是不是既没吃这肉,也没丢下,而是叼走了?”
老道长闻言大笑,“可不说是缘分么……正如玉姐儿所说,这狗一见这肉干就流了满嘴的口水,却能忍着不吃,而是叼着肉干就进了林子。”
“我也实在是好奇,就跟了上去。”
“原来啊……这狗儿是将肉干叼给它母亲的。”老道叹息,“只是那母狗已死了许久,身体周围堆满了各色的果子和草根。”
眼窝子浅的丫头婆子此时已偷偷擦起了眼泪。
“我就见那小狗将肉干放到那母狗的嘴边,用鼻筒子拱着对方。那母狗当然无法回应,于是小狗只能眷恋的爬到了母狗身上缩成一团,好像这样就能再感受到母亲的温暖。”
听到这儿,屋内的女人无一不挂上了眼泪。贾敏也扭过身子,用绢帕抹了抹眼角。
“无量天尊。”老道长长叹一声,“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便将那母狗埋了,准备将小狗带回观里。”
“谁知刚进城,便有一士绅老爷拦住了去路。说是他家有个女孩儿,从小身子就不大好,城里的李大夫说让孩子养个宠物,好好将养着便得好。可巧他出门便看见了我身上的小狗儿。”
“说这狗目光清正,坐在我肩头不动不叫十分神俊,想要买下来。”
“不瞒太太,这说法老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好奇之下便去见了这位李大夫……”
“这大夫怎么说?”贾敏的心思已经转到女儿的康健上来……
“可巧这李大夫竟是位道医。我俩谈论许久,颇为投契。他便告诉我说这是个挡煞的法子。说是有的女孩儿命里有煞,除了用出家的法子外,也可以从小养着宠物来挡煞气。”
贾敏当即想起了去年的某一日。当时黛玉病得十分厉害,可巧门口就来了个赖头和尚,说要治她女儿的病,只能将其舍给佛祖。
她和老爷就这么一个如珍似宝的女儿,哪里又能舍得?可女儿一直不见好也实在让人忧心。还好后面又从栖云观请了老道长来,才让黛玉好起来。
如今看来,那赖头和尚倒是没有胡说。
复又细听。
“我当即用玉姐儿的生辰和遇见这小狗的时辰起了一卦。”
“那卦象如何说?”贾敏手扶着案几,身体微微前倾。
“上坎下离,正是个水火既济之卦。玉姐儿阴属水,那狗却阳属火,两爻相缠,分则离析,合则泰和。是以……”老道长从袖里掏出一只黑色的小狗,“老道便未禀擅引,将这小狗带了来。”
“它竟一直在道长的袍子里?”
“真真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这狗儿竟也不叫……”
小狗端坐在道长的手掌中纹丝不动,目光炯炯有神,身形虽小却挺拔非常,引得贾敏都赞了两声,“这般稳重,确实是不凡。”又说:“这是得养在玉儿院里?”
“不拘养在府中哪里。只是这狗儿得从林家的序,才好迷惑漫天的神仙。”
“是极是极。”贾敏既研究佛理也研究道法,当即点头,“不知是个哥儿还是个姐儿?”
“是个姑娘呢。”
“既是个姑娘……”贾敏沉吟了几息,“那便叫她玥姐儿吧……”
她看向众仆妇,“以后,这就是家里的二姑娘了……你们平日里见了都得称二姑娘或玥姐儿,不许狗啊狗的叫!……钱妈妈,你找两个稳重的丫头照顾着。”
老道长将手往下一伸,“去吧,玥姐儿。往后那就是你姐姐了。”
玥姐儿仿佛听懂了般,摇晃着短短的尾巴,四只脚一走一滑的蹿到了黛玉脚下。
黛玉瞧着她模样可爱,往日里也实没机会见这般幼小的动物,看她在自己裙摆处扑腾,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姑娘,你蹲下来摸摸她呀。”雪雁蹲在黛玉边上小声说道,“你把手拿给她闻闻,她就能记住你了。”
黛玉学着雪雁的模样蹲下/身,将手递到了玥姐儿的鼻子前。
玥姐儿果然凑上前来嗅闻,冰冰又带点水润的鼻子碰上黛玉的手指,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触感。
她又轻轻的摸了摸玥姐儿黑亮的背毛,喜得玥姐儿的尾巴快晃成个圈儿,身子也不断的往上拱。
“大姑娘……”钱妈妈带着笑意上前,“让我先将二姑娘带去梳洗梳洗罢!”
一声大姑娘,二姑娘,说得整个屋内的丫鬟婆子们都笑了起来。
黛玉也抿着唇笑,“那妈妈可要照顾好咱们家二姑娘。”
“哎!”钱妈妈脆生生的应着,点了两个丫头准备带玥姐儿去洗洗。
谁料那玥姐儿却聪明的很,仗着身形瘦小,在人群中左窜右逃。丫头们不仅没逮着她,反而一不小心就撞了这个,碰了那个的。
一时间屋内丫头婆子乱成一团,哎哟哎哟的齐叫唤。
坐在上首的贾敏手肘撑着案几,一手拉过身旁的丫鬟挡在跟前,整个人笑得都直不起腰来。
“让姑娘来,玥姐儿就亲近姑娘呢!”雪雁清亮的童声在人群里响起,钱妈妈也道:“大姑娘,还请怜惜咱娘儿几个,让二姑娘收收神威吧。”
这话说得黛玉再也憋不住,噗嗤笑开,“咱们二姑娘脾性大,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听我的。”
说是这么说,黛玉还是满怀期待的冲那四处逃窜的小狗喊了一声:“玥姐儿。”
逃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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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子猛地一个脸刹。
“来……”黛玉拿着帕子招招手,“到我这儿来。”
玥姐儿就仿佛听到了什么指令般,屁颠儿屁颠儿,连滚带跑的冲到了黛玉腿边。
黛玉小手轻轻一拢,抱住玥姐儿的肚子,将她举着递给了钱妈妈。
钱妈妈忙用手接住,对上小狗那惨遭背叛,不敢置信的目光时,到底安慰了几句:“先去洗洗,咱们二姑娘得是个爱干净的好孩子。不洗可不能和姐姐玩儿。”
也不知是哪句话戳中了小狗的死穴,终于是不再折腾,老老实实让钱妈妈带出去洗澡了。
“这玥姐儿看上去和你还真有些缘分。”
“母亲。”黛玉快走两步到贾敏跟前,攀着她的手,“不如就将玥姐儿养在我院里吧。”她贴着贾敏撒娇,“每日里看看她,我就能高兴一整天。”
贾敏享受着女儿的亲近,却又轻拍了拍她,“快别歪缠着我了,当心道长笑话你。”
左下首的老道长摸着胡须笑:“此乃天伦之乐也。玉姐儿童真可爱,太太仁爱慈和,正是世人毕生所求。老道可不是什么煞风景的糊涂人,又怎会取笑。”
贾敏听着老道长的这番话,心内感慨:“我这一生,不求富贵,只愿两个孩子平安健康的长大罢了。”
她温情的摸了摸黛玉的头,“我和道长再说会儿话,你上一天课也累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是。”黛玉乖巧点头,冲贾敏曲了曲膝,又同老道长行了礼后,才缓缓走了出去。
*
黛玉院中,大丫头晓梦坐在廊下,膝上放着个笸箩,笸箩里面装了些浅色的软绸并一些针头线脑的东西。
她正专心的给黛玉做着中衣,就听见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都不用抬头看……”晓梦和一旁正收衣裳的岸芷笑道,“这样大的动静,指定是雪雁那丫头。”
岸芷将晒干的衣裳收进怀里,也不说话,只一个劲的笑。
“晓梦姐姐。”雪雁的声音果然响起。
晓梦给岸芷递了个眼神:瞧我说什么来着。
岸芷却微微摇头,手轻轻往院门指。
晓梦顺着望过去,不仅瞧见了‘疯丫头’雪雁,还瞧见了自家姑娘满脸红扑扑的倚着院门休息。
“姑娘!”晓梦忙将笸箩放到一旁,抽出自己的帕子,迎到黛玉面前,一边抚着黛玉的胸口,一边替她抹着汗。
“有什么急事儿跑这么快?跌到哪里了可怎么办……”说着她凤眼一瞪,“雪雁,定是你又哄着姑娘胡闹!”
雪雁吐了吐舌头,在一旁伏低做小。
黛玉也扯了扯晓梦的袖子,歪着脑袋俏皮的说:“姐姐可知,咱们家要有个二姑娘了。”
“二姑娘?咱们家什么时候又有个姑娘了?”晓梦先是一懵,随后又高兴:“难道是太太……”又有了?紧接着她又蹙眉,太太这般接连怀胎,对身体可不太好。
“正是母亲说的。”黛玉有些小兴奋,“母亲给周爷爷送我的那个小狗取了名,叫玥姐儿。往后就是咱们家的二姑娘了。”
说着黛玉又攀着晓梦的胳膊,求道:“好姐姐,我看书里有那种藤编的藤球,配上彩带和铃铛可漂亮了。你能不能帮我给玥姐儿也做一个……”
晓梦:……
是狗啊!
嗐!
7. 三个丫头
进了夏日,天气愈发热了起来。
如黛玉这般苦夏的体质,又比旁人更加难熬了几分。春末时里好不容易长的点肉,眼看着又要瘦了回去,急得贾敏一夜之间嘴上就起了好几个燎泡。
“姑娘!”
雪雁提着个小巧的竹编篮子从外边走进来,整张脸都红通通,汗津津的。
“这么热的天儿,你又是去哪儿胡玩儿了?”正看书的黛玉从竹榻上站起,手里晃着的团扇冲雪雁猛扇了两下。
“哇!好凉快。”雪雁将竹篮子放在桌上,又从腰间扯下自己的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擦。“我从我娘那儿来呢,她说姑娘最近胃口不好吃不下饭,特意做了好东西让我给姑娘送来。”
“难为你妈日日想着我。”黛玉将桌上的冷茶递到雪雁手中,“你缓缓的喝两口,别喝太急再激了肠胃。”
“多谢姑娘,我就知道姑娘最心疼我了。”雪雁接了茶,嘿嘿一笑,仰头便咕噜咕噜倒进了嘴里。
“哎……”黛玉手刚抬起就见雪雁将茶水喝了个干净,只得放下手,无奈摇头,“你这如牛饮水的样子,倒和我前几日读得那书中人一个模样。”
“咦?和我一个模样?是不是一个特别厉害的人?姑娘快和我说说……”雪雁围着黛玉蹦跶。
“再有两日我就看完了,到时候把书借给你,你自己去看岂不更好。”黛玉错开身,笑着转到了圆桌的另一头。
“我可不像姑娘……”雪雁嘟着嘴,“董先生都停了下午的课,您还自己给自己加课。”说着,她踮着脚尖望了眼黛玉的书桌——那上边摊着好几本书,一旁的书柜里也装得满满当当。
“我看您这书柜呀,是用不到过年就又得换咯。”她摇头晃脑的打趣。
“坏丫头……”黛玉用团扇拍在雪雁的脑袋上,和她玩笑:“你后边的功课,可别求着我帮忙了。”
“哎……好姑娘,我错了。”被抓住死穴的雪雁飞快滑跪,“我用我娘的好东西给姑娘赔罪。”
雪雁揭开竹篮的盖子,里边是一个嫩荷叶绿的浅口盘子,盛着雪白的蒸菱角,让人看着就觉得凉意扑面。
“是蒸菱角!”黛玉惊喜道。
“正是我娘今晨才从船家那儿买的呢……”雪雁递上竹筷,“姑娘快尝尝,可还合胃口?”
黛玉尝了一个,果真清甜爽口,又带着股软糯的口感,一时又夹了一个。
“汪汪,汪汪……”
“哟,咱们二姑娘回来了。”雪雁转身,果然见大了一圈的玥姐儿正一阵加速奔跑,从院里冲到了屋内。
她先是去黛玉脚边兴奋的甩了甩尾巴,得到姐姐喂给她的一枚菱角后,才啪塔啪塔倒回到门口的水碗边喝起水来。
“这二姑娘……”追着小狗一路跑的蕊沁扶着门框歇气,“我是真真跑不过它。”
“蕊沁姐姐快来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玩?”雪雁殷勤的替蕊沁搬好凳子,“我娘给姑娘送了蒸菱角来,姐姐也尝尝。”
蕊沁抹着汗珠,间隔着坐到黛玉一旁,先问了句:“姑娘吃着可好?”
“挺清甜的,姐姐尝尝?”黛玉给她夹了一个。
蕊沁接过咬了一口,果然满口清香,“看来姑娘这阵喜欢这个味,待会儿我就给厨房说去。”
她三两口吃完,接过岸芷递给她的清茶,又道:“太太说趁着晚间凉快,要给姑娘再挑个丫鬟,让我来接姑娘过去,挑个合心意的。”
“怎的忽然要再给我挑个丫鬟?”黛玉放下竹筷起身,岸芷拿了外出的衣裳和她一起进了屏风后边。
“还不是颍川那边的旱灾闹的。”蕊沁绕到屏风里给黛玉重新梳头,“府君赵太太联系了各家的太太、奶奶们,说各家都略买些婆子丫头的进府。
一来咱们都是实诚人家,能多给点银钱给那些贫苦人,让他们好歹能活下来等着上边的旨意;二来这些人落在咱们这儿,总好过去那些糟践人的地方。”
“这又是赵太太的情面儿,又咱们家近来也确有些忙不开……太太就让人将那许婆子找来,说给家里再添点儿人。”
一切收拾妥当后,蕊沁引着黛玉,雪雁在一旁撑着伞,三人穿过芳草小径,往莲池的方向去。
“姑娘来了。”守着水榭的丫头挑起垂下的防蚊软纱,坐在里边的贾敏冲黛玉伸手,“玉儿快来。”
贾敏将黛玉揽在怀中,先用绢子擦了擦她额头的细汗,摸了摸她温热的小手,又从旁边的小几子上端起一杯饮子,“这酸梅饮子虽最是解暑开胃。但你脾胃不好,略吃两口,解了这燥意便行,可不许多饮。”
黛玉听话的只端着略喝了两口这酸酸甜甜的饮子,眼睛看向下方站着的婆子并几个脸生的丫头。
“问姑娘安。”
那婆子穿着身湖绿色的汗衫,下着素面的长裙,手腕处各戴了两对玉镯,满脸笑意的冲黛玉福了福身。
“妈妈多礼了。”黛玉放下手里的杯子,略抬了抬手。
“既然玉儿来了,许妈妈……”贾敏依旧一手搂着黛玉,“你就略说说这几个丫头吧。”
“是。”许婆子走到那几个脸生的丫头边儿,挨个说起。
“太太、姑娘请看,这丫头叫春雨。”她略弯着腰,指着个十岁左右,面皮有些黄黑的丫头道:“祖籍姑苏,爹娘都是本分的种田人。去岁她爹摔了腿,请医吃药的掏干了家底,这才自卖自身找上了老婆子我。”
“今年刚满十岁,平日里跟着她爹侍弄过庄稼,也跟着她娘学过针线。缝补浆洗、侍弄花草、扫地抹桌子的都能干,且勤快着呢。”
贾敏点了点头,一旁候着的钱妈妈会意的上前查看那女孩儿的双手,见那上头的确有些老茧,便冲贾敏也点了点头。
许婆子知道这是要留的意思了,心中暗喜,又说起了另一个,“这丫头就是钱姐姐之前说要寻,我特特挑了好几日,才从那群难民里选出来的。”
许婆子想起这几日养着这丫头,光她一人所耗费的粮食就心口发痛,“太太别看她长得竹竿儿似的,端是个能吃力气大的主儿。”
“能吃倒不妨事,咱们家本也不缺那几口吃食。”贾敏缓缓打量着那丫头,“更何况她小姑娘一个,又能吃得了多少?”
许婆子苦笑道:“太太当老婆子是那没见识,心疼一丁点儿粮食的人吗?不是老婆子胡乱吹嘘,就这几日,光她一人一顿吃的,就能抵上大男人一天三顿的量。不过好在她吃是能吃,力气也大,什么体力活儿都能干下来。”
她将那竹竿似的丫头拉到石凳前,“给太太姑娘看看,能不能留下来,就只看你这本事了。”
那竹竿似的丫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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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有些呆意,被许婆子拍了拍手臂后才反应过来。
只见她蹲下/身,单手就将那石墩子给抱了起来。那石墩子在她怀里,就像个布娃娃一样,看起来轻飘飘的。
这一下确实将在场的众人给唬住了,一旁的钱妈妈没忍住伸手敲了敲那石凳:没错啊,是他们家正经太湖石做的凳子,平日里得两个小厮才能抬起来的凳子。
这丫头,真真好大的气力!
便是贾敏,从京城到苏州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却也未曾见过力气这般大的小姑娘。她看起来也才七八岁吧?
许婆子略有些得意的看了眼四周,觉得今日这面子,到底是撑住了。
黛玉的脸上也又是惊讶又是新奇,见那小姑娘比雪雁还小一点呢,忙转头去瞧自己的丫鬟。
“姑娘可别这么看着我。”雪雁吓得连连摇头,“我哪里有这种本事,我看她都能把我给举起来。”
贾敏听着笑了笑,冲那小姑娘招手,那小丫头老实的走到贾敏跟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这是做什么?咱们平日里不用行这样的礼……橙果,快去扶起来。”
等那丫头一脸懵懂的被橙果拉起来后,贾敏又问几句:叫什么名字?哪儿的人呀?家里可还有什么人?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云云。
那丫头也都老实的答了:叫红梅,颍州沧县人,家里已没人了,一路跟着爹娘讨饭过来的,爹娘饿死在路上,只她一个被一起逃难的人给带进了牙行。
这又说起了一路所遇,所见的惨像,惹得水榭里的众人又洒了一趟泪。
“既是如此,便也留下吧。”贾敏抹了抹眼角,又怜爱的替黛玉擦了擦眼泪,“至于名字,也不用改了,好歹叫她留点念想。”
“还是太太慈悲心肠,让这丫头好歹有了条活路。咱们苏州城里,我许婆子可是知道的,再没有哪家像咱们家这样仁和的了。”
许婆子见生意成了两单,当即高兴的拍起了贾敏和黛玉的马屁。
“你这老货。”钱妈妈笑着打断了许婆子的话,“这活儿还没干完,就开始谢恩了?”她指了指最边上那一直垂着头的丫头。
“这丫头……”许婆子脸色微微有些尴尬,“实不瞒太太,也就是太太一向把咱们这些底下的人当人看,我今日才斗胆带了这丫头来。”
说完许婆子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又是怎么了?快快起来。”贾敏口中说着,一边冲钱妈妈示意,一边心下也紧了紧。
这许婆子是苏州城里有名的牙婆,凡经手了的事儿,都是办得再妥当不过的。
今日这是?
“这说来也是遇着巧儿了。”许婆子顺着钱妈妈伸来的手站起来,“前儿个钱姐姐和我说,太太想给家里添几个丫头婆子,让我去寻了好的送来。我便日日去那几个牙行里挑人。”
“就那一日,我刚从牙行里出来,路过迎园外头那小巷子时,这丫头披头散发的就冲了出来,好悬将我这老婆子撞倒。”
“我正欲与她理论,她却见着我就下跪求救,只说自己是被拐子拐了,求我救命。”
“我也不知是一时昏了头,还是猪油蒙了心。”许婆子拍着自己的大腿,满脸都是后悔,“见她后头果真追着一群汉子,忙带着她连滚带爬的躲进了一旁卖肉的档子下头。”
8. 莲生莲生
黛玉的一颗心随着许婆子的话上下乱跳。
就仿佛自己变成了那个被拐的丫头,正躲在猪肉摊的档头下面。而一群手拿棍棒的汉子正从这档头的前边跑过,耳边听着噔噔的脚步声,眼前是溅起的灰尘。
许婆子拍了拍胸脯,“太太是不知道,当时那场景可真真吓人。也还好那卖肉的屠户仁义,见我们两个女流之辈,替我们遮掩了几句,我才能带着这丫头平平安安的回了家。”
听见平安两字,贾敏这才舒了口气,“既如此,你就该送她去官府,让府君派人寻她亲爹亲娘去,怎么带到咱们府上了?”
“太太有所不知,这丫头估摸着是被拐的时候年岁太小,问她父母家人,家住何方,她是一问摇头三不知。府衙那边也没法了啊,只说是将她的信息录了下来,有了消息就发榜通知,让我带着她家去。”
“不是我这个老婆子舍不得几口米粮。只是我一个做牙人的婆子,家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能来。这丫头又生的标志……”许婆子将那丫头的脸抬起,“一个不留意的,这不是害了人么。”
“呀!”黛玉人矮,第一个看清那丫头的模样,当即轻呼了一声。
“这怎么长得和我妈有点像?”雪雁满脸惊奇。
“还真是。”钱妈妈也奇道:“不细看还以为你妈变小了站咱们跟前儿呢!”
原来这丫头生了一张芙蓉面,最巧的是眉心也有颗米粒大的红痣。
“这可是巧了。”贾敏连连唤人,“快去把张妈妈叫来,这瞧着竟像是和她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许婆子还未曾见过这位张妈妈,但见姑娘太太,丫鬟婆子都又惊又奇的,暗想着莫不是真有几分渊源?
须臾间,张妈妈便来到了水榭下问安。
“张妹妹,快来见见你嫡亲的女儿。”钱妈妈满含笑意的下来挽住张妈妈的胳膊,带着她往水榭里去。
“什么嫡亲的女儿?”被叫来的张妈妈满头雾水,又瞧见水榭里的众人并她的亲闺女都莫名的看着她,心下更是茫然,“我女儿不日日都见着的么?钱姐姐你热糊涂啦?”
“哈哈哈哈……”
水榭里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你来瞧瞧……”钱妈妈将那丫头推上前与张妈妈对面站着,又抬高她微垂的脑袋,“这是你闺女不是?”
等张妈妈看清了那张脸,当即吸了口凉气——她怎么在这儿?
随后又掩下神情,惊奇道:“这是哪里来的人儿,和我小时候竟生的一样。”
“果真一样?”钱妈妈问。
“一模一样。”张妈妈点头。
“那你可认识她?”
小丫头也满脸期待。
“钱姐姐说笑了,今日我才第一次见这丫头,上哪儿去认识?”
“真不认识?不是你家亲戚什么的?”
“哎哟我的钱姐姐,我爷爷就生了我爹一个,我爹又只生了我一个……是真没见过。”
“唉。”钱妈妈叹了口气,“你晚来了一会儿且不知道,这孩子是被拐子拐来的。想着和你长得如此像,以为有几分渊源……”
“若能有些消息,令这孩子找到家人,可就是大功德一件了,可惜!”
“这原是天大的缘分呐,太太!”许婆子脑子转的极快,轻巧的凑上前,“老婆子我见过的那么老些人,除了那些双生之外,还是第一次见到完全不相干却这般相像的两人呢。”
“这怎么不算是上天给的缘分?我看这位妈妈和这丫头合该是母女才对。”
“你且别这么说,张妹妹有个亲闺女呢。”钱妈妈拍了拍许婆子的胳膊。
“这倒没什么。”雪雁不太在意的道:“若能多个姐妹,我妈也不用每日只单盯着我耳朵拧了。就是不知道我俩谁大些。”
几句话说得众人忍俊不禁。
“你个猴儿……”贾敏笑着点了点雪雁,“我看你妈就算再多十个丫头,合起来也不及你一个淘气的。”
说罢,她看着眼前这两张相似的脸想了想,说:“就如许妈妈所说,这世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又能有几分机缘遇着这般相似的?”
“便是没有那生来的母女缘分,但今日既叫咱们遇着了,倒不如成全一番?”贾敏笑着看向张妈妈,“送你一个顶好的闺女,你看如何?”
“便是太太不说,今日我也是要厚着脸皮讨的。”张妈妈非常知情识趣的谢了贾敏,“我生雪雁那丫头时,就想着要一个温柔贤淑的闺女。谁想竟生出个猴儿成精?”
“这些年我是日思夜想也想不明白,我们一家子温和守礼的人,怎地就她是个猴儿样。”张妈妈瞥了眼靠在黛玉身旁的雪雁,“今儿我才算想明白了,原来我那温柔贤淑的闺女应在了这儿呢!”
“这事儿,真真是比那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还要离奇……”许婆子在一旁感慨,“傻丫头,还不快跪下给你干娘磕头。以后你也算有个着落了。”
“干娘。”那丫头声音已有些哽咽,跪下给张妈妈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
“哎,这傻孩子,磕得这么实诚做啥!”张妈妈将她扶起,引到贾敏跟前,“咱们能有这母女的缘分,还得多谢太太。”
于是那丫头又跪下拜谢了贾敏一遭。
“好孩子。”贾敏点点头,问:“可还记得自己多大年纪?叫什么名儿?”
那丫头腼腆的摇摇头,“只记得被拐走那日是个元宵节,其余的都记不清了。”
张妈妈:“还请太太给这丫头取个名字。”
“这丫头既成了你闺女,相貌又生得不俗,正好放在玉儿院里和雪雁凑成一对。”贾敏低头去瞧女儿,“如何?”
黛玉点点头,“我见着这个姐姐就觉得亲切,若能与我和雪雁一起作耍,往后也能更热闹些。”
“既如此,不如你给她想个名儿?”
“唔……”黛玉沉吟着看了眼四周,“这个姐姐生得有几分濯清涟而不妖的品貌,今日又是在这莲池旁相遇,不如就叫莲生?”
“莲生,莲生。”贾敏细嚼着这两个字,对女儿的审美很是欣赏,“这个名儿不错,往后你就叫莲生吧。”
“莲生多谢太太、姑娘。”她眼眶微红着给两人行礼。
如此,今日的三个丫头,一个被安排去了厨房帮忙,一个在正院里负责花园洒扫,一个则成了黛玉的新玩伴。
*
“咱们这院子里人少,事儿也不多。”
夜色下,晓梦引着莲生进了旁边的厢房,那里边整齐的摆着四张床,每张床的边上摆着个木头做的箱子。
有的箱子上摆着未做完的针线,有的摆着个瓷瓶,里头插着一支半开的荷花。
因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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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里有个莲字,莲生便在那支荷花上多瞧了几眼。
“那是汀兰的床铺,她最爱这些花儿啊草儿的。”
晓梦点上烛火,又去一旁的大竹柜里翻出干净的铺盖被褥,“这是我之前用的铺盖,都是洗干净了的,妹妹别嫌弃。”
“多谢姐姐。”莲生忙伸手接了过来,“姐姐将这么好的铺盖给了我,我只有感激的,哪里能嫌弃。”
她说着,想起自己在拐子那儿喝稀粥,睡稻草的日子,微微红了眼。
“你也别太伤心。”晓梦拉着她坐到空床铺上,说:“万一哪天就找着你家里人了呢?”
“我早已不记得家里人了,身上也没留下什么凭证信物……”莲生微微摇头落泪,“能从拐子那儿逃出来,就已经是平生幸事,我也不敢再奢求其他。”
“我听你的口音,就是咱们苏州府的,想来也不是从外地被拐来这里的。”晓梦轻声安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遇着巧儿寻到了呢?”
“又或者确实寻不着,你现在不也有了干娘和干妹妹?”晓梦起身摊开被褥,帮她铺床,“张妈妈是个和善人,雪雁这丫头虽然调皮了些却也没什么心眼儿。你既认了干亲,往后便在府里好好生活。”
“嗯。”莲生将眼泪憋了回去,“姐姐说得对,往后我会好好伺候姑娘的。”
“你也不用这么紧张。”晓梦见她好像要上阵杀敌般,噗嗤笑了声,“姑娘一向好性儿,你看雪雁平日里疯成什么样儿,姑娘也从没说过她。”
“只要你认真对姑娘,姑娘会看见的。”
“嗯!”莲生点点头。
“莲生……我妈让我给你送了些衣裳来。”雪雁双手捧着衣裳,一蹦一蹦的进了屋。
她先将衣裳放在自己的床上,转身猴儿一样的黏在了晓梦身上。
晓梦:“说话就说话,大热的天儿,你这碳炉子可别挨着我。”
“嘻嘻……”雪雁嘿嘿一笑,“这不是有事儿求着好姐姐么。”
“有事儿求我就好姐姐了?”晓梦笑着瞥了她一眼,“说吧,什么事儿?”
“这不是我妈让我送的衣裳么……”她提起一件在莲生身上比划,“你瞧。”
“这是张妈妈按你的身形做的吧。”晓梦用手比了一下衣裳,可差了些尺寸呢。
“正是。”雪雁比了个大拇指,“我妈让我比着莲生的身形改改,可姐姐是知道我的呀,我哪里会这个。”
“行了,这都不费什么事儿,我一会儿功夫就能改好。”
晓梦说着又用手指戳了戳雪雁的额头,“你就整天混吧,书不好好念,针线也不好好学,我估摸着张妈就是为了逼着你学,才让你来改。你又求到我这儿来?”
“我今日倒是可以帮你改,但等你嫁人那天的嫁衣裳,难道也要我帮你做不成?”
“嫁人?什么嫁人?”雪雁抱住晓梦的腰猛蹭,“我这辈子都是要跟着姑娘的。姑娘做将军,我就是前锋;姑娘做状元我就是给她牵马的书童!”
“晓梦姐姐也别嫁人,嫁人可坏了。以后你也可以跟着姑娘,我做前锋你就做后勤,我做书童你就做管家,这岂不好?”
“真是个小丫头,说得什么疯话!”
两人玩笑着,一旁的莲生却是懂了。
她往后要侍奉的姑娘,是要做将军,要做状元的!
9. 连哄带吓
时间一晃便来到了七月,日头毒得像悬在头顶的炭盆,连花园里的花草叶子都有些卷了边儿。
两名青衣小厮合力提着个硕大的铜制冰盆,脚步极快的穿过回廊,进到了林如海的书房。
书房里,林如海端坐在书桌后,既没读书,也未写字,只直勾勾的盯着书桌上的那张纸愣神。
这倒是有些稀奇了,换冰的小厮偷瞟了两眼,这是出了何事,竟将他们老爷都难住了?
林如海确实感觉被难住了。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内转了两圈,仍无法排解满心的不宁。
只觉浑身燥热,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片,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些怪诞的光圈和黑影。
“老爷,老爷这莫不是有了暑气?”伺候的小厮见他脸色发红,出气如牛,当下便紧张了起来,“我这就去叫大夫。”
“不用,回来!”林如海撑着书架,闭眼缓了口气,“去端了凉茶来,再给我取身轻快的衣裳。”
伺候的小厮动作极快,当即取了素纱的衣裳,又提了壶家里大夫开的避暑茶送了进来。
林如海换下了汗湿的衣裳,重新坐回到书桌后,又缓缓的喝了几口凉茶,闭目养神了片刻。
当他终于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后,才将目光投向书桌上的那页纸。
这是青鹤送来给他,是他女儿黛玉所作的关于慈幼院的方略。
纸上的笔迹非常稚嫩,部分地方的实施内容也有些空洞和天真。但不得不说,这份方略在林如海看来是真的用了心,下了功夫去做的。比一些衙门里的人写的还要全面。
从选址到选材,从选人到后续的自给自足,林如海从这里边看到了许多人的影子。
一个人的认知,是有局限性的。
譬如有的人不知道一把能随意撕坏的扇子能换多少柴米,也有的人不知道一道茄子就得用十几只鸡来配。
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黛玉所作的这篇方略,却将从上到下之人的角度都考虑到了。
上边的人该如何选址选材选人,而下边的人迫切需求的是什么,后续生活中又该如何自给自足,又要怎样规避偷奸耍滑,维持基本的公平正义。
林如海不知这是她自己想到的,还是青鹤平日里教的。
想到董青鹤,他又略叹了口气,叫来小厮:“去将董相公请来,就说我这里备了他爱吃的茶水等他。”
“是。”伺候的小厮应答着,转身就往外疾走。
还得是董相公,去请人的小厮边走边想,前几日和老爷吵得那么厉害,以为两人要老死不相往来呢,结果竟是老爷先低了头。
书房内的林如海同样想起了前几日的争吵,当日青鹤的字字句句都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回响。
——几日前,书房内。
董青鹤:“林公难道信不过我?”
林如海与董青鹤正对坐手谈,“怎么会,青鹤与我乃莫逆之交,我自是十分信任青鹤的。”
董青鹤的脸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林公既信我,却又为何阻我?”
林如海叹气不语,只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盒内。
董青鹤:“林公办事喜欢迂回折转,我却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林公可以看着自家女公子日日抛费着天资,我却是看不惯!”
“青鹤啊,青鹤!”林如海有些痛心疾首,“你我皆为读书人,你能看到的东西,我又何曾不知?可,可玉儿毕竟只是个姑娘。”
“姑娘又怎么了?”董青鹤轻蔑的冷哼,“天赋从来就是如此的不讲理。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贵族还是乞丐,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是争不来也抢不来的。”
“女公子的天资就是傲视群雄,男男女女皆比不了她。”
董青鹤说道:“林公莫不是也想学那迂腐之人,不管好与歹,只许女儿略识几个字,待她成年后就将她匆匆发嫁,从此围着一个蠢笨的阿堵物打转?”
“青鹤又何必拿话来堵我?”林如海有些生气,“古今世情皆是如此,你我又有何办法?就算我再如何珍她爱她,到了年纪,她也,她也终将是别人家的。”
林如海掩面避开,只站在书柜前,背对着董青鹤默默垂泪。
时常感慨玉儿怎么不是个儿子的他,又如何不明白女儿如今已强过诸多儿郎?可世情如此,世道如此啊!
董青鹤沉默,一时间整个书房竟寂静了下来。
“女公子近日在学诗。”他又轻声道:“她问我,李太白所写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究竟是怎样的风貌,说我被称为书画双绝,求我画出来给她瞧瞧……”
“林公可知我当日的心情?”董青鹤语气低沉,“这世间风光无限,你看过,我看过,为何她却不能看?为何她们却不能看过?山水就在那里,田野就在那里,被数不尽的诗人才子所书写,所称赞的风景就在那里……为什么不让她看?”
“林公请想一想,若让自己的女儿终生困于内宅之中,只从书本上读几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不曾亲眼见过那真正的松林与山涧是何模样。
不知秋水共长天一色是什么色,日出江花红胜火又是怎样的红胜火?
然后等到耄耋之年,仍旧捧着这几本旧诗集,再去问自己的儿子孙子,这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究竟是个什么样儿的景吗?!”
“够了,够了。”背对着董青鹤的林如海连连摆手,“送客,送客。”
“青鹤今日言尽于此。”董青鹤冲他的背影拱了拱手,“告辞!”
此番争吵后,董相公依旧每日上午到学堂给黛玉他们三人上课,只再没有去过前院的其他地方。
昨日也只是差小厮将黛玉终于完稿的慈幼院方略递到了林如海的书房,多的一个字也不曾交代。
林如海自那日后,是吃吃不好,睡也睡不安。脑袋里仿佛有两个自己在打架。
一个说他埋没女儿的天赋,又何必舔着脸自称珍爱女儿的慈父;另一个就反驳说这世间养女儿皆是如此,他又何错之有。
这边说世间皆是如此,难道就是对的?那边又说传出去影响女儿声誉,这日后可如何是好?
日日这般,熬得他头晕眼花,几欲病倒。
直到今日见到女儿亲手所写的方略,他才如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
“董相公来了。”
小厮挑起竹帘,董青鹤一身月白纱衣,手握折扇站在门外,也不进来,只抬手冲里头作揖,“不才,拜见林公。”
“青鹤弟这般,愧煞我也。”林如海连忙迎上前,微微躬着身,拉着董青鹤的手,将他引了进来。
竹帘落下,遮住了外边刺目的阳光。
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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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林如海替董青鹤端来了清茶,赔礼道歉,“前几日是愚兄的错,特向贤弟赔罪,还望贤弟莫怪。”
董青鹤起身接过茶盏,“林公这是?”
“唉。”林如海坐到董青鹤对面,“这几日我常想起贤弟当日之言。”
林如海的目光有些迷茫,“是否是愚兄为官久了,失去了年少时那份披荆斩棘,义勇向前的意气,变得安逸现状,畏畏缩缩?”
“林公何出此言。”董青鹤放下茶盏,起身在屋内缓慢踱步,“我仍记得林公当日高中时,于金銮殿上献给陛下的策论。亦知林公也曾如宝剑出鞘,欲劈开这污浊的尘世,还天地一番清明。”
“曾如宝剑出鞘……”林如海呢喃着,自嘲的摇摇头,“如今也只不过是断剑一柄了……”
多年的官场沉浮,他早已没了年少时的赤子之心。
董青鹤沉默了一瞬,“林公待我以诚,我亦不能欺骗林公。林公可知我为何一定要带女公子外出游学?”
“为何?”林如海没太明白,之前说要带玉儿外出,不是为了扩展孩子视野吗?怎么又仿佛还有深意?
“林公瞧这世间如何?”董青鹤走到木窗前,看着外边刺目的日光与绿荫。
“这……”林如海嘴边的话在心中转过三圈,“如大厦。”
“哈哈哈……”董青鹤大笑起来,“林公还是这般喜欢迂回折转,说这世间如大厦,不如说这世间如大厦将倾。”
“贤弟!”
林如海手中的茶盏跌在桌上,发出哐啷一声,茶水流了满桌,但屋内两人都不曾顾及。
“这话可说不得……”林如海苦笑摇头,“说不得啊!”
“便是我不说,这大厦便稳当了么。”董青鹤亦摇头,“林公啊!这朝堂内党争激烈,派系倾轧。办一件事不看这件事是否利于民,利于社稷江山,只看这件事是哪派提出的!”
董青鹤冷笑,“非我派别,其心必异。凡是他派赞同的,我派必反对,凡是他派反对的,我派必赞同。”
“一片的乌烟瘴气,导致各地民不聊生。他们将这朝堂权利当做了什么?”
“去岁北方异军突起,频频滋扰边境,不管。南边贼寇林立,烧杀抢夺,不管。只一味的沉浸在锦绣堆里,看不见悬在头顶的刀剑。”
董青鹤猛地回身,按住林如海的肩膀,声音几不可闻:“朝堂衰败,近在咫尺。当世道乱起来,林公,女公子若只是纤纤弱女子又该如何度过这末日情景?”
“青鹤!”林如海惊呼,反握住他的双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呐!”
“林公恐怕不知,琼州、雷州已起兵祸,颍州又有大旱。”董青鹤语气沉重,“直到今日我未曾听闻上边有何赈灾之策……林公!乱世已近,乱世已近啊!”
“这……这……”林如海被他说得额头冒汗,急急的在屋内转悠,万般思绪下,竟无法替家人找到一条活路。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还请贤弟明示。”
“林公可还记得,魏晋时期,世家豪强以乌堡割据……”董青鹤双眸发亮的看着林如海,“女公子正合做这林家乌堡的掌权人。”
林如海闻言心神震荡,一阵恍惚中自语道:“是否钰哥儿要更为合适?”
“小公子尚看不出贤愚,若亦为人中龙凤,可作女公子后手!”
10. 商议出行
林如海闷着头往前走。
下午时被青鹤贤弟的一番话说晕了脑子,等他一人闲坐时才晃过神来。
虽这世道的确危如累卵,朝堂之上也不怎么清净,但也未必就有青鹤贤弟说的那般吓人呐。
末日,末日……
好好的家国何至于走到那幅田地?恐是他拿话哄我!
失策失策。
林如海有些懊恼,一时不慎答应了青鹤贤弟带玉儿出门的要求,这该如何与夫人交代?
他在庭院中对月深思。
“夏日蚊虫多,老爷便是起了赏月的兴子,也该换个地方才是。”
约莫是守门的丫鬟看见老爷一言不发的站在庭院中,脸色又有些严肃。便悄悄的去告诉了屋内的太太。
此时贾敏披着半臂的纱披,手里提着个玻璃绣球灯,正满含笑意的走了过来。
“夫人还没休息?”林如海的目光从月亮上移回来,上前扶住贾敏的胳膊。
“有些烦心事。”贾敏打量着他的面色,“睡不着,便想着出来走走。”
林如海也正烦心呢,当即道:“那我陪夫人走走,夫人正好与我说说是遇着了什么难事?”
也不用丫鬟仆妇们伺候,两人就这么借着一盏灯笼的微光,慢悠悠的从正院晃到了花园。
林如海:“这几日酷暑,家里一切可好?”
贾敏:“正想和老爷商量。”
走到挂着轻纱的水榭上,林如海将玻璃绣球灯挂在廊柱上,光影朦胧,别有一番情味。
夫妻俩靠坐在一处,静静看着月光的清辉洒在波光粼粼的莲池上,荷香沁人。
“这几日天气热得不像话,我看历书也才刚入初伏,这个夏日恐有些难熬。”
这话不禁让林如海想起颍川的旱灾,跟着又想起了毫无作为的朝廷和兵祸四起的边境。
唉!青鹤贤弟的话虽有哄我之意,却不是没有道理,他也一向看得比我长远。
“从入夏以来,玉儿的胃口就有些不开怀。这几日我瞧她每日里吃的越发少了,夜里也睡不安寝,便想着是不是带她去山上避避暑。”
“去避暑?”林如海满脑子的家国社稷被抛到一旁,福如心至的从夫人话里找到了烦心事的突破口。
“这倒是不错。”他轻揽住贾敏的肩膀,慢慢说:“这大半年你也辛苦,正好趁着这会儿带着玉儿他们姐弟俩去山上松快松快。”
“我哪里走得开。”贾敏有些意动,但诸事繁多,她到底还是摇了摇头,“钰哥儿还小,舟车劳顿的也不方便。”
林如海有些奇怪,“这暑气盈人的时候,谁还能上门来找你不成?”
“难道我每日要做的事儿就只有应付这些上门的客人?”贾敏白了一眼不怎么管事儿的老爷。
“下月就是中秋了,祭祀和节礼要不要准备?丫头仆妇要不要安排?亲朋好友要不要联络?”
“除非老爷能给我找个厉害能管事儿的妹妹……那我倒是能带着玉儿他们出去清闲清闲。”贾敏看着林如海玩笑。
“我这辈子只你一个,别人便是个天仙我也是不稀罕的。”林如海揽着妻子轻轻摇晃,倒有了一点曾经的少年气。
夫妻俩笑闹一阵,他又接着刚才的话,问:“你不去,钰哥儿也不去,难不成就让玉儿一个人去?”
“这正是我想找老爷商量的。”贾敏其实也没完全拿定主意,“张妈妈是个妥帖人,有她照顾玉儿我是放心的。只是在家还好,外出她那身份就有些不够用了……”
“老爷看是否能找个合适的人,也不用她每日看着玉儿,只要能在大事上拿拿主意就成。本来也就只中秋前这段日子。”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也就是我母亲离得太远了不方便。否则让玉儿去她外祖母那儿倒很合适,她也惯爱带着小姑娘一起玩儿乐的。”
林如海听着也叹了口气,夫人娘家离得远,他家里又实在没什么长辈亲人。平日里只觉得清清静静的也挺好,到这时才惊觉没人帮衬的无奈。
“既如此,不如让青鹤带着玉儿并丫头婆子们去观里住些时候吧。”
“观里?”贾敏抬起头,“老爷说的是栖云观?”
“正是。”林如海解释:“栖云观在山中,地方不算大。平日里也没什么斋醮事宜,最是清净的一个地方。”
“周道长之前救过玉儿一命,与咱们也算熟识。到时候咱们求周道长把观门关上些时日,那玉儿岂不和在家一样?”
“我再让青鹤贤弟跟着一起,这样有什么事儿他也能做主。”
“这……”贾敏有些顾虑,“玉儿一个姑娘,住在观里会不会有些不好?”
她说的这个不好,自然指的是女儿的名声。
“她还小呢。”林如海笑道。
被董青鹤说了一通后,他对世俗所认为的女子名声倒没那么看重了。
“到时候咱们只说她是去观里给走了的老太太祈福,谁又能说些什么?”
贾敏认真思量,将这一点儿翻来覆去的琢磨,最后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既是熟人的地方,内有从小照顾起居的丫头婆子,外又有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师长,竟是再妥帖不过的了。
“还是老爷的法子好,既如此,明个儿我便让他们替玉儿收拾东西。”
林如海也高兴,这样他也不算出尔反尔,夫人也不会与他生气,正是个双全的法子。
*
要陪着姑娘去观里祈福,那张妈妈是必去的;平日里陪着黛玉读书玩耍的雪雁和莲生也是要去的。
剩下的……
贾敏看着出行的单子又开始发愁。
这伺候的若全是母女一家子……虽说平日里待玉儿又忠心又妥帖,但到底人家是血缘亲人。若是张妈妈有个歹心,这深山野林的正好施为。
她不得不从最坏的角度去思量女儿的第一次独自出行。
本来带上晓梦是最好的,正经的在她身边养大的大丫头,便是张妈妈也要不了她的强!
可这丫头家里出了点事,昨儿一早就告假出了府。剩下的岸芷和汀兰终究是小了点,真有什么事恐怕到那时也反应不过来。
思来想去,她将二姑娘和照顾二姑娘的两个丫头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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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嗯,这是神仙给的安慰。
又将岸芷的名字加上去。
这丫头比汀兰好歹稳重点,到时候再让钱妈妈交代她两句。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将要带的人,要带的东西看了又看,查了又查。虽总觉得还差点什么,但到底也想不出来了。
于是又叫来钱妈妈一起参详。
钱妈妈告罪坐到了案几的对面,拿着贾敏写的单子问:“我看这些东西都齐整得很,太太是还有什么顾虑?”
“芳仪……”
钱妈妈,全名钱芳仪。乃是贾敏做姑娘时候的贴身大丫鬟,只是年纪到了仍不愿嫁人,便由贾敏做主,留她在府里做个管事妈妈。
私下里,贾敏还是愿意叫她的名字。
“玉儿从出生后,一日都没离过我的眼。这猛地要独自去观里几日,我这心里七零八落的,总是不平静。”说着说着,眼泪就要跟着往下掉。
“太太这是关心则乱了。”钱妈妈轻声安慰,“您小时候闹着要去舅家住的时候,哪次老太太不是连连套车送您过去的?”
“那是母亲烦我了。”贾敏噗嗤一笑,用帕子抹了抹眼角,“而且舅舅也住在城里呢。”
“都是一个样儿。”钱妈妈笑道:“栖云观也不远呐,又是咱们相熟的地方。你到时候不拘哪一日有空,早上套个车,不到中午就能看到大姑娘了。”
“再一个,咱们姑娘还是放开了养好。”钱妈妈的声音低低的,“你忘记你那三个姐姐了?”
贾敏猛地一顿,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层层血色与白幡。
“你说的对。”她的嘴唇微抖,脑子里一会儿是幼年时的重重人影,一会儿是自己出嫁后的仪容姿态,
“母亲常说我和三个姐姐不同,没有姐姐们温柔贤淑,可最后只有我活下来了。芳仪,若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我原来也快活成姐姐们的模样了。”
她默默垂泪,不知是想起了逝去的亲人,还是想起了自己曾经少女时期的灿烂。
“如今哥儿也有了,姑娘身体也逐渐好了起来,太太也算是苦尽甘来。”钱妈妈又拿起那张单子,说:“我瞧着不如把厨房那丫头也安排进去。”
“你是说……才买回来那个?”贾敏有些迟疑,“到底还没养熟。”
“我看那丫头有些呆,又有些认死理。”钱妈妈说道:“正因她才来苏州府,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才最安全。”
贾敏没看出那丫头哪里好,怀疑的看着钱妈妈。
“哎哟我的太太,你想想看。”钱妈妈凑近了些,“这丫头是这么个脾性,力气又大,能当个男人使唤。若是叫她认准了大姑娘,这岂不是大姑娘的一个臂膀?”
“恰好她也是个姑娘,日后还能陪着大姑娘出嫁。若是遇上个烂了心肺的人家,她那把子力气到底也能护得住姑娘。”
“呸呸呸,什么烂了心肺的人家,我的玉儿才不会像大姐那样呢!”
贾敏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点点头,“你说得对,正好她是个姑娘,能长久的护着玉儿。”
“你且把她叫来,我再细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