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新婚》
1. 第 1 章
叠翠楼的雅间不设榻,只铺毡。
毡是西域来的织造,细密平实,赤足踏上去温润贴地,不觉其凉。
云瑾灿斜倚在隐囊上。
她今日穿得随意,藕荷色的褙子下系着月华裙,发髻别无珠翠,只一支羊脂玉簪。
对座的友人唤她:“瑾灿,人明日就到京城了,你当真不来?”
云瑾灿笑道:“明日到京城的不止你的才子,还有我家王爷,你让我如何能来。”
她语调轻快,笑起来眉眼弯弯。
沈蕴见状与另一侧的赵令茵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年了,每次江敛归京云瑾灿都是这副神情。
说她高兴吧,她念叨“怎么又要回来了”时尾音拖得老长,像小孩听说夫子要查功课。
说她不高兴,她又甚是殷切,向来都是亲自迎到二门,替他解披风备热汤,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沈蕴放弃了参透,苦着脸:“你明日不来便少了许多趣味,那位李公子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请动的。”
“无妨,顶多耽搁两日,待王爷离京我立刻就来。”
赵令茵瞥她一眼:“人还没回来你就又盼着他走了?”
云瑾灿垂着眼帘不答。
这怎能算作她盼,是他本就忙碌不会久留。
茶盏在指尖转了半圈,云瑾灿将最后一口茶饮尽,起身要去穿鞋。
“今日就先到这吧,我得回去了。”
沈蕴拉住她的袖口:“王爷不是明日才回来,你今日何故这么早回去?”
云瑾灿唇角扬起,露出与谈及江敛时完全不同的温柔笑意:“答应了洵哥儿今晚陪他用饭,出来大半日了,他该想我了。”
回府的马车早已在门前等候。
车夫扬鞭,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声响不疾不徐,一路朝着镇北王府驶去。
云家累世以诗礼传家,最重规矩二字。
云瑾灿作为嫡长女,自幼便被当作族中女郎典范,由祖母严加教导长大。
及笄次年她就被许给了镇北王江敛为妻。
云瑾灿对此没有丝毫不情愿。
她的祖父任过上书房总师傅,是当今圣上的启蒙恩师,但祖父一去圣眷便淡了。
父亲居詹事府中允五载,东宫虚置,升迁无望,幼弟开蒙晚,先生说他天资平平,科举恐难有大成。
王妃的位分足以让父亲稳坐官职,等到来日东宫有主,也能让弟弟将来有个依傍,于她自己而言,更是一桩顶好的婚事。
江敛家中,父亲早岁战殁于北境,只余太妃一位长辈缠绵病榻不问家事。
而江敛的王位是他十七岁那年自己从战场上挣来的。
镇北王一爵世袭罔替,这是本朝异姓从未有过的殊荣,她的孩子生来便是镇北王世子。
他们成婚次年又恰逢册立皇后,朝廷推恩内外命妇,江敛功勋卓著,她因此获封一品夫人。
更妙的是,江敛军务缠身,忙碌非常。
他每日卯时出门,亥时未必能归,她都睡下了他才踏着夜色进府,她未醒他又已披甲入营,隔三差五还要离京数日,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
那些他不在府中的日子,没有晨昏定省,没有婆母立规矩,她掌中馈,理庶务,王府偌大,她一人说了算。
唯一不痛快的就只有和江敛不甚和睦的床笫之事了。
江敛虽是武将,却生一副清贵俊美的皮囊,眉眼如墨裁,身姿似玉山,但行的却还是粗鲁事,半点不懂怜香惜玉。
他在榻上不会循序渐进,也没有任何言语温存,向来都是只有一身使不完的蛮力。
三年了,他还是只会埋头苦干,还似他带兵打仗那般,每次都非要把她这一亩三分地犁透了才肯收兵。
他连姿势都只肯用一种,周而复始,不厌其烦。
好在江敛虽然不解风情,但身强体壮,成婚不过三月她便诊出喜脉。
自那之后,她对这事便有了诸多借口,十个借口里总有三四个能搪塞过去。
他从不追问,顶多沉着一张脸唇角紧绷,她便当看不见自顾自的歇下,一夜安稳。
马车将要抵达镇北王府,云瑾灿心下也已预备好了明日要用的三五个借口。
回到王府,今日当值的管事迎上来禀了半日内的几桩事:“账房送来了秋日各家往来的礼单,已放到在东次间案上,小厨房新拟的晚膳菜单,请王妃过目。”
云瑾灿问:“母亲今日情况可好?”
“太妃今晨进药比昨日顺些,辰时那碗没吐,嬷嬷传话说太妃午间问了一句小世子,听说在园子里捡桂花,笑了笑。”
她点头,脚下已转向太妃的院子。
“先去看看。”
镇北王府的西侧有一处静僻的小院,庭中遍植松柏,屋里药香扑面。
太妃倚在临窗的坐榻上,她今年才刚过四十,鬓边却已白了大半,面容清瘦,唯眉眼还能看出年轻时柔婉的影子。
太妃见她来,目光温和:“不是说今日在外头会友,怎这么早就回来了。”
云瑾灿在榻边坐下:“会完了,惦记您午膳用得可好。”
太妃轻叹:“出去一趟还惦记我做什么。”
“母亲下午的药可用了?”
“用过了,之前便和你说了,不必日日过来。”
云瑾灿笑了笑,取来一碟桂花山药糕往太妃手边送去。
“小厨房午后现做的,用了南边来的新糖,不腻口,母亲尝尝。”
太妃拈了一块尝了小半,点头说好。
她吃得很慢,一块糕用了许久,云瑾灿便在一旁安静地陪着她。
窗外松枝轻摇,光影细碎。
三年前云瑾灿初进王府,头一回到这里请安,太妃也是这样倚在榻上。
那时太妃说:“我这身子不中用了,往后府里的事都托付给你。”
后来太妃便当真全权交付,从未过问过半句账目半个人事,甚至连立规矩这样的话都从未说过。
云瑾灿在榻边又陪着说了会话,待太妃面露倦意,便起身告退往小书房去了。
江洵每日申时在那习课,张先生教认几个字,背两句诗词。
云瑾灿到的时候,江洵正伏在矮几上描红。
两岁的小孩握笔还握不稳,不过是画些歪歪扭扭的横竖,张先生起身行礼,她轻轻摆手,示意不必惊动。
她倚在门边看,江洵画完一笔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娘亲!”
模样俊俏的小孩霎时眉眼舒张,他笔一撂,滑下椅子快步跑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云瑾灿接住他,将他抱了起来:“今日学什么了?”
江洵拖长了调子念了好几句诗。
云瑾灿满眼宠溺,笑着夸赞他:“洵儿真棒。”
厅堂里晚膳已经摆好。
江洵被乳母净了手脸乖乖地坐在他的小圈椅里。
他不再需要人喂了,自己握着小银勺舀蛋羹送进嘴里。
云瑾灿替他夹了一箸炖得软烂的青菜,他皱皱眉头还是吃了。
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混着秋日的凉意。
江洵忽然抬起头问:“娘亲,爹爹是不是要回来了?”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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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灿:“你怎么知晓的?”
想来应是有人将这消息告诉了他,但他晃着两条小腿,只答得出:“因为洵儿想爹爹了,好想好想他。”
江洵生得像江敛,眉眼轮廓活脱脱一个小镇北王,可性子不知随了谁,软乎乎的,话多爱笑,动不动就往人怀里钻,像一颗又香又软的小甜豆,说起蜜话来更是甜人到心坎里。
云瑾灿心尖柔软,看着他止不住嘴角上扬。
江洵见状,也弯着眉眼笑了起来:“娘亲是不是也想爹爹了?”
云瑾灿神情一顿,立刻就收了笑:“……”
那倒没有。
她略过儿子这个问题,转而道:“你爹明日回来,今日你早早歇息,待明日睡醒了就能看见他了。”
一说起这个,她也想到自己今日也得早些歇息才是,以免明日卯时来不及去门前迎接他。
窗外桂香渐浓,夜色一寸寸落下来。
云瑾灿沐浴收整后便早早睡了去。
夜深人静时,房门从外被推开。
一道颀长的阴影从门槛缓缓漫了进来。
肩宽背阔,高大伟岸,腰腹紧束在劲装下,连影子都透着强健的轮廓。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帘隙漏进一线清薄的月色。
江敛就着那一点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床榻上的身影。
她半边脸蛋埋在衾枕里,乌发铺散开,被褥滑落露出肩头,寝衣底下只一件薄薄的小衣。
江敛看了许久才脱了衣袍躺上去。
本就盈满屋内的浅淡馨香突然变得浓郁地向他包裹而来,方才凉水冲过的身体就此被迅速攀升的体热裹透。
江敛隔着一丝趋近于无的距离在她身侧继续看她。
此次出行,他无意间听见了亲卫在火堆旁守夜时说的荤话。
身子软,嘴唇更软,难怪人常说温香软玉。
江敛伸手握住她的腰肢,掌心贴上寝衣下那片软肉,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云瑾灿是被压醒的,睡意正沉时唇上忽然一重,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用力碾过。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片朦胧的暗色里,有人撑在她上方,肩很宽,挡住了窗外所有月光。
“……王爷回来了?”
她认出了上方的人影,但还没完全醒透,嗓音绵软黏着睡意,像从梦里飘出来的。
江敛喉结滚动,见她醒了,只嗯了一声,便又低下头来继续吻她。
他们以往不常接吻,更从未如此深吻过。
她的确浑身上下都软得不像话,仿佛一块含进嘴里的甜糕。
江敛的吻毫无章法,咬过她的下唇又去含她的上唇,齿关还急切地磕在她嘴角。
云瑾灿疼得直皱眉,手抵在他胸口却使不上力。
江敛身上的热意一层层渡过来,还是很快就令她全身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然而酥软还未多时,下一瞬亵//裤就被扯了下去。
云瑾灿骤然清醒,弓起背脊一声惊叫冲至喉咙。
“你——”
天杀的江敛,他疯了吗!
一只宽大的手掌覆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江敛在她耳边低语:“很晚了,轻些声。”
云瑾灿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眼里含着被激出的水光,在薄暗中潋滟生波。
像只撒娇的猫。
江敛面无表情地这样想着,眸光沉得厉害,像是燃着暗火。
他少见地又开了口,算是安抚:“别哭,这次不会很快离开。”
而后松开手掌,握住她的腿弯,俯视她晶莹的泪花在眼眶里绽开。
2. 第 2 章
清晨的微光洒在衾被上,勾勒出一道凹凸有致的玲珑身躯。
云瑾灿身姿侧躺,手臂如甜白瓷般细腻光滑,探出被褥随意搭在床沿边。
夜里入睡时的寝衣已不见踪影,身上仅着的小衣也是别于睡前的另一件款式,细长的带子从身前绕至后颈,压出一道软肉下陷的痕迹。
她逐渐转醒,腿脚舒展地将在榻上翻身。
只一瞬扭动,她就霎时拧着眉头睁开了眼,酸痛的感觉遍布全身。
思绪回笼,云瑾灿缓了片刻才撑着身子坐起来,垂下的青丝扫过香肩落到身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心越发紧蹙。
昨夜折腾得太厉害,结束时江敛一言不发就去了湢室,而她只随手摸着黑取了一件干净的小衣换上,就躺下睡了去。
此时身体内里酸软,外表粘腻,全身上下每一处都令她感到不适。
云瑾灿目露几分烦闷,出声唤人进了屋。
一如往常,她醒来不见江敛身影,但却反常地毫不过问。
她这会正烦他,丝毫不想提及他半句。
进屋伺候的下人们瞧见屋内一片狼藉,先是微红了脸,后就感觉到了古怪的气氛,让人一时不知屋内景象究竟是小别胜新婚所致,还是夫妻激烈争执的后果。
事实是,既非小别胜新婚,也无夫妻激烈争执。
云瑾灿将身体浸入铺着花瓣的热烫浴水中,心下这才开始琢磨江敛昨夜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总不能是未卜先知她已提前预备了推脱房事的借口吧。
可他压根没给她道出借口的机会,不仅莫名要将她吞吃入腹般亲吻,还趁她尚在迷蒙就……
一想到昨夜的画面云瑾灿便眉心突突直跳,连嘴唇也好似又感觉到了被啃咬的刺痛。
后来她虽是迫使自己强行适应了去,可到了最后还是眼泪流干了,嗓子也沙哑了,双蹆更是软得直打颤。
云瑾灿比平日沐浴多用了一盏茶的时间,洗去了粘腻,身上只余暂且无法缓解的酸软,尚可勉强忍耐。
夫妻敦伦,天经地义,也是义务所在。
云瑾灿心里明白,自己在享受安逸生活的同时,受苦受累的事情一年到头也没几次,她倒犯不着为此一直烦心。
否则,他们若是似寻常夫妻那般朝夕相处,不出一个月,不,最多七日,她就非得被弄//坏了不可。
四名丫鬟伺候更衣梳妆后,云瑾灿便恢复了以往,关切询问道:“王爷今晨可是又很早就离府了?”
下一个失落的神情变化已是准备好。
岂料,身侧的丫鬟却禀报:“回王妃,王爷今晨卯时起身后去了演武场,并交代辰时会回院陪您用早膳。”
云瑾灿一愣。
不多时,王府南侧的小径上出现几道步履匆匆的身影。
云瑾灿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几名下人。
因为江敛晨间未曾交代更多,下人们也不知他今日究竟是何安排,但他既是还在府上,云瑾灿自然不可懈怠,即刻就备上了毛巾热茶,直往演武场去。
路上她没由来想起昨夜似乎在江敛嘴里尝到了药草的苦涩味,心下猜测他难道是因生病便未离府办公。
可江敛那龙精虎猛的身体也会患病吗?
云瑾灿不着边际地瞎想着,还未踏进院门,忽而听见里头传来一道欢快的童声。
“爹爹好高!洵儿好高!”
是江洵的声音,欢快肆意得像一匹初次踏上辽阔草原的小马驹。
云瑾灿脚步一顿,随即又加快,直至迈进月洞门才停下。
演武场空旷宽阔,那人一身玄色劲装,笔挺站立如山岳沉稳,周身气质肃杀凛然,肩上却架着个软乎乎的小团子。
江洵骑在他爹脖子上,小脸兴奋得通红,咧嘴笑着好不欢快。
江敛双手扶着儿子的大腿,大臂肌肉鼓起,面无表情地在演武场上绕圈走。
这一幕多少有些诡异。
谁曾见过杀伐决断的镇北王被人当马骑还毫无怨言,而小世子面对父亲漠然的冷脸也浑然不生怯意,只顾着咯咯笑,小短腿在空中一晃一晃。
云瑾灿怔在月洞门前。
这画面到底稀罕,她抬手示意身后端茶捧衣的下人们都别动,而后继续静静看着。
江敛昨夜那般折腾她,这会正好令儿子帮她报仇,好生将他给折腾回去。
果然,江洵越骑越高兴,双手不安分地揪扯,江敛一头高束的发髻很快被他揪得东倒西歪,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垂在颊边。
一向严肃古板的男人总算添了点狼狈的凌乱,却也依旧面色不变。
随着江洵又一声欢快呼喊后,江敛突然脚步顿住,偏头看来。
四目相对。
云瑾灿还来不及收回唇角幸灾乐祸的弧度,神情微僵。
江洵亲昵呼唤:“娘亲,洵儿在这里!”
云瑾灿连忙带着一众下人迈步走进,面上已恢复了端庄得体的神情。
“给王爷请安。”
江敛目光不移,一直注视着她走到近处向他微微福身。
她今日一身月牙色烟罗裙,领口袖边压着绣金的滚边,腰间系着条淡紫色的绦带,在素净里添了一道温柔。
视线最后聚焦在那双如花瓣般娇艳嫣红的嘴唇上,那里已没有了昨夜的过分挺润,但依旧是一眼可见的饱满柔软。
江敛不动声色地颔首。
刚把儿子放下,江洵就粘人地又往他腿边贴去,两只小手抱住他的大腿。
“爹爹。”
云瑾灿见状,温声唤道:“洵儿,爹爹已经陪你玩许久了,你该回去用早膳了。”
江洵撇嘴,虽不情愿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好,洵儿去用膳,爹爹娘亲,洵儿告退。”
他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被乳娘领走了。
云瑾灿目送儿子离去,一回头,发现江敛在看她。
她不知他在看什么,但至少绝不会是在为昨日之事而愧疚反省。
云瑾灿心里嘀咕,表面温柔地递去毛巾:“王爷,浴水和早膳都备好了。”
其实是她早晨沐浴用剩的热水,不过江敛不会知道就对了。
江敛接过毛巾擦了把脸,沉声道:“回房吧。”
回院沐浴后,江敛换了身干净的常服。
云瑾灿已经在等他了:“王爷,我替你梳发。”
他的妻子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的体贴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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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敛嗯了一声,迈步走去,在她的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江敛在镜中看见她被裙身勾勒出的纤细腰肢,他知道那处脆弱不堪,他一手就可掌住大半,没怎么用力,五指就会如失去支撑般深深陷下去。
她站在他身后低垂着眼,修长的手指穿过他的乌发,动作轻柔而熟稔。
过往常有这样的温情时刻,但大多是天不亮时,妻子即便睡眼惺忪,也会拢着寝衣在妆台前为他梳发。
待到发髻高束,抬眸便会看见妻子眼眶含泪,轻轻道上一句:“王爷,一路顺风。”
不过今日并不见她此状。
云瑾灿昨夜虽受折腾,但不需早起去门前相迎,也算是睡足了觉,自然不会偷摸含泪打哈欠。
玉冠束发,云瑾灿将江敛的发髻重新恢复整齐。
江敛正要起身,却被她轻轻按住了肩头。
“王爷稍待。”
云瑾灿从一旁取来一个锦盒:“王爷生辰将近,生辰礼望你喜欢。”
江敛愣了一下,显然是忘记自己生辰这回事了。
从前他也总是不记的,少年时在边关,帐中无日月,哪管生辰几何,后来封了王,营务缠身,更是想不起这些。
只是成婚后,他的妻子每年都会记得。
江敛看了一眼锦盒,又抬眼看向镜中的她:“我生辰未到,还要再过几日。”
云瑾灿记忆一向甚好,自然记得江敛生辰是在五日后,但那时候他怎可能还在府上,她还赶着过两日他离了府,她好快些去叠翠楼见见那位新来的李公子。
云瑾灿道:“王爷忙碌,不知过几日是否有机会见上,所以今日便先拿出来了。”
江敛沉默地看着桌上锦盒,神情意味不明。
片刻后,他抬手打开。
盒中是一枚墨色和田玉佩,通体乌黑,雕的是麒麟踏云的纹样,配着同色的绦穗,矜贵又低调。
“王爷可喜欢?”
江敛握着那枚玉佩,不答喜欢与否,只道:“多谢。”
云瑾灿也不在意,生辰礼送过了,此事便算了了,她转身准备唤人传膳,又被江敛唤住。
“等等。”
唤过后一声却没了下文,云瑾灿等了几息,主动问:“怎么了,王爷?”
他又沉默了好一阵。
半晌,江敛终于开口:“我此次回京有七日假,无需入营。”
这话一出,云瑾灿没能控制好表情,当即瞪大眼低呼:“你说什么?”
江敛微微皱眉,而后再道:“七日后我将启程去北境,此去将有半年无法归家。”
随即,云瑾灿又一变脸,眼眸亮起,脱口道:“当真?”
江敛看着她来回变换的神情,眸光晦暗。
他知此次不同以往,自他们成婚后,他还从未离家如此之久。
但他也未曾想到,他将长久离家的消息会令妻子难以接受到语无伦次。
或许,她比他原以为的还要更加在意他。
成婚以来头一次,江敛心底生出几分对妻子的亏欠。
他正色道:“这七日我会在府上好好陪你和洵儿。”
3. 第 3 章
江敛突然告知的消息实在令人意外。
云瑾灿的心情在短短片刻间犹如坠入深谷又冲上云霄,最终还是撞上了一块冷硬的巨石,砸得胸腔闷疼。
七日和半年两个时间来来回回在她脑海中碰撞,最终也没能一分高下。
早膳上桌,夫妻二人沉默无言地隔着些许距离落座。
云瑾灿用膳向来优雅,不急不缓,仿佛每一口都是需要细细品味的。
江敛也动了筷。
他夹起一个灌汤包一口咬下去,汤汁烫嘴,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三两下嚼完咽下,又夹起第二个。
然后是第三个,很快一笼空了大半,但还是给云瑾灿留了两个。
转而还有几道小菜,他就着一口菜一口粥,端着碗喉结快速滚动。
云瑾灿正吹着自己碗里那勺粥,还未往嘴里送去,余光就瞥见他的碗空了,筷也搁下了。
她心下讶异。
这人用饭都不用嚼的吗?
云瑾灿垂下眼帘这才把第一勺粥送进嘴里。
一勺,又一勺。
江敛也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她吃得太慢。
一碗粥舀了七八勺,碗里才下去了不到半个手指头的深度,夹一筷小菜,要细细嚼上十几下,那笼灌汤包,她甚至还没开始动。
江敛沉默着,目光继续落在她脸上。
云瑾灿当然知道他吃完了,也知道他正看着自己。
她没见过江敛在军中的样子,但听闻他一个眼神下去,副将噤声亲卫屏息,宽广的营地上鸦雀无声。
眼下他虽不是这种眼神,但也好不到哪去。
不闪不避,像是在等,又像是在催,看得人实在恼火。
云瑾灿忍了几息,终是忍无可忍放下粥勺,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王爷,用过饭后可要去看看母亲?”
江敛扫了一眼她身前依旧没吃多少的粥碗,这便应了声,直言催促:“嗯,那你快些吃吧。”
云瑾灿:“……”
从正院到西院是一条转折的长廊。
江敛走在前面,他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大,衣袍在风中扬起,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剑,笔直地向前。
云瑾灿本就较他娇小更多,跟在他身边起初还端着,迈着小碎步,走了十几步就难以维持了。
江敛一步能顶她两步,她跟得吃力,绣鞋在青石板上踏得急促,前面那人却浑然不觉。
云瑾灿盯着他的后背,趁人不见直皱眉头。
也不是没同江敛说过,她温柔一声王爷可否慢些走,却换来他一句冷冰冰的赶时间,气得她当即胸闷,懒得和他说半句话,后来也再不提这事了。
此时眼看快到西院。
云瑾灿不得不大跨前一步来到江敛身侧。
江敛手指一热,忽的被云瑾灿牵住。
他脚步微顿,偏头看她。
云瑾灿呼吸还有些不匀,但开口已是温婉如常:“王爷,前面就到母亲院门前了。”
她抬眼看他,目光盈盈,这副模样很轻易就会将人视线俘获。
云瑾灿虽不喜自幼规矩束缚的生活,但也的确在这样的教导下,生得事事力求完美的性子。
无论是她在外的形象,还是她与丈夫的相处。
如今唯一美中不足的床笫之事关起门来无旁人知晓,但她和江敛在外,她一直都是做到举案齐眉,无可挑剔的模样,太妃每次见他们执手前来,脸上笑意也会多几分。
江敛默然看了一眼掌心里手指,纤细,白嫩,像一段新剥的葱白,养得实在娇贵。
他反手一握,轻易将她整只手都攥进掌心,紧密包裹。
痛!
云瑾灿瞪着眼挣了一下,但却纹丝不动。
这人难道丝毫没觉得她的手掌细嫩柔软吗,他懂不懂什么叫温香软玉啊,怎握她跟握剑似的。
西院的嬷嬷早在门前候着,见二人执手而来,行礼的声音都比往日洪亮三分。
“给王爷王妃请安!”
云瑾灿隐忍着不合心意的牵手,面上含笑点头,随江敛一同迈进院门。
屋里药香依旧。
太妃倚在临窗的坐榻上,听见脚步声抬眸望来,目光先落在儿子脸上,又移向两人交握的手,唇边果然漾开了一点笑意。
“来了。”
云瑾灿总算得以甩开江敛的手,她上前两步,福了一礼:“母亲。”
江敛也微微躬身:“母亲。”
太妃拍了拍榻边的位置:“坐吧,难得你们一道来。”
云瑾灿刚要依言上前,还没动,就又被江敛蓦地握住手,粗鲁的动作带来痛感,不至于无法忍受,但实在窒闷得紧。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江敛却自然而然地牵着她上前,和她并肩坐在了太妃对面。
太妃目光又在两只交叠的手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
“王爷今日没去营中?”
“这次回来有七日假。”江敛答。
太妃几分诧异,但未多问,看向云瑾灿:“那便好,你既是清闲,就多陪陪瑾灿。”
江敛沉默了一瞬。
“嗯。”
“这几年你应是少有陪过瑾灿归宁,趁此也该去拜见一下你岳父岳母。”
云瑾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江敛似乎没注意到,只是又嗯了一声。
太妃满意了,絮絮叨叨地聊起别的事来。
问江敛近来如何,问江洵这几日乖不乖。
平日都是云瑾灿前来陪伴太妃,此时她便不多言,任由江敛一句一句地答太妃的絮叨。
从西院出来,江敛握着妻子的手一同往回走。
但没走几步云瑾灿就开口道:“王爷,昨日送来的礼单还未过完,我要先去东次间对账。”
江敛脚步一顿,刚点头,掌心里的那抹柔软就迅速溜走了。
云瑾灿垂眸不看他,福了一礼转身就往东次间去了,离开的脚步看起来很是轻快。
东次间的案上堆着几本账册,秋日各家往来的礼单厚厚一沓。
云瑾灿在案前翻开账册,但思绪并不集中,她不时分心想起方才太妃提起的事。
太妃不问外头事,所以并不知晓后日正好是她家中表祖母六十六寿,她原是打算回娘家随父母一同前去赴宴。
江敛很少陪她归宁,但此前是因他公务繁忙,她独自回去无人会说什么,此次他却偏偏突然有了七日假。
他既在府上又得闲,太妃也亲口提过了,若不让他陪她回去自是不妥。
但云瑾灿私心并不想让江敛陪着。
成婚三年,江敛陪她归宁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他去,席间气氛总是有些微妙。
他坐在那里,周身气势太过慑人,她爹娘说话都端着几分,更别提那些堂亲表亲,不是拘谨得连酒都不敢多敬,便是阿谀奉承殷勤虚伪,看着就让人心烦。
江敛因此而不自在,她也疲于在人前演戏。
并且此次还不是云家本家的宴席,到时候满堂宾客,云家本家旁支,七大姑八大姨,乌泱泱坐一屋子。
一想到那般场景云瑾灿便觉得头疼。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片刻后还是唤了人进来。
“让人往云家递个口信,后日王爷若是得闲,会陪我一同回去。”
丫鬟刚应声去了,云瑾灿就听见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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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抬眸,江敛站在门槛边,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只看见他腰间一抹墨色微动。
是她今晨赠他的生辰礼,转眼他已经佩戴上了。
云瑾灿愣了一下,她意味明显的眼神大约是没来得及收住,满脸不欢迎他的模样。
短短一瞬,她看见江敛身形微顿。
“王爷?”
“账还没算完吗?”
云瑾灿不明白他莫名前来问这个是为何意,只如实答道:“嗯,还有不少。”
说完,江敛没再多言,沉默地转身又退了出去。
云瑾灿疑惑片刻,便垂下眼帘继续对账了。
日头渐渐升高,临近午时。
云瑾灿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正要起身,忽听外头传来江洵的声音。
“娘亲!”
江洵跨过门槛跑进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云瑾灿目光越过儿子,落在随后迈进门槛的高大身影上。
江敛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只纸鸢。
云瑾灿还没说什么,江洵已经兴奋地比划起来:“爹爹带洵儿放了纸鸢,飞得好高好高!”
云瑾灿垂眸看他:“在哪儿放的?”
“演武场。”
云瑾灿不解,这父子俩怎又去了演武场。
殊不知,江敛来她跟前晃过一遭后,先去了书房坐不住,后回了卧房也无心休憩,最后还是打算去演武场发泄体力,就正好遇见了嚷嚷着想见父亲的江洵。
江洵说得眉飞色舞,双手在空中画圈:“爹爹把洵儿举起来,洵儿举着纸鸢,跑跑跑,就飞起来啦!”
云瑾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两岁的小团子被举在半空中,手里举着纸鸢,他爹面无表情地在演武场上跑。
似乎比早晨那一幕更加诡异了。
她唇角微微抽动。
江敛似乎也有些难为情,清了清嗓,沉声道:“用膳吧,洵儿和我们一起。”
云瑾灿应声,江洵就从她怀里滑了下来,又跑去抱住江敛的腿。
“爹爹吃饭!”
江敛低头看他,大手生疏地覆上他的脑袋压了压,毫不温柔。
“嗯。”
江洵年纪虽小,但习惯很好,自然都是云瑾灿教的。
食不言寝不语,细嚼慢咽,优雅从容。
江敛坐在对面。
早在母子俩碗里的饭才下去不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已经吃完了。
此刻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两张脸上。
小的那个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青菜,眉头皱着,却还是一根一根吃完了,大的那个正小口喝着汤,仿佛连喝口汤水都得细细咀嚼才能咽得下去似的。
看了片刻,他不知这两人究竟还要多久才能吃完一顿饭,说了句慢用,就起身离开了屋中。
午膳后,许是江敛难得闲暇,江洵舍不得浪费和父亲相处的时光前去午睡。
云瑾灿抱着他温声哄:“怎么不睡?”
江洵蹭了蹭,撒娇道:“睡不着,想娘亲,想爹爹……”
他又抬起头问:“爹爹呢?”
云瑾灿正想说她不知道。
一回头,却见江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江洵眼睛一亮,从云瑾灿怀里挣出来,又跑去抱住江敛的腿。
“爹爹,能不能再陪洵儿玩一会?”
江敛负手而立,低头看儿子,似在进行某种抉择。
半晌后,他还是一手轻而易举捞起江洵,让他坐上自己的手臂:“那就去园子里走走。”
说罢,又看向云瑾灿:“之后我们再午歇。”
云瑾灿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看得一愣:“……?”
谁和谁的我们?
4. 第 4 章
镇北王府的园子很大,入了秋,满园桂花开得正盛。
金桂银桂丹桂,一簇簇缀在枝头,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飘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江洵走在最前头。
他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小袍子,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嫩,看起来精致又可爱。
他跑几步回头看一眼爹娘,又跑几步再回头看一眼,不难看出他真的很高兴,也丝毫没有困意。
江敛这会竟又知放慢脚步了,云瑾灿与他并肩而行,余光还能瞥见他肩头的绣纹。
园中有仆妇远远望见,交头接耳说了几句什么,脸上带着笑。
云瑾灿听不见,但她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
三年来她听过太多遍。
王爷王妃真是一对璧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琴瑟和鸣,鹣鲽情深,翻来覆去大多都是这些话。
然而事实上,成婚三年,她与身侧的丈夫除了床榻上有过极致紧密的贴近,床榻外依旧是不甚熟悉的状态。
好比此时这般并肩而行,他们之间也寻不到一句多余的话可说。
但江敛总是看她。
她走快些,那道目光便跟得快些,她走慢些,那道目光便也慢下来。
一言不发,目光却直白。
云瑾灿实在懒得揣摩这闷葫芦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突然侧过头去,直言开口问道:“王爷,怎么了?”
江敛顿了一下,目光像是飘忽。
最后落在下方:“你裙角沾了草屑。”
云瑾灿低头去看,还未来得及看清,身前高大的人影突然矮了下去,便遮住了她低垂的目光。
云瑾灿愣了愣,看着江敛宽阔的背脊,只觉裙摆拂动。
江敛很快站起身:“好了。”
他没再看她,越过她就继续往前走了去。
云瑾灿站在原地还在发怔。
低垂的视线中,裙摆整洁,周围地面被微风吹动着,已经找不到哪一片是方才沾上她裙摆的草屑了。
江洵在前头回头喊:“爹爹,娘亲,快来!”
午后的阳光穿过桂花枝叶,洒落一地斑驳。
江敛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落在铺满金黄花瓣的小径上。
他脚步未停,却放缓着偏了偏头,像是在等她。
云瑾灿收回视线,提起裙摆,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江洵玩了大半个时辰总算累了,回到屋里,还来不及说要爹爹娘亲陪着他,就自顾自睡着了。
安顿好儿子,夫妻俩回到主屋,屋里没留下人伺候,随着关门声响,一片静谧的氛围蔓开。
江敛两下便脱了外袍,岔开腿坐在床榻边。
云瑾灿隔着几步远,走向他步子越来越慢,心里却是正飞快地盘算着。
往常这个时辰,她若是无事会歪在榻上小憩片刻,可今日他在这里,一个人就占着榻边大半位置,让她都不知自己要从何处上榻,也并不想和他同躺一榻。
云瑾灿最终还是走到了床榻边。
她嫣唇翕动,转而说起另一事:“王爷,后日是我表祖母六十六寿。”
江敛微皱了下眉,心下了然她这说的是太妃早晨提起的陪她归宁一事。
但早晨他应下时并不知近日她家里会有这样一场宴席。
云家与江家不同,旁支众多,枝繁叶茂,他陪她回去过的那几次,满屋子都是人,满耳都是杂乱喧腾,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不甚自在。
他正沉吟,云瑾灿又道:“是我外祖家那边的亲戚,我不常去的,人多也杂闹,王爷不必特意陪我走这一趟。”
她垂着眼,手指拨弄着腰间的玉环,语调温软体贴。
“我自己回去便是,母亲那边我不会多言的。”
云瑾灿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
她抬眼看他。
江敛也正看着她,眉心并未舒展。
她不懂他这是何意,只略微猜测他定然是不想去的,那还犹豫什么,她话都已说到这个份上了。
岂料,江敛对上她的目光后,就开口道:“你不想我去?”
云瑾灿心尖一跳。
这话问得太直,她哪能顺着应下,只能又敛目道:“只是想着王爷难得清闲,何必去那等吵闹的地方受罪,我娘家的亲戚王爷也是知道的。”
江敛当然知道。
但他也知道,这几年他陪她归宁的次数实在太少,他是不喜欢她娘家那般吵闹的氛围,但也不可因此而苛待他的妻子。
他看着云瑾灿在他身前微低着头,手指已经绞到了腰间的绦穗上去。
她心下或许在委屈。
“我会去。”
云瑾灿手指一顿,慌乱抬眼:“王爷,其实你真的不必……”
“不必说了,我会去。”
云瑾灿扯了扯唇角,她还想再说什么,但对上江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本也只是碰碰运气,若江敛自己开口说不去,她也好有个交代。
但他既然已经决定了,云瑾灿应声道:“那便辛苦王爷了。”
说完后,云瑾灿动唇正欲道出不与他午歇的借口。
声还没出,手腕忽然一紧。
江敛手臂像是没怎么动就将她朝床榻的方向拽了过去,让她踉跄着扑进他了怀里。
“王爷,我还没……”
云瑾灿惊呼着,双膝跪在榻上翘起的脚后跟就被江敛手指勾着脱掉了绣鞋。
江敛道:“到时辰午歇了。”
云瑾灿:“……”
她担心自己再多言江敛就要上手帮她脱衣了,她只能自己抬手去解腰间的绦带。
她动作很慢,有几分刻意的磨蹭,但仅褪一件外衣,领口还是很快从肩头滑落了下去。
江敛放开她,一下脱了自己的鞋就躺到了里侧。
云瑾灿将褪下的外衫叠好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没再回头,打算就这样背对他躺下。
她刚要有动作,腰上又是一紧,柔软的身体全然不敌江敛结实的手臂力量。
她被他圈着翻滚了一圈,直接滚进了他怀里和他面对面。
云瑾灿身体微僵,怔怔地看着近处的男人。
江敛胸膛炙热,肌肉饱满,他的强壮云瑾灿十分清楚,她只是双臂在身前本能防备地抵着,就像是要化在他身上了一般。
江敛虽然与妻子相处不多,但他这样注视她的时候并不少。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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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抱得着急,令她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和锁骨下那片起伏的柔腻。
他在与她成婚前,从未想过会有人的肤色能够似白玉一般白皙无瑕,他粗粝的手指虚落在她脸颊旁便霎时凸显出极为鲜明的对比。
江敛没有多少克制,就此直接按上那片肌肤,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
那双眼睛含着水光,眼尾泛着浅浅的红,嘴唇也微张着,被捏住下巴动弹不得后,看在他眼里却是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江敛眸光暗了下去,喉结滚动。
“王爷,不是午歇吗,我有些乏了,我们这就……”
睡吧二字被江敛指腹压着她的唇瓣按回了口中。
男人的指尖没用什么力就陷进了那片软肉中,温热的湿润给他带来一股莫名的冲动。
江敛目光落在她唇上,他虽是武将,却并非不修边幅,指甲修剪得圆润,手指干净整洁,但此刻落在她唇上仍像是泥土沾染了这朵含露的花瓣一般。
他身有力量,强大而健壮,平生准则中绝无欺负妇孺弱小一说,此时却毫无负担地在对她行近乎欺负之举。
她是他的妻子。
他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指腹缓缓摩挲起来。
碾过她的下唇,又压住她的上唇来回抚弄。
她的唇瓣在他指下变形,双手无助地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挣不开也躲不掉。
指腹加重力道又往下压了压。
莹亮的水光沾染指尖,濡湿了一片。
江敛从昨日后至此依然在愤恼,时至如今他才知亲吻妻子是件令人如此心潮澎湃之事。
以前为何没有过呢?
他记得他们新婚之夜便有了初吻,是她满面含羞,轻颤着眼睫仰头来碰了碰他的唇角。
那之后便是行圆房之仪,再之后他军务繁忙,可再忙他也挤出时间回家,再忙也不能冷待妻子。
江敛不再思索缘由,他收走手指,甚至没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欲念攀至顶峰时就直接低头朝着她的嘴唇吻了上去。
云瑾灿吃痛呜咽一声。
江敛牙齿先磕上来,她呼声刚落,他的舌尖又蛮横地撬开了她的齿关。
急切又粗鲁,毫无怜惜,肆无忌惮。
江敛的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脸上,舌尖在她口中横冲直撞,手臂横在她腰间,像铁箍一样,勒得她喘不过气。
云瑾灿身体动弹不得,只有双手从紧握成拳变成五指张开,压在他胸膛上微乎其微的推搡。
他的吻太凶了,像饿极了的野兽,咬着猎物不肯松口。
她唇上疼,舌尖也被吮得发麻,连呼吸都被他夺了去,眼角洇出湿意,不知是被他咬的,还是喘不上气憋的。
一滴泪落在两人交缠的唇齿间,江敛尝到湿咸,终于松了力道放开她些许。
他的唇还贴着她的,呼吸交缠,眼睫垂下,手指扫过她的眼尾,竟然问出一句:“怎么哭了?”
天杀的江敛,他怎好意思问出这种话的!
云瑾灿倏然偏头向外,深深地缓了一大口气。
可她连一句不要都还没来得及说,男人的手轻易握住她脆弱的脖颈,强迫她转回头去,再次低头吻住了她。
5. 第 5 章
这一晚,或者应该说这一日午后至傍晚,云瑾灿没能逃出江敛的掌心。
她想,她与江敛是没有感情的,但却是相互需要的。
她需要江敛给予她现在的身份,家族的荫蔽,江敛也需要她来操持王府,教养子嗣,达成成家的立身之本。
所以,若非必要,他们并不需要进行夫妻义务之外的举动。
比如接吻。
但这个下午,数不清和江敛吻了多少次,每一次他都是肆意汹涌,深入交缠。
她被吮吻得舌根发麻,含糊不清地和他说累了想歇息。
但江敛不理她。
之前的房事给云瑾灿带来的大多都是饱胀,刺痛,撑到感觉自己已经坏掉了,和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的漫长折腾。
亲吻似乎助长了江敛的粗蛮,让他变本加厉,动作异常激烈。
她因此也生出了不同以往的奇怪感觉,让人恍若溺毙却分明正在张着嘴大口呼吸。
暧昧的水声不断回响耳畔,她被他顶到床头,又被他按着头压回身前。
后来被他抵进被褥里,腰肢都失去了知觉。
江敛咬着她的唇瓣,就这样在她小腹中化开。
她在他强硬的桎梏下被迫保持着这个姿势,但也终于有了片刻喘息之时。
但这还不是结束,江敛从不会就这样结束。
她记得太妃每次见江敛都会或轻或重地叮嘱他,即使再忙再累都不可冷待妻子。
江敛每次都会应下这个话,转头就会借着这番话将她弄在床榻上多次折腾。
她不及他高大,更不及他强壮,根本就受不住他。
最终,在无尽的驰骋中,云瑾灿半梦半醒的睡了过去。
意识彻底消散前,江敛又在吻她。
耳边似乎还有低哑的沉声在说着什么,但她听得很模糊,很快就完全睡着了。
以前房事后云瑾灿也总是浑身酸软,疲惫不堪,但这一次却是多了几分后怕。
说不上来是抗拒抵触般的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感觉,她只知翌日睁眼的那一刻心里就愤然决定,江敛离京前剩余的几日,她绝不会再让他折磨了。
云瑾灿今日起得晚,江敛不在屋中,直到用午膳时,她才在饭桌前见到他。
分明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却莫名让她感觉出他一股神清气爽,慵懒惬意的餍足感。
她脸色微沉几分,正想着,就听江敛冷不丁地问:“想好了吗?”
云瑾灿一愣:“想好什么?”
江敛皱了下眉,半晌没说话,随后移开目光动了筷。
云瑾灿分辨不出江敛是否有情绪变化,脑子里还是很努力地回想起来。
可翻来覆去都是那些香艳又激烈的画面,直把她想得脸颊发热,也没想出江敛和她说过什么。
江敛筷子一顿,突然又道:“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今日我们可以出府去。”
云瑾灿讶异,他说的就是想这个吗?
她的确不记得他昨日何时有和她说过这话。
云瑾灿试探着问:“王爷怎突然说起这个。”
江敛没再看她,趁夹菜的间隙只说了一句:“你想便是。”
他吃饭看起来并不粗鲁,但速度就是出奇的快,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他碗里的米饭就已去了大半。
云瑾灿却还握着筷子磨磨蹭蹭的连根菜叶都未夹过。
别说她昨日被折腾得那般辛苦,今日哪有力气出府闲逛,便是有心外出,一想到是同江敛一起,就已是可以预见无趣和拘束了。
云瑾灿寻了个借口:“秋日换季,府里各院要添置的物资还未清点,今日我得先把单子理出来。”
江敛道:“那就后日。”
今日有事,明日是云瑾灿归宁的日子,他们将赴她表祖母的寿宴,那后日总该是空闲了。
江敛如此一说,云瑾灿再找借口推就辞显得太过刻意,已是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但她仍是没兴趣与他同行外出。
这时,江敛用完饭放下碗筷。
云瑾灿突然灵光一闪。
“王爷,既然后日得闲,不若我们去庄子上小住几日吧,这几日秋高气爽,庄子上的枫叶该红了,洵儿还没见过,正好趁此机会我们也可以在那里陪王爷度过生辰,王爷觉得如何?”
那是当年云瑾灿受封一品夫人时圣上赐的皇庄,两年来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年收成颇丰。
庄子离京城有些许距离,但风景极好,春日花果满枝,秋日枫林遍野,江洵定会喜欢得撒欢跑。
并且这一去一回,江敛的休沐日便去了大半,回来再收整两日,就可欢欢喜喜送他远行了。
而江洵在庄子没有乳母跟着,自然要同他们一起睡,她连借口都不用找,夜里的麻烦事就这样解决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唇角险些要压不住,连忙借着低头喝了口汤掩了过去。
江敛沉吟,不知在作何思虑,但随后便应道:“好,就照这么安排吧。”
当晚,云瑾灿沐浴时摒退了伺候的婢女,独自在湢室里多待了一柱香时间。
成婚之初也有过这样的时候,那时为能早早怀上孩子,不仅连洞房夜是她主动的,之后也几乎夜夜主动暗送幽香。
这样的后果自然是她承受不住江敛毫无技巧的野蛮占有,然后忍着不适和羞耻独自躲在湢室上药。
然而事实证明,她根本就是白白多糟了罪。
成婚不到三个月她就诊出了喜脉,往前推算时日,正是新婚那几日就有了江洵,甚至说是洞房夜一次就中了也不是没可能。
再后来,也不知是次数少了,还是她的身体更加成熟了,江敛还是一如既往,但她当下的难受并不至于事后到需要用药的程度。
直至昨日之后。
云瑾灿隐约感到不适,此时检查,果然还是红肿了。
也是,就他那般如上阵杀敌的架势,她能毫发无损才奇怪了。
不过好在,明日他们将要早起前去赴她娘家的宴席,这一晚也不需额外再找推脱的借口。
云瑾灿一边心底暗骂江敛,一边忍着羞耻给自己上过药后,回到床榻上,和江敛隔着些许距离躺下,便安稳地睡了去。
一夜无梦。
清晨光照洒入屋中,妆台前美人青丝高绾,玉容妆成。
云瑾灿对镜端详片刻,偏头问:“王爷可准备妥当了?”
她问的是身旁伺候的丫鬟,而江敛依旧是一早就不见了踪影。
分明今日她为赴宴梳妆,卯时便起了身。
这人竟是连休沐也丝毫不贪懒。
丫鬟禀报:“回王妃,王爷卯正从演武场回来,此刻正在湢室沐浴。”
云瑾灿颔首,吩咐了早膳。
江敛不多时也回到主屋,二人一同用过膳后,这便启程往云家去。
此次虽不算云瑾灿专程归宁,但到底是江敛随同一起,仍是正式。
二人同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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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随行两辆装着给云瑾灿父母的拜礼和赴宴的贺礼。
马车上,云瑾灿温声向江敛说明此次她备的礼品,还细致地准备了礼单可交由他过目。
江敛兴致缺缺,并未接礼单,只听完她说话后,道:“你决定便是。”
云瑾灿默默收回礼单,接下来一路无话。
辰正时,他们准时抵达云府。
云府府门大开,石阶上下人影参差,云家众人皆在门前迎接。
身旁江敛已起身,云瑾灿等了一息,待江敛向她伸手,她才由他扶着下了马车。
到马车旁,云瑾灿抬眸才见,此时在门前的不止家中人,还有姨母一家。
许是今日赴宴前先来此拜会一番,亦或是得了江敛同行的消息,云瑾灿不知实情。
父亲云劭迎前一步,当先作揖:“王爷。”
江敛还了半礼:“岳父大人。”
也向云瑾灿其余家人颔首问候。
云老夫人站在门内含笑看着他们:“都进来吧,先到里面坐会。”
云家礼数一向周到,正堂早已备好茶点。
江敛端正落座,分明是屋内小辈,周身气场却是沉凝。
云劭寻着话头与他攀谈,江敛句句都应,但都不过三五个字。
他的话实在不多,每答完一句,气氛便要静上一静。
在他一旁侍茶的丫鬟不慎将茶壶盖磕出细微声响,吓得脸都白了。
江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云瑾灿温言开口:“下去吧,不碍事。”
丫鬟才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茶过一盏,女眷们便起身离席往内院去了。
刚进内院,一直无言的姨母忽而热情与云瑾灿寒暄:“我瞧着瑾灿比出阁时还要水灵了,可见王爷疼人。”
云瑾灿微微一笑:“姨母过誉,王爷待我自是好的。”
姨母又拉着她的女儿到云瑾灿跟前:“瑾灿,这是婉宁你可还记得,少时你们常在一起玩,只是之后送她去了扬州的女孰念书,今年初才回京城。”
姨母说完,周婉宁就乖巧地向云瑾灿福了一礼:“表姐好。”
云瑾灿抬手虚扶,略微打量了一下这位表妹,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眉眼温顺,一袭青色裙衫,确是娇俏可人。
“的确许久未见了,但自然是记得的。”
眼看已是快行至内院穿堂尽头,姨母主动道:“方才袖口沾了点茶水,我让婉宁随我去处理一下,就不进去了。”
再往里是祖母的住处,祖母点了下头,示意让她们去。
云瑾灿在院里陪着祖母和母亲说了会话,眼看时辰差不多了,祖母让她先行回正堂,随江敛一同乘马车赴宴,他们随后就来。
祖母便是这样一位始终将规矩刻在骨子里的老妇人,云瑾灿依言动身,先行告辞了。
云瑾灿穿过后院,刚踏上正堂外的台阶,便看见姨母和周婉宁已经先一步回到了堂内。
就在这时,姨母轻抬了下周婉宁的胳膊,像是在授意什么。
而后,方才在她面前温婉内敛的表妹,扭着腰肢,姿态娇媚地就将茶水奉到了江敛面前。
她身子躬得很低,从云瑾灿的角度看去,她整个人几乎快要贴到江敛身上去了。
端坐座椅上的男人身姿后仰,视线略过周婉宁,侧头往外一眼看见了门外的身影。
云瑾灿目光一凝,直直地对上江敛毫无波澜的黑眸,皱着眉沉下了脸色。
6. 第 6 章
“瑾灿,这就过来了?”另一个方向传来云劭的声音。
云瑾灿闻声转过头去,不答反问:“爹怎么出来了?”
云劭笑道:“你虽是派人告知今日会和王爷一同回来,但也没说这次备了这么多礼,所以我方才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就借故离开去多准备了些回礼。”
“瑾灿,可别叫王爷知晓了,免得失了礼数。”
云瑾灿眸光微寒,原来是趁着这点空隙起了歪心思。
“怎么了,瑾灿?”
“没什么,爹,我们进去吧。”
再转回头去,正堂里已不见方才的荒唐画面。
姨母一家安坐在原位,表妹也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江敛更是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半点神情,依旧冷淡疏离。
镇北王府的马车先行,马车内如来时那般沉寂。
途中云瑾灿抬眸看了江敛几次,但见他闭目养神,她便没再出声,一路安静到了目的地。
云瑾灿表祖母的寿宴设在京城北侧,表祖母膝下长子府邸。
这位伯父家中尚算显贵,家中府邸阔气,今日更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云瑾灿随江敛入内,原本热闹的厅堂因此静了静,众人举止间添了几分拘谨,说话声都压低了些。
云瑾灿早已料到这等场面,但也无能为力,只待到将要分席时,临行前委婉地同江敛道了几句多担待的话语,便转身要往后院去了。
刚走出一步,手腕被江敛握住。
云瑾灿回过头来:“王爷还有何交代吗?”
江敛对上她平静如常的目光,心中隐隐有些不快。
他不知自己因何而不快,只知不是因为今日这场令他不自在的宴席。
片刻后,江敛松了手:“没什么,去吧。”
云瑾灿不解,想了想,转身前便多道了一句:“王爷饮酒适量,莫要贪杯,席散后我便来寻你。”
“嗯。”
江敛看着她袅袅娜娜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月洞门后,这才收回了目光,向席间走去。
后院比前厅要更热闹随意一些。
厅里摆了七八桌,云家本家旁支的女眷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谈笑声混成一片。
云瑾灿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几位已经站起身要给她行礼。
云瑾灿连忙快走几步:“婶娘快坐着,都是自家人,这样可就生分了。”
妇人笑弯了眉眼打着趣:“哎呀,王妃亲临,这可不敢当。”
云瑾灿挽着她的胳膊,将她往席间带去:“我是瑾灿,是您看着长大的侄女,您要是再这样,我可不敢坐这儿了。”
气氛松快下来,陆续还有赴宴的女眷进入后院。
云瑾灿本是该在祖母和母亲身侧落座,但祖母摆了手让她去年轻女眷的席座,难得给了她几分自在。
刚一落座,便有表姐妹凑过来。
“瑾灿,许久不见,我们方才还说起你呢。”
云瑾灿道:“前些日子王府事宜繁忙没能腾出闲来,如今忙过了,之后表姐再邀约我定不会推拒。”
“我哪能这般不识趣,听闻王爷此番下令全军休沐七日,这可是以往从未有过的,王爷既开了这个头,想来以后也不会似从前那般忙碌了,我若再拉你出来,岂不是扰了你们夫妻相处。”
表姐是在说笑,但听起来外面似乎还不知江敛将要离京半年之久这个消息。
云瑾灿心知江敛之后可不会一改往常闲暇下来,她只是笑笑不多言。
另有姐妹围上来:“瑾灿,你这衣裳的料子真好看,是今年新贡的吧?”
“是前些日子内务府送来的新贡缎,我瞧着颜色鲜亮,便裁了这身。”
“世子可好,上回见还是满月酒呢,如今该会走了吧?”
“嗯,如今不光会走,跑起来我都快追不上了,整日黏着人,话也多,像个小话篓子。”
云瑾灿与人亲近,没什么王妃的架子,姐妹之间寒暄不少,她从头到尾都落落大方,言笑晏晏。
宴席开场,热菜冷碟依次布上,女眷们品茶尝馔。
正宴之后,后院戏台上请来了京城最时兴的班子,唱着贺寿的折子。
待到傍晚,已是酉正时分,用过晚宴后宾客便要陆续散去了。
云瑾灿端坐席间,一整日都是应酬自如的端庄模样,应付这样的场合于她而言早已是游刃有余。
只是令她诧异的是,开席前她因担心江敛应付不来,特地派了两名侍从候在前厅,但直到此刻都不曾传来半点消息。
难道是她小看江敛了,镇北王既能上阵杀敌,也能八面玲珑?
正想着,她的婢女来到身侧,附耳带来了另一个消息:“王妃,老夫人请您移步西厢房一趟。”
云瑾灿神情微变。
还真是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她回头看去,母亲身边已不见祖母的身影,表祖母也未在席上。
同样缺席的还有稍远的另一桌的姨母和周婉宁。
一旁表姐见她张望,问:“怎么了,瑾灿?”
云瑾灿借此起身:“祖母有事唤我,我去去就回。”
天色已暗,府邸点上石灯,将云瑾灿的身影在青石地上映出拉长的影子。
门前的丫鬟躬身迎道:“王妃请。”
云瑾灿迈步进去。
一抬眼,便见祖母端坐在上首,表祖母在侧。
表祖母待云瑾灿向来是殷切的,此时也是笑着唤:“瑾灿来了,过来坐吧。”
云瑾灿目光微移,姨母和周婉宁果然也在屋内,但都微垂着眼,未与她对视,仿佛此时在这里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陪衬。
她收回目光坐下。
“不知祖母唤我来所为何事?”
表祖母向祖母投去一个眼神。
祖母微微颔首,示意她开口。
表祖母便笑着开口道:“今日是我的寿辰,本该喜庆欢颜,但我这心里头惦记着一桩事,思来想去,还是得问问你。”
见云瑾灿不语,面上神情也看不出端倪,表祖母顿了一下,便继续道:“你婉宁表妹今年十五,也该议亲了,你们自幼相熟,如今久别也再见着了,模样周正,性子也乖巧。”
云瑾灿缓声问:“表祖母是想让我给表妹介绍门好亲事吗?”
表祖母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须臾,终是说到正题上:“你姨母同我说起,想着你和婉宁本就是表姐妹,若是能在一处互相也有个照应,王府那么大,你里里外外操持着,多个人帮衬也是好的。”
这话听得云瑾灿想笑,这么说她还得谢谢表祖母如此替她着想吗?
今晨那一幕已是令人不悦,姨母攒的什么心思早已昭然若揭。
此时再想起那一幕也还是令她感到一阵反胃,但她也没想到姨母乃至表祖母脸皮如此之厚,真还好意思把这话说到她面前来了。
那祖母授意唤她来是为何意,是也想帮着劝说她应下此事?
云瑾灿垂着眼,没有说话。
姨母这时往前挪了半步,陪着笑道:“瑾灿,姨母知道这事来得突然,可姨母也是心疼你们姐妹,婉宁这丫头打小就崇拜你这个表姐,时常念叨你,若能跟着你,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说着,推了推身侧的女儿。
周婉宁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云瑾灿一眼,又飞快垂下眼,脸颊一下就透出了绯红,这模样像是想跟随的不是江敛而真的是她似的。
云瑾灿依旧没有说话。
屋内静了一瞬。
祖母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云瑾灿。
云家从她这一辈,到子女一辈皆是一夫一妻,从无妾室,私心而言,她何尝想让孙女受这份委屈。
可云瑾灿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
那是王府,不是云家。
镇北王府位高权重,人丁却单薄,云瑾灿嫁过去三年,只生了江洵一个,所以她想着于情于理,此事是可一问,这才点头应下,将云瑾灿唤了过来。
祖母缓声问:“瑾灿,你是何想法?”
云瑾灿抬眸,对上了祖母的目光。
她的想法自然是不愿。
她自幼家中如此,身为女子也从不想三妻四妾之事,无论江敛作何想法,她是不能接受她的姻缘里再多出第三个人来的。
若唯一让她觉得自己有一丁点可能答应的由头,那只能是有了另一人,她便不必承受江敛每次粗鲁野蛮的索取了。
但只要一想到江敛与别的人做那种事。
好脏。
云瑾灿突然胃里一阵翻腾,反胃的感觉直冲喉头,她控制不住地偏头发出了失礼的干呕声。
屋内几人脸色霎时一变。
“瑾灿,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来,喝点水,慢着些。”
“现在可好些了?”
云瑾灿也没料到自己会被刚才闪过脑海中的画面恶心至此。
眼下连最后一点由头也被她掐掉了。
云瑾灿站起身来:“表祖母和姨母既有此意,今晨在云府却偏选在我父亲暂离正堂的片刻间向王爷跟前递茶,我还以为此事不打算过问我的意思了。”
祖母微怔:“竟有此事?”
无论是按规矩还是私情,周婉宁要进镇北王府的门,岂可越过主母私自决定,这压根就是不把云瑾灿放在眼里。
姨母一慌,忙不迭道:“瑾灿你误会了,今晨我们只是正好早一步回了正堂,没别的心思,王爷的茶盏空了,为着礼数才当即就快些给王爷斟上了。”
“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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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说,是王爷唤她去斟茶的?”
云瑾灿不知事情始末,也不曾问过江敛,此时发问,是当真在询问,但也不乏姨母顺着杆子往上爬,就这么应了。
却不想,姨母脸色微变,周婉宁在她身后更是抖了抖。
支支吾吾半晌,她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表祖母见状赶紧打了圆场:“听起来似乎确实是个误会,瑾灿你也知道,你姨母平日从不是多事的人,况且镇北王是何等身份,若无授意,她岂敢擅作主张,你表妹这内敛的性子就更不用说了。”
这话一出,姨母头却更低了些。
她一开始哪能想到江敛会是那种态度,否则眼下也不可能在此拘谨扭捏地正面和云瑾灿提这事。
她只想着,当初江敛和云瑾灿成婚前也就只远远见过一面,那一面后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这姻缘看的不就是云瑾灿那张漂亮的脸蛋吗。
云瑾灿大抵不会愿意成婚才三年就往后院进人,但只要让江敛先瞧上了,自然就能让云瑾灿也不得不点头同意了。
她女儿模样不差,真要比也就只是比云瑾灿家中背景差了些,她自己是庶出,女儿则身份更加低微些,但云瑾灿为正妻,她女儿做侧室,她们本就是两姐妹,这一点也不冲突。
姨母心里还带着点不死心的念头,她抬起头张了张嘴。
“行了,我看都不用说了。”祖母拔高了声量,语调却压了下去。
“瑾灿是王妃,嫁的是镇北王,如今是镇北王府的当家主母,各家自有各家的规矩,镇北王府后院的规矩便该是她说了算,你想越过她坏了这层规矩,便是我也不会答应这荒谬之事。”
祖母向来是最重规矩的人。
说到这里,连表祖母也不敢多言了。
祖母伸出手:“瑾灿,扶我离开吧。”
出了西厢房,没走多远祖母就握住了云瑾灿:“瑾灿,方才可是怪我?”
说到底也是她将人唤来了这里,谈论着令人不愉快之事。
云瑾灿摇了下头,许多事三言两语说不清,如今她也不再只是被祖母的规矩束缚压抑着的小姑娘了。
今日便是没有祖母替她说这番话,她也不会答应的。
但她知道,祖母心里想的和她所想不一样。
祖母与祖父虽一生一双人,但那是因为祖母性格强势,不代表她就认为男人不能三妻四妾,她还记得年少时祖母还曾想过给她父亲纳妾,为此一向脾气温和的父亲还与祖母大吵了一架。
而她是随她的父母,母亲柔弱,但父亲正直,他们相爱相守,无需谁人逼迫,姻缘里也不会多出另外的人来。
她与江敛的感情自然不及于此,但她仍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事。
祖母问:“方才见你不舒服,这症状多久了,可有让府医看过。”
云瑾灿反应过来,莫不是她方才失了仪态的一声干呕让祖母以为她有了身孕。
然而事实绝非如此,她月事刚过不久,即便真要有个什么,前两日的房事又哪能这么快生出症状。
“祖母,没有的事,我只是今日席间多吃了些,方才屋里有些闷才失礼了。”
祖母闻言明显有几分失望,但只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在西厢房耽搁一番,宴席已是到了尾声,宾客散去大半,随行的下人来报,王爷已经在等她了。
镇北王府的马车就停在府邸门前。
云瑾灿提着裙摆踏上马车,下人撩起帘子,她一眼就看见了江敛笼在暗影中的脸庞。
他肤色本就偏深,日光下是很健康的麦色,此时却是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让人看不清神色。
“王爷,让你久等了。”
“嗯。”江敛应了一声,朝她勾了勾手,示意她进来。
云瑾灿躬身走入马车里,在江敛身侧一拳的距离坐下。
马车驶动,她的情绪还未从方才的烦闷中抽离,正打算放空思绪让自己平缓一路。
江敛突然开口:“我没有纳妾的打算,也不会立侧室。”
云瑾灿刚要飘出窗外的目光又飘了回来,有些讶异地看向江敛。
恰逢一阵微风拂过,吹起她还没来得及撩开的车帘。
月光洒入,照亮江敛一面侧颜,她看见他目光专注,神情肃然。
“也不会养外室吗?”
江敛眸光一沉,像是被她这荒谬的话语给气到了。
他伸手一掌握住了她的脸颊,将人稍微往身前一带。
云瑾灿根本不敌这所谓的稍微,蓦地扑向了江敛近处。
他的脸庞清晰可见了,却也看清他眸中危险的神情。
江敛捏紧了她的脸蛋:“不会。”
“那你今日喝她递给你的茶了吗?”
江敛面无表情道:“我让她滚了。”
7. 第 7 章
江敛今日饮酒了,不知他是否有醉意,但周身和鼻息散发出酒香,云瑾灿滴酒未沾,竟也在咫尺之距间仿佛染上了微醺,思绪变得有些昏沉。
她突然明白姨母和周婉宁的反应是为何了。
江敛说得简短,此时注视她的目光深沉而平静,但白日在云府的正堂里时定然不是这副模样。
云瑾灿没见过江敛真正冷厉迫人的模样,脑海中仅有想象,却没有清晰的画面,这不禁令她感到惋惜。
下巴力道忽重,带来紧致的压迫感:“还不高兴?”
云瑾灿一愣,下意识挣动:“我没有。”
她虽然的确因为有人想插足她的姻缘而不悦,但这话说得像是她多在乎江敛似的。
她才稍微扭了下脖子,就被江敛更加用力地掰了回去,禁锢在原地。
云瑾灿吃痛呜咽一声,男人沉静的脸庞微偏了角度,就此在眼前放大。
她下意识抬手,反应过来时,嘴唇已经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挡住了下半张脸。
江敛脸庞停在她掌心外,呼出的气息灼得她掌心发痒。
他垂眸睨视她,看不出情绪。
云瑾灿扇动眼睫,胡乱想了个借口:“王爷,我方才嘴里受伤了。”
“如何受伤?”
“……席间咀嚼时,不慎咬到了舌头。”
江敛沉默良久,收回手放开了她。
两人之间恢复到一拳的距离,马车里也因此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云瑾灿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她方才只是本能反应,却也不明白,江敛原本竟真是打算来吻她。
怎么又要吻?
还是在马车上。
她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但也依旧不着边际地胡乱想了一路。
回到镇北王府,人前烛灯照明的光亮下,云瑾灿又恢复了温柔体贴的贤妻模样。
江敛去沐浴时,她吩咐下人备好醒酒汤,亲自去柜中取来干净的寝衣,送到了湢室门前。
“王爷,可要喝碗醒酒汤舒缓一下。”
“拿进来吧。”
湢室宽敞,水汽氤氲。
云瑾灿脚步无声,只听不远处不时传来清脆的水声。
她偏头看去,朦胧视线中,男人高大精壮的背影若隐若现,水汽挥散的一瞬,能看见他背部肌肉虬结,每一处光景都透着野性的力量感。
若只是肉眼观赏,江敛结实的身形无疑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完美符合云瑾灿对男人的喜好。
肩宽腰窄,四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浑身没有一处多余的赘肉。
但只可远观,凑近时的大多画面都是带着侵略般的危险意味,如一堵难以翻越的高墙压在她上方,最终会压倒下来将她碾碎。
她的眼睛喜欢欣赏强壮,但身体不喜欢承受强壮,每次都是吃尽了苦头,以至于如今连多看几眼都觉得腿软。
哗哗水声渐强,她看见江敛坐进了浴桶中,这才端着托盘走近了去。
干净的寝衣放在一旁,冒着热气的醒酒汤奉到江敛手边。
云瑾灿微微动唇,还没开口,江敛接过汤碗就仰头喉结快速滚动地一饮而尽了。
她的一句小心烫噎在了喉间。
手上微沉,江敛已经将空碗还给她了。
云瑾灿愣了一息,道:“王爷,那我就先出去了,我且去看看洵儿,你若乏了就先歇息吧。”
江敛嗯了一声,云瑾灿没有多留,端着碗盘转身离开了湢室。
她径直去了江洵的院里,天色不早了,江洵早就被乳母哄睡了去。
云瑾灿在床榻边陪了儿子片刻,又让乳母禀报了他今日的情况,再回主院,收整过的湢室换上了她惯用的浴桶和浴水,三五个下人伺候着她沐浴护理。
做完这一切回到卧房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她承认自己的确有意拖延,但却没想到,江敛不仅连床榻都没躺上去,还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本书。
听见动静,江敛抬眸见是她回屋,这便放下书册定定地看她走来。
他这是,专程在等她?
云瑾灿脚步迟疑一瞬。
江敛开了口:“过来。”
云瑾灿心头一跳,脚步仍是磨蹭。
近来和江敛几乎是成婚后从未有过的日夜抬头不见低头见,让人恍若已经和他度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的时光。
但回头一看,其实才不过三日而已,而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四日之久。
思绪间,云瑾灿已经走到了江敛跟前。
她余光注意到江敛手臂微动,桌上似乎放着什么别的东西。
还没看清,江敛动作自然向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往他身旁拽了去。
云瑾灿眼前一晃,一下跌坐到了坐榻上,好在坐榻柔软,没有摔疼她。
“王爷?”
“别动。”江敛说完就放开了她。
云瑾灿看见他拿起了桌上的东西,是个白色的瓶子。
药瓶?
“张嘴。”
云瑾灿唇角一僵,赫然瞪大眼。
江敛转过头来见她这副神情,微眯了下眼,而后直接伸手按上了她的唇瓣。
有力的手指指腹粗粝,刚按上去就将嘴唇压得陷下一片凹痕。
江敛眸光渐暗,稍微收了点力道,低声道:“不是说席间咬到舌头了,张嘴我看看。”
“不、不用了,王爷,其实没那么严……”
话未说完,江敛拇指顺着她嘴唇翕动的缝隙按进去,撬开了她的唇齿。
强势的侵入令云瑾灿尾椎陡然发颤,脖颈被迫拉长,仰着脸清晰看见江敛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
男人的目光有如实质,寸寸描摹。
那张清贵俊美的脸庞看起来像是没有七情六欲般冷淡无温,手指却顺着她的唇缝不断向她口腔里深入,带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云瑾灿紧绷着身体,感觉到嘴里的动静,都快没办法直视这张脸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张大点。”江敛开口。
“我看不见里面。”
云瑾灿呜呜两声没能组成完整的话语,反被更加撬开嘴,下颌也感受到了压迫感。
她本不是爱哭的人,却总是控制不住地在江敛面前落泪。
有时是疼哭的,有时是急哭的,还有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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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被他这么一弄,眼眶竟又泛起了湿濡的酸意。
夜色浓稠,已是深夜。
卧房房门紧闭,窗外是静谧沉寂的暗色,屋内也仅留有江敛手边的一盏烛灯,在他们身前这片方寸之地笼罩着昏黄的光晕。
江敛垂眸看着眼前这张白里透红的脸。
他过往并不关注一人外貌,但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是属于尤为出众的那一类。
精致,貌美,肤白如玉。
以至于他少有的出神都停留在她这里了。
当然,她不只皮相优越,她也知书达礼,端庄优雅。
以及外人所不知,只有他知晓的私底下偶尔的娇纵。
像露出藏匿的尖爪的小兽,脾气不小,算不得乖顺。
好比此时这样。
江敛短暂地抽回手指,抹了一团药膏正要重新探入,她趁着这点间隙就要闭合双唇。
江敛动作更快,但指节还是被她的贝齿咬住,指尖也抵到了她的舌头。
“别咬。”
江敛声音有些沙哑,末了又补充:“也别舔。”
云瑾灿闻言眼睫一颤,眼尾彻底湿润,嘴里更是被他翻搅出一片燥热。
她甚至不能确定江敛是真的在帮她上药,还是发现了她的谎言在对她实施惩戒。
她看见江敛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按在她嘴里的手指搅弄着寻找所谓的伤处。
“是这里吗?”
云瑾灿根本不知他在问哪里,小幅度地点头,合不拢嘴的样子看起来甚是慌张。
江敛手指按着那处碾磨了一圈,云瑾灿甚至都没感觉到类似药膏的触感,半边脸颊都蔓开了令人发软的酥麻,只感觉到了他指腹的力道和温度。
须臾后,江敛终于放过她,慢条斯理地抽出手指。
云瑾灿朦胧的视线看见一根拉长的银丝,顿时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她此时几乎要确定,江敛是发现了她的谎言才故意这样弄她的。
江敛这个人平日话不多,却很明显是个性情强势之人。
统军驭下者也没有性情软弱柔怯的,但江敛是特别硬的那一类。
所以云瑾灿烦他,也怕他,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夫妻,她心里不耐烦伺候他,多少还带了点不安分的心虚。
云瑾灿突然想到今日席间表姐说起江敛休沐七日一事。
其实在此之前她并不知晓这是江敛亲自下达的命令,还以为是圣上或朝中的安排。
毕竟江敛一向夙夜在公,怎会无故清闲。
那他此次临行前突然休沐七日之久是为了什么?
云瑾灿缓缓抬眸望向他。
江敛正用湿帕擦拭手指,余光敏锐察觉身旁动静,转头一眼攫住了她的目光。
云瑾灿眸光微动,但没有闪躲,殊不知自己此时泪意未散,眼尾绯红,一副春色盈盈的潋滟之态。
烛火摇曳,在江敛面上闪过一瞬阴影。
云瑾灿忽而轻问:“王爷可是觉得洵儿一人太孤单了?”
江敛罕见地怔住,神情难测地盯着她。
他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疑惑,沉默片刻后,才拧着眉头道:“你想再要一个?”
8. 第 8 章
云瑾灿的确有过这个想法。
一开始她只是想,江洵模样俊俏,聪慧乖巧,她在镇北王府日子安逸,婚事稳定,既然夫妻房事不可避免,他们也可以再有第二个孩子。
就连江洵前不久也天真地问过她,他何时能有自己的弟弟妹妹。
但说来奇怪,江洵一岁生辰后她就未再服用避子药,可又一年时间过去,她的肚子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与江敛同房的次数不算多,但也并不是没有,且每次江敛都像是要把之前他忙碌的她推脱的都一齐补回来似的,以当初她怀上江洵的速度,怎也不该是一年还毫无动静。
云瑾灿听人说,丈夫越是强健,妻子受孕和怀孕的过程就越轻松。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当年她很顺利就怀上了江洵,怀胎十月也几乎没受什么罪。
唯有生产时,她力气不够经验不足,在产房里折腾了四个时辰才生下了江洵。
那一日,她精疲力尽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儿子,是江敛阴沉压抑的脸庞,眉头拧得很紧。
云瑾灿想,江敛的身体应是不会有什么问题,就是不知她是否在那次生产亏损了身子。
她后来便一直抱着随缘的心态,不曾强求。
但此次祖母做主谈及给江敛纳妾之事让她不由在意起这件事。
而江敛休沐七日,是否也是为了能在临行前让她尽快怀上孩子。
云瑾灿此刻看着江敛棱角分明的侧脸,试探地轻轻嗯了一声。
轻声刚落,江敛就开口道:“今日不行。”
云瑾灿一愣,意料之外的回答。
随即,她品着这个突兀的“今日”,眼睛逐渐瞪圆,刚缓和的脸颊唰的一下就又红透了。
他该不会以为她这话是为求欢吧?
“王爷,我不是那个意……”
“时辰不早了,安置吧,此事之后再议。”江敛不容置否地打断她,态度有些强硬。
云瑾灿:“……?!”
真是荒唐透顶,江敛还会有说不行的时候,更是曲解她的意思,还不许她解释。
云瑾灿满脸愤然地盯着男人的背影,却又在他回头的一瞬没出息地敛了神情。
“还站着?”
“来了。”
真是求之不得,婚后头一次,江敛主动放过了她。
这一夜,云瑾灿背对着江敛,一整晚都用后脑勺对着他。
夜里她被后背渡来的体温热醒,迷迷糊糊间感觉江敛离开了床榻。
没了火炉般的侵扰她又沉睡了去,只有尚且模糊的梦境在不久后古怪地渗出凉意,像秋夜冰冷的露水滑进衣襟里,令她下意识蜷缩起来。
凉意很快消散,熟悉的热温重新包裹了她。
天明时分,云瑾灿从睡梦中醒来。
今日是他们一家三口约定去往城郊皇庄的日子。
她起身偏头在屋里看了一周。
刚以为江敛不在,屏风后蓦地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男人只着一件中衣,衣襟微敞,露出一条麦色沟渠,腰带也松散,手里拿着张帕子擦拭脖颈,显然是刚沐浴过。
云瑾灿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呼吸顿了顿才缓和过来,温声问:“王爷刚从演武场回来?”
“今日没去演武场。”
江敛回答着已经走到一旁的立柜前。
云瑾灿疑惑,没去演武场他为何一大早沐浴。
正想着,就见江敛整理好中衣,取来了外袍。
云瑾灿忙先开衾被下榻:“王爷,我来吧。”
江敛松手让她接过,道:“我不在屋里用早膳,不用等我。”
云瑾灿在他身前抬头:“王爷有事务?”
“一点琐事,不耽搁今日出行。”
衣衫整着后,江敛就径直离开了卧房,果真直到用早膳时也没回来。
云瑾灿没有派人去问他的去向,只让人把江洵接到了主院来。
丫鬟在桌前伺候着江洵用早膳,乳母在另一旁低声向云瑾灿禀报着江洵昨夜临行前的兴奋。
小家伙听闻要和父母一同出行,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晨一唤就蹭起了身,此时也挺直着腰杆,用饭格外乖巧。
用完早膳,管家来报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云瑾灿问:“王爷在何处?”
管家道:“回王妃,王爷已经往府门前去了。”
江洵牵住云瑾灿的手:“娘亲,快快,出发了!”
行到门前,出行的马车已停靠等候,平日跟在身边的下人都在门内恭送。
云瑾灿刚松开手,江洵便蹦蹦跳跳地朝马车跑了去。
云瑾灿还有些杂事要交代,站在门前侧头打算要唤一名下人去看着江洵,就见马车帘从里被撩开了。
江敛先一步到了,听见声音便从马车内探出身来。
“爹爹,抱抱。”江洵在马车下伸着双手好不着急。
云瑾灿看江敛一副冷淡模样,还以为他不会搭理儿子。
岂料江敛长臂一捞,拧小鸡仔似的就轻松将江洵拧了起来。
云瑾灿心脏骤停。
这是他儿子,不是小鸡仔!
但江洵身体腾空就欢呼了起来:“洵儿飞了!”
不过眨眼一瞬,江洵稳稳落到马车上。
云瑾灿惊慌的双眸对上男人淡然看来的目光。
她缓和下来,开口道:“王爷稍待,我还有事要交代一下。”
江敛颔首,和江洵一起先进到了马车里。
云瑾灿回过头来:“你方才说何事,接着说。”
……
马车辘辘,驶在城郊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小孩的兴奋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就因赶路的无趣而酣睡了去。
云瑾灿不知第几次不自觉地抬眼,视线扫过江敛的下颌,就不着痕迹地迅速移开。
江敛道:“有话要说?”
云瑾灿微怔,他阖着眼像是在闭目养神,是如何察觉她的目光的?
“没有。”她矢口否认。
儿子睡在江敛手边,一直勾着他的一根手指,直到熟睡也不曾放开。
但江敛睁眼便抽回了手,没怎么收着力道,好在江洵睡得沉,只哼唧了一声。
抽出的那只手转而握住了云瑾灿的手腕。
“坐过来。”江敛道。
云瑾灿顺着他难得拉扯不重的力道向他坐近了去。
他沉淡地看着她,目光缓慢从她的眼睛落到嘴唇上,并不怎么温情,更像是审视。
云瑾灿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眨了下眼,主动解释:“我只是坐着有些闲,就忍不住……偷偷看了王爷。”
这话是编的,云瑾灿却讶异发现江敛好像信了,他神情产生细微的变化,在近距离下得以清晰捕捉。
江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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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嘴里的伤如何了?”
他不提,云瑾灿都快忘了这事,事实上也并没有任何伤,但此时若是说已经痊愈,不知是否会被他旁若无人地按着头亲下去。
云瑾灿:“还有一点疼,不过不碍事。”
“嗯,夜里再上一次药。”江敛松了她的手。
云瑾灿乖顺地点头,心想,夜里只要再改口说痊愈了,就能避免那惩处般的上药过程了。
江敛不再言语,偏头看向马车外后移的光景。
云瑾灿也敛下眉目,不再偷看他。
出行前,她在下人口中听得一个消息。
今晨江敛说着要办的琐事,竟是派人前去吏部递话,要把在光禄寺任职的姨父外放出去。
姨父在光禄寺当署丞,从八品,芝麻大的官,是当年托了大伯的关系才谋来的。
昨日发生那事之前,姨母还有意无意地说起姨父近来有了升迁的机会,兴许能挪个位置。
今日这升迁的机会就成了外放。
下人来报中未有更多细枝末节,云瑾灿方才频频看向江敛便是因为好奇。
但她到底是没有开口问,想也知道,江敛给的不会是什么好差事。
云瑾灿心情不禁有些愉悦,这桩令她烦闷之事还没让她费着心思想如何彻底解决,姨母一家就很快要远离京城,再没机会到她跟前来惹人烦了。
但她也因此又一次切实地体会到江敛沉默之下的脾性。
以前有一次,京中一位侯爷在朝堂上与江敛意见相左,下了朝还在百官面前阴阳怪气说他少年得志,哪知民间疾苦。
江敛当时一个字都没回,半月后,那位侯爷就被派去督造西疆军需,寒冬腊月里在边关吹了三个月冷风,回京后大病一场,至今见着江敛都绕道走。
江敛这人一向如此,惹到他不会有好下场,旁人轻易不敢招惹他,偏姨母不知好歹,自食恶果。
申时过半,马车从官道拐入一条碎石路,又行了半个时辰,便见一片屋脊,青砖灰瓦,高低错落,围墙连绵足有里许,一眼望不到头。
这便是皇庄了。
马车停在正门前,管事早已候着,行礼后将他们迎入。
这位管事是沈蕴的远房堂叔,早年家道中落,因为沈蕴与云瑾灿的亲友关系,沈蕴提了一嘴,云瑾灿便慷慨地将此差事交由他来做,两年可见,是个极其稳妥之人。
此次秋收刚过,他告了几日假回城探亲,眼下云瑾灿交代着今晚膳食事宜,随口慰问了两句。
沈福应着声,就向云瑾灿递了个眼神。
这是有话要说。
云瑾灿看了一眼不远处,江洵正兴奋地四处参观,江敛跟在他身后,注意力似乎不在这边。
她随沈福到了院落一角。
沈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阿蕴听闻王爷王妃将至庄子小住,托小的顺道给王妃带了封信。”
云瑾灿神情微变,动作极快地抽走信件收进衣袖里。
这个沈蕴,明知江敛同行还敢给她递信,最好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
云瑾灿动了动唇,正要吩咐沈福望风。
话未出口,身后突兀一道沉声:“事情都交代好了吗?”
云瑾灿心虚惊魂,袖口里的信纸骤然发出被紧攥的声响。
一抬眼,只见江敛目光缓缓落到她明显古怪的袖口处。
江敛平静询问:“藏了什么?”
9. 第 9 章
云瑾灿能够良好地保持镇定,然而沈福却难敌江敛气场,只是被他余光扫到,面上就控制不住神情,唇角古怪紧绷,背脊也隐隐发颤。
一看便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云瑾灿见状,还是声色平稳道:“是阿蕴托沈管事给我带的信,王爷突然在身后出声吓到我了。”
她从袖口缓缓拿出信件,看见表面被捏得发皱的信封,面色难免僵了一瞬。
江敛却是早就移开了眼,此时也没再垂眸去看。
“洵儿说想去看外面的农田,我带他出去一趟。”
江敛过来似乎原本就是打算说这话。
云瑾灿:“好,我就不去了,我和沈管事先将入住庄子的琐事安排下去。”
“嗯。”果然,江敛应声后就转身离开了。
云瑾灿看着男人宽阔的背影,见他抬手朝江洵勾了勾手指,江洵到他脚边,就被他单手捞起来坐在了手臂上。
一切如常。
江敛好像没有在意方才短暂的古怪。
云瑾灿对着那道背影轻轻地松了口气。
倒也不是她惧怕这个男人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但这人话少,她对他的了解实在不够深入。
她只知不可轻易招惹他,却不知究竟怎样的事才算是招惹了他,自然只有事事规避。
所以说,闷葫芦就是难伺候!
云瑾灿愤然腹诽,收回了目光。
正到用晚膳时,江敛就带着江洵回来了。
与江敛相处一向是件无趣的事。
小孩满脸兴奋,玩得脸颊通红,他却依旧一副冷淡模样,仿佛来此就是为完成某项任务,按部就班,刻板严肃。
云瑾灿听着儿子咿咿呀呀说着庄子周边的农田,心里暗暗庆幸,好在那日不是答应了与江敛单独出府。
当晚,云瑾灿得偿所愿。
江洵洗过身子后浑身热乎乎地就往被褥里钻,然后十分自觉地躺在了正中间,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爹爹,娘亲,洵儿要睡了。”
那声音听着就欢快,没有半点睡意。
他没有办法不高兴,这可是他头一次和爹娘一起睡觉。
以往只有云瑾灿抱着他睡过,至于父亲。
江洵缓缓移眼看去,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此时似乎不太高兴。
江洵旋即闭上眼不再多看,只当自己睡着了,这事就不会有任何改变了。
云瑾灿见状,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江洵就和江敛不同,小表情微微一变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转眼,江敛正直直地看着她,手里还拿这个熟悉的白色药瓶。
云瑾灿骤然回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怎就把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记得如此清楚。
江敛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眸中意味就已是明显。
是在叫她过去。
云瑾灿苦恼地微皱了下眉,还是乖乖走近了去。
“王爷,我方才沐浴时看过了,嘴里的伤已经愈合,用不着上药了。”
“好了?”
云瑾灿点头。
下一瞬,她看见江敛眸光渐深,不知是想掰开她的嘴检查一番,还是在想别的心思。
云瑾灿默了片刻,主动上前半步,抬手捻住他腰侧的衣衫。
江敛太过高大,她站直了身也才只到他胸前的位置,他肩宽背阔,她就像自投罗网的猎物,走近他身前,就被他压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了。
云瑾灿觉得自己倒是胆大,如今他们已是夫妻三年,但当初新婚夜,她对着这么一个周身肃杀,神情沉冷的男人,也是丝毫不惧地主动贴近了他身边。
然后仰着头,微颤着眼睫,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热息铺洒,幽香萦绕。
江敛下颌一紧,手臂勾着她的腰就将人彻底贴在了自己胸前。
他低头还是撬开了她的唇,舌尖急切探入,血气方刚的身体长期茹素,看似冷静克制,实则经不起妻子半点撩拨。
云瑾灿顿时吃痛,心斥江敛野猪拱菜,蛮牛踏花。
她哪是为了撩拨他。
她知道江敛这两日总盯着她嘴唇看,虽然不知他怎就突然开始喜欢亲吻了,但儿子还在一旁,碰一碰就得了。
可江敛一贴上来,云瑾灿瞬间就软了全身。
嘴唇被吮得发烫发麻,呼吸被堵在喉间,嘴里难敌他的侵略。
天杀的江敛,他究竟有没有羞耻心啊!
云瑾灿手在他鼓胀的胸肌上推搡,可他激动起来,肌肉绷紧如硬石,压根推不动。
她偏头躲,气息不匀:“王爷,洵儿他……”
“他睡了。”
云瑾灿瞪圆了眼,看见江敛双眼半阖下的长睫。
这人闭着眼也能说瞎话!
江敛背脊似一把蓄力的弯弓,将她步步紧逼,最终堵在狭窄之地,再无退路。
云瑾灿又羞又气,还有几分害怕。
亲吻的水声潺潺,相贴的身体如燃烧旺盛的火堆,强硬的威胁就这样存在感极强地竖在身前。
他不会真的如此厚颜无耻吧。
云瑾灿又尝到了江敛口中像是服用过汤药一般的苦涩味,混在牙粉的木质清香里,很快又消散了去。
她无暇去思虑其中细节,无力地承受了好一阵,才终于被江敛放开。
嘴巴刚得空闲,云瑾灿就压低声断断续续地重申:“王爷……洵儿还在,你别……”
“我知道。”
江敛似乎没打算再进一步做什么了,只是手臂还圈着她的腰不放,手掌按在她腰侧下陷的曲线里。
正因为知道,所以他此时神情沉郁,指腹不甚满足地在她腰侧摩挲着,带着压抑的力道。
体内乱窜的火难消,他甚至提前做了准备,直到刚才看见江洵爬上床榻,他才意识到儿子今夜会和他们一起睡。
小孩一般睡得沉,他倒是不在意,但妻子害羞,多半不愿。
且真弄起来动静应是不小,就像他此次回来那夜,他已是提醒她夜深了,轻些声,但她最后仍是忘情到难以控制。
江敛心烦此次竟然没有带上乳母同行,但这怪不得别人,这些事一向是妻子在安排,他少有过问,是他自己疏忽了。
他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我去沐浴,你先去睡吧。”
云瑾灿脸颊微红。
江敛一刻前才刚从湢室沐浴出来,此时自然不是真的要去沐浴。
她敛目点了下头,就转身往床榻的方向去了。
屋内烛灯熄灭,江洵早已自己将自己乖乖哄睡着了,云瑾灿睡在里侧,闭着眼有些心神不宁。
她自幼睡觉择床,在陌生的地方总是很难入睡。
三年前刚嫁给江敛时便是如此。
云瑾灿最初是对这桩各方面都极其完美的婚事满怀美好期待的,江敛英俊,地位崇高,在外风评俱佳,即便不为家族利益,他也是难得一遇的良配。
然而新婚夜糟糕透顶,事后她在陌生的床榻上,蜷缩着身子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翌日天明,她就打消了来时的少女怀春,浑身又疼又累,哪还能有什么期待。
不过江敛行伍出身,沙场浴血,若会满嘴甜言蜜语,举手投足温文尔雅那才是奇了怪了,至于那事鲁莽生涩,就权当他干净清白好了,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此时,云瑾灿闭着眼,眼睫轻微颤动。
江敛还未回来,虽然知晓他在湢室里头做什么,但他这去得也太久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意识像落入深潭,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站直。”
云瑾灿听见了祖母的声音。
她低着头,看见自己指尖泛白,正死死攥着裙摆。
“手放开。”
她把手放开。
“抬头。”
她抬起头。
对面是一面铜镜,镜中映出一个七八岁的女童,青丝梳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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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整,下巴微微内收,目视前方。
“今日的规矩可记住了?”
祖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记住了。”
“说一遍。”
她张了张嘴,声音稚嫩:“行不露足,笑不露齿,立不跛倚,坐不箕踞,目不斜视,耳不妄听,食不言,寝不语。”
“很好,背一遍《女诫》。”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
她背得很熟,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但祖母没有夸她。
眼前出现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
她执笔临帖,手腕悬空。
手很酸,她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几只小鸟在桂树枝头追逐嬉戏,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笔尖一抖,滴下一滴墨。
“专心。”
祖母冷漠严肃地提醒她。
她立刻收回目光,盯着那张未完成的字帖,继续往下写。
窗外,小鸟的鸣叫声越来越远。
她穿上了新裁的衣裙,天青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像雨后云开时的那片天,辽阔,干净,没有边际。
她偷偷转了一个圈。
裙摆飘起来,露出白皙的脚踝,像一朵盛开的花。
“世家女郎,当行止有度,你这样成何体统?”
祖母的声音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她立刻站住,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
“是,祖母。”
祖母看着她,沉默片刻。
“瑾灿,你记住,你是云家的嫡长女,你的一举一动代表着云家的脸面,将来你要嫁人,要做当家主母,要掌一府的中馈,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今日的规矩,是为了你将来不吃亏。”
她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抬头。”
她抬起头。
祖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不出喜怒。
“笑一笑。”
她弯起唇角。
“太刻意,重来。”
她又弯了弯唇角。
“眼睛也要笑,重来。”
她弯起眼睛。
“太假,重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笑。
她不停地笑,对着祖母,对着铜镜,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对着那个永远做不好的自己。
笑得僵硬,嘴酸,笑得想哭。
可祖母还在说:“重来。”
画面碎了。
她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四周一片漆黑,脚下是空的,头顶也是空的。
她感到寒冷,四面灌风,身体一直往下掉落。
她害怕,惊慌,却喊不出声,抓不住任何东西。
忽然有热烫的温度贴上来。
从腰侧到后背,随即将她全身都笼罩了起来。
云瑾灿本能地向着热源往后靠,嘴里却尝到了湿咸的味道。
她怎么哭了。
刚才她分明还在笑的。
云瑾灿泪眼朦胧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
她呼吸急促,心跳得飞快,冷汗黏腻地贴在肌肤上。
眼尾被粗粝的指腹抚过,力气一如既往的像是在搓抹布。
黑暗中,一双眼睛近在咫尺:“做噩梦了?”
云瑾灿怔怔地看着他,余悸未散,脑海中一片空白。
直到江敛看她眼泪源源不断,怎么擦都擦不掉,只能低头吻了她的眼尾,又去啄吻她的唇。
云瑾灿赫然惊醒,回过神来第一时刻意识到:“洵儿呢?”
江敛侧身让她视线向后看去。
只见原本该躺在他们中间的儿子竟被挪走,孤零零地对着床榻外,而她正被他紧密无缝地抱在怀里。
云瑾灿无意识将心思都写在了脸上,惊愕道:“你什么时候把洵儿……”
江敛微眯了下眼,手臂收紧地箍住她脆弱的腰肢,沉声澄清:“刚才,听见你哭我才过来的。”
10. 第 10 章
云瑾灿其实不怎么相信,但信与不信,她都已经被江敛圈在了怀中。
他的身体源源不断地传来热意,在秋夜的冷瑟中包裹着她,驱散梦魇带来的心悸。
热意流转,眼眶却还在发酸。
云瑾灿神情微变,连忙抬手在眼尾抹泪:“抱歉王爷,我失态了。”
江敛看着她抹掉眼尾所有眼泪,只剩眼睫还泛着湿濡的水光。
她今夜眼泪和过往所见的不一样。
他皱了下眉,觉得心头有些发闷,堵得他浑身不舒服。
江敛问:“梦到什么了?”
云瑾灿看着他沉静的眼眸,心里一酸,突然埋头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了他的腰。
江敛背脊紧绷,身体起反应实属不合时宜。
但很快,他察觉她眼眶里又盈出了泪水,浸在他薄薄的中衣上,将她脸颊紧贴的地方晕开一片湿热。
这让江敛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所以绷着嘴角不再言语。
夜色静谧,明月高悬。
江敛在清浅的月色下注视她被映亮的半张脸庞,而云瑾灿在安静的氛围中听耳畔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夜晚好似就要这样延续下去了。
突然,怀里呼吸一顿。
随即咕噜噜一阵响。
云瑾灿身躯抖了抖,另外半张脸也缓缓埋了下去,最终完全没进黑暗里。
声音太响。
好丢人。
江敛:“饿了?”
云瑾灿不语,然而下一瞬就被江敛不由分说地捏着下巴从怀里把脸捞了起来。
她顿时羞愤交加,眼睛不敢置信地瞪得圆圆的。
只许他自己沉默不语,却不许她逃避羞耻之事。
他就不能当没听到吗,怎还如此讨厌地非要逼人仰头面对。
江敛呼吸一重。
此时他眼中的云瑾灿乌发微乱,泪眼盈盈,脸颊在暗色中都透出足以分辨的红润,一双唇瓣也在反复紧抿中沾染诱人的水光。
他险些陷入这双含情的水眸中,捏着她下巴的手也收紧几分。
但还是强找回理智,正经陈述道:“你晚膳没用多少。”
云瑾灿略微吃痛,但和此时心里的愤然比起来也不算什么了。
她破罐破摔地嗯了一声。
晚膳时她的确心不在焉,因为她用膳前趁无人时打开了沈蕴的信。
信上没有天大的事,却有她颇为在意的事。
沈蕴来信说,那位李公子明日就要离开京城了,而这几日他们在叠翠楼相谈甚欢,竟得知这位李公子是孤山先生的入室弟子。
闺中时,她曾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抄写孤山先生的诗词。
他的诗里写山,写云,写天高地阔,写一个人走在天地间,不受任何规矩束缚。
但祖母不会允许她对一位江湖诗人如此沉迷,所以她以往都是偷偷的,直到如今嫁了人才有机会去追寻自己的喜好。
孤山先生名满天下,他的诗集在各大书肆都能买到,只是市面流传的都是刻印本,她手里已经攒了好几个版本,却从未见过真迹。
若那位李公子真是孤山先生的入室弟子,说不定能从他那买几幅先生的手稿回来,甚至请他牵线见上先生一面也不是没可能。
然而这几日她何来机会去叠翠楼,待到江敛离京时,李公子也早已不在京城。
云瑾灿越想越觉得可惜,那时愁得吃不下饭,就害得此时肚子咕咕叫了。
江敛松开她,有了准备起身的动作。
“吃点东西再睡吧。”
云瑾灿拉住他:“这个时辰吗,太晚了,还是别了吧。”
她自小学的规矩里,戌时后便不可再进食,更不可深夜扰人备膳,这是养身也是惜福,主家不可过分骄奢。
江敛道:“不麻烦,我弄。”
说着,就已是从床榻上坐起了身。
云瑾灿还有迟疑:“那洵儿?”
手腕一紧,江敛顺带着把她也拽了起来。
“不管他。”
云瑾灿讨厌规矩,但有些规矩却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她从未做过此时这样被人拉着趁夜踏入灶房里,且为了不发出太大动静而刻意放轻动作,偷偷摸摸像是做贼。
待到生起灶火,香气溢散,江敛一声令下,让她拿碗过去,她便又像个要饭的,捧着一大一小两只碗站到了他身旁。
江敛侧头看来,看见她手里其中一个巴掌大的碗,动作顿了一下。
“你就吃这点?”
江敛行军在外,生火下厨谈不上手艺卓绝但也不在话下,只是此时天晚,他就只简单下了点面条。
面条饱腹,云瑾灿吃这些足矣。
她点了下头,就见江敛不解但无言地拿走那只小碗,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面条。
夜宵准备妥当,江敛没打算回屋里吃,直接就在灶房支起了小桌板,两侧的石台正好供人落座。
云瑾灿端着自己的小碗一动不动,满脸不愿。
江敛说她:“别娇气。”
虽是这么说,但其实他正是因为顾及她娇气才在此忙活一阵,否则她受了惊吓又饿着肚子,定是辗转难眠。
云瑾灿嘴一撇,硬着头皮坐了下去。
桌前一片寂静,窗外夜风偶尔拂过,带起院中枯叶簌簌轻响,灶膛的余温烘烤着近前一隅,仿佛有难得的温情在他们之间滋生蔓延。
然而云瑾灿只感觉臀下又硬又凉,坐得实在不舒服。
她偷偷抬眼,江敛吃得无声,却依旧吃得大口。
他似乎在哪都能自在,沙场上的风沙他能扛,灶台边的石墩他能坐,粗瓷碗里的白水煮面也能吃得香,不像她,换了床榻便做噩梦,坐个石台嫌硌,一碗面吃不了多少,好像也在嫌其寡淡。
如此一比较,倒当真显得她挑剔又娇气了。
可她与江敛本就不同,真要细论起来,他们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云瑾灿记得她少女初长成时,家中就已是在为她的婚姻大事做打算。
谈及江将军家中独子时祖母便说过,除门当户对外,夫妻和睦也尤为重要,江敛虽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但和她这个在深闺里养大的女郎怕是说不到一处去,还是不做考虑的好。
那时谁都没想过,宴席上遥遥一见,圣上福至心灵点下鸳鸯谱,最终还是成了这桩姻缘。
三年夫妻,云瑾灿切身体会了祖母所言,她与江敛的确说不到一处去,但夫妻关系却比想象中的和睦。
这大概源于她与江敛虽不适配,但都无心追寻所谓的儿女情长。
江敛粗鲁但不粗鄙,否则她定会心生嫌恶,即使是表面装出的和睦也维持不过一年,如今多半是貌合神离的状态了。
可他也毫不文雅,不通诗词歌赋,不懂风花雪月,性情冷硬到让她实难心荡涟漪。
一声轻响,江敛放下筷子。
云瑾灿在神游中下意识伸手扯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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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你去哪?”
她毫不怀疑,江敛是自己吃过后就会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小桌板前的。
江敛垂眸看了一眼她碗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面条。
这样一小碗,换他一口就吃了。
但见她一副焦急依恋的模样,像是黏人。
心头没由来的一阵火热。
江敛无言看着自己的衣袖,过了一会,动手掰开她拉扯自己的手指,生硬催促:“不去哪,你且快点吃吧。”
云瑾灿:“……”
他们这种情况,就该维持之前那样聚少离多,成日相见实在容易相看两厌。
*
江敛生辰,年满二十三。
云瑾灿提早为他制了新衣,原本应该是装在他出行的行囊中,待他需要时自行穿着,但此时却平整摆在长几上,将要由她亲手替他穿上。
江敛身姿笔挺,双臂抬高,外袍的衣袖相继套入他手臂后,云瑾灿绕到前方,微低着头替他整理身前。
他垂眸看她的脸,余光瞥见她白皙的手指灵活地绕着他腰侧系带。
今日这一身是墨色劲袍,而她穿了一身象牙白的襦裙,明暗相极的两种颜色凑在一处显得格外相配。
如此相配也不止今日。
江敛一向穿着深色衣裳,他看见的云瑾灿也大多着颜色素雅端庄的衣服,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总是赏心悦目。
但他见过她衣橱里别样明媚的颜色,天青色居多,其次还有鹅黄浅碧石榴红等。
没有刻意藏匿,却也从未在他面前穿着过。
他感到不解,她对那些衣裙究竟是喜欢与否。
若是不喜,为何裁制。
若是喜欢,又为何从不穿着。
思虑间,云瑾灿突然在他身前轻问:“今日是王爷生辰,王爷可有什么想做的事?”
她已在他腰侧系出一个规整的结,收手时指尖无意扫过他身前。
江敛腰腹一紧:“没有,随你安排便是。”
意料之中的回答,云瑾灿未觉异样,接话道:“洵儿说庄子里的马儿好威风,王爷教他骑马可好?”
两岁大的小孩自然谈不上正经学习骑术,但有江敛带他上马,想必江洵一定能玩得欢喜。
“你呢。”
“什么?”
“你会骑马。”
云瑾灿没注意听出江敛这是陈述的语气,她顺着话就答:“不会,我不曾学过。”
江敛默了一会:“那你想学吗?”
云瑾灿顿了顿,面色如常道:“是有些想的,不过此次我并未准备合适的衣着,我在一旁陪着你们便是。”
没准备吗。
江敛微垂着眼,定定地看着她。
他在她的衣橱里看见过一身骑装,上襦是素净的白,下裳却是胭脂般的红。
他没见过那样的她,不知她穿上那身衣服是何模样。
好奇先起,接着就克制不住地生出了想象。
白上衣,红裙裾,骑在马上,风吹起她的发丝,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江敛忽然感到口干舌燥,喉结滚动了一下,就听她道:“王爷,穿好了。”
江敛回过神来,没有即刻动身,先去桌前喝了三大杯茶水。
这几日他也是婚后初次与妻子朝夕相处,别的还尚无体会,只发现自己思绪和身体都有些不正常,堪称意志薄弱。
江敛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沉吟片刻,给自己再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