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山》
1. 第 1 章
“砰——”
程染秋摔门而出,摔门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一下没控制好力度,他再次打开门,探出发丝微卷的脑袋,对房内的人道:“抱歉,手重了。”
然后轻轻关上门,没再回头。
房内的人愣了几秒,倾身摸向茶几,点燃了一根烟。
暑期是旅游旺季,大热景点皆是“人从众”的饱和状态,程染秋漫无目的地出了北市,听见车内广播传来的江南曲调,定了心思。
下高速时正是傍晚时分,天空失手打翻了西柚汁,晚霞浓墨重彩地铺满半片天,放肆又热烈。
车窗刚被摇出一条缝隙,滚烫的空气就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程染秋蹭地关上,动作迅猛,随即打开手机开始搜索这座城的避暑地,刷了几家之后,被其中一家设计感不错的景观民宿吸引,依山傍水,还有评价——老板很帅。
“时宿……就你了。”
油门踩下,迈巴赫意气风发地奔向小时山。
一小时后,车子爬坡没一会便无端熄火。
程染秋摘了墨镜,揉乱发丝,要是叫保险,家里就会得到消息,没法,他只得打电话给民宿求助。
接电话的是名声音软糯的女生,听他说完后热情道:“麻烦您稍等,我这就找人过来接您。”
“好嘞,谢谢您。”
等待的功夫,他下了车,踩在这离家一千多公里的土地上,呼吸着陌生又清新的空气。
天边的光一点点落下,周边满目青翠转成墨绿,流水从蜿蜒的石缝中汇集,流进山脚的小溪,耳边交响着蝉鸣、蛙叫,还有竹叶如蝴蝶般煽动翅膀的飒飒声,一切都是那么惬意又不切实际。
连日来的烦闷被小时山的风带走不少。
山顶传来轰鸣声,由远及近,没一会,哈雷一个漂亮的甩尾便停在这闯入小时山的外来者面前。
程染秋正站累了蹲着,视线顺着某潮牌的做旧运动鞋往上,宽松牛仔裤的布料和黑T也遮不住的腰细腿长,面容藏在头盔下,看不清。
来人开口:“程染秋?”
程染秋起身:“您好,我是程染秋,麻烦您。”他暗忖这人的咬字很清晰,不像日常朋友叫他,只囫囵出一个“qiu”的音,声线也好听,让他想到家中那台老式留声机。
“周时,时宿老板,”那人自报家门,“带上箱子,上车。”
哦——隐约能和评价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对上号。
程染秋笑笑:“请问我车怎么办?”
“我会安排,你刚说不想走保险?”周时看他。
程染秋点头如捣蒜。
“不怕被坑?”
“没事,我有钱。”
程染秋听见面前的人似乎是笑了下,他有些赧然,下意识道:“抱歉,我没有炫耀的意思,抱歉。”
两声“抱歉”,有头有尾,头盔下的眼神兴致盎然。
“不用,客人有钱是我们的荣幸,上车。”
程染秋总觉得这句话有些怪怪的,又说:“欸——”
“还有事?”
听周时似乎有些不耐烦,程染秋忙道:“我这车停在这,会不会影响后来的车子?”
“那要不我先回,你把车推上来?”
“啊?”程染秋愣了一下,双手比划着,看上去是在认真考虑这项建议。
周时:“……开玩笑的,往上就一处民宿,今晚没别的客人。”
“得嘞,谢谢您。”
程染秋这才安心接过头盔,从前座拿了背包跨上车。
有点挤,程染秋往后挪了挪。
车子启动,强烈的推背感让他猛地向后仰,条件反射地环住周时的腰。
肩胛骨随着骑车这人弓背的姿势崩开,像黑夜中的雄鹰。
疾风中,程染秋闻到一阵青橘香,或许应该问问他用了什么香水,白净的脸不可遏制地涌上热气,以至于下车摘下头盔后,被人问道:“你不舒服?”
“嗯?啊?没有!谢谢关心。”程染秋看过去,这人留着利落的寸头,右眉眉骨处有道浅浅的断痕,眼珠特别黑,但不阴鸷,看向他的眸中映着月光,清凌凌的。
“进来吧。”声音依旧低沉,却不再闷,掺了几丝清亮。
程染秋跟着进门,拐过前台,进入连廊,听着周时给他介绍:“这边是公区,外间是餐厅,里间是阅读区,楼梯上去是娱乐区域,健身、唱k设施都有。”
“设计得很漂亮。”程染秋点头,又看向右侧,露天庭院内有座假山,细流的走向精心打造过,看着赏心悦目。
周时指着假山后的门:“那儿上去就是房间,这边直走是后院,民宿内部人员活动的区域。今天厨师不在,客人介意和我们一起吃吗?”
程染秋还在欣赏景观,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周时以为他不好意思拒绝,淡声道:“不想去也没事,待会给您端上来。”
“不打扰你们吧?”
“不会。”
“那我和你们一起。”程染秋踩在鹅卵石上看着假山,再次夸道,“你们这的设计真不错,设计师很有品味。”
周时看他一眼:“谢谢。”随即就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一条腿微弯,也不催促。
程染秋好奇地看看这,摸摸那。
一时间,耳边只有潺潺流水声。
“老板?时哥?是你么?客人接到了吗?怎么不来吃饭啊?”一个短发、瘦瘦高高的女孩从连廊尽头的小门走出来。
程染秋回神,听出是先前接电话的那位女生。
女孩朝周时走近,一步三跳的,笑着问:“客人呢?”
周时扬了扬下巴,女孩转过头,看见程染秋惊叹:“哇,好漂……好帅,咦?你的头发是天生吗?”
程染秋揉了下脑袋,笑道:“对,自然卷。”
“真好看。我叫况溪,叫我小溪就成,就是小溪的那个小溪。”
绕口令一样的介绍,程染秋失笑,礼貌颔首:“您好,我是程染秋。”
小溪是个漂亮姑娘,来民宿的异性都会多看几眼,或是欣赏,或是审视,掺了些许蠢蠢欲动的情意。
要不是畏惧周时,这些情意都会付诸实践。
而程染秋,眼神过于纯粹。
这人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左手手腕戴着一根红绳,简单的一身休闲装价值不菲,平台上还来不及上券的房间说定就定,加上刚那辆迈巴赫,刚“我有钱”三字确实有底气。
周时收回目光,说:“吃饭吧。”
“对对对,先吃饭,本来以为今天没有客人,员工都放假了,程先生这两天和我们一起凑合下,”小溪热情道,“后天恢复正常。和您介绍下,我们这分前后院,你刚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前面是民宿,这后院是我们自己吃饭的地方。”
这些周老板差不多都介绍了,程染秋听着也没打断。
进到小院,饭菜的香味掠过鼻尖,程染秋能闻出都是新鲜的食材,庆幸来对了地方,问:“请问哪里可以洗手?”
小溪伸手一指:“那。”
“好嘞,多谢。”
自来水应该是引自山泉,冰凉舒爽,冲走了手上的黏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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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程染秋舒服地喟叹一声,回去厅内落座。
凉风穿过院门丝丝缕缕地渗进餐厅,吹散了仅存的暑气。
周时将纸巾递给程染秋,转头问小溪:“况奶奶呢?”
“在外边乘凉呢,先前已经吃过了。”
周时点点头,等程染秋擦完手,又递了筷子给他。
程染秋道了谢,安静吃饭。
小溪好奇地问:“程先生,你是哪里人啊?”
程染秋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嘴,回道:“北市。”
“自驾啊?开过来得挺长时间吧?你一个人来的?”
“开了十几个小时,”程染秋有问有答,“是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开这么久!”
“有服务区,累了就歇歇,也还行。”程染秋笑笑。
“你多大了?还在上学吗?”
“不是,我大学毕业两年了。”
“哇——”小溪怔愣,“看不出来,你不说我以为和我一般大。”
周时也看了他一眼,程染秋有些赧然,问:“小溪还在上大学?”
“是啊,大二,放暑假呢,”她又追问,“小程哥,那你做什么工作的?听你说话好像不怎么带北市的口音。”
程染秋惊讶于她变换称呼的速度,笑了笑:“待业。我在外待过几年,口音保留得少。”
小溪了然,正想问些别的,被三声轻扣桌面的声音打断。
周时吃饭速度很快,如风卷残云,但只碰了面前的菜。
此时他眼眸半阖,身子舒展,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懒懒道:“先吃饭。”
小溪乖乖点头,埋下头吃饭。
程染秋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偷偷地将上面沾着的韭菜挑出来,藏到碗底。
周时看着他的动作扯了下嘴角。
饭后,程染秋拎着行李进房,房间在二楼,干净卫生通风好,泛着竹香,他却觉得还差点味道。
小溪正在浴室给他添加洗漱用品,程染秋走进去问了声:“小溪,沐浴露是青橘味的吗?”
“啊?”小溪愣了下,“不是,小程哥你要的话我给你网上搜搜,这味道好像不太有,青柠或者柑橘的多一点。”
“没事,我就问问,不用特地买。”
程染秋来到窗边,入目是成片的竹林,视线往左便是后院,有个瘦小的身影在屋檐下的躺椅上摇着扇子,感受到他视线的时候,抬头朝他笑了笑,是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
小溪在他身后挥了挥手,给他介绍:“那是我奶奶,大家都叫她况奶奶。”
“老人家真精神,”程染秋问,“你们是老板家属?”
“算是吧,时哥和我哥关系铁,把我们当家人,”况溪转了话题,“对了,小程哥,你订房的时候我还没把券加上呢,到时候给你退差价。我们这其实入住率挺高的,前几天员工都忙得脚不沾地,刚走了一波,时哥才给他们放了两天假,你要有什么需求,就随时找我。”
“多谢,”程染秋顿了下,鬼使神差地追问,“要是找不到你?”
“那就找老板。”小溪毫不犹豫,“时哥忙,但靠谱!”
“好嘞,”程染秋食指蹭了下鼻尖,“多谢。”
“嗐,别这么客气,我先出去了。”况溪挥挥手,替他关上了门。
一道身影踏进后院,双腿修长,步伐闲散但稳健,风从他身后吹来,黑T恤贴近腰身,隐约可见流畅的线条。
程染秋关窗的手顿住,警觉那人要回头,立马蹲下身。
2. 第 2 章
周时只看到一个影子闪过,转回头,听见老人家笑眯眯问:“新客人?”
“嗯,您老眼神挺好啊。”
“那是,小姑娘挺漂亮。”
“是男的。”周时无奈。
“小伙子挺漂亮。”况奶奶从善如流。
“……嗯,挺漂亮。”周时又往上看了眼,窗户已经关上了。
次日下午五点,况奶奶颤巍巍地去找周时,问漂亮小伙是不是生病了。
“一天没吃饭,小溪打电话没人接,我上去敲门也没人应……”
周时将拳套摘了,擦着身上的汗,安抚道:“现在年轻小伙都睡得久,您别急,我冲个澡就上去看看。”
“我不急,我又不是老板,”况奶奶又看了眼二楼,哼哼道,“我遛弯去。”
“往哪边溜啊?”
“你管我!”况奶奶笑着嗤他。
“我哪敢,”周时扶她下了个台阶,“戚戚念叨您呢,您不去看看?”
“哎哟,那鬼灵精……”
“去了顺便带几个橘子回来吃吃。”
况奶奶瞪他,他自觉弯下腰,额头吃了一记,老人家才哼了声,慢悠悠出了门,银白的发丝在余晖中显得亮堂堂的。
玻璃窗在落日下折射出橙色的流光,窗户内侧水汽氤氲,哗啦啦的水声没一会便停了,周时洗完澡换好衣服,随意吹了下头发,便下了楼。
“咚咚咚——”
周老板先礼后兵,敲了三回门,都没得到回复便果断踹了门。
“砰——”
木门砸在墙上又弹回来,周时被扑面而来的热气拍得蹙了下眉,这么热的天不开空调也不开风扇,怕不是闷晕了。
“你你你……”床上的人倏地坐起身,眼睛都没睁开,抱着被子,开口就是几个“你”。
“睡了一觉,变成机关枪了?”周时嘟囔了句,齿尖咬着根狗尾巴草,“抱歉,你一直没回应,怕你出事。”
机关枪?
程染秋还没完全清醒,眯眼看着光影中的人,肱二头肌是抡起来能把自己直接扔出去的模样。
于是没睡醒的客人支棱着一缕呆毛,眨着一双迷迷瞪瞪的杏眼,礼貌问道:“您是打劫吗?”
周时顿了下,将狗尾巴草捏在手心,眸中有细碎的笑意,淡声道:“嗯,打劫,拿钱。”
程染秋惊恐,露在外边的白皙小腿蹭地缩回被窝,还顺手捞了床边的手机。
“大热天的,别闷坏了。”周时无奈,又补了句“到小院吃饭”便出了门。
十分钟后,程染秋挣扎着下楼,看到餐桌边的周时,脑子里又自动将两人之前的对话过了一遍,感觉头痛加重,脸颊也有些发烫。
估计是没见过这么容易脸红的男生,周老板问小溪:“芦荟还活着吗?”
“这是什么话!”小溪不服气道,“活得好好的!”
“待会掰一点。”
“干嘛?”小溪没好气。
周老板下巴一扬,悄声道:“客人好像晒伤了。”
刻意压低的声线,沙沙的,像是火柴划过,点燃幽蓝的火苗。
轰——
程染秋感觉自己也被点燃了,陷入了这道好听的声线中,脑子有些昏昏沉沉。
他甩着脑袋,眼前的一切好似蒙上一层雾,胃也不舒服,想吐。
程染秋歪着身子往一侧倒,失去意识边缘炸开况溪的惊呼:“哥,他好像不是晒伤,是中暑!”
周时一手揽着他一手在他额头试了下,低声道:“嗯,都烧着了。”
月光从雕花的木窗缝隙钻进来,洒落一室的清辉。
床头柜上摆着水杯和几个拇指大小的小瓶子,床上的人手指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程染秋感觉身子舒坦不少,转头看见藿香正气水闭了闭眼,依稀记得当时有只手不怎么温柔地给自己灌了这玩意儿。
“咕噜——”
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程染秋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他将小臂搭上额头,苦笑,来了两天,就几个小时是清醒的。
小时山昼夜温差大,这会儿的风吹身上还有点冷,程染秋搓了搓手臂,看着公区餐厅冰箱门上的纸条——保鲜盒留了饭菜,记得热了吃。
准备的人很贴心,但是没有料到来人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热一下?怎么热?
程染秋原地转了一圈打量着,没发现微波炉,慢悠悠晃到小院。
小院里只亮了一盏灯,他摸索着找到厨房,却只见到一个大的灶台和一台煤气灶。
“嘶,也不知道有没有泡面。哎哟——”
程染秋的手肘不小心怼到碗架,幸好反应及时,只碎了两个碗。
他冲过去将厨房门关上,回来蹲下捡碎瓷片,又抽了几张废报纸,包好后才装进垃圾袋,仔细打好结。
起身时发现门被推开,一人齿尖咬着一根烟,没有点燃,含糊道:“忙着拆我厨房呢?”
“抱歉!”程染秋摊手,“我不会热饭,想找找有没有泡面。”
周时像是瞧见什么稀奇物件般“哦”了一声,靠在门边没动弹,半阖着眼,视线里是那只打了结的垃圾袋。
程染秋笑笑:“周老板,麻烦您,帮忙热一下?”
周时眼睛撑开一条缝:“不是吃泡面?”
有好吃的才不吃那玩意儿,程染秋摇头,清亮的眼神看着他。
一双杏眼在灯光下看着湿漉漉的,不像深夜闯进的山林精怪,像家养的小动物。
周时走过去,利索地用煤气灶将饭热上,然后脑袋半垂,靠在灶台边又闭上了眼睛。
程染秋悄悄打量他,眼下有点青灰,估计是没睡好。
“咕噜——”似是为了惩罚他的胡思乱想,饿扁的胃再次发出哀嚎。
他开口:“抱歉,吵到你了。”
周时睁开眼睛看他,看不出情绪,过了会,他转身关火,也不怕烫,直接就将碗端出来,示意他跟上。
“况奶奶睡隔壁,”出了小门,周时低声道,“老人家觉轻,麻烦你到公区餐厅吃。”
“不麻烦不麻烦,是我打扰了。”
暖黄的餐厅灯下,程染秋在餐桌边安静吃饭,周时拿了罐冰啤酒,整个人陷在一旁的懒人沙发里,更懒散了。
轻微的气泡碎裂声混着麦芽糖的醇厚香味散在空气中。
程染秋抬起眼皮看了眼,扒完最后一口饭。
一道阴影落下,是周时起身将手背覆在他额头:“不烧了,感觉怎么样?”
程染秋僵着身子:“没、没事了,之前多谢,我也不知道怎么还中暑了。”
周时抽回手,拉开椅子坐下:“温差大,你睡得久,白天还是得开上空调。”
“太累了,以前也不睡那么久。”程染秋不贪觉,上学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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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还是他叫程女士起床送自己去学校。
想到这,喉咙有些干,他勉强提着精神说:“饭菜很好吃。”
“是么?”周时看他喉结滚动,问,“够吃吗?”
“够了够了。”酒香丝丝渗透过来,程染秋吸了吸鼻子,眼神不受控制地飘过去,舌尖舔了下嘴角。
“等着。”周时觑他一眼,撂下两字又站起身。
程染秋也不知道要等什么,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追随着那人,看着他打开冰箱,回来时手中多了罐啤酒。
“滋啦——”
清隽的手指勾着拉环往掌心用力,气泡争先恐后地迸发出醇香,金麦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淌入杯底,随即玻璃杯被推到对面。
程染秋有些意外:“给我的?”
“不是想喝?”
“嗯嗯,多谢。”
“不用,够么?”这人看着不像是会喝的样子,周老板只倒了五十毫升,也就够他自己养个鱼的。
“够了够了。”程染秋餍足地闻着酒香,小口抿着。
周时仰头灌下半罐,手指握住瓶身转了半圈:“车子修好了,暂存在我朋友那,要走的时候我带你过去。”
“好嘞,”程染秋仰起脸笑,“谢谢周老板。”
周时眼眸一动:“不客气,饭费不免,打碎的碗也要赔。”
“没问题。”
“……逗你的。”周时笑笑。
这客人挺好玩。
夜里的民宿很安静,不是寂静无声,而是没有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后的松快,虫鸣蛙叫流水声绵延在四周,将人裹在其中,舒坦、从容。
程染秋从没这么贴近过大自然,只觉得畅快。
他仰头饮尽最后一滴酒,舔了下嘴角,有点上头,后知后觉地想起对面这人在这的原因。
“那个……抱歉,吵到你睡觉了。”
周时揉了下耳朵,回:“我自己睡不着,和你没关系。你喝完就回去休息。”
“哦哦,好,那我回去了。”
声音沉了下去,好像山泉的涟漪,一圈圈泛开后归于平静。
周时看着他慢吞吞上楼,速度和况奶奶差不多,走到拐角又顿住。
窗棂外繁星点点,悬着的月亮却显得孤寂,洒在这位新来的客人身上,化不开他身上的愁绪。
周老板突然觉得今天的酒,度数尤其高,高得将刚攒起的瞌睡打散了。
“咚——”假山下的水池被投入一粒石子。
程染秋闻声转过头。
于是,周老板问:“不困的话去屋檐上坐坐?”
霎时,那人眼中起了光亮,启唇落下压抑的兴奋:“好嘞!”
周时也挑了嘴角,小孩一个。
房顶留了一块平地,烧烤、闲坐都不错,但周老板不喜欢那,领人到二楼走廊尽头,然后长腿一迈,从木窗跨了出去。
“欸——”
程染秋被吓一跳,半个身子探出去抓人,反而被人家托了下手肘,那人弯腰扶着他,另一只手稳稳抓着房梁,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眼中闪着细碎的调侃。
“不必行此大礼。”周时说。
程染秋抓着他结实的小臂,掌心下的青筋跳动,他轻叹:“周老板,吓唬我啊。”
周时眼神戏谑:“这么不经吓?那还上么?”
“上!”程染秋手指收紧,顺着他的力道,踩上窗沿。
3. 第 3 章
两人在屋檐上坐下,周时确定他坐稳了才松开手,又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罐酒慢慢啜着。
仰头、喉结滚动、唇边洇湿。
程染秋偷瞄他,这老板像山林中打盹的老虎,慵懒又不失称王的力量感,光是抬个眼皮就能蛊惑一群小动物臣服。
周大王感官灵敏得很,头都没转,清亮地吐出四字:“再看收费。”
“好。”程染秋应得快。
周时喉间哼出一声笑:“忘了,我们客人有钱。”
程染秋笑了下,明显有丝苦涩。
这把年纪了,谁人心里不装点事。
周时没戳穿,只问:“有问题想问?”
哪有什么问题,只是盯人家那么久,说不过去。
程染秋找到最有力的替罪羊,伸手一指:“那颗是什么星?”
周时看他:“外面的世界这么复杂?”
“啊?”
“民宿老板还得知天文?”
“咳——要的吧?”程染秋笑得松快。
周时食指在瓶身上点动,笃定道:“冥王星。”
“真的?”程染秋有些意外。
周时看他:“你不认识?”
程染秋摇头。
“那我乱说你也不知道。”
程染秋愣了几秒,笑得发颤。
周时喝了酒,嗓音更沉,也染了笑意:“都上房了,不揭个瓦?”
“可以吗?”
周时示意请便。
程染秋小心地伸手,没揭动。
周时“嘶”了一声,用劲掰了一块扔给他:“一看就是从小到大没做过坏事的好孩子。”
程染秋手忙脚乱地接住,好奇地摸了摸,又小心翼翼塞回去,随即恢复原来的姿势:“我可不好,这么大还玩离家出走呢!”
“那可真厉害。”周时看过去,这人双手放在膝盖,脚尖齐平,腰杆笔直,规矩得跟课堂里的学生似的,他轻笑,“这么坐着不累?”
“啊?”也不知道话题怎么就拐到这了。
周时下指令:“松肩、塌腰,想象自己是没骨头的一摊泥。”
他眼睛直勾勾看着程染秋,后者觉得这人的声音有种魔力,让人不舍得反抗,依言照做。
周时仰头饮尽最后一口酒,将酒罐子塞到程染秋手里,伸手在他脑袋胡乱揉了一通,笑道:“这才像个离家出走的样子。”
程染秋有点懵。
周时又问他:“冥王星有名吧?”
“嗯。”程染秋点头,不懂他怎么又将话题拐回来。
“也没几个人能认出它,人也一样,出来玩别拘束,随意些,”周时扭过头望天,淡淡道,“放肆些,好坏都会过去。”
程染秋沉默许久,远处的一片云慢悠悠地晃过来,月色变得朦胧。
满天星辰如随手撒上的碎玻璃,明亮但不晃眼,柔柔的,温暖、宁静。
“嗯,都会过去,”程染秋揉了揉眼睛,眼皮有点红,又晃晃酒罐子,嘟囔道,“没了才给我,周老板抠门儿啊。”
“做生意的,抠门才能守住财,”周时扬了扬下巴,“回去睡吧,病才好。”
“好。”程染秋跳下窗台,回头望了眼,一轮明月,几点繁星,屋檐上的人慵懒惬意,颇像个江湖客。
当晚,程染秋梦里见到了周时带着斗笠身穿披风的模样,挥舞着一柄剑,肆意潇洒,末了,到他面前说:“借壶酒,算你账上。”
程染秋下意识去抓他,披风在他手中滑落,转眼间,侠客变成黑T的周老板,望着他淡淡道:“肆意些,好坏都会过去。”
天光大亮,程染秋来到小时山的第三天,才算终于看清这里的模样。
时宿大门前有块平地,划了临时停车位,进门后是前厅,正对着有块休息区,前台旁的侧门进去便是连廊。
要是从半空看,这便是一个四方的镂空建筑,后面还搭着一个小院,院落墙角几棵竹子掩映了几亩田地。
况奶奶在那种了些菜,他们自己吃。
彼时程染秋正在和小溪闲聊,他困惑:“不用来待客?”
“那哪够啊,招待客人的菜色都是每天新鲜采购的,奶奶年纪大了,时哥本来都不让她操持的,但是老人家歇不住,就搞一些我们仨吃的,这两天李师傅不在,小程哥,你吃的就是……”
没聊几句,前台来了电话,小溪着急忙慌地扑过去接,他便在一旁站着等。
视线落在侧面,那一处慢悠悠晃进来一人,看着像是刚洗过澡,头发还在滴水,黑t牛仔裤,腰细腿长的。
程染秋先叫了人:“周老板,早。”
周时笑笑:“早,有事?”
“有,我想续房。”
“嗯?”周时打量他,过了一晚上,这人精气神好了不少。
程染秋很上道地伸了个懒腰,站姿随意了些,挑眉:“可以吗?”
“当然,续多久?”
程染秋豪气冲天:“先来个一个月。”
“行啊——”周老板拖长尾音,“长住打折。”
“周老板阔气!”
周时戏谑道:“不是说我抠门?”
程染秋咧着嘴笑,左边的虎牙若隐若现。
周时逗够了,下巴微扬:“假山右侧是大厨房,厨师在了,想吃什么自己去点。”
“好嘞。”
小溪挂了电话,见周时把玩着手机靠在吧台,探头说:“时哥你起啦?昨天给你备着的夜宵还行?我看饭盒空了。”
周时也不说被人截了胡,应了声,又说:“把203的房间下了。”
“小程哥要续房啊?知道我们这好了吧!我刚看他就觉得他开心了点?刚来的那天漂亮归漂亮,却总觉得愁云惨雾的……”小溪人如其名,说话如流水涓涓,没有停歇,“对了,房间下到什么时候?暑假订房的人多,时哥?周老板?”
周时回过神,淡声道:“再说。”
厨师李师傅推荐了炒年糕,说是他自己去年糕厂盯着打的,糯米和籼米的比例也是亲自调的,这样做出来的年糕米香足,不像外边那些成品,要么过于滑溜要么不够有嚼劲。
程染秋乐滋滋地应下了,选了肉丝炒年糕。
“李师傅,麻烦加点辣。”
“好嘞——小程喜欢吃辣啊?”李师傅聊天也不耽误手下功夫。
“您这刀工真绝!”程染秋眼睛没离开案板,回道,“无辣不欢!”
“行,加点辣椒,那还有辣椒酱,你闻闻!”
程染秋夸得真诚:“哟,真香!这得费不少劲吧?”
“小程识货啊……”
没一会厨房内溢满香气,嫩白的年糕片装在陶瓷碗中勾着胃,程染秋差点没留口水。
李师傅给他盛完,又盛了碗小的。
程染秋顺嘴问:“李师傅,您也还没吃呢?”
“不是,我给况奶奶端去,老人家起得早,这会估计饿了。”
“况奶奶在后院?”
“对,她啊,一般不上前头来。”
“得嘞,您给我吧,我正想去那看看。”
李师傅也爽快:“好,那就麻烦了。”
“您客气。”
程染秋端了两碗,刚跨过门槛就见老人家对着他笑,一头齐耳银发梳得齐整,瞧着特精神。
他敞亮地喊了声:“况奶奶,吃年糕。”
“欸,你是住二楼那小伙子吧?”
“是我,况奶奶,我叫程染秋。”
“小程呀——”况奶奶打量他,“真是个漂亮孩子。”
程染秋还来不及客套,老人家就埋下头蹲在一旁吃年糕,脑袋顶着三个大字——食不语。
他也乐得自在,端着碗吃自己的。
一老一少像是认识很多年的老友,在一个屋檐下……蹲着,画面看着着实有点滑稽。
“这两人……”小溪经过门边,一脸牙酸道,“时哥,咱民宿缺他们凳子了?”
被她拽着的周时看了眼,轻笑:“嗯?玩一起了。”
“大小孩和老小孩组合。”
周时笑她:“你才多大,还叫上人家小孩了。”
“不是你说的么,小程哥这眼神清亮,没什么心机,跟小孩似的。”
“是么?”
“就是!别装失忆!”
“没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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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会会来三波客人,去看看房间打扫好没。”
“……哦——”
填饱肚子,程染秋就准备出去走走。
“下边的小溪这两天在集中清理,不能下水,”况溪给他指了一条路,“沿着小道往上走有个水库,风景不错,可以去拍拍照,但不能游泳哦。”
她像个小家长一样叮嘱:“要注意安全!”
“好嘞,放心。”程染秋觉得好笑,被当成小孩了这是,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对了,昨晚我不小心摔碎两个碗,还喝了周老板的酒,劳驾算我房费里。”
小溪猛地抬头:“你是说……你把时哥吵醒了?”
“对,实在是抱歉……”
话还没说完,小溪雀跃又小心地便绕着他转了一圈:“你没事吧?时哥睡不着的时候很可怕!低气压能绕地球三圈。”
“是么?”程染秋回想,“昨晚好像还行?”
小溪摇头晃脑:“那是运气好,下回记得躲着点。”
程染秋笑笑,没接话。
小时山是块风水宝地,这话是程染秋走出后院前,况奶奶说的——景好人也好,来这都是有福气的人。
程染秋也这么觉得,比如说他现在脚下踩到了一个钢镚儿。
他从小到大还是第一回捡钱,捡起来后咧着牙乐。
林间隐约传来一声笑,程染秋被吓一跳,闻声望去,看见一人在树枝上蹲着,刚被茂密的树叶遮挡了才没被发现。
这人手里攥着个咬了一半的桃子,脸上黢黑,显得眼白特别突兀,身体干瘦,像只野猴子,让他想到发小方猴儿。
程染秋嘴巴长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野猴子在他压抑的惊呼声中扔了桃,利索地跳下来,绕圈打量着他,就像是一道黑雾绕着白净的柱子转了几圈,最终停在他面前:“你是时哥的客人吧?”
程染秋清了清发干的喉咙:“您是说周时?”
“对!也就时哥那会来这么好看的客人!”
“谢谢,我叫程染秋。”程染秋伸出手。
“这么正式?啊!”对面的人伸出手,掌心墨黑,“哎呀我……我这之前和朋友闹着玩,手上都是墨,脸上也是吧?靠——”
他嗖地冲到旁边的山泉水洗手洗脸。
程染秋定下心,躲在树荫下等着。
等人洗干净了,他才发现这人不过是个孩子,看着和自己学生差不多年纪。
于是,在对方好气地自报名号“李长峰”,又来回几句后,程老师非常有职业道德地问道:“你这年纪是明年高考?期末考成绩怎么样?”
一秒静谧。
李长峰“蹭蹭蹭”后退三米远,警惕地瞪他,他刚才甚至从这个白净的客人身上看见了自家班主任的影子。
谁家好人第一回见面就问成绩?
“你是老师?”
“嗯。”
主场对换,程染秋下意识应了声,还没开口,李长峰一个跃起,跑了,真跟猴似的。
程老师收回手,摸了下鼻尖,身上的班味这么重吗?
“老、师?”
身后又传来轻微又含糊的一声。
程染秋刚才就发现了,旁边还有个扎着哪吒头的小女孩看热闹,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是呀,怕不?”
小女孩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才不怕!”又抓着他的衣角,明白地暗示,“热!汽水!”
“得,”程染秋亮出刚捡的钢镚儿,“果然不能露财,喝汽水可以,小孩,你得先告诉我你住哪,程老师怕被人当成拐卖的。”
“戚戚,住那!”
响亮的一声,胖嘟嘟粉糯糯的手指指了个位置。
程染秋看过去,就瞧见“小时山小卖部”几个大字,失笑道:“戚戚,是问你家在哪。”
戚戚执着:“就那。”见他要变脸,小手拽着他的手指央求,“哥哥,带戚戚去吧。”
程老师瞧着心软,实际也是个心软的,出了课堂,根本冷不下脸。正好也能去那问问是谁家孩子。
于是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进了小卖部。
略显杂乱的货架前倚着一个更为高挑的身影,程染秋不自觉便扬了嘴角。
4. 第 4 章
“嗯?程染秋?”周时挑眉,见着躲他身后的小姑娘,倏地板起脸,“戚戚,出来!”
店老板乐呵呵拱火:“戚戚,又找了新的哥哥买汽水啊!”
戚戚“嘤”了一声,老老实实松开衣角,小短腿一步三挪到周时面前,头顶才将将超过他膝盖的位置,双手一张就抱了大腿,软软道:“周时哥哥,戚戚想你呢。”
“别卖乖,站直了。”周时沉声。
装凶都装不像样,看人家小孩怕你么?
程染秋瞧着好玩,一双杏眼在两人身上提溜,边摆着手给自己扇风。
周老板训了几句回头叫他:“站里面来,凉快。”
程染秋走过去,才瞧见他身后就是冰柜,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又听周老板在他耳边低声道:“再忍忍,训完再吃。”
程染秋侧身,在戚戚看不见的位置朝他眨眼——小孩子记吃不记打,这跟着陌生人走的坏毛病得多凶凶。
周时勾了下嘴角,转回头板起脸:“错了没?”
戚戚狠狠点头,眼睛眨巴着。
“改不改?”周时蹲下身,将她两只不安分的胳膊贴在她身侧。
戚戚点头。
“以后还跟人走吗?”
戚戚点头。
周时松开手,瞪她:“还跟?”
戚戚指指程染秋:“客人,民宿,好看,哥哥。”
周时扭过头似笑非笑,程染秋后退两步,眨眼,不关我事。
“民宿的客人也不能随便跟!”周时转回去捏她脸,“好看的更不能!”
“哦——”戚戚扑进他怀里,“周时哥哥,行行好,戚戚渴!”
“老李,来瓶汽水,常温的。”周时抱着她站起身。
“装不下去了?”老李边拿边乐呵,“戚戚走的路没几步就有一户人家,大家都看着呢,丢不了。”
周时揉她脑袋:“反正也说不听。”
“痒——”小丫头得了便宜就扭着身子要逃,“戚戚下去!”
一场硝烟就这么散了,程染秋沾了小孩的光,顺了根冰棍,问道:“周老板怎么在这?”
周老板扫码转账,朝旁边点了下:“进货。”
程染秋见着汽水眼睛一亮,三下五除二将手里的冰棍嚼了,开口时嘴里都冒着寒气:“给我也来一瓶呗!”
眼神十分纯粹,表情坦然,完全没有乞食的窘迫。
周时失笑,将老李给他单独留的那瓶递过去:“刚才是表演了个嘴里炒冰棍?”
橙色的汽水咕嘟了半瓶。
程染秋被呛得咳了几声:“周老板,咳咳,不厚道啊,趁我没嘴编排我。”
“编、排!”戚戚坐在周时腿边的小凳上,探出一颗小脑袋喊。
周时捏了下她一边的小揪揪:“是夸奖。”
程染秋又咳了几声,就听见戚戚蹭着周时掌心叫唤:“周时哥哥也编排下戚戚吧!”
周时回:“说了要叫叔叔。”
戚戚摇头,一字一顿:“哥、哥!”
老李趴在玻璃柜面上,指指她:“这丫头鬼灵精啊!上回给她奶奶说要嫁给你,她奶奶说叔叔可不能嫁,差辈了!这会儿就换称呼了!”
周时正色:“哥哥也不行。”
小孩嘴角一撇,程染秋以为要哭,弯腰准备细瞧,谁知下一秒她又兴奋道:“那戚戚嫁李长峰!”
程染秋腰杆子卡在半空,不上不下,还是被周时托了一把才直起身,低声道:“这么随意的吗?”
“小孩子的话,听听就算。”周时低声回。
“还真是。对了,我刚才见到那个叫李长峰的孩子了,小孩运动神经不错。”
周时扭头看他,笑笑:“那臭小子一放假就满山跑。”
戚戚喝完汽水就乖乖回家了,她家就在小卖部后边,没几步路。
周时看着她进了门,招呼程染秋上车。
这回中间隔着根木棍,两边绑着汽水,木棍上边还压了店老板送的一大袋零食。
被周老板告知可以自行食用,程染秋也没客气,等回到民宿,箱子里又多了三个空瓶和几个空的零食袋子。
周时看看空袋子又看看他,捏了捏后脖子。
程染秋忙道:“我付钱!”
周时眼底带了笑意,挑眉道:“今天没别的客人吃饭,李师傅又有事,就提前走了。”
“没事,正好我不饿。”
“不能怠慢客人,所以况奶奶准备了晚饭,你和我们一起吃。”
“啊——”程染秋摸摸肚子,“好像是吃不下了。”
“……”周时眼中似乎出现了一种“你自求多福”的神态。
“嗯?”程染秋咬着吸管歪头。
周时笑笑,轻巧地提着两个箱子进小院。
程染秋跟进去,况奶奶正从厨房端着菜出来,招呼道:“回来了,准备吃饭。”
老人家眼神落在他手中的汽水瓶上:“又喝这种没营养的东西!长不高!”
程染秋张了张嘴,将手背到身后。
一旁的周老板似是不经意地靠近他,手臂越过他去拿桌子上的杯子,然后在他身旁站直身体。
下一秒,况奶奶的声音响起:“你看小时不喝饮料就长得比你高。”
程染秋忽然觉得,这位周老板身体里的调皮因子十分活跃。
况奶奶勒令程染秋将一大碗米饭吃完,没得商量。
程染秋不好驳老人家面子,只得偷偷求助:“周老板,行行好。”
“你倒是学得快。”周时轻笑,这人还真是,病好后自来熟得很。
程染秋眯眼笑,小溪就眼睁睁看着他哥趁老人家不注意,将小程哥碗里的米饭挖走了一半。她挤眉弄眼——给我好处,不然告发!
周时觑她一眼——请便。
程染秋忙双手比了个框架的手势。
小溪头顶瞬间冒出粉红泡泡,又在况奶奶准备抬头的时候偃旗息鼓。
周时垂下眼眸,没说话。
程染秋凑过去,低声道:“我有她偶像的签名照呢。”
周时:“嗯?当着我的面贿赂我妹?”
“周老板喜欢什么?我也贿赂贿赂你呗。”程染秋要和人亲近,没杆都能造出一根杆,蹭蹭蹭爬贼快。
况奶奶轻轻拍了拍桌子:“嘀咕什么呢?吃饭!”
过会,周时轻声道:“先欠着。”
程染秋边扒饭边点头,卷毛一颤一颤,跟开屏孔雀似的。
他喜欢周时放低音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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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的声音,沙沙的但不粗粝,很好听,也喜欢他说的“欠着”,像是麦芽糖,拧断了还勾着丝,黏糊糊、甜滋滋的。
——【程老师,我考上了!!!】
次日早晨,程染秋发现手机上有新消息,他瞬间清醒,给对面发了红包,又发了两字:【恭喜。】
——【谢谢老师,程老师,您还好吗?】
程染秋抿唇,犹豫的时间,对面又来过来几句:【程老师,别管别人怎么说,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我永远支持你!!!】
程染秋:【谢谢。】
“砰砰砰——”
后院传来几声闷响,程染秋没再回复对面发来的表情包,洗漱后便下了楼,右转来到后院,轻扣三下门:“周老板,介意我在这么?”
“随意。”带着喘息的回复,掷地有声。
周时穿着一件黑色背心,对着沙袋出拳时腰部扭转,背阔肌绷紧,蕴藏的能量在瞬间爆发,将沉闷的热气击出一道气流。
汗打湿了布料,从脊背的位置,一点点晕开。
程染秋看得认真,像是在考察。
周时停下动作,将毛巾随意搭在肘部,朝他招手:“玩么?”
程染秋笑笑:“方便吗?”
周时学着他的调调道:“您请。”
程染秋笑回:“得嘞!”
周时没料到这人看着秀气,出拳却毫不含糊,小臂绷紧,薄肌下血管脉络清晰可见,动作兼具力量与美感。
没一会,程染秋收了力,摘了拳套又恢复成人畜无害的模样,也没怎么出汗,只有喘气声展现出运动后的余韵。
周时递给他一瓶水:“来一局?”
程染秋也才热了个身,闻言欣然接受。
两人各自活动着关节,周时问:“准备好了?”
程染秋扬眉:“来!”
周时明显收着劲,出拳还没打沙袋的时候利索。
程染秋看他畏手畏脚的,不爽利,喘息着出声:“周老板,爽快点。”
“好,当心了!”周时眼神变了。
程染秋嘴角一勾,拧腰右转躲过一拳,左勾拳便朝周时腰侧突袭,周时立马后撤,格挡后回击……
初时的来回还算漂亮,后来程染秋就失了章法,技巧、风度都抛之脑后,周时看出这人是憋闷太久,也随着他乱来。
打斗的声音传到前院,小溪跑来凑热闹,见两人状态不对,“呀”了一声就想冲进去,被人拦住后她急道:“奶奶!打起来了!”
况奶奶笑眯眯道:“没事,年轻人火力旺,散一散,不碍事。”
况溪又看了会,点头道:“行吧,时哥应该有数。”
程染秋体力用尽,没什么形象地瘫在地上,像条跑酷结束的猫。
周时扔给他一块毛巾,又将拧开的水递过去:“身手不错。”
程染秋灌了半瓶水,手背拭了下嘴角,回他:“职业需求。”
“嗯?”周时挑眉,“我们客人是卖沙袋的?”
程染秋“噗嗤”笑出声,眯着眼自嘲:“不是,卖拳套的。”
“打折么?”周时顺着说,“咱也算认识。”
“只是算认识?”程染秋问。
“认识。”周时回。
5. 第 5 章
程染秋笑了,毛巾搭在额头,挡了半张脸。
过了会,说道:“我原先是老师,刚带完一届高三。”
“哦,程老师,那练拳是?”周时有些意外,语气倒是没什么变化。
“之前有学生心思不在学习上,经常在外边打架,派出所没少进,劝了多少次都没用,没法子,我就和他打赌,我赢了,他就认真学。”
周时好整以暇:“和学生约架?”
“嗯,正经擂台赛,”程染秋扬眉,“因材施教。”
后来那学生成绩上去了,家长千恩万谢的。
再后来自己的性向传开后,也是他们去校长那闹,要求开除自己。
“真有办法,程老师,”周时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拱手道,“失敬。”
程染秋拿下毛巾,抱拳:“好说!”
半夜闲聊加酣畅淋漓的一场“架”,将陌生人这层屏障击得粉碎。
周时背部微弓,朝他伸出手:“去洗洗。”
“好。”程染秋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
洗完下楼时,小溪正在喊周时:“成子打电话来了,问我们这有没有姓程的客户,到了挺多快递。”
周时回:“待会我去一趟。”
小溪忿忿道:“那车子,哥你多折腾折腾,出出气!”
况奶奶眼睛一瞪,小溪噤了声,眼眶却是红了。
老人家拍拍她肩膀:“你啊——人有难处。”
“那他也不能……”况溪跺脚。
“哒哒哒——”
听人墙角这事程染秋做不来,只能刻意加重脚步,几人将话题断了。
他好似没察觉出气氛不对,挥着手机问:“周老板,咱这边的快递驿站在哪?我到了挺多东西的。”
“山脚,我待会一起带回来。”周时说。
“我和你一起去吧。”程染秋还挺怀念周老板的车后座。
“那走吧,带我们尊贵的客人兜兜风。”
“不拿头盔吗?”程染秋问。
周时摇摇头。
程染秋跟上去,见到前院的皮卡,嘴角耷拉:“开这辆啊?”
“嗯,两个轮子的装不下。”
程染秋垂眸:“哦——”
周时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慢吞吞坐进副驾,勾着嘴角,轻轻扣了下方向盘。
程染秋抬起头:“怎么?”
“安全带。”
“哦,好了。”
车子启动,平稳划过熟悉的路线。
成片的竹林映照在眼眸,程染秋又闻到了若有似无的青橘味。
周时余光瞥见他双手拽着安全带抿着唇,问他:“身上还好吧?”
程染秋闷闷应声:“嗯。”
觉着回得有些敷衍,他正思索着多说几句,就见到前方有个瘦猴似的人影,在路上走成Z型,有点眼熟:“那人……”
周时也看见了,按了下喇叭。
瘦猴往边上让了让,见着车里的人惊喜道:“时哥!”
他弯下腰,手肘搭在窗边,看见一旁的程染秋,则张了张嘴,没开口。
周时拧眉,沉声道:“叫人。”
程染秋有些意外,他就见过这孩子一回,也没想着和人家套近乎。
李长峰不情不愿,看他一眼,低声道:“程哥。”
“啪——”
周时在他肩头拍了下:“挺直腰板,大点声!”
“程哥!”李长峰蹭地站直,大声喊人。
“听见了,听见了。程哥不聋。”程染秋笑着点头。
李长峰撇嘴,转向周时又热情洋溢:“哥,你们干嘛去?”
“先说你,在干嘛?”周时胳膊肘搭在窗沿,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尘。
“我无聊啊,随便逛逛。我爸把我手机电脑都锁了,奶奶又唠叨……”
周时言简意赅:“跟我走。”
小孩半个字没多说,蹭就上了车。
程染秋手肘怼了下周时:“时哥,挺有威信哈!”
周时瞥了眼白净的小臂,问:“不气了?”
“气什么?”程染秋装傻。
周时看了眼方向盘,又看向他。
程染秋:“……没有生气。”
“嗯,没生气,就是有点失望。”
失望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程染秋扶额:“周老板,您这看人心的本事炉火纯青啊。”
“您过奖。”周时笑笑,“下回再带你坐。”
“那我可等着了。”
“没问题。”
山脚的驿站是小卖部改建的,隔成两间房,两边都堆满货架,一边是商品,一边是快递。
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左脚有点跛,他见到周时很热络:“时哥,来啦!长峰也来了,咦,这位没见过。”
“程染秋,我朋友。”周时看了程染秋一眼,回道,“这位是老板,李成。”
程染秋颔首:“李老板您好。”
“小程哥啊,时哥朋友就是我朋友,叫我成子就行,”李成手上还搬着东西,扬了下下巴,“东西有点多,不确定是不是都是‘时宿’的,就给小溪说了声。哥你都不用来,给我个信,我晚上给你送上去就成。”
周时摆手:“不用,你忙你的。”
“行,那你有事招呼,对了,正好,待会把那两箱桃子捎上,今早摘的,还新鲜着。”
“好,谢了。”周时手肘杵了下程染秋,“取货码,小程哥。”
程染秋还在回味“我朋友”三个字,猝不及防又来个“小程哥”,耳后立马就开始发烫,他摸了下被杵的手臂,调整气息微笑:“好嘞,时哥。”
快递是真的多,三人各自领了任务找对应货架。
周时看程染秋不时看一眼老板,低声道:“这是小时山小卖部老板的儿子。”
程染秋恍然:“就说眉眼很熟悉。”
几人将小的快递都搬到车上,周时又招呼李长峰帮忙。
李长峰喘着气嚷嚷:“嚯!真重,时哥你这是买了什么?”
“按摩椅。”
“我记得民宿不是有一个么?”
周时:“不够。”
“也是,你们这生意越来越好咯!”
车旁边还有个不到膝盖高的盒子,看着不重,程染秋顺手就想往车上搬。
没搬动……
他甩着手腕轻哼:“哎哟——周老板你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闪着了?”周时看向他腰部。
“那倒没有。”程染秋挺了挺腰。
周时一点不费力地将盒子往车上放,说:“哑铃。”
“几公斤啊?”
“五十。”
程染秋嘶了一声:“……大意了。”
周时垂眸打量他:“真没伤着?”
“哪能啊,没用上劲。”奔着几公斤的手感去的,才没拿起来。
“我是说自尊心。”
“……周老板,”程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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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绷不住笑,“不带这么挤兑人的啊。”
“嗯,不挤兑你。”周时顺手揉他脑袋,揉了下就顿住。
程染秋也没料到这么一出,哑然道:“周老板,你是把我当李长峰那小屁孩了吧。”
“叫谁小屁孩呢!走不走?”李长峰从后座探出脑袋,白眼都翻天上了。
“走吧,周老板。”程染秋觉得喉咙有点干。
“嗯,上车。”周时绕道后座,在李长峰的脑袋上乱揉一通,“你,小屁孩。”
小屁孩没躲过,一路上都忿忿不平。
前座俩大人失笑,再对上眼那股子尴尬劲就散了。
小孩顺理成章在民宿蹭饭,程染秋跟着他在后院蹭,他不喜欢在公区餐厅吃饭。
有了一起劳动、蹭饭的“情谊”,少年人对程染秋的敌意淡了些。
饭后乘凉的功夫,程染秋拿了两瓶汽水,递给他一瓶,真诚发问:“你之前怎么跑那么快?”
少年单手一撑,坐在矮墙上,没几两肉的小腿晃荡着:“程哥,哪有人上来就问考试成绩的。”
程染秋也跳上去,问:“为什么不能?”
李长峰一脸牙疼的表情,挪远了点:“程老师,你的学生是不是都躲着你走?”
程染秋闷闷应了声,不知道想到什么,低下头不说话了。
“下来。”沉默刚起了个头,就被一道懒散的声音打破。
李成峰没皮没脸地低着头笑:“时哥,你叫我?”
“你奶奶让你回家。”周时挥手赶人。
“唉——真烦。”李长峰嘟嘟囔囔地走了,走得不情不愿,还折了根树枝不时抽打下周边的杂草。
程染秋看得好笑:“这孩子……好像很不乐意回去?”
“嗯,家里就他奶奶在,能玩的都被没收了。”
“他成绩怎么样?”
“程老师,职业病犯了?”周时抬头看着他,这个角度的程染秋有种莫名的少年气。
“抱歉,没忍住。”
“没事,”周时正色道,“这臭小子不乐意学习,刚才他爸还给我电话,想要我帮忙劝劝。”
“嗯?没听见你劝啊。”程染秋垂着脑袋,卷发垂了一缕在眉梢,他朝上吹了口气。
周时眨眼:“术业有专攻。”
“什么意思?”程染秋跳下去,没站稳,被他托了一把,手肘处的热度一点点渗进皮肤,灼得内心滚烫。
“怕你一个人待着无聊。”周时松开手背在身后。
“嗯?”程染秋歪头。
公区有客人在唱歌,余音不成调,这一处灯光昏黄,空气静谧,周老板眉眼清隽,嘴角柔和,喉结滚动,望着他说了句话。
程老师心猿意马,脑子未动,嘴巴先行:“好。”
“那就谢谢程老师,房费给您免了。”
凉风袭来,周老板已经走出去十米远,程染秋找回神志,低低骂了声,刚才周时说的是——“李长峰的学习就交给你了。”
他拍了下自己额头,快步追上去:“房费照旧,不然我这资格证得报废。”
周时笑道:“那程老师岂不吃亏。”
灯光将两人的背影拉得很长,正面看不清神色。
程染秋提着一口气,吊儿郎当地说了句:“周老板拿别的来换呗。”
我欠你,你欠我,多好。
周时望着他的表情似笑非笑,看得他隐约又有脸红的趋势,才卸了劲,淡声道:“嗯,听程老师的。”
6. 第 6 章
程老师当晚便从网上找了几套卷子练练手感,没料到第二天发现学生跑了——李长峰被他小姨接到市区住几天。
“别遗憾,程老师,再歇两天。”周时说。
“啧,我是什么受虐打工体质么!”程染秋下巴搁桌子上,百无聊赖。
“当然不是,小程哥是无私奉献,”周时给他拿了个小桶,“去溪边玩会吧。”
“小溪清理好了?”程染秋倏地直起身。
“好了好了,去吧。”
“得嘞,回见!”程染秋提着小桶就跑。
又到周末,民宿接待的客人多,特别是厨房,要准备大量餐食,着实辛苦。周老板去了趟厨房慰问,顺便交代一些最近菜色要注意的点。
李师傅一一记下,听他提起有没有新菜品,手下的动作一顿,望向他道:“小程倒是说起想吃烤鸭,我也在北城待过几年,学了点手法,能做。不过,鸭肉的品质……”
周时点头:“知道了,明天我去一趟。到时候您辛苦对比下品质。”
李师傅不管采购的弯弯绕绕,做事也利索,立马拍着胸脯道:“放心!”
周时从厨房出来拐去了前厅,午后正是容易犯困的时候,他替了前台朱媛的班,让她回去睡会。陆续有客人游玩回来,他都问了房号,再一一安排绿豆汤和冰饮送去房间。
统计完入住率,视线落在门外解乏,前院停着几辆车子,车型大小都不一样,像是被随手排列的落石。
“落石”缝隙间出现一道瘦高的身影,一步三蹦的,微卷的发丝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金黄。连带着石头都有了生机。
程染秋看见周时就开始挥手,走近了将左手拎着的小桶递到他面前,神秘兮兮道:“看!”
周时学着他小声说:“哟,我们客人逮了螃蟹呢。”
“给你摸摸。”程染秋让他伸手。
周时手掌上多了一只小螃蟹,不过指甲盖大小,爬动时酥酥麻麻的。
程染秋压着嗓音说:“轻轻握着就行,舒服。跟睫毛划过一样。”
“睫毛?”周时摇头,“我睫毛短,没感觉。”
“啊——”程染秋没有意义地叹了声,低头玩桶里的石子。
“你的挺长,借我。”周时面不改色。
“收费啊——”程染秋挣扎了三秒就仰起脸。
“好。”话音刚落,微凉的食指已经蹭到他眼下,轻轻拨弄着,酥麻沿着手臂传到心脏。
程染秋眨眼问:“怎么样?”
“嗯,真长。”周时换了只只手继续蹭。
“我是说触感,像么?”程染秋问。
“不像,”周时蹙眉,“这玩意抓人。”
“啊?”程染秋见他摊开手,掌心有一处红了,忙将螃蟹接回来,“这小玩意儿抓得还挺狠。”
周时拇指指腹在伤口处捻过,笑笑:“是说。”
“还好周老板实诚,换我就碰个瓷了。”程染秋揉揉眼睛。
“哎——哟——”周时语气平直,脸上带了笑,“这没个百八十万的,手好不了了。”
程染秋一脸严肃,指指他的表:“刚你还摸了我……我的睫毛三十秒。”
周时缩回手插着口袋:“然后?”
“说好是借的,自然得有利息。就比百八十万多一块吧。”程染秋伸出手,手指勾了勾。
白净的手掌摊在眼前,纹路清晰,虎口的位置有很淡的一点红,周时垂眸看着,背在身后的手捻动,没说话。
手主人笑盈盈催促:“周老板?要赖账啊?”
周时看向他,眼珠像墨玉,边缘透亮。
怪勾人的,程染秋闭了闭眼。
周时将另一只手伸进从裤兜,还真掏出一个硬币。
程染秋哑然:“……这不会是我上回捡的那个吧?”
“你叫它一声,看它应不应。”
程染秋跟吓唬小孩似的:“嘿!”
周时看准时机食指在硬币上一弹,“嘣——”,他装模作样着配合,“哟,还真是小程哥的。”
程染秋看他一眼,食指和拇指一夹,将硬币捏到自己掌心,上面还沾着不属于他的温度。
他将硬币放到自己右边口袋,用手拍了拍:“我的!”
“什么什么?什么好东西?小程哥,给我看看!”小溪刚巧从侧门钻出来,一脸八卦地凑上来。
程染秋往右侧了下身子,然后朝她勾勾手:“看,螃蟹!”
趁着小溪低头的功夫,他快速用食指在唇上按了下。
周时接收到信息,看了眼他的口袋,又挪开眼神,落在垂着的两颗脑袋上,一个硬直发,看着利索,一个卷发,看着毛茸茸的,手感更好。
“好久没吃炸螃蟹了!”硬直发抬起头,碎发跳跃,眼巴巴地看向周时。
毛茸茸也跟着咽了下口水。
“买买买,”周时斜靠着吧台,单手撑着太阳穴,好笑地看着两人,“缺你们吃的了?眼神跟大壮似的。”
程染秋问:“大壮是谁?”
小溪瞪着周时回他:“山下清风民宿养的哈士奇。”
程染秋挥挥拳:“有这么说客人的么!投诉啊!”
周时挑眉,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
小溪走到吧台后,学着招财猫摆手装吉祥物,提醒他:“小程哥,这就是老板,向上再没别人了。”
程染秋反应快:“有况奶奶。”
小溪咯咯笑着:“小程哥,你算是把咱民宿的食物链玩明白了。”
程染秋深以为然,周时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对小溪说:“晚点会到一批食材,打电话让老冯派人来拿。”老冯就是清风民宿的老板。
小溪哼了一声:“我不高兴打。”
“我不高兴”是小溪的口头禅,程染秋一开始以为是她心情不好,后来听周老板解释才明白,“不高兴”就是“不乐意”的意思。
不过这回看小溪倒是真有点耍小脾气,估计清风民宿和时宿有旧怨。
周时也没勉强,说:“行,我来打。”
见两人忙正事,程染秋便提了小桶回溪边放生。经过前院时,看见几个客人的小孩在堆石子玩,他过去看了眼,试图融入:“你们这是造城堡还是盖别墅啊?”
其中一个胖胖的小男孩回他:“这是金字塔!你们大人好没见识……”
程大人悻悻走了,这一去就又在水里玩了一下午,午饭也只在小卖部买了个面包。
回来时饥肠辘辘,正巧赶上况奶奶做了手擀面,他厚着脸皮又蹭了一顿。
面条有嚼劲,土豆切成大块炖得软糯,自制的笋干鲜香,还加了番茄调味,是程染秋没有尝到过的味道,他吃了两大碗,乐得况奶奶眼睛眯成两道弯月。
“饿坏了?今天的午餐不合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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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时等他吃完了才开口。
“不是,我没回来,小卖部随便买了点吃的。”程染秋说。
“吃饭怎么能随便对付!”况奶奶拍桌,程染秋忙笑着认错,小溪在一旁偷偷笑他。
“李师傅会做饭团和三明治,以后出门带上。”周时松开拧紧的眉,又问,“明天有安排吗?”
“嗯?”程染秋抬眸,“我吗?”
他能有什么事,每天吃喝睡的,都长胖了。
程染秋下意识看向周时腰间,抿唇,这黑T下面肯定是健硕的腹肌。
“程染秋?”周时扣扣桌。
“到!啊,我没有。”想入非非的人被点名,好险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周时勾着唇:“明天要不要跟我走?”
程染秋没有一秒犹豫:“好啊。”
小溪调侃:“小程哥,你也不问问去哪,去干嘛,要是时哥把你卖了怎么办?”
程染秋认真在自己身上比划:“我这年纪大了,卖不了几个钱。倒是这几天长胖了点,论斤还占点优势。”
小溪笑翻,周时眼中也含了笑,况奶奶催几人再吃点配菜:“没个正形儿,小程,你哪里胖了,那几两肉,菜市场都不高兴收!”
程染秋哄着老人家笑,又拿起筷子吃了几块辣子鸡丁,吃得鼻尖冒汗。
周时将纸巾盒往他那边推:“这么喜欢吃辣?”
“喜欢啊,不过还是没有第一天那道水煮牛肉好吃。”
小溪闷笑,程染秋看过去,却见她在自己嘴边做了个拉链的动作。
周时敲敲桌子:“你俩多吃点蔬菜。”
一两个的,平常吃饭筷子都不往蔬菜盘子里去,营养不匀衡。
饭后,程染秋帮忙收拾碗筷,出了厨房,周时将他手机递过来:“你有电话。”
程染秋看见屏幕上显示的“老妈”二字,明显有些无措。
周时问:“不想接?”
程染秋揉着自己脑袋,微卷的发丝凌乱:“没想好怎么说。”
周时:“报平安了吗?”
见程染秋点头,他继续问:“需要我帮忙么?”
“可以吗?”程染秋接得很快。
周时转身示意他跟上。
“您好,我是程染秋的朋友,他这会不方便接电话……嗯,好……好的,我会转告,再见。”
周时接着电话,程染秋像只小狗围着他转圈,一会把耳朵凑过去,一会又后退几步不敢听,最后在圈椅上缩成一团。
等挂断电话,周时见到的就是一双求大棒骨般的眼睛。
程染秋问:“我妈,不是……她、她说什么?”
“要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玩够了再回去,不用担心家里。”
“哦——”小狗抱膝埋头,明显松了口气。
周时把手机还给他,没多说别的:“早点休息,明早带你出去玩。”
“去哪玩?”程染秋情绪上扬。
周时一本正经:“菜市场。”
“……”
程染秋作势拍自己胳膊,又看几眼腰腹。
周时失笑:“放心,不卖你。”
“卖了也没事,给我分成就行。”程染秋比了个“OK”的手势,“三七分。”
周时竖起大拇指:“小程老师心大。”
程染秋看着他笑:“那不是信任周老板么。”
7. 第 7 章
星辰于十几个小时后消弭于天际,霞光破开黑夜,渗出浓烈的红,被风吹了几瞬,又逐渐褪成橙色,晕染了半边天,不多时,薄薄的白云如绸布般铺开,绵延在山间。
露珠扒着草叶赖床,在哈雷轰鸣着划过时,四仰八叉地坠入泥土。
程染秋来了之后还是第一回出小时山,山间弯道多,周老板骑得慢,等到公路上,才加快速度。
后座的人有点紧张,黏腻的汗水积聚在掌心,是疾风都吹不干的湿意。
程染秋抓着衣摆的手渐渐往中间挪,他探出脑袋,看见前方的减速带便开始准备。
十、九、八……
程染秋收回右手,在自己衣服上擦汗。
五、四……
右手拽衣角,左手擦汗。
二、一!轮胎碾过,车子起落。
程染秋的胸膛撞上前方后背,手掌顺势不轻不重地按在他侧腰,手感和想象中一样紧实。
后视镜,两双眼睛猝不及防对上。
程染秋无辜眨眼,周老板调转视线,目视前方,藏在头盔下的嘴角小幅度勾了一瞬。
小镇菜市场正处于一天中最繁忙的阶段,即使如此,不少人的目光还是集中在门口的两人身上——太过耀眼。
周时盯着程染秋的脸蹙眉:“又不舒服?”
“啊?没有!”程染秋快速否认。
“你脸很红。”周时笑笑。
“咳咳——风吹的!”程老师扯谎,面红心跳。
周时对他脸红这事见怪不怪,没和他打嘴仗,淡声道:“在这等我。”
“我不用进去吗?”程染秋问。
周时上下打量他,穿着浅绿色的衬衣,像是刚抽芽的柳条,经不住风吹的模样。
周老板眼眉弯了一瞬:“养养再卖。”
程染秋:“……”
周时进去没多久便出来了,手机还贴在耳边。
程染秋听他对那边说:“没问题,还有什么需要的都发我,嗯,没事,应该的,来了都是朋友……”
挂了电话,周时笑笑:“三楼的客人,要带些小孩用的东西。”
程染秋抿唇,来民宿的都是朋友,哦。
周时弹了个响指:“想什么呢?”
程染秋往他身后瞄:“你买的菜呢?”
“量大,直接让他们送民宿。”
“接下来……去买你三楼朋友的东西?”程染秋问。
周时看他一眼:“让李长峰从市里带。”
程染秋点点头:“那回吧。”
“说好带我们尊贵的客人玩一玩的。”周时说。
程染秋眼神发亮,克制着问:“你不忙吗?”
“骡子也得有休息日。”周老板回。
程染秋被他逗笑:“玩什么?”
“隔壁镇子今天有集市,去打几枪?”
“好。”程染秋对集市的印象就是人挤人,其实兴趣不大,但是眼神落在周时戴头盔时拉出的手臂线条上时,又生了期待。
“砰砰砰——”
小伙子一个没中,索性自暴自弃连打几枪,用完子弹便扔枪走人。
程染秋十分老道地嘀咕:“这枪都是调过的,得先找到准头。”
“有经验啊,”周时朝他扬了扬下巴,“比一局?”
程染秋:“好啊。”
小眼睛的摊位老板插话:“哟,看来是两名好手啊——”
程染秋回:“好说!”
周时付了钱,两人拿着枪调整,让老板做裁判。
小老板拱火:“两位不加个赌注?”
程染秋看向周时,后者望着他,说道:“咱小程哥也不缺钱,那就一个使唤的权利吧。”
“成交。”程染秋自信满满。
几局结束,老板笑得肚子上的肉都在抖动:“这位小哥,敢情您是个纸上谈兵的主!”
程染秋捂脸,他这儿的气球一个没破,周时却是百发百中,就这准头,也不知道他刚哪来的自信。
周时压着笑:“我的错,赌局作废。”
“那怎么行!”程染秋正色,“说话算话!”
“好,那先欠着。”
“行。”
“再来一局?”周时问。
程染秋食髓知味,有了点手感,自然乐意:“来!”
最终两人得了个巴掌大的毛绒鸭子挂坠,虽丑但萌,还有一个奖品是大米,周老板最不缺的就是这个,没要。
老板将挂坠抛过来,程染秋接了,放在手心顺毛,一下下的,觉得稀罕。
两人并肩往停车的方向走。
“戚戚估计会喜欢,”周时曲着手指,伸过去蹭了蹭,“小玩意还挺顺滑。”
程染秋停住手,低声回道:“那送给她吧。”
“不高兴了?”
“没有。”程染秋撇过头,“怎么会。”
周时走到另一侧看他,笑道:“逗你的,不给别人。”
咚——
本就泛着涟漪的湖面落下一块美玉,砸得鱼儿七荤八素。
程染秋晕晕乎乎地半推半就:“还是给吧,不然显得我抠门儿。”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周时拿过挂坠,给他塞进裤兜。
小鸭子肥硕,屁股那一截进不去,他顺手就拍了拍,“藏好咯——”
始作俑者迤迤然走了,程染秋僵在原地,半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声苦笑:“……艹。”
难得来回镇上,周老板请客,带客人去吃当地有名的辣菜馆。
程染秋吃得鼻尖冒汗,餍足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周时早早吃完,给他递了纸巾,又去和老板要了满杯的冰块兑汽水。
两人出餐馆时,月亮已经升起。
“都这么晚了。”程染秋伸了个懒腰,“今天谢谢周老板款待。”
“客气,”周时跨上车,将头盔递给他,“出来玩,就是要吃好喝好。”
程染秋想到昨天那个电话,了然一笑:“周老板,你是个好人。”
“这就给我发上好人卡了?今天的费用,到时都会偷偷塞进你的房费账单。”
程染秋坐上车,回他:“那我也不亏。”
车子发动,周时扭头叫他:“抱紧了。”
程染秋愣了下,心安理得地贴上去。
月影摇晃,没多久,空气中凉意加重,沾了几丝湿意。
车子进入小时山地界,慢慢停下。
程染秋被风吹得有点懵:“怎么了?”
周时将自己的外套脱了递给他:“穿上。”
程染秋看他只剩一件黑色背心,紧贴在腰腹,显得愈加肩宽腰细,下意识拒绝:“不用。”
“我怕热,”周时伸手,“不信你摸摸。”
程染秋用手背在他小臂处贴了一瞬,还真是温热的。
“今天的赌注,我的要求,你穿上。”
程染秋无奈:“你就这么用了?”
“你要是感冒,我们还得给你药,亏。万一再把我的员工传染了,更亏。”周老板算盘打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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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理,”程染秋指控完,乐了,“但我被说服了。”
衬衣的面料绵软,还留有主人的体温,比自己的衣服大一号,他刚好能将胳膊塞进去,又吸了吸鼻子:“山里好像下过雨。”
“嗯,小溪说去小溪玩的客人被浇透了。”
程染秋将这句话在脑子里捋了捋,问:“我这个客人的感冒药份额给别的客人了?”
周时没料这话题还能往回拐,笑着摇头,从后视镜中看着他的手指道:“扣子扣上。”
“哦——比况奶奶还操心呢,周老板。”
“你别听。”
“那可不行,”程染秋看他,“周老板可会告状了。”
周时只露了一双眼,看不出情绪,回他:“扶好,出发。”
这一天的过程是美好的,收尾却出了意外。
前院停车位上有堆石子,天色昏暗,程染秋没看清,一下车踩上去就来了个滑跪,周时下意识拽他。
“嘶——”
“啧——”
齐齐两声,程染秋膝盖磨了,周时手掌蹭地面划了几道。
“没事吧?”周时将人扶起来。
“没,就蹭破点皮,你呢?”程染秋动着膝盖,“嘶”了一声。
“别动,”周时蹲下看了眼,“砂砾都嵌进去了,程染秋,你没有知觉么?”
程染秋不在意道:“不是很疼。”又指指他手掌,说:“五十步笑百步啊周老板。”
周时点头:“那我也是五十步。”
“……得,周五十。”
“程一百。”跟小学生似的,两人笑着摇头。
程一百瞥见石子堆旁边的贴纸,想到昨天见到的小孩,慢条斯理道:“咱这是毁了人家的金字塔啊。”
“还管人金字塔呢,程老师先试试能不能走。”周时拽着他一只胳膊说。
程染秋试着蹦了几步,有点难度,见周时伸手将他胳膊搭自己肩上,又要弯腰,坚定推辞:“不用!给我留点面子。”
周时抬眸:“什么?”
“公主抱也太娇了。”程染秋抿唇。
周时撇过脸,身体颤抖,过会才转回来:“想什么呢?又不是瘸了。就不能是扶着?”
程染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低声悲鸣:“真丢人啊——”
周时憋着笑,抓着他左手搭着自己左肩,又用右手揽住他的腰,试探着带了一步:“怎么样?这样行么?”
程染秋拧眉,低声抽气。
周时:“腿别受力,把我当拐杖就成。”
这可是你说的。
程染秋心安理得地把身体靠过去,青橘味弥漫在鼻尖,耳边充斥着心跳声,跟交响曲似的,没个间歇。
“哎哟,这是怎么了?”小溪见两人的姿势,忙从吧台后钻出来。
“摔了,小溪,拿下医药箱。”周时回。
“欸,好。”小溪噔噔噔跑远又噔噔噔跑回来,喘着气损人,“你俩可真行,出去一趟,两人合起来才凑得出完整的四肢。”
话虽这么说,见着况奶奶的身影在后院晃动时,她还是侧身挡了下,低声说:“我去应付下,你们自己上药啊。”
“自己能处理么?”周时问。
程染秋点点头。
周时便去水龙头下冲洗手掌,他这点摩擦用不上上药,回来时,却见程染秋拿着棉签,满脸纠结。
“怎么?棉签和膝盖还没打好商量?”周时弯下腰看他。
“周老板,帮个忙。我自己下不去手。”程染秋眨眨眼。
8. 第 8 章
周时叹了口气蹲下,棉签刚碰到呢,就听见“嗞啦”的一声,程染秋单脚着地,屁股拖着椅子往后躲。
周老板眼睁睁看着棉签落了空,扶着额头压下笑意:“这是真怕疼啊,小程哥。”
“咳,抱歉,条件反射。”小程哥望天。
“忍忍。”周时拽着椅子脚将人拖回来,下手轻了些,“刚才摔的时候没听你喊疼。”
“不、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周时分散他注意力。
“猝不及防和未雨绸缪的区别。”
“这俩词是这么用的么,程老师?”周时乐了,这嘴巴和脑子都对不上账了。
程老师抠着椅背的手指关节泛白,龇牙咧嘴地又想往后躲:“你管我呢!”
“别动。”周时用划了的那只手按住他大腿。
程染秋瞬间绷着身子不动了,大腿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意比痛感强烈。
“好了。”周时扔了棉签,抬头看他,发现人眼皮都红了。
“呼——”程染秋劫后余生似地舒了口气,突然想到什么,问,“之前给我灌藿香正气水的是你吗?”
周时奇道:“还有意识?”
“本来没有的,灌太粗鲁了。”
“下回轻点。”周老板很有觉悟。
“诶哟,”程染秋捂脸,“可别有下回了。”
“嗯,没有了,”周时拉他起来,“送你回房。”
凉风从窗户渗进来,加重了房内的凉意。
床头灯投落出幽暗的灯光,程染秋半靠着,手指一会在膝盖上划拉,一会在大腿上按着,良久,一扯空调被,蒙头躺下。
被子下鼓起一团,翻来覆去好久,才终于消停。
后面两天,周时好像挺忙,总也没见着人影。
直到第三天,程染秋午觉醒了下楼,看到他在前院和人聊天。
“小程哥,睡醒啦!”况溪在吧台后挥手叫他。
“醒了!”程染秋打了个哈欠,下巴点了下外边问,“新订的菜品?”
“嗯,李师傅准备做烤鸭!”小溪双手比划着,“炸螃蟹也有!这么大只的,已经搬进去了!”
“你们民宿向来这么宠客人么?”程染秋夸张道。
“那是!客人的要求必须满足!”
“来民宿的客人都是朋友是吧?”程染秋说。
“对对对,都是朋友。”小溪没心没肺地笑。
“之前周老板特地跑一趟,是因为原先鸭子的供应商不行?”程染秋凑近问。
“欸?你怎么知道的?时哥和你说了?不对,说了你也不会问我了。”
“我猜的。先前李师傅不是做了啤酒鸭么,我吃着就不太新鲜。”
“对,这做生意吧,就是……”
“有你这么做生意的么!”两人正聊着,忽听见外面有人吼了一声。
程染秋神色一凛,想出去看看,被况溪拦住了。
“小程哥,时哥能应付。”
“也是,”程染秋眼睛盯着外边,问,“那是谁?”
“之前合作的养鸭场老板。当初卖不出去的时候,可热情了,后来靠着民宿给他把生意带起来了,就开始敷衍我们,每回都有一部分肉的品质不行。”小溪咬牙切齿,“时哥明里暗里提点好几回了,这人要么说失误,要么说批次不同,做不到每回出栏的鸭肉都好,哼,就是觉得我们好欺负。后来直接从外边采购廉价鸭肉对付我们。”
“有证据吗?”鸭肉是新鲜的,只是换了源头,要是供货人死不承认,很难判定。程染秋怕时宿被倒打一耙。
“当然有!你看。”小溪努努嘴。
程染秋就见周时掏出手机给那人看,又说了几句话,那人表情就变了。
“这老板就是看我们需求量大,别家供应不上。一家供不上,我们还不能多选几家呢?我们可不会委屈了客人。喏,时哥这两天去养鸭场蹲了,把他们换货的场面都拍下来了。”
程染秋听小溪说着,眼神落在外边,看不见周时的神色,却能见到那老板表情变得狠厉,分明是想动手。
不知道周时又说了什么,那人忽然就咬牙放下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程染秋蹙眉:“这人看来不会善罢甘休。”
“让他来!”小溪忿忿道,“我们又不是没遇到过。”
周时转过身,脸上带着寒意,程染秋“嘶”了一声,还真没见过周老板这模样。
他转头问小溪:“你们经常遇着这种事?”
“是啊,打开门做生意么,正常。”小溪撇撇嘴,“时哥凶着呢,之前清风民宿和那谁联手整……”
“在聊什么?”周时推开门进来,周身寒气已经散得干净。
“聊你呢!”小溪立马收了音,杵了下程染秋。
“聊我什么?”周时站到他身旁,又说,“对了,民宿的事情别增加客人负担。”刚才二楼有客户一直站窗边看,估计会来打听。
程染秋蹙眉。
“我知道,”小溪托腮道,“我们在说你凶!”
周时不置可否,声音有点哑:“水。”
小溪立马将茶杯递给他。
程染秋眉毛还拧着,扯了下嘴角:“凶点好,不然会吃亏。”
“还得是小程哥向着我们!”小溪说。
“那可不。”程染秋看向周时,“不过别对我凶啊,周五十。”
他逮着机会就暗搓搓扯着跟线,线上只绑着他和周时俩人,别人都瞧不见的那种。力争和别的“民宿的朋友”不一样。
周时懒懒靠着吧台,视线正好和他齐平,嘴里含着水,没回。
“周五十?”小溪问,“什么意思?”
“五十步,”程染秋拍拍周时手背,又指指自己膝盖,“笑百步。”
小溪嗤道:“你俩可真幼稚。”
周时咽下水,垂眸问:“膝盖好些了?”
“没事儿。”程染秋原地蹦了蹦,“好得很。”
“那正好,”周时笑,“不然可不敢给你吃海鲜。”
“那我不亏……哎哟——”
突然一道闪电,三人齐齐往外瞧,发现刚还晴朗的天空,这会儿已经聚集了乌云。
“轰——”一声响雷后,雨水就跟天空破了个洞似的往下砸。
“这天真是说变就变。”况溪匆忙翻找出雨披和伞,“时哥,不少客人在小溪玩着呢,我们快走。”
“我去,待会还有新入住的客人,你得在这盯着。”
“客人又不是集中在一块区域,你一个人找不齐的!”小溪有点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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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吧,”程染秋出声,“反正没事。”
“你这膝盖行么?伤口沾了水好得慢。”周时看他。
“诶哟,没事儿,再说都结痂了。”程染秋恨不得原地表演个立定跳远。
小溪见她哥点头,就将东西给程染秋:“小程哥,麻烦你了。”
“别跟我客气。”程染秋回。
“我靠!好大的雨!啊!小心!”门外忽地冲进来一人,把刚要开门的程染秋撞得往后一踉跄。
周时伸手抵住他,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程染秋让到一边,右手在后腰按了按,背在身后捏成拳,又听见周时和来人说话,“毛毛躁躁的!怎么这会儿过来了?伞呢?”
李长峰扔下两只沉甸甸的袋子,原地蹦跶着,抖落了一地水,整得屋内下小雨似的。
小溪忙找了毛巾扔他身上:“快擦擦。”
“没带,我出门那会天气好得很。”李长峰扒下毛巾,问,“程哥没事吧?”
见人摇头,他又擦着头发继续说,“喏,客人要的东西,还有奶奶新摘的菜。”
“嗯,先去冲个澡,雨停之前不许出门。”周时叮嘱了声,又看向程染秋问,“确定和我去?”
“还和我客套?诱我给李长峰补习的时候怎么不客套呢?”程染秋觉得自己说得挺平静。
“这怎么还有我的事呢!”李长峰嚷嚷。
“你赶紧洗澡去。”小溪推着他去后院。
“没和你客套。”周时拿上门边的长柄黑伞,推开门叫他,“走吧。”
风大雨急,一把伞挡不住两人,程染秋愣是抱着手里那堆伞没打开。
上车后,周时扔了块毛巾给他,程染秋随意抹了两下肩膀。
周时将手伸过去:“给我也擦擦。”
程染秋没动。
“小程哥?”周时又喊,“我腾不出手。”
程染秋摊开毛巾,裹住他小臂,从上往下顺到指尖,说:“好了。”
擦好了,他也被哄好了,虽然不确定这人是不是哄了,但周老板人精,肯定是看出自己不高兴。
“谢谢小程哥。”人精周老板笑着说。
小程哥摆摆手,扭过头看风景,一颗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他,周时放在方向盘上手指蜷缩了下。
小溪边的人群零散地躲在几个草棚下,草棚离得有点远,周时和程染秋各自拿了一些雨具,找到时宿的客人,让他们赶紧上车。
车里的座位填满后,还剩了三个大人,除了他俩还有一名魁梧的男子。
程染秋躲在路边的凉亭下,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那两人的声音。
“赵哥,这车给你开。”周老板说。
“你俩呢?”赵哥问。
“我们有伞,走回去就成。还有,你要的东西都买了,回去问小溪要。”
周时往后瞧了眼,程染秋眼神和他对上,又若无其事地挪开。
赵哥还要推辞。
“别和我客气,客人为先。”周时挥挥手,“孩子淋了雨容易感冒,赶紧的吧。”
赵哥乐了,朝程染秋扬了下下巴:“他不也是客人?”
“是我朋友,你别管。”周时笑笑。
“对,不用管我。”程染秋忙跟上。
9. 第 9 章
“这一唱一和的,”赵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说,“那我们先走,玩具的钱待会转你。对了,还有个事儿。”
他坐上驾驶座,板起脸看了眼后座,随即按下后车窗。
车里小孩探出一颗圆乎乎的脑袋,梗着脖子喊:“对不起!”
“和谁道歉?”赵哥伸手在小孩脑后呼了一下,“喊人!”
“等下。”周时勾勾手,让程染秋走到自己伞下,后者迷茫,“这是哪出啊?”
“之前我堆的石头绊倒你们了,得道歉!哥哥你叫什么?”小孩表情别扭,说话倒是挺敞亮。
“他叫程染秋。”周时替人接了话。
“对不起!小程哥哥!”小孩说完就嗖地缩回去,把脸埋在他妈妈怀中,又被他妈妈拍了下,“大方点!”
“对不起——小程哥哥!”小孩又喊了声,圆乎乎的后脑勺怪惹人手痒的。
程染秋上去摸了一把:“别藏了,我接受道歉。你叫什么名字?咱做个朋友。”
“我叫赵遂成!”一听这话,人也不别扭了,拍拍胸脯大声介绍自己。
“赵遂成,我记住了,回来再找你玩。”程染秋也拍了下胸脯,和他对了一拳。
赵遂成用力点头,他妈妈朝两人笑,朗声说:“这孩子跟泥鳅似的,我和老赵就一眼没顾上,他就闯祸!这会儿你们是朋友了,他要再欠收拾,你俩就使劲招呼儿!”
她在小孩屁股上拍了一掌,下手实在,惹得赵遂成嚎了一声。
程染秋和周时对视一眼,眼里都噙着笑,顾着小孩的面子,到底是没笑出声。
周时拍拍车门:“回吧,赵哥,路滑,开慢点。”
“嗯,”赵哥发动车子,说,“你俩也当心,回见。”
“回见。”程染秋朝夫妻俩点头,又说,“回见啊,赵遂成。”
“回见!小程哥哥!”赵遂成扒着车窗喊,“待会给你看迪迦!”
车子拐过弯道,尾气散在雨幕中。
留在原地的两人被黑伞遮掩出一个空间,青橘味驱逐了青草气,占据这一小片私密领地,在程染秋鼻尖萦绕。
他往后退了下,笑说:“也不知道谁去找人告状了啊?怪好心的。”
“不知道,怪好心的。”周老板笑说。
“敢情还是桩悬案。”程染秋哭笑不得。
“悬着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周时站到外侧,换了只手拿伞,说,“走吧。”
“等下,”程染秋往凉亭那看,“我刚特地留的伞呢?”
“好像被别家的客人拿了。”周时说。
“啊?不是,”程染秋不敢置信,“看见了,你也不给我留一下?我是不是还得赔啊?”
“我皮薄,没好意思。”周时晃晃伞,“赔倒是不用,就是这走回去二十分钟,周老板给你打伞,人工费得付个两三块的,划算不?”
程染秋噗嗤一声:“划算。”
划算到北市了,他求之不得。
凉风夹着雨丝还有些凉意,伞下就这么点地儿,走路也不是踢正步,一溜的直线还有“左右左右”的口号。
每走几步两人就胳膊撞胳膊的。
程染秋觉着自己像是进了冬日里的森林小木屋,呼吸还冒着白气,壁炉里炭火正旺,将身体连着心都暖了。
可这小木屋还不是自己的领地。
程染秋往左边挪了又挪,右边的人就把伞往左偏,没控制住力道,不小心便把伞柄磕他脑袋上了。
周老板一声“抱歉”口不对心,淡淡道:“其实不怪我,你这路线都偏省外了。”
“能回北市?”程染秋不端着了,往他那挪。
“不能,左侧是西边。”周时直着路线没偏。
“……”程染秋乐了,撞他,“那我往东走走,周老板你拦着点,我力气大,别给你怼下坡了。”
“力气大?”周时走得稳,“那这朋友交得值,时宿有的是力气活,我可不跟你客气。”
“嗯,别和我客气。”程染秋望着脚下看着湿漉漉的路面,一步步踩得踏实。
“哥,你们回来啦?”一进时宿,小溪就拿着两条毛巾迎上来,“快擦擦。”
程染秋这才发现周时右半边肩膀全湿了,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没出声,借着毛巾的遮挡偷着笑。
“乐什么呢?”周时问。
“啊?”程染秋猛地抬头,才发现吧台后的玻璃柜将人照得清晰,耳后发烫,他轻咳一声,“没什么,就是想到我这出门还交到个小朋友,挺值的。”
“哦,小朋友。”周时淡淡应了声。
程染秋觉得周时应得不太对劲,又不知道是怎么不对劲,也不敢多想。
他好不容易挨着了个“朋友”的名号,和人赵哥不一样的“朋友”,有点小甜头内心就跟翻了天似的畅快。
但怕吓着周老板,不敢嘚瑟。
毕竟他连人家“单身”、“性取向”这两项都是自己暗搓搓地琢磨。
就像那晚啤酒迸出的气泡,勾着人一阵阵的馋,他却只敢轻抿一点润润唇。
“新的客人到了吗?”周时问。
“正要和你说呢,”小溪叹气,“都踩着点取消了。”
“没事,这天气正常,”周时无所谓地笑笑,“幸好下午退房的客人走得早。”
“走得早你们不是少赚一天?”程染秋回过神。
“就是!”小溪附和,下一秒又认真道,“不过也耽误事,走得早……走得早也挺好,要是有事必须得走,赶上大雨那会也不安全。”
“你们心善。”程染秋说。
“别上升高度,臊得慌。”周时斜倚着吧台,催他,“去洗洗。”
“你也抓紧,比我湿得厉害。”
“嗯。”周时摆摆手,程染秋才转过身撤了。
小溪托腮盯着周时,后者懒懒笑了下:“有话说?”
“想问个问题,感觉你不会回。”
“那就别问。”周时捶着右肩说。
“不问就不问,要成了也瞒不住,”小溪瞪他一眼,“我给你捏捏?”
“没事,先对下流水,待会上去冲个热水澡。”
“先洗!”小溪嚷嚷。
“别给况奶奶招出来,真没事。”周时松开皱着的眉,就是有点酸胀感,能忍。
“那赶紧的!”小溪知道他主意正,有这时间打嘴仗不如抓紧时间做事。
她熟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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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开系统,又不满地念叨,“什么时候对不是对?关心别人倒是上心,轮到自己就随便糟蹋。”
“这是什么话,”周时走过去看屏幕,笑笑,“什么别人。”
“小程哥哥!”
程染秋刚跨进连廊,就听见赵遂成的声音,张望一圈却没见着人。
“这这这!嘘——”一个圆圆的脑袋从假山后探了下又嗖地缩回去。
程染秋蹲到他身边,小声问:“干嘛呢?”
“螃蟹!悄悄的,别让别人瞧见了!”
“哟,这不是咱今天的晚饭么?”程染秋乐了。
赵遂成轻声道:“我找李叔叔要的,我妈喜欢这个!之前去赶海的时候,抓得可开心了!”
程染秋摸摸他脑袋:“对妈妈这么好呢!”
“必须的!那可是我妈!小程哥哥,你妈妈喜欢什么?”
“我……”程染秋一下子说不出话。
赵遂成转过头看他,语气甚至有点鄙夷:“你不知道啊?”
小孩眼神澄澈,程染秋有点没法招架,扶额回他:“知道。”
“哦——我知道了!你是惹你妈妈生气了吧?我妈和我爸吵架的时候,就会把我爸喜欢的吃的都藏起来!”
程染秋笑笑,他都不知道他和程女士算不算得上吵架。
赵遂成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小胖手在他后背拍了拍,语重心长道:“女人是要哄的,小程哥哥!我爸说了,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男人的错!”
程染秋笑出声:“你爸说得对。”
“赵遂成!蹲那干嘛呢?”赵哥站电梯口喊人。
“爸——”赵遂成拎着小桶跑向他爸,“看我给妈妈挑的螃蟹!我妈还没化好妆?”
“嗯,”赵哥摸了把他的脑袋,看向程染秋笑笑,“回来了?快去换身衣服。”
“赵哥,”程染秋点点头,“正准备上去冲个澡。”
“刚好,臭小子他妈刚在房间煮了点姜茶,装了一杯放你房门口了。待会先喝了,防止感冒。你嫂子这姜茶煮得很不错,味不冲,记得喝完,不然她会和你急。”
“行,谢了,赵哥,也谢谢嫂子。”
“甭客气。”
程染秋应了声,感觉裤子被拽了下,笑着蹲下身问:“怎么?还有事儿要交代?”
“小程哥哥,”赵遂成拍拍他肩膀,“男人要大气点!记得哄哄你妈妈。”
“知道了!”程染秋揉了下他后脑勺。
或许是不经念叨,程染秋洗完澡出来,发现程女士给他发了微信。
【家里门锁坏了,换了一个,钥匙在这。】
下面还配着一张照片,被掀开一半的地毯下面放着把钥匙。
家里门锁都多少年没换了,这个节骨眼……
程染秋想起那声“哄哄”,拨了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了。
“秋儿?”程女士率先开口。
“出什么事儿了?”程染秋问。
“什么什么事儿?”
“别装傻,”程染秋追问,“为什么换锁?”
“不是说了么,锁坏了。”程女士回得随意。
“不要我了是吧?”程染秋沉下声。
10. 第 10 章
“说什么呢!说坏了就是坏了,脑补什么呢你!没瞧见钥匙都放老地方呢!程染秋,现在就给老娘发地址,我把钥匙给你寄过来!”程女士一连串地输出,话密但清晰,还是熟悉的味道。
程染秋松下肩,陷进沙发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不给。怎么坏的?”
“就……就插错钥匙,不小心断在里面,把锁孔……锁孔堵了呗。”
这声虚的,程染秋咧了嘴角,问:“喝了多少?”
“没、没多少……”程女士回。
“多少?”程染秋追问。
“真没多少,就一、一瓶啤……”
“嗯?”程染秋哼了一声。
“白的。”程女士嗖地说完就没声了。
程染秋被气笑:“您不是年轻那会儿了,自己注意着点,敏姨也不知道拦着……”
“我要没拦可就不是一瓶了。”话筒那边传来另一道声音。
“敏姨在呢?”程染秋喊了声。
“我在。秋儿,你放心玩,你妈没事儿。”
肖敏接了手机,从北市天气聊到胡同口的银杏树,连自己重了几两都交代了,愣是半分没提他怎么离家出走的事儿。
程女士偶尔插几句,程染秋就负责听着,直到手机震了下。
“敏姨,”程染秋喊了声,“我去吃饭。挂了,你们注意身体。”
“挂了?”程女士问。
“挂了。”肖敏回。
“我就说我这招有用吧?听见没?秋儿心软,我就知道他憋不住!”
“有用有用,”肖敏哭笑不得,“还和自己儿子使心眼,那门锁明明就不用换。”
“你以为他看不出来?”程女士尾巴都快翘天上了,“还得是我儿子,心软啊——”
“是是是,也不知道是谁,怕儿子再不理人了,成天买醉。”肖敏收着桌上的酒瓶。
“哪有!欸——你给我留一瓶!”程女士蹭地弹起来。
“喏,给你留了瓶,”周时将汽水放在程染秋手边,“从你的小朋友那抠出来的。”
“赵遂成啊?”程染秋拿了张面皮卷烤鸭。
“嗯,你交的小朋友。”周时应了声,没什么表情。
“那不还得是你这个大朋友够意思啊,”程染秋撞他胳膊,“周老板,来一口?”
“饱了,你吃。”周时看看他,问,“味道怎么样?”
“说实话?”程染秋吃完后开口。
“嗯,随便说,我不告状。”
“诶哟,那你还是告吧,”程染秋摘了手套,扬了下下巴,“味道正得很,还有这炸螃蟹,绝!”
“比起第一天的水煮牛肉呢?”周时一手搭着他椅背,一手给他递纸巾。
“不一样。”程染秋细细回味了下。
“怎么说?”周时挑眉。
“家常菜和饭馆菜的区别。”程染秋看向他,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周时又喝了口酒,用气音“嗯”了一声,尾音带着喑哑的上扬。
“周老板,”程染秋问,“那是你做的吧?”
“为什么这么说?”周时仰头喝了口酒,侧头咳了一声。
“猜的呗,那天厨师不在,况奶奶做的菜清淡。小溪……”程染秋笑笑,“咋呼,要是她做的,早嚷嚷着要夸奖了。”
周时食指蹭着瓶身,懒懒道:“还挺会分析。”
“那可不。”程染秋笑笑。
“刚上去那会遇着什么好事了?”周时掀起眼皮看他。
“嗯?”程染秋愣了下。
周时松了搭在他椅背上的手,揉了揉肩:“看你心情不错,是和家里人关系有缓和?”
这人是真成精了吧。
“嗯,打过电话了,”程染秋蹙眉,扬了下下巴,“你不舒服?”
周时松开手:“没。”
程染秋猛地想起他拽自己那一下,忙站起来:“是不是那天抻着了?”
“哪跟哪啊,”周时起身收拾餐桌,“那都多少天了,别大惊小怪的。”
话是这么说,程染秋还是发现他端碗的手有些不明显的颤抖,眼眸暗了一瞬。
“看什么呢?不帮忙?”周时胳膊肘杵他,低声说,“不是说力气大?”
程染秋看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跟着他往厨房走,眼神还是落在人后肩。
“别看了,”周时跟后背长眼睛似的,说,“都要冒火了。”
“我又不是火眼金睛。”程染秋踩着他的影子闷声回。
“差不离。”周时说。
一双杏眼亮堂堂的,盯着人看时勾得心痒。
左右客人少,周老板便发了话,让员工在保证客人需求的情况下,自由活动。
一时间,前厅聊天嗑瓜子、打牌、搓麻将的都有。
后院,况溪拿了一副牌,让李长峰和程染秋陪着况奶奶打,她和周时观战。
程染秋本想着时不时放放水让老人家开心下,没想到老人家手气绝佳,他们根本就打不过。
“对三!裤衩子都要输完了!”李长峰额头上贴了不少纸条,说话的时候哼哧哼哧出气,吹得纸条从中间向两边散开。
程染秋逗他:“门帘都吹起来了,怎么?欢迎光临?”
众人憋着笑,李长峰气得龇牙咧嘴的,要不是他时哥在一旁坐着,他都想要扑上去咬人。
况奶奶笑够了,板起脸喊:“出牌!”
“好好好。”程染秋抽出两张四,被一只手摁住了,周时放下茶杯,指着旁边的对K说:“出这对。”
“啊?会被压吧?”程染秋不算牌,打到现在只被贴了三张条也是全靠李长峰衬托。
“更大的没了,出小的那对容易让对家逃牌,”周时食指在剩下的一张“A”上一点,“这张也是最大了。”
“你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况奶奶着急了,“不能合计!”
“不合计不合计。”程染秋卖乖,立马扔了对K。
“要不起!”况奶奶说。
“不要!”李长峰鼻孔出气。
程染秋笑道:“一个A!”
另外两人摇头。
“对4!赢了!”程染秋喜上眉梢,抓了把瓜子塞周时手里,“来来来,周老板,给你点彩头。”
“谢谢小程哥。”周时失笑。
一直闹到九点多,老人家困了,众人也就散了。
周时送李长峰回家前,当着程染秋的面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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嘱:“明天下午过来上课。”
李长峰不情不愿地应了,看向程染秋的眼神要多哀怨有多哀怨。
程染秋眼见他上了周老板的车后座,以同样哀怨的眼神回敬。
暴雨过后的天空很透亮,即使是黑夜,也能看出冲刷后的澄澈,空气中是清新的泥土味。
程染秋睡不着,在床上烙饼烙到十一点,最终猛地起身,穿了雨靴,又到院里找了况奶奶的手电筒,去了地里。
菜苗没有被浇坏,反而吸饱了雨水,叶片肉眼可见地变大许多。
程老师觉得稀奇,像看天外来物似的,左瞧瞧右瞅瞅。
高处有道亮光闪过,程染秋没在意,亮光又闪了三回,他抬头望去,就见一道身影坐在屋檐,屈起一条腿,一只手搭在膝盖,后背靠着木窗,慵懒随意。
这姿势,周老板无疑。
手机震动。
周时:【喝一杯?我请客。】
程染秋拿着手电筒上下晃动三次,当做点头。
虽然离得远,他总觉得周老板这会儿应该是笑了一下,嘴角和下颌线的角度会变大,脸部神态会变得柔和。
他拍了下自己额头,暗嗤怎么还在人家脸上做起数学题。
“额头怎么了?”周时在窗沿接人,见他脑门上的红肿蹙了下眉。
“没事,”程染秋顺畅地扯犊子,“刚才有只蚊子。”
周时又看了眼:“下这么狠的手,蚊子走得没什么痛苦吧?”
“不知道,没给他留遗言的机会。”程染秋乐得露了颗虎牙。
周时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一瞬,转回头喝了口酒。
“我的呢?”程染秋伸手。
周时从一旁捞了一瓶递给他。
程染秋愣了下:“汽水啊?”
“嗯,没有五十毫升的酒。”
“又挤兑我啊。”程染秋掂了掂瓶子。
周时把汽水接回来,单手在窗沿一磕,瓶盖轱辘着隐入了屋檐缝隙。
“嘶,这屋檐上得攒了多少瓶盖啊?”程染秋乐了。
“就一个。”周时拿着酒瓶和他碰了下,“先前没人跑这喝汽水。”
程染秋喝了一口,和他贫:“那我这还挺特殊待遇。”
“以前也没人住这么久。”周时说。
“嫌我住久了啊,周老板。”程染秋笑着问。
“可不敢,程老师力气大,学问高,是我们时宿的福气。”
周时话音刚落,一张俊脸便噙着笑闯入眼眸,他懒懒道:“怎么了?”
程染秋维持着弯腰欺身的姿势,从下往上盯着他:“醉了?夸得我起鸡皮疙瘩。”
“你那是冷的。”周时手指碰了下他小臂。
程染秋后知后觉,下过雨的山里比平常冷不少,他伸手:“给我喝口暖暖。”
“就这一罐。”周时小臂搭在膝盖,手腕晃了晃。
“舍不得啊?”程染秋靠回去,激了一句。
“怕你嫌弃。”周时摇头。
“我不嫌弃。你嫌弃?”程染秋看他。
周时眼眸幽深,手指紧了紧,将酒瓶递给他。
程染秋拿过来喝了,静了一会,说:“其实我不是程女士亲生的。”
11. 第 11 章
这话信息量还挺大的。
周时蹙了下眉,低声问:“上回打电话那位?”
“嗯,单亲家庭,我随母姓。”程染秋搓了搓手臂,随即脑袋上被扔了件薄薄的牛仔,裹着青橘香。
他没抬头,只伸手将衣服披上了,说:“也不怕把酒撒了。”
周时笑着说:“撒了我赔。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程染秋点点头,酒肉穿肠过,周老板向来潇洒。
“不介意的话,当你垃圾桶。”周时说。
“介意。”程染秋立马回。
“嗯?”
程染秋笑笑:“垃圾桶可没周老板这么帅气。”
“……这话还真不好接。”见程染秋看他,周老板继续道,“顺着接,有点狂,逆着接……”
他挑了下眉:“违心。”
程染秋笑了一阵,几口将剩下的酒喝了。
周时将空瓶子接了放到自己那侧,又将汽水递给他。
程染秋摆摆手,半阖着眼:“喝不下了。”
“解酒的。”周时说。
程染秋失笑:“见过劝酒的,没见过劝汽水的。之前不说是从小孩那抠下来的最后一瓶?”
“最后两瓶。”周时说,“这瓶从老板这抠的。”
“谢谢老板——”
酒精作祟,程染秋摇头晃脑,四个字都说出九曲十八弯的调调,从耳后到脸颊染得通红,连带听着周时的声音都变得有些遥远,伸手接的时候,温热的指腹触到泛着青筋的手背。
他短暂清醒了几秒,脑中闪过一些画面,狠狠闭了下眼,慢吞吞道:“身边人都羡慕我有个把儿子当朋友处的妈,我还开玩笑说就是朋友,没想着啊——这嘴真是开过光。”
那天刚被家长堵在校长室,心里憋得慌,到家就发现这事儿,里外夹击实在有点吃不消。
程女士明显慌了神,他又心神震荡,生怕说出伤人的话,只得先离开。
“逃避挺可耻的。”程染秋哑声说。
“程染秋,”周时墨玉似的眼眸和他对视,声音沉稳,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人都得有喘息的空间和时间。”
程染秋有些出神。
“你需要,她也需要。”周时笑笑,捏捏他后脖颈,“放松,别绷着。家人是抽了丝都连着根的关系,有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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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的底气,才有逃避的勇气。”
“是这个理儿,周老板通透。嘶,”程染秋后知后觉,被他冰得一激灵,“走吧,回去睡觉。”
“不难受了?”
“需要时间不是?”程染秋把话送回去。
“嗯,拿我话堵我啊。”周时说。
程染秋笑着点头,跳下窗沿,回头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周老板要是感冒,多亏。”
“还挺记仇。”周老板拿乔,弯着腰伸出一只手,清凌凌地望着他。
程染秋笑了下,双手环胸,没动。
“卸磨杀驴啊,”周时说,“周老板腿麻了。”
程染秋使了点劲托着他手肘,等人落了地也没松开:“走两步。”
周时深一脚浅一脚的,程染秋喉间溢出笑声:“卖拐啊?”(注)
周时奇道:“嗯?你看过?”
“挺经典的小品。”
“还以为你们小年轻没看过。”
“你也大不了多少?老气横秋的。”程染秋说。
“可以了。”周时将胳膊从他手中抽出来,揉了下他脑袋,“比你大五岁,叫声哥不吃亏。”
12. 第 12 章
就程染秋这点酒量,还能站着已经是极限,现在的脑子就跟没松离合的车子似的,拼命踩油门却只能开出拖拉机的架势,震得后脑勺泛着疼。
周时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眼睛越眨越慢,浓密的睫毛慢动作地由上至下,让他不可遏制地想到那日的小螃蟹,比眼前这人凶,但没这人挠得心痒。
毛茸茸的脑袋“咚”地砸在他肩头,还顺势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时哥。”
滚烫的气息喷在耳畔,周时低低应了声:“嗯,睡吧。”
这声“哥”是正经叫上了,但是“哥”本尊却神出鬼没的。
程染秋自那晚之后就没怎么正经和周时聊上天,加上给李长峰补课的这项任务,他感觉小时山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迟早被你气秃头。”程染秋拍桌,“这题抄十遍。”
“啊——啊!”李长峰一声哀嚎,后脑勺被轻轻呼了一掌。
“嚎什么!你高二了,这是高一的基础!同一个知识点犯三回错,说得过去?”
“说不过去!”李长峰迅速卖乖。
“德性!”程染秋破功,“上点心!行了,时间差不多,先回吧。”
“小程……”想起周时的叮嘱,李长峰改了口,“程老师拜!”
程染秋吃完午饭上去睡了会,下楼时见着小溪搬个箱子摇摇晃晃的,忙冲过去接到自己怀里。
“呼——谢谢小程哥。”
“今日份的冰咖啡?”
这周气温回升,来避暑的客人不少,时宿每日都会做些冷饮到溪边售卖。
程染秋往箱子里看了眼,又朝四周张望一圈:“朱媛呢?”
“肠胃炎,在宿舍躺着呢。”小溪叹气,“一时贪凉就中招了。小程哥,你也当心。”
“没事,我体质好。”程染秋笑笑。
小溪当面蛐蛐他:“也不知道是谁刚来就中暑咯——”
“就说呢,谁啊——”
“不知道呢——”
两人跟讲相声似的,再多个人都能摆上瓜子花生吆喝声“好”。
再说下去老脸真挂不住,程染秋掂了掂箱子,勾着手指说:“电瓶车钥匙给我,我送过去。”
“啊?这样不好……”小溪假装为难,手上很老实,将小棉被盖箱子上,慢悠悠补上最后一个字,“吧?”
“瞎客套。你把二维码也附上,我顺带把销售这活也干了。”
“行,小程哥你等我下。”
小溪绕到吧台后,拿出一个木架子,上面贴着打印好的收款码,旁边写着价格。
“准备挺齐全。”程染秋说。
“那是。这个位置掰一下就能立起来,”小溪给他示范,“哥,你待会在最大的那棵树下放着就成,要是方便的话再给我拍几个视频、照片什么的。”
“得嘞,”程染秋知道她要放网上做宣传,眼神瞥到一边说,“那箱饮料也是吧?一趟运了。”
“诶好,这些都是3元一瓶。”小溪替他推开门。
搬好箱子,程染秋骑上小电驴:“我在那待会,要用车子的时候给我电话。”
“好好好,”小溪双手合十,“这恩情我先替时哥记着,让他回报你。”
程染秋失笑,这姑娘,半点亏不吃,卖她哥倒是爽利。
箱子里装着冰袋,外边还有棉被双重保温,等程染秋到指定位置打开,咖啡里的冰块没化多少。
他自己拿了一杯,扫码付了款,站在树底下慢慢喝着。
这效果比拿大喇叭吆喝好,不一会咖啡就售空了,他弯腰收拾的功夫,又来了两名女生。
橘色披肩发的女生问:“帅哥,咖啡还补货吗?”
“咖啡没了,饮料行么?”程染秋抱歉地笑笑。
“饮料太甜了,我们想喝冰美式,成么?”女生笑着央求。
“来回差不多二十分钟,你们能等的话,我再去民宿带过来。”左右没什么事,程染秋挺乐意给时宿创收。
“能等能等,”另一名扎丸子头的女生立马扫码付款,胳膊杵了下好友,说“帅哥,加个微信吧,钱都付了,你要不来那我们可就亏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拒绝的路都给堵了。
程染秋哑然,准备掏手机。
“两杯美式。”旁边横插过来一只手,小臂有力,手指修长,单手握着两只杯子都还有余量。
“哟,你怎么来了?忙完了?”程染秋有些欣喜,顺手就将人往自己身边拽。
周时笑着点头,示意他先应付客人。
程染秋将两杯美式递给两名女生:“老板亲自送来了,您二位拿好。”
随即他接过周时递来的汽水,咬着吸管,“嘶”了一声:“怎么还插反了?”
“您见谅。”周老板回得没什么诚意。
程染秋笑笑,将吸管掉了个头,问还杵着的俩客人:“您二位还有事儿?”
丸子头女生悻悻问:“微……”
“没事儿。”刚出口一个音节,橘发女生一把将她拽走了。
“你做撒子哎!”丸子头低声说。
橘发女生食指压在唇中,走远了才道:“你刚没看见那个断眉帅哥的眼神?”
“撒子?哦——靠!这第几个了你说说你这眼光,一看一个准……”
“……我哪晓得嘛,老子特么都出省了!”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叹气。
“时哥,你上辈子怕不是姓宋吧?”程染秋忽然说。
周时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及时雨啊。”程染秋站累了,蹲下后仰头看他,一手做了个洒水的姿势,“哗啦啦就下来了,我不会应付这事儿。你这是刚从山下回来?”
“嗯,听小溪说你在这,本想拿两杯过来自己喝的。”周时也蹲下了,笑说,“小程哥挺招人啊?”
“心里慌得很。”程染秋说。
“看你这模样不像是没经验。”周时打量他。
“哟,时哥这是拐着弯夸我?”程染秋乐了。
周时也笑:“太直白怕你脸红。”
“你再来晚点,就真红了。”程染秋将吸管咬得变形,回道,“真没经验,时哥教教?”
“找个更帅的站你旁边,人家就对你没兴趣了。”周时说。
“嘶——您这九曲十八弯的,最后还是夸自个儿呢!”程染秋咳了一声。
周时又拿了瓶汽水,单手在旁边的大石上一磕,将瓶盖开了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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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脸皮厚。”
程染秋仰头喝了几口,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往下落,他曲着食指接了,用拇指捻了捻,回道:“听这意思……时哥没对象吧?”
周时看他:“你有?”
程染秋摇头:“没有。”
周时给自己开了瓶汽水,瓶口和他的碰撞:“巧了。”
瓶口离周时唇边还有几公分的距离,程染秋忽地伸手将瓶子夺了。
周时愣了下,胳膊下落,搭在膝盖上,淡声道:“怎么?不给喝?”
一片云飘过来,程染秋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神色,掌心被冰得泛红,手指关节却因为用力泛着白。
周时蹙眉:“染秋?”
“嗯。”
“又醉了?”周时问。
白云一点点飘散,程染秋抬眸看他,神情难得严肃:“我喜欢男的,时哥这杯喝不喝可想清楚了。”
时间似橡皮筋般被拉长,周遭的一切倏地停滞。心跳乱了,程染秋数着秒针,一、二、三。
周时伸手拿回了汽水,一口气喝了半瓶,回他:“那还真是巧了。”
程染秋收回目光,半晌后,清了清嗓子道:“是巧。”
两人靠着树干沉默着坐了会,程染秋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画面,忽地直起身问:“待会还忙么?”
“不忙,怎么?”周时回。
溪水潺潺,撞上大石惊起飞溅的水花。
逃离城市钢筋水泥的游客,在山野间撒欢,笑声穿透茂密的枝叶。
阳光从树叶空隙洒落下斑驳的光影,一道颀长的身影侧身而立,手中拿着汽水瓶,小臂青筋微微凸起,线条干净,肱三头肌收进衣袖,布料下依稀能看出漂亮的肩峰。
程染秋举着手机喊:“时哥,抬点下巴,哎,再往右挪一小步,哎过头了,回来点……”
折腾多回,程摄影师松了口,放模特休息。
周时弯腰掬起一捧水拍在脖子上,暑气暂消,他坐在一旁树下的大石上轻轻喘气。
程染秋淌着水过来,周时往边上挪,给他空出个位置坐,倾身过去看屏幕,见他还调整参数,问:“这么讲究呢?”
程染秋挠着手背回他:“那可不,要给小溪交作业的。”
周时眼神挪过去,一看三个齐整的蚊子包,乐了:“怎么还咬出个省略号。”
“这蚊子专挑外人欺负啊。”程染秋也无语。
三个点被抓得泛红,被雪白的肤色衬得跟红宝石似的。
周时给他洒了几滴水缓解痒意,叮嘱道:“别挠,这蚊子毒,待会抓破了,回去涂点药膏。”
“好。”
日头慢慢落了,泡水里还有点凉,两人便收拾下准备回。
搬着箱子走到车旁,周时将程染秋手里的接过去都绑自己车后座。
程染秋眼神在两辆车之间来回,又比划了下,笑道:“这小电驴在你哈雷面前跟过家家似的。”
周时垂下眼眸看他:“是有点。”
“……时哥,意有所指啊——”程染秋踮脚。
“想什么呢,”周时下巴示意他后腰,说,“粘了脏东西,小孩啊。”
“哪呢?”程染秋拧着衣角往前拽,露出一截白净的腰腹。
13. 第 13 章
“先回吧。”周时闭了闭眼,绕过他上车。
程染秋松开手,在小电驴后视镜看了眼,估计是蹭了石头上的青苔,没在意,对周时说:“你骑前面,我这速度慢。”
“你先,”周时坚持,“你这没几两肉的,待会被尾气吹跑了。”
“啧,改天再比划比划。”程染秋拍拍胳膊。
“嗯,我等着。”周时笑笑。
程染秋瞧着哈雷跟在这小电驴后面挺好玩,没想到乐极生悲,离时宿还有段路时,发现爬不上坡。
“怎么了?”周时下车问。
“好像没电了。”程染秋看了眼两人的距离,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推上去吧。”周时回到自己车旁。
程染秋比划了下:“要不我抗上去?”
“这贫的。”周时失笑。
“嘶,劳驾,把那玩意儿处理下。”程染秋猛地后退一步,咬着牙说。
“什么?”周时摘了头盔,朝他示意的地儿一看,发现一条小拇指指大小的虫子在缓慢蠕动,他压着喉间的笑,从旁边捡了根树枝,将虫子挑了,作势往程染秋那伸,“这个?”
程染秋倏地闭眼,睫毛打着颤:“行行好吧时哥。”
“咔——”树枝被甩进草丛。
“好了,”周时调侃道,“程老师还怕这玩意儿呢?”
程染秋睁开眼:“就是觉得怪恶心的。”
“山间虫子多,下回出门穿条长裤。”周时挑眉,“不然下回爬你身上。”
“又吓唬我。”程染秋没在意。
“别不听老人言。”周时回他。
拐过弯的时候,正好见着下方有幢装潢不错的建筑。
程染秋问道:“那就是清风民宿?”
“对,老板姓冯。”周时指了另一处,“那是林逸民宿。”
“刚那俩女生看着不像一日游的,应该就住其中一家。”程染秋说,“时宿和这两家有旧怨?”
“嗯,挺旧的了。”就这一句,也不多说下文。
“都过去了?”程染秋问。
“过去了。”周时回。
这人太敞亮,程染秋笑笑:“那我去住几天?周老板同意么?”
“来去自由。”周时伸手拽小电驴车头,替他避开一个坑,“当心。”
“这么不留客?”程染秋看了眼被碰到的右手,手指蜷缩了下。
“留,给您升级尊贵会员。”周时认真回。
“有什么权益?”
“免费驱虫,免费使用小电驴。”
“……抠门儿。”程染秋笑着摇头。
“那您有什么想法?”周时好整以暇。
程染秋停下脚步:“上桌吃饭。”
“嗯?”周时乐了,“时宿什么时候不让客人上桌了?”
“不,是和你们一道在后院吃饭,我一人吃怪孤单的。”程染秋手指蹭了下鼻尖,“不是说李师傅做菜不好吃啊,别瞎告状。”
“得,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汤,成不?”
“不成,”程染秋扬眉,“吃的喝的,我都要。”
“行啊,正好小溪研究了一道新菜,全给你了。”周时说。
“……能吃?”程染秋前两天见识过小溪的手艺,和自己不相上下。
“能。”周时认真回。
“时哥。”
“嗯?”
“说瞎话一套一套的。”程染秋控诉。
两人打着嘴仗停好车,周时搬了箱子,没让程染秋搭手,边走边问道:“长峰还听话么?”
“还行,”程染秋回,“人聪明,心思也活络,就是做题老想着省事儿,节省步骤,都是得分点!”
“这义愤填膺的,改天我说说他。”
“嗯,他怕你。”程染秋说。
“他偷偷和我说了,程老师上课凶着呢。”
“瞎说。”程染秋立马否认。
周时笑笑,转了话题:“等过完这个周末,民宿准备搞波团建,一起?”
“好啊,不带反悔的吧?”程染秋笑着回。
“当然。”
周时放下箱子,带着人去后院吃饭,进门前,袖子被拽了下。
“怎么?”周时回过头问。
程染秋松开手,没碰别的地儿,意有所指:“今天汽水是你给我的。”
“嗯,今天不告状。”
“就今天?”
“明天也不告。”周时笑笑。
程染秋张了张嘴,“哼”了声越过他。
后院两人对于饭桌上时不时多个人都习惯了,没多说什么。
周时是真忙,饭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就说要回房间做事。
况奶奶不满:“没吃完呢!”
周时笑笑:“小溪,给我留点,放冰箱。”
小溪比了个“ok”的手势。
周时转了身,留下一句:“客人慢慢吃。”
程染秋看着他背影,问小溪:“时哥忙什么呢?”
“接了个设计的项目,”小溪回他,“快到交付期了。”
程染秋点点头,他之前打听了,时宿的内景都是周时设计的,这是他老本行。
饭后程染秋便上楼去准备明天的题,洗完澡估摸着差不多时间,便下楼准备去后院。
夜间安静,走过连廊那会听见前厅说话的声音特别响亮,便好奇地在侧门看了眼,发现吧台前的两道身影有点眼熟。
朱媛正在为难地解释:“不好意思女士,今天确实没空房了,抱歉。”
橘发女生语气焦急:“给我们匀一间就行,我们加价!”
另一名女生穿着长袖长裤,披散着头发,垂着脑袋一直没说话,身体有丝颤抖,还伴随着几声抽泣。
程染秋打量了下,确定就是白日里那名丸子头的女生,看着状态不太对劲,正想走近,就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
一下一下慢条斯理,沉稳有力。那人走路就是这样,看着懒散,其实重心一点没偏。
他扬起嘴角,弃了管闲事的念头。
朱媛还在安抚两名客人,橘发女生双臂揽着好友:“这儿也找不出别的民宿……”
“我们在你们大厅待一晚上行么,房费我们照付……”
好友拽她衣角:“要不算了,还是回去……”
“回撒子回!”橘色女生朝她吼了一声。
“怎么了?”
朱媛正为难着,旁边传来沉稳的一道声音,她松了口气。
“是你!?”橘发女生又惊又喜。
“是我,”周时笑笑,示意她们稍安勿躁,“两位先别急,朱媛,什么情况?”
朱媛快速将事情说完,周时点头:“知道了,先倒两杯温水。”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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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老板,”他伸手示意,“咱们到沙发那聊。”
两名女生对视一眼,犹豫着跟过去。
周时坐在两人左侧,中间隔了三个空位,他笑着问:“两位怎么称呼?”
橘发女孩说:“我叫苏智睿,她叫赵瑶。我们白天见过的,但是你别误会!我们不是跟踪你们!”
“我明白,”周时笑着说,“我们民宿名气大嘛,客人过来很正常。”
苏智睿勉强扯了下嘴角:“我知道满房了,但我们是在没地方去。你是老板,能让我们在大厅待一晚吗?”
“睡大厅不合适,”周时手掌朝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说,“睡房间,我来安排。”
苏智睿愣了一秒才回:“多谢。”
赵瑶也抬起头,在苏智睿身后盯着他看。
朱媛将热水端过来,周时和她对了个眼神:“你陪一会,我去安排。”
“好的。”
周时走到侧门,见着程染秋点了下头,示意他跟上,到后院拨了号。
“时哥,怎么啦?”电话那头传来小溪的声音。
“小溪,在房间吗?”周时问。
“在啊,刚洗完澡床上瘫着呢。”
“来了两名女生要入住,看着是遇到困难……”
话还没说完,小溪便接上:“今天客满了吧,等下,我把我房间收拾出来,去和奶奶挤挤。”
兄妹俩也不讲言语上的假客套,周时说:“委屈我们小溪了,开学前给你买个包。”
“别!哥你别这么说,”那边听着已经起了身,“十分钟,让朱媛直接带人上来就成。”
“嗯,你找两套干净的衣服,顺便把医药箱放外边,待会人来了之后你先别走。”
小溪顿了下,回他:“好,我知道了。”
“嗯,挂了。”
挂了电话,周时低头给朱媛发消息:【登记下,十分钟后,带去小溪房间,再送点吃的,试探下要不要报警。】
朱媛:【好的。】
周时:【别勉强。】
朱媛:【我明白。】
“女生是不是有伤?”程染秋等周时收了手机才开口。
周时揉着太阳穴:“你也看出来了?”
程染秋点头:“那女生裹太严实了,拿杯子的时候,都扯着袖子挡住手背。我记得她白天扫码那会,穿的还是无袖,现在这样很不正常。”
“待会让小溪问问,女孩子方便点。”周时说。
“嗯,你和小溪挺默契的,以前遇到过这样的事儿?”
“干这行,免不了。”
“周老板挺会看人派活。”程染秋笑笑。
“嗯?”周时看向他。
“小溪这姑娘亲和力强,相比而言,朱媛就更讲规矩,看着也更强势,所以你才和小溪说待会别走吧?”
周时到椅子上坐下,一手撑着太阳穴,单脚悬空,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回他:“小程哥慧眼。”
程染秋笑笑,看他脸色不太好,问:“头疼?”
“有点,屏幕盯久了。”
“趁这会儿给你按按?”程染秋隔着几步的距离,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补了半句,“不介意的话。”
“谁介意?”周时似笑非笑,眼神下落,从自己脚尖一寸寸划过两人间的空地,又缓缓挪到他脸上停了会,随即勾了下手便将眼睛闭上了。
14. 第 14 章
在程染秋和程女士的日常生活中,多数时候是程染秋更像年长的那方。
娘俩没吃过经济上的苦,但是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又没别的亲戚庇护,明里暗里受到的冷眼和指点并不少,所以程染秋从懂事开始,就一直护着程女士。
两人之间没有什么秘密,有什么事都摆台面说。
除了一件。
有天晚上,程染秋查完寝,去接参加单位聚餐的程女士。
程女士的同事听说他还是单身,当场就说要安排相亲,人到年纪,甭管自己过得如何,就看不得人家单着。
程染秋怕程女士为难,只得打太极,倒是程女士,三两句话就直接给拒了。
回家后,程染秋玩笑似地问:“您不着急?”
程女士当时正欣赏自己的新美甲,随口回:“你急?”
程染秋把泡好的蜂蜜水塞她手里,只说:“下回少喝点。”
程女士坐沙发上的姿势跟皇后似的,霸气道:“本宫才不急,我儿子怎么高兴怎么来!”
也是那晚,程染秋做了坦白的决定。
下决定容易,说出口难,他熬了许久,内心说辞推翻了一套又一套,不怕别的,就怕程女士来一句——“是不是因为我没给你找个爸?”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就跟被生剖了心似的。
那一阵,生生将自个儿熬得瘦脱了相。
最后还是程女士偷偷在他饮料里掺了酒,套了话。
第二天清晨,程女士给他做了碗面,将人从被窝里扒拉出来,非常开明地说:“多大点事儿,你妈又不是老古板!值得你憋这么久?”
程染秋当时挺感动的,埋下头一顿吸溜,吃完后擦了嘴,认真说:“老妈,你又把糖当盐了。”
“……”
“难怪看你吃饭怎么挑食又不挑味道的。”周时闭着眼乐了。
程染秋手上收着劲,慢慢从后脑勺按到头顶,回他:“家里没人会下厨,为了活着,得和自己的嘴打好商量。”
没的吃就随便吃,有的吃就认真挑。
“挺好养活。”周时回。
跟程女士一样,重点只在“吃”,至于别的——出个柜而已,真不是什么大事。
周时给程染秋是这样的感觉,如今的程染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白天才直接问了。
“程女士也这么说,”程染秋垂眸看着他,说,“时哥这眉毛挺有个性。”
周时睁开眼睛,两人目光对上,程染秋眨了下眼,轻轻揉上他太阳穴。
周时侧了下身,灯光落在他面中,他眯起眼,小幅度地蹙了下眉。
“手重了?”程染秋问。
“现在应该能看清。”周时用食指在自己眉骨点了下,“是条很细的疤。”
“嗯?”程染秋俯下身,找着角度细瞧,“怎么伤的?”
“那混蛋打的!”苏智睿拍桌。
“智睿!”赵瑶抓她胳膊,小声说,“我自己、自己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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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内,况溪和朱媛对视一眼,后者退出去,带上了门。
苏智睿被她气到,一脸不敢置信:“你他妈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赵瑶撇过脸,咬着唇要站起来。
“别动,先消毒。”小溪把人摁住,将她的袖子挽起来,“这里都出血了,有事待会再说。”
苏智睿见着那伤一下就红了眼眶,缩在椅子上,没再说话。
“怎么伤的不方便说?”程染秋问。
周时沉默了会,刚准备开口,就听外边爆发出一阵响动。
“人呢!他妈的人呢!给老子滚出来!”
两人冲出后院,在侧门观察前厅的情况。
来人挥着手里的木棍,“砰”地一声,吧台附近的花瓶碎了一地。
“滚出来!不然老子把这破地方烧了!”
眼神浑浊,一身酒气,体型瘦削,身上看着不像藏着利器的样子。
周时大概做了判断。
“认识么?”程染秋低声问。
周时摇摇头,留下一句“你别管”便走了出去。
“找谁?”
男人听见声音猛地转过身,跟个漏了气的气球人似的左右摆动,一步步拖着脚步逼近。
“呲、呲、呲……”,脚步声停止。
“哒”的一声,木棍戳在周时胸口。
男人阴鸷的眼神锁住他,喘着粗气吼:“你他妈谁?赵瑶呢?!老、子、问、你、话!”
15. 第 15 章
“跑到我的地盘问我谁?你挺有意思。”周时不动声色地变换方向。
程染秋透过他让出的位置,迅速拍了张照片发给小溪。
【小溪,给橘发女生看,确认下情况。】
过了会,小溪给了回复。
【小程哥,是赵瑶男友,打了赵瑶,她们才跑出来的。需要我怎么配合?】
【别让她们下楼。】
【好,你们当心。】
挺镇定,程染秋暗道,他确认那人不是周时对手,连忙几步退回去,把后院的门给关了。
可不能吵到况奶奶睡觉。
关上门正准备回,程染秋就听见电梯门开的声音,他忙走过去,发现是两个男人,一人黑衬衣一人白t,大晚上出现跟黑白双煞似的。
生面孔。
程染秋确定,至少在今天中午之前,这两人都没出现过。
戴着眼镜的黑衬衣男人也在打量他,几不可查地扯了下嘴角。
白t男生头都没抬,双手捧着手机,里面不时传来“不要、要不起”的机械女声。
程染秋先开口:“您好,需要帮忙吗?”
黑衬衣男看着他,目光很沉,不客气地问:“你是员工?”
“算是,您有什么需求可以先和我说。”程染秋微笑着说。
“听外面动静挺大。”黑衣男回。
“周老板在处理,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程染秋回。
“王炸!”手机里传来轰炸声。
“yes!”白t男终于抬起头,对黑衬衣男说,“好了,走吧。”
黑衬衣男点头。
程染秋拦住两人:“两位客人,现在出去不安全。”
“时宿还保证不了客人的安全?”黑衬衣男反问。
“当然能,所以麻烦您在这稍等。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我。”程染秋说。
“啊——”前厅传来凄厉的一声惨叫。
程染秋恍神的功夫,白t男立马越过他冲到侧门,随即响亮地吹了声口哨。
黑衬衣男问:“你不过去看看?万一是老板挨打……”
程染秋下意识回:“不可能。”
确实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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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棍挥下来的瞬间,周时一个侧身,伸手拧转那人手腕。
男人吃痛,哀嚎着松开手,木棍应声落地。
“啊——你他妈放开老子!操!”
周时在他膝窝处踢了下,“咚”地一声,男人跪倒在地。
白t男就是在这时吹了声口哨,男人大喊:“嗷——救命!打人了!打人了!黑心民宿!”
程染秋跟在黑衬衣男身后,听见这话立马解释:“两位别误会,是这人闹事……”
“闹事?我们看见的可是时宿老板摁着人打。”黑衣男绷着脸。
“就是,时宿老板打人。”白t男拿着手机“咔咔”拍照片,“我有证据。你们这话去和警察说。”
一伙的这是。
“是你们要和警察聊聊吧,”程染秋退后两步,冷声,“你们不是时宿客人,之前怎么上的楼?手机里还拍了什么?”
黑衬衣男看着他,眸光阴恻恻的,也不说话。
白t男挑衅似地扬了下手机:“什么都没有,别冤枉人,当心我去网上曝光你们,以后再也没人敢来!”
16. 第 16 章
今夜时宿的前厅着实热闹。
醉鬼倒在地上鼾声震天,赵瑶和朱媛拉着苏智睿,生怕她再给人来几脚。
一黑一白两名男子这会儿缩在沙发角落垂着脑袋,乖乖听小溪训话。
场景透着诡异的滑稽。
“那俩是我朋友。”周时说,“抱歉,吓到你了。”
“没事。”程染秋说。
他没想到周时还有这么不着调的朋友,要不是小溪刚好陪着赵瑶她们下来,他还真被“黑白双煞”唬住了。
“帮倒忙?吓唬客人?真行啊!宋城不懂事,宁哥你不知道拦着点?”小溪又开始新一轮的教育。
被叫做“宁哥”的黑衬衣男抽空朝程染秋看了眼,口型示意:“抱歉。”
程染秋点了下头,周时的朋友,他自然不会计较。
“小溪,先处理正事,警察应该快到了。”周时说。
“对对对,先处理正事。”宋城笑嘻嘻应和。
小溪剜了他一眼,朝赵瑶她们的方向走去,宁哥摇摇头,自觉跟了上去。
程染秋也想过去看看,被周时拉住了,对他说,“你别管,让他处理。”
“宁哥能处理好的,”宋城起身凑过来,“刚刚不好意思啊,我叫宋城,他叫沈宁,是咱们周老板的朋友,没注意,玩过火了。”
“没事。”程染秋报上自己名字,“程染秋。”
“好名字!之前没见过你,你不是这儿员工吧?客人?我就说民宿没长这么正的员工。”宋城吊儿郎当地搭上周时肩膀。
“滚蛋。”周时笑着嗤了声。
程染秋扯了下嘴角,垂下眼眸。
正说着,外边传来了警笛声。
宋城说:“我也过去看看,程染秋,有空聊。”
“好。”程染秋回。
“染秋,”周时叫他,“上去睡觉,别管这儿的事。”
第三回。
“别管”这两个字,周时对别人说的时候,很性感。
落在自己身上,像是木屋漏了风,篝火全被吹灭了,吹得人由外到内全是冷冰冰的。
程染秋后退了半步,抬起眼皮看他,说:“我别管?”
周时蹙眉,说:“嗯,很晚了。”
“你确定?”程染秋又问了一遍。
周时点头:“放心,我们能处理好。”
“好。”程染秋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时盯着他的背影,没动,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这一晚上闹哄哄的,心里也不畅快,程染秋翻来覆去的,到天明才堪堪眯了会,没一会又被闹钟叫醒,惦记着补习的时间,只得忍着头昏脑涨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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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程哥!昨晚出什么事了?”李长峰一进门就兴奋地打听。
程染秋将人推开,没好气道:“能有什么事。你错题本呢?”
李长峰将本子递给他,说:“不是警察都来了么?什么事啊?怎么解决的?有人被抓吗?”
果然,八卦是人类天性。
程染秋被他一连串问题搞得烦躁,说:“不知道。闭嘴。上课。”
“哦——”李长峰伸出一个手指,“再问一个!”
“说。”
“宁哥和城哥是不是到了?”
“你们都认识?”
“时哥的朋友嘛,认识!”
敢情都认识,就自己是外人。
程染秋沉默了会,说:“到了,做题。”
“好——”
快下课那会,房门被敲响。
“进。”程染秋回。
门刚被推开,李长峰就跟火箭似的窜了起来:“城哥!宁哥!”
“臭小子,长高不少。”宋城想走进来,被沈宁拉住了。
沈宁朝程染秋点头,说:“打扰。我们就是过来说声,长峰待会到后院吃饭。”
“不打扰。”程染秋笑笑,看了眼卷子说,“快了。”
“好,程老师待会也一起。”沈宁说。
“再说。”程染秋回。
17. 第 17 章
“再说?”周时切菜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地问道,“你怎么说的?”
“就说程老师也一起。”沈宁看着宋城的手机,忍不住上手,“出单张。”
“对十!”机械女声响亮地喊。
宋城拍开他的手,问:“时哥,是不是我们玩太过了?”
“别带我。”沈宁哼了一声义正辞严,“我顶多算是个帮凶,是吧,时哥?”
“滚蛋。”周时笑嗤,“他不会和你们计较。”
“那你去请。昨晚那哥们这么帮着时宿,你作为老板总得表示表示。”沈宁说。
“你不也是?”周时看他。
“我请了,请不动。”沈宁摊手。
“请谁?”来人风风火火的,扒着门框急刹车,叫了声“况奶奶”,又探着半个身子钻进厨房喊,“好香!猪蹄!”
“狗鼻子!”宋城将手机扔给沈宁,胳膊一伸将李长峰勾到自己身侧,拍拍他肩背又捏捏胳膊,念叨着,“还成,挺结实。你程老师呢?”
“接电话呢!”李长峰从他掌下挣脱出来,朝另外两人喊,“宁哥,时哥。”
“嗯,他来吃饭吗?”周时问。
“不、唔,宁哥轻点!不知道。”李长峰被沈宁捏着脸,说话含糊不清,“我、我估计是不来,程老师说不、说不饿。哥,你们昨晚出、出什么事了?我问程老师……”
“他怎么说的?”周时看了眼沈宁,后者松了手。
李长峰揉着腮帮子回:“他说不知道,让我闭嘴。你们说说呗。”
“瞎打听!”沈宁推开他,对周时说,“我听老李说人早饭也没吃。”
“是么,”周时蹙眉,洗了手问,“小溪回来没?”
“回了,”李长峰说,“我过来那会她刚进门。小溪姐干嘛去了啊?”
“叫你李长舌得了!”宋城瞪他,“烦人。”
“烦人?让您少喝点就说烦人?那我挂了。”程染秋对电话那头说。
“不烦不烦!你这孩子,听不懂玩笑话!”程女士急了。
“听懂了,”程染秋笑笑,“还有事儿?”
“你们校长找我了,问你还回不回学校,被我骂了一通,”程女士低下声,“你不回了吧?”
“嗯,不回了。到时候去补手续。”程染秋语气不变。
“行,对了,最近和方猴儿联系了么?”
“没。”程染秋眼神暗了暗。
“今早上我看他在胡同口转悠呢,看见我就跑。”
“……待会我联系他。”
“不勉强啊。我就是个信使,谈不拢可别把我搭进去。”程女士说。
“知道了。”程染秋挂了电话划拉着通讯录,他今天气儿不顺,有点醋意不假,但人还没追上,不至于在这时候矫情。
主要是因为瞧着人家兄弟关系好,就想起自家发小。
从那事之后,方猴儿就没联系他,这会儿电话响了半天依旧没人接听,他恶狠狠地发了条语音:“你别叫猴儿了,改名叫乌龟算了!”
“哟,火气这么大?”周时刚过来就听到这么一声,笑着调侃了一句。
“偷听啊,周老板。”程染秋看他一眼就低下头收拾东西。
“不小心,小程哥担待。”周时靠在门边看他,戴着眼镜的模样是比平日里看着严肃,难怪长峰一直嚷嚷,不过怪好看的。
“有事儿?”程染秋问。
“到后院吃饭。”
程染秋哑着嗓子回:“不吃。”他打着哈欠往外走,困得被逼出了生理性泪水,摘了眼镜后的眸子更显得湿漉漉的。
“早饭也没吃,不饿?”周时站直身子问。
“不饿。”程染秋走到门边,说,“让让。”
周时垂眸,蹙起眉:“哭了?”
程染秋失笑:“困的。周老板别坏我名声。我上去睡会,快让让。”
周时没动,说:“不问问昨晚怎么处理的?”
“这事我管不着。”程染秋不看他,侧着身子横跨出门。
原来症结在这。
周时没再跟上去。
程染秋回房准备躺下,床头的座机响了,他闭着眼睛摸索着接起来:“喂?”
“小程哥,奶奶让我叫你吃饭。”小溪的声音传过来。
程染秋无奈:“你们吃,小溪。我一晚上没睡好,再不睡得猝死。”
“呸呸呸,百无禁忌!那你赶紧睡,我给你留着,醒了下来吃。”
“嗯,谢谢小溪,我……”程染秋越说越轻。
“是真困,都听不见声了,”小溪挂了电话,看向盯着她的一桌人,“我给他盛点放冰箱。”
“没事,待会重新给他做。”周时说。
沈宁看了他一眼:“真不是生我俩的气?”
宋城也看他:“真不是?”
“不是,你俩烦不烦,挨不着边的事。”周时回。
“能吃了吗?好饿!”李长峰抓着筷子半天,见几人聊不完的话,急得跺脚。
“快吃快吃。”况奶奶笑着动筷子,“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周时给李长峰夹了块猪蹄:“吃完跑个腿。”
“我就知道这饭不白吃。”李长峰哼哼。
程染秋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发现方猴儿给他回了一连串的语音。
总结下来就是三个字——对不起。
他拨了语音回去,这回好歹是接了,但不说话。
“活着呢?”程染秋没好气。
“秋儿。”方猴儿应声。
程染秋嗤他:“这兄弟还做不做了?”
“做!”方猴儿立马回。
“德性!我说你了吗?有胆子去胡同口晃悠,没胆子接我电话?”程染秋声音含了笑。
“我不是怂么。”方猴儿笑着讨饶,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程染秋按了免提回手机上的消息,回完又点进和周时的聊天界面看着,嘴角一直就没落下来。
周时这人,从不会让一句话掉地上,自己问三句,他就会认真答三句,并根据他的问题继续展开,一时半会儿实在忙得没时间,就会语音发来“忙,晚点回复”。
他的晚点回复是很认真的陈述,从未食言。
哪像方猴儿,躲进龟壳后不戳戳他,就坚决不冒头。
“混蛋。”程染秋骂了声。
“是是是,我混蛋!您老使劲骂!”方猴儿接得顺,“您老什么时候方便约个饭,咱好好给您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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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北市,再说。”程染秋回。
“这样儿啊。”方猴儿声音沉了下去。
程染秋哪能不知道这人,估摸着以为自己还生气,诓他呢。
“别瞎琢磨,真不在。”
“我说怎么没见到人呢,搁哪潇洒呢?”方猴儿勉强回。
“南边,找了间民宿住段时间。”程染秋回,“问你个事儿。”
“您说!小的知无不答。”
程染秋问:“怎么判断对方是上是下?”随即把手机闷被子下,又在上面盖了个枕头。
“……”
程染秋掀开被子说:“就是你想的意思,请知无不答。”又迅速把被子闷上。
“……”
三秒后。
“靠——程染秋!”方猴儿吼道,“你他妈……你来真的?你……”
“嘶——”程染秋揉揉耳朵,同时间床头的电话又响了,他把手机扒拉出来按了静音,才拿起话筒,“小溪,怎么了?”
“小程哥哥——是我呀——”
“戚戚?”程染秋笑了。
“是我!小程哥哥,戚戚的作业好难,小程哥哥行行好,帮帮忙。”
“好,就来。”
程染秋挂了座机,把手机也挂了,给方猴儿发消息:【冷静下,晚点聊。】
方猴儿:【你大爷!程染秋!】
程染秋笑笑,这是真没事了,要不这么闹一通,这人不知道还得别扭多久。
“小程哥哥!”
电梯门一开,程染秋就见一个小萝卜头冲过来,他弯腰将人捞起来,抱在怀里掂了掂:“戚戚又自己跑出来的?”
“李长峰接戚戚!”戚戚挣扎着落地,小手拽着他往后院跑。
“干嘛去?”程染秋被她拽了个趔趄。
“吃饭!”戚戚脆生生地说。
周时正端着一盆水煮牛肉从厨房出来,见到他笑着说:“睡饱没?”
“还成。”程染秋笑笑。
“饿么?”
程染秋扫了一眼桌子,上面全是自己爱吃的,问:“给吃么?”
“进来洗手。”周时转身回厨房。
程染秋松开戚戚的手走进去,问:“都是你做的?”
“嗯,不吃香菜、韭菜和葱,没错吧?”周时问。
“没错,”程染秋洗完手,接过筷子,“三双?你也还没吃?”
“刚给设计的项目收了尾,忙饿了。”
“周老板能者多劳。”程染秋客套,“你朋友呢?”
“去派出所了。”周时回。
程染秋看他一眼,没接话。
周时笑笑,顾自往下说:“昨晚赵瑶他男友在里面待了一晚,两女生回清风民宿住的。今天那边打电话说想和解,还要谈谈赔偿的问题,沈宁和宋城就过去了。”
程染秋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这些事我都不掺和,”周时说,“要从民宿所有权来说,沈宁才是那个占大头的,麻烦事儿得让他去管。”
程染秋松了口:“所有权?”
“嗯,时宿是我和沈宁合伙开的,”周时朝外扬扬下巴,“先吃饭?”
“好啊,时哥。”程染秋看着他说。
18. 第 18 章
“沈宁在别的地方还有产业,每年固定时间来一趟。今年宋城年假多,就提前来了。”
周时边说边拿了瓶汽水,分了一小杯给戚戚,又在瓶子里放了吸管放在程染秋手边。
“谢谢时哥哥。”戚戚说。
“谢谢时哥……”程染秋看着周时戏谑的眼神,到底还是没把后面一个“哥”喊出来,饥饿感一阵阵泛着,闷头就着水煮肉先炫了几口饭。
“还合胃口?”周时问。
程染秋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兜里的手机在不停震动,啧,方猴儿一直没消停。
他放下筷子准备切成静音,正好又跳出来一条新的消息——【实践出真知,试试才知道上下。】
“咳咳咳——”
程染秋被呛到,接过周时递过来的水喝了几口,没眼看他。
“小程哥哥,你慢点吃,戚戚不和你抢。”小丫头拍拍他后背,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
周时失笑:“小程哥哥饿坏了,戚戚慢慢吃。”
两人的尴尬劲还没完全消,还好有戚戚在,小脑瓜里天马行空的,有些问题问出来两人都得互相打着掩护,一人吊着她注意力,一人快速上网找答案。
一顿饭下来,累得慌。
小丫头吃饱要跑娱乐区玩,两人如临大赦,周时立马找了名员工带过去。
“终于消停了。真狼狈。”程染秋靠椅背上轻轻喘气。
“小孩精力旺盛,比不了。”周时递了张纸巾给他,继续先前的话题,“沈宁和宋城昨天到了也没打招呼,偷摸着就上了楼,我和小溪都不知道。”
“他们挺有意思。”程染秋吃饱喝足,舒适地伸了个懒腰。
“挺欠揍才是。五楼有两间房是他们专属的,房卡在他们自己手里。”周时回。
“难怪没见着办理入住。我发小也喜欢这么闹,说是给惊喜。”程染秋笑笑。
“是好大的惊吓。”周时轻嗤。
“你刚说他们这回早到了,之前来的日子还精准到某一天?”程染秋问。
“嗯,”周时嘴角的弧度淡了些,“八月三号。”
“这天是……”
话说一半,外边传来脚步声,程染秋转过身望去,就见连廊上呼啦啦进来一波人,全冲着后院来的。
两名员工和沈宁手上各提着两只大袋子走在最前面,宋城双手捧着手机走中间,李长峰落在最后,哼哧哼哧扛着个大包。
“又吃上了?”沈宁朝程染秋笑笑,“程老师醒啦?”
“嗯,醒了。”程染秋站起身,“你们这是?”
“你们谈赔偿去的还是抢劫去的?”周时坐着没动,懒懒问道。
“这不给咱奶奶、咱妹还有这臭小子备点存货!”沈宁张望着,“况奶奶呢?”
“找人打牌去了。”周时伸手一指,对员工说,“东西放那,你们去忙。”
“怎么不和我打!”宋城一屁股在程染秋旁边坐下,眯着眼笑,“程老师,咱挤挤。”
沈宁放完东西,把他拽到自己旁边:“坐这!有空位不坐,挤着程老师!”
“我就是不稀罕和你坐,沈宁你有点眼力见!长峰,我们去找戚戚那丫头玩!”宋城板着脸收了手机站起身,又对程染秋笑,“程老师,你们聊。”
这情绪转换挺快,程染秋愣愣点头。
“别介意,他就这样。”确定当事人走远了,沈宁笑着解释了一句。
“没事。”程染秋回。
“你怎么和人聊的?”周时手指轻扣桌面,问沈宁。
“人女孩护着男友,说私了,不计较,我还能怎么着,该赔的也赔了,就这呗。”沈宁忽然想起什么,看着他说,“欸,老周,你认识他?”
“谁?”周时问。
“被你揍的那哥们,走的那会,忽然问我时宿老板是不是姓周。”
周时想了下,回:“没印象,你怎么回的?”
“实话实说,”沈宁笑得痞气,说,“老子他妈姓沈。怎么样,没毛病吧?”
“嗯。”周时哼了声。
“不过人是从川市来的,是要留个心。现在想想那人表情还真有点渗人。”沈宁说。
“川市?有问题?”程染秋插了句。
“没什么问题。”周时回。
程染秋板着脸喊:“周老板。”
“真不是大事,”周时笑了下,点点自己眉骨,说,“就这疤是在那留的,过去很多年了。”
沈宁眼神在两人之间晃了个来回,说:“程老师别担心。我听两女孩说,今天他们就走人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程染秋拧了下眉,他意识到自己对于周时的过去和家庭一无所知。像是走沙滩上的旅人,感受舒适的海风时,突然被海浪冲击,得到冷冰冰的嘲笑——看吧,你不过是个外人。
“沈先生和时哥认识很久了?”他定了定神,问道。
“叫我名字就成,”沈宁挑眉,“得有个十来年了,是吧,老周?”
“烟。”周时摊开手。
“不是戒了么?程老师抽么?”沈宁边摸兜边问。
“不抽,你们随意。”程染秋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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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头。
周时叼着烟,又说:“火。”
程染秋看向他,这是他第一回,在这人身上窥见些属于“周老板”以外的一面,是在好兄弟面前的随意,以及毫不客气。
沈宁把打火机扔过去,说:“你自己的呢?”
“楼上,”周时吐出个烟圈,瞥了他一眼,说,“第十年。两个五年。”
沈宁骤然心下一沉,苦笑:“靠。”
程染秋直觉“两个五年”有别的意思,看两人神色都不太对劲,就扯开了话题。
“时哥,”小溪在门边喊,“赵瑶和苏智睿俩女生过来了,要见你。”
“还没走?”沈宁率先起身。
周时对程染秋说:“一起去看看?”
“好。”程染秋跟上去。
前院,苏智睿和先到的沈宁在聊着,赵瑶站得远,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周时出来,苏智睿将拎着的水果递给他:“周老板,昨晚多谢了。”
周时没接:“不用,应该的。”
苏智睿把袋子放地上,说:“赵瑶有话想和你说,能不能麻烦……”
周时点头,和程染秋打了个招呼,便跟着两女生走到一旁。
程染秋靠在门边,听小溪问了声:“宁哥,东西都买了?”
“都买了,放心。”沈宁回。
“他呢?最近有消息么?”小溪问。
“谁啊?”沈宁拖着尾音回。
“姓曲的!”小溪作势要打他,“明知故问!”
沈宁把脸凑上去:“打这,这皮厚,不疼。”
小溪收回手,瞪着他。
“没,”沈宁笑笑,“有消息,宁哥第一时间告诉你。”
“王八蛋。”小溪骂了声。
程染秋觉得再站着不合适,转身往院内走。
小溪忙喊他:“小程哥,我不是骂你。”
“我知道,”程染秋笑笑,“你们聊,我去看看戚戚。”
“你过来,我和你说。”小溪不让他走。
程染秋拗不过,见沈宁也没拦着的意思,就走了过去。
“就上次那辆皮卡,你记得么?”小溪问。
“运快递那辆?”程染秋想了想。
“对,就是那辆,是姓曲的抵押的,曲澄拿了时哥三百万,留下一辆破车就没影了,你说是不是混蛋!”
“小溪。”沈宁皱眉。
“我说错了么!”小溪隐隐带了哭腔,“你们都帮他说话!他要真有良心,就不会消失这么久都没半点消息!”
19. 第 19 章
“没说错!就是王八蛋!混蛋!滚他的蛋!”宋城从连廊走出来,嗤道,“沈宁你是不是脑子有壳,小溪要骂你就跟着骂,一天天的装什么体面人,体面能当饭吃?能当欢乐豆使?”
前面还骂挺狠,程染秋都怕这俩真会吵起来。
直到说到最后一句,他余光瞥见沈宁垂着眼偷笑,暗自摇了摇头。
“这么大声给时宿当迎宾得了。”周时拎着水果走到程染秋身边,说,“看看有想吃的么。”
程染秋拿了个青橘,说:“可以了。”
“给工资我就当!”宋城走到吧台后,笑着说,“还能给我们小溪当个伴。”
小溪用手背拭了下眼角:“我可不用,你没个正形儿。”
“要工资找沈老板,我不管。”周时将水果放桌子上,“人家的心意,分了吧。”
“俩女孩和你说什么了?”沈宁挑挑拣拣,剥了个山竹递给宋城,后者哼了一声,接过吃了。
“没什么,说下回给介绍生意。”周时斜靠着吧台回他。
“那敢情好。”沈宁回。
“她们回去了?”程染秋剥开后塞了一瓣到嘴里,面不改色地说,“还挺甜。”
“嗯,老冯安排了车子送去机场,”周时看向他,问,“甜?”
“甜。”程染秋笃定地说,顺手递了一半过去。
周时全塞嘴里了,嚼了两下表情扭曲,连带着眉骨处的那道疤都有些抽搐。
“靠,老周你这什么表情?”一群人齐刷刷盯着他看。
周时狠狠闭了闭眼,半晌后,才憋出一句:“嘶,牙都要酸掉了。”
“原来时哥吃不来酸啊,”程染秋若有所思,笑笑,“掉了赔你。”
“和况奶奶一样的假牙么?”周时笑着回。
程染秋听见“况奶奶”的名字心下一紧,忙道:“时间差不多了,我送戚戚回去。”
“不用,我送就成。”周时说。
“我送。”程染秋坚持。
“他俩争这个做什么?”宋城不解。
“躲奶奶呗,”小溪哼哼唧唧的,“不吃晚饭,奶奶有的念叨。”
沈宁奇道:“老周什么时候怕这个?”
“他不怕,有人怕,”小溪眨眨眼,意味深长道,“还会告状呢。”
“哦——”沈宁点头。
“什么意思?”
宋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见两人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就是不肯说,气得拍了沈宁一掌。
“啪——”
山间小道上,程染秋摊开手:“嘶,这么大的蚊子。”
“这回先下手为强了。”周时看向他手背,那串“省略号”依旧醒目。
“蚊子坏!”戚戚蹦蹦跳跳的,回头喊了声。
“对,蚊子坏。”程染秋笑着回。
两大人也没骑车,散着步送戚戚回家,尽量拉长时间,躲开况奶奶的怒气。
到门口是戚戚奶奶接的,老人家笑眯眯说:“听老妹子说,以后每天送去你们那让老师带啊?”
程染秋一愣,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估计是况奶奶说岔了。”周时低声说。
“这位就是程老师么?”老人家往周时身后瞧。
“诶哟,别。”程染秋躲不过,腰后被推了下,直愣愣地就站到了老人家面前。
“老师啊,”老人家握着他的手细细打量,说,“老师长这么好看呢,我们戚戚麻烦你了啊。”
“不麻烦不麻烦。”程染秋招架不住这个,忙说,“我就喜欢带小孩。”
“这样呢,我听说长峰那小子也在你那呢?我那孙子也上高中,过两天过来,能不能也一起啊?”
程染秋张了张嘴,这是给自己挖了个坑,架不住老人家殷切的眼神,晕乎乎地就应了。
“不是,时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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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答应什么了?”往回走的路上,被落日闪了眼,程染秋才回神。
“恭喜程老师,往后得带三名学生了。”周时笑笑,可不能说走就走了。
“风凉话啊时哥。”程染秋郁闷地回他。
“别有压力,”周时说,“其实老人家就是怕打牌被打扰,把人扔时宿,她乐得清静。”
“敢情人是冲着时宿来的。”程染秋控诉。
“嗯哼,”周时笑笑,“寒暑假送到乡下来的,家里都不会给太大的学业压力,主要就是为了能有人看着。”
那你还让我给长峰补课,程染秋眨眨眼,不过他乐意,人情债可比钱难还。
“又欠我个人情啊。”
“嗯,想要我怎么还?”周时认真问。
“暂时没想到,欠着。”程染秋扬眉。
“行,欠着。”周时点头。
两人慢慢往民宿方向走,中间宋城偷摸传来消息,说况奶奶今天脾气特别大,让他们晚点再回去。
周时便带人绕了条远路。
“不回去没事么?你设计的项目确定完成了?”程染秋问。
“差不多,过两天再去和人家聊聊,”周时笑笑,“得去趟市里。”
“饭局啊?”程染秋问。
“嗯,顺便去尝尝别家餐馆的手艺。”
周时走着走着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回头看人还待在原地,便退了几步回去,低声喊他,“染秋?”
“时哥。”程染秋抬起头,拧着眉。
“我在,有话说?”周时回。
“想问个问题。”程染秋说。
周时微弯着膝盖,视线和他对上,低声说:“你问。”
“可能会有点冒犯,你别和我急。”程染秋拍拍他肩膀。
“不会。”周时认真回。
“我可以投资时宿吗?”程染秋抬着手比划,“我手里有点闲钱。”
20. 第 20 章
“有点可不够。”周时学着他比划,重音落在“点”字上。
“其实还挺多的,”程染秋当真了,试图解释,“我高中那会折腾,开发了一款游戏,后来交给发小运营,每年的分红挺可观,加上程女士和……”
“染秋。”周时打断他。
“怎么了?时哥。”程染秋喊了声。
周时望着他,眼底泛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越是沉默的氛围,越是容易胡思乱想。
程染秋嘴角拉得平直,半阖下眼眸。
反观周时,嘴角的弧度越来越翘,最终懒懒说了声:“染秋,谢谢。”
“谢什么,投资这事不讲究个你情我愿,再说,时宿前景好,要真能投,不是我占了便宜。”程染秋内心发虚,嘴上却头头是道,多次公开课锻炼出来的本事儿。
“不用,你时哥有钱。”周时笑笑,“真的。”
程染秋掀起眼皮,撞上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无奈扯了下嘴角。
周时猜他心思的能力不逊于方猴儿,而他对周时除了那点暂时摆不到台面上的心意外,便是无条件信任。
两人有时候的相处像是认识了很多年,但是要实打实算起来,不过十来天。
他像是开着一辆刚拐过弯的车,试图汇入车流,即使小心翼翼握紧方向盘,对直行的车辆来说,仍然显得有些横冲直撞。
“不是客套,”周时说,“曲澄是我兄弟,这是他能从我手里拿钱的前提之一。”
程染秋歪了下脑袋,卷发挂了一缕在额头。
“之二是我有钱。”周时伸手替他弹开,说,“真的,别担心,染秋。”
面前的人似乎有些挫败,垮下肩膀,眼中光芒黯淡。不知道是因为不信,还是因为自己不需要他帮忙。
周时知道自己拒绝了,他就不会勉强,于是又多说了几句。
“曲澄是拿着三百万救急,生意么,总有亏本的,他不想找家里人,就只能求助兄弟,沈宁和宋城都贴了钱,没告诉小溪罢了。”
程染秋应了声,没再往下问。
他得知了小溪都不知道的隐情,已经是超出他的意料,再多余的,问了会让时哥为难,他干不出这事儿。
“别琢磨了,”周时叫他,“要是真遇着困难了,肯定不和你客气。”
“嗯,不用和我客气。”程染秋一下又笑开。
“你刚说的发小就之前提过会给惊喜的那位?”周时扬了下下巴,两人继续往前走。
“对,本名方侯,闹腾得像只猴,小时候又瘦,跟长峰差不多吧,大家都叫他方猴儿。”
“挺形象。”周时看他,“你呢?”
“啊?”程染秋眨眨眼。
“他们叫你什么?”周时问。
程染秋“哦”了声:“就叫我名儿,只叫最后一个字。”
“秋?”周时挑眉。
“秋儿。”程染秋纠正。
“秋、儿,秋、儿,秋儿……”南方人对儿化音的掌控不太顺畅,周时低沉的尾音拖得老长。
一声声念得程染秋脸红,比起掉落山后的霞光也不逞多让。
周时笑着说:“有点难,多练几遍。”
程染秋扶额:“别当着我面练啊,时哥,怪羞耻的。”
“行,今天先到这。”周时目光从他红透的耳后收回,又漫不经心地问,“你和方猴、儿一起长大的?”
“对,那家伙……”
程染秋打开话匣子,不遗余力地介绍自己的圈子,让他多了解自己,也想办法多了解他。
周时偶尔回几句,不打断,也不让话掉地上。
“时哥,你有什么忌口的吗?”程染秋踢着脚下的石子,忽然转了话题,“我看你好像什么都吃,观察不出来喜好。”
“我没什么忌口,非要说喜好的话,不喜欢酸的。”周时说。
“还有呢?喜欢喝酒不喜欢酸的,这两点我知道,说点我不知道的,除了饮食,别的都可以,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哪方面都行。”
“还做尽调呢?”周时回。
程染秋摸摸鼻子:“这不是为了公平么,你都知道我忌口了,显得我很不懂事。”
“朋友之间,不讲这个。”周时说。
“我想知道。”程染秋看他。
“非要挑的话,不喜欢剥水果,”周时捏捏手指,“麻烦。”
“得,”程染秋一扬下巴,“交给我了!”
“不会再给我今天那样的吧?”周时说。
“你别吃。”程染秋笑着呛他。
“那可不行,”周时笑笑,“回去吧,差不多也该吃完了。”
自那日后,程染秋的教学任务加重,日子也充实不少。
“今天正确率挺高,就说你上点心,进步很快。”
程染秋批着卷子夸人,李长峰立马朝戚戚他哥郑格扬眉,后者翻了个白眼。
“郑格的基础比你好,”程染秋嗤他,“你嘚瑟什么。”
“我进步了!”李长峰嚷嚷。
“这是应该的。休息下,我去添水。”
程染秋推开门那会,刚好遇上小溪。
这名已经离开高中校园两年的学生,见到还未收敛严肃表情的程老师,生生往后退了几步。
程染秋下意识想扶她,忙道:“当心。”
小溪摆着手,咽了下口水:“程老师,你忙、你忙!”
然后……跑了,这姿势有点眼熟,像那天的李长峰。
程染秋无措地望向目睹这一幕的周老板,后者笑笑:“下回摘了眼镜再出来。”
“哦——”
程染秋垮下肩,撇撇嘴,似乎有些不情愿。他揉了揉喉咙,将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完。
周时看他唇色红润了些,闭了下眼,走到他面前,问:“喜欢戴眼镜?”
“不是,那俩基础不一样,所以最近刷了好多题库,”程染秋揉着眼睛,“有点看不太清。”
周时挡下他的手:“别揉,有点用眼过度,改天给你买点眼药水。不用这么较真,放轻松。”
“我知道,但来都来了,”程染秋回味着手腕上的热度,声音变得松快,“来都来了,总得好好教不是。哦,对了,我不会用眼药水,别买。”
“要不我给你推了,不教了。”
“不用,有点事做,挺好。再说戚戚不是你找人带着呢,”程染秋又问,“宁哥和宋城呢?”
周时听着他沙哑的声音再次皱眉,将手里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和镇上的校区谈疗休养的合作去了,估计回来挺晚。”
“能成?”程染秋眼神在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停留,舔了下嘴角道,“我想喝汽水。”
“大概率能,沈宁嘴皮子利索,”周时没收手,“先喝点水润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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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程染秋听话地灌了几口,伸手要汽水,“现在……唔——”
一股清凉的药味在口腔里散开。
“润喉糖。”周时挑眉,“最近先别喝饮料了。”
“哦——”毛茸茸的脑袋上有两只隐形的耳朵耷拉下去。
“程老师——上课啦——”
房内传来叫声,连着后背的门都在震动,程染秋摆摆手:“时哥,等我活着出来再见。”
周时看着他薄薄的腰身,又闭了闭眼,哑声道:“秋儿。”
“时哥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今晚给你加餐。”
程染秋舔了下嘴角,被周时在腰后推了一把:“去吧,没有点餐权限。”
……时哥你是不是学过太极,吊了胃口又摁灭了。
周时溜达着就到了后院,双手刚叉腰就和况奶奶对视上了。
老人家瞪他:“你别想!”
“奶奶,特殊情况。”
“能有什么特殊!这是留着过年……”
“程老师教学辛苦,瘦成猴了。”
况奶奶忍了忍:“宰吧。”
送走两学生已经是傍晚,程染秋三步并做两步回到小餐厅找寻惊喜。
程染秋望着餐桌上的鸡汤,抿唇、敛眉,手下的桌布被他拧成麻花。
周时问:“怎么,不喜欢喝鸡汤?”
程染秋将下巴搁在桌边,有气无力道:“想吃川菜。”
周时嘴角一勾,程染秋直觉不对劲,就听见这位成熟稳重可靠的周老板说:“况奶奶,程老师说他不想喝鸡汤,想吃辣的。”
程染秋不敢置信,眼珠子快瞪出来。
况奶奶一掌拍在桌面:“嗓子都这样了,不许吃辣!不喝三碗汤不许下桌!”
“……告状精。”
晚上十点多,程染秋看着书,听见手机震了下。
周时:【睡没?】
程染秋:【刚洗完澡,时哥有事?】
周时:【嗯,大事,待会给开个门。】
几分钟后,程染秋开了门:“时哥。”
“眼药水,让沈宁买回来的。”周时掌心躺着个小瓶子。
真倔啊。
程染秋不好再驳好意,伸手接了:“谢谢时哥。”
“嗯,不客气。”周时站着没动。
“还有事儿?”程染秋笑笑。
“不是说不会用?我给你滴。”周时说。
“……您这服务挺周到。”
真体贴。
程染秋后退一步,将人放进来。
周时先进卫生间洗了手,出来后拍拍程染秋:“坐好。”
程染秋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身后,看着骨相绝佳的脸放大,不由自主地用眼神描摹着。
周时眉毛尾端藏着一颗很浅的痣,光在左侧,左脸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鼻梁挺拔,右眼下方打出一个三角的阴影,唇色有点浅,此时微微抿着,如临大敌。
“眼睛别乱动。”好看的上下唇开合,男人的声音哑了几分。
于是,程染秋盯住他眉心的位置。
清凉的液体滴落,左眼条件反射地眨了下,接着是右眼,卷翘的睫毛颤动,眼尾留下一道水痕。
周时顺手就替他擦拭,药水微凉,皮肤温热,触感细腻,指腹下血管跳动,与心跳融为一个频率。
21. 第 21 章
“咚、咚、咚——”
心跳声清晰可闻,一声声如擂鼓。
“嘶——”
纸巾隔断了触感。
程染秋感觉那一处几乎烧起来,恍神间能闻到纸巾燃成灰的气味。
“自己擦擦。”周时说。
“谢谢,舒服多了。”程染秋遮着眼,听见自己开了口。
又听见他说,“客气,走了。”
“好,时哥晚安。”程染秋回。
“晚安。秋儿。”周时的声音很沉,“儿”字几不可闻。
“咔哒——”
门被带上,落了锁。
“呼——”
程染秋将自己砸在床上,被残留的青橘味裹得严严实实。
“干嘛去了?”沈宁悠哉地靠在周时房间门口,看着他从电梯出来。
“你不是知道。”周时看他一眼,伸手按密码。
“送温暖啊——”沈宁直起身。
“你干嘛?”周时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按下去。
“我那没沐浴露了。”沈宁说。
“怎么不找宋城?”周时斜他一眼。
“气着呢,惹不起。”沈宁无所谓地笑笑。
“等着。”周时进门拿出来递给他。
沈宁接了,顺便损他:“你这不给人进房间的臭毛病能不能改改。”
“不能。”周时回。
“稀罕。”沈宁转身回自己房间,看了隔壁房门一眼,才摇摇头进了门。
周时的房间隔音很好,听不见外边什么时候关的门,现在这会儿他也没心思关注。
滴眼药水这事儿,要说放在医生与患者身上,正常;
放在家人身上,也正常;
放在民宿老板和客人之间,勉强过得去。
但要放在两个性取向相同的人身上,就挺越界的。
被一双睫毛浓密的杏眼专注地望着,真受不了。
半晌,房间内飘起一声低语:“越活越回去了。”
“越活越年轻了啊时哥!”
次日一早,程染秋进后院吃早饭,听见宋城的嚷嚷,抬头看见话题主人公,眼底猛地一缩。
真他妈性感。
周时向来喜欢穿休闲的深色衣服,今日难得穿了件白衬衣,生生将眉眼衬得愈加清隽,下身配了条西装裤,掐得腰细腿长身姿挺拔,偏偏还是那副慵懒范儿,勾得人心神荡漾。
“早。”周时朝他勾手,“过来吃早饭。”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触感滚烫。
程染秋抬起手背在自己眼睑下至蹭了下,机械地过去落座,被宋城撞了下胳膊:“我时哥帅吧!”
“帅。”程染秋愣愣点头。
“怎么就你时哥了。”沈宁说。
“你闭嘴。”宋城瞪他。
“时哥,应酬是今天?”程染秋问。
“嗯,”周时笑笑,“进趟城,需要带东西吗?”
程染秋摇摇头:“时宿太全面了,什么都不缺。”
沈宁插嘴:“哟,有程老师这样的客人真是我们的福气。”
“滚蛋。”周时横他一眼。
程染秋结束一天的教学,送走俩男生后,到后院陪况奶奶聊了会天,又去前台晃悠。
“小溪,宋城他们呢?”
“去镇上了,小程哥,你找他俩有事?”小溪回他。
程染秋摇头:“况奶奶点人数呢,时哥今天还回吗?”
“不一定,看他那边结束的时间。”小溪在统计当日的流水,计算器和键盘按得响亮。
“我有个快递,想着他回的话帮我捎上。”
“今天估计悬,”小溪皱眉,“时哥喝了酒会顾不上。”
“喝酒?“”程染秋也蹙眉,两人的眉心能夹死几只蚊子,他问,“那开不了车。”
“没开车,他今天把车子停驿站了,打车走的。所以回不回还不一定,一般到了晚上,司机也不愿意接到我们这的单子。”
门外有影子晃动,程染秋看过去,人未至,声先到——“小溪,今天老周不在?”
三秒后,人才进了门,一身工装,体格健硕,大咧咧地朝四周张望。
“秦哥,”小溪走出柜台招呼,笑道,“今天怎么过来了?时哥有应酬,没回呢。”
“我说怎么不接电话,”秦哥退到门外,点了根烟,朝身后扬了扬下巴,“喏,他这迈巴赫,在我那停了有段时间,我那又来了几辆新车,没地儿放,我就直接给开回来了,你们这地方大。我说你们这来的客人都挺有钱啊,上回大奔……”
“是我的。”程染秋走上前,颔首道,“麻烦了,多少费用,我转您。”
秦哥摆摆手:“老周给了,你和他结算就成。试驾下吧。”
“不用,周老板找的人,放心。”程染秋笑笑。
秦哥多看他几眼:“这位兄弟……”
程染秋伸出手:“您好,程染秋。”
秦哥有些意外,手掌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回握:“秦凯。老周还真是,介绍来的都是爽快人。”
“您客气。”程染秋回。
秦凯摆摆手:“行,那我撤了,有问题再联系。”
“不吃饭啊?”小溪追出去喊。
“不了,店里还有活。”秦凯说话间就要上外边停着的面包车,驾驶座还坐着一人。
“等等,”小溪一溜小跑,从柜子里翻出两只沉甸甸的袋子,“差点忘了,时哥说给小宝的,本来想着来店里的时候带过来的,正好你来就拿上吧。”
“啧——这人,”秦哥将烟往一旁扇了扇,“这不寒碜我?我可是空手来的啊——”
小溪笑出声:“时哥说了,过段时间来你那喝茶。”
“行,我拿走了,茶给你们备着,记得来,”秦哥两根手指勾了袋子,“还有这位程先生,有时间一起。”
程染秋笑笑:“得嘞,您慢走。”
今天的餐桌上没往日热闹,程染秋吃得不多,饭后在前院乘凉的功夫,给周时发消息说了车子的事情。
那边过了十来分钟才回了消息:【有停车场,小溪知道,】
程染秋拧眉,标点符号都打错了,这得喝了多少?
他试探着打字:【出来兜风,顺便把你带回来,给个地址。】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顿,索性全删了,直接进门拿车钥匙,找到小溪问:“知道时哥在哪家餐馆吗?”
“市中心就两家规格高点的,估计就在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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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一家。小程哥,你要去?”小溪回。
程染秋晃晃车钥匙:“取快递,顺路把周老板接回来。”
“你这顺路顺的。”小溪笑笑,“时哥一般看心情去。那边的人我都有联系方式,等我问问。”
“得嘞,我先出发,问到了发我微信就行。”程染秋朝她眨眼,“先别让时哥知道。”
“哇哦——surprise!”小溪夸张地抽气、捂嘴,又叮嘱道,“你开车小心。可能会下雨,记得把伞带上——”
“得嘞,小溪家长。”
小溪哭笑不得。
空气中泛着青草气,车子没开出去多久,雨滴便打在车顶。
若说盘旋的山路是小时山的脉络,旅客便是新鲜的血液,人来人往的,为这座本来静谧的小山增添了烟火气。
半山腰偶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再往下,便是一间小平房。
几步路,程染秋没打伞,冲进了驿站。
“小程哥?”李成在收银台后架着腿玩游戏,听见声音忙站起身,“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顺路,你玩,不用管我。”程染秋找到快递,摆摆手,“走了啊。”
李成喊他:“哥,等等!”
程染秋半个身子探回来:“怎么?”
李成拿了个小盒子给他:“时哥的解酒药,白天走的时候落我这了。”
程染秋伸手接了:“再给我两瓶水。”
“给。”
“钱转过来了,走了。”
“欸,好。”新的一轮游戏开始,李成一屁股坐下,嘟囔着,“怎么还往外开了。”
车座上的解酒药像是鞭子,抽着车子加速往前,程染秋拧着眉,内心有些焦灼。
手机上显示着小溪发来的信息:【清风阁。那边服务员说今天叫的酒挺多,一时半会还不会结束,小程哥,你慢点开。】
他回了语音:“好。”
两座貔貅一左一右镇着,餐馆富丽堂皇,门口灯光调得很有格调。
程染秋在车内坐了会,有点憋闷,便下了车,倚在车头。
没一会,餐馆内出来两人,其中一人身形颀长,皮带勾勒出劲腰,左手戴着一只腕表,手上的烟亮着一抹红,垂下的时候,唇边吐出一缕烟,整个人倜傥矜贵。
身旁那人似乎是落下什么东西,又转身进了餐馆。
程染秋直接拨了号,看见那人似乎反应有些迟缓,划了几下才接起来。
“秋儿?”
周时的声音比平日里多了丝懒散的沙哑,他伸手在喉结处揉了揉,轻咳一声将烟在一旁的垃圾桶里摁了。
“时哥,”程染秋迈步,“你这表不错。”
“嗯?”周时转身,眼睛闭上又睁开,愣了会才笑道,“你怎么来了?”
“取快递,”程染秋在台阶下朝上看他,晃了晃车钥匙,“顺路接你回家。”
周时垂下眼眸一时间没言语。
灯光将来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嘴唇动了动。
“周老板,久等了,走吧,我送……”刚才那人小跑着出来,眼神好奇地在两人之间来回。
周时没回头,眼皮半抬,视线懒懒地落在下方,应了声:“不用了,有人来接。接我回家。”
22. 第 22 章
羽毛状的云丝丝缕缕地渗透夜空,远处的山树轮廓清晰,空气中泛着海水的腥味。
夜间电台照常开播,熟悉的音乐在迈巴赫内流淌,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不自觉地点动手指,明显手的主人心情不错。
副驾的人一双长腿随意交叠,胳膊懒懒支着脑袋,低声说:“台风要来了。”
“会对时宿有影响吗?”程染秋怕他酒后吹风难受,便把窗关了。
“有可能停电,不过到时候客人也少,发电机能维持。”
周时说话比往日慢不少,又沉又缓,落在程染秋耳畔,有点烧得慌,他条件反射想开窗,手伸到一半又拐个弯收了回来。
周时笑了下,捏着后脖子调整了下姿势,右脚架着左腿,手肘搭着膝盖,慵懒得像只困倦的狮子。
电台接进听众电话,情感话题引起主持人共鸣,激情昂扬的讨论声冲散了密闭空间的那点旖旎。
周时忽然说:“停下车。”
“怎么?要吐?不舒服?”程染秋忙停到路边。
“没有,”周时解开安全带,“下去买个东西。”
身形看着还算稳,就是迈步和说话一样,慢慢的,有点好骗的样子。
这样的周老板,很难得。
程染秋不放心,跟着他下车。
街边几个大排档烟雾缭绕,烧烤味弥漫了半条街。
小巷拐过来一名用扁担挑着两个木箱子的大爷,扁担上挂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木莲豆腐,两块一杯。
周时招手将人拦了,程染秋听见他问:“大爷,还能做几杯?”
大爷把左手边的木箱子打开,笑呵呵道:“就剩个底了,估摸着三四杯。”
“行,都给我吧。”周时说。
“好嘞,东西都正常放?”大爷从箱子里拿出一次性杯子。
“正常,来个正宗的。”周时顿了下,又叮嘱道,“最后一杯多点糖。”
程染秋在一旁偷笑,这不是不喜酸,是嗜甜。
大爷动作利索,用勺子盛出一杯透明的物体放进杯中,晶莹剔透,看着有些像冰粉。
然后在杯中挤了点褐色的液体和一勺白色的晶体,又用一根扁木棍在一个瓶子中蘸了下,最后放在杯中搅了搅。
周时在他递过来的时候侧了下身,示意程染秋接着。
“没吃过吧?尝尝。”周时扬着下巴说。
程染秋摇头,捏着吸管搅了搅,又凑近闻了闻:“醋?”
“嗯,还有白糖,叫木莲豆腐。尝尝。”周时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很神奇的口感,像是带着薄荷味的被捣碎的果冻,冰冰凉凉的,吸溜着很爽,程染秋一口气就吸了半杯,眯着眼夸奖:“好喝!”
“是吧。”周时尾音上扬,是安利成功的愉悦。
老爷子麻溜地将剩下的都做了:“一共四杯,最后一杯少了点,给7块就成。”
周时在身上摸索一通,随后看向程染秋,眸光清凌凌的,也不说话。
“手机没拿吧,”程染秋意会,上前扫了码,顺嘴问,“您这生意挺好?”
“啥生意不生意的,就找点事做,”大爷收拾着东西回他,“每天晚上出来溜达着卖卖,你们小孩爱喝我就高兴。不像我儿子,老说我瞎折腾。”
“哪能啊,现在没多少人现做了,”周时没拿吸管,直接对杯口喝,喟叹一声,“还得是您这的正宗。”
“你这小伙会说话,我一般都在这个巷口转悠,想吃了就来。”
“行。”
老爷子将扁担扛肩上,晃晃悠悠走了。
“时哥又忽悠人。”程染秋出声。
“嗯?”两人并肩往回走,周时回,“时哥不忽悠。”
程染秋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说:“小溪说了,你不是这儿人,怎么知道正宗不正宗。”
“我外婆是本市的,小时候常来,”周时强调,“常来。和我爸妈一起,我爸妈……”
这是第一回听他聊起家人,程染秋等了会,没等到下文,便说道:“得,我冤枉时哥了。”
程染秋扔了空杯子回来,见周时正往驾驶座钻,忙过去拉着他胳膊,“时哥,今儿我开车。”
周时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缓缓点头:“嗯。”
程染秋见他还是没动,又喊了声:“时哥,去坐副驾。”
“嗯。”周时下车往副驾走,程染秋在他身后跟着。
果然,周时上了车就一动不动。
“时哥,安全带。”程染秋说。
周时看着他。
程染秋探身给他系了,周时眼神一直跟着,神色倦懒,似笑非笑。
要不是身后灯火通明,烧烤摊的吆喝声阵阵往耳朵里钻,颇有种“光天化日”的意味,程染秋都觉得自己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砰——”
关上门,程染秋长长舒了口气,这简直是对自己定力的考验。
车子启动,周时似乎清醒了些,将衬衣最上面的扣子解了,又挽起袖子说:“有点闷。”
“给你留条缝,风吹多了容易头疼。”程染秋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程染秋舔了舔嘴唇,一根吸管递到他嘴边,他摇摇头:“你喝。”
周时晃晃手里另一杯:“还有。这杯糖少,不喜欢。你是不是晚饭没吃饱?”
“还成,就是渴。”程染秋伸手把杯子接过来,碰到微凉的手指蹙眉,“还是不舒服?”
周时缩回副驾,懒懒道:“没事。”
程染秋一拍额头,将兜里的解酒药摸出来:“差点忘了,给,吃药。”
“嗯?怎么在你这?”周时接过来细细看了,有点眼熟。
“不是取快递来着,成子说你落下的。”程染秋回,“后座有……”
话音未落,周时已经顺手拿起他喝过的那瓶水吞了药,没一会就没了声响。
……这是真醉了,程染秋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伸手调了助眠的轻音乐。
到小时山山脚时,人也没醒。
程染秋便没拐弯,继续往前开,一直开到了更深处的观景台。
这会儿没什么人,他随意找了个位置停下,怕周时睡得不舒服,便准备将他安全带解了。
呼吸喷在脸颊,酒精中渗着青橘味,程染秋觉着自己也有些醉意,手指在卡扣上停留许久,才“啪”地按下,小心攥着带子归位。
密闭的空间,耳中交织着自己心脏猛烈的跳动声和另一人绵长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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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染秋耳垂通红,眼神控制不住地往一旁落——白衬衣紧贴着腰腹,被泛着青筋的小臂勒出几道褶皱,周时脑袋微侧,脖子修长,轮廓凌厉,被微光在车窗上打出线条流畅的剪影。
整个人透着落魄的倜傥。
程染秋睫毛微颤,描摹的路径变化,再次回到他喝了酒之后微红的嘴唇。
下唇略厚于上唇,唇形很漂亮,不知道是不是渴,睡梦中的人舔了下唇。
程染秋眼眸猛地一缩,全身似有电流淌过,倏地转过头盯着前方。
一秒、两秒、三秒……
周时没有醒来的迹象。
程染秋又转过头,发现人已经倒向自己这侧,脑袋没了倚靠,看上去很不舒服。
他轻柔地将人扶正,正欲收回手,周时哼了一声,又舔了下唇。
是你先招惹的,时哥。
程染秋凑过去快速在他嘴边碰了一下。
什么滋味都没尝到。
只觉得臊得慌。
奔三的人了,喜欢个人还得偷亲。
程染秋内心万马奔腾,面上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过了好一会,他才放松下来。
开车时没觉得,现在总觉得腰后有个东西硌着,他反手摸过去,拿出来一看是包烟,估计是秦凯落下的。
又看了眼周时,睡得很香。
他攥着烟下了车,轻手轻脚关上门,没发现副驾的人睫毛微颤。
今夜没什么星光,难怪也没什么人。
程染秋靠着后备箱,拿着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不是周时会喜欢的味道。
他一共就见过周时吸过两回烟,平常身上也没什么烟味,估计是不顺心的时候才会来几根。
毫无疑问,尼古丁有害。
毫无疑问,周时夹着烟的姿势,很勾人,更让人上瘾。
车子晃动,程染秋收了心思,回头道:“醒了,时哥。”
周时揉着太阳穴,看着他说:“嗯,怎么来这了?”
“听说今晚会有流星雨。”程染秋面不改色地扯谎。
“那是该来看看。”周时笑笑。
“渴吗?”程染秋哑声问。
周时摇摇头:“刚喝了。”
程染秋晃着手中的烟说:“来一根?”
“哪来的?”周时有点严肃,“你别学这个。”
“今天项目验收顺利吗?”程染秋问。
周时点头。
程染秋抽出一根,走过去塞他嘴里,周时下意识咬住。
“估摸着是秦哥落下的。我不抽,你也只能抽一根,当做奖励。”
周时垂眸看他,转身打开车门,从外套口袋中摸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火苗在黑暗中燃起,程染秋才明白,那股若有似无的青橘味来自这盒火柴,某奢侈品牌出的,贵得要命。
当初他还觉得哪个冤大头会买这。
现在觉得,这冤大头可真他么性感。
“这味道挺好闻,都成你个人专属了。”程染秋攥着火柴盒说。
“什么味?”周时说,“闻不出来。”
“青橘味。”程染秋笑笑,“我都馋了。”
周时直勾勾地望向他:“你身上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