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阙灯》 第1章 夜雨 雨脚密得连成一片茫茫的白幕,重重砸在车辋上,发出沉闷的擂鼓般的声响,溅起的浑浊水花足有三尺来高。 兰阳官道已化作一片泥淖,三辆覆着厚油毡的粮车,在泥浆中挣扎前行。 拉车的马匹口鼻喷着白气,蹄子不断打滑,每一次奋力拔蹄,都带起大块黏稠的黑泥。 “小娘子,雨势太恶,实在走不动了!” 赶车的吴叔回头嘶喊,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眼睛都难以睁开。 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了车帘。 谢令仪稍稍探出身来,一根沉香木簪将她如瀑的乌发松松挽成一个单鬟,几缕被雨水打湿的发丝紧贴在她苍白冰凉的颊边,身上那袭兰苕色的衣裙,下摆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裹着泥浆。 雨水顺着她的眉睫往下淌,她却恍若未觉,只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前路。 “吴叔,陆将军还在城里等我们的粮食。” 她的声音穿透雨幕,清凌凌的,顿了顿,指向西侧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泥泞小径, “从西边那条小路抄过去。”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远处赤红的火光冲天而起,像一只暴戾的巨爪,狠狠撕裂了漆黑的雨幕。 喊杀声、马蹄声、兵刃交击声混着雷雨声滚滚传来,即使隔着数里之遥,也能感受到那股惨烈的气息。 “城破了……”吴叔声音发颤,“小娘子您身份贵重,再往前走太过冒险。” 谢令仪伸手,慢慢抹去溅到睫毛上的冰冷雨水,她的指尖微微有些抖,声音却轻而稳,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沉静:“继续走。” “小娘子!” “继续走。”她重复,语调依旧轻柔,却重若千钧。 粮车再次发出痛苦的呻吟,在泥泞中一寸寸蠕动,缓缓没入更深、更浓的雨幕,驶向那片火光与杀声交织的未知之地。 不到一个时辰,残破的兰阳城墙轮廓,终于透过雨帘显现出来。旌旗残破,耷拉在垛口上。 城门洞开,宛如死去巨兽张开的大口要将这雨夜的一切吞没。城下遍地尸骸,横七竖八,被无情的雨水冲刷着,血水汩汩汇成一道道淡红色溪流,蜿蜒着渗入早已吸饱了血的黑泥。 就在这片修罗场的中央,约莫百具尸身,以某种惨烈而整齐的态势,紧紧簇拥着一人。 那人浑身浴血,仿佛从血池中捞出。左臂齐肩而断,空荡荡的袖管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侧。他却以仅存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杆长枪。枪尾深深扎入泥地,枪身已成他身体的延伸,支撑着他挺拔如孤松的身躯,在尸山血海中,屹立不倒。 陆将军! 谢令仪心头一紧,正欲奔下车,却见有一支衣甲鲜明、约三百人的队伍出现在战场边缘。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将领,披着精良的明光铠,正对部下高声说着什么,雨声嘈杂,话语听不真切。 “是青陵守将的旗号!”吴叔压低声音,透着惊疑,“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谢令仪没有回答,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清冷的了然,“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那守将转身正要下令收拾战场,目光忽然一凝—— 雨幕中,三辆粮车正缓缓驶来。 “什么人?!”那首领的亲兵厉声喝问。 粮车停下。 侍女轻羽默默为谢令仪披上一件月白色的轻薄外衣,撑开一柄油纸伞。 谢令仪扶住冰冷湿滑的车辕,稳稳下车,掺着血的泥水立刻漫过了她云头履的绣花鞋面。 谢令仪朝那为首的将领方向,盈盈福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清越的声音穿透雨声:“将军恕罪,闻说兰阳粮断,家祖母特命小女子前来,为陆将军送粮。” 将领眯起眼,上下打量她。 眼前的女子无疑极美,尤其那双眼睛,湿漉漉宛若墨玉,澄澈分明。然而此刻,这双眼里却没有半分惊惧惶惑,反而坦坦荡荡地迎着他的审视,平静得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一个胆大妄为的绝色美人,三车满满当当的粮食,出现在这战后之地。 郭炅宇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脸上慢慢堆起一个笑容: “吾是驻守青陵的楚州司马郭炅宇,娘子深明大义,本将军代将士们谢过了。如今战事刚歇,城外凶险未除,娘子不如随我军回营暂避,待天亮雨歇,本将军再派得力人手护送娘子回去,如何?” 话说得客气周到,但他身后几名膀大腰圆的士卒,已不动声色地围拢上前,隐隐封住了粮车可能的退路。 谢令仪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丝洞悉的微讽: “将军好意,民女心领了。只是家中还有祖母等候,实在不敢耽搁。” “由不得你!” 郭炅宇身旁一名满脸横肉的副将早已不耐,闻言狞笑一声,大步上前,直接抓向谢令仪纤细的手腕。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陡然炸开,谢令仪身后一直垂首默立的另一位侍女流云,手腕一抖,一道乌黑的鞭影如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卷住那副将的手腕,猛地向旁边一拽。 “啊——!” 副将惨嚎一声,壮硕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重重摔在一丈外的泥水里,溅起大片污浊。 四周瞬息间一片抽刀出鞘之声,寒光映着未熄的火光,照亮谢令仪一双静无波澜的檀眸。 然而,面对这片森然的刀丛,谢令仪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片慑人的寒光,轻轻向前踏了一小步。 最近的一柄刀锋,几乎要触及她褧衣飘动的边缘。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那些明晃晃的刀刃,直接落在郭炅宇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人的耳中: “郭司马,有这军功不够,还要抢粮,真是贪心啊!” 郭炅宇面皮猛地一抽,眼底凶光暴涨,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谢令仪却似浑然未觉那迫在眉睫的危险。她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拨开了离她最近、几乎要碰到她脖颈肌肤的冰凉剑锋,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优雅。 持刀的士兵被她这反常的举动弄得一愣,竟僵在原地。 她趁势挺直了纤细却笔直的脊背,朗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铁板上,清晰冷冽,穿透重重雨幕: “吾乃太康谢氏之女,家父礼部尚书谢儆,家舅中书令苏相。” 她冷笑一声,扫过郭炅宇瞬间剧变的脸色,缓缓续道: “不知郭司马对我谢氏、苏氏有何指教啊?” 郭炅宇的脸色在火光与夜色中变了几变,最终狠狠瞪了那摔在泥里的副将一眼,旋即竟挤出一个堪称和煦的笑容,拱手道: “原来是谢尚书家的千金!末将有眼不识泰山,唐突之处,万请谢小娘子海涵!” 他转头厉喝,“还不退下!速速帮谢小娘子卸车,整好行装,不得有误!” “慢着。” 一个低沉沙哑、毫无温度的声音,忽然从雨幕深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十余人、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自雨中缓缓浮现。队首那人,脸上覆着半张狰狞的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寒如潭水的眼睛。 手中握着一把制式横刀,雨水顺着刀身汇聚,自刀尖不断滴落。 “不良人办案。”来人掏出一块铜质圭形腰牌,面具后的声音冰冷平板,“郭司马,此处事宜,还请阁下协助查察。” 郭炅宇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不良人! 天子直属的鹰犬,专司侦缉、刑狱,多由江湖异士充任,可监察百官,风闻奏事。对正四品以下官员,甚至有先斩后奏之权。他一个从五品的楚州司马,在他们眼中,与蝼蚁何异? 可不能在这关头节外生枝。 他强压下心头惊悸,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道: “这位大人明鉴!末将也是刚刚率军抵达,恰逢其会,已将犯境的匐桑贼寇驱赶溃逃。军情如火,末将还需即刻回禀州府,调拨兵粮,稳定地方。这兰阳城内,定有主事官员幸存,大人寻他们协助查案,岂不更为便宜妥当?”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面具下的眼睛,“末将……军务在身,可否先告退?” 那人静默片刻,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郭炅宇,又掠过他身后那些眼神闪烁的士兵,最后在谢令仪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随意地摆了摆手。 郭炅宇如蒙大赦,立刻躬身抱拳,带着人马如潮水般退去。 “大人,缘何轻易放郭司马离去?”谢令仪款款走到那人面前,“他行事蹊跷,来得如此恰到好处,难道不可疑么?” “谢小娘子也到得恰到好处,我是否也可以怀疑一下?”那低沉沙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大人与陆将军多年故交,应当识得陆将军的字吧。” 谢令仪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张被油纸仔细包裹、仍难免被潮气浸润的纸笺,递了过去, “何况,您看那边,我家的粮队可都来了。” 谢令仪指着南边影影绰绰的大部队道,“那这般看来,隐匿身份的大人才是最可疑的。” “谢小娘子,我可不是朝廷的官,不会像那些人对你一样客气。”那人将握着横刀的手背到身后。 “哦,是吗?”谢令仪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寻常闲话,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腰间, “大人这柄横刀上的云纹乃北境军械监独有,等闲工匠仿造不得。不良人直属天子,似不常用这边军之物。” 她抬起眼帘,那双无辜的含笑眸子映着一点微光,清晰映出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压得更低,轻柔得仿佛情人耳语,却又奇迹般字字清晰地透过淅淅沥沥的雨声钻进对方耳中: “我说可对? 裴小将军。” 第2章 暗锋 “谢小娘子,”那人沉默了半晌,周遭空气都仿佛冷冽了几分,“可有人告诉你,祸从口出?” “将军何必如此紧张。”谢令仪却似浑然不觉那话语中暗藏的锋芒,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方赤色绫地平金绣山茶花帕子,递了过去,声音温软从容, “家祖母昨日还翻出令尊裴公当年的课业手稿,让我研习其策论经世济民的精要。今日见了小将军风姿,方知家学渊源,诚不我欺。” 她顿了顿,声音温软,“按两家旧谊,唤一声世兄,想也不算唐突吧?” 目光掠过那些沉默肃立、气息沉凝的黑衣人,轻声道:“至于那位郭司马,观其色厉内荏、进退失据的模样,便知非是能谋大事之人。此刻扣下他,不过打草惊蛇。不如放归,或可顺藤摸瓜,还能在这城中找些证据,一举两得。” 她抬眼,望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眸,“将军也是这样想的?” 那人静立片刻,青铜面具遮掩了所有表情,唯有一声极轻的、似叹似笑的呼气声逸出。 他终究伸出手,接过了那方尚带着一丝少女清浅暖意的帕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细软的布料,倒并未用它擦拭什么,而是握在掌心。 随即抬手,依着世家子弟相见之礼,端正地施了一礼,语气稍缓,“西眷裴氏裴昭珩,见过谢小娘子、吴叔。不知太夫人近来可还安康?” “承蒙小将军挂念。”谢令仪敛衽回礼,“家祖母致仕后于别庄静养,侍花读经,一切安好。” “裴郎君,老汉我当年从镇北军退下来时,你才刚到我腰,现在都长这般高了。”吴叔上前拍拍裴昭珩道。 裴昭珩作揖,语气里带上敬重:“吴叔当年所授的招式,晚辈一日不敢忘怀。” “事态紧急怕是来不及叙旧了。”谢令仪抬眸望向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茫的青白色, “雨停了,天将破晓,后续粮队也快到了。不知将军是否与我一起入城?” “我带人留下将此处稍作清理,有劳小娘子先进城安顿百姓了,另外,此次我来兰阳之事还请小娘子帮隐瞒。” 谢令仪颔首,但并未立刻走向粮车,而是带着吴叔等人,径直走向战场中央那片被残兵拱卫、血污浸透的土地。 泥泞与血水瞬间爬上了她的裙裾鞋袜,她却恍若未觉,神情肃穆,朝着那位即便身死仍拄枪不倒的陆骁寒将军的遗躯,缓缓跪下。 身后,吴叔等人随之跪倒,郑重地行了三拜三叩之礼,那些黑衣人亦微微垂首。 无人哭泣,唯有潮湿空气中弥漫开无声却沉重的哀恸,比嚎啕更撼人心魄。 礼毕,她起身,对裴昭珩道:“将军,那便先告辞了。待城内稍定,再议其他。” 裴昭珩微微颔首:“有劳小娘子,万事小心。” 谢令仪点了两辆粮车及部分人手先行进城,剩余人手先协助裴昭珩一行收拾战场,裴昭珩亦点了人手护卫谢令仪进城。 众人踏入城门,顷刻间被眼前景象震得心头发紧。 昔日店铺林立、商旅往来的繁华街市,已化作焦黑的断壁残垣,坍塌的屋梁如巨兽的骸骨,狰狞地指向天空。 瓦砾废墟间,挤满了面黄肌瘦的难民,许多人眼神中的光亮已然熄灭,只余下深不见底的麻木。尸体用草席潦草裹覆,沿街堆叠成令人心惊的矮垛,蝇虫嗡嗡盘旋不散,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 风中混杂着血腥、污秽与绝望的腐臭,一阵阵扑面而来。乞讨声、哀泣声、呻吟声,此起彼伏,如钝刀般一下下敲打着残破的城墙,也敲打着每一个尚未泯灭良知的灵魂。 “小娘子,这……”流云下意识地攥紧了谢令仪的衣袖,声音发颤,就连素来沉稳的轻羽,也白了脸色,指尖深深掐入手心。 就在这死寂与哀鸣交替的压抑中,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炸开: “粮!是粮食!车上有粮!”一个难民突然大喊,两眼发光,向粮车扑去。 闻言,还有余力的人纷纷向车队挤来,挣扎推挤间,油毡被扯开一角,袋口松动,金黄的粟米哗啦啦洒落在地上,引得百姓更加混乱。 谢令仪一个眼神,吴叔立马会意,一刀捅死一个带头哄抢的人,流云与轻羽身形如燕掠出。流云手中软索疾卷,缠住另一人的脚踝猛然发力,将其拽倒。轻羽则直接近身,手法利落地卸了另一名带头哄抢者的胳膊关节,将其死死摁在泥地里。 刚刚还如沸水般疯狂的人群,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惊恐地看着地上瞬间毙命的人,以及被轻易制服的两人,骚动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人们惊惧地向后退去,留下了一圈空地。 谢令仪上前一步, “诸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家祖母乃蕴山的顾老夫人,我此番带了二十辆粮车的粮食,朝廷的补给粮草也在路上,各位不必争抢,待我禀明你们的长官,自会按需发粮。” 她顿了顿,又指向被轻羽流云制住的两人,以及地上那具尸身, “适才那领头的是城中细作,已被我等捉住,请大家安心。” 众人闻说是顾老夫人的孙女都安下心来,眼中重新燃起的是希望而非疯狂。他们开始低声互相劝说,慢慢退开,甚至有人主动为粮车指引通往府衙的道路。 粮车继续前行,越过一片片废墟。远远便见府衙前的空地上,支着几口大锅,一个身着浅青色公服、身形单薄如纸的年轻人,正带着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衙役,勉力维持着施粥的秩序。那年轻人嗓音已沙哑破碎得几乎发不出声,却仍坚持着,用手势努力指挥面前漫长而混乱的队伍。 另一侧,有个文书模样的人,伏在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木桌上,就着昏暗的天光,埋头登记着难民的名册。场面虽人多杂乱,在那主事年轻人的调度下,竟也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透出一股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微弱的章法。 看到谢令仪带着粮车而来,那主事的官员急忙迎上来,“恩人可是从蕴山来?” 谢令仪微微颔首,心下却是一沉。 待她走近,才发觉这所谓的主事官员竟如此年轻,瞧着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公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空荡,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坚毅与疲惫。 兰阳本是富庶上县,如今竟只余一个少年在勉力支撑? “恩人见谅,下官是兰阳司户佐史王少衡,县令诸位大人都随陆将军战死,因我年幼不曾准我上战场,故现在兰阳就是我在主事了。” 少年虽带着连日的疲惫,却仍礼数周全。 “王司户不必多礼。”谢令仪声音温和,“现在情况如何了?” 王少衡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都带着颤音,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 “兰阳原有八千五百一十三户,七万九千余口人,按照现已经清点的尚存一千二百四十三户,还余七千余人。” 七万九千余口,存活七千余人,十不存一。 “劳烦王司户先按册分粮吧。”谢令仪别过脸去,目光落在那粥桶之中——粥清得几乎能照见人影,说是米汤也不为过。米粒稀疏可数,沉在桶底,舀起的木勺上都挂不住几颗米。 “是。”王少衡唤人将谢令仪的粮草清点清楚,发布通告百姓按序领粮。 待他将一切安排妥当,谢令仪方才开口问道,“王司户,可否借一步说话。” “恩人,请。” 二人进入县衙内。 “恩人想问的,可是此番战事蹊跷之处?”不待谢令仪开口,王少衡便主动问道。 谢令仪颔首:“愿闻其详。” “自匐桑贼子突然兵临城下起,种种情状便透着诡异。兰阳素来富庶,城高池深,陆将军治军严明,海防一向稳固,往年小股寇盗根本不敢近前。谁知此次,敌军竟似对我布防了如指掌,绕开哨卡,长驱直入,直接合围。” 王少衡脸上已褪去了方才处理庶务时的干练,只剩下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与忧虑, “更奇的是陆将军用兵。将军往日用兵,讲究奇正相合,主动出击。可此番,自围城始,他便严令各部只许凭城固守,绝不可出城浪战,哪怕敌军露出破绽,也坚壁不出。但个中缘由就非下官这等流外小吏所能知晓。 城中百姓因商贸便利,多不习惯大量囤积米粮,日常用度多赖外县输入。被围不久,许多人家便已断炊。” “周边州县的粮草呢?难道都见死不救?” “非是不救。“王少衡苦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陆将军早在围城前,为备长期坚守,便已向周边借调一空。恩人,下官人微言轻,许多事看不真切。但总觉得这城破得冤,陆将军死得更冤。” 谢令仪的思绪在这些信息里打转,匐桑洞知边防,陆将军固守不出,援军迟到……每一环都透着蹊跷。 她刚要开口细问,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惶急到变调的呼喊,如利刃划破紧张的空气: “王司护——不好了! 城东、城东发现瘟疫了!已经倒了十几个人,上吐下泻,高热不退!” 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是全然的惊惧。 第3章 疫染 谢令仪只得庆幸动身前多留了个心眼,特意嘱咐侍女白芷提前开始筹措防治疫症的药材。 眼下,她是非来不可了。 谢令仪转向肃立在一旁、脸色发青的王少衡,说道: “王司护,县中可还有信得过的郎中?请立即带人前去诊察,务必确认是否属传染时疫。” 话音略顿,目光扫过窗外惶惶往来的人影,复又开口: “不论诊察结果如何,须尽快将已有症状之人单独安置,即刻关闭城门,严禁出入。还有街边那些未来得及妥善处置的遗骸,须得尽快焚化或深埋,万万不可滞留。否则,疫气一旦蔓延,后患无穷。” 王少衡初时听得怔忡,待反应过来,眼底已涌上决然,“下官明白!这就去办!” 很快,在这位雷厉风行的司户参军的调配下,残存的衙役、尚有力气的青壮被迅速召集,全城药铺里所剩无几的药材都被汇集至衙门公廨,几位幸存的郎中也自发前来。 谢令仪当机立断,指挥衙役将苍术、艾草、雄黄等避疫之物分发给尚未染病的民众,令其于居所前后熏燃;又以甘草、金银花、贯众等草药,在府衙前架起数口大锅,煎煮成浓浓的防疫汤剂,令众人分批饮下。 药烟袅袅升起,混杂着焦糊与苦涩的气味,弥漫在废墟之上。眼见众人各司其职,虽步履匆忙,面色紧绷,但那先前几乎要爆开的恐慌,总算被这井井有条的指令稍稍定住。 ----------------- “郎君,那小娘子与王司护正下令,要关闭城门,似是发现了瘟疫。” “知道了,再检查一下是否有遗漏,我们也进城。” “郎君,那娘子的话有几分可信,我们进城后难道要听她调遣?” “绫地平金绣的帕子不是平常人家用得起的,还有吴叔在,她的身份没问题。至于她说的话,我们擅离属地,还是尽量不要与她起冲突。” 玄色缺胯袍被猎猎秋风吹得翻飞,裴昭珩缓缓屈膝,跪在黄土之上。 他将怀中那截断枪深深地插入黄土中,乌黑枪身裂处狰狞,昔日银亮枪尖已黯淡无光,只剩几道深褐色痕迹蜿蜒如泪——这是战场上寻到的故友的唯一遗物。 裴昭珩解下腰间酒囊,将清冽酒液缓缓洒在坟前:“骁寒,待我斩尽奸佞,再为你立碑正名。” ----------------- 不多时,侍女白芷也携着大包药草与几名帮手匆匆赶至。一身素静的布衣犹带着一路风尘,却未作片刻停歇,径直往病患聚集之处行去。 窝棚内气味浑浊,呻吟不断。白芷面不改色,俯身细察病人气色、舌苔,又凝神诊脉,指尖轻按寸关尺,屏息细辨。 她眸色沉静专注,不过片刻,便能切中症结所在,随即口述方剂,条理分明地吩咐病者家属或帮忙的妇人如何去煎煮,注意事项一一叮嘱,分毫不乱。 谢令仪远远见白芷有条不紊地看诊、指挥着另外几位郎中,心下稍松。 白芷幼时被一位军中名医收养,自小随着师父出入营帐伤兵之间,见惯了各类伤病残躯,更酷爱研读医书,于医理药性一道,颇有天分,亦通晓甚深,有她在此坐镇,总算令人安心不少。 见谢令仪走近,白芷立即起身,净了手,将谢令仪轻拉至一旁相对空旷的角落,语速急急,却仍压低了声音: “娘子,据我所诊,这些染疫者症状颇有不同,大致可分两类。 一为‘疙瘩温’,其势凶急,邪毒深伏于内,高热、谵语、肌肤现紫斑,需急泄毒气,用药宜猛; 另一为‘疟疾’,往来寒热,邪伏半表半里,需调和枢机,用药宜和。 二者治法、用药几乎完全相反,若辨症不清,攻邪则恐伤正气,扶正则易留邪毒,皆是险路。” 她眉头紧蹙,声音压得更沉,带着罕见的凝重: “但最险恶的,是这两症合病!病患先是忽冷忽热,旋即高热不退,脉象紊乱急促,不过一两个时辰,便会神志昏蒙,谵语连连,身上斑疹与寒热交替出现……兰阳本就元气大伤,只剩些妇孺老弱,底子虚空,已经有几位体弱病人,没能熬过昨夜。” “如此说来,这几类病患,必须分开隔离,用药也需截然区分,是么?”谢令仪迅速领会其意。 “正是!”白芷郑重点头,“小娘子还需速速安排人手大力灭鼠。依我所见,这疙瘩瘟多半由鼠辈传来,而疟疾之始,恐与街边未及清理的遗骸所生之尸气有关。” 谢令仪心下顿时清楚了局势之险峻,即刻增派人手分头灭鼠清污,又去寻王少衡,重新规划隔离之所。 诸事吩咐既定,她匆匆返回府衙,正迎上刚入城的裴昭珩。 “大人,请随我来。”她略一颔首,神色严峻。 裴昭珩默然随她来到县衙后堂一处偏僻厢房。 推开门,只见地上蜷着两个被牛筋索牢牢捆缚、嘴被破布塞住的人,正是清晨带头哄抢粮车、制造混乱的细作。 那两人见了谢令仪,立刻“呜呜”作声,眼中满是惊惧与哀求。 “大人,这几个细作可就交给你了,小女子审不出什么。”谢令仪施礼告退。 裴昭珩俯身看去,二人身上皆有细密伤口,却避开了要害,那绳索捆绑的方式更是极其刁钻,将两人背对背拴在一起,彼此牵制,稍一挣扎便会相互勒紧,若有一人因疼痛或恐惧而稍动,绳索便会勒入彼此的伤处,更深一分,形成无休止的折磨循环。 看着温温柔柔的小娘子,手段竟是这样狠。 扯去一人口中抹布,那人立刻破口大骂: “那疯婆娘!她什么都不问,只管折磨我们!我们是良民,不就是饿了抢个粮食吗?又不是什么错,她杀我大哥,虐我弟兄,我要告官!我要告官!” “哦?良民?”裴昭珩拉紧绳子,“这城中的良民,饿了这么多天,可没阁下这般中气十足的嗓门,更拿不出这等成色的金饼。不过我们不良人查案,只要你说的有用,确实可以酌情考虑放了你们。” 那二人对视一眼,开口道: “其实旁的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人每日传信,只要我照纸条上做,第二天便有一块金饼。我就是个看城门的,一辈子也赚不了这么多啊。” “纸条呢?” “自然烧了。小的虽只是个看城门的,也知道这东西不能留。” “再说一遍,你是干什么的?”裴昭珩慢慢蹲下身,与他平视。 “看、看城门的啊。” “他让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最后……就是昨晚,让我在丑时三刻,把城北水门旁边那个废弃小侧门开了,那门闩年久失修,本就被雨水泡烂了,我们都没动手; 又告诉我们今早就会有人送粮,旁的、旁的真的没有了!那人只给我们兄弟三个送金饼和纸条,神出鬼没,我们谁也没见过他真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大人,找到鼠疫源头了,有人故意在井中投了腐烂鼠尸。”谢令仪走过来,“可审出什么来?” “玩忽职守,见利忘义,小过而酿屠城惨祸、疫病横行之大孽。当斩。” 裴昭珩将那人嘴重新堵上,把绳索抽得更紧,“青隼,先着人从城北去追,其余人随我去除鼠疫源头。” ----------------- 白芷偕同数位郎中历经数个昼夜的守候,在无数试药与辨证后,终于在一盏残灯将熄未熄的黎明前夕,寻得了破解疫症的关键法门。 当第一位原本气息奄奄的重症者喉间传来清浅而规律的喘息,浑浊眼眸渐渐恢复清明时,满室凝滞的空气骤然松动。 众人相视无言,却在彼此眼底读出了同样的如释重负。 忙着捣药的裴昭珩抬眼,再看了一眼那女子的身影。 月白的素衣,轻纱遮面,俯身于一位昏迷的病患身旁,纤手执匙,将汤药徐徐给病人喂下,动作轻缓细致。素袖沾染药渍也浑然不觉,唯见玉指稳托药碗,凝神如对明月。 摇曳的灯火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竟在这充满病痛与死亡的污浊之地,显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宁静与洁净。 他的侍卫青隼也卖力地捣着药,累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满脸困惑, “郎君,您说这谢小娘子到底是不是好人呐?”经过这几日观察,他依旧得不出确切的评价。 “你觉得呢?”裴昭珩手中捣杵未停。 “说她是好人吧,她那审人的手段,您也瞧见了,端的是心狠手辣,诡奇莫测,我跟着郎君行走这些年,也算见过刑讯,可没见过那样让人心底发毛的法子;说她是坏人吧,” 他望向谢令仪的方向,语气软了下来,“她运来这么多粮药,疫病这么凶险,她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千金,亲自跑来跑去调度安排,煎药看护,一点架子也没有。” “君子论迹不论心。”裴昭珩笑道,“你权当她是个君子吧。” 第4章 密卷 这日向晚,天光渐收,县衙门外排起领药的队伍已疏疏落落。谢令仪立在阶前,细心将最后一包配好的药材递到一位老妪颤巍巍的手中,转身回衙内补充耗尽的药材。 县衙内里廊庑深重,曲曲折折不知几进,廊下的青石板路被一日露气浸润,泛着幽微湿润的光。 谢令仪走到一处偏僻院落前,面前是一扇斑驳木门,上面挂着锈迹斑斑的铜锁,门楣上隶书“架阁库”三字已褪色剥落。 拿着向王少衡借来的库房钥匙,吱呀一声推开门,库内光线极暗,只在西墙高处有一扇狭小的气窗,一线将尽未尽的昏黄天光自那缝隙中挤入。 堆积如山的卷宗、簿册、文牍大多已泛黄发脆,边缘蜷曲,层层叠叠,不知在此静默了多少年月。 谢令仪定了定神,反手掩上门,借着那缕微弱的天光,开始快速翻阅架上的文档。 在一堆散乱堆放、似乎被人匆忙翻检过的故纸堆里,压着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那封皮尚算半新,与周遭古旧发黄的文档格格不入,显得格外突兀。 疑窦瞬间丛生。谢令仪素手轻抬,小心翼翼地拨开覆在上面的几页残破公文,将这本册子抽了出来。封面上,四个清峻的楷字映入眼帘—— 《文远笔录》。 苏文远,她的舅舅,当今晟朝炙手可热的中书令,天子近臣,更是三皇子成王兰钦曜的授业恩师。 舅舅少年登科,宦途顺遂,二十年来足迹多在京畿中枢,清流雅望,与这远在东南的楚州兰阳县,从无半分交集可言。 书册入手便觉微沉,翻开时,几张折叠的文书从书页中滑出,谢令仪眼疾手快,指尖一拢,将其悄然纳入袖中。 未及细看,身后蓦地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满室寂静: “谢小娘子,在此做甚?” 谢令仪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神态自若地回头望去。 裴昭珩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门边阴影里。他未着那身不良人装束,也未戴青铜鬼面,只一身利落的藏青夜行衣,几乎与身后廊下的昏暗融为一体。他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主动出声,几乎无人能察觉他的存在。 “此话,”谢令仪缓缓起身,裙裾拂过微尘,扬起笑意,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遭,“当由我来问才是。裴小郎君这个时辰,如此装扮,潜入县衙架阁重地,又是意欲何为?” “那两名细作,你故意拖到我进城之后才交予我审,”裴昭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质询,“是在给他们的同伙留出逃跑的时间么?”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动,竟已欺近身前。谢令仪只觉颈侧一凉,那柄横刀已然稳稳架在了她的肩上,刀面坚硬冰凉,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沉甸甸的压迫感。 “裴小郎君这话,从何说起?”谢令仪面上笑意未减,只微微偏头,目光迎向他面具般毫无表情的脸,小心地将那刀鞘往外挪开些许距离, “那二人若不先磋磨去锐气,见识些非常手段,怎会轻易吐露真言?这城中情况您也亲眼所见,疫病横行,百废待兴,小女带来的人手日夜奔波于救命施药,是真的腾不出可靠之人去行缉捕追查之事。” 她语气诚恳,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何况,我的人多是庄子上熟稔农事茶事的庄户,要他们辨识药材、维持秩序尚可,要他们去追击可能早已远遁、训练有素的细作同伙……裴郎君,这未免强人所难了。” “休要在我面前玩弄言辞机巧。”裴昭珩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平静的表象,“你究竟有何目的?”说着,手中刀又逼近了一寸,抵住她肩颈要害。 “见义不为,无勇也。陆将军忠烈昭彰,又素与家祖母有旧,我总不能坐视不管吧?”谢令仪眼眸亮亮的,顺势又推开一点那危险的横刀,“裴小郎君怎么像是审犯人似的审我。” 裴昭珩盯着她的眼睛,片刻,终于将架在她肩上的刀鞘撤回,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蓝布册子上,停顿一瞬,声音听不出情绪:“给我。” “不过是家舅早年的一册随笔笔录罢了。”谢令仪毫不犹豫地将书册递了出去。 裴昭珩放下刀,入手略一翻检,确认书册完整,便收入怀中,并不多言,转身便走。 “裴小郎君,”谢令仪在他身后轻声开口,“听闻朝廷已有诏令下达,命镇北军抽调精锐,护送乌孙使团入京。算算日程,大人怕是今夜便必须启程北返了。” 她稍顿,声音更缓,“兰阳之事,若尚有疑窦未明,大人仓促间恐难查尽。不如交由妾身代为留意一二?大人以为如何?” 裴昭珩脚步微滞,并未回头,只道:“不必。谢小娘子尽心赈济灾民,便是功德无量。既是光风霁月之人,实不必涉此浑水。” “如此,”谢令仪也不强求,只福身一礼,“有劳大人挂心。”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廊庑深处,一旁紧闭的窗扇被无声推开,流云灵巧地跃入室内,低声道:“娘子,看来这位裴小将军并未完全信任您,这是不愿与我们联手了。” “无妨。”谢令仪望着门外渐浓的暮色,语气笃定,“他会回来找我的。” 她将袖中那折叠的文书捏紧的更紧了些,“兰阳疫症已控,民生稍定,王司户足以维持。待裴昭珩一行走了,明日我们也启程回蕴山。” ----------------- 邗州,蕴山。 暮色四合,远山如墨,层层叠叠地吞没了最后一抹残阳,天边只余一片深邃的鸢尾蓝。山间沁出阵阵凉意,归鸟的啁啾声与袅袅炊烟一同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整个蕴山别庄都笼罩在一种恬静安谧的暮霭之中。 “阿婆,皎皎回来了,给您采了新茶。” 少女清凌凌的嗓音,如山涧泉水流淌过光润的卵石,清脆悦耳地划破了庭院黄昏的寂静。 她背着竹茶篓,正从屋后蜿蜒的青石小径上缓步走来,身影在薄暮氤氲的淡蓝雾气中,显得有些朦胧,却又异常鲜活。 年方二十的她立在暮色里,一身素净的月白布衣,却仿佛将百年门第的深厚蕴藉与自然万物的清灵之气,都凝聚在了这一副骨肉里。 那双眉眼最是动人——墨玉般的眼眸中常带着洞察世情的清冷气度,却又清澈依旧,如秋水般澄明。最妙是右眼尾那颗极淡的落泪痣,宛若工笔仕女图收笔时匠心独运的一点墨,平添了几分林下风致。 “吴叔,劳您明日去后山打些泉水,给阿婆煮茶用。”谢令仪将沉甸甸的茶篓交给候在一旁的管家吴叔。 她的祖母顾知微,此刻正端坐在雕花窗下临帖,手中狼毫轻舞,笔走龙蛇。 谢令仪凑到近前,见祖母临帖的笔顿在“吏”字的捺脚上。指尖刚碰着她腕边的镇纸,那狼毫忽然一振,墨色如锋刃般扫开,带着一股锐劲力透纸背——怪不得当年上京之人都说“顾尚书批奏疏,一笔能断三省官员的升迁”。 纵然辞官归隐多年,这笔底锋芒,依然刻在骨子里。 谢令仪看着祖母专注的侧脸,日光在她眼角深刻的纹路与鬓边银丝上流淌。昔日朝堂上威仪棣棣、令人敬畏的吏部尚书,如今已是含饴弄孙的寻常老妇。十年蕴山光阴,洗去了多少风云激荡,只留下这般静谧的相伴。她看着,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酸。 “这捺,得沉住气才压得住势。”顾知微专注于临帖,并未察觉到孙女的那点小情绪,落笔笑道,“从兰阳回来也不歇个几日,又去采茶了?” 转身瞧见满桌精致的膳食已然备妥,谢令仪净了手,将顾知微扶到桌前,轻轻揉着她纤细的手腕,语带娇憨地撒娇道:“阿婆,皎皎采茶采得手腕都酸了呢。” 顾知微指尖轻轻点向孙女光洁的额头,嗔怪道:“哦?那一大筐新茶,轻羽和流云两个丫头都没帮你抬?还是许大娘心软,没把你的茶篓装到冒尖?”话里虽带着嗔怪,眼角的笑纹却盛满慈爱。 谢令仪笑着岔开话题,殷勤地替顾知微布菜,“酥云今日做的水晶肴肉最是细腻通透,晶莹如玉,配上这陈年香醋堪称金不换,阿婆多用些才是。” “累了一天还这般嘴贫。”顾知微摇头轻笑,目光慈和地转向侍立在谢令仪身后的两个侍女,“轻羽、流云,你们俩丫头也都过来坐下用饭罢。忙活到这般时辰,想必早都饿坏了,在自己家里,不必拘那些虚礼。” 晚膳饭毕,残席撤下,换上清茶。 谢令仪倚在祖母身边,细说兰阳见闻时,祖孙二人说着些山间趣事与茶经,吴叔轻步走进花厅,脸上带着令人心安的笑容: “老夫人,小娘子,上京大娘子这个月的平安信,又托驿使送到了。” 第5章 京信 “哦,阿姐又来信了。” 谢令仪起身,接过信笺,裁开朱漆信封,墨香先一步涌出带着上京特有的繁华气息。 阿姐依旧如常,絮絮叨叨地说着京中最近发生的趣事,字里行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谢令仪唇边不自觉噙着温软的笑意。 然而,目光移至信笺末段,笔锋却陡然一转,墨迹似乎也因着力而显得浓重沉滞: “……近闻,东宫屡因细故遭陛下当庭呵责,成王殿下却日见亲厚,屡蒙召对。父亲揣测帝意,恐有易储之心且欲以我为成王妃。虽万般不愿,然君命难违。幸而父亲尚存观望之心,此事尚未有明旨,应当还能再拖延些时日,或能觅得转圜之机。” 谢令仪指间一紧,信纸轻响。 顾知微抬眼:“如何?” 谢令仪默然片刻,拿着信纸坐到祖母身侧,将那最后一段指给她看,声音平缓,却掩不住那一丝紧绷: “阿姐说,父亲欲将她许配给成王殿下。”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顾知微放下茶盏,一声轻叹逸出。 “看来,”谢令仪抬眼,望向窗外完全暗沉下来的天色,灯焰在她眸中跳跃,映得那檀色眼眸深黯如夜,“我怕是要比原先预想的,更早些回京了。” 她面上笼着一层淡淡的愁色。 “横竖都是要回,明日我便修书给你父亲,就说你思念他们,想回上京。” 顾知微将谢令仪搂入怀中,“只是你可想清楚了?留在蕴山,有我护着,你可做一世自在山雀;回去,便是再入那金丝银线织就的罗网。” “阿姐仍在网中,岂能独自快活?”谢令仪垂眼,不想被祖母看出别的缘故,徒增担忧。 “好,仁者必有勇,是我顾知微教养出来的好女郎。”顾知微饱经风霜,怎会看不透孙女的那些顾虑,只是道:“皎皎,来看看这些。” 祖母自一旁取出一卷素帛,递到她手中。 谢令仪依言展开,其上用工整劲秀、却隐带风骨的小楷,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地记录着近来上京城中发生的诸般要事,人事变迁,暗流动向。 “英国公次子裴昭珩。”目光掠过名字,谢令仪不由低语出声。 “你见过他了?”祖母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中那细微的波动,眸光微凝,看了过来。 “在兰阳。”谢令仪道,“陆将军提到过的莫逆之交,此番陆将军战败身死,朝廷也不曾抚恤,倒是他冒着风险去故友殉国之地祭奠一番,称得上有情有义。” 祖母的声音缓慢而沉稳,“上月,英国公父子三人率镇北军大破乌孙,立下不世之功。这位裴小将军为副使,押送乌孙王子及使团入京议和。如今和约已定,裴家上下俱得封赏,风头正盛。” 话语在此处微微一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只是,这位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小将军,却被陛下单独留在了京城。” “与其说是恩宠眷顾,”谢令仪见室内光线愈暗,俯身又点了一盏青瓷雁足油灯,橘黄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她清冽的侧脸,“倒更像是被扣作了质子,以安圣心。” “世袭罔替、已历七代的公爵之位,扼守北境咽喉近百年的镇北军兵权,如今功高震主,却成了陛下枕边的荆棘。”顾知微声音温和,却隐隐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圣上本就对我们这些世家大族心怀忌惮,朝堂之中,除却以皇后为倚仗的博陵崔氏、剡湖陆氏,以及靠着阿谀媚上颇得圣宠的谢家之外,其余世家皆遭排挤打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你父亲虽在你们祖父去世后便与我不亲了,”顾知微将“早已与我离心,乃至近乎反目”这样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但对谢令仪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倒也习以为常,“但终归是你的生父。你便是这样评价你的父亲的?” “父亲肩挑着谢氏一族的荣辱兴衰,孙女自然不能,亦不会单纯地去辩驳他行事的是非对错。”她抬起眼,望向跳跃的灯焰,声音轻而清晰,“但有些路,他既然已经选了;有些事,他既然已经做了,便也注定了我与他亲厚不起来。” 谢令仪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卷素帛之上,另一个名字倏然刺入眼帘。 “成王举荐邗州司马郭炅宇任领军卫中郎将。” 她低声念出,指尖下意识地微微用力,将那光滑坚韧的帛面按出一道细微的折痕。 “兰阳这一战当真好手笔。”谢令仪冷笑,“我的好舅舅估摸着也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谢家牵扯多少。” 祖母叹息,“这些人自诩爱民如子,不过是农夫惜牛,只为多耕几亩田。你舅舅揣摩圣意,结党营私,替陛下剪除异己,如今气焰已盖过帝师邬敬舆。” 谢令仪轻叹一声,语转沉凝,“盛世皮囊之下,政令难达州府,胥吏盘剥,百姓如蚁;外有强敌眈眈,内有积弊丛生。若仍只顾争权夺利,沉迷于虚饰太平,甚至自毁长城,晟朝恐将病入膏肓,良医束手。” “我煌煌晟朝,并不缺青年才俊,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纵有补天之才,也不得不屈从于这乌烟瘴气,长此以往,积重难返。然吾已垂垂老矣,去国归乡易,欲清君侧时,方恨无身。”顾知微想起往事不由嗟叹。 “祖母且宽心,这些人多行不义必自毙。”谢令仪握住祖母的手,轻轻安抚,“此番去兰阳皎皎已查到了一些证据。” 谢令仪递给顾知微那份在兰阳架阁中找到的那份粮草批文道,“这文书夹在舅舅早年的笔记中,应是有人想传递消息而故意为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兰阳背后绝非敛财聚势这般简单。”祖母接过文书,仔细检查,又交还给谢令仪道,“这文书的线索既有可能是指引,也不能排除是蓄意掩盖和误导,还需仔细查证。” 谢令仪颔首,继续浏览那帛书后续的内容,其中详尽记载了朝堂各派的微妙动向,利益交换,以及各大世家之间最近频繁的联姻与结盟,一张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系网,在素帛上隐隐浮现。 祖孙二人一时陷入沉默。 花厅内只闻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 千里之外,上京,英国公府。 夜色已深,府邸东侧一座僻静的书房内,烛影摇红,错金螭兽铜炉内,上好的沉香屑正无声地层层坍塌,化为灰白,逸出袅袅青烟,却驱不散室内的沉郁。 裴昭珩,这位圣上新封十六卫大将军,指腹反复摩挲那本兰阳笔录。纸页已起毛边,仍找不到任何暗记。 堂下他的暗卫青隼继续禀报: “郎君,那女子确实是礼部尚书谢儆的嫡次女谢令仪,歧南事变后随顾老夫人避居蕴山,与京中往来极少。兰阳之行,是受陆将军密函所托无疑。” 青隼稍顿,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蕴山的那些村民提起这位小娘子都颇为感激,说是荒年疫病时,她随顾老夫人布粥施药,且经常亲下田垄,言谈和气,无半分世家千金常见的骄矜架子。” “杀伐决断,却心有悲悯。”裴昭珩低笑一声,将那本笔录随手丢在案上,“顾老夫人亲自教养的,果然不同凡响。” “至于陆将军此战的相关文书……属下无能,遍寻不得,恐怕早已被有心之人尽数销毁。此外,”青隼的声音越压越低,“那日追寻细作,一路向北,皆是死士,齿间藏毒,无一活口,未能探得幕后主使。属下办事不力,请郎君责罚。” “无碍。京中局势,本就错综如乱麻,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离京戍边多年,初回此地,旧日经营的消息网络尚未完全重建,耳目一时滞塞,亦是常情。”裴昭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他也并未让青隼退下,而是陷入沉思,仔细回忆架阁那日的情景。 蓦地,他恍然大悟,那真正有用的证物定是在她俯身拾取时被不着痕迹地纳入了袖中。自己当时竟未深究,实乃大意失荆州。 看来,这位谢小娘子奔赴兰阳,也绝不仅仅是为了完成陆骁寒的托付或单纯赈灾。 只是顾老夫人隐退多年,此番出手怕不知是何缘由,苏文远是谢令仪的亲舅,谢儆是她的生父,而顾老夫人与这二人之间的关系,却是恩怨交织,复杂难言。而作为这三方微妙关系纽带的谢令仪,此番行事,又究竟是敌是友,现在下结论,确实还为时过早。 “你与听蝉,近日多费些心力,仔细探查蕴山、谢家和苏相的动向,”裴昭珩灵光一闪,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谢小娘子近日要回京是吧,我们给她送份大礼。放出消息去,说谢家三娘在兰阳救疫期间,不避艰险,身先士卒,以弱质之躯行大义之事,实乃当今难得的巾帼英雄。” “是,属下这就去办。” 裴昭珩嘱咐道,“消息放出后,你们需暗中留意,务必保她一路平安,别出什么差池。” 此言一出,他似乎觉得过于关切,旋即找补道:“她若在半途出事,我们刚刚到手的这条线索,便又断了。” “是,属下明白。” 第6章 离秋 初秋的蕴山,层林初染,晨雾如纱。 山风拂过,带着松针与泥土湿润的气息,萦绕在别庄四周。 别庄之内,晨光透过直棂雕花木窗斜斜地照进屋里,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顾知微立在厢房中央的青砖地上,正最后一次仔细检视谢令仪的行装。 紫檀木箱笼敞开着,里头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匹匹流光溢彩的料子——朱樱的越罗、靛青的蜀锦、藕荷的吴绫,还有几匹新近染就的明黄色联珠团花纹缭绫,每一匹都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 顾知微取出一匹新裁的绛红宝相花纹锦,抖开了,在谢令仪身上轻轻比量。 “我们家皎皎出落得这般标致,穿什么都好看。” 顾知微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眼角泛起湿润,却迅速眨去,只留下眼底一抹淡淡的水色,“上京风气最是势利,断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谢令仪心中酸软,上前一步握住祖母微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颊边,祖母的手上有常年握笔和与村民一起劳作时留下的薄茧,此刻触在脸上,却比任何锦缎都让她心安: “阿婆不用费心做这么多衣裳的,等京中事了,皎皎就回来日日陪着您。我还要吃您藏着的桂花糖,听您讲先帝时的风云旧事呢。” 顾知微破涕为笑,那笑意里有许多复杂的情绪在流转,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孙女的额头:“傻孩子,阿婆老了,哪能真绊你一辈子?莫不是嫌弃阿婆眼光旧了,做的衣裳不入时?” 她顿了顿,眼中倏然闪过一抹少女般的神采,那是属于遥远过往的光: “哼,想当年我在京中时,穿什么戴什么,可是满城贵女争相打听的模样儿。永胜六年的上元灯会,我穿了身天青色的云锦裙,配了支点翠步摇,第二日京中的绸缎庄就把天青色料子卖断了货,阿婆给你做的衣裳绝不会给你丢人。” 谢令仪也笑了,她知道祖母说的都是真的,即便在这蕴山隐居多年,祖母的仪态风姿,依然能让人窥见当年那位名动京华的女进士的影子。 顾知微拉着谢令仪的手,在窗边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山间的鸟雀开始鸣叫,清脆的声音穿过晨雾传来。她的神色渐渐敛了慈蔼,透出几分经年累月的沉肃。 “拿着。” 那玉佩甫一入手,谢令仪便觉温润异常。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被雕成一朵半绽的山茶花,花瓣的弧度雍容典雅,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整块玉通体无瑕,光华内蕴,不张扬,却自有清贵气度。 “这是……”谢令仪抬眼看向祖母。 “京中有家花铺,叫‘隐芳斋’,在东市榆林巷的巷尾。”顾知微的声音压得很低,“主事的叫沈蕙心,那是我早年布下的暗桩,当年事发匆忙,并未随我撤回蕴山。你拿着这玉佩去找她,探查消息、传递讯息,皆可信赖。” 谢令仪合拢手指,将那枚带着祖母体温的玉佩紧紧攥住。 顾知微凝视谢令仪,目光深邃:“皎皎,此番回京,绝非坦途。若遇棘手难决之事,切勿慌乱冲动。要么去找你邬阿翁,要么通过隐芳斋递送急信,至多一日,便可送达蕴山。” 谢令仪颔首:“祖母的话,皎皎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 “好孩子。”顾知微缓了神色,轻轻将谢令仪揽入怀中,孙女已经比她高了,肩膀虽还稚嫩,却已经有了青竹般挺秀的轮廓。她拍着谢令仪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一下又一下。 “阿婆不图你争怎样煊赫的前程。”她的声音在谢令仪耳畔响起,温柔而坚定,“只盼你一切平安顺遂。行事做人,对外,仰不愧天;对内,俯不怍心。便足矣。” 谢令仪将脸埋在祖母肩头,深深呼吸。 祖母身上有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些许药香——那是常年为了自己调理身子亲自熬药而留下的气息。这味道从她十岁被带来蕴山开始,就陪伴着她每一个夜晚,每一次生病,每一次欢笑与哭泣,它像一层看不见的茧,将她温柔地包裹,护她度过了那些惶惑不安的年岁。 良久,顾知微松开了怀抱,站起身: “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 马车缓缓驶离蕴山别庄。 两匹枣红马打着响鼻,马蹄踏在山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轻羽和流云检查完车驾,利落地跃上车辕。 白芷先行上车将药箱安置妥当,转身扶谢令仪登车。 祖母被吴叔扶着走到那上书“江左顾氏庄”的乌头门处,她只是静静地笑着站着,晨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在青石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身影在宽阔的庄门前显得有些单薄,却依然挺直如松。 谢令仪心头一酸,迅速钻进了车厢。 车是寻常的乌篷马车,外观朴素,内里却布置得极为舒适。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设有小几和书架,角落里还固定着一个小巧的炭炉——这是顾知微特意吩咐的,说秋深了,路上寒冷。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下行。 谢令仪倚窗翻阅《鬼谷子》,书页间忽落出一枚晒干的山茶花——那是去年祖母教她制香时夹进去的,令人忍不住回首。 距离已经很远了,远到只能看清一个檀色的小点,在苍茫山色中凝固成一幅画。可她就是知道,祖母还在那里,还在看着她,就像这些年每一次她出门,每一次她回来,祖母总是这样站在门口,迎她,送她。 只是这次一别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十年前的冬天,华阳长公主府出事后的第二日,她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抱着她,上了马车,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等她醒来时,已经在蕴山别庄的暖和的被褥中。 初来时,她总是闹着回京,她不相信那个总是爱笑、会偷偷带她去西市看杂耍的姑姑会参与谋逆,也不相信那个温柔的、总是会从宫外给自己带糖人的长公主会有不臣之心。 她哭过,闹过,绝食过,祖母从不斥责,只是静静陪着她,一遍遍为她拭泪,一次次将温热的粥端到床边。 后来,她不再提了,不是忘了,而是将那些疑问与痛楚深深埋进了心底,如一枚生锈的铁钉,钉在时光的深处。 车厢内炭火哔剥轻响,暖意氤氲。谢令仪合上书,闭上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 ----------------- 晨雾已经完全散去,别庄门口,顾知微依然站着。 “老夫人,外头风凉,回屋吧。”吴叔低声劝说。 他是镇北军因伤退下来的老兵,那年应英国公的嘱托跟着顾知微从京城到蕴山,如今头发已经花白,背也有些佝偻了。 顾知微没有动,目光依然望着远方。 吴叔眉头紧蹙:“老夫人可是担忧小娘子还没有放下当年之事,这次回京,旧事重提,追查起来,该如何周全?” “她定是会查的。”顾知微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劝也没有用。这些年我除了教她琴棋书画,更教了她权谋之道、民生经济,足够她在上京站稳脚跟,也算是尽了作为祖母之责。但我也只是她的祖母,难道我要以养育之恩胁迫,让她一辈子在这里陪着我?” 她说着,竟释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骄傲,有不舍,也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何况我顾知微教养出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一辈子藏于这江湖之远呢?她应当回去的,应当站于那庙堂之高。” “老夫人不必太过担忧小娘子沉溺于过往的伤痛。”吴叔温声道,“这次兰阳之事,小娘子就将进退处理得很好。” 吴叔望着自家老夫人侧脸,她老了,确实老了,眼角的纹路、鬓边的白发,都在诉说着岁月的流逝。可她的眼睛依然明亮,脊背依然挺直,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细密的皱纹仿佛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是经历过繁华与崩塌,见识过荣耀与屈辱,在岁月的磨砺中沉淀下来的风骨。 “但老夫人何不将当年的真相告诉小娘子呢?”吴叔忍不住问,“您明明知道……” “我知道的,未必就是真相。”顾知微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当年我们匆匆带着皎皎来了这蕴山,对政变之事,也只能说是有所推测。那是我们看到的真相,可当年身处其中之人,看到的真相或许都各不相同。” 她转过身,拄着那根黄杨木扶老——那是皎皎亲手为她做的,握手的部位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与吴叔一起缓缓向别庄里走去。 “或许皎皎要找的,也并不是属于她自己的真相。”顾知微的声音飘散在晨风中,轻轻柔柔的,“而是属于她自己的一份答案。” 吴叔跟在她身后,不再说话。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别庄,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远处那马车已经驶上了官道,向着京城的方向,一路向北。 前路漫漫,山高水长。 而蕴山在身后,渐渐隐没在秋日的晨光里,安静得像一个亘古的梦。 第7章 官道 官道两旁的景致已在轮声中悄然变幻,淮南独有的金桂香气渐渐淡在风里,取而代之的是北方特有的干燥气息,带着尘土与秋草的涩味,随着晚风一阵阵漫进车帘。 暮色四合时分,一队镖局模样的人马悄然融入谢令仪的车队,马蹄踏起轻尘,很快与原有的侍卫混作一处,分不出彼此。 流云掀起车帘一道细缝,透过缝隙望去,旋即轻轻放下帘子,压低声音道:“娘子,邬相竟派了这么多侍卫来。” 谢令仪斜倚在杏色软枕上,车壁悬挂的琉璃灯盏透出温润的光,映在她素净的面容上,将那抹笑意衬得格外沉静,仿佛一池秋水,不起波澜。 “邬老与祖母有同窗同年之谊,又同为彼时还是东宫太子的当今天子授课,德望深重。”她声音轻缓,带着惯有的从容,“当年他为华阳长公主据理力争时,亦不过略受薄惩,从先帝时便稳坐尚书左仆射之位,到如今已经三十余载。这点人手,原也算不得什么。” 她目光扫向窗外渐深的暮色,声音里却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况且此去京师,路途必不太平。老人家多派些人,总是一片关切之意。” 话音方落,酥云已端上四色细点。 青瓷碟中,蜜渍梅子莹润生津,荷花酥层叠如绽,杏仁酪温滑如玉,甜香袅袅漫开,驱散了车厢里隐约的沉郁,连素来持重的白芷亦多用了两块。 轻羽与流云早扒着车窗,望向前方渐次清晰的巍峨城郭,眼中光彩流转,压不住的雀跃。 四个侍女一时叽叽喳喳,围着谢令仪问个不停: “娘子,朱雀大街当真宽得能并行九驾马车吗?” “听说百味阁的酥点比宫里还精巧,酥云姐姐的手艺可能一比?” “京中的螺子黛、胡胭脂,据说都是从波斯运来的,好看的很,小娘子一定买回来试试嘛。” 笑语盈车,暖意融融,仿佛这长途跋涉只是一场秋日郊游。 烛火在琉璃盏中轻轻摇曳,将少女们娇嫩的面庞映得柔和温暖,似是她们真的完全不知车后那片绵延的山林间,另有一番“热闹”正悄然上演。 ----------------- 山林深处,暮色比官道上更浓几分,枝叶将最后一抹天光筛得支离破碎,只余下昏暗的蓝灰色笼罩着整片林子。 “郎君,第三拨了。” 听蝉压低声音,身影隐在一棵老松的阴影里,只有眼中炯炯有神的精光闪动,“我们还出手么?” “这回来的人,用的是官制兵刃。” 裴昭珩声音低沉,他背靠树干,玄色衣袍几乎与愈发深陈的夜色融为一体,目光掠过枝叶间隙,落在远处那行在暮色中缓缓前行的车马上,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看来那些人急了。” 裴昭珩此行本意是要探一探谢令仪的底,虽然根据情报来看,顾老夫人早在年初就开始安排自己孙女回京的事宜了,但蕴山的那些村民本就依仗顾氏,他们所言是否有顾老夫人的授意也未可知; 况且,谢令仪一个闺阁女子在此关头返京,必是携了那份要紧的证物,谢家、成王还是苏文远,她背后到底站着谁,那证物又是什么,他须得知道。 若探不出,便趁乱取了那物什也好——这本是一桩干净利落的算计。 不料任他从军多年,谨慎多疑,这次还真是小瞧了这位谢小娘子。 裴昭珩派出的人尚未接近车队,便接连撞见了数批刺客——刀光暗影,皆指向谢家车驾。 诡异的是,那位深不可测的谢小娘子竟恍若未觉,侍卫不见动静,车马也照常缓行。 阴差阳错间裴昭珩不得不亲自动手,他们一行人人倒成了她们一路的暗卫:拦截、灭口、清扫痕迹,在官道与山林间,与那些来历不明的杀手数次交锋。 第一拨来得快,去得也快,手法狠辣干脆,明显是对方是豢养多年的死士;第二拨假作山匪,粗糙些,也被料理干净。 至于靠近马车探听?根本无人能分身。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几缕,照亮林间泥地上尚未干涸的暗色痕迹,听蝉屏息凝神,手中短刃已出鞘三分。 ----------------- 车帘微动。 侍卫长的声音在车外低声响起,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小娘子,这次来的人,兵器似乎都是官制的。”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裴将军那边还尚无动作。” 谢令仪抬眼,琉璃灯盏的光映在她眸中,平静无波,她未答话,只是从白芷捧着的紫檀木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玉小瓶,瓶身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莹润,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轻羽与流云对视一眼,会意颔首,二人悄无声息地掀帘而出,身形如燕,融入浓重夜色之中。 不多时,林间传来压抑的闷哼声,短促而破碎,旋即归于沉寂。 夜风继续吹拂,松涛依旧。 ----------------- “那些人……” 听蝉蹙眉,侧耳细听林间动静,手中短刃又出鞘一寸。 风中飘来一丝极淡的、甜腥的气味,但转眼便被松脂香盖了过去。 “哑药。”裴昭珩上前查看情况,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不杀人,只用这法子示威。” 他扯了扯嘴角,月光照亮他半张侧脸,那神色复杂难辨——有玩味,有审视,也有一丝被看穿算计的无奈。 “倒是聪明,只是这笔账,全会算到我们头上。”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辆安静的马车。车帘纹丝不动,仿佛方才那两个侍女从未离开。琉璃灯盏的光依旧温暖,车内隐隐传来女子细碎的谈笑声,与这林间的肃杀格格不入。 “好个狡猾的小娘子,借我们的手清了一路障碍,自己倒做得个无事人。” 他轻叹一声,语气里竟似有几分无奈,“现下也只能替她收拾干净了。” 听蝉忍不住嘀咕:“郎君若狠心些,全然不必顾她性命,东西早到手了。” “话多,还不赶紧干活。”裴昭珩瞥他一眼,心底咬了咬牙。 当初就不该同师弟提这一桩,被逼无奈亲自跑来这里当侍卫。 如今自己亲跑一趟便罢了,证物也未见影子,师弟倒在那风月场里快活了几日。 ----------------- 就在裴昭珩带人清扫残局时,谢令仪的车队忽然改了前几日走走停停的步调。 马蹄声骤然急促起来,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碎尘土。车厢微微颠簸,琉璃灯盏内的烛火摇曳,在谢令仪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小娘子,只是毒哑是否不太稳妥,万一他们再追上来。”白芷一边稳住手中棋盘,一边轻声问道。 谢令仪正执着一枚白玉棋子,教白芷布局,闻言尚未开口,一旁的流云已噗嗤笑出声:“我看不必啦!自会有人代劳。” 轻羽稳重些,蹙眉嗔怪妹妹道:“一路只知玩闹吃喝,护主不力,回头再罚你。” 谢令仪落下棋子,唇角弯起一丝了然于胸的浅笑:“流云说的,倒也不错。” 她抬眸,眼神清透,早已洞悉车外的一切暗潮汹涌,“有人愿意代劳,我们便静观其变,保存体力就好。” 其实兰阳的传闻,也少不了她在背后推波助澜。由她这闺阁女子手持证物返京,最易令暗中之人轻敌——一个姑娘家,侍卫再强能强到何处? 如今借裴昭珩的精兵悍将一路清扫,短期之内,无人敢再妄动;她背后真正之人,亦不会暴露。 且那些刺客招招致命,裴昭珩对她的猜忌,应当又淡去几分。 只不过她甫一返京,便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看来往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上京已近,”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醒,“山雨欲来,诸事皆需倍加小心。大家切莫忘了我之前的交代。” “是。”侍女们都敛去适才嘻嘻哈哈的样子。 谢令仪落下棋盘中最后一子,指尖抚过眼角的泪痣——当年她昏迷了三日,醒来便多了这颗痣。 御医说这是郁结之症,药石难消,只能等待时间。 如今这颗痣还在,梦中的故人却已逝去多年。 远处,上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九阙城墙巍峨,箭楼高耸,俯瞰城中灯火灿灿,彻夜通明,朱门里的棋局与布衣下的生计,都在这同一片星河下沸腾不息。 “小娘子,再行一夜便到了,我们先行一步为小娘子探路。”那中途汇入的侍卫长恭敬地向谢令仪施礼。 谢令仪递上一个紫檀木匣,“帮我将这个木匣转交给你家主君,劳烦了。” 侍卫心中了然,双手接过木匣,带着人退下。马蹄声渐远,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车内重归安静,谢令仪摩挲着祖母临行前给她的山茶花玉佩,指尖传来玉质的温润触感。 无论如何,上京,我回来了。 不管在这里苟安已久的魑魅魍魉对她的归来有多么按捺不住,那样心急火燎地想要自己的命。 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8章 重门 上京作为晟朝都城,当真是热闹非凡。 朱雀大街上车马如龙,人流如织,金灿灿的秋阳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一派浮金跃光的盛世气象,更远处,隐约传来瓦舍勾栏间的丝竹管弦与喝彩声。 一切都氤氲在一种精致而喧嚣的繁华里,仿佛这帝都永远这般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连时光流经此处都要放缓脚步,生怕惊扰了这场不醒的盛世梦。 马车拐进稍显肃静的千步廊,行人骤然稀落,两侧高墙却愈发巍峨,投下长长深深的影子。 廊道尽头,便是上京太康谢氏的府邸。 作为百年清流门第,谢府自有一番沉甸甸的威仪。 朱漆大门足有丈余高,门楣上悬着御笔亲题的“诗礼传家”泥金匾额,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踞坐,雕刻得须发毕现,威猛沉雄,凛然不可侵犯。 谢令仪端坐车中,目光平静地掠过那鎏金门楣匾额。 马车缓缓停稳。 早有门房上前,见是三小娘子的车驾,一面使人疾步入内通报,一面开了正门。 沉重的朱门发出“吱呀”闷响,缓缓洞开,高墙深院,隔绝了外间的市井喧嚷,只余下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不自觉便要屏息的静穆。 轻羽先一步下车,回身小心翼翼地搀扶谢令仪。指尖触及轻羽沉稳有力的手臂,谢令仪借力缓步而下。 日光正好,落在她鸦青色的鬓发与鹅黄色的衣裙上,她微微眯了下眼,抬眸再次望向那熟悉又陌生的府门。 再入此门,恍如隔世。 心底翻涌起复杂难言的滋味,酸涩、怅惘、警惕,还有一丝极淡的讥诮,在此刻竟奇异地交织成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万千心绪缓缓压入心底最深处,脸上随即绽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舟车劳顿后的柔弱与归家的温顺笑意。 母亲苏愔枫身边的管事冯婆婆已领着几个侍女婆子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三娘子一路辛苦了,老爷、夫人和各位长辈都在正厅等着您呢。” “有劳冯婆婆。”谢令仪微微颔首。 她跟在冯婆婆身后,穿过一道道曲折的回廊,绕过影壁,经过庭院中那些修剪得一丝不苟、姿态近乎刻板的花木。 谢府内部亭台楼阁,移步换景,陈设无一不精,花梨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多宝格上摆着官窑瓷器和青铜古玩,处处彰显着世家积淀的财富与品味。 然而这些落在谢令仪眼中,却只觉每一处都透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毫无生气的拘谨,连空气都仿佛被无形的规矩束缚着,凝滞而压抑,吸入口鼻,带着陈年熏香与旧日尘埃混合的沉闷气味。 步入正厅,只见东首坐着当朝中书令、她的舅舅苏文远,父亲谢儆坐在西首,次席两旁分别坐着母亲苏愔枫、三叔谢俨和三婶柳吟霜。 胞姐谢令德、堂姐谢令瑾分别静立于母亲身后。令德微微垂首,姿态娴雅;令瑾则稍稍抬眼,好奇地望向门口。长兄谢承奕在书院读书,此番并未归家。 厅内寂静,只闻得细微的瓷器轻碰声与衣料摩挲的窸窣。数道目光齐齐落在刚刚进门的谢令仪身上,或审视,或探究,或淡漠。 谢令仪上前几步,依足礼数,盈盈拜下:“女儿谢令仪,给舅舅、父亲、母亲请安,见过三叔、三婶和姐姐们。” “起来吧,我们家皎皎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了,颇有你母亲当年的风范。” 舅舅苏文远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满意地颔首,笑声朗朗,却裹挟着无形的威压: “此番皎皎在兰阳立了大功,连天子都有所耳闻,怕是将来提亲的人要踏破门槛喽。” 谢令仪敛衽垂首:“舅舅谬赞,皎皎愧不敢当。舅舅爱民如子、克己奉公,皎皎倾佩敬仰日久,往后也要多多仰仗舅舅教诲才是。” 父亲谢儆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盏底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轻微一声“嗒”,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他年逾四十,面容清癯,留着修剪得极整齐的短须,身着家常的藏青色直裰,看似随意,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的目光落在谢令仪身上,带着一种审慎的、近乎评估的打量,仿佛在审视一件久未过目的藏品。 片刻,他的唇角牵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堪称温和:“回来了就好。一路舟车劳顿,蕴山清苦,到底不如家中周全。” 谢令仪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裙裾边缘细密的刺绣上,恭顺应答:“劳父亲挂心。祖母慈爱,别庄衣食无缺,照料周全。只是女儿愚钝,未能时时承欢父亲母亲膝下,心中常怀愧疚,日夜思归,故而瞧着清减了些。” “既回来了,便先好生歇着。” 母亲苏愔枫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缎面对襟褙子,梳着端庄的圆髻,插着一支点翠步摇,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那一丝常年积郁的、冰封似的淡漠。 她抬眼看了看谢令仪,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 那声音里,几乎听不出什么属于母亲的温度与情绪波动,只有例行公事般的、冷静的交代。 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十年未归的亲生女儿,而只是一个需要稍作安置的、有些陌生的亲戚子侄。 谢令仪心尖似被针轻轻刺了一下,细微的痛楚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点空洞的凉意,迅速弥漫开。 她面上分毫不显,依旧温顺地垂首,姿态恭谨:“是,多谢母亲关心。” 而三婶柳吟霜,似乎耐不得这过分规矩的寂静。未等谢令仪落座,便已热情地凑了过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 “哎哟,快让三婶瞧瞧!我们皎皎真是越大越出挑了,这通身的气度,蕴山那等山水灵秀之地养人,果真不假!比那些一味在京城娇养的小娘子们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韵致呢!” 她语速又快又脆,笑容满面,仿佛真心实意为谢令仪的归来欣喜不已。 “三婶过誉了。蕴山清静,确实养心。”谢令仪笑了笑,她当然明白三婶是在变着法子说她乡下养大的不似这京城中的小娘子们矜贵。 柳吟霜脸上笑容不减,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厅内众人听清,“住处早已给你收拾妥当了,一应物件都是新的,若还有什么短缺,定要告诉三婶!今晚还特地设了家宴,给你接风洗尘!” 说着,她话锋微转,笑容更盛:“你多年不在家中,身边伺候的人怕也不够得力。正好,三婶这儿有几个机灵稳妥的婆婆和丫头,回头就让你母亲拨过去给你使唤……” 谢令仪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退后半步,与柳吟霜拉开距离,脸上依旧挂着浅淡温婉的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多谢三婶厚爱。只是皎皎身边已有四个侍女,皆是祖母精心挑选教导过的,如今已是够用。且侄女与姐姐感情甚笃,回京前已与姐姐说好,仍同住漱玉院,也能彼此作伴,就不必再添置人手,徒增冗杂了。” 柳吟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老夫人周到,姐妹同住,也是极好的……倒是三婶多虑了。” 几位长辈又与谢令仪寒暄了一番,谢儆轻咳一声,打断了厅内微妙的氛围,他露出一副慈父的面孔: “好了,皎皎这几日风尘仆仆也累了,既已见过礼,便先跟着你姐姐回房休息去吧。等会儿通知你们晚宴。” “是,女儿告退。”谢令仪再次敛衽行礼,姿态柔顺完美。 姐姐谢令德早已候在一旁,闻言上前,温柔地牵起谢令仪的手,那手心温暖柔软,与厅内冰冷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她对着长辈们行了一礼,轻声道,声音如春风拂面:“舅舅、父亲、母亲、三叔三婶,那我和妹妹先回房了。” 姐妹二人相携退出气氛微妙的正厅。 一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华丽厅堂,穿过几重院落,走向她们所居的漱玉院,周遭的空气似乎才重新流动起来。 漱玉院依旧如记忆中那般温馨,院中植着几株秋海棠,正值花期,鲜艳的花朵缀满枝头,深深浅浅的红。青石小径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摆着几盆金菊,开得正盛。 进了屋,酥云、白芷几人早已开始手脚麻利地归置行李。 谢令德挥挥手,将伺候自己的大小侍女都遣了去帮忙,只留下姐妹二人说话。 谢令德拉着谢令仪在窗下的软榻上坐下,仔细端详着她,眼中满是真切的心疼:“快让阿姐好好看看……” 她轻轻抚过谢令仪的脸颊,叹息道:“瞧着是沉稳了,小时候肉嘟嘟的,现在瘦了不少。这一路回来,累不累?” 谢令仪反手握住姐姐温暖的手,她轻声笑道,这一次,笑意真切地抵达了眼底:“阿姐,我不累。能回来见到你,真好。” 第9章 家宴 是夜正值中秋,谢府设下家宴。 月色如霜,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厅堂,与满室灯烛交相辉映。院中树影婆娑,暗香浮动。一众谢氏女眷依礼行罢拜月仪式,方鱼贯入席。 谢令仪随姐姐令德在母亲苏愔枫下首落座。 席面铺陈得极尽精致,玉盘珍馐,觥筹交错,丝竹声隐隐从厅外传来,却难掩席间那股无声流动的暗涌。 堂姊谢令瑾装扮得华贵夺目,一身绯红缕金百蝶穿花襦裙,梳着时兴的惊鸿髻,一支赤金点翠牡丹步摇随着她微微动作便颤颤生光。她眸光流转,最终定定落在了谢令仪身上。 她执起手边的象牙柄纨扇,掩唇轻笑:“三娘此番从兰阳归来,真是辛苦了。听闻那里疫病横行,秽气弥漫,尸骸遍野。妹妹竟能不避污浊,亲力亲为,这般胆识与仁心,实在令我等着实佩服。” 她顿了顿,眼波往谢令仪周身上下轻轻一溜,那目光里带着细密的刺, “只是妹妹到底年轻,不知轻重。那般凶险污秽之地,终究恐沾染些不干净的东西。万一过了病气,损了自身玉体,更失了我们世家女子应有的谨慎与体统,岂非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话音落下,席间有片刻微妙的凝滞。 数道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谢令仪,烛火噼啪一声轻响,越发衬得这寂静有些逼人。 谢令仪放下手中的银箸,起身朝谢令瑾的方向微微欠身,行了半礼,不疾不徐道: “阿姊关怀,皎皎心领。阿姊说的是,那般境况,确非闺阁宜往之地。”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过去, “只是当时兰阳几成死城,陆将军殉国,百姓十不存一,若无人送粮施药,恐生机尽绝。祖母常教导,谢氏立世,诗礼传家之外,亦当怀仁悯之心。皎皎虽力微,不敢忘本。想着出门在外,一言一行皆系谢家门风,纵有污浊险阻,亦不可退避。至于得失……” 谢令仪轻轻摇头,笑容温婉却坚定,“只要于国于民无愧,于我谢家清誉无损,皎皎个人沾染些尘土病气,实在算不得什么。” 一番话,情理兼备,不卑不亢,既全了礼数,又堵得人无可指摘。 谢令瑾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正欲再寻机开口,外头回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厅外。 管家谢忠略含激动的声音响起:“老爷,夫人,宫里的徐内侍到了,说是奉陛下口谕而来。” 满厅之人纷纷起身。 谢儆与上首的苏文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离席,疾步迎向厅门。 只见一名身着绛紫色宦官常服的中年内侍,手捧黄绫覆盖的朱漆托盘,在两名小太监的随侍下步入厅中——正是天子身边颇为得用的近侍徐安。 他步履沉稳,目光平和地扫过厅内众人,自带一股宫中特有的威仪。 谢儆连忙拱手:“徐内侍亲临,蓬荜生辉,不知陛下有何谕示?” 徐安站定,面向正北,展开手中一卷杏黄暗龙纹绢轴,嗓音清亮平稳,字字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寂静的厅堂里: “陛下口谕:谢家三娘令仪,兰阳赈疫,抚民有功,彰其淑德,特赐蜀锦十匹、珍珠一斛、白玉如意一对、宫制赤金镶宝头面一套,以资嘉勉。钦此。” “臣女谢令仪,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谢令仪依礼行至厅中,敛衽肃拜,深深叩首。 徐安亲自将托盘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礼盒一一交付于她手中,态度颇为和煦。 他略略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近处的谢儆、苏文远听清: “陛下还让某带句话给小娘子: 临危不避,仁勇可嘉,颇有顾帝师当年之风骨。” “臣谢儆及合家,叩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谢儆领着全家再次郑重下拜,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礼毕,谢儆又殷切相邀:“天使一路劳苦,万望稍歇,容奉清茶。” 徐安微微一笑,拱手还礼:“谢尚书盛情,某心领了。只是今日中秋,陛下身边还需人伺候,谕旨既达,某便不久留了。” 说罢,便要领着人告辞。 谢儆岂敢怠慢,亲自将徐安一行人送至大门外,直至宫车仪仗在月色中远去,方转身回府,步履间透着轻快。 方才还暗流涌动的内厅,此刻却静得落针可闻。那点浮于表面的讥诮与试探,仿佛被这突如其来、分量十足的天恩震得烟消云散。 谢令瑾脸色一阵红白交错,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疼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镇定,不敢再开口。 三婶柳吟霜反应最快,脸上已堆满殷切热络的笑容,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透着无比的与有荣焉: “哎哟哟,这可是天大的荣宠!皇恩浩荡啊!皎皎真是给咱们谢家挣了大脸面了!大嫂,” 她转向一直沉默的苏愔枫,语气羡慕得近乎夸张,“我们瞧着,心里都跟着欢喜、羡慕得紧呢!” 苏愔枫只淡淡抬了抬眼,语气平静无波,甚至未向刚刚受赏的女儿投去更多目光: “三弟妹过誉了。皆是陛下隆恩,亦是家族门楣荫庇。” 那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欣喜,只有一贯的、带着距离感的淡然,如同秋夜井中倒映的月光,看得见清辉,却触不到丝毫暖意。 “弟妹可真是有福气,生出这样有出息又得圣心的女儿来。” 堂姑谢云如归家前与儿子发生了口角,现在话说免不了带上几分阴阳怪气, “弟妹仍不知足吗?” 但此时,谢儆已满面红光地走回厅中,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郑重,缓缓扫过席间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谢令仪低眉顺目的侧脸上: “皎皎能有如此心性作为,不忘家训,不负圣望,为父甚慰。” 他顿了顿,声音沉肃了几分,“从前种种,譬如昨日。自今日起,阖家上下当以和睦为上,同心同德,谨言慎行,方不负天恩,不堕我谢氏百年清誉门风。” 另一边,一直稳坐如山的苏文远举杯浅啜了一口酒,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谢令仪,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压: “皎皎,此番陛下问起,舅舅不过是在御前如实禀报,略陈你之功绩罢了。不想陛下日理万机,犹能记挂小辈微末之功,体恤臣下,实是殊恩。你需谨记,莫骄莫矜。” 谢令仪心领神会,立刻起身,执起面前温着的玉壶,步履轻缓地走到苏文远席侧,姿态恭顺婉约地为他斟满酒杯,声音清越而诚恳: “皎皎明白。仰仗舅舅回护提点,于御前美言,皎皎方能不负陛下厚望,未辱家门。舅舅教诲,皎皎字字铭记于心。日后行事,定当时时以家族荣辱为重,谨守本分,不忘舅舅今日训导之言。” 苏文远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之色,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她归座。 宴席继续,丝竹复起,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方才那短暂而剧烈的波澜从未发生。珍馐的香气、酒液的醇芳、脂粉的甜腻交织在一起,重新织就一幅和乐融融的世家中秋夜宴图景。 唯在席间一角,谢令仪安静地坐着,面前金杯玉箸,映着璀璨灯烛。母亲苏愔枫那冰封般淡漠的侧影,始终在不远处,像一根极细却无比坚韧的冷针,悄无声息地刺入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记忆深处,母亲的笑声曾如檐下风铃般清脆悦耳,怀抱温暖馨香。是从何时起,那笑意渐渐凋零,眼神日益沉寂,最终只剩下这周身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凉薄? 或许,都是从十年前那个灼热的夜晚开始。若自己不曾任性,不曾私自跑出宫廷撞见那冲天的烈焰,是否姑姑不会死,母亲也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袖中的手微微蜷起,指尖冰凉。 一只温热的甜白瓷碗被轻轻推到她面前,姐姐谢令德不知何时靠得更近了些,似乎看透了妹妹眼底深藏的落寞与恍惚。 她声音压得极低,温柔似水,只两人可闻: “母亲方才特意嘱咐小厨房做的,是你小时候最爱喝的莼菜银鱼羹。一路辛苦,又说了这许多话,趁热用些,暖暖肠胃。” 她顿了顿,目光里含着真切的心疼,声音更轻,几近耳语: “皎皎,母亲心里是记挂着你的。只是有些事,经年累月,成了习惯,便显得冷了。当年我们都还是半大孩子,世事洪流汹汹,多少人身不由己。往事已矣,莫要总将他人的选择、世道的过错,拿来反复惩罚自己。你如今回来了,我们一家人,来日方长。” 谢令仪抬眼看着姐姐,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容错辨的关切与温柔。 碗中羹汤热气袅袅,模糊了视线,也微微润湿了眼眶,她轻轻点了点头,拿起调羹,舀起一勺。莼菜滑嫩,银鱼鲜美,温热妥帖的羹汤滑入喉间,一丝细微却真实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渗入那片被秋夜和记忆浸得冰凉的躯体。 第10章 隐芳 回到上京谢府不过数日,谢令仪便将那高门深院中的曲径回廊、明暗规矩重新摸得剔透。 但她并未沉溺于这表面的安宁,待将漱玉院中诸事稍作安顿,便唤了轻羽与流云随行,一乘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谢府侧门,直往城东而去。 花铺位于城东一条热闹但不喧哗的街道转角,靠近朱雀大街却又不在主街上,门前有槐树掩映,招牌不显眼,只书“隐芳斋“三字。 轻羽上前轻叩门扉,一名青衣小厮应声而出,眼神清亮,动作利落。 谢令仪并未多言,只浅笑道:“前日与掌柜娘子有约,特来赏看昨日新到的玉茗。“ 小厮目光微动,即刻垂首躬身,心领神会地将三人引入店内。 甫一踏入,一股清雅的混合香气便萦绕而来。并非浓郁扑鼻的花香,而是清茶、墨香、干燥花草与古木淡然交融的气息,令人心神一静。 小厮无声地引着她们穿过一道绘着墨荷的屏风,推开一扇隐蔽的月洞门,后面竟别有洞天——是一间更为私密的内堂,陈设依旧清简,却多了几分沉稳之气。 一位身着雨过天青色杭罗褙子的女子闻声自内间走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云鬓轻绾,仅簪一支白玉如意簪,面容清秀。这便是祖母留在上京的情报网主事人,短短几年更是几乎将据点扩张至京城各处角落。 她见到谢令仪,眼中瞬间掠过激动与欣慰,随即敛衽深深一拜,语气恭敬:“妾身沈蕙心,见过小娘子。“ 谢令仪上前一步,虚扶她起身:“沈娘子不必多礼。“ 沈蕙心就着她的手起身,目光落在谢令仪脸上,细细端详片刻,唇角漾开真切的笑意:“小娘子这通身的气度风华,与当年老东家年轻时,竟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即便不凭那信物,妾身也断不会认错。“ 她言语间提及祖母,带着发自内心的敬慕。 谢令仪闻言,想起祖母在蕴山时的慈爱面容,不由莞尔,这几日因谢府压抑而生出的些许郁气也消散了几分。 沈蕙心敛去寒暄之色,神色转为凝肃,低声道:“小娘子前番交代探查之事,已有几分眉目。那批于官道上意图行刺的官兵,其兵刃路数经多方核实,确系郭炅宇的领军卫无疑,与您所料丝毫不差。“ 她略一停顿,眉间微蹙:“至于兰阳粮草调拨的批文,明面账目做得极为干净,数目、印鉴、流程,皆滴水不漏。单从这一纸文书上看,绝无问题。约莫需找到上级粮草批文才能看出端倪。妾身已加派人手,必竭力追寻这些缺失文书的下落。“ 谢令仪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冰凉的刺绣纹路,看来这郭炅宇做事狠辣且缜密。 “还有那帮您挡下刺客的,妾身只能探出这波人出身行伍,镇北军或是陆家军,妾身不敢确定。“ “陆家军?不是在兰阳全军覆没么?“ “这就是妾身不敢确定的地方。但是按照邬相侍卫的描述,他们使的确实是陆家军的招式。领头那人很像裴昭珩小将军还有他身边的青隼,只是您遭遇刺杀那几天他们应该都在西市斗鸡,我们的人应当不会认错的。“ “裴小将军?他可不像是那般沉溺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谢令仪轻摇团扇。 沈蕙心闻言,轻轻笑出声来:“小娘子此言,若是传入上京市井之中,怕是人人都要觉着新奇了。“ 她敛了敛笑意,解释道: “裴小将军自押送乌孙使者入京后太子和成王都想拉拢他,也算得上炙手可热。他却在面圣之时直言不讳,道是: ‘陛下,微臣听闻汉代霍去病十八岁勇冠三军,二十一岁封狼居胥。臣自忖与霍将军比,或也不遑多让。只是臣私心想着,实在不愿似霍将军那般,一日快活日子都未曾好过得,便英年早逝,徒留遗憾。如今乌孙已定,北疆暂安,不若陛下慈悲,收了臣的兵权,允臣在这繁华上京,遍尝人间极乐滋味。’ 天子听闻此言,非但不怒,反而龙颜大悦,厚赏不断。自此,这位裴小将军便成了花楼酒肆、赌坊斗场的常客,赛马斗鸡、蓄养优伶,无所不玩,且玩得格外‘精深’,挥金如土,浪荡不羁,如今已是上京城里头一号的纨绔人物了。他甚至还洋洋自得,声称自己是‘奉旨享乐’,言行甚是放荡不羁,连那些素来不学无术的勋贵子弟,都自叹弗如,直言玩不过他这位‘行家’。太子和成王也对他避而远之,生怕沾了那荒唐混账的名声。” 这一招“奉旨享乐”,看似荒唐,实则深谙帝王心术。天子显然极为受用,这些日子赏赐如流水般涌入英国公府,未尝不是一种安心之后的补偿。 只是不知,那远在北疆、一生严肃板正、以忠君报国为念的英国公裴擎,若知晓自己寄予厚望的次子,在京城是如此一副浪荡形骸,会是何等震怒。 想到此处,谢令仪唇角不由泛起极淡的、意味复杂的弧度。 她敛起心神,将关于裴昭珩的思绪暂搁一旁,目光重新落回沈蕙心身上,沉声道:“陆家军旧部与裴小将军之事,暂且留意即可。当下首要,仍是兰阳案的证据。那批文书的线索,还请沈娘子多费心。” 将粮草批文夹在《文远笔录》中,或许是想传递什么信息。既然和她的这位好舅舅有关,那一定要紧咬不放,一查到底。 “小娘子放心,隐芳斋存在之意,便是为此。” 沈蕙心郑重应下。 又低声交谈片刻,交代完后续联络事宜和其他据点,谢令仪方起身告辞。沈蕙心亲自送至内堂门口,便止步不前,只以目光相送。那小厮依旧沉默地引着她们穿过雅致的前店,便从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去。 ----------------- 离开隐芳斋,谢令仪带着流云、轻羽进了邬府,刚刚着人将在隐芳斋选的两盆盆景搬下。 “皎皎,你回来啦。” 谢令仪已十年未见邬敬舆,闻声抬头,只见邬敬舆已走出二门,须发皆白如冬日初雪,却衬得面色愈发红润生光,一双眼眸仍澄澈温润,眼尾的细纹里仿佛也藏了春风。一身半旧的靛青常服随步履轻摆,腰背也挺得笔直如松,似有什么看不见的风骨撑在那儿。 “邬公这么多年竟是一点没变的样子。”谢令仪笑道。 “你离京的时候,老翁我就已经六十有七了,再老还能老到哪里去。” 邬敬舆一见那盆栽满意地咂嘴。“还是我们皎皎孝顺,这么多年未见还记得老翁我的喜好。” “阿姐和崇宁写信时常常提起邬公中意盆景,特意着人从通州采买的。”谢令仪含笑。 “十年没见生份了,不叫我邬阿翁了,叫起邬公来,怎么皎皎今日送这盆景也是像那帮人来求老翁我办事的?”邬敬舆佯装生气,别过脸去。 “邬阿翁、邬老头,哪能跟您生份呢。”谢令仪上前扶着邬敬舆进了内院,“不过,皎皎还真有事相求呢。” “有事求我啊?”邬敬舆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放在皎皎手中,“看看,可是这个?” 谢令仪打开一看,“老头,你真是神了。” “那是,知皎皎者邬老翁也。”邬敬舆捻着胡须,略显得意。 “罪臣陆骁寒谨奏:兰阳被围月余,粮草将罄,民心摇动。然驿道皆断,文书难出。今晨探得匍桑似有异动,纵有援军,亦恐不及。然臣守土有责,惟愿以身殉城。请州府速往蕴山派兵,务必守住蕴山。” “不对。”谢令仪沉吟道, “陆将军此文书之意是兰阳已守不住,故那夜酉正我和祖母在蕴山收到的陆将军的密报并不是用来求粮而是用来报信的,匐桑人若想攻入我晟朝,兰阳之后最险之处便是蕴山,过了蕴山淮南道便无险可守。 故州府调兵应当调往蕴山而非兰阳,此为疑点一。 这份奏疏的落款是六月廿四,与我们收到密报同日,若按最快来算,密报在未正时从兰阳送出的;蕴山与州府同向,这封送往楚州府的文书同时送出,到楚州府三个时辰,从楚州府再到青陵需一个时辰,青陵赶到兰阳四个时辰,最快也是次日的卯正。 可那日我们子初赶到兰阳时,郭炅宇已经将匐桑人都驱逐出境了,此为疑点二。” “不错,但你在蕴山收到密报这事做不了证据,且这郭贼六月廿六方回京,他的战报上并无这些具体时间,他所上交的军令文书也并无差池。” “怪不得他想将我们带去的粮食都卷走,缘是打了在路上多磨叽两日的打算。” “所以,皎皎,你可知接下来该从哪里着手去查了?” 谢令仪收好文书,恭恭敬敬向邬敬舆行了个礼,“多谢邬老翁指教,皎皎明白了。” “好。”邬敬舆坐下,捻起一枚棋子,递给谢令仪,“既然来了,陪我下盘棋再走吧,老翁给你讲讲这上京之事。” 第11章 酒家 几位素来与谢家姐妹交好的千金,自听说令仪回京的消息起,便提议为她接风洗尘。此番由御史大夫家的千金周乐知做东,另几位谢令仪离京前便常往来的旧友姐妹作陪。 谢令仪从邬相府告辞后,便径直前往了上京生意最为红火的酒楼——石门酒家。 楼内笙歌隐约,堂倌掀帘引路时步履轻捷,珠珞相击声清越。帘栊起落间,窗外市声与楼内丝竹时远时近,交织成一片浮动的繁华。 包厢设在酒楼顶层视野最敞亮的位置,凭栏可见长街如带,车马络绎,又可唤楼中胡姬献艺,观一观上京最时兴的胡旋舞。 不多时,掌柜亲自领着人捧盘布菜。浑羊殁忽盛在鎏金银盘中,皮色金黄油亮;脍鲤切得薄如蝉翼,对着光能透出青瓷盘底的缠枝纹;驼蹄羹汤汁醇厚如乳,八珍野味罗列满案。 各色香气氤氲缭绕,混着酒气与熏香,在暖阁中缓缓沉降。 周乐知吩咐掌柜都先退下,等她吩咐。 谢令仪瞧着这满满一桌珍馐,笑着道谢:“周姐姐实在费心了。” “姐姐顺意便好。”周乐知执起青玉执壶,为她斟了半盏殷红的酒液,那酒在玉盏中漾开涟漪,光泽如血又如琥珀。“这是高昌来的葡萄酒,我特意嘱咐掌柜留的。今日姐姐归来,心里高兴,咱们都不必拘着,只管小酌怡情便是。” 众人举杯共饮,玉盏轻碰声泠泠,酒液在唇齿间留下微涩的甜香,席间霎时暖意融融。 酒过二巡,众人要事已议开始闲聊,中书舍人之妹郑芸卿忽而望向席间一人,笑问:“杜姐姐今日簪的这支簪子好生别致,像是新得的?” 魏国公嫡女杜棠溪闻言,颊边微染绯色,低声道:“是韦家前日送来的……两家长辈已议定了。” “倒也算那裴昭珩坏心办了桩好事,终是成全了一对有情人。”周乐知抿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促狭。 “这裴小郎君心倒不坏。”杜棠溪声音轻柔如絮,“他知晓我二人心意相通后,便亲自去家父母跟前说明。原本我同他的婚约也未过文书,此事便这般成了。说来,还该谢他才是。” 她顿了顿,指尖轻抚簪头温润的玉兰,又添了句,“只是这事也着实荒诞,哪有勋贵之家的郎君,主动应允女方上门退亲的?偏他还说,是自己不愿娶亲,只图逍遥,莫耽误了人家。” 谢令仪静静听着,心下顿时了然。结合裴昭珩进京后的诸般作态,这分明是演给天子看的一出戏——誓不再与其他世家联姻,于他虽是权宜之计,于韦、杜两家却算是各得其所,恐怕连裴家也是默许的。 一石三鸟,倒是周全。 “娘子。”侍女流云此时悄步近前,俯身附耳低语几句。 谢令仪从容起身,向席间众人微一颔首:“方才侍女提醒,我项上璎珞似有些松了,需去厢房整理片刻。诸位尽兴,万莫因我停了雅兴。” 她转身离席,沿着回廊缓步而行。珠帘锦帐次第在身后落下,将笑语笙歌隔成一重朦胧的背景。廊间烛火摇曳,在她裙裾上投下流动的光影。走到尽头另一包厢门前,略一驻足,素手轻推门扉。 裴昭珩果然在内。 与她们那间一般无二的陈设,紫檀案几、织锦坐褥、鎏金香炉,处处透着石门酒家的豪奢。满桌珍馐分毫未动,只他一人独坐案前自斟自饮。房中竟也请了胡姬——一名着石榴裙的舞姬正踏着鼓点旋身,金铃脆响,红袖翻飞如烈焰,满室浮动着靡靡的暖香,是龙涎混着不知名的异域香料,甜腻得有些呛人。 见谢令仪进来,裴昭珩抬手轻轻一挥。 舞姬止步,垂首无声退去。金铃声渐渐消失在帘外,只余裙裾曳地的窸窣轻响,转瞬亦归于寂静。 “裴小郎君,真是好巧。”谢令仪盈盈施了一礼,眸光流转间映着烛火,“独饮于此,尚有佳人伴舞,端的是一派绝世风流。” “闻说谢小娘子得了天子恩赏,恭喜。”裴昭珩起身还礼,眉宇间却不见半分祝贺之意,反倒凝着淡淡霜色,似冬日清晨覆在青瓦上的薄霜。 “那还要谢过裴郎君一路上的相救之恩。若非如此,令仪也无命领受这般赏赐。”她叉手再礼,姿态恭谨得体,眸中却含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如湖心投入石子后漾开的第一个涟漪。 “谢小娘子,”裴昭珩起身,敛去面上所有纨绔神色,那些刚才挂在嘴角的漫不经心与轻佻也尽数褪去,声音沉静下来,如古井深潭,“这恩,还是归你自己罢,裴某承受不起。” “裴小郎君这是怨我扰了赏舞饮酒的雅兴?”谢令仪也不着恼,径自走到案前,执起一只空杯斟满。酒液倾注声潺潺,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令仪自罚三杯,权当赔罪。” 指尖刚触到杯壁,裴昭珩忽然伸手,将酒杯轻轻按下。 他的手背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按住杯沿时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两人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玉璧几乎相触,温热的酒气袅袅升起,在视线交汇处氤氲成一片朦胧。 “兰阳之事,水太深。”他注视着她,语气低缓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你到底是救了一城百姓的性命。我不管你究竟是不是成王和苏文远的人——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为何要收手?”谢令仪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却无多少暖意,像冰层下流动的水,“我若此刻什么都不做,便是将自己彻底绑上一辆失控的马车,往后怕是连挣扎的余地都不会有。” 她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裴郎君,我不喜将性命交到旁人手中。尤其是我的好舅舅,我与他之间,可论不上什么骨肉亲情。” 窗外市声隐约,卖花郎的吆喝、车马轱辘碾过石板、孩童的嬉笑,种种声响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楼内笙歌断续,隔壁包厢传来女子娇俏的笑语,隔着几重帘幕,听不真切。她望进他眼底,声音轻如耳语,带了些脆弱与讨好: “裴郎君若真是怜惜我,想让我能留条性命,便与我合作吧,我决不会拖裴郎君的后腿。” 裴昭珩眼睫微动,烛火在他眸中跳跃,那片深潭似的静默里似有涟漪掠过,极细极淡,转瞬即逝,却又确实存在过。 谢令仪窥见他神情间细微的松动,趁势取回那杯酒,指尖擦过他手背,触感温凉。她仰首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咽喉时带起灼热,染红唇瓣,映得眸中光色潋滟,如暮色四合时的霞光。 “不急,裴郎君可以仔细考虑考虑。”她将空杯递还他手中,指尖似不经意擦过他掌心。未等他回应,已转身朝门外走去,裙裾拂过地毯,发出沙沙轻响。 珠帘晃动,谢令仪的身影消失在光影交错处。唯余杯中残酒,映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晃晃悠悠,漾着一圈圈未能平静的涟漪。 裴昭珩独立案前,良久,才缓缓握紧那只酒杯。杯壁犹存余温,似还沾着她指尖淡淡的香气。他望向她离去的那道门帘,眼底晦明不定,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重新弥漫开来的寂静里。 而隔壁包厢中,笑语正酣。周乐知又命人温了新酒,杜棠溪簪上的玉簪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无人知晓片刻前那一场暗潮汹涌的对话,亦无人察觉,命运丝线已在无人处悄然交织,缓缓收紧。 谢令仪回到席间,神色如常,只颈间璎珞已然重新系好,金丝明珠,衬得她肤色愈发皎洁。她执起玉箸,含笑尝了一口鱼脍,仿佛方才不过真是去整理了妆饰。 夜色渐浓。周乐知命人撤了残席,换上时鲜果品。果香清冽,冲淡了满室酒气,众人神思也清明了几分。 杜棠溪捧着茶盏,忽然轻声叹道:“说起来,裴小郎君这般行事,虽成全了我,可他自己往后在京中,怕是要更难了。” “他既选了这条路,自然有他的计较。”周乐知淡淡道,“裴家百年世家,树大根深,他一个嫡子,再如何荒唐,总归有家族兜着。倒是你,如今得偿所愿,该高兴才是。” 杜棠溪颔首,颊边又染上薄红,不再多言。 谢令仪垂眸饮茶,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裴昭珩这一步棋,看似自断臂膀,实则是以退为进。天子忌惮世家联姻,他便主动斩断所有可能;世家需要表态,他便做这个荒唐的表率。 “姐姐在想什么?”郑芸卿凑近来,笑盈盈问,“可是茶不合口?” “没有。”谢令仪回神,展颜一笑,“只是在想,离京这些日子,上京变化不小。连石门酒家的胡旋舞,似乎都比从前更精妙了。” “可不是!”周乐知接话,“听说新来了几位西域舞姬,身段柔婉,舞姿曼妙,等将殿下拒霜宴的事情忙完了,咱们再专程来看一场。” “可说姐姐今日如此大方,原是在殿下那里领了职,妹妹愚钝才思量到这事,自罚三杯给姐姐贺喜了。”谢令仪斟了三杯,笑道。 “自己贪杯倒是拿我做由头,呦呦你快管管你妹妹。”周乐知怕谢令仪喝多了想拦住。 “皎皎酒量好的很,今日又高兴,定是不会少喝的,莫不是你舍不得这酒钱。”谢令德掩嘴笑道,“我酒量不好,就当她喝了我的。” “这话说,正好咱们的正事也谈完了。”周乐知豪爽地吩咐道,“画筝,你去吩咐小二让他再来一缶葡萄酒,今日你们姐妹俩不醉可不许走。 窗外暮色渐浓,酒楼内外华灯初上,胡旋舞的鼓点响起。 而这座繁华帝都的夜晚,不过才刚刚开始。 第12章 芙蓉 时值仲秋,天宇澄澈,金风送爽,正是上京最为疏朗明媚的时节。 今年,那备受瞩目的“拒霜宴“,由天子最为宠爱的长女崇宁公主兰望舒奉旨主持。 公主是当今太子兰钦昌的胞姐,自幼受教于翰林学士,诗赋才情名动宫闱,由她主理这文坛盛事,再妥帖不过。 宴设于崇宁公主宫外别庄的镜秋湖畔。这别庄依山傍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院外沿岸遍植木芙蓉,此刻正是花期最盛之时。 那些名为“三醉芙蓉”的名品,晨绽粉白,午转淡红,暮时化作深绯,一日三变,宛若美人醉颜。而今因节气微妙,竟见晨、午、暮三色之花同缀一树,恍若将一日辰光凝驻枝头,绚烂夺目,蔚为奇观。 烫金的请柬月前便已送至各府邸,受邀者无不是朝中重臣的闺秀千金与尚未婚配的青年才俊。这宴会名义上以文会友、以诗言志,其意虽在风雅,却也难免掺杂了几分为权贵牵线联姻的深意。 自清晓起,宾客们便应邀入府。至华灯初上时分,镜秋湖畔已人影绰约,衣香鬓影。贵女们或凭栏观花,或临水照影,公子们则三两聚于亭中,品茗论诗。丝竹之声隐隐从水阁传来,与秋虫鸣唱相和,平添几分雅趣。 谢令仪与姐姐正凭栏而立,低声细语,欣赏着院外一株变色尤为奇特的醉芙蓉。 “听说这是南诏进贡的变种,公主特意命人从暖房中移出来的。”谢令德轻声道,指尖虚虚点了点那金边芙蓉,“倒是应了‘拒霜’之名,越是寒凉,越是开得恣意。” 谢令仪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不远处的人群。 那禁卫军首领李崇政之女李琼,与堂姐谢令瑾挽着胳膊,朝这边望了许久,终是耐不住,挣脱了手,径直向姐妹二人走来。 李琼今日一身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在暮色中灼灼如火,发间赤金点翠步摇随她每一个动作轻颤,流光溢彩,甚是夺目。 她行至近前,目光在谢令仪身上挑剔地转了一圈,唇角扯出不甚真诚的笑意,声音扬得略高,引得附近郎君和小娘子侧目: “这位便是谢三娘子吧?听说你自幼养在蕴山乡下,怕是头一回见识这等场面?”她顿了顿,眼波流转, “这芙蓉品鉴起来极有讲究,若是不懂,胡乱说话,平白惹人笑话不说,还带累了令德姐姐的名声。不若跟着我,我也好提点你一二,免得出了什么差池。” 这话语中的轻蔑与挑衅毫不掩饰,周遭瞬间安静了几分,许多目光汇聚于此。 谢令德蛾眉微蹙,正要开口,衣袖却被妹妹轻轻扯住。 谢令仪缓缓抬眸,目光清亮如水,平静地迎上李琼的视线。她今日着一身素雅的鹅黄绣缠枝玉兰绫裙,发间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却偏有一种沉静通透的气度。 她唇角微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李娘子有心了。不过依令仪浅见,品鉴之花,重在观其形色,感其神韵,悟其风骨。譬如眼前这‘三醉芙蓉’,晨昏各异,绚烂至极。其美在骨不在皮,其贵在神不在形。 此等‘拒霜’之姿,坚韧清雅,方是真正值得吾辈欣赏学习的品格。至于何为差池,何为笑话……”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李琼过于耀目的头面,唇角笑意深了一分,直视李琼微微变色的脸庞,接着道: “各花入各眼,心中自有尺衡。想来公主殿下设此雅宴,亦是为觅知音,而非竞艳之所。李娘子这般热切要指点他人,莫非是自认比公主殿下更懂得如何主持这‘拒霜宴’的规矩风雅了?” 李琼本以为谢令仪久居乡野,必是个没见识的,哪知对方不仅言辞从容,更一句“比公主殿下更懂”险些给她扣上个不敬的名头。 李琼顿时噎得满面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只得狠狠剜了一眼缩在一旁不敢出声的谢令瑾,在众人各色目光中,悻悻然转身离去。 人还未走远,旁侧花荫深处便急急走出几位少女。 为首的杜棠溪性子最是温厚,上前拉过令仪的手轻拍两下,柔声宽慰:“好妹妹,莫要与她一般见识。她是方才听你们那堂姊妹谢令瑾嘀咕,说谢尚书有意将令德许给成王殿下,这才酸意上头,故意来寻衅罢了。” 一旁的郑芸卿声音更低:“这位李小娘子,因着她爹爹掌着禁军的缘故,一向自诩高门贵女,眼高于顶。京中但凡有哪家姑娘的风头盖过她,或是姻缘瞧着比她更好,她总要寻些不痛快。今日这出,怕是积怨已久了。” 周乐知则是个直性子,闻言柳眉倒竖:“姐妹们若是不解气,回头便让我阿爷参她爹一本。禁军统领怎么了?纵女跋扈,也该有个限度。” 谢令德闻言失笑:“我看你跋扈起来,也不遑多让的。” 众姐妹皆忍俊不禁,掩口轻笑,方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霎时消弭于无形。 谢令仪心中却是一动,目光追随着李琼愤愤不平的背影,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性情急躁,妒心又重,其父手握禁军兵权,或许,真的大可利用一番呢。 ----------------- 不远处,临水的二层阁楼上,湘帘半卷。 崇宁公主兰望舒凭栏而立,已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皎皎这性子,瞧着比从前是稳重含蓄了些,倒也没落下风。”兰望舒含笑,对身侧的侍女翊姝道。 “依妾身看,谢小娘子这性子也没变。”翊姝正执着一支上好的紫毫,在端溪老坑砚中徐徐蘸饱了墨,闻言抿唇一笑, “方才那番话,明着是自辨,暗里句句都在戳人心肺。末了还抬出殿下您来压阵,是一点亏不肯吃,半句软话不愿说的。” 她将笔恭敬递上,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眼瞧那眼珠轻轻一转,保不齐心里又转着什么旁人猜不透的主意,只是如今更懂得藏了。” “虽是没落下风,这腰还是要撑的,免得她日后又与我闹,说我旁观她受气。”崇宁公主笑着接过笔,走到紫檀书桌前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皓腕,略一凝神,便挥毫泼墨。 笔走龙蛇间,一行行诗句落于澄心堂特制的雪浪笺上。不过片刻,一首七律已成,墨迹酣畅淋漓,犹带余润。 翊姝双手接过诗笺,小心吹干墨迹,方走到阁楼窗边,对着楼下满园宾客朗声道: “殿下偶得俚句,聊记今日清景,敬请诸位才子淑女,雅韵同酬,以成雅集。” 语罢,她清了清嗓子,清越的声音在秋夜中传开: “ 三醉芙蓉异众芳,清姿岂必藉春光。 冰绡夜剪千重雪,玉魄秋涵一镜霜。 自抱寒馨天未识,何须俗眼论行藏。 人间信有真风骨,不在朱门锦绣乡。 ” 诗句一出,满园俱静。 谢令仪闻诗,不禁莞尔。 公主殿下此举,既是为自己方才受李琼挑衅之事做了无形的回护与撑腰,暗讽了只知“朱门锦绣”的浅薄之辈;又巧妙迎合了圣心,赞许寒门风骨。真可谓一箭双雕,天家气度与玲珑心思,尽在其中。 众人正思忖着,便听院外平台上,一个铿然掷地的男声已然响起,将那和诗吟诵而出,竟也是出口成章,不假思索: “ 谁言草木无奇骨?三醉能分日色殊。 冷艳全凭真气格,清标何必锦屏扶。 雪中未改青袍色,风里犹传万卷书。 若许芳魂酬圣主,何须琼苑斗春株。 ” 此诗不仅对气韵流畅,满是挥斥方遒的意气,更将“三醉芙蓉”的特性与寒门士子凭真才实学报效君王的志向融为一体,既应和了公主之诗,又巧妙表露心迹,格调甚高。 谢令德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衣袖,凑近她耳边,以扇掩面,低声道: “那人似乎是姜渊姜大人。据说此人出身并非显赫,孤儿堂长大的,但竟高中进士,且颇得圣心,短短数载便能坐上这户部侍郎的位子。” 谢令仪循声望去。 但见水亭阑边,立着一人,戴的是黑色软脚幞头,身着靛青圆领襕袍,腰间束着一条乌黑的皮革銙带。 亭内灯火昏黄,那人又恰好站在光影交界处,面目瞧不真切,只一个侧影轮廓,清隽如竹。负手而立时,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与周遭的浮华喧嚣隐隐隔开。 “记下姜侍郎的诗。”水阁上,崇宁公主微微颔首,对翊姝吩咐,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赏,“赏他三勒浆一壶,云纹玉杯一只。” 楼下,内侍已高声传谕赏赐。 姜渊闻声,不急不缓地转身,朝向水阁方向,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从容的揖礼。姿态恭敬却无谄媚,举止间自有分寸。 礼毕,他并未多言,亦未显出骄矜之色,只安然退回亭中那片光影阑珊处,重新隐入静谧。 第13章 诗榜 崇宁公主与姜渊珠玉在前,一番唱和虽毕,余韵却如涟漪般在秋夜中缓缓荡开,丝竹声暂歇,真正的风雅高潮——“揭诗榜”环节,也徐徐展开。 数名青衣内侍步履轻捷,抬来数张长长的梨花木诗案,次第排开于水畔开阔处。雪浪般的上等宣纸铺展开来,边缘压着温润的玉镇纸,紫毫笔静静搁在青玉雕琢的笔山之上。 墨的沉郁香气与木芙蓉的冷芬、湖水的潮润气息暗暗交融,酝酿着一场无声的才思竞逐。 这便是今日的“诗榜”,专供才士淑女们匿名题咏,亦可随意取阅他人之作,若有感怀,便可另附素笺,或点评,或唱和。诗稿自由传观,品评探讨之间,往往灵思碰撞,妙语频出,最是能见真性情与真才学。 一时间,院内院外,英彦慧姝们或沉吟构思,或挥毫泼墨,或聚首低声讨论,气氛热烈而风雅。 谢令仪也缓步其间,目光如水,流连过一张张墨迹犹新、承载着各异心绪的诗笺,或清丽婉约如闺阁絮语,或豪放不羁似少年击剑,倒也颇具意趣。 然而,当一篇骤然闯入眼帘的诗作攫住她的目光时,她唇边那抹得体的浅笑瞬间凝固,周身温润的气场也为之一寒。 那诗用词阴鸷刻毒,竟将矛头直指兰阳壮烈殉国的陆骁寒将军。诗中讥其“刚愎鲜谋”、“贪功冒进”,更将“贻误戎机”、“累死三军”的弥天大罪,尽数归咎于这位早已马革裹尸、魂归天地的忠魂,极尽污蔑诋毁之能事。 指尖在广袖下微微收拢。 陆将军及其麾下将士皆是壮烈殉国的忠魂,以身铸城、血战至最后一刻,那些人为了遮掩自身见不得光的勾当,丧心病狂至此,连已逝的忠烈都不放过,要泼上这肮脏的污水! 一股冷冽的怒意自谢令仪的心底窜起,但她面上却愈发沉静。 眸光流转间,却瞥见不远处水榭阑干旁,那个正意兴阑珊把玩着夜光杯的绛紫身影——裴昭珩,他似乎对周遭一切兴致缺缺,只垂着眼,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着零星光火。 心念电转。 她不动声色地移步至另一处稍显清静的诗案前,取过一张洁净的素笺,提起那支紫毫笔。笔锋悬于纸面须臾,随即落下,不再有半分犹疑。 她未曾作一字直斥那污蔑之词,只以一首堂堂正正的唱和之作,予以回击。 诗句盛赞“孤城落日擎天力,碧血黄沙报国心”的壮烈;笔锋锐利,借古喻今,巧妙叩问当年“军令何故迟不至,粮台为何久空悬”,直言“岂是将军无谋略,恐闻魑魅误机深”。 搁笔,转身,将那诗笺留在原处,任其与众多诗稿并列。谢令仪步履未乱,唯有袖中指尖的微凉,泄露着一丝心绪。 这番动静,自然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不远处正装作意兴阑珊把玩着夜光杯,实则一直关注着她的裴昭珩眼中。 裴昭珩今日确是被友人生拉硬拽而来,对此间大多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酬唱之作颇觉无趣。正自百无聊赖,却见那抹曾让自己两次“意外失手”的鹅黄身影,此刻眉宇间凝着霜雪之意,奋笔疾书,神情是与这软红香土格格不入的凛然。 倒真勾起了他几分真切的好奇。 他漫不经心地踱步过去,待谢令仪搁笔转身离去,便信手拈起那叠诗稿。 目光扫过纸上墨痕,裴昭珩面上那惯有的漫不经心渐渐敛去。这诗不仅辞采斐然,气韵沉雄,更难得的是其对军旅之事、对战局背后隐秘关窍的洞察,精准老辣。 尤其是那几句关于军令与后勤的质疑,宛若一把无形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兰阳之役最致命的疑点。虽未指名道姓,然其间对真相的洞察、对忠魂的捍卫、对奸佞的控诉,力透纸背,凛然生威。 装的楚楚可怜,其实胆子一点也不小,险些被她骗了过去。 裴昭珩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敢在这等场合,写出如此直指时弊、近乎忤逆上意的诗,这谢小娘子还真是胆识过人,胸有丘壑,绝非池中之物。 裴昭珩指尖微动,极自然地将那页诗稿轻轻折起,拢入自己宽大的云锦袖中。 抬眸,再次追寻那抹已行至另一处诗案的鹅黄身影,先前盘桓心头的某些疑虑与迟疑,在此刻悄然开始冰释。 看来,她与她那老奸巨猾的舅舅苏文远乃至长袖善舞的父亲谢儆可能还真不是一路的。 恰在此时,周遭已有眼尖好事之人,发觉这位素来以“不通文墨、只爱走马章台”闻名的裴小将军,竟破天荒地对诗稿产生了兴趣,立时起哄道: “裴小将军!今日莫非文曲星降世,照到您头上了?竟也品评起这诗词风雅了?何不露上一手,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这一声吆喝,顿时将全场目光聚焦于他一身。 谢令仪亦闻声望去。 灯火阑珊处,裴昭珩一身绛紫暗纹云锦圆领袍,玉带轻束窄腰,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并未规整戴冠,只以一根通透的青玉簪松松绾就如墨长发,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额角,非但不显凌乱,反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态度。尤其那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此刻因众人的起哄而略略抬起,顾盼间流光潋滟,似笑非笑。 若非他“眠花宿柳、斗鸡走马”的名声实在过于响亮骇人,不必说那傲人的身世和累累战功,便是单凭这副俊极无俦、凤表龙姿的皮囊,也足以令上京无数闺秀心旌摇曳。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裴昭珩也不推辞,唇角一勾,提起笔来,略一思索,便挥毫而就。 写的是一首咏叹木芙蓉的诗,词句华丽,极尽描绘其色变幻之美,喻其为绝世佳人,“朝匀素粉嫌脂俗,晚醉酡颜胜霞娇”,用典精巧,对仗工整,看得出来他并非毫无根基。 但诗的末尾笔锋微妙一转,“慧心兰辩巧织文,疏影暗藏百和香”,似是赞美佳人聪慧机敏,却又隐隐透着的一番调侃。 诗作传出,不少人拊掌称妙,赞叹裴小将军虽久疏文墨,到底是世家底蕴,宝刀未老,偶尔为之,亦是不凡。 唯有谢令仪品读再三,总觉得那最后两句像是在含沙射影地说“有人伶牙俐齿,文章做得巧妙,锋芒也藏得深沉”。 经裴昭珩这一番插科打诨般的“献艺”,湖畔气氛重又活跃喧腾起来,仿佛方才那片刻涉及沉重往事的凛冽,从未发生过。 谢令仪不欲再置身于这喧闹的中心,她今日来此本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便借着众人注意力转移,悄然退至灯火稍黯的人群之后,沿着长长的诗案,独自缓步浏览。 在一处不甚起眼的角落,她发现一位青衫男子正背对着喧闹,伏案埋头疾书,对周围的嬉笑喧闹、高谈阔论恍若未闻。 谢令仪心中有了些猜测,悄悄走近,拾起桌上那人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诗稿上。 “闾阎凋敝闻哀角,稷穑艰难痛杞忧”。 诗风沉郁顿挫,然字里行间却激荡着一股未曾磨灭的豪情与抱负,才华横溢,力透纸背。 谢令仪抬头看向那男子。他眉骨微隆,有浅褐的晒痕,应是上月巡田时留下的,虽有些疲态,但那双眼睛,在落笔时却格外明亮有神。 “公子大才。”谢令仪轻声开口,带着无需伪饰的真诚,“此诗沉雄悲慨,心系黎庶苍生,妾身读之,敬佩不已。” 那男子闻声抬头,见是一位气度清华、衣饰雅致的陌生小娘子,忙起身拱手,刚才沉浸于诗文中自得的神色蓦地带了些窘迫: “小娘子谬赞,实在愧不敢当。在下杜绍瑾,胡乱涂鸦,抒怀而已,不堪入方家之目。” “杜郎君就是那京兆杜氏三郎?”谢令仪叉手道,“妾身谢氏令仪,家母与令堂曾是故交,久仰郎君大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杜绍瑾闻言两耳有些发热,垂下眼睑,声音也低了些,“小娘子过誉了,绍瑾是家中末子,蒙现忝任万年县尉,这些诗句不过是每日督巡坊里、勘验田讼时眼见民生多艰,‘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心下难安,偶有所感,信笔记下罢了。”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除了这首《观刈麦》,杜郎君这份心念稼穑之艰的赤诚与白文公年轻时的少年意气也颇为相合。” “杜某岂敢与白公相比,但求可像白公那般脚踏实地,为治下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微末小事,便已心满意足,不敢他求。”杜绍瑾露出一丝向往的神情。 谢令仪轻轻摇了摇头道,“郎君有这般悲悯之心,兼济之怀,若仅囿于一县尉之职,岂非委屈?若是他日能担负更重之任,施展抱负,所能惠及的百姓,又何止万年一县?” 杜绍瑾闻言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小娘子有所不知,杜某生母早逝,虽蒙嫡母悉心教养,但性情太急,不为父亲所喜;得中进士,授此官职,已是陛下不弃,不敢奢望更多。” 谢令仪叉手道:“杜公子过谦了。诗以言志,公子之志,令仪已略知一二。世事固然多艰,人事难免拂逆,然明珠不应蒙尘。” 杜绍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谢令仪继续道:“若公子能在一个月内,将平日所作诗文,遴选整理成集,派人送至城南清平坊既闻书坊,或许能另觅得一条实现抱负的蹊径,不负公子纸上这万千钧的胸怀。” 杜绍瑾握着诗稿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才发觉那背影已经行远,他遥遥地行了一礼,那本就刚毅的眼神似乎更加笃定了。 第14章 秋狩 谢府漱玉院中,侍女皆被屏退,姐妹二人正对坐品茶。 谢令德兴致颇高,正亲手为妹妹沏一壶新得的阳羡紫笋茶,红泥小炉上银铫子咕嘟作响,水汽氤氲。 “这紫笋茶芽最是难得。”谢令德一边用茶碾细细将茶饼研成粉末,一边与妹妹闲话家常,声音压得低,“崇宁与陆将军,本是人人称羡的一对,婚期就定在今秋。谁能想到,兰阳一役,天人永隔。” 她手法娴熟地将茶末投入温好的越窑青瓷茶瓯,注入沸水,轻轻搅动:“陆将军殉国后,陛下不仅抚恤草草,反将毫无根基的郭炅宇破格擢升,明眼人都瞧出来,这是圣心有意借机打压世家。可崔皇后偏偏在这时,仍提议让崇宁与陆将军的二弟定亲,这吴郡陆氏本就是皇后母族,这般亲上加亲,岂非更成了圣上的眼中钉、肉中刺?” “皇后娘娘这是铁了心,要与圣上打擂台了。”谢令仪单手托腮,看着姐姐行云流水般的点茶动作,“以博陵崔氏为首的世家,多半是支持东宫的。既然揣摩圣意、曲意逢迎未必能得善果,不如索性稳固自身根基,聚合世家之力。这步棋,看似凶险,却也未必全错。”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中漾起一丝狡黠笑意:“阿姐还有空操心别人家的事?我瞧着,成王殿下的婚事,近来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倒不知阿姐这里,是个什么情形?” “嗐,你就别来打趣我了。”谢令德将点好的茶汤分出一盏,清澈的茶面上浮着细密的雪沫,香气清冽,她推至妹妹面前,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不过,看你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怕是心中已有应对之策了?” “想法嘛,倒是有一些。”谢令仪端起茶盏,却不急着饮,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润,“只是阿姐,你先同我说说,为何这般不愿嫁给成王?我可听说了,上京不少贵女,都上赶着想攀这门亲呢。” “你确定她们是想做成王妃?”谢令德挑眉,素来端庄的面上露出一抹了然,“成王眼下圣眷正浓,东宫不稳,她们心里惦记的,可不定是什么。” “那你呢?不想么?” “谢家女儿,持家门礼法,不与流俗同。”谢令德摇头,“吾家进士科第相续,人才济济,何苦弃昭昭之轨,入汹汹之渊?嫁与皇室,不过是棋盘上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那样的日子,何谈上‘好’字?” “但这世间夫妻,大多如祖父母、爹娘那般,不过是凑合着过日子,求个相敬如宾、安稳度日罢了。一生一世一双人,恩爱白首,终究是戏文里的奢望。”谢令仪轻啜一口茶,茶香沁入心脾,缓缓道。 “谁说不是呢。”谢令德轻叹一声,目光投向院中凋零的梧桐,“便说圣上与皇后娘娘,当年也是一段传颂朝野的佳话,何等琴瑟和鸣。如今呢?还不是成了相看两厌的怨侣。这种事,本就不该心存奢望。” “哦?”谢令仪放下茶盏,笑意盈盈地看向姐姐,“我还以为阿姐是心中另有所属,才这般抗拒。看来阿姐是思虑深远,清醒得很。” “皎皎!”谢令德被她促狭的语气逗得脸微红,作势要伸手来捏她的脸颊,“我看是阿姐平日里太纵着你了!” “欸,阿姐,茶又沸了!”谢令仪笑着躲开,顺势提起银铫,为姐姐的茶瓯中续上热水。袅袅白汽升腾,模糊了姐妹二人带笑的对视,也将方才那番涉及天家、涉及自身命运前途的沉重话题,悄然冲淡在暖茶与亲情之中。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漱玉院的书房里,只燃着一盏孤灯。 谢令仪就着昏黄的光,细细读着自隐芳斋秘密递来的素笺: 郭炅宇苦心经营,其妹郭子娇亦秾姿秀色,善伺人意。成王对这位下属的妹妹青眼有加,为稳固其兄这股新兴的军中势力,待郭氏女格外温煦。 谢令仪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虽归京时日不长,但谢氏门楣加之自身那层“有功于国”的微妙光环,她很快重新在京中贵人圈中打开了局面。各府茶会、花宴的请帖如雪片般飞来,她来者不拒,从容周旋。 数日之间,她巧笑嫣然与交好的姐妹出入于各家宴席,总在不经意间,于那位心高气傲的禁军统领之女李琼身侧,用恰好能让对方听清的柔婉嗓音,状似无意地提起几句: “昨日在陈国公府的赏菊宴上,见成王殿下对郭家妹妹甚是和蔼,还赞她机敏伶俐呢。这般青眼有加,怕是佳期不远了。” “听闻成王殿下得了一副前朝古画,旁人都不给看,单请了郭家妹妹去品鉴……” “郭家妹妹今日这身衣裳,颜色真衬她,方才好像瞧见成王殿下多看了两眼……” 言语轻轻,宛若春风拂柳,了无痕迹。可句句都精准地落在李琼最在意、最敏感的心结之上。 李琼素来自矜身份。其父李崇政执掌宫禁十余年,深得帝心,她向来视郭炅宇这等凭借军功骤起的新贵为“暴发户”,打心底里瞧不上。如今,一个她眼中的“暴发户”之妹,竟有可能攀上她可望而不可即的成王殿下,那股因门户之见而在姻缘上屡屡受挫的积郁,瞬间化为灼心嫉火,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尽。 窗棂外,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下来。离秋狩大典,仅剩数日光景。 谢令仪眸光扫过案头朱笔圈出的日历,唇畔那抹笑意愈发深了,如静水深流,莫测其底。 戏台已悄然搭就,各方角色亦已粉墨登场,各自沉浸于自身认定的戏文之中,浑然不觉幕布之后,执笔人的目光。 她纤指将那张素笺移至烛火之上,火舌倏忽舔舐纸角,墨迹在明灭的光晕中蜷曲、焦黑,终化为一捧灰烬,无声落于案上那只越窑青瓷小碗中。 她望着碗底那点尚存余温的灰烬,轻轻舒了口气,莞尔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好戏,就要开场了。” …… 一年一度的秋狩大典,由皇帝亲自主持,凡在京官宦子弟皆需参与,既是晟朝彰显国力、提振士气的重要仪式,亦成为朝野上下瞩目的盛事。 秋光正好,林场开阔。 谢令仪从容自若地坐在一众风姿各异的贵女之间,言笑晏晏,时而低语,引得周围人轻笑连连。 陈淑妃的华帐设于猎场视野最佳处,帐中铺设华丽,熏香袅袅。今日她特意召见随驾的官家小姐们,帐中来宾,除却几位她有意笼络的高门贵女,更多的,却是近年来颇得圣心或手握实权的寒门官员家的女儿。 这般安排,本就隐隐透出别样意味,引得几位心高气傲的世家千金微露不豫之色。谢令仪便顺势,于交谈间,似是无意地透露了几句: “听说娘娘私下常言,成王性子宽和,家世清白又性情柔顺的贤内助,方能相配,并不喜骄纵恣意的世家小娘子。” 流言如风,不过半日,便已悄然传遍秋狩营地。各家贵妇、千金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郭夫人本就望女成凤心切,闻得此讯,更觉曙光在前,喜上眉梢。这般风声,恰如精准投下的香饵,正中郭氏母女下怀,让她们愈发深信,王妃之位已是囊中之物,只待东风。 而郭炅宇,这位纯粹的利己之徒,看得更为深远。 妹妹若能成为皇子侧妃乃至正妃,对他而言,不仅是门楣光耀,更是将家族与他自身,牢牢绑在成王这艘大船上的绝佳契机,能极大巩固他在成王派系中的地位,甚至压过那些资历更老的追随者。 因此,他不仅乐见其成,更要积极促成。 一闻风声,他便寻了个机会,向成王的老师兼核心谋臣苏文远进言,言辞恳切,分析利弊: “苏公明鉴,陛下膝下皇子,四皇子宁王母族杨氏已灭,不足为虑;六皇子与两位公主尚且年幼。故而,殿下大业之敌,唯有东宫。然太子胞姐崇宁公主深得圣心,亦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见苏文远凝神倾听,继续道:“近来东宫屡遭申斥,圣心为何不宁?依属下愚见,正是因东宫与博陵崔氏等世家牵扯过深,令陛下寝食难安。成王殿下如今能得陛下钟爱,是否也因殿下身后,暂无庞大世家牵绊之故?若此时与谢家这等世家门阀联姻,恐非但不能增助,反会招致圣心猜疑,动摇殿下根本啊。” 苏文远抚须沉吟,他颔下那几缕灰须修剪得极整齐,每一根弯曲的角度都似乎藏着经年的算计。 郭炅宇这番话,确实也是他近来思虑的关窍。天子对世家的忌惮与打压,日益明显。谢家虽是助力,却也是双刃剑。何况,就他与那两个外甥女有限的接触来看,虽面上都恭敬和顺,但一个比一个心思深沉,日后恐多有变数。 尤其是那谢令仪,十年前一念之差,未绝后患,此番她突然出现在兰阳,又主动回京,虽现下看起来风平浪静的,但也让人不得不防。 而郭炅宇的妹妹郭子娇便比这姐妹俩易于掌控多了,且其兄正需倚靠自己。若将她指给成王,一来无结党世家之嫌,可安帝王之心;二来可牢固绑定郭炅宇这股新兴的军中势力;三来,也绝了谢家女入主皇子府可能带来的诸多变数。 此计,可谓一举数得。 苏文远缓缓点头,看向郭炅宇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炅宇所言,不无道理。此事,老夫会细细斟酌,寻机向殿下陈明利害。” 第15章 围猎 高台之上,锦帷重重,香风细细。 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皇家围场,将草叶上的露珠映照得如同碎钻,也将看台上每一位贵胄的身影都勾勒得清晰分明。 谢令仪端坐于一众贵女之间,姿态娴雅,唇边噙着一抹浅笑,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场下。 她的视线在不远处微微一顿。 郭炅宇正倾身一侧,与端坐如松的右相苏文远低语着什么。两人神色皆平静无波,然而那过于专注的姿态和偶尔交换的、心照不宣的眼神,却似无形的丝线,在喧闹的背景中织出一小片密不透风的领域。苏文远抚须颔首,郭炅宇才正过身坐好。 恰在此时,一身利落劲装的轻羽悄无声息地自人丛中绕回,假意为谢令仪斟茶,俯身时极快地低语一句: “小娘子,郭将军与苏相已密谈一盏茶的功夫了,内容听不真切,但依稀提到了‘成王殿下’和‘兵备’。还有,我回来时听见那边传话,马上就是成王殿下的考核了。” 一切尽在绸缪之中。 谢令仪端起那盏新沏的茶,借着氤氲而上的白汽,恰到好处地掩去唇角那一丝极淡、却狡黠如狐的笑意。 转头,对身旁正百无聊赖、用靴尖轻轻踢着地上小石子的流云,低声道:“时辰恰好,去吧。” 流云闻言便心领神会,眼睛倏地一亮,那点顽皮惫懒的神气顷刻收得干干净净。 她平素虽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实则胆大心细,且机敏灵透。只见她身形微动,宛若一只轻巧的雀儿,不着痕迹地融入周遭喧嚷的人群之中,几个起落间,便已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正与几位小娘子谈笑风生的李琼。 秋阳正烈,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李琼那身过于耀目的卷草纹织锦裙上,反射出略显刺目的、金红交织的光晕,将她衬得如同秋日里最灼眼的一团火。她正扬着脸与一旁的小姐妹说笑,腕上数只金钏叮当作响,说的是方才某位公子射箭脱靶的窘态,很快引得周遭一片娇笑。 流云唇角微弯,指尖一弹,一点特调的零陵香粉十分精准地落入李琼腰间那只绣工繁复的牡丹缠枝香囊之中,与内里原有的香草混合,无声无息。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未惊动任何人,流云已翩然旋身,依旧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溜达回谢令仪身侧,递过一个“已成”的眼神。 谢令仪微微颔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喧闹的围场。 此时,一名内侍正步至高台前沿,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 “下一场——骑射考核!应考者,成王殿下——” 话音甫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顿时激起了涟漪,这边场上的气氛顿时更为热烈起来。一直密切关注着成王动向的李琼与郭子娇几乎同时站起身来。 这不正是在成王面前多多露脸,博取好感的绝佳时机么。 围场中央,成王兰钦曜已换上一身玄色绣金蟠螭纹的窄袖骑射胡服,金冠束发,更显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松。他正从容试挽着一把犀角宝雕弓,动作流畅,确有一股天家皇子养尊处优又经刻意打磨出的英武之气。他的坐骑,是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西域大宛良驹,神骏非凡,此刻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焦躁,不时甩动头颅,喷着粗重的鼻息。 号角声响,考核开始。 成王策马疾驰,弯弓搭箭,箭矢连珠般射出,皆中靶心,引来场边阵阵喝彩。 然而,就在他完成最后一射,勒缰调转马头,正欲接受众人欢呼之时,那匹原本驯良的黑马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毫无预兆地人立而起,紧接着竟像是发了狂一般,不再听从指令,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女眷观赛区疾冲而去! 目标正是那一身灼目石榴红、正因成王方才的英姿而激动得脸颊晕红的李琼! 变故突生,场边瞬间一片哗然与惊呼! 李琼吓得花容失色,呆立当场,眼看着那匹失控的骏马裹挟着劲风扑面而来,她连尖叫都卡在喉间,脑中一片空白。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如疾电般从马背上飞跃而下,精准无比地扑向李琼,带着她顺势向旁侧滚落,巧妙地卸去冲力,两人堪堪避开了马蹄的践踏。 一切发生在眨眼即成之间。 待众人回过神来,只见成王兰钦曜已稳稳站定,怀中紧搂着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李琼。他眉头微蹙,低头查看怀中人的情况,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小娘子,受惊了?可曾伤到?” 李琼惊魂甫定,抬眸便撞入成王那双深邃且此刻写满担忧的眼眸中。他英俊的侧脸近在咫尺,强有力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间,属于男性的温热气息包裹着她。 劫后余生的恐惧尚未退潮,一股更为汹涌的、受宠若惊的狂喜与羞涩,已然席卷而上。 她脸颊绯红,心跳如擂鼓,眼中漾满了水光与几乎要溢出来的崇拜和倾慕,慌忙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伤到……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殿下您没事吧?” 成王闻言,似是才真正松了口气,紧蹙的眉头舒展,唇角牵起一抹温和乃至堪称温柔的浅笑:“无妨。” 这才小心地扶着她,缓缓站起身,举止间既显亲密,又不失绅士风度,恰到好处。 秋阳澄澈,毫不吝啬地倾泻而下,将他二人立在一处的身影勾勒得清晰无比——英雄护美,惊险传奇;郎君英武,女郎娇柔。 这一幕,被周遭无数双或惊愕、或艳羡、或深思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立时便有与李琼交好、亦或是想趁机奉承的小娘子快步上前,搀住李琼的手臂,语气夸张地惊呼: “李姐姐!你没事吧!天啊!吓死我了!刚才真是太险了,多亏了成王殿下神武!殿下救你的时候真是……就像戏文里写的英雄救美一样呢!” 这番话,无疑更是给方才那惊险一幕镀上了一层旖旎传奇的色彩。周围惊魂稍定的人们纷纷附和,看向成王和李琼的目光,充满了惊叹、暧昧与种种难以言说的揣测。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水波般荡开。 而另一边,郭子娇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企盼的机会竟就这样被李琼凭空夺去,看着成王对李琼那般温柔呵护,看着众人将他们视作天造地设的一对,她气得几乎要将手中的锦帕绞碎!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那张娇俏的脸蛋上一阵红一阵白,眼底的嫉妒与怨愤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那备受瞩目的两人,牙关紧咬。 谢令德将场中变故与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目光不经意地瞥向身旁的妹妹,只见谢令仪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眸光流转间,带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谢令德心下顿时了然。 她凑近谢令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道:“你干的?” 谢令仪笑容微微一僵,侧头看向姐姐,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低声问:“阿姐,你可是不悦?” “不悦?“令德展颜一笑,用力握了握妹妹微凉的手指,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宠溺,“阿姐开心还来不及!不愧是我谢令德的妹妹,这手笔,干脆利落,漂亮极了!” 她随即又嗔怪地用指尖轻轻挠了挠谢令仪的掌心,“不过下次再干这么危险的事,记得提前跟阿姐透口气,万一有那不长眼的撞破,也好替你描补描补,是不是?” 两姐妹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在这喧嚣场中自成一方静谧欢喜的小天地。 计谋得逞的少女,心情愉悦如春风拂过初融的湖面。她满意地望着围场中那出由自己一手导演、此刻正按着预期圆满落幕的“好戏”,目光清湛,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精彩表演。 然而,她全然未曾察觉,远处那地势稍高的观礼台一侧。 裴昭珩正懒洋洋地倚靠在雕刻着螭纹的栏杆旁,一身深绯色圆领袍服被秋风吹得衣袂微微拂动。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紫竹为骨、名家绘制山水玉扇,目光却并未落在场中那对正接受众人或真或假恭维的“英雄美人”身上。 他的视线,隔着喧嚷鼎沸的人群、飞扬未定的尘土、以及明晃晃的秋阳,穿越重重人影,精准无比地,锁定了贵女席中那抹沉静的鹅黄身影。 他从入场便一直盯着这位谢三娘子。 这女子看似温婉娴静立于人群之中,可那双清澈眼眸里偶尔闪过的慧黠光芒,以及方才那场“意外”前后过于巧合的种种,可一点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裴昭珩眼底兴味盎然,收起玉扇,轻轻敲击着掌心,目光依旧未离那抹鹅黄,仿佛要透过那明媚纯洁的表象,看清其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副七窍玲珑的心肠。 第16章 射心 皇家猎场的狂欢,并未因夜幕降临而稍歇,反愈演愈烈。 围场之上,篝火如星子般散落旷野,炙烤兽肉的香气混合着酒香,在微凉的夜风中弥漫开来。 陛下将猎得的丰硕成果按品阶尊卑分赏诸臣,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欢宴景象。宴席注定通宵达旦,众人皆被安排留宿于京郊的行营别苑之中。 然而,就在这片繁华喧嚣的掩映之下,一封折叠得方正的素色纸笺,借着一名低眉顺目、呈送果品蜜饯的侍女之手,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谢令仪的案几之下。 她正含笑应对着周遭贵女的闲谈,指尖触及那纸笺特殊的柔韧质地,心下明了。借着袖袍掩映,她垂眸快速览过其上墨迹。 是沈娘子从隐芳斋传来的密报:陆家军残部隐居在京郊竹林。 谢令仪从容地将密报收入袖中,又浅啜了一口杯中果酒,与旁人说笑了几句,方借着更衣的由头,带着轻羽与流云,悄然离开了那片灯火辉煌、人声喧嚷的宴席区域。 秋夜寒露深重,月色被薄云遮掩,只透下朦胧的清辉。主仆三人避开巡夜的卫兵,身影如魅,迅速没入行营外的山林之中。依据密报所示方位,她们一路向北,疾行约半个时辰。 脚下路径愈发崎岖荒僻,人迹罕至。最终,在一片被浓密竹林半包围的隐蔽山坳处,发现了几间依着山壁搭建的、低矮简陋的茅草屋舍。 篱笆歪斜,院内隐约可见有人正借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忙碌,像是在生火做饭。 谢令仪示意轻羽和流云隐在暗处戒备,自己则悄步靠近栅栏,透过缝隙向内望去。就在她凝神观察,正准备推门而入的刹那,一股极淡的清冽气息倏地袭近,一道颀长的黑影已无声无息地笼罩在她身后。 谢令仪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丝毫惊慌,只是那隐在暗影中的唇角,细不可辨地、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裴小将军。”她并未回头,话语却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般夜深露重,不在宴席上享受你的人间极乐,尾随于我,是想做什么?” 身后的人显然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蓄意的压迫感微微一滞。 为了掩饰那一瞬的尴尬,一声低哑的、带着几分被识破的无奈,却又因此更添兴味的轻笑,逸出喉间。 “谢小娘子似乎次次都这般笃定来者必定是我裴昭珩,不曾猜错过?” 裴昭珩自她身后的浓重暗影中不紧不慢地踱出,身上那袭看似随意的绛紫云纹锦袍,在稀薄月光下泛着幽暗华贵的光泽。那双总是噙着玩世不恭笑意的凤眸,此刻却锐利如鹰,牢牢锁住她, “我又有什么破绽暴露了。” “裴小将军与旁人自是不同的,”谢令仪缓缓转过身,正面迎向他。 朦胧月色如轻纱,衬得那双眸子在暗夜中清亮异常,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故意略带挑逗地调笑道: “裴小将军对妾身从未有过一丝杀气,实在不难猜。” 裴昭珩一愣。 “说吧,裴小将军深夜找我,所为何事?”谢令仪反客为主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步履从容地走入了简陋的草屋之内,仿佛她才是此间久侯的主人。 屋内陈设粗陋,只有一桌一榻,并些散乱的农具。谢令仪随意拂去桌边木凳上的浮尘,安然坐下,这才抬眼,看向跟着进来、并反手合上房门的裴昭珩。 门扉关闭,将秋夜的寒凉与微光彻底隔绝在外。狭小、简陋的空间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盏油灯挣扎般跳动出的、有限的光晕。彼此的呼吸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清晰可闻。 “谢小娘子,这荒郊野外,你真不怕。”裴昭珩逼近一步,身影投下巨大的压迫感,语气刻意压低,带上危险的意味,“我对你做些什么?” 他目光不经意掠过她仰起的脸庞,忽地一怔。 灯影昏黄,勾勒出她姣好的轮廓,尤其那双桃花眼,眸色清亮,眼尾天然带着微红上挑的弧度,右眼下那一点朱砂泪痣,在摇曳的光线下格外醒目,似未干的泪痕,灼灼地烙在他视线里,无端牵动心弦。 他竟一时忘了呼吸。 “第一次这样细看小将军,”谢令仪却似乎看穿了他眼中那刹那的晃神,她唇角微弯,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女的娇憨语气,“还真是芝兰玉树、风度翩翩啊。” 她话锋随即一转,“我既然敢来,自然已做好万全的打算。” “若是我在天亮之前未能安然回去,我的侍女便会径直前往御前,高声鸣冤,指认是裴小将军您,近日大出风头的功臣,将我掳走。 届时,无论事实如何,这桩风流韵事或绑架官司,都足以让裴将军‘奉旨享乐’的声名更上一层楼。” 裴昭珩眉梢一挑,似乎觉得她这威胁颇为有趣:“你就这么笃定今夜一定是我?” 谢令仪轻轻摇头, “横竖如今对我这般行踪感兴趣的,不过两拨人。一拨,是如裴将军这般,也想查清兰阳真相的潜在盟友,既然目标一致,自然不会在此刻对我这弱质女流动粗;另一拨,便是郭炅宇那般,急于抹除所有兰阳痕迹的敌人,他们若设局骗我来此,无非是想杀我灭口,以绝后患。” 她顿了顿,眸光在跳跃的灯焰下显得愈发深邃: “而我,来此之前,已将目前所能搜集到的所有证据整理妥当,妥善安置。若我今夜不幸殒命于此,死前也必会想方设法,让郭炅宇派来的人留下足够致命的破绽。 我相信,以裴小将军之能,定能顺藤摸瓜,不仅可证明自身清白,更可借此东风,一举揭开兰阳之战的真相。“ “你就拿自己的命做赌注么?“裴昭珩的眉头蹙起,声音里透出难以置信的愠怒。 “裴小将军很在乎我的性命?那在我还京前散布兰阳之事,难道不是想引蛇出洞?”谢令仪歪了歪头,“我还以为我与将军很有默契呢。” “我自然是有万全的准备一路护你周全。”裴昭珩将声音提高了几分,“而你不仅赌上你我的性命,还将我裴家满门的性命都一并赌上了。” “裴将军此言差矣。”谢令仪直视着他,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英国公府树大招风,功高盖主,陛下若真想动手,何愁没有理由?不过是现如今北境稍安,你进我退,彼此心照不宣地拖延时间,各自寻找破局之机罢了。” 裴昭珩一时语塞,只是凝眸看着她。 眼前这少女不过二八年华,容颜清丽,身姿单薄,那双总是噙着笑意的眼眸却深邃得可怕,仿佛已看尽了宦海沉浮、人心鬼蜮,洞悉了这权力场中所有的阴谋算计、无奈挣扎与冰冷规则。在她面前,自己总也占不到半分便宜,甚至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半晌,他终是将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面具彻底卸下,露出底下属于将领的锐利与凝重: “看来,我在谢小娘子面前,是没什么秘密可言了。既然现在我们都是想查清兰阳的真相,那便合作吧。我也不必再虚与委蛇,将你在兰阳拿到的东西交给我。” “可以。“谢令仪答得干脆利落,鱼儿终于上钩了,“日后若需联系我,可去城东的茶楼一盏春风,寻掌柜娘子,向她讨一杯川茶。“ 她起身,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灰褐色斗笠戴上,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谢小娘子,”裴昭珩忽然开口叫住她,声音在寂静的陋室中显得格外低沉,“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甘冒奇险,布下大局,又逼我现身合作……你不止是为自己谋一条生路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谢令仪笑道,“将军只有五百亲兵时仍于甘州大破乌孙,解救被围困百姓,此等赤诚为民的义举,吾亦心向往之。”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停留,轻轻推开木门,纤细身影很快没入夜色深处,再不见踪影。 裴昭珩独立于陋室之内,油灯噼啪一声爆开一个小小的灯花,映亮他眼中复杂难辨的神色。有惊诧,有探究,有赞赏,也有难以言喻的无奈与悸动。 他原本的算计,是故意向谢令仪泄露消息,引她现身试探。 但她这样的表现,哪里是中了圈套。 分明是早已看破了他的谋划,将计就计,顺势而为,反将他逼到了必须坦诚合作的境地。 陋室中,灯光下她仰起脸,他确实有瞬间的失神,觉得这女子怎能将冷静、锋利、妩媚融合得如此恰到好处。 “谢令仪。”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唇角缓缓勾起意味悠长的弧度。 这场京城迷局,因她的出现,似乎变得愈发波谲云诡,也愈发有趣了。 第17章 余波 秋狩场上的风波虽已平息,但那一幕“英雄救美”的戏却在众人心中投下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皇宫深处,绫绮殿内熏香袅袅。沉水香的气息自错金博山炉中袅袅逸出,丝丝缕缕,缠绕于雕梁画栋之间。 陈淑妃斜倚在铺着软绒的贵妃榻上,凤眼长而微扬,眼尾扫着金粉,藏起一点锐光,一身流彩暗花的云锦宫装,衬得她姿容愈发雍丽。她指尖慢条斯理地捻着一颗金丝蜜枣,却久久未送入口中,只任由那甜香在鼻尖萦绕。 她正听着心腹宫女低声回禀秋狩场上的细节以及眼下宫中悄然流传的闲言碎语,手中的枣儿已被指尖微微掐出个印来。 “曜儿救了李崇政的女儿。“她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飘忽。 蜜枣的甜腻香气忽然变得有些粘稠,她将枣子放回青玉盘中,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榻沿光滑的紫檀木。这事看似一桩风流佳话,背后却牵扯着兵权与帝心,由不得她不细细思量。 “谢家那边有什么动静吗?”陈淑妃问道。 “回娘娘的话,谢大娘子这几日派人各处采买了不少古玩真迹和异域奇珍把玩。”侍女红袖恭敬答道。 “婚事不稳了,她还有心情捣鼓这些?”陈淑妃皱了皱眉,“明日让她进宫来见我。” “娘娘,她今日带着妹妹去骊山华清宫泡温泉了,恐怕明日这通传的消息都到不了骊山。”红袖见陈淑妃有了怒气,连忙找补道,“娘娘,这世家的小娘子就是傲慢,依奴婢愚见,还真不如李琼小娘子,寒门武将的女儿,定是同娘娘一条心的。” “本宫需要你来提醒本宫是寒门武将的女儿吗?”陈淑妃斜睨了红袖一眼。 红袖惶恐地跪下,“奴婢失言,恳请娘娘赐下责罚。” “罢了,你倒是提醒了本宫,本宫这么多年恩宠长青,正是因为本宫是寒门的女儿,”陈淑妃的神态缓和了些,“只是这李崇政掌管宫禁,是天子近臣,此刻若曜儿急于联姻手握重兵的李家,陛下是会欣慰儿子有本事笼络人心,还是会疑心他迫不及待结党营私、觊觎大位呢?” “娘娘,陛下昨日召见几位皇子,唯独夸赞咱们殿下行止气度最肖似他年少时,这份恩宠可是东宫都没有的。”红袖低头回答道。 “起来吧,”陈淑妃眉眼稍舒,“话虽如此,太子终究是太子,并未倒台,东宫背后世家的支持也不容小觑,此事还得细细思量。” 陈淑妃的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榻沿,枣子的甜香似乎也染上了不确定的苦涩。 ----------------- “啊呀,阿爷的好女儿啊,你可太争气了。”李崇政听完李琼讲述秋猎场上的事情,眼睛骤然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耳根咧去,露出被劣茶染黄的牙,“成王殿下是如今朝野上下都看得分明的、风头最劲的皇子,圣眷之浓,几乎要压过东宫,你这一摔啊,我老李家的泼天富贵可都摔进家门了。” “阿爷,这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听闻那郭子娇也颇得成王殿下欣赏。”李琼提起这事语气便带了些不耐。 “宝贝女儿啊,这你不用担忧,你阿爷我这辈子虽文才武功皆属平平,但至少资历比那郭家乳臭未干的小子多了几年,在这上京城总是立稳了跟脚的,挖他郭家点错处不是什么难事,你且稳住成王,其余的都交给阿爷。” “那女儿就多谢阿爷了。”李琼挽住李崇政的手臂撒娇道,“这个月阿爷可否多给我置办些头面首饰。” “好,好,好!”李崇政连道三声,满是压不住的得意。他望向着院中那株他刚来上京时亲手栽下的石榴树——有子多福,红红火火,真是应景得很啊。 ----------------- 若说有谁全然不快,如鲠在喉,那便唯有郭炅宇一家了。 郭炅宇那日在场上目睹时心中便咯噔一下,眼见那唾手可得的、与天家联姻以巩固权势的大好机会,竟被半路杀出的李家夺去,心中顿时焦灼如焚。 他深知,若让李家父女借此攀上成王,自己在成王派系中的地位必将一落千丈,危机感迫使他立刻行动。 当夜,郭府卧房灯烛至三更未熄。郭炅宇唤来几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声音冷硬如铁:“去查。李崇政,还有他那个女儿,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些‘故事’来。过往阴私,行事不端,哪怕是捕风捉影的传言,我要听见响动。” 他眼中闪过狠戾。这朝堂之争,从来是你死我活。既然李家要挡路,就别怪他出手无情。 ----------------- 而在这各方心思浮动、暗流汹涌之际,冷眼旁观的裴昭珩,已然完全读懂了谢令仪这看似冒险、实则精妙绝伦的一步棋。 兵行险着,剑走偏锋,却又偏偏拿捏住了每个人人性中最真实的欲望与弱点,一石激起千层浪,将水彻底搅浑,令当局者不由自主地在这富贵迷人眼的权力游戏中愈发沉溺。 “青隼,去帮咱们这位聪明绝顶的小狐狸,把这火再烧得旺些。” 裴昭珩唇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既然她已布下如此巧局,他又怎么能令佳人失望呢。 ----------------- 虽远在骊山,谢家俩姐妹也没有放过这京城的热闹, 谢令仪轻轻吹开手上的玫瑰花瓣,“父亲看来已经想通了,都主动送我们俩出来泡温泉了。” “父亲昨日还来了书信,叫我们多呆上两日,”谢令德闭目养神,“看来是彻底地想通了。” “‘勋贵之家可结,天家之室难亲。’这道理父亲是刚想通的,我可不信。”谢令仪噗嗤一笑,“在这上京城当了这么多的老狐狸,恐怕他就等着李琼这一摔呢。你说他会不会连夜烧香感谢成王那匹好马?” “那还真不如多给你些月例有用。”谢令德捻起一片花瓣轻轻放在妹妹的鼻子上,“他担忧得罪了贵人,便把我推出去;若真嫁了成王,来日出了事,第一个便是与我划清界限。” “还是阿姐看的通透,”谢令仪将花瓣贴在双眼上,又向下躺得舒服些,说道,“阿姐可知这才不过几日功夫,这风流轶事已从英雄救美的佳话,已经变成了那两位当事人身上的泥点子,甩都甩不掉。” “可是有人说成王殿下占了李家小娘子天大的便宜,却迟迟不肯给个名分,实非君子所为,有失天家气度?”谢令德猜测道。 “阿姐聪慧,这下按照那成王殿下的性子可是非娶李娘子不可了。” ----------------- 京城中的暗潮涌动,自然瞒不过耳目灵通的苏文远。 中书府的书房内,苏文远听完门生递来的消息,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笔,任由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第二日,他便寻了个成王在府中书房独处的机会,亲自过府拜见。 “殿下,”苏文远屏退左右,语气恳切,深深一揖,“老臣今日,有几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兰钦曜正临窗而立,闻言转身,银色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宇间那股志得意满的飞扬之气,比往日也更盛了几分,他抬手虚扶:“老师请讲。” “秋狩之事,已成美谈,殿下英武仁心,朝野称颂,此乃殿下之德。”苏文远先缓了一句,话锋随即一转,声音压低, “然则,老臣斗胆直言。那宫禁兵权,非同小可,向来为陛下所亲自执掌,最忌旁人染指。殿下莫要为外头的流言所惑,此刻稳住帝心,沉静持重,方是立足之根本。” 他顿了顿,不再掩饰其中的凝重:“东宫仍在,陛下春秋正盛,此刻最忌惮的,便是皇子与武将,尤其是禁军统领过往从密。我们在兵权上已有郭将军的助力,若此时殿下急切地与李家联姻,恐锋芒过露,绝非好事啊。” “老师多虑了。”兰钦曜语气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不耐,“李将军忠心体国,夙夜在公,其女婉淑知礼,皆是清白人家。父皇圣明烛照,岂会因儿臣一场意外援手、全乎人伦之举,便对忠心臣子心生无端疑虑?联姻之事虽尚未有定论,但老师不必过于忧心。本王,自有分寸。” 苏文远宦海沉浮数十载,立刻听出了成王话语中的那根刺。 他不再多言,只是垂下眼帘,掩去其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与更深的忧虑,恭敬地应了一声:“是,老臣僭越了。” 而后,便深深行礼,倒退几步,转身缓缓离去。背影在秋日斜照的光线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佝偻与落寞。 成王望着老师离去的背影,坐在书房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案,面色沉静,眼底却掠过不易察觉的烦躁。 苏文远口中的那些流言,他自然早已知道,且如蛆附骨,日夜钻入他的耳中,搅得他心神不宁。 那些突如其来的污浊舆论,似油腻的蛛网,缠缚上来,眼瞧便要将他娶李琼这一箭双雕,既得美眷,又收强援的一步妙棋给毁了。 不成。 他兰钦曜绝不容许煮熟的鸭子飞了。 “更衣,备轿,”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吾要即刻入宫,面圣。” 第18章 君心 皇城深处,紫宸殿内熏香袅袅,沉香的气味从鎏金狻猊兽炉口中缓缓溢出,龙脑香、郁金藉地,威严肃穆的压迫无处不在。 天子兰胤正批阅着奏章,听闻内侍禀报成王求见,并未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宣。” 成王步入殿中,依礼参拜,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儿臣参见父皇。” 兰钦曜起身,迎上父皇那双深沉难测的眼眸,那眼神看似温和,却似古井深潭,望不见底。 他心下一凛,却更坚定了念头,直接道明了来意:“父皇,儿臣今日前来,是为恳求父皇成全一桩心事。” 天子终于搁下朱笔,倚在龙椅的软垫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他: “哦?何事需你亲自入宫来求?” “儿臣的婚事。”成王语气恳切,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青年人的热忱,“谢尚书家的千金门第高贵,贤良淑德,自然是极好的。只是...” 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词句,“只是儿臣与李崇政将军家的千金,在秋狩之上机缘巧合一见钟情。一番接触下来,更觉是情投意合,两心相悦。儿子现下心中已再容不下他人,唯愿求娶李琼为妻,望父皇恩准。” 天子眸光微凝,近日那些沸沸扬扬的风言风语,他自然有所耳闻。此刻看着阶下这个儿子——最肖似他年轻时模样的皇子,那副笃定而热切的神情,心下已然明镜一般。 他并未立刻表态,只缓缓道: “皇家婚事,关乎国体,非比寻常。李将军忠心可嘉,其女想必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一瞬,“朕自然会为你择定一门满意的亲事。” 话语圆融,却未置可否,天威难测。 成王心下微微一紧,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垂首道:“儿臣多谢父皇关怀。” 待成王的身影退出殿外,那明黄的身影在御座上静默了片刻。 殿内香气依旧沉浮,唯有更漏滴答,清晰可闻。 半晌,天子才抬眼,对侍立在侧的徐内侍淡淡道:“传苏文远进宫。” ----------------- 不过半个时辰,苏文远便疾步而至。他官袍整齐,一丝不苟,行礼后便恭谨地垂手立于一旁。 天子并未提及方才成王所求,只仿佛一时兴起,指了指殿内东侧窗前早已摆好的一副楸木棋盘,以及两盒温润的黑白玉子,语气颇为闲适: “今日政务批阅得有些烦闷,爱卿来得正好,陪朕手谈一局,也松快松快心神。” “臣,荣幸之至。”苏文远神色不变,从容撩袍,在皇帝对面的绣墩上坐下。 黑白玉子相继落于楸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微响,殿内一时只余棋声与淡淡的龙涎香气在流动着。 天子执白,落子大开大阖,自有一股睥睨纵横的帝王气象;苏文远执黑,应对缜密,步步为营。 棋至中盘,黑白交错,形势胶着。 天子似是随意提起,目光却仍专注于棋局:“文远啊。” “臣在。” “你身为钦曜的老师,对他的婚事,有何看法?”白子轻轻落下,敲在边星之位,声音清脆,“朕听闻,他近日与李崇政的女儿走得颇近。” 苏文远指间拈着黑子,正凝神思索落处,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进宫前已得了成王心急火燎递来的消息,知悉了这位学生的决断,心底或许掠过对失去部分掌控力的不豫,但更多的是迅速权衡利弊后的冷静。 手中的黑子落下的同时,瞬思百转,他声音平和,娓娓道来: “陛下,李禁军多年来护卫宫禁,兢兢业业,夙夜匪懈,其忠心天地可鉴。李家虽非高门,却是实打实的军功起家,在禁军乃至北军中,声望颇著。” 他略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见无异常,才继续道, “如今殿下既与李家千金情投意合,陛下若此时施以恩典,许以姻亲,正可彰显陛下对寒门将领的信重与隆恩。此举,必令军中那些凭一刀一枪挣下功名、出身不高的子弟,倍感鼓舞,知效忠陛下、忠于朝廷,必有厚报。从此,更愿誓死效忠,以报君恩。” “苏爱卿这一子落的甚好。”天子微微颔首,又落下一白子,“继续说” 苏文远心中有了底,不假思索地落下另一子: “反观谢家,树大根深,门第显赫,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与之联姻,固然能暂时安抚世家之心,然久而久之,恐生枝节。易让朝中其他肱骨之臣,乃至寒门出身的官员以为,陛下依旧倚重谢氏,偏爱世家,恐非平衡之道。” 他抬起眼,目光诚恳:“如今之势,施恩于李家,既能成全成王殿下的一片赤诚痴心,成就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良缘;又能平衡朝堂势力,稍抑世家过于紧密的联系,彰显陛下唯才是举、不论出身的圣心。于巩固皇权、安定军心而言,实乃一举数得之策。” 语毕,他似才发觉自己棋盘上的局势已悄然变化。原本绵密的黑棋防线,不知何时被皇帝看似闲散落下的几枚白子,如尖刀般切入,竟显出了几分支离破碎的颓势。 于是他适时地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投子认负,拱手道: “陛下棋艺精进,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微臣穷于应付,只顾思索如何落子,却不知何时已堕入陛下彀中,真是次次甘拜下风,心服口服。“ 天子目光掠过棋盘上的残局,又似掠过苏文远恭顺的脸庞,最终投向殿外辽阔的天空。 “罢了,不过游戏耳。”天子笑容愈发深邃,心中已有了决断,“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孩子们的事,就依他们自己的心意吧。” 苏文远深深躬身:“陛下圣明。” ----------------- 紫宸殿内,灯火已初上。 谢儆垂首立于御阶之下,银线绣就的仙鹤补子在宫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姿态恭谨到了极致。 他刚刚陈情完毕,字字句句,皆是对自家大女儿“年少无知”“身子骨自幼孱弱”“娇生惯养恐难担皇子妃重任”的自贬,言辞恳切。仿佛真是一位为天家颜面着想、为皇子前程忧心忡忡,而不得不忍痛割爱的操心父亲。 天子高踞龙椅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敲打在谢儆的心弦上。 这位礼部尚书的头颅深深地低垂着,目光落在冰凉似水的金砖地面上,映出他自己模糊而谨慎的倒影。 天子俯瞰着阶下这位太康谢氏的当家主人、百年清流门第的领袖、当今文坛的泰斗,此刻正对自己做出一副最谦卑的姿态。 一种混合着满意与嘲弄的复杂笑意在帝王的面上一闪而过。 “爱卿过谦了,若满朝文武都如爱卿这般深明大义,为国为君,我晟朝何愁不能强盛啊。”天子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既然如此,朕便准你所请。李家小娘子温婉贤淑,与钦曜是缘分天定,一对璧人。你的一双女儿兰姿蕙质,日后若是有了其它好的姻缘,朕定为她们赐婚。” 谢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松,连忙跪下,面上却愈发恭敬:“陛下圣明烛照,天光下逮,谢家上下,唯愿忠心侍奉陛下,惟铭肺腑,誓捐顶踵以报皇慈。” “既然如此。”天子似乎颇为受用这番表忠心,随即道,“钦曜的婚事关乎国体,诸多筹备事宜不可轻忽。谢家世代簪缨,最重礼仪规矩,此事,朕交由爱卿你去统筹操办才能放心,爱卿务必要办得风光体面,莫失了天家与谢家的体统啊。” 天子拿出御案上已然拟好的谕旨,盖上朱印,递给内侍徐公公, “著礼部即日恭撰诏书,以皇三子成王兰钦曜指婚李崇政之女李琼为皇子妃,一并开列仪注,会同内务府、工部、钦天监速行筹办;纳采、纳征、发册、奉迎诸礼,毋得迟误。” 谢儆心头明镜一般,双手举高接过谕旨再度叩首:“臣谢儆谨遵面奉谕旨,即刻敬谨办理!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谢儆恭敬地退下后,天子满意地对一旁的内侍徐安说道:“这谢家从前朝起,几百年盘根深固,十世卿相不绝,原靠的皆是谢尚书这样‘不竞一时,而竞百年’的策略啊。” “陛下,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九重宫阙外纵有千年门第,亦皆仰承陛下圣辉天恩。”徐安恭敬地说道。 天子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摆了摆手道,“连朕的内侍都会念出几句《论语》来,徐安,你说朕身边人才济济,何愁我大晟不能强盛啊!” 第19章 挑衅 任外面波起云涌,漱玉院内似乎永远一片岁月静好的样子。 谢令仪正与姐姐谢令德对坐窗下,乌木嵌螺钿的圆案上摆着几碟用过的早点,青瓷碗盏已撤,只余两盏清茶,热气袅袅,在阳光里升腾成薄薄的雾。 谢令德一身藕荷色襦裙,未施脂粉,长发松松挽起,斜倚在绣着竹影的锦缎绣墩上,翻着一本前朝诗集。她与妹妹的明媚俏皮完全是两个性子,眉眼温婉娴,也静如深潭之水。 而谢令仪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她抱着一卷厚厚的《长短经》,这是蜀人赵蕤结合本朝军政朝局编撰的策论集。她读得专注,与姐姐谢令德周身都透着一种疏离的清冷不一样,她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只是偶尔抬眼看向姐姐时,那双清澈的桃花眼中才会漾开真切的、毫无保留的暖意。 姐妹俩都未提外面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仿佛那些事与这方小院全然无关。 但,总有好事之人要打破这份太平。 “阿姊,听说你与成王的婚事有变啊。” 一道带着刻意娇俏、却又掩不住幸灾乐祸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谢令瑾扶着丫鬟的手,施施然走进漱玉院。 她下巴微抬,目光先扫过安静看书的谢令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最终落在捧着书卷的谢令仪身上,嘴角勾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谢令德翻书的手指顿了顿,眼帘却未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翻过一页,仿佛那声音只是窗外偶然掠过的麻雀叫。 “二姊来的迟,我们早膳已经用过了。”谢令仪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用细腻的白瓷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细细地抿了一口,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令瑾,“连这膳后茶,怕也不赶趟了。” 谢令仪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遗憾,让人挑不出错处。 谢令瑾脸上的得意僵了僵,她素知道谢令仪是个软刀子,从不与人正面冲突,却总能让人堵得心里发闷。 谢令瑾不甘下风,带着几分挑衅高声说道:“三妹这是不欢迎我?也是,如今阿姊的婚事黄了,你们心里不痛快,我理解的。” “二妹,我与成王不曾议亲,何来有变这一说?”谢令德终于抬起眼,将手中书卷轻轻合上,搁在膝头。 她摆了摆手,示意侍立一旁的侍女将案上茶盏撤下,这才看向谢令瑾,带着不容置疑的疏淡,“空口白舌污人清白,二妹又是何居心。”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自家姐妹,如何大清早的便拌起嘴来?” 三婶柳吟霜带着两个年轻的贴身侍女匆匆赶来,腕上笼着两只通透的翡翠镯子,随着这焦急的脚步叮铃作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在三个女孩儿脸上一扫,已将场中情形估摸了个七七八八。 “三婶来的好巧。”谢令仪弯起唇角,起身微微欠身,“自家姐妹开个玩笑罢了,倒惊动三婶了。” 柳吟霜忙上前两步,虚扶一下,笑道:“那便好,那便好。家和万事兴,你们姐妹相处得亲密,三婶便安心了。” 话说的放松,柳吟霜的眼神却飞快地掠过谢令德平静的脸和谢令仪含笑的眼睛,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两个丫头,一个静得像深水,一个笑得像春风,可没一个好相与的。 预算,她转向谢令瑾,语气带了点训斥,“瑾娘,你也是,大清早的跑来找姊姊妹妹顽……” “家和万事兴,皎皎受教了。”谢令仪微微提高声音,打断柳吟霜的虚与委蛇,低头欠身道,“二姊,皎皎刚刚言语多有冲撞,还请二姊恕罪。” 谢令瑾将头扭向一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不情愿地、带着施舍般的傲慢道:“罢了,我原谅你了。” 柳吟霜狠狠剜了女儿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这个蠢丫头,被人拿话套住了还不自知! 于是随即又转向谢令仪姐妹俩,堆起满脸笑意,说了几句“瑾娘年纪小不懂事”“大家都是亲人千万别往心里去”的软话,这才半拉半拽地带着满脸不忿的谢令瑾离开了漱玉院。 一出院门,转过回廊,谢令瑾便甩开母亲的手,忿忿道:“阿娘!你是她们长辈,来她们院中,她们连盏茶都不奉!尤其是那个谢令仪,装模作样给谁看!” 柳吟霜脚步不停,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扯着女儿,直到走出漱玉院老远,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回廊转角,才猛地站定,转过身,看着犹自气鼓鼓、眼圈都有些发红的女儿。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几乎是一字一顿: “娘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去招惹谢令仪!她从小养在顾老夫人膝下,耳濡目染,腹藏千窍。那谢令德可能还会顾忌谢家的脸面,行事留有余地,她谢令仪眼里有没有谢家、认不认这个‘谢’字,都还两说!” “那就任由她在我们面前威风八面吗?”谢令瑾更不服气了,声音也拔高了些, “不过是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罢了,我前几日还听来京述职的楚州刺史的女儿说谢令仪在蕴山还亲自去采茶,她算什么千金贵女!” “糊涂!” 柳吟霜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女儿的额头,力道不轻,谢令瑾吃痛,往后缩了缩。 “那是她谢令仪,从小就没想只当个囿于内宅、只知道争风吃醋的闺秀!采茶?那是她懂得民生,知晓物情,是顾老夫人故意教她的!你当那是丢人?那叫见识!” 她看着女儿依旧不服气的脸,胸口一阵发闷。这个女儿,被她娇惯得太过了,只学了一身浮华的做派,内里却空荡荡的,半点城府也无。 她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确保无人,才拉着女儿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也极残酷: “阿瑾,你记住。她爹,是正儿八经的谢家嫡出,如今的礼部尚书;她娘,是当朝中书令苏文远唯一的亲妹妹。 而你娘我,出身商贾之家;你爹他娘更是连你祖父都忘了在哪里买的婢女,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就生了你爹,到死都只是个通房!” 谢令瑾脸色白了白。 柳吟霜盯着女儿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不容她逃避: “你爹能在这上京城有头有脸,住着这高门大宅,穿着绫罗绸缎,出门被人尊一声‘谢三爷’,那完全是因为你大伯谢儆好面子,要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兄弟和睦、家族兴旺的样子。所以,你在外面,也能充充谢家千金,受人奉承。” 她往前逼近一步,气息拂在女儿脸上,冰冷又无情: “可若是哪天,我们三房行事不慎,伤了他的面子,那我们随时可能被打回原形,随你爹的籍——那是贱籍。” 她顿了顿,语气森然,“到时候,莫说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就是活命,都要求人。你以为,你大伯那样的人,会对我们心软?” “阿娘!”谢令瑾被母亲眼中的冷意慑住,声音发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仍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和委屈,“可是,可是她们凭什么……” “就凭她们投了个好胎!”柳吟霜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神色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好了,别哭了。把眼泪擦干净。对付谢令仪,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式根本不够看。以后安分些,别给你爹和我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孝心了。” 说罢,她不再管女儿泪眼婆娑的模样,拉住她便往自己院子中走去。一进院门,便命贴身侍女将院门重重关上,将那隐约的抽泣声隔绝在内。 ----------------- 漱玉院内,恢复了宁静。 阳光依旧静静地铺陈,风铃依旧无声,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重新沏了热茶送来,姐妹俩也都重新拾起书册看了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流云脚步轻快地自外面探完消息回来,凑到姐妹俩跟前,压低声音,带着点雀跃道: “小姐,听说这三夫人动了怒,直接命人将二娘子关在房里了,说是要抄不完一百遍家规,不许出门呢!连身边的丫鬟都被换了一批,说是要好好静静心。” 谢令德闻言,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三婶如此聪慧通透、懂得审时度势之人,怎地生出那样一个心性浅薄、沉不住气的女儿。” “三婶若不是入了这阴诡叵测的谢府,自己接过她柳家的生意,定也做了这上京城经纶济世的女首富了。”谢令仪正把玩着一个精巧的九连环,指尖轻轻一拨,最后一环应声而解。 她将解开的环链托在掌心,侧过头,对着姐姐狡黠一笑,眸中光芒流转,带着少女独有的灵动与慧黠: “只是,这机会送到手上了,不用,倒反而显得是我们愚钝了。” “此番还真是要感谢堂妹送来的意外之喜了。”谢令德语气里带着纵容,会意笑道。 第20章 杖责 次日,天光未透,云层压得低低的,只在天际漏出一线鱼肚白。 漱玉院内,几个在府中有些年头、惯常倚老卖老的老仆妇,被反剪双手,用麻核塞了嘴,一排跪在院中冰凉坚硬的青石板地上。她们头发散乱,面上惊惶,眼珠子不安地转动着,浑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晨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谢令仪端坐在廊下早已设好的主位上,一身浅碧色衣裙。她面色平静,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堪称温婉的弧度,只是那双天生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凝着一层薄冰似的寒意,眸光扫过地上那几张惶恐扭曲的脸时,清澈见底,却不带丝毫温度。 侍女白芷立在阶前,身姿笔挺。她今日特意穿了身颜色较深的靛青比甲,不戴半点珠饰,显得格外肃穆,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正腔圆,带着一股书卷气的凛然,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礼记》有言:''内言不出于阃,外言不入于阃''。尔等身为内院仆妇,昨夜戌时三刻,竟敢聚于后厨,饮酒作乐,妄议大娘子的婚事?!” 流云将一件月白绣缠枝梅的披风轻轻罩在谢令仪肩头,弯下腰,凑近她耳边,低声问道:“娘子,白芷姐姐叽里呱啦说啥呢,我怎的一句都听不懂?” “平素教你念书,你推三阻四,现在知道听不明白了?”谢令仪侧过头,瞥了她一眼,眸中冰霜稍融,“那便听你白芷姐姐继续‘引经据典’地忽悠她们。” 只见白芷在那些跪着的老妇面前缓缓踱步,裙裾纹丝不动,只有鞋底轻轻擦过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可知《唐律疏议·斗讼篇》明文:''诬告者,各反坐''?尔等昨夜醉后胡言,非议宗女,诋毁闺誉,已涉诬谤!此等行径,按律,轻则杖六十,徒一年;重则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那几个婆子前半截文绉绉的没太听明白,只是本能地感到大难临头的恐惧,待听到“杖责”、“流放”这些实实在在、血淋淋的字眼,有几个胆小的直接瘫软下去,像一摊烂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野兽般的哀鸣,若非嘴里塞得严实,怕是早已哭嚎出来。 漱玉院这番动静,自然惊动了正准备出门参加廷议的谢儆,他本不欲理会内宅琐事,但听到心腹说好像涉及天家之事,在这敏感时候,他不得不蹙着眉,转道来了漱玉院。 白芷瞥见院门口出现的袍角,知时机已到,背对着院门大声训斥道: “谢氏百年门风,容得下笨嘴拙手,却绝容不下谤主乱阶、搅乱家宅的恶仆!尔等妄议主家,毁谤闺誉,言涉天家,是想牵累我谢氏全门上下三百余口人,为你们这几张烂嘴陪葬吗?!” 谢儆闻言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步入院中,目光先扫过地上瘫软如泥的仆妇,又看向廊下端坐的女儿。 谢令仪像是这才看见父亲,匆匆起身迎下台阶,行礼道:“女儿惶恐,处置几个胡言乱语的奴婢,竟惊扰了阿爷。” “无碍,此事我已听闻,应按家法从严处置,你做的很好。”谢儆抬手虚扶了一下姿态恭谨的女儿。 “阿爷过誉,只是......”谢令仪面露难色。 “怎么了?”谢儆上前一步握住女儿的手道,“有问题尽管说,阿爷绝不让你们姐俩受委屈。” 谢令仪抬起眼,目光在院中环顾一圈,才似有些难以启齿地低声道:“这些婆子都是三婶送来的,女儿不敢擅自重罚,恐伤了与三婶的和气,也怕外头的人说我谢家的女儿刻薄寡恩。” 虽然谢儆面带关切,但陪了他几十年、熟悉他脾性的主簿谢忠已看出主君眼底压着的不悦——既是对这些口舌招祸的恶仆,也是心底那根弦却因廷议时辰将近而微微绷紧。 于是谢忠适时地上前半步,躬身道: “主君,小的斗胆猜测,正是前日二娘子来漱玉院中,对大娘子言语不恭,口出无状,才引得这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刁奴,以为有机可乘,昨夜喝酒误事,引发口舌,以至酿成今日之祸。” 谢忠语气平实,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谢儆此刻最敏感的心绪里。 “好啊!”谢儆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冷笑数声,那笑声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与勃然怒意,“我谢儆的女儿,在这谢府之内,竟被旁人欺负了去!我的女儿顾全大局,顾惜家族脸面,隐忍不言,他们倒是没有这等觉悟,纵女无状,纵仆生事!” 他不再看地上那些已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的仆妇,转向谢令仪,语气斩钉截铁: “此等恶仆,留之何用!今日便由我做主,各杖五十,打完了立刻捆了,发卖到京外最苦最偏的庄子上做粗使苦役,终身不得返京!其家小亲眷,凡在府中当差的,一律清查,一个不留,全部撵出去!老三夫妇若对此有何不满,或是想来求情——”他顿了顿,眼神锐利狠绝,“尽管让他们直接来寻我分说!” 说罢,他重重一拂衣袖,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官袍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谢令仪朝着父亲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虚虚一拜。待她缓缓直起身,面上那点恰到好处的惶恐、柔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冷意。 “轻羽、流云,动手。” 白芷上前,扶着谢令仪转身往正屋走去。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院中的景象隔绝。很快,门外便传来了沉闷的杖击声,夹杂着被堵住嘴后发出的、扭曲痛苦的呜咽闷哼,一声声,此起彼伏,又被紧闭的门窗过滤得模糊不清。 “打搅阿姐清梦了。”谢令仪脸上那层冰冷的壳子瞬间融化,软软地倚靠进姐姐怀里,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辛苦你了,这一清扫,院子里也算干净多了。”谢令德温柔地替妹妹拢了拢方才在院中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 “不辛苦。”谢令仪直起身,又牵过白芷的手,眸中恢复了几分灵动神采,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小计谋得逞后的狡黠光亮,“阿姐一直用心维系打点的忠叔,今日寥寥数语,可是直接戳中了父亲的心事,将那把火点得恰到好处。还有她们这几个丫头,” 她目光柔和地扫过白芷,又仿佛透过门扉看到外面正在行刑的轻羽和流云,道, “从昨日‘劝酒’,到今日拿人问话,忙前忙后。酥云酿的那桂花酒,后劲绵长,最易让人口无遮拦;轻羽又是那般‘忧心忡忡’地提醒她们莫要酒后失言、议论主家……这么循循善诱得一刺激,那些平常本就倚老卖老、唯三婶马首是瞻的婆子,自然是什么狂悖之言都敢往外倒。我啊,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 “小娘子这场戏,演得可是入木三分。”白芷抿唇一笑,打趣道,“连主君那般明察秋毫的人,都被您那副惶恐为难的模样瞒过去了,回头还觉得您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也跟流云那丫头学坏了,竟会取笑我了。”谢令仪莞尔,短暂地恢复了一个十六七岁、会娇嗔会玩笑的明媚少女模样,仿佛方才院中那个冷静下令、眉目含霜的谢三娘子,只是旁人一场模糊的错觉。 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深处,很快,她面上又浮起一层淡淡的忧虑,轻声道: “不过,依我看,这院中的蠹虫,恐怕还未完全清除干净。我们还不能掉以轻心。” 谢令德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妹妹的意思,眸光微凝:“你是说三婶昨日,来得太快了些。” “正是。”谢令仪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披风上的流苏,“那几个老仆妇,年纪不轻,腿脚也没那么利索。从后厨杂院到三婶的住处,隔着好几重院落。消息能传得那样快,必是还有更年轻的人递了信出去。” 谢令德沉吟道:“此人应还蛰伏在暗处,比这些明着狗仗人势的老婆子,更难对付,也更危险。” “无碍。”谢令仪反过来握住姐姐的手,语气重新变得沉稳笃定,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竹在胸, “经此一事,父亲对三房那边,多少会生出些不满嫌隙。我们正好可以趁机,换一批底细干净、可以信任的人进来。” 她望向窗外,院中的杖责声已渐渐止息,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阳光正好,穿透窗棂,在她眼中映出细碎而明亮的光点。 “而那藏在暗处之人,行事必将更加小心翼翼,百般顾忌。我们,可以慢慢来,徐徐图之。” 第21章 佛珠 大慈恩寺的盂兰盆会,历来是上京最庄重的法事。今年天子格外开恩,命百官随皇室同祭,寺内便更添了几分不同往日的肃穆与煊赫。 父亲谢儆按制需陪同参礼,吩咐母亲苏氏领谢家一众女眷,往安排好的偏殿去设私家祭坛,另行家族祭祀。 偏殿里,沉水香与檀香的气息交织弥漫,丝丝缕缕,从青铜兽炉中逸出,在略显幽暗的殿宇内盘旋。 几位特意延请的高僧趺坐于蒲团之上,垂目敛容,梵唱声低沉而绵长,如同从极深的地底涌出的暗流,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却又在寂静中勾出人心底更深的空旷。 母亲苏氏等贵眷被引至前方铺设的锦垫上,专注聆听法师讲经。 谢令仪静静地坐在姊妹们中间,听着那梵音,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影,目光却有些失焦。 殿内香雾太浓,浓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诵经声嗡嗡地往脑子里钻,勾出一些她不愿在此刻触碰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轻轻碰了碰身旁姐姐谢令德的衣袖,低声道:“阿姊,我觉着胸口闷得慌,想去后面禅房歇一歇。” 谢令德转过脸,仔细瞧了瞧妹妹有些苍白的脸色,低声道:“去罢,仔细些,莫要走远了,今日寺里人多眼杂。” 谢令仪点头,悄然起身,便扶着侍女的手,从偏殿的侧门退了出去,她吩咐侍女先回禅房去备些清茶,自己先随意走走。 走出重重连廊,午后明亮得有些晃眼的阳光扑面而来,夹杂着庭院里草木蒸腾出的、鲜活又微苦的气息,谢令仪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胸口的滞闷感似乎疏散了些许。 沿着被树荫筛得光影斑驳的甬道,朝寺院后方深处走,人声便愈稀,只剩下风吹过古树梢头的沙沙声。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景致豁然一变,竟是到了一处颇为偏僻的院落,青石板缝隙间生着茸茸的青苔,墙角的野草带着几分恣意的野趣。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内并立的两棵大树,树干挺拔,枝叶蓊郁,向天空舒展开巨大的、伞盖般的绿荫。 谢令仪的脚步倏然停住了。 是娑罗树。 姑姑最爱的树。 她记得姑姑曾在这树下告诉自己佛陀涅槃,便是在娑罗双树之下。此树象征着超越生死轮回的无上光明,是大寂静,也是大圆满。 只是这来自西方佛国的树木,在上京的水土中颇难成活,娇贵得很。 姑姑还在的时候,这里还只有孤零零的一棵。 那点不愿回忆的思绪,还是不由分说地被拽回到许多年前。 那时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跟着姑姑来大慈恩寺进香。 姑姑信佛,且信得虔诚,一举一动都守着规矩。可那一日,法事拖得久了,她年纪小,耐不住饿,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在寂静的禅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姑姑原本阖目诵经,闻声睁开眼看向她,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柔软的笑意。姑姑终究是破了“过午不食”的规矩,悄悄从袖中摸出两个素果子,塞到小令仪手里,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嘘”的手势。 小令仪捧着果子,咬了一口,满口生香,却又有点不安,仰起脸小声问:“姑姑,我们这样,佛祖会不会生气了就不保佑我们了呀?” “不会的。”姑姑笑了,用帕子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碎屑,声音温和得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佛祖最是大度慈悲,会一直保佑我们的,会保佑这世上最好的皎皎。” “皎皎”,是姑姑亲自给她起的小字,说愿她如明月,皎洁明亮。 谢令仪缓缓走到那两棵娑罗树下,仰起头,阳光透过密密层层的叶片洒下来,在她脸上、身上跳跃。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树旁那截早已褪了颜色的木制栏杆,其上系着一片小小的、已然泛白破损的幡盖,布料边缘虽磨损严重,但隐约还是能看出上面手绣的梵文,针脚细密,风来了,它便微微飘动一下,悄无声息。 姑姑当年挂上去的。 “姑姑,”谢令仪极轻地呢喃道,“你骗人,佛祖一点也不大度,他没有保佑你。” 风穿过娑罗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小施主可是有什么烦忧?”一个平和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谢令仪敛去面上外露的情绪,转过身来,只见一位身着灰色海青的僧人立在几步之外,面容清瘦,目光澄澈,正是今晨在法坛上负责证义《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的仪光禅师。 谢令仪连忙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声音略微低哑:“师父见笑了。弟子偶然行至此处,见此双树葱郁,想起一段旧日往事,有些出神。” 仪光禅师的目光也落在那两棵娑罗树上,那目光有种洞察的慈悲,却无丝毫探究的逼迫:“这棵年岁久些的,相传是当年玄奘大师自天竺带回的种子所育。旁边这棵稍小的,则是贫僧多年前亲手栽下。小施主似乎对此树很是留意? “是一位故人,”谢令仪如实道,“她生前,极喜爱此树。” “小施主可是很思念这位故人?”仪光禅师的声音愈发温和。 谢令仪点头,随即却又缓缓摇了摇头,眉宇间染上一丝少见的迷惘与挣扎,“弟子愚钝,想请教禅师,若是一个人本不想长久沉湎于对故人的追思,却又常常为此烦扰。总觉得这份心绪左右了当下的判断,牵绊了前行的脚步,当如何自处?” 这话问得唐突,可不知为何,对着这位仪光禅师,她竟生出一种奇异的信赖感,许是他周身那股沉静从容的气度,许是这娑罗树下太过熟悉的氛围,让她恍惚间觉得,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位陌生僧人,而是另一位可以倾诉的长者。 仪光禅师静默了片刻,目光掠过那两棵静立的娑罗树,又回到谢令仪脸上, “小施主可知,禅门中有‘观心’一说?心念起伏,本如云聚云散。若因恐惧而强抑思念,恰如以石压草,草终会从石缝中曲曲折折地生长出来。” 他转回目光,眼中带着悲悯,“直面痛苦,方知痛苦为何物;觉察欲望,方能明辨欲望之源。如此,方不会被旧日阴霾遮蔽双眼,方能不在同样的路上重蹈覆辙。” 不抗拒,不逃避,觉察,观照。 谢令仪深吸一口气,再次郑重合十,深深一礼:“禅师所言,如醍醐灌顶。弟子愚鲁,定当日夜反复揣摩,不敢或忘。” 仪光禅师看着她眼中渐渐清明起来的神色,含笑点了点头,“说起来,贫僧也有一位故人对此树钟爱非常。” 他的目光在谢令仪脸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小施主与她乍看之下,还有几分神似。” 谢令仪心中微动,却并未接口。 谢令仪心头一动。不待她细思,禅师已从腕上褪下一串佛珠。那珠子是沉香木所制,颗颗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常年摩挲。 “既是有此善缘,”禅师将佛珠递来,“贫僧便以此珠相赠。此珠伴贫僧诵经多年,虽非贵重之物,却也沾染了几分佛前清静。愿小施主持之,常怀观照之心。” 谢令仪郑重接过,再次合十:“顶礼法师慈恩。弟子必当善用此珠,勤诵圣号。以此功德,回向众生,亦不忘法师今日教诲。” 仪光禅师合十还礼,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青灰的身影穿过月洞门,渐渐隐入廊庑深处,唯有脚步声轻轻回荡,最终也归于寂静。 院中又只剩她一人。 谢令仪垂首,看着掌中那串佛珠,每一颗珠子都光滑润泽,上面隐约可见细密的木纹,如同岁月镌刻的印记。她将佛珠轻轻拢在掌心,那股温润的触感,竟奇异地让她想起姑姑的手,也是这般温暖,牵着她走过上京城中的每一处街巷,每一重殿宇。 她抬首,再次望向那两棵娑罗树。 姑姑,是你吗?是你仍在冥冥之中,庇佑着皎皎吗? 风又起,娑罗树叶沙沙作响,那小小的旧幡盖轻轻摇曳,谢令仪将手中的佛珠,握得更紧了些。 她穿过长廊,身影渐渐没入光影交错处,唯有那两棵娑罗树,依旧静静立在院中,在秋末的日光里,青翠如故。 第22章 檀郎 谢令仪折身往回走时,听闻大殿仪式快结束了,便只得从那殿后的复道上绕路了,却正遇上来寻她的阿姐谢令德。 “皎皎,禅房里寻不见你,大殿的仪式快结束了,母亲那边讲经也散了。晚上我与你去曲江畔逛逛可好?” “看连目戏?放河灯?”谢令仪语气平平,手中那柄缂丝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扇面上绣的淡粉海棠似乎也随之微微颤动。 “你今日怎的这般提不起兴致?”谢令德嗔她一眼,眸中却漾着光,“听闻今年曲江——” 谢令德正欲细说今岁曲江的热闹,话音却蓦地顿住了。 谢令仪顺着姐姐的视线望过去。 大殿丹墀之下,数位官员正缓步而出。当中一人,如鹤立寒汀,深绯官袍在午后的光影里格外醒目——正是刑部侍郎江宴礼。 他正微微侧首听着身旁同僚言语,神色恭肃,举止间却自有一份疏朗的雅重。袍袖随步履轻拂,恍若松间过风,簌然清响。 谢令仪用团扇的竹骨轻轻碰了碰谢令德的后背,低声道: “阿姐,江郎君确是玉树临风,风姿卓然。可我阿姐何等眼界,难不成也要效仿那些坊间话本里的俗套,一见倾心了?” 谢令德转过身,目光微微垂下,颊边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阿姐不是说这姻缘只求个相敬如宾、安稳度日?”谢令仪见状一扫之前的心事,逗起姐姐来,“怎地却在这里‘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谢令德用手止住妹妹的调侃,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缘的刺绣。 “真瞧上了?”谢令仪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据我所知,江公子三年前高中进士,如今已官至刑部侍郎,还正好是尚未婚配。虽出身寒门但眼光颇高,多少想攀附他这新贵的遣媒说合,竟都没成。不过么……” 谢令仪尾音拖长,带着点诱人的意味,“但这姻缘之事,原也难说,月老的红线,或许就系在今日呢?” “你又有什么精妙主意?”谢令德斜睨妹妹,见她眼波流转,唇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便知她心里已有了谋算。 “主意嘛,”谢令仪抿唇一笑,目光落在谢令德紧握的那叠素笺上,“可不就在阿姐手中这卷经文里。” “还说我俗套。”谢令德轻嗤,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纸缘,“这般老掉牙的桥段,连市井话本都不屑写了。” “阿姐,”谢令仪摇了摇头,团扇轻轻点在她手腕上,“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管它俗不俗,管用便是好法子。” 她目光瞥向那越走越近的深绯身影,“再迟疑,人可要走远了。届时阿爷再为你相看些不合心意的高门贵胄,可别又来找我诉苦讨主意。” 谢令德垂眸,看向手中誊抄工整的经文纸张,指尖微微收紧。 再抬眼时,那深绯色的身影已至数步开外。她心下一横,将手中那叠纸往身后高阁方向轻轻一扬—— 恰有一阵穿堂风来,几张素笺便如白蝶般翩跹而下,卷着庭院里的柏叶香气,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落在那人身后半步之处。 江宴礼却脚步微顿,有所察觉般地回过头。 撞进他眼中的,是阁栏上凭栏而立的少女。她似乎因这意外怔住了,颊边飞红,唇畔凝着一个羞赧又失措的浅笑。日光透过檐角,碎金似的在她云鬓间的珠翠上跳跃,明明灭灭。 “小郎君,是、是我的经文,方才不慎……”谢令德第一次做这般离经叛道的事,经文脱手时心已乱作一团,预先想好的说辞早已忘得干净,唯余《诗经》里那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心头反复敲打,震得耳根发热。 江宴礼俯身,将散落的纸张一一拾起。纸上抄的是《金刚经》段落,墨迹犹新,字字端丽,隐隐透着些檀香。 “无碍,在下江晏礼,不知娘子如何称呼?”江晏礼似乎看出了谢令德的窘迫和局促,直起身,将纸张理好,双手将经文递还,声音清朗温和,主动开口问道。 “妾身谢令德,见过江小郎……江大人。”谢令德接过时指尖微颤,余光急急去寻那始作俑者的妹妹,却见廊柱空空,哪还有人影。 “谢娘子,这是你的经书。”江宴礼略一颔首,目光停留在手中那叠纸上,倒也不算完全递出。 谢令德心一横,决定学妹妹那惯来一不做二不休、送佛送到西、骗人骗到底的手段,声音尽量平稳地徐徐道: “大人,这经书既落于有缘人之手,按俗例是不能拿回的。” 谢令德顿了顿,见江晏礼凝神听着,便一口气说道:“本是想着今夜放河灯时,为家人祈福所用。既是从高处落下,被大人拾得,那便算是被有缘之人拾得。佛家讲缘法,或许需由拾得之人亲手放入河中,福泽方能通达圆满。” 江宴礼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强作镇定却透出些许慌乱的眸子,又看了看手中墨迹宛然、犹带檀香的经文,沉默了片刻。 风掠过庭前古柏,带来沙沙声响。 “这经文抄录起来,颇费工夫。”江宴礼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波澜,“若因此废弃,未免可惜。不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在下可否暂为保管,待酉正时分,在曲江畔紫云楼前,与娘子一同放入河灯?也算不负这抄录经文的诚心。” “嗯?”谢令德还在思忖下一句该如何圆,未料他如此接话,怔了一瞬,随即颔首,唇边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那便有劳大人了。” “届时恭候。”江宴礼拱手一礼,转身与候在一旁低声交谈的同僚汇合,一同离去。 谢令德立在原地,直到那抹深绯完全消失在殿阁转角处的阴影里,才轻轻、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只觉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贴着小衣,微有凉意。 “我滴个乖乖,想不到大娘子忽悠起人来,比小娘子也不遑多让啊?”廊柱后,流云探出半个脑袋,看得目瞪口呆,压着嗓子惊叹。 谢令仪从另一侧闲闲转出来,摇着那柄缂丝团扇轻笑道:“我可没有阿姐这般本事。我若是与阿姐一样,何须费那‘三顾裴郎’的周章?” 流云咂舌道:“小娘子,大娘子图的是一桩眼前好姻缘,您图的可是大败乌孙的裴将军、燕国公府、还有镇北军——这哪能是一回两回、这般轻巧就成的?”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躲在这儿做什么?”谢令德已恢复平日矜持模样,款步走来,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 谢令仪笑嘻嘻地挽住她手臂:“阿姐,那我戌初时在大慈恩寺南门等你。说好了,我可不许一个才见一面的人占去阿姐太多时辰。再说了——”她眨眨眼,“为着阿姐周全,我得带着流云在后头悄悄跟着,仔细盯着,可好?” “好好好,都依你。”谢令德捏了捏妹妹的手,又端肃了神色,“佛门清净地,稳重些。” “是是是。” ----------------- 不远处,古柏浓荫下。 “郎君,我们已经跟了谢小娘子一日了,晚上还跟吗?”青隼压低声音问道,目光仍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窈窕背影。 裴昭珩斜倚树干,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不是顺路吗?我们本就要去曲江放夜灯。” “可是殿下还约了您棋局啊。”青隼提醒道,“申初三刻,您应下的。” “跟殿下说不去了。” “殿下既然说他对谢娘子熟悉,我们要了解谢娘子,去听他讲讲不就是了?”青隼挠挠头, “还能喝喝茶。那经纬阁新做的蜜煎雕花果子,真是越做越香了,几日未吃,肚里的馋虫都闹了。” 裴昭珩嗤了一声。 “他与那谢家娘子多少年没见了?”目光仍追着远处那个背影,语气淡淡的,“且一句坏话都没说过。俗话说‘黄金无足色,白璧有微瑕’,这般滴水不漏,反倒可疑。” 青隼噎了噎,小声嘀咕:“郎君您为了跟这谢小娘子,这个月已经爽约三次了。这谢娘子每日不是去城西施粥,便是在府里待着,至多与她那些手帕交们聚聚餐。说实话,自那兰阳一别、官道刺杀后,她看起来与这上京的其他闺秀们也没什么不同的。” “说不定是您多虑了,她或许真的只是想求一条安稳生路呢?”青隼试探道,“不如我们继续跟着,您去找殿下下棋?” “就你们?”裴昭珩瞥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不被她耍得团团转?” 青隼嘿嘿一笑:“那倒也是。毕竟连我们家英勇神武的郎君您……咳咳,也曾被她耍得团团转呢。” “你——” 青隼忙缩脖子躲开。 “罢了。”裴昭珩收回手,“备灯去。” “是。” 青隼应得利落,转身没入树影。 暮色四合,古寺寂然。 裴昭珩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对自己心向往之?” 鬼都不信。 第23章 河灯 酉时过半,曲江两岸已笼在一片暖溶溶的光晕里。 紫云楼前最是拥挤。 九层楼阁今夜悉数点灯,檐角下悬的鎏金铜铃在风里轻响,每层廊庑都垂着湘妃竹帘,隐约可见里头晃动的衣香鬓影。 楼下空地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有卖解签的相士,有演傀儡戏的班子,还有三五少女围在一处,将写了心愿的竹牌往灯架上系。 丝竹声从楼内飘出来,是教坊新排的《秋江月》,琵琶声脆,笛音清越,却在喧嚷声里断断续续,像被揉碎了的梦。 谢令德到的时候,江宴礼已等在柳荫下。 他换了一身天水碧的圆领襕袍,玉带束腰,只用一根乌木簪簪住玉冠,比白日里着官服时更添了温其如玉的气质。灯火映在他侧脸上,将那份朝堂上的端肃也柔和了几分。 他手中仍握着那叠经文,纸缘已被妥帖抚平,不见一丝折痕。 “让大人久候了。”谢令德福身行礼。她今日特意拣了件月白底绣银菖蒲纹的齐胸襦裙,臂间挽着泥金披帛,发髻簪一支珍珠步摇,行动间光华流转,清丽却不夺目。 江宴礼还礼:“在下也刚到。”他目光落在她身后,顿了顿,“谢娘子一人前来?” “妹妹原要同来,临时被母亲唤去吩咐些家事。”谢令德答得从容,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自然不能说实话——那鬼灵精的丫头,此刻正带着侍女躲在人群里,探头探脑地朝这边瞧呢。 她示意身后侍女递上一盏莲花灯,灯瓣用素绢糊成,薄如蝉翼,里头已置好短烛,“大人,请。” 两人并肩行至水边。 仆从清出一小块空地,铺了青毡。江宴礼撩袍蹲下,将经文一张张理好,置于灯芯周围的竹架上。动作很慢,指尖抚过那些工整墨迹时,似有片刻凝滞。 谢令德跪坐在旁,从袖中取出银签,微微倾身,左手虚拢着挡风,右手执签去拨那烛芯。火光跃起的一瞬,暖黄的光晕骤然荡开,将她低垂的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边。 江晏礼抬眼时正好看见她低垂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谢娘子抄经时,都会想些什么?”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几乎被汩汩的水声吞没。 谢令德一怔,执签的手停在半空。 “想家人平安,世道清平。”她答得简净。 江宴礼沉默片刻,目光仍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可以祝逝者安息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今日是我小妹的祭日。” 水面有风掠过,烛火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毡上,拉长又缩短。远处傀儡戏正演到热闹处,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将那瞬间的寂静衬得愈发分明。 “自然。”谢令德从那一叠经文中抽出一张,就着火光细细看了看纸上的字迹,“这一张是超度亡者的。” 她手指灵巧,对折,翻角,压边,三下两下便将那页经纸叠成了一艘小小的纸船,又从袖中取出一支小蜡烛,稳稳立在船心,这才双手捧着,递到江宴礼面前,“这个专门给妹妹,她定会欢喜。” 江宴礼双手接过,起身走向水边,谢令德亦随他起身,裙裾拂过青毡,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岸边人潮涌动,不知谁家小郎君放飞了一盏孔明灯,橘红的光团晃晃悠悠升上天际,引得一片惊叹。 就在这片温暖的喧嚣里,江宴礼俯身。他单膝微屈,衣摆垂入水中浸湿了一角也浑然不觉,双手托着纸船,轻轻送入水中。 纸船微微一沉,随即浮稳,烛光在水面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静静看了片刻,水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这才接过谢令德手中那盏莲花灯,再次俯身,指尖在水面轻轻一推。 两盏灯便一前一后,缓缓朝江心漂去。 ----------------- 谢令仪将目光从阿姐那边收回,在人群里随意扫着,灯火流丽,人脸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一个熟悉的身影却直直地撞入眼帘。 裴昭珩也在放河灯。 他一身绛紫常服,在水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那盏盏河灯在他宽大的掌中显得极小,但他躬身放灯的动作却格外郑重——单膝跪地,将灯置于水面,不立即松手,而是用指尖虚虚护着,待那灯稳稳浮住了,才缓缓撤开手。 谢令仪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在他身旁站定,裙角几乎要触到他的衣摆。 “裴将军这样剑锋舐血的人,也信佛吗?” 裴昭珩没有抬眼,依旧注视着那盏渐渐漂远的灯,声音低而沉:“杀生必有牵绊,忏悔可修善缘。” “佛祖最是慈悲,”谢令仪唇角笑意深了些,声音却没什么温度,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裴昭珩被灯火勾勒得格外分明的侧脸上,“但他凭什么替逝去之人原谅过往呢?” 纸灯漂远了,光点渐渐模糊,裴昭珩这才直起身,转头看她。 “行伍之人,观无常、断执念,绝不溺毙于过去。”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眼到唇角,细细打量,带着探究,“谢小娘子今日戾气似乎有些重,可是有何烦忧? 谢令仪心头一动,面上笑容却未减,只是还未及回应,忽听不远处一阵骚动。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涌,惊呼声、推搡声骤起,夹杂着孩童的哭喊。 马蹄声与呵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满河灯影——是一队金吾卫驰马而来,玄甲在灯下泛着冷硬的铁光,腰间横刀随着马身起伏而晃动。 为首者高擎令牌,声音洪亮而冷肃:“奉刑部令,今夜曲江戒严,各坊百姓即刻归家,不得滞留!” 欢呼声戛然而止。 乐声停了,嬉闹声歇了,连水面的灯都似瑟缩了一下,烛光摇曳不定。方才还旖旎温存的夜,瞬间凝出一层薄冰。 人群先是死寂,随即嗡地炸开,推挤着、呼唤着,仓惶向四周散开。小贩匆忙收摊,竹架碰撞;少女们攥着未系完的竹牌,惊慌张望;那傀儡戏的布幔后,木偶还保持着作揖的姿态,便被主人胡乱塞进箱中。 紫云楼上的竹帘纷纷掀起,无数华服身影凭栏下望,窃窃私语如蚊蚋般嗡嗡响起,汇成一片压抑的暗流。 江宴礼已重又披上那身象征官职的绯色外袍。方才临水放灯时那点罕见的温润与柔和,此刻已从眉宇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系衣带的动作很快,手指翻飞间,便将那身天水碧的常服彻底掩在庄重的官袍之下。 “谢娘子,”他转向谢令德,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我并不信佛,但还是替小妹谢谢你。” 谢令德一怔,抬眼看他。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她无法触及的深潭。方才那片刻的松动与袒露,此刻已荡然无存,仿佛只是灯火造成的错觉。 “灯既已经放了,便早点归家吧。”江宴礼不再多言,朝身侧吩咐道,“守义,送谢娘子回去。” “不必了。”流云和轻羽已从慌乱的人群里奋力挤了过来,一左一右扶住谢令德。 谢令德朝江宴礼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便转身随着侍女离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江宴礼已转过身,正对金吾卫为首的军官说着什么,背影挺直,手势果断,再没朝她的方向望来。 月白裙裾在慌乱的灯火中一闪,便彻底没入人群。 ----------------- 另一边,裴昭珩几乎是本能地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谢令仪护在身后,他的肩膀很宽,挡在她面前时,确实隔绝了大部分推搡而来的慌乱人群。 谢令仪抬眼望去,只见紫云楼高处,竹帘后那些华服身影骚动更甚,指指点点,私语声已汇成一片清晰的嘈杂。 她忽然轻轻笑了,笑声在这片仓惶中显得格外寒冷:“裴小郎君,你看,佛祖从不会渡人。” 她的目光从裴昭珩肩头越过去,望向那些惶惶四散的人群,轻轻放下一句:“皆是人自渡。” “你早知道什么?”裴昭珩蹙眉,他仍未完全转过身来,仍保持着半护着她的姿势,侧脸的线条在晃动的灯火里显得格外分明。 “妾身的好姑父,”谢令仪语调忽然轻快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愉悦的甜润,她微微踮起脚,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明日应是逃不过三司会审了。”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字字清晰,“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最后几句说得极轻,却像淬了冰的针。 说罢,她后退半步,瞬间又恢复那副笑语盈盈、不谙世事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瞬的冷厉与刻毒只是灯火晃出的错觉。她朝裴昭珩随意福了福身,便转身翩然消失在拥挤的人流中。 裴昭珩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像江心一块礁石,沉默地承受着纷乱的潮水拍打。 “郎君,我们可要上去探查一番?” “不必了,回府吧。”裴昭珩回过神来。 人群渐稀,那盏盏莲花灯已漂至江心,组成了浩瀚灯海里最寻常的一粒光点。而岸上的繁华,正被铁蹄踏碎,一点一点,沉入突如其来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第24章 求情 只一夜,琅琊王氏家主王锡和他的两个儿子强掳良家妇女,聚众淫乱的消息已经在上京传得沸沸扬扬。 天还未亮透,堂姑谢云如便已叩响了谢府大门。谢儆一早就出了门去,府中本该由主母苏愔枫应对,她却推说头风发作,避而不见。 况且,谢云如在门外声声唤的是“让谢俨开门”,那分明是专冲着三房而来。 厅堂内,谢俨来回踱步,额上细汗密布。 “三叔,”谢令仪立在屏风旁,已经看透了这里面的微妙,“不如先请堂姑进府说话。天色眼看就要大亮,这般在门外僵持着,终归不成体统。堂姑毕竟是琅琊王氏的当家主母,闹得久了,王谢两家的脸面都不好看。” “皎皎说得是,”三婶柳吟霜在一旁面色如常,但藏在袖中的帕子已被绞得不成样子,“还是先让人进来吧。” 谢俨闻言瞪了柳吟霜一眼,却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只得命小厮去开门。 仆人得了吩咐,悄悄开了侧门。谢云如闪身而入,发髻却梳得一丝不苟,金钗玉簪依旧插戴齐整,唯有眼中密布的血丝与眼下浓重的青黑,暴露了彻夜未眠的惊惶。 谢令仪不动声色上前扶住谢云如的手,柔声安慰道,“堂姑且宽心,父亲应当很快就回来了。” 谢令德亦从屏风后转出,对侍立一旁的侍女吩咐:“你们都愣着做什么?快给堂姑上茶。” 侍女先斜眼看了看谢俨,谢俨面色已经有些绷不住了,但众目睽睽下只得强压怒气:“大娘子吩咐你们吩咐不动了吗,一个个的看我作甚。” 厅前微妙的气氛没有因为谢俨的话而流动,反而更加凝滞。 但姐妹二人那般周全的礼数,还是让谢云如紧绷的神色略微松动了些。 她接过青瓷茶盏,指尖犹在颤抖,却挺了挺腰背,那属于世家主母的架势便重新被端了起来,而目光转向谢俨时,那份居高临下便再也藏不住了。 “三郎啊,”她慢悠悠啜了口茶,声音里带着疲惫,却刻意拖长了语调,“都是做父亲的人了,接人待物,反倒不如小辈沉稳,庶出终究是庶出,上不得台面。” 这话刺得谢俨脸色骤沉。 “姑姑,”谢令仪忙温声打断,她移步至谢云如身侧道,“三叔也是为您的事心急,一时忘了那些虚礼罢了,您莫往心里去。” “皎皎啊,你也坐。”谢云如面色缓和了下来,拉着谢令仪在自己身侧坐下,“你打小就聪明懂事,招人喜欢,果然啊姑姑没有白疼你。” 谢令仪闻言羞赧一笑,又吩咐一旁的侍女道:“把这东白茶撤了,给姑姑换蒙顶甘露来。自家人来了,也不紧着好的上。” 侍女们轻手轻脚地换了茶,谢云如被姐妹俩一唱一和地哄着,那杯蒙顶茶入口醇香,她紧绷的肩颈也渐渐放松,连带着眉眼间的戾气也淡去了些。 就在这看似缓和的当口,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谢儆回来了。 谢云如几乎是弹起身的,茶盏被她匆匆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阿弟!”她迎上前去,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哽咽,“事情已然发生了,锡郎确有错处,你那两个侄儿更是年纪轻不懂事,跟着他们父亲瞎闹,可求阿弟周全一二,王氏定不会忘了我们谢家的恩情。” 谢儆并未立刻答话,他先在主位上坐定,目光扫过谢云如时,那双常年处理政务的眼睛里此刻也没有半分亲情。 “阿姐你先同我说实话,”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秤砣般砸下来,“除了昨日之事,他们还做过什么?我得知道个底细。” “没有了,”谢云如急急道,“除了昨夜的荒唐事,再没别的了。” “你还在包庇他们父子?”谢儆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惊得檐下栖鸟也扑棱棱飞起。 谢令德与妹妹对视一眼,两人领着众仆悄然退下,厅门被轻轻掩上。 门内,谢云如被那声响惊得肩头一颤,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 “难道还有些什么,阿弟便不肯相助了?”她抬高了声音,试图掩住心底的惶恐,“王谢百年交情,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荒唐!”谢儆低吼出声,“服用五石散,聚众行淫祀——这是牵连家族的重罪!你当这是寻常的风流官司?” “阿弟!”谢云如向前迈了一步,“这事又不是以前没发生过。永和年间,荥阳郑氏不也闹过这么一出?只要谢家与王家联手运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何不可?” “此事已经上达天听,若不是今日有贵人提前给我报信,我谢家也要被牵连。” 谢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抖开,平铺在谢云如面前。 “两个选择,”他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一字一字凿进人心,“要么你在这份供状上签字画押,与王家割席,不牵连谢氏;要么你陪王锡父子一起去死。” 谢云如怔住了。 她缓缓低头,看向那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条条罪状罗列清晰:强占民田三百顷,私蓄甲兵二百人,淫祀聚会二十七次,服用、倒卖五石散逾百斤……每一桩都足以将王锡送上不归路,每一笔都像淬毒的针,扎得她眼前发黑。 “阿弟……”她的声音开始发颤,那颤抖从喉间蔓延至全身,连带着鬓边珠钗都微微晃动,“那我在王家以后该如何自处?” “我会派人接你回谢家,”谢儆的声音毫无波澜,“去阳夏老家的祠堂清修,余生虽无富贵,至少衣食无忧。” “不……”谢云如连连摇头,绣鞋蹭着地面退后了两步,“不可以,我是王家主母!当年你们将我许给王锡时,难道不知他是什么货色吗?为了谢家与王氏交好,为了世家荣耀——这些话,不都是你们说的吗?现在王家出了事,你们便要我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做你们荣华富贵的垫脚石,凭什么?” 她的声音越说越尖,到最后几乎成了嘶喊。可谢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一片漠然。 “今日这押,你不签也得签。” 谢儆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两个早已候在门边的小厮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谢云如。她挣扎起来,鬓发散乱,钗环叮当落地,可那点力气在两个健仆手中如同蚍蜉撼树。 “谢儆!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可是你嫡出堂姐!我父亲才是谢家当年的家主,若不是他去的早,谢家怎么会交到二叔手里,你又算什么嫡子!”她嘶声喊道,指尖在文书上胡乱抓挠。 谢儆对这斥骂声充耳不闻,用手捏住谢云如的手腕,攥紧她的手指蘸了印泥,强按着她在文书末尾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谢儆收起文书,仔细卷好,收入袖中。 “将姑夫人送去给大伯母看管。”谢儆站在重新开启的厅门口吩咐道,话音未落,人已疾步出了府,袍角在晨风中翻飞。 第25章 恨意 “堂姑一家此番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谢令德刚踏入漱玉院便问道。 “父亲今早见的便是你中意的那位江大人,若是他事情办得得力,那应当是没有了。”谢令仪扶着阿姐在石凳上坐下,缓缓道, “说来实在是巧合,前一日我刚着人给江大人送去王家的罪状,第二日阿姐便见到了他。” “知你要先拿堂姑开刀,原是这么个法子。”谢令德对妹妹没预先告诉自己倒不气恼,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一贯沉静的面容上难得显出一丝疲惫, “怪道那日江郎君答应的爽快,原来是以为我是知情人,只是你刚一回来便对王氏开刀,若是被当年的有心人猜出里面的门道,可会打草惊蛇?” “阿姐放心,谢云如当年是想借刀杀人害我,却也不是那事的始作俑者。”谢令仪伸手给阿姐揉肩,手法熟稔,力道恰到好处, “至于那位江大人,我只是派人匿名给他送了些点心罢了。何况我递刀,他就敢动手,除了给他妹妹报仇心切外,定也有旁的助力。” “说不定便是我们的好舅舅。”谢令德闭目享受妹妹的侍奉,声音渐缓,“舅舅这些年一直帮着天子扶持寒门才俊,打压世家。江大人年幼失怙,曾带着母亲和妹妹进京赶考,妹妹惨死于王锡父子之手,母亲悲痛而亡,正是舅舅中意的好刀子。” “不错。”谢令仪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却沉静下来,“但这不是重点,无论他是谁的好刀子,我用着称心便是极好的。” 她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如银铃摇曳,“只是阿姐经此一事,可还中意这位江大人了?” “虽登高位,不忘旧仇,有情有义;行事果断周全,有勇有谋。”谢令德偏过头拍了拍谢令仪的手道,“这样的人作为你我的助力是极为合适的。但他如今对世家定怀偏见,此事还需慢慢筹谋。” “阿姐想得周到。”谢令仪顺势靠在姐姐肩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故而我也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身份。阿姐往后且勿忘替我遮掩一番,就让我在人前做个深闺里不知世事的小娘子,可好?” ----------------- 几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黎明前的薄雾里悄悄驶出上京城,沿着铺了白霜的土路往阳夏方向驶去。 行至京郊十里亭时,马车被人拦下了。 谢令仪一袭淡青色披风,立在亭外。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生在旷野里的竹,清瘦,挺直,带着这个时节特有的寒意。 车帘被猛地掀开。 谢云如探出身来。短短数日,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琅琊王氏主母已瘦得脱了形,昔日饱满的面颊凹陷下去,眼底乌青深重如墨染,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谢令仪,燃着两簇将熄未熄的火。 “堂姑不必激动,这阖家上下也便只有我愿意来看你了,谁叫堂姑往日最疼爱我了呢,便是落得今日这般下场,皎皎也定是会来相送的。” 谢令仪像是没看见谢云如那副憔悴形容似的,向前走了几步,步履轻缓。 “堂姑可知道姑父和两位兄长的处决了?” 谢令仪顿了顿,唇角噙着一丝讥讽的笑意,“姑父作为主犯数罪并罚,被削去一切官职,革除盛国公爵位,还判了绞刑,昨日已行刑。至于两位堂兄——杖一百,流三千里,终身不得入仕。那日杖刑……” “你住口!” 谢云如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了的锣,这几日当是哭得不少,嗓音全毁了, “是你做的?是不是!” “堂姑也太抬举侄女了。”谢令仪唇角那点笑意深了些,一步步走近,“这些都是三司会审,天子钦定。侄女一个未及笄的女子,哪有这般能耐?” 她在马车前停下,微微仰头看着车上的谢云如。 “不过堂姑落得如此下场,”谢令仪轻声说,“侄女心里,确实很是痛快。” “你——” 谢云如猛地往前一扑,竟从车上直跌下来。她想再向前抓住谢令仪的衣摆,却被随行的两个粗壮婆子死死拉住,只能伸着枯瘦的手指在空中乱抓。 “你个丧门星!十年前你怎么没跟那谢云晞一起死?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郊外显得格外凄厉。 谢令仪静静等谢云如喊完了,才轻声开口: “看来堂姑承认了,十年前是你故意引我出宫的?” “是!又如何?”谢云如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眼中满是疯狂的光,“那日我本与谢云晞一起入宫,她却半路被人拦下,听了什么消息,匆匆忙忙往华阳公主府去了。我一猜便是华阳出事了——可巧,一进宫就遇到了你。” “那为何我姑姑到公主府,到的却比我晚?”谢令仪强压住心中的怒意,问道。 “我又不蠢,我自然要给谢家报信,没了谢家,我算什么,我只想让她死。你父亲动作可真快啊,半路便把她拽回了谢家。”谢云如神情一变,“那怎么行呢?我告诉她你可去了长公主府啊,你猜怎么着,我把她偷偷放跑了哈哈哈哈。” 她说着竟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刺耳: “你那时才多大?十岁?你若是死了,你母亲一定不好过。你姑姑和你母亲,每一个都惹人厌烦,她们两个,一个自己送死去了,还有一个若是女儿死了定也是生不如死,活着不比死了更痛苦百倍吗。” “你为什么活下来了呢?本来你们姑侄两个,黄泉路上好作伴!你活着你姑姑死的多孤单呐,你母亲也没好过到哪里去,还连累你祖母早早致仕。” 谢令仪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曾经是上京城里出了名的美人脸,明艳,张扬,笑起来时眼尾上挑,带着三分天生的傲气,幼时自己也常常因被夸长得与这位堂姑有几分相像而感到自得。 “我母亲和姑姑,”谢令仪保持平静,只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隐隐翻涌,“除了华阳长公主,便是与你最是交好。我祖母夸你前途无量,最是聪慧!” “可与她们相处我只感到恶心!” 第26章 心哀 谢云如狞笑起来,那笑容扭曲得可怕,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突然裂开,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实。 “我的人生,都是她们夺走了气运,是她们害得我活成这样!”她嘶喊着,脖颈上青筋暴起,“我谢云如才是正儿八经的谢家嫡女!可恨我嫁了王锡这好色的混沌虫!你母亲呢?倒是与我阿弟举案齐眉!谢云晞呢?与那杨家子两情相悦,好事将近——凭什么?!” 她猛地挣了一下,两个婆子差点没拉住。 “还有你祖母,”谢云如眼中闪过更深的恨意,“我最恨的就是她,她教我仁义道德,教我那些朝堂之术,有何用?我还不是被早早嫁入王家,做一颗棋子,她教我的反而让我痛苦百倍。她这些年在蕴山怎么还苟活着......” 话音未落。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 谢令仪这一掌打得极重,她本因幼时的大病损了元气算不得强壮,但这一掌却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掌风带起谢云如散乱的鬓发。 她已经忍无可忍。 谢云如偏着头,左颊迅速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她慢慢转回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敢打我?我是谢家嫡女出身,还是琅琊王氏的主母,是你的长辈!” 谢令仪那双总是含着柔情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冷得像结了霜,深秋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闻言,她抬起手。 又是三记耳光。 一记比一记重。 “这一掌,不论嫡庶,打的是你恃强凌弱,不知悔改。” “这一掌,不论地位,打的是你不明事理,助纣为虐。” “这一掌,不论长幼,打的是你残害手足,毫无心肝。” 三掌打完,谢云如彻底瘫软下去,发髻散乱,嘴角渗出血丝。她还想再骂,嘴唇翕动了几下,可对上谢令仪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她竟一时失了声。 流云快步上前,轻轻握住谢令仪的手腕,目光落在谢令仪微红的手掌上,轻声道,“小娘子,仔细手疼。” 谢云如这才回过神,她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谢令仪,眼神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恨,怨,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但忽然又笑了,阴冷得像毒蛇吐信: “谢、令、仪,”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淬着毒,“我会在菩萨面前,日日夜夜诅咒你。诅咒你将来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家破人亡,众叛亲离!诅咒你——” “是吗?” 谢令仪接过轻羽递来的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可惜了,”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谢云如脸上,“堂姑大约活不到在老家祠堂诅咒我了。” 谢云如的笑声戛然而止。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一个月后,或是两个月。”谢令仪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 “你的死讯会传回上京,暴病,意外,或是别的什么——总归是个妥当的说法。” 她看着谢云如骤然惨白的脸,微微一笑: “我的好堂姑,那是谢家送给王氏重修旧好的投名状。” 风似乎停了。 整个世界都静下来。 谢云如瞪大眼睛,她看着谢令仪——看着这个她曾经轻易就能拿捏哄骗的小姑娘。 现在自己匍匐在她面前,听着她说着最残忍的话。 “你……你胡说……”谢云如终于挤出几个字,“阿弟不会……谢家不会……” “你还是太不了解我父亲了。”谢令仪轻声道,“也还是对谢家太抱有期望了。” 轻羽上前,递给两个婆子一人一串铜钱。 “二位婆婆,”轻羽说道,“路上仔细照看着姑夫人。回京复命后,我家娘子还有赏的——只多不少。” 两个婆子喜笑颜开,连连应承:“定不辜负小娘子一番美意!定不辜负!” “谢令仪!你也不会好过!你同我有什么区别?哈哈哈哈——”谢云如忽然疯魔般地骂骂咧咧,骂着骂着又变成哭腔,“你就不是谢家的棋子吗?你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跟我一个下场……” 两个婆子用力将这位倒地的贵妇人拽起来,谢云如嘴上没停,但身子像一摊烂泥,任由她们摆布,被半拖半拽着弄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谢令仪看见她最后一眼—— 那双眼睛里,疯狂的恨意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尽的绝望。 是黑色的,黏稠的,能把人溺死在里头。 谢令仪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重新吹起来,比刚才更猛了些。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旷野茫茫,枯草连天,远处山峦如黛。 报仇雪恨后的快意吗? 她感受不到。 心里只有一片空旷,像这深秋的原野,万物凋零,只剩寒风。 她站了很久。 直到马车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和远山融为一色。 直到流云轻声提醒:“小娘子,该回去了。” 她才慢慢转过身。 “谢娘子好手笔。” 一个声音从路旁传来。 裴昭珩从一棵老树后转出,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谢令仪抬眼,裴昭珩已经迎了上来。 “裴将军谬赞了。”她微微颔首,“还要多谢裴将军在廷议上,为那些枉死的百姓仗义执言。” “顺势而为罢了。”裴昭珩在她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天子想借此打压王氏,人人自然都要踩上他一脚。我不如谢小娘子大义凛然,连自己的亲姐姐也算计在内。” “裴小将军,你越界了。”谢令仪眼中闪过一抹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的厉色,“阿姐与江侍郎的相识在我计划之外。我知裴小将军日日派人盯着我,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这些我都接受。但请离我阿姐远些,她对所有事情都毫不知情。” “我原以为谢小娘子没有心,看来谢小娘子在这上京城之中也有在意之人。”裴昭珩说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裴小将军本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谢令仪接过话,“阴狠毒辣,不择手段还是冷血无情?” “皆不是,谢娘子。”裴昭珩摇了摇头,转向回京方向,说道,“上京起风了, 大鹏同风起。” 第27章 棋逢 近来,谢令德迷上了弈棋,不仅常缠着谢令仪在家中对弈至深夜,更频频邀她同往京城中久负盛名的经纬阁寻觅棋谱。 这一日,经纬阁最高层的雅阁内,沉香细细,茶烟袅袅。临窗的紫檀木案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二子错落如星。 两位年轻公子相对而坐。左首那位身着月白青衫,眉眼间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面色却略显苍白,现在不过季秋初,他已然裹上了银狐皮氅衣。右首的玄衣男子剑眉星目,坐姿挺拔如松,指节分明的手正拈着一枚黑玉棋子沉吟,正是裴昭珩。 忽闻楼梯传来轻响,侍从隔着珠帘低声禀报:“两位谢家娘子又来了。” 青衫公子闻言,唇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温润笑意:“知白,这位谢三娘子是我故人,多年未见。今日既来,我这做主人的,自当亲自去招待一番才是。” 裴昭珩将棋子轻轻放回棋笥,抬眼看他:“她城府太深,野心更大,若只是为了当年之事报仇便罢了,但我觉她不是仅限于私情之人,你便更不宜与她牵扯过多。” “师兄,”青衫公子将双手拢入暖茸茸的手笼中,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与谢三娘子是为总角之交,我认识她比认识你还早些。” “哦,是吗?”裴昭珩挑眉,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青衫公子望向窗外,目光悠远,“那时我总因病不能去学堂,只能静养,那日在御花园中忽闻争执声,探头看去,是一名小黄门正被司礼监的赵秉欺凌,那阉宦是宫里出了名的恶犬,无人敢惹。”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暖意:“就在那时,一个小女童从梅林后走出来,她径直走到那赵秉面前,仰头道:‘《论语》有云,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公公身为内官,当为宫中表率,何以恃强凌弱至此?’” 裴昭珩添茶的手微微一顿,“那是何年岁?” “大约是先帝永胜三十七年的春。”青衫公子轻笑摇头,“那阉宦何曾受过这等顶撞?当即恼羞成怒,转头便到夫子面前颠倒黑白。夫子罚她生生跪足两个时辰,青石板硌得膝盖生疼,可她腰杆挺得笔直,一滴泪都没掉。” 他转头看向裴昭珩,“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后来我知道她是我阿姐的伴读,我从小身子弱,年龄又小,宫中愿意与我玩的只有她和阿姐了。金石之性......” “金石之性,可镂而不可夺。” 裴昭珩接过话头,执壶为二人续上清茶,继续说道: “浮华者易识,沉潜者难辨。谢娘子实乃怀瑾握瑜,心若芷兰之人。” “正是如此。”青衫公子颔首,以手中折扇轻压裴昭珩欲起之势,“师兄,我这病根已深,你与阿姐遍访名医亦难根治。在往极乐之前,我只求一个真相。” 他目光澄澈如秋水,“容我在此局中赌上一把,可好?” “那我也与你打个赌。”裴昭珩不再拒绝,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氤氲了他的眉目, “我赌师弟你赢不了她。若我输了,那匹‘踏玉’今日便送入你府中。” “好!若是我输,便将师父所赠的‘息刃’宝刀拱手奉上。” 青衫公子语带欣然,当即起身,步履轻快地往楼下去了。 楼下,店小二恭敬地走到谢令仪面前,行礼道:“谢娘子,我家阁主素闻您棋艺高超,想邀您手谈一局,不知娘子可否赏光?” 谢令仪早闻经纬阁主棋艺冠绝京师,却深居简出,从不轻易与人弈棋,心中早有向往。此刻闻言,倒也生出几分兴致。 谢令德在一旁轻轻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皎皎,机会难得!阁主平素云游在外,难得在京,世人皆传这位阁主有如谪仙临世,风采卓绝。” 谢令仪心中隐有猜测,微微一笑,朝小二还礼:“有劳引路。” “只是……”小二面现难色,拦下了正欲同行的谢令德,“阁主只邀了谢三娘子一人,这位小娘子还请留步。” “这怎么行?”谢令德蹙眉,“我阿妹尚未出阁,岂可独自于内室见外男?” “无妨。”谢令仪从容答道,“祖母昔年曾与男子同朝为官,共商国是,向来不拘虚礼。让轻羽在外边等候便是,不过手谈一局而已。” 谢令德转念一想,京中确难得有人能在棋艺上胜过妹妹,今日总要让她尽兴才是,便颔首道:“也罢,我去别处转转,你下完了便来寻我。” 谢令仪随小二登楼入室,那珠帘轻卷,露出雅阁内景,临窗一紫檀木棋枰,两侧各置蒲团。一位青衫公子背窗而坐,面上覆着半张白玉面具。 对方抬手示意,语气温朗:“娘子不必多礼,请。” 纹枰对坐,落子无声。 棋局初开,对方攻势凌厉,如长枪大戟,破竹而下。谢令仪却始终从容不迫,沉稳应对。战至中盘,对方一路高歌猛进,似已胜券在握。 不料谢令仪蓦地一招精妙冷着,于对方尚未回神之际,竟连续提去数子,顿时扭转乾坤。 “不得贪胜,只赢半子足矣。”谢令仪笑着说,“先得者未必真有所得,先失者或许另有所获。怎的多年不见,小郎君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公子仍沉浸于棋局之中:“谢小娘子这里又是想给对方埋下怎样的后招?” “搜根宜飞,棋从断处生。”谢令仪知他意有所指,莞尔一笑:一旦一块棋失去眼位,便须向中央逃窜。逃窜之中,必会撞厚我的外势,波及己方另一块棋。一块棋逃命,另一块棋受伤,内讧自生。此谓‘借力打力’,不知阁主以为如何?” “谢小娘子妙手定局,算无遗策,在下佩服。”公子轻笑。 “无声无形处起手,真意敛于暗渊,宁王殿下亦不遑多让。”谢令仪轻落一子。 公子回过神,浅笑道,“十年未见,别来无恙啊,谢令仪。” 第28章 秘密 宁王话音刚落,窗外已传来谢令德的催促声:“阿妹,天色不早啦,再不回去府里该着急了!” 谢令仪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向座上二人微微一福:“告辞。” 公子也拱手作揖,“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如何?”裴昭珩独自在阁中品了一下午的茶,茶早就凉透了,他也不在意,只是一口一口慢慢品着,像是在打发什么漫长的等待。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难道赢了” “输了。” “那你笑什么?” “自是故友重逢,为谢娘子林下风致而折服。”公子在裴昭珩对面坐下,茶是冷的,他也不嫌,端起来抿了一口,咂摸着师兄的语气,觉出几分不寻常,笑意愈深,“息刃明日便送入贵府,还请师兄笑纳。” 回府的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 谢令德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阁主当真如传说中那般俊朗不凡吗?” “他戴着面具,未能得见真容。”谢令仪摇头,宁王身份特殊,阿姐还是不知为妙,“不过棋艺确实精湛。” 谢令德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失望的神色,她“哦”了一声,片刻后又抬起头来,不死心地问:“那气度呢?气度总该能看出来吧?” “气度倒是不凡。”谢令仪睁开眼,望向车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棋艺也精湛。但都不如江郎君。” “皎皎!”谢令德面上带了些红晕。 “阿姐往常都是很高冷的,今日未免也太兴奋些。”谢令仪回过神,促狭道,“不过江郎君在,阿姐还催我归家?” 谢令德转过脸去,谢令仪见阿姐真生气了连忙抱紧她道,“阿姐我不敢了!” 谢令德闷哼了一声,心情明显好了些。 谢令仪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望向窗外,街景如流水般向后淌去,暮色渐次笼罩下来。 宁王虽以面具遮面,却难掩通身矜贵气度。 只是身子仍明显地孱弱,落子时袖角拂起的那厚重的药香,都在告诉她这副躯体的主人那些年在宫中落下的病根,哪怕自己为他寻遍神医圣手,至今也未根除,想来在蕴山收到那些平安信都是报喜不报忧。 ----------------- 次日,镜秋湖别庄,秋水平静如镜,倒映着亭台楼阁。 两女子立于池畔汉白玉雕栏前,漫掷香饵,满池锦鲤骤聚争漪,如风云暗涌。 “四弟回京了?”崇宁公主手微微一顿,饵食洒落少许,在水面漾开细碎涟漪。 谢令仪净了手,接过侍女递来的素帕擦拭指尖:“元佑果然未告知殿下他回京了。” 崇宁微微颔首:“上京暗潮渐起,那些人露了些破绽,虽我劝说再三,但四弟身子这几年略有好转,终是按捺不住性子。” 谢令仪迟疑着说道:“只是我与当年之事亦颇有渊源,若他问起,该当如何?” “他若有心,自会再与你相见。但,只是莫要将他卷入太深。”崇宁轻叹,敛去一瞬恍惚,转而问道,“裴昭珩此人,你以为如何?” “裴家一贯中立,只忠君,不站队。但这位裴小将军却是通权达变、世事洞明,更难得丹心赤忱、有情有义。” “看来你对他评价颇高。”崇宁颔首,“因着他外祖母静安大长公主的缘故,四弟出宫后与他暗中往来甚密,只是并不肯向我引荐。你既与他有了交集,此人又确是堪用之材,便替我好好维系这层关系。” 她顿了顿,指尖轻叩案几:“父皇近来对太子行事多有不满,对成王与李琼联姻一事亦心存顾虑。屡次召我至书房伴驾阅折,亦有制衡之意。” 话音稍停,她倾身附耳,细嘱片刻。 谢令仪听罢睁大双眸:“竟还有这样的事……也算为民除害了。公主大义灭亲,臣这一腔谋算、满腹机锋,便是等此机会为您点石成金呢。” 崇宁伸手轻点她额头,嗔笑道:“多年未见,还是这般油嘴滑舌。” “谁让我们的公主殿下从小就爱吃我这套呢。”谢令仪莞尔。 ----------------- 谢令仪依着崇宁公主给的消息,扮作采买绸缎的掌柜娘子,领着流云与轻羽二人,在西市僻静的巷陌间缓缓穿行。 秋深了。 午后的日光斜斜地切进窄巷,将半边青石板照得泛白,另半边仍浸在沉沉的阴凉里。风从巷口穿来,带着河水将凉未凉的气息,拂动鬓边细碎的绒发。主仆三人转过几道弯,院墙渐矮,人声渐寂,终于在一处临河的院落前停住脚步。 院门半敞,门外搁着一只半旧的木盆,盆中清水浸着几匹素纱,水波微漾,映着天光。 一个女子背对巷口,正弓身揉搓着织物。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已磨起了细密的毛边,手臂起落间,动作缓慢而沉滞,背脊微微佝偻着。 “林姐?”谢令仪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女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来。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鬓发却已斑白了大半,日光正打在他脸上,一寸寸描过那张过早苍老的面容。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如同刀凿斧刻一般。眼睛有些浑浊,望向谢令仪时,目光里带着迟疑和不敢置信。 “小娘子是?”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皲裂纵横,一看便知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谢令仪示意流云和轻羽守在巷口,自己向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是殿下嘱托我来的。” 那女子闻言,眼眶瞬间红了,双膝一软就要跪下,谢令仪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林姐不必多礼,你把原委细细讲与我听,有什么冤屈,都可与我说,我定会尽力还你一个公道。” 那女子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哽咽,很快被她压了下去。他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弯身去收拾那盆浣到一半的素纱。纱浸足了水,沉甸甸地坠着,她抱在怀里,水渍顷刻洇湿了前襟,也浑然不觉。 “小娘子,请、请里边坐。” 第29章 幽巷 那妇人引着谢令仪她们进了院子,将木盆搁在脚边,又伸手在粗布裤子上用力搓了搓,像是要搓去什么看不见的污秽,这才请谢令仪在院中一张小凳上坐下。 小凳是杨木的,面儿磨得发亮,四条腿有些松动,坐上去微微晃了晃,但也是这院中最好的一张凳子了。 “妾身名叫林春桃,”她站着,身子微微前躬,声音有些发紧,“原本在西市有个馄饨铺子,卖些菜肉馄饨、荠菜圆子,虽是小本生意,日子不算宽裕,倒也安稳。” 谢令仪温和地示意她也坐,她才拘谨地另搬了一只更矮的小凳坐下。那凳子比谢令仪坐的那只矮了一截,坐上去,膝盖几乎要碰到胸口,春桃却像是觉得这样才合规矩。 “丈夫章满囤……”她顿了顿,“虽然身体瘦弱,但性子也很勤快,除了帮衬铺子,他手巧还常接些浣纱缝补的活儿,贴补家用。那几年,我们攒了些钱,还想着来年把铺子后头那间漏雨的屋翻修一下。” 她说到这儿,目光转向院外那条河,定定地望着,半晌没有动。 “那天也是这样的午后。”林春桃的声音开始发颤,“我那口子像往常一样,端着木盆去那里浣纱。我本说天凉了,让他在家歇着,可他非说这批织物是东市绸缎庄急着要的,耽误不得。” 林春桃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襟:“我那时候在前面的厨房和面,准备晚市的馄饨皮。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有人喊着‘有人落水了’。我冲出去的时候河岸边已经围了好些人。” 秋风从河面上拂过来,带着湿凉的寒意。 “他们说,满囤浣纱时被一个恶霸瞧见了。那恶霸见四下无人,就上前动手动脚……”春桃的声音哽咽了,“我家那口子性子刚烈,拼死不从。那恶霸恼羞成怒,一脚把他踹进了河里。等街坊四邻听到动静赶来时,人已经没救了。” 春桃说到这儿,忽然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喘息,从指缝间漏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 谢令仪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那双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每一道深刻的裂纹,每一处坚硬的厚茧,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日复一日的艰辛。手的主人仍在责怪自己,仿佛丈夫的死是她无能的注脚。可他们已经那样努力地活着——而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却还在别处逍遥。 谢令仪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她没催促,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或许有时,共情他人的苦痛,本身就是一种苦痛。 她只是等着,等春桃自己把话说完。 “报官了么?”她轻声问,声音柔和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报官?”林春桃苦笑一声,那笑意比哭还难看,“后来我去衙门递了诉状,可那恶霸据说颇有来头,衙役连状纸都不肯收,还说我胡说八道、信口开河。我又去找街坊四邻作证,可大家、大家都说没看见。也是,谁会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得罪那些个有权有势的大官呢?” 她继续说,语气已近麻木,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我的馄饨铺子,没过几天就被一群人砸了。他们说是满囤自己勾引人不成,失足落水,让我别到处乱说,坏了别人的名声。那些满囤落水时被河水冲走的织物,我也得赔。这些日子,我就在这儿接些浣纱的活计,一点一点地还债。” 林春桃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本来我已经不抱希望了,上京这么大,每年死的人那么多,淹死一个卖馄饨家的男人,算什么呢。直到盂兰盆会那日,我在寺里上香时遇到了公主殿下。殿下听我说了这些,让我先回家等着,说会有人来找我,我原本以为,殿下只是安慰我,没想到……” 她说着又要跪下,谢令仪再次扶住了她。 “林姐,不必如此。”谢令仪轻声安抚道,“食税之家既受百姓供养,本就该为百姓解忧。那些人坐食民脂,却不为民做主;他们欠你的公道,我定让你重新拿回来。” 林春桃的嘴唇颤抖着,半晌才哽咽道:“小娘子的大恩大德,妾身无以为报。” “不必言谢。”谢令仪站起身,扶住她道,“这些日子我会派人暗中照应你,你不用担忧那些人再来,只管安心等着便是。” 林春桃千恩万谢地将谢令仪一行送出院门。她还想再往外送,被谢令仪轻轻拦住了。 “留步吧,林姐,安心等我消息。” 谢令仪郑重地叉手一礼,带着流云与轻羽,循着来时的巷子离去。 “娘子,她未全然说实话。”轻羽皱了皱眉头,“她怎会不知那恶霸是谁。” “她很聪明,”谢令仪闻言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她本是去找成王的,幸得杜大人在京兆府当司录将她的事告诉了公主,这才被我们拦了下来。” 她顿了顿,望着前方渐渐沉入暮色的巷口。 “人无完人。她本只是一个在上京安安稳稳讨生计的妇人,开一间馄饨铺子,有一个勤快能干的丈夫,还想着来年翻修一下后屋。遭此横祸,她能做什么呢?告状无门,求告无路,连街坊都闭口不言。她怕公主与东宫蛇鼠一窝,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遇此不公,仍坚持为亡夫讨一个公道。”谢令仪轻声道,“此人当敬。” 轻羽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青石板路上,三人的影子被夕光拉得细长,静静融入深巷的阴影里。巷口有炊烟升起,隐隐传来晚炊的声响——谁家在切菜,谁家在添柴,谁家的孩童在院中追逐笑闹,那声音隔着墙,隔着河,隔着这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遥遥地传来。 谢令仪想起林春桃方才说的话。 她的面醒得很好,揉起来很软。 她本想着,那日的皮子可以擀得再薄一些,便能多赚钱买那根看了很久也没舍得的簪子了。 第30章 斗鸡 乐游原的斗鸡坊,历来是上京城市井最喧闹的去处。 坊内人声鼎沸,青石板铺就的场子四周搭着竹棚,棚下挤满了看客,三教九流,贩夫走卒,亦有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 场中央用朱砂画了个丈许见方的圈,便是斗鸡的擂台。此刻正有一对鸡在圈中缠斗,羽毛纷飞,喙爪并用,引得周遭喝彩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谢令仪的轿子停在坊外,手提一只用锦缎罩着的鸡笼,只露出精铁打制的栏杆,里头隐约可见一团火红的影子。掀帘下轿时,阳光正照在她那一身锦绣上,金线银丝折射出耀眼的光,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款款走进人群密集处,招摇的打扮,更招摇的斗鸡,很快便引来了薛虎臣的注意。 他正坐在东首最好的棚子里,跷着腿,身后站着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帮闲,瞥见那笼中赤鸡,薛虎臣的眼睛亮了亮。 待看清谢令仪不过是个妇人,身边只带了两三个随从,那亮光便又掺进了几分轻蔑。 “这位娘子,”他站起身,慢悠悠踱过来,目光在谢令仪身上逡巡,“也来玩两把?” 谢令仪抬眸看他。 薛虎臣约莫三十出头,生得高大,方脸阔口,穿一身黄褐团花锦袍,腰系玉带,手指上套着三四个金戒指,眼神浮滑,透着股市井泼皮特有的油滑与蛮横。 “听闻薛老板的‘雪狮子’是乐游原一霸,”谢令仪声音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妾身这只‘火麒麟’新得不久,正想寻个厉害的练练手。” 薛虎臣哈哈大笑:“好说好说!只是这斗鸡嘛,光练手没意思,总得添些彩头。” “那是自然。”谢令仪嫣然一笑,眼波流转,“要赌便赌大的——第一局两缗钱,第二局翻倍,第三局再翻,以此类推。薛老板敢应么?”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这般赌法,若连输几局,便是倾家荡产之数。 薛虎臣却只眯了眯眼,他盯着谢令仪那张被面纱遮去大半的脸,又看了看笼中赤鸡,心下盘算:这妇人衣着虽华贵,行事却透着生嫩,怕是哪家商户的女眷,仗着有些钱财便来寻刺激。 至于那鸡,他看着那火红的羽毛,心底嗤笑:颜色鲜亮罢了,真上了场,还得看爪喙的功夫。 “成!”他大手一挥,“就这么赌!请鸡师作证!” 看客们蜂拥而至,将斗鸡圈围得水泄不通。 第一局开始。 薛虎臣的“雪狮子”不愧是名种,通体雪白,唯鸡冠鲜红如血,它一入场便昂首挺胸,喉中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显然是久经沙场。 而谢令仪这只向宁王讨要的火麒麟,据说是他从裴昭珩饲养的斗鸡中挑出的性子最烈的一只,现在却显得有些“怯场”,在圈边踱步,不时低头啄啄地面。 薛虎臣见此嘴角笑意更深。 然而当鸡师一声令下,火麒麟骤然动了,如一道赤色闪电,直扑雪狮子面门!雪狮子猝不及防,慌忙侧身,颈侧已被啄下一撮白羽。 接下来几个回合,火麒麟攻势如潮,爪喙并用,进退有度,竟将雪狮子逼得节节败退。不过一盏茶功夫,雪狮子哀鸣一声,败下阵来。 “承让。”谢令仪微微颔首。 薛虎臣脸色一僵,旋即又堆起笑:“第一局让让娘子,接下来可要动真格了。” 第二局,火麒麟胜。 第三局,仍是火麒麟胜。 第四局、第五局、第六局……雪狮子连连败北,场边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薛虎臣额上渗出冷汗。 第六局终了,雪狮子瘫倒在地,浑身白羽凌乱,冠子上淌着血,火麒麟昂首立在圈中央,赤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浴火重生。 谢令仪轻轻抚掌,转向薛虎臣,面纱下的声音依旧温软:“还斗吗?” 她顿了顿,像是仔细算了算,“薛老板已经输了二百五十四缗钱了。听说薛老板的姐夫刚给薛老板送了一套城郊小院?倒是刚好够还清这赌资。” “你……”薛虎臣浑身一震,“你个妇人,居然敢算计老子?” “妾身不敢。”谢令仪的语气循循善诱,“不过若是薛老板下一局赢了,便是妾身欠薛老板两缗钱——这买卖,薛老板不亏。” 薛虎臣知道她在激他,可四周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那些目光里有嘲弄,有幸灾乐祸,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他薛虎臣在乐游原横行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继续!”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第七局开始。 雪狮子已是强弩之末,步伐踉跄,眼神涣散。火麒麟却精神抖擞,这一次的扑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迅猛。 它没有去啄雪狮子的冠子或眼睛,而是直取咽喉!雪狮子想要躲闪,却因体力不支慢了一拍,尖锐的喙狠狠凿进颈侧的皮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雪狮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扑腾了两下,渐渐不动了。 场中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息,才有人颤声说:“死……死了?” 惊呼声、议论声轰然炸开。 谢令仪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笑意:“哎呀,薛老板,这可怎么好?”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惋惜,“按照赌约,统共是三百八十二缗,但斗鸡行规,斗鸡斗死,败方须照市价赔偿‘鸡命钱’。这雪狮子的市价少说也得一二百缗吧,不知薛老板想如何赔付呀?” 薛虎臣瞪着地上雪狮子的尸体,又抬头看向谢令仪。 “老子去你的贱妇!”薛虎臣暴喝一声,目眦欲裂,“你故意来消遣老子的是吧?!耍手段弄死了我的雪狮子,还想要钱?老子陪你去逍遥一晚上要不要啊!”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谢令仪面纱上,“让老子看看你这面罩底下,是不是羞死人的丑样!” 话音未落,一只钵盂大的拳头已挟着风声挥了过来! 谢令仪本能地侧身躲避却被薛虎臣扯住了面纱。 谢令仪只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带得旋转半圈,狠狠栽进一个宽大的怀抱。 熟悉的松柏气息扑面而来,她心下了然,顺势背过身,将额头抵上那人胸膛。隔着衣料,却感受到那人沉稳的心跳在一瞬好像停了一下。 “小娘子不懂事,冲撞了薛老板。” 第31章 护短 头顶传来裴昭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一只手仍环在谢令仪腰间,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摘下了自己脸上的狻猊纹黄金面具,轻轻覆在谢令仪脸上,动作自然得像为她整理鬓发,指尖在她耳后停留了一瞬,调整了一下系带,便收回去了。 “只是愿赌服输,”裴昭珩面上挑起一个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这上京城里,谁不知道薛老板的雪狮子英武无双,这‘鸡命钱’……” “本是得照双倍赔呢!”谢令仪戴好面具,从裴昭珩怀中微微探身,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妾身可没有多要,薛老板。” 薛虎臣站在原地,目光在来人身上来回打量着。 来人是个极高大的男子,只着一身寻常的花青圆领袍,衣料虽好,却不是什么显赫的服色。可那人周身却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不是凶悍,不是威吓,而是那种见惯了场面、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不屑。 薛虎臣心里打了个突,但想到自己的靠山,胆气又壮了起来。 “你算老几?”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地上,上前指着裴昭珩的鼻子道,“我姐夫可是京兆府尹崔元!敢问我薛霸要钱?”他狞笑起来,“也不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花!” 谢令仪微微侧头,凑近裴昭珩耳边。 面具的边缘抵着他的发鬓,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你没来乐游原斗过鸡吗?” 裴昭珩低下头。 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气息温热,拂在她耳畔的碎发上,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奈:“我跑这么远斗鸡,天子耳目看得见么?” 他顿了顿,声音里又添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真当我喜欢斗鸡啊。” “那挺好。”谢令仪轻轻一笑,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这戏可以更精彩了。” 她话音方落,便见薛虎臣朝身后小厮使了个眼色。一个小厮会意,挤出人群,飞快地跑了。 薛虎臣掸了掸衣袍,气焰重新嚣张起来:“老子再问一遍,这钱,你们要不要?” “自然是要的。”裴昭珩慢条斯理地束了束衣袖,将袖口挽起一寸,露出结实的小臂,“这么多人和这斗鸡场的鸡师作证,我家娘子还是太善良,都没有让薛老板照着应有的赔,但既然我来了,是定要给她撑腰的。” 裴昭珩低下头,目光落在谢令仪脸上,那目光温柔得很。 谢令仪本来就被他那声“娘子”恶心得有点发腻。她不忍再与他对视,垂下眼睛,手指暗暗掐了掐他的衣袍,掐住一点布料,狠狠拧了一下。 裴昭珩脸上的笑意更张扬了,“薛老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按规矩,双倍还。” “好!好!好!”薛虎臣连说三个“好”字,仰天大笑,“有骨气!等会儿别喊疼!” 他猛地一挥手,“小的们,上!给我往死里打!” 五六个帮闲应声扑上,拳脚齐出。 谢令仪自觉接过裴昭珩的玉扇挡在眼前。 只听见沉闷的撞击声,以及接连响起的惨叫。 谢令仪缓缓挪开扇面。 薛虎臣和他的喽啰们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有的抱着胳膊惨叫,有的蜷缩着呻吟,再无一人能站起来。 裴昭珩立在原地,连气息都未乱。他从薛虎臣手中拾过谢令仪的面纱,轻轻掸了掸,戴在了自己脸上。 就在这时,坊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呼喝。 “万年县县令到!何人在此寻衅滋事?!” 那薛虎臣的眼睛一下子神气起来。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十余名衙役手持水火棍或铁链,凶神恶煞地冲入场中,将斗鸡圈团团围住。 县令邓崇光由亲随搀扶着下马,他面沉似水,不发一言,只冷眼扫视现场,目光在谢令仪与裴昭珩身上停了停,又在薛虎臣等人身上掠过。 薛虎臣如同见了救星。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扑到邓崇光脚边。额角的血混着尘土糊了半张脸,衣袍上沾满污泥,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横行街市的威风。他扯着邓崇光的袍角,涕泪横流,声音都变了调。 “邓大人!邓大人可要为草民作主啊!”他伸手指向谢令仪二人,那手指抖得厉害,“那二人做局诓骗我的钱财,杀我的宝贝斗鸡,还把草民打成这样!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 邓崇光低头看了他一眼,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少安毋躁。下官既来了,定会为你作主。”他的声音平缓,带着官场上惯有的圆滑。 “哼。” 一声冷哼从裴昭珩鼻间逸出。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刺耳,像一把薄刃,划破了邓崇光刻意维持的体面。 邓崇光闻声转头。 他的目光落在裴昭珩身上,面色骤然一凛。那目光锐利得很,在裴昭珩脸上剜了一遍,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尔嚣张!”他猛地一甩袖,袍袖带起一阵风,“天子脚下,寻衅闹事,对上官不敬,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话音落下,不给人反驳的机会,直接下了命令。 “来人!将此狂徒杖二十,先搓一搓他的锐气!” 几名衙役应声上前,手中水火棍握紧,便要动手。 “邓大人才是真真跋扈,竟敢直接对某动手。”裴昭珩慢条斯理地将玉鱼符系上革带,动作从容得近乎慵懒,“也是,我刚回京,且邓大人的品级,平日里确实难见到我,不认得倒也在情理之中。” “荒唐!本官查案,难道你是谁家公子,便不秉公办案了?”邓崇光本来只当面前这位又是哪家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但面前这人气度太过从容,绝非寻常纨绔,故而他话说得虽硬,心底却早已虚了三分,袖中的手渗出薄汗,只能面上仍强撑着官威。 “我说。”裴昭珩面上那点客套的笑意倏然敛去,冷冷道,“邓大人的品级不够审我。这话,邓大人难道听不明白?” 第32章 荒唐 “我家郎君勋授上柱国,爵封闻喜县公,食实封逾百户;任十六卫大将军,领忠武将军散秩,更蒙圣眷,天子亲赐紫金鱼袋,邓大人真的要审?”谢令仪上前半步,含笑为裴昭珩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倒是怕邓大人不好秉公办案了。” 邓崇光闻言,脸色霎时白了,慌忙唤随从去请京兆府尹崔元,自己立在原地,赔礼不是,端着架子更不是,最终只得讪讪命人看座奉茶,想先稳住局面。 崔元匆匆赶来,一见裴昭珩面沉如水地坐在那儿,心知不妙,忙挥手让邓崇光退下,清退了无关人员,亲自捧了茶上前: “裴小将军息怒。某之内弟不懂事,冲撞了将军。你我同朝为官,又皆是世家子弟,此事不如私了可好?” “哦?”裴昭珩抬眼,似笑非笑,“薛老板不过是崔大人妾室之弟、田庄管事,崔大人这般偏袒,是纵容家仆欺到某头上来了?” “裴大人误会了。”崔元赔笑,“某发妻早逝,一向将虎臣之姊视作正室,不日便要扶正,绝无怠慢之意。不知裴将军要如何处置,方能满意?” “依邓大人方才说的,”裴昭珩将面纱取下,拢入袖中,“秉公办案即可。” “裴昭珩!”崔元勃然作色,声音陡然拔高,“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真当我京兆府审不得你?” “崔大人还真审不得,”一道威严的女声自门外传来,如静水深流,不高不低,却让满堂骤然寂静,“陛下特命吾来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崇宁公主兰望舒步入堂中,一身绛紫宫装逶迤,臂挽泥金披帛,环佩轻响。身后杜绍瑾带领一众随从肃立如松,满堂烛火在她踏入的刹那,仿佛都亮了几分。 满堂之人齐齐行礼,衣袂摩擦之声窸窣一片。 “望舒妹妹,此等微末小事,怎劳动您来亲自过问了?”崔元上前两步,腰弯得极低。 “崔大人,吾此番奉命查案,处理公务时还是以职务相称为好。此案牵扯朝中三品大员,杜司录按制上报,正巧吾在宫中,父皇便交吾处置了。”崇宁公主语气平淡如常,“崔大人可有异议?” “下官不敢……” “那好,此处不便。”崇宁公主转身,裙摆划开一道弧线,“一应涉案人等,皆带回京兆府廨。” ----------------- 京兆府廨正堂,青砖墁地,梁上悬着“明镜高悬”匾额。 “翊珠,诉状交与我。”崇宁公主在案前坐定,侍女翊珠恭敬地递上谢令仪这几日收录的林姐的诉状和邻里口供。 “从宫中出来时,正巧遇上有我大晟的子民告御状,所告之事与这薛虎臣亦有关联。”崇宁公主展开案卷,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现将两案并审。” 惊堂木落。 声震屋梁,尘埃簌簌。 堂下崔元头上那顶乌漆纱弁冠,倏地歪了三分。 ----------------- 从京兆府懈出来时,天色将黑未黑。 “先斩后奏,谢娘子胆子愈发大了。”裴昭珩的语气听不出多少责怪,倒颇有几分担忧,“但若是我不来,你该如何收场。” “没想过。”谢令仪踮脚凑近他耳畔,“那信纸上妾身熏了名为缚心的香,不由得将军不来。” “谢娘子于我是上京旧识,又曾在兰阳替我周全。这般有情有义,我自是心甘情愿来这一趟。” 裴昭珩自然地弯下腰,轻声道,“只是经此一事,全上京都知道我私养外室,不知谢娘子日后,打算如何赔我一桩好姻缘?” 谢令仪还在回想自己怎地与他就是上京旧识,又听闻要她赔一桩好姻缘,一时有些发怔,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裴将军若有心仪的女子,我定回为裴将军解释清楚,不叫她误会了你;若是没有,大不了我嫁与你,虽无夫妻之实,但也定尽为妻之责,让你内宅无忧。” “哦,是吗?”裴昭珩眼尾弯起温和弧度,“谢娘子这是打算,算计我一辈子了?” “我......”谢令仪一时语塞她向来自恃机辩,且英国府与镇北军的权柄实在令人心动,对裴昭珩这人,她也确然费了许多心思,故而被裴昭珩这番无赖混账话直白戳破,倒也是难得词穷。 “可以。”裴昭珩却不待她再言,径自将话圆了回来,他直起身,望向街道两边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唇角微扬。 “我倒很是期待,谢娘子这辈子能使出多少锦囊妙计。” “这下可是将东宫和崔家得罪狠了,裴小将军。”谢令仪决定岔开话题,向前走去,“下一步可有计划了?” “再去得罪一下成王殿下。”裴昭珩跟上她的脚步,“可顺合谢小娘子心意?” “合。”谢令仪知他是在故意逗她,顺着他的话说道,“不过成王殿下如日中天,妾身轻易不敢掺和,裴将军自己想办法可好?” “柿子挑软的捏?”裴昭珩挑眉,“还是舍不得对你的舅舅下手啊。” “裴小郎君这真是在取笑我了。”谢令仪摇了摇头。 “哦?你一回来,他不是还为你在圣上面前求了嘉赏。”裴昭珩见谢令仪面露嫌弃,略一思索,转而压低声音说道, “因了当年歧南政变之事?他身为华阳姑母的驸马,却能在姑母巫蛊谋逆案后毫发无伤,甚至身居高位,这确实蹊跷。姑母虽与我母亲只是堂姊妹,但却一向亲热,她的事情我也曾听我母亲讲过多次。” “听闻事发后令堂当年单枪匹马进宫质问陛下,甚是英勇,我那时年纪虽小却也心生钦佩。”裴昭珩的母亲,那位传奇的郡主将军,谢令仪早有耳闻。 “故而家母被圣上责罚永不得入京,后来杨家以为姑母平冤的名义起兵,母亲主动请缨平叛,也被圣上拒绝了。”裴昭珩感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自那以后我母亲的兵权被年年削减,现在便只能为镇北军统筹后勤了。当年与长公主交好的,因为政变之事而死的,包括你的姑姑在内,不计其数。便是活下来的,现在也大抵都是郁郁不得志。” “而苏文远却在那之后平步青云。”谢令仪皱了皱眉头,“我姑姑入宫求情时正好赶上了杨家起兵造反的消息传到宫中,不知是否因她杨家新妇的身份,一进宫便再也没了消息,这其中的真相恐也难再见天日。但我可以肯定,从构陷华阳姑姨谋逆到杨家起兵将谋逆之事坐实,都一直伴在圣侧的苏文远,对我姑姑的死一定难逃其咎。” 夜风吹过,掀起她的鬓发。她站在灯笼的光晕里,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谢小娘子可是想为故人翻案?”裴昭珩问道。 “这世间的公道不管迟多久,都应当偿还。”谢令仪仰头看着裴昭珩认真道,“我是公主之人,不说这私人积怨已久,便是这政见不合、大道相悖,也是势不两立。” 裴昭珩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叉手道,“那裴某就拭目以待了。” 第33章 铜镜 谢府漱玉院内,铜镜映出烛光暖晕,轻羽立在妆台旁,望着镜中人影,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小娘子,裴将军还真来了,您真是算无遗策。” 镜中,酥云正小心翼翼地拆着谢令仪云髻上插着的累丝金凤步摇,凤口衔珠,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与东宫联系密切的崔家结下梁子,这招对裴家虽险,却最能稳固帝心。裴昭珩本就不会全然拒绝。” 谢令仪轻轻揭下眉间赤金点翠的牡丹花钿,将花钿置于锦盒中,“不是我算无遗策,只是这次赌赢了,下次却未必还有这般运气。只希望今夜我对他所言能让他对我的信任再多几分。” “裴将军说他与娘子是故交?”流云捻起一块案上的单笼金乳酥,酥皮层层分明,透着牛乳与蜜糖的甜香,“酥云姐姐这点心真是越做越香了。” “与白芷一起做的堆芯,给小娘子补气血的,你又偷吃。”酥云回望一眼,嗔怪中带着笑意。 “兴许是年岁久了,我却没有什么对他在上京的印象。”谢令仪摇了摇头。 “那又如何,总归娘子为他遮掩兰阳的行踪是有恩的。”流云嘴里包地鼓鼓囊囊,却也闲不住。 “恩不可过,过施则不继。娘子就算救了裴将军一命,也不能一直挟恩图报吧。”在一旁整理医书的白芷开口道。 谢令仪已洗净面上胭脂,素净着一张脸坐到案前,她夹起一块金乳酥,酥皮在齿间化开,奶香醇厚,芯子里裹着捣碎的枣泥与桂圆,甜而不腻。 “白芷说得是。”她慢慢咽下点心,眸中闪过一丝思量,“也不知此番元佑会不会多想……” “娘子,宁王殿下有没有多想我不知道。”流云笑道,又拈起一块酥,“您就别多虑了,且认真细品这金乳酥,才不辜负酥云和白芷姐姐的一番心意。” “流云,你再促狭我,我饶不了你。”酥云正叠着谢令仪换下的襦裙,闻言佯装要来挠她痒痒。 “小娘子救救我!”流云忙躲到谢令仪身后,抱着她的手臂讨饶。 谢令仪笑着看两个侍女笑闹,并不插手,只慢悠悠又夹了块酥:“吃人嘴软,我现在可帮不了你。” 室内暖香融融,流云躲闪间碰响了珠帘,叮咚声里混着少女清脆的笑语。 谢令仪静静看着,心下温软。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碟边缘,裴昭珩的话,在心上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让人总觉着自己算计他的同时,仿佛也被他谋算了什么去。 罢了,她摇头轻笑,将最后一块酥送入口中。 ----------------- 同一轮明月,也照在宁王府的经纬阁中。 阁内灯烛未多点,只书案上一盏瓷灯映出暖黄的光晕。 宁王兰钦晖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副九连环,银环相碰,发出泠泠清响,在这寂静夜里格外分明。 一阵脚步声自廊外传来,不疾不徐。 他头也未抬,唇角却先勾起笑意:“师兄,你还是去了?” 裴昭珩推门而入,肩头还沾着夜露的微凉。 “谢娘子与你里应外合。”他自顾自斟了杯茶,茶汤澄澈,映着烛光,“我还能不去不成?” “我偷了师兄的火麒麟,是我不对。”宁王放下九连环,起身对裴昭珩作揖道。 见裴昭珩挑了挑眉,又拍拍手,候在门外的小厮鱼贯而入,将几碟精致小菜摆在案上: 丁子香淋脍、菊香齑、胭脂鹅脯,皆是经纬阁的拿手菜。 “师兄今日辛劳,”宁王笑着说道,“也为了给师兄赔罪,特意备了些宵夜。” 裴昭珩在案前坐下,“这些年,她为你求医问药,你的病症已经有了不少起色。如今要一只合用的斗鸡,也不算过分。” 他执起银箸,夹起一片鹅脯,肉质酥烂,咸香中透着一丝梅子的酸甜,“故而你赔罪,不是赔这个。” 宁王笑了起来,“谢娘子说,若太早告诉你,怕你会阻止。只能用这法子,否则她计策不成,又要重新盘算,太耗费心力。” “你该早些告诉我。”裴昭珩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声音平稳,“幸好我今日就在府中没有出门,及时收到了她的信。我若到得晚了,出了什么意外,该如何?” “什么信?”宁王一头雾水。 “她写信跟我说,借我的火麒麟烧一烧崔家这根朽木,未初时刻在乐游原恭候裴小将军,再添一把火。”裴昭珩又夹起一片生鱼片,慢条斯理地说。 “师兄,当年若不是你们一家在姑祖母的别庄里给我安置周全,我早死在宫廷的明枪暗箭里了,若我知道此事定不会同意你去的。”宁王闻言有些心急。 “是啊,这便说明谢小娘子神机妙算、洞察人心的本事了。”裴昭珩笑着答道,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将那本棱角分明的轮廓衬得有些柔和。 宁王注视他片刻,忽然问道:“师兄,她算计你,你怎地不生气?” “生气?”裴昭珩顿了顿,放下银箸,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我为何要生气?她给裴家一个稳固圣心的机会,此招虽险,收益却大。她也给了我选择的余地,是我自己决定去那斗鸡场,既选了,便没有怪罪她的道理。” “师兄,你十分有十分的不对劲。” 宁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摇头失笑, “杀伐果断的裴将军,竟有一日会坐在这里,一字一句地为一个算计的小娘子辩驳。” 阁内静了一瞬,窗外有风拂过竹丛,沙沙作响。 “你父皇适才已经下了旨意,命我后续继续配合崇宁公主殿下处理京兆府尹崔元渎职滥权之事。”裴昭珩沉默了一刻,岔开话题,抬起头看了宁王一眼,又道,“故而此番还真是要好好感恩谢小娘子。” “她算计你,你还感恩上了?”宁王一口茶呛在喉间,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拭了拭唇角,“师兄,你在帮她说话吗?” 第34章 星晞 “元佑,陛下这次命我兼任京兆府尹案推案使,还给我‘一应官员,听从调遣;所需案卷,尽数提交;可便宜行事’等特权。虽无品阶,但相对于空有虚名的十六卫大将军,这个临时加封的使职,才更能显出陛下对裴家的看重与信任。” 裴昭珩拍了拍宁王的肩,“这些难道不要感恩谢娘子给我递来的橄榄枝?” “师兄,你莫不是被气糊涂了,把杀心当成动心了吧?”宁王摸了摸裴昭珩的额头,“没发烧啊。” 裴昭珩嫌弃地移开宁王的手,对宁王的问题却不做回答,而是反问道,“她也算计你了,你生气吗?” “她只是让我给她借只鸡。”宁王摊开手,有些无可奈何,“何况说到底她也是为了我阿姐,若不这样争权夺势,她们俩离走上华阳阿姑和云晞姑姨的老路也不远了吧。” “当年若不是崇宁公主殿下从禁军的刀下护住你,你连我的面都见不到。”裴昭珩闻言一笑,见宁王有些情绪低迷,转而讲起案子来, “崇宁公主殿下今日这事处理的十分果决,薛虎臣当堂就被判了斩刑。崔元一开始还有些有恃无恐的,任公主取看章满囤案子的卷宗,但没想到,公主一看完,竟直接下令先把他关进了大理寺狱了,他被拖走时满脸的震惊。”裴昭珩回想起那场景笑了起来。 “为何?”宁王果然被裴昭珩勾起了好奇,一扫脸上的阴霾。 “据谢小娘子说,那卷宗上还写了另一个人的名字。”裴昭珩故弄玄虚。 “不会是我的好皇兄吧?”宁王一愣。 “正是,那崔元结案时恐有朝一日被翻出此案,竟在卷宗上写太子殿下亦在场可作证。” “崔后今夜定被阿姐气的不轻,可又要通传阿姐进宫去问话了。”宁王摇了摇头,“这案子可真是比我想象中的还严重。若只是崔元倒也罢了,此番涉及太子,你在东宫那里是彻底进入必杀名册了。” “人太容易得到会不懂得珍惜,但既然谢小娘子已费了那么多心思让我入局,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裴昭珩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她说的很对,中立并不能得到天子的真正信任,纨绔装的再像,也不过是掩耳盗铃,那不如主动入局,去寻一线生机。” “师兄这是准备站队我阿姐了?”宁王斟酌了一下语气,还是直白地问了出来。 “公主殿下仁民爱物,睿智天纵,是我裴家认可的良主。”裴昭珩颔首,将杯中残茶饮尽,起身整理衣袖,“我回府了,你也早点休息,不要想太多。” 裴昭珩不再多言,推门而出。 宁王独自坐在阁内,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有些怅然若失。 侍立在一旁的小厮枕书轻手轻脚上前,为宁王续上热茶。 宁王回过神来,叹道: “枕书,阿姐和裴将军都是我的亲人,然储位之争如旋涡,兵权之重似炙铁。从前我总是想若纵二者同舟,恐一侧浪倾,反将覆连彼此,这便又是走了华阳姑姑和我母族的老路了。 可是现在听了师兄的一番话,又觉得谢皎皎做的才是对的。是我不曾领悟这局势的微妙变化,反倒给他们生了许多的阻碍。” “殿下,若不经历一些事,裴将军又怎会轻易选择哪条舟共济呢,”枕书轻声安慰道,“殿下才刚好些,不应当这样忧思过重,白芷姑娘上次说殿下若能无思无虑才能好的快些。” “拿药来吧。”宁王望向窗外,夜空中月明星稀。 ----------------- 御书房内。 “逆子!崔家在外倚仗东宫权势,狐假虎威,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你非但不知约束,竟还敢包庇遮掩!” 天子将案卷重重掷在御案上,檀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你连这第一步都做不好,当的哪门子太子!” 太子兰钦昌跪在御前,犹自梗着脖子。 崇宁公主见状立即敛裙跪倒: “父皇息怒。阿弟新婚燕尔,难免意气用事。父皇教诲的是,现已严肃处置崔家以儆效尤,阿弟他也知错了,他……” “兰望舒,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太子猛地打断崇宁公主的话,眼角泛红, “我看就是你使的绊子?父皇,定是有小人构陷!那案子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死了个胡乱攀咬的贱民,定是那泼妇受人指使,故意攀咬儿臣与崔家!” “逆子!逆子!!”天子霍然起身,怒极反笑,“对嫡姐直呼其名,咆哮御前,成何体统! 崔元所包庇之人,平日便横行乡里,若非此次无意对上昭珩,还不知要在你们表兄弟庇护下猖狂到几时!恃强施暴,杀人害命,到你们口中倒成了胡乱攀咬、羞愤自尽,赔些银钱便想了结? 你姐姐为你收拾残局,亲自安抚告御状的苦主,连日不眠查清真相,挽回皇室声誉,到你口中倒成了使坏的小人?!” 天子深吸一口气,见太子仍不知悔改,沉下脸来:“来人,太子徇私枉法,御前冲撞嫡姐,着廷杖二十,禁足东宫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 眼见向来只是口头训诫的父皇动了真格,太子这才慌乱起来,挣扎着不肯就刑。 侍卫们面面相觑,看着天子阴沉沉的脸色终究还是上前将太子搀出殿外。 御书房的门开了又合,带进一缕深秋的凉风。 殿外,宫灯次第亮起,在汉白玉阶上投下昏黄的光。 皇后崔静语闻讯疾步赶来,正撞见宫人按着太子行刑,杖棍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的。 崇宁公主已经应天子的旨意,静立在那阶前监刑。 “好,好得很。”崔后的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九凤衔珠的赤金冠压着她掺了几根银丝的乌发,岁月厚赠的威仪在此刻化为实质的压迫感,上前扬手便是给公主了一记耳光。 “我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你就是这般回报我们母子?” 第35章 如愿 崇宁公主不闪不避,任由那掌印在白皙的面颊上渐渐浮现。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无悲无怒,倒像是早已习以为常, “母后的教养之恩,望舒从来不敢忘记。然儿臣既为公主,受万民奉养,自当为万民立命。若因这等枉法之事失了民心,我兰氏皇族又将何以立足?” “你——”崔后正是气头上,一时没想好怎么继续训斥, 却听得太子哀嚎着, “母后,先让他们停手啊,儿臣——啊——” 崔后白了太子一眼,嘴角扯了扯,正要开口。 “给我继续打,没我的命令不准停。”天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望舒一生下来,你就嫌弃她是个姑娘,有了昌儿之后,便更加对她不管不问,”天子已走出御书房,立在门槛的阴影里,神情晦暗,“朕把她交由她姑姑,白日在书院念书,晚上都宿在长公主府里,长到十四岁便又一直跟在朕的身后,皇后何来的教养之恩?” “陛下真是与先帝一样的英明,都喜欢把女儿交给姑姑养,等成了才再放在身边,谁看了不称赞一声圣心仁慈。”崔后话语中的讥讽毫不掩饰。 “皇后,你真是愈发放肆了,敢这样与朕讲话。”天子的脸更沉了。 “陛下不是说臣妾与陛下乃至亲夫妻,什么话都当讲的痛痛快快、明明白白的?” 天子闻言转过身去,道,“这罚是朕下令罚的,皇后有什么意见跟朕说,是朕要望舒把你这外甥在京兆府干的好事查得清清楚楚,且朕决定了,从明日起便让她参加廷议。” 崔后冷笑一声道,“陛下的令自然是没有下错的,臣妾哪敢不服。” “那便好,杖责完你将昌儿领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崔元作为外戚更当重罚,不必过来求情。”天子面色一沉。 “臣妾何时为崔家向陛下求过情,陛下真是多虑了。”崔后直视着天子,无半分退让。 天子甩袖离去。 崔后也忿忿地转过身,珠翠碰撞,泠泠作响。 崇宁公主见状便恭恭敬敬地向崔皇后行了个标准宫礼告退。 崔皇后望着女儿挺直腰板离开的身影,只觉一拳打在棉絮上,愈发动怒: “好个深明大义的公主!我崔静语竟生出你这样的孽障!往后不必来给我请安,只当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崇宁公主脚步一顿,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孤直,也孤寒。 她是父皇与母后的第一个孩子,却生来便是双亲博弈的棋子—— 母亲视她巩固东宫权势的工具,父皇表面万千宠爱,实则将她化作一柄刺向崔家的利刃。 在这深宫之中,她仿佛永远都是最趁手的那件器物。 她抬手,用指腹向上极快拭去未坠的那滴泪。 远处一个身影从黑色中慢慢清晰,站在台阶下向崇宁递出手臂,道: “恭喜殿下得偿所愿,臣来接您回府。” 崇宁先是一怔,不过她很快释然而笑,伸出手扶住那递来的坚实手臂,步履坚定地一步一步踏碎石阶上的灯影。 无论如何,这一仗她终究赢得了想要的结果:父皇已准她明日列席廷议,参政议政。 ——这是晟朝过去的七载光阴里,自前吏部尚书顾知微致仕后,首次再有女子能立于朝堂。 ----------------- 深秋午后,漱玉院内暖阳斜照,谢令仪正临窗翻阅古籍。 忽闻院外小丫鬟禀报,道是隐芳斋的掌柜娘子差人送来了一盆菊花。 “说是今晨刚开的西湖柳月,品相极为难得,特特送来请小娘子鉴赏。”小丫鬟的声音清脆,打破了满室宁静。 谢令仪抬眸,唇角微扬。 沈蕙心从不做无谓的应酬,她放下书卷,温声道:“都抬进来吧。” 两名仆妇小心翼翼地将一盆菊花搬入室内。 但见那花形态果真奇特,花瓣细长如丝,洁白无瑕,末端却晕染着浅黄,恰似西子湖畔垂柳含烟、月华初泻的景致,确非凡品。 谢令仪走近,佯装俯身细赏,指尖拂过层叠花瓣,目光却敏锐地扫过那臃肿厚重的均陶盆。 她微微一笑,吩咐道:“轻羽,这花盆泥胚似乎过于沉实了些,你手劲巧,瞧瞧底下可是积了水,莫要伤了根。” 轻羽心领神会,应声上前,假意检查花盆底孔,指节屈起,在盆壁几处不显眼的位置轻重不一地敲击了几下。盆底应声裂开一道夹层。流云面不改色,迅速从中取出一卷以油纸封好的细密信笺,手法干净利落,连靠得最近的令仪都不曾看清。 谢令仪嫣然笑道:“沈娘子对我这新主顾真是有心了。这‘西湖柳月’确是清雅脱俗,不可辜负。如此好花,独赏岂非无趣?将这盆花好好重新栽整,选两个好些的紫砂盆,分作两盆,一盆送去给母亲,一盆送去给三婶房里,也请她们一同赏玩这秋色佳品。” 仆妇领命,小心翼翼地将花盆抬了下去。室内复又归于平静。 谢令仪这才走回窗边,就着明亮的天光,展开那卷密信。沈蕙心清秀的小楷逐一呈现: 崔元渎职滥权案牵连甚广,周娘子借着此案缘由,去户部翻找兰阳粮草的上级文书,并未找到,但发现很多文书孔雀。据户部侍郎姜渊所言,户部官员致仕时都会带走部分文书,并注释空缺,这是户部官员默认的惯例,故而前尚书李证道致仕时他们也没有阻拦。 谢令仪看完,眸光沉静如水,万千思绪流转,顷刻间便勾勒出下一步的棋路。 她移步至书案前,取过一枚素雅小笺,略一思忖,提笔蘸墨,落笔从容,写下数行清俊字迹。待墨迹干透,方将小笺仔细折好。 她唤来流云将字笺递与她,言笑晏晏: “将这个交给沈掌柜。就说她送来的花,开得极好,我心甚喜。秋光正好,不可独享,请她也给裴小将军府上送一盆西湖柳月,请他一同赏玩赏玩。” 流云接过字笺应下,悄然退去。 谢令仪复又望向窗外,天际流云舒卷,恰似这京中局势,变幻莫测。 第36章 致仕 次日,一盏春风内室。 碧螺春的清香在室内氤氲,却驱不散对坐两人之间的凝重。 “裴将军可听说了?”谢令仪指尖拂过青瓷盏沿,轻敲两下,“那位李尚书近日广发请帖,邀集同窗、同僚,欲在年前办一场风光的致仕宴,旋即便要举家南归,衣锦还乡。” “自然。”裴昭珩看着杯中的嫩叶上上下下地浮沉,“我也收到了请帖。这分明是金蝉脱壳之计,若我们再寻不得那文书,机会怕是更加渺茫。” 谢令仪正执壶为自己续茶,动作舒缓,气定神闲。闻言,她眼波微抬,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将军不如再亲自去户部的档案库房探查一番?” “户部你们查过了。”裴昭珩无奈一叹,揉了揉眉心,“我也借机查探过,都是些空册。” “那不如——”谢令仪轻笑,放下茶盏,望向他,“将军亲自去这尚书府探查一番?” “你有什么计划?”裴昭珩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李尚书平素极痴迷墨家机关之术,一度想降级调任少府监。” 谢令仪笑容不变,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戏谑, “这文书藏处,定然不同常人,妾身不才,浅学过几日机关之术。不若让我亲自陪将军去李府一趟,既然已经卷入其中,自然要舍命陪君子。” ----------------- 很快便到了李尚书府夜宴这天。 华灯初上,尚书府门前车水马龙,笙歌鼎沸。 裴昭珩的马车悄然停在僻静处。 车内,酥云手法娴熟,取出特制的肤蜡,在谢令仪脸上细细修饰,指尖温软,一点点淡化她原本柔美的面部线条,尤其将她眼角那粒极为惹眼的朱砂泪痣遮盖得严严实实。最后戴上一副流苏遮面,半掩容颜。 “小娘子,好了。“酥云将一面小铜镜递给谢令仪。 镜中人,眉目依稀还是那个轮廓,但通身气度却被掩去了七八分,只余下一个美艳的清倌人形象,正符合裴昭珩那“浪荡纨绔子身边貌美侍婢”的人设。 谢令仪对着镜子左右端详,竟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不由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给你。”谢令仪从妆匣中取出一只茶盏,“这是公道杯,只要你每次都将酒斟满,酒便会从杯底漏尽,可千杯不醉。” “稀奇的玩意儿,从未见过。”裴昭珩小心将杯子拢入袖中, “自然。”谢令仪带了些许得意,“这是我在蕴山亲自烧制的,统共只得两只。”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了望远处灯火通明的府邸:“走吧,该进去了。” 宴厅内觥筹交错,李证道今日穿了一身绛紫团花锦袍,满面红光,正周旋于宾客之间。他年过五旬,须发已见斑白,但精神矍铄,谈笑间颇有几分即将卸任归隐的洒脱。 裴昭珩携侍婢入席时,引来不少目光,他今日穿了身皎白暗纹锦袍,腰束玉带,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派头, 随着酒过三巡,裴昭珩的演技开始渐入佳境。他不再刻意推辞敬酒,来者不拒,饮得愈发爽快,眼神逐渐染上几分迷离之色,说话声量也略略提高,带上了些许“酒酣耳热”的豪迈。 谢令仪低眉顺眼地跟在他一旁安抚,裴昭珩的“醉意”愈发浓了。他身形开始有些微微摇晃,偶尔需要伸手虚扶一下桌沿,笑声也更加爽朗,甚至带着点放肆。 他端着酒杯,走到几位成王一派的官员面前,说着些“祝贺李公荣归田园之乐”的场面话,舌头似乎都有些打结了。 那些人面上堆笑,连连应承,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几杯黄汤下肚便原形毕露,看来也不足为虑。 此时,李崇政的女儿李清歌正抱着李尚书那刚满四岁、备受宠爱的小孙女,笑吟吟地穿梭于女宾席间敬酒示人。 谢令仪装作给裴昭珩添酒,这次酒面稳稳地停在了酒杯半腰处。 裴昭珩会意,立刻打了个重重的酒嗝,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谢令仪身上,眼神彻底“涣散”开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行了,得、得透透气”,俨然一副再不离开就要当场失态的模样。 谢令仪连忙吃力地撑住他,向主人家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艰难地搀扶着这位“醉醺醺”的贵客朝僻静处走去。 一离开喧嚣的宴厅,步入无人后院,方才还几乎挂在她身上、脚步虚浮的裴昭珩瞬间站直了身体,眼神恢复清明,只是洒在身上的酒气依然浓重。 谢令仪立刻没好气地一把推开他:“裴小将军,你确定你没故意占我便宜?” 裴昭珩低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快走吧,我的姑奶奶,现在可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在裴昭珩的望风掩护下,谢令仪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潜入李夫人的房间。 室内布置雅致温馨,充斥着长年累月居住的生活气息。看的出来李尚书与发妻感情甚笃。梳妆台上、多宝格里,珠宝首饰与古玩器物琳琅满目。 谢令仪迅速而不失细致地搜寻起来。 裴昭珩的人已经排除了这些妆匣,那这房间必然有些隐秘的机关。 她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张雕工繁复的千工拔步床上。 俯下身,纤纤玉指反着方向,仔细地沿着床榻四周精美的牙板一寸寸摸索过去。 果然,当指尖划过一处不起眼的莲瓣雕花时,她感到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用力一按,只听“啪嗒“一声轻响,床脚一根三弯腿内侧竟弹开一小片薄木,露出里面中空的暗格!谢令仪屏住呼吸,伸手入内,果然摸出了一卷用油纸包裹着的纸张。 她迅速展开,借着手边烛火一看,除了几张地契,最后一张纸上赫然盖着鲜红的官印,正是那份苦寻不得的粮草批文! 谢令仪压下心中的激动,飞快地将地契原样包好塞回暗格,将那片薄木恢复原状。而那份粮草批文,则被她毫不犹豫地塞入怀中贴身藏好。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是有人察觉异样,正朝房门走来。 谢令仪心头一凛,瞬间吹熄了烛火,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第37章 茶楼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的同时,谢令仪从另一侧的窗户翻跃而出。 她动作极快,落地时却因光线昏暗、心中焦急,一个趔趄向前栽去。 并未预想中的摔倒,而是跌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裴昭珩早已候在窗外,恰好将她接个正着。他手臂稳健有力,将她牢牢护在怀中,下一刻,已是足尖点地,抱着她腾空而起,施展轻功,如夜鹰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后院的屋脊,迅速远离了那是非之地。 夜风在谢令仪耳边呼啸,她还能感受到男子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 忽然,一声极低、带着明显笑意的耳语刮过她的耳廓: “谢小娘子,你确定你刚刚没故意投怀送抱,占我便宜?“ 谢令仪碍于正被他带着飞檐走壁,不好发作,只得在心中暗骂:真不知那般严肃板正、近乎迂腐的英国公,究竟是如何养出这般不着调的儿子! 待她扶着依旧“烂醉如泥“的裴昭珩回到宴席边缘又饮了几杯酒,后院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高声惊呼:“有贼啊!抓贼啦!” 席间顿时一阵轻微的骚动。裴昭珩此刻表演得愈发逼真,浑身酒气,眼神迷蒙,完全是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谢令仪一边吃力地撑着他,一边柔声安抚着,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扫向主席位。 她的父亲谢儆赫然在座,正与身旁的同僚举杯谈笑,神色如常,未受这突发状况的影响。 主人李证道先是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迅速镇定下来,起身笑着安抚众宾客,连声道歉。不一会儿便回到席间,说是家中老仆眼花,误将蹿入的野猫看成了贼人,惊扰了诸位雅兴,实在罪过,旋即便自罚一杯,将此事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 ----------------- 次日,一盏春风内室,晨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掌柜亲自沏了一壶新做的菊花茶递上,茶香清冽,与室内若有似无的柏子香气交融,沁人心脾。 谢令仪与裴昭珩隔着一张花梨木小几对坐,几上摊开两份粮草批文。 谢令仪眉心微蹙:“数目、印章、流程,天衣无缝,十万石粮食,一粒不少。可偏偏,” 她的指尖划过那关于粮食描述的留白处,“这关键的质量一项,却语焉不详,近乎只字未提。寻常军粮调拨,纵是陈米,也需标注‘存仓三年’之类字样,以防途中霉变。” 裴昭珩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呷了一口,冷哼一声:“怪不得跑这般快,怕是听到兰阳兵败的风声,就知这‘方便’行出了大祸,生怕被灭口。” “你派人盯着,可有所获?”谢令仪明白他定是查出了些眉目。 裴昭珩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办案人特有的锐光,语气也带了几分夜奔劳碌后的沙哑,却掩不住兴奋, “青隼带人盯了一夜。李老狐狸精得很,半夜三更就让家眷悄悄收拾细软,天不亮就给满府奴仆都放了身契,打发得干干净净。他那靠着岳家谋得斜封官衔的女婿,更是赶在衙门开印第一刻就递了辞呈。一家子分作三路,意图金蝉脱壳。” 但话锋一转,他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 “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的人早布好了网。他们没敢去你查到的那几处外地田庄,倒是约在了女婿的老家兴平县碰头。我们还是佯装不良人,拿了份盖着假印的公文,直闯了进去。” 他模仿着当时森严的语气, “‘李大人,兰阳数万将士的性命,可不是几句含糊其辞就能搪塞过去的!今日若不如实招来,这通敌误国的罪名,你全家担待不起!若肯据实以告,或可念你并非主谋,网开一面。’” “那李证道本就吓破了胆,见状更是面如土色,磕磕巴巴全都招了。” 裴昭珩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他说,确是苏相亲自来找他,吩咐那批运往兰阳的粮草批文,‘只记数量’,还安抚他说此乃常例,无人细究。 他当时虽觉有些不合规矩,但上司发话,又涉及军国大事,他岂敢多问?粮食出库清点时他确实在场,亲眼所见粒粒饱满,皆是新粮,并无偷换。 他只是照吩咐行事,却听闻兰阳兵败城破,又思及自己那未写质量的批文,日夜惊恐,这才决意辞官遁走,生怕成了替罪羔羊。” 谢令仪静静听着,眸中思绪流转:“这话,我信他七八分。观他府中情形,细软也不过寻常官宦人家的体己,他确实胆小如鼠,做了这么久的户部尚书,只那一点家私,也尽数藏在夫人妆奁里。但他跑得如此干脆,怕被灭口,恐怕还另有隐情吧?” “确有!”裴昭珩点了点头, “他还提到一个关节:当日负责押运那批粮草的军官,面生得很,并非往日往来户部办差的熟面孔。且其右手手背上,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红色胎记,形如火焰,颇为显眼。 当时一切交接文书、勘合凭证齐全无误,他便也未深究。但怪就怪在,那人押粮归来复命后不久,便以家中老母病重为由,辞去军职,返乡去了,李证道当时心下诧异,却也不敢多打听。” “红色胎记……”谢令仪脑海中仿佛有什么模糊的印象一闪而过,她努力捕捉,却一时难以清晰记起。 “无论如何,此人必是关键突破口!”裴昭珩精神一振,身体不由得又坐直了些。但这一振作似乎抽空了他勉强支撑的精力,随即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哈欠来得汹涌,眼角甚至逼出些许生理性的泪花,在晨光里微微闪着,连日奔波查案、昨夜又彻夜盯梢的疲惫,此刻涌了上来,眉眼也染上了倦色。 “裴将军这是几日未睡了?”谢令仪见他这般模样,与平日那副锐利不羁、仿佛随时能挽弓射雕的姿态大相径庭,难得流露出几分符合他年纪的困顿与慵懒,不由莞尔。 裴昭珩就着她的话,顺势往前凑近了几分。 一张俊颜忽然在谢令仪眼前放大,因困倦而更显的水光潋滟的眼眸,直直望向她:“谢小娘子这是在关心我?” 第38章 倦意 不等谢令仪反应,裴昭珩便自顾自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邀功般的意味, “自然是困的,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只要谢小娘子一纸传讯,便是刀山火海我也立刻赶来,何况只是少睡几个时辰。” “盟友自然该相互照应,”谢令仪确实存了关心之意,毕竟这样得力又可靠的盟友并不多见。 但看着他骤然凑近的脸和那副明晃晃写着“快夸我”的神情,那点关心便忍不住变成了轻怼, “是怕大事未成,将军先因劳累过度猝死,留下我们孤军奋战,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裴昭珩闻言又靠回扶几:“哦?原来只是怕少了盟友?” “要不然呢?”谢令仪托住腮看着他,“裴将军在我的茶楼里出点事,生意还能做吗?” “谢娘子这茶楼一年能有多少盈利?”裴昭珩好奇地问道。 “一千二百两白银。”谢令仪笑道,“裴将军可要去北境也开上几家分店,蕴山的茶叶可稳定出货,不说让裴郎君赚的盆满钵满,逢年过节给镇北军的将士们加餐的银两总是能赚出来的。” “顶我十年俸禄了。”裴昭珩咂舌,“谢东家若肯带我做这笔生意,裴某自然感激不尽,只是裴家在北境虽有兵权,这些年顾虑圣心,其它方面却多主动交由陈淑妃的娘家陈氏把控,做这样大的生意恐怕难啊。” 说罢裴昭珩竟真的觉得困倦难耐,便也不客气,对谢令仪道:“借贵地客房小憩片刻。” 熟门熟路地往内间专为贵客预备的静室走去。 不多时,内室便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或许是连日的查案办案太过操劳,竟在这市井最热闹处,毫无防备地沉入了黑甜梦乡。 谢令仪独自坐在外间,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呼吸声,无奈地摇头,吩咐小二照料好阁内贵客,自己在外头边看账簿边守着。 此间名为“一盏春风”的茶楼,不过是祖母早年给她备下的傍身铺子中盈利最高的一间,眼看又到月底,旁的铺子也将账册一并送了过来给谢令仪查账用。 刚翻开第一本账簿,掌柜悄步上前,附耳低语:“东家,公主殿下来了,还带了位客人。” 谢令仪眉梢微动,正思忖间,忽闻楼梯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沉稳,却刻意放慢了节奏。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头戴轻薄帷帽的女子,正与一位戴着素白银面具、身着青衫的公子一同,被小二引着上楼。两人并未左右张望,径直往走廊更深处的雅间而去。 行至中途,那帷帽女子似有所感,微微侧首,朝谢令仪所在的方向回望了一眼。虽隔着轻纱,四目相对刹那,彼此都轻轻颔首。 随即,女子便转身,与那青衫公子一同入了最里侧的雅室,门扉无声合拢。 谢令仪心下明了,便嘱咐掌柜便说今日客座已满,楼上不再上客。 ----------------- 雅室内,宁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俊但还有些孩子气的脸。 他亲手为崇宁斟茶,声音温和带了几分讨好:“阿姐近日风头正盛,今日冒险出宫,是为何故?” “你是几时回京的,我若不来找你,你可知给我递个消息。”崇宁取下帷帽,面上带了些愠色,“父皇近来对东宫越发不满,成王又动作频频,若是他们知道你偷偷回京,谁知哪边会拿你开刀。” “阿姐你消消气,我也才回来几日,这不立刻就让谢娘子给你报了信。”宁王起身站到崇宁身后给她捏了捏肩,“再说我一个病弱皇子,早已远离朝堂,他们何须顾忌?” “你莫要瞒我。”崇宁直视他,“我知你与裴昭珩一向交好,此番暗中回京探查兰阳案,哪是真的置身事外?四弟,我知道你心中有抱负,但我不愿你以身犯险。” 宁王默然片刻,道:“阿姐,我明白你的好意,我身子确实一直孱弱,连武也习不得,这些年多让阿姐操心。只是如今朝中糜烂,外有匍桑、乌孙虎视眈眈,内有蠹虫蛀空国本,我身为兰氏子孙,岂能真的独善其身?” 崇宁看着他又瘦了几分的脸庞,心头一软,声音也轻了下来:“我知你心意。可你要答应我,无论做什么,都要先保全自己。” 宁王动容,握住崇宁的手:“阿姐放心,我会小心。倒是你,在宫中步步惊心,更要当心。” “珍藏的阳羡茶。” 谢令仪端着黑漆托盘走进来时,檐角的风铃正轻轻响动。 她将两只青瓷茶盏分别奉到崇宁公主与宁王面前,“可曾打扰二位叙旧?” 茶烟袅袅升起,在午后光影里散开淡淡清香。 “自然不会,你也来坐,此番正是有要事要与你们商榷。”崇宁拍了拍谢令仪的手道。 谢令仪并未立即落座,她转身走向窗边,素手将湘妃竹帘再放下半寸,又缓步环顾内室一周,确认无异后,她才在崇宁身侧的绣墩上坐下。 “可是殿下的婚事?”谢令仪问的直接。 “不错,”崇宁垂眸,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浮着的细沫。“这名册上的人选你们打听的如何了?” 宁王将那卷名册从袖中取出,铺展在紫檀小几上,纸张上墨字密密麻麻,每个名字旁都缀着蝇头小楷的批注。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长长叹出一口气,“父皇所选之人表面个个无可指摘,细细一查,却令做儿女的寒心。” 谢令仪接过名册,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她取过笔架上那支青玉管小毫,蘸了墨,在第一行停顿。 “王毓贞,太原王氏与江南富商联姻之子,擅经商,掌江淮盐铁贸易,富可敌国,但这其中倚仗了几分王氏权势不可言说,与殿下修正均田和租庸调制弊端的立场太过相悖。” 笔尖落下,一道墨线横贯姓名。 “太原王……”宁王冷笑一声,“当年可是反对均田制最激烈的世家之一。当年要不是被父皇收拾我母族时吓破了胆,才不会火速倒戈,支持新政。如今倒好,竟借着均田制的漏洞敛起财来。” 他摇头,随手捡起盘里的花生,指尖一捻,外衣应声碎裂,“还真是叫人发笑啊。” 第39章 抉择 “官员享有免税免役的特权,均田制虽限制了‘永业田’的买卖,但农民遇天灾或逃避租庸调负担等压力时,往往将土地‘投献’给权贵。” 崇宁公主的语气中透着十分可惜, “我们幼时也常常听姑姑讲均田制,是让耕者有其田的好法子。天子刚即位那两年频频打仗,战乱后户籍制度还未完善,苏相便急急地开始推行这新政,制度便也从一开始的体贴百姓走到了现在的地步。” “苏文远作为这政策的推行者怕是早就忘了初心,他为了自己的政治抱负能够实现,去争取门阀豪族的支持,对那些人要求的特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令仪面带忧色, “在官府不实际分配土地的情况下,农民很难得到的应有的土地,却仍要按照规定的标准纳税,以江南农业最发达的邗州江都县为例,农民凭空要多交近五成的赋税,且这负担越重,便越是要‘献地’,长此以往,积弊难返,必生祸乱。” 崇宁公主颔首,“皎皎这些年在淮南道走访记录的税收实录,我已细细研究,更觉得那按人丁纳税的法子已行不通,不若依据田产份额征税,减轻无地或少地的百姓负担。” “不错,但弊非一日积,治非一日功,想要推行我们的法子还得先除表面苛政,再因势利导,不能再走苏文远的老路了。”谢令仪将目光转回名册,“今日最重要的还是这名册之事。” 宁王重新拿起名册,这次动作快了许多,他草草地翻过几页,笔尖在几个名字上重重划过。 “陈述怀,陈贵妃内侄,成王的表兄,自是不能选;张翼勋,寒门武将,政治觉悟不够敏锐,还是个酒鬼,喝多了便喜欢吹牛;......”宁王又添几笔,“还有这些私德有大亏的,更是不行。” 谢令仪接过笔时,她垂眸看着下一个名字,沉默了片刻。 “而这位陆骁川虽与其兄陆骁寒将军一样忠勇正直,但是皇后所推,不必多言,自是不能选的。”谢令仪笔尖落下,干脆利落。 名册上已被划去大半,余下的名字稀疏疏疏,在黄昏渐浓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寂寥。 谢令仪抬起眼,目光在崇宁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宁王。 “若是想借此番机会提升自己在朝中的势力,何不考虑裴家?”她斟酌着措辞, “英国公府虽早先在圣上眼里有尾大不掉之势,然乌孙狡黠,一败便求和,待修养足了又卷土重来。圣上以大势为重,眼下不会对裴家如何。”谢令仪语速平缓,像在解一盘棋,“乌孙使者前些日子离京后,圣上对裴小将军愈发看重,又在崔元案上委以重任。此时联姻,并非不可行。” “裴小将军那养外室的养的,可谓是声名远扬。”崇宁公主笑道,“怎么,他的外室还想让他尚公主?” “殿下,怎么你也拿这事说笑。”谢令仪带着刻意装出的委屈道,“我好不容易才处理干净。” 宁王闻言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令仪阿姐,你这波可真不亏,给师兄这外室捏了个布行掌柜的身份,借着师兄名号把你自己布行囤积的料子都卖光了。” “元佑啊,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日后用钱的地方可多的很,我们总不能像成王他们那样敛财吧。”谢令仪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这话饶远了,殿下。不过裴小将军说,因这事我欠他裴家一桩好姻缘。听闻裴小郎君的兄长、英国公世子、镇北军副帅裴聿怀,一代儒将,光风霁月。既然他也在这名册上,选他好了。” “裴大哥现在虽在边疆帮着英国公带兵,但之前一直京中担任千牛卫,阿姐见过的,上京人人都说他风姿清举,若松间明月,与阿姐甚是相配。”宁王也很是认可。 “不说玩笑了,我倒是觉得现阶段当低调,与裴氏私下合作,已是极好,此事你我三人知晓,便是日后的驸马也不可告知。明面上,我们还须得稳固君心。” 崇宁公主的声音敛去了方才的轻松, “裴家还是太招摇,易引东宫与成王注目。让他们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才是上策。” 宁王闻言想了想,又建议道,“杜绍瑾因那本在阿姐书铺热销的《清箬集》颇得圣心,听说近来也常常被私下召见,作为清流助力不可多得,阿姐以为如何。” “杜绍瑾的价值一旦尚公主,无论实际如何,其言论都将失去公正,得不偿失。”崇宁公主摇了摇头。 “看来,公主殿下其实已然有了主意。”谢令仪又给自己添了杯茶。 “与皎皎共事,还真是如持明镜照心。”崇宁公主伸手刮了刮谢令仪鼻子。 “阿姐,是谁?”宁王边问边伸手抓了把瓜子。 “新任户部侍郎姜渊。”崇宁认真道。 “那个在白马寺长大的遗孤?”宁王盯着名册上那个名字,“当年高中进士后被父皇钦点的探花使,据说因为他是为父皇坐稳龙椅奠基的函谷之战的遗孤,故而颇得父皇信赖,只是他毫无根基,怕不能给阿姐怎样的助力。” “公主婚姻乃国事之延伸。世家联姻,如抱薪救火,触犯了圣心之忌;清流结亲,则冰炭同器,损了我们的立朝之本。姜渊此人在圣上心里有一番不同常人的亲近,择此圣眷正隆的天子近臣,既全君父慈爱,亦固天家之权。”谢令仪将茶盏轻轻放下,抬头问道,“殿下,我分析的可周全?” “以私情入公局,化柔丝为枢机,三全之道也。”崇宁公主望着她,满意地笑了笑, “皎皎说的颇为在理,无根基则不起朋党,有了圣心作为我们的屏藩,以后行事也更加便宜。自从拒霜宴后我召见过姜渊几次,是个聪明人,得了他,定能事半功倍。” 宁王闷闷地哼了一声。 “阿姐既然主意已定了?那还来与我们商议什么。”他别过脸去,“与那姜大人商定就是了。” “怎的长了年岁倒愈发的孩子心气起来?”崇宁公主伸手,从碟中夹起一块玫瑰酥,递到宁王手边的小碟里。 “可是白芷熬的药太烈了,乱了殿下心性?”谢令仪打趣道。 “那不是,自打服了白芷姑娘的药,已经感觉身体有劲了不少,说不定不日便能去了那病根,成为阿姐的左膀右臂了。”宁王闻言也不恼,眉间那层淡淡的郁色散开了些,“阿姐,你看我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崇宁公主失笑,伸手替他拂去嘴角一点碎屑,“你这才喝了几日的药,白芷就是医术再好些,也不可能一个月就让你药到病除,阿姐不急,等的起你养好了病来当我的左膀右臂。” “殿下,那皎皎呢?”眼波流转间,谢令仪已凑近抱住崇宁公主的手臂,拖长了声音,“皎皎是不是殿下的左膀右臂?” “是是是。”崇宁公主伸手,轻轻覆住谢令仪搭在自己臂上的手, “得卿在侧,犹鱼得水。” 第40章 蠹虫 宫中的喜事接二连三。 先有成王的婚事要操办,这几日崇宁公主的婚事也被天子敲定下来,两桩大事竟都交付给谢儆一并处置。 朝中隐约有传言,道是待邬敬舆致仕后,谢儆或将接任尚书左仆射的位子。 谢令仪在漱玉院听到这风声时,只觉得可笑,甚至怀疑这说法是父亲派人散布的。 祖母当年离那宰相之位仅一步之遥,邬老翁曾说过,若是祖母接替他的位置,他便早能安心致仕了。 而这十年来,父亲秉持的不过是“多事不如少事,少事不如无事”的心思,徒然空熬资历,这再进一步,哪里是那么好进的。 不过好在父亲公务缠身,连日不归正院。倒是省了谢令仪自归家后那每晚去请安用膳的规矩,姐妹俩乐得清静。 这一日,窗外月色格外得淡。 谢令仪倚在窗边翻一本闲书,翻了两页便搁下了,与白芷等几个贴心的侍女围坐一桌,说些闲话,竟是比在蕴山别庄时还自在几分。 毕竟那时总惦记着上京的事,心里悬着放不下。如今已然入局,反倒踏实了些。 流云说了会儿话,觉着有些饿了。 谢令仪意识到今日酥云动作似乎没有往常利索,几人便索性一块儿去小厨房寻她。 小厨房里,一口小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山药和鸭肉的香味混在蒸汽里,暖意融融。案板上摆着刚剥好的莲藕,白生生的,酥云正把糯米一粒粒塞进去。 谢令仪瞥见她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原本灵巧的双手上此刻也很迟缓。 “可是染了风寒,”她上前摸了摸酥云的额头,有些发烫,“回房躺着,别管厨房的事了。好好睡一觉,发发汗。” “娘子,是这厨房里头火大,热的,我没事。”酥云执拗地继续着手里的活计,“交给别人您吃不惯,若交给她们几个,我可更不放心。” 谢令仪因幼时那场大病损了元气,此后在吃食上便格外讲究,哪怕回了谢府也只吃酥云做的。 “我调理了这么多年,早就大好了,现在身强体壮的,没那般娇惯。”酥云还想说什么,被谢令仪按住了肩膀,“好姐姐,休息去,这里交给我和白芷。” 流云和轻羽顺势将酥云扶了出去。 虽保证的信誓旦旦,但酥云一离开,小厨房便乱了套,谢令仪与白芷一阵手忙脚乱,除了酥云已经炖得差不多的淮山鸭羹,再没多完成一道菜出来。 “娘子,你放下,我来尝。”白芷握住谢令仪伸向筷子的手。 “我尝了有问题你还能治好,你吃出个好歹来,我去哪立刻寻来靠谱的大夫。”谢令仪一本正经地说道。 白芷失笑,指着那碟桂花糯米藕说道,“娘子,这糯米明显没熟,就不必尝了吧......” ...... 谢令仪的晚饭没了着落。 她站在一堆烧糊和没烧熟的食材面前感觉有些痛心疾首,好好的食材都被自己糟蹋了。 但肚子已经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想了想,只好转头对白芷说:“我们去找姐姐蹭口饭吧。” 白芷应了一声,将鸭羹盛出放进食盒里。 谢令德听说妹妹要一起用膳,自然高兴。姐妹俩感情虽好,在吃这方面却南辕北辙,难得同餐,见谢令仪进来,她连忙吩咐厨房要把菜做清淡些。 侍女们应声退下,不一会儿便将菜摆了一桌。 轻羽和流云拿了些清淡的,装在食盒里,回去照顾酥云。 谢令仪在蕴山别庄时习惯了与侍女们一块儿吃饭,她自然而然拉着白芷坐下。 谢令德也没什么架子,笑着应了。 谢令仪白忙活了半天,早就饿了,她正迫不及待地想伸筷子,却被白芷一个眼神止住了动作,只好将手悻悻然缩了回去。 谢令德不明所以,但也跟着放下筷子。 白芷没说话,只是飞快地夹了筷豌豆尖,吃了两口,又喝了口汤,然后伸筷子夹了块红烧肉。 她咬了一口。 咀嚼了几下,眼睛忽然微微一凝。 “火候不对?”谢令德随口问,但谢府厨房的厨子都是之前母亲高价找来的,在谢家十几年了,手艺好,不该出这种错。 白芷放下筷子,眉头微皱,但顺着谢令德的话点了点头。 谢令仪心里一动。白芷幼时随师父在军中医营长大,什么粗食都吃过,绝非挑剔口舌之欲之人。 “这挑食的毛病怕是跟着我吃酥云的手艺养出来的。”谢令仪笑着说,“余婆婆,去唤流云到西市张家楼定几道我喜欢的菜回来。其余人都下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侍女婆子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白芷压低声音,看着谢令德:“大娘子,您近日可曾受过伤?或是哪里瘀血肿痛?” 谢令德愣住了。她放下筷子,想了想:“从未有过。白芷,你问这个做什么?” “大娘子,不是奴妄言。”白芷看着那碟红烧肉,“这肉里,加了土元。它的咸味被酱汁盖住了,有一丝虫腥气,极微弱,寻常人闻不出来。但奴日日和药材打交道,舌头对这类气味敏感,不会错。” 她说着,伸手拨开那碟黄米凉糕。凑近了仔细嗅了嗅,又捻起一点米粒,放进嘴里,脸色更沉了。 “这凉糕里混了桃仁。桃仁味甘苦,性平,主入血分。也是活血祛瘀的。” 她的目光从桌上几道菜扫过,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娘子,土元和桃仁,都是破血逐瘀的猛药。寻常人不必吃这个,身体康健的人吃了,短期内不会察觉,甚至觉得气血充盈,面色红润。但长期服用,哪怕每次量少,也会暗中损耗气血,扰动血海。轻则月信紊乱,难以成孕;重则血崩不止,要命的。” 谢令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谢令德握住妹妹的微凉的手安慰道,“莫急,先让白芷看看。” 白芷站起身,走到谢令德身边,牵过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腕上,闭眼细细感受脉象的跳动。 过了片刻,白芷的眉头稍松。 “万幸。”她睁开眼,“大娘子脉象略显细弱,应是近日劳神所致,气血运行还没被药力凝滞成涩脉。我这就去开几副温和调理的方子,煎来给您服用。把前些日子摄入的药性中和导引出去就无碍了。” “看来这院子里的蠹虫还是露出了破绽。”谢令仪听闻阿姐无碍,心下稍安,神色也缓和了。 谢令德点了点头:“上次那事之后,面上是三房的人都已经换了。我身边这几个贴身丫头,都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剩下的人,多是母亲当初亲自拨过来的。” 谢令仪思索了片刻应道,“母亲面上待我们冷淡,可终究是亲生母亲,定不会来害我们。” “那么此人定然已经潜伏很久。发现的不算晚,我们可趁机将她捉出来。” 谢令仪盛了一碗鸭羹递给姐姐先暖暖身子,缓缓说道,“这两日,阿姐需一切如常。该吃吃,该喝喝。我让轻羽悄悄过来侍奉你用膳。她细致周全,会想办法把动了手脚的吃食换掉换上干净的。同时,从食材采买到烹制的每个人,我都会细细排查。” 第41章 入瓮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谢令仪便带着流云,步履轻缓地穿过游廊,向东厢走去。 谢令德正坐在梨花木妆镜前,由着侍女梳理那如瀑的长发。 流云一进屋便笑着凑上前去:“大娘子今日气色真好,面若芙蓉,眸似秋水,一看便是平日里调理得宜。哪像我们家小娘子——” 她回头俏皮地瞥了谢令仪一眼,故意拖长了声音,“总喜欢半夜饿了缠着酥云做点心,常常三更天才歇下。要奴说,合该日日跟着大娘子用膳,学学这养生之道才是。” 谢令仪闻言微微一笑,也不反驳,接过侍女手中的乌木梳给谢令德梳理起乌发来, “流云这话倒是提醒了我。阿姐的膳食一向精致,我从今日起便日日来叨扰,阿姐可莫要嫌我麻烦。” 谢令德从镜中望着妹妹倚在自己身侧的模样,眼中满是宠溺:“尽说笑,你肯来,我不知多欢喜。” 谢令仪又柔柔地道:“酥云身子还是不大痛快,今早还有些懒懒的。我想着阿姐厨房的粥品很是温补,不如带些回去给她,可好?” 谢令德心领神会,含笑应道:“那自然是好的。赶紧让酥云好起来,我也去享享你的福气。” 流云也立刻接话,“奴近日刚学了几个滋补粥方的做法,正想一试身手。不如就让奴去小厨房,亲自为酥云姐姐熬一碗粥,也让她尝尝我的手艺。” “你呀,别把给酥云养胃的粥,做成让她上火的东西才好。” 流云拍着胸脯保证道:“小娘子放心!奴婢晓得轻重。” 说话间,谢令德已梳妆完毕,起身拉住谢令仪的手,对流云笑道:“去吧,就用我厨房里的材料,不必顾忌。若需要帮忙,只管使唤我屋里这几个丫头。” 她指了指身旁两个模样伶俐的丫鬟,“你们去给流云搭把手。” 姐妹二人便相携出门去了。 流云脚步轻快地拐向了厨房的方向。 刚走近厨房院门,便听得里面传来几声压低的嗤笑和议论。 一个略显刻薄尖利的声音道:“……真当自己是副娘子了?不过生个病,就好大的排场!竟劳动大娘子房里的人一起去伺候她熬粥?” 另一个声音附和,带着酸溜溜的味道:“可不是么!要我说,三娘子带回府的这几个,终究是乡下长大的,没半点规矩……” “嘘!小声些!有人来了!” 流云脚步一顿,原本带笑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 自己本就要寻衅闹事,不想竟有人将现成的由头递到手上。 她猛地掀帘而入,竹帘哗啦一声响,惊得厨房里几个婆子侍女齐齐转头。 流云环视着瞬间僵住的众人,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娇纵与不满:“我当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子呢!原是一群眼皮子浅的老货!” 她环视着厨房内瞬间僵住的几个婆子侍女,声音也越发凌厉, “我们小娘子在蕴山别庄时,那是顾老夫人心尖尖上的宝贝,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顶尖的?身边伺候的人,自然也比寻常人家的小娘子还金贵!如今回了上京,倒要受你们这群奴婢的闲气?” 一个管事嬷嬷试图打圆场:“流云姑娘这是哪里话……我们不过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流云柳眉倒竖,声音更高,“我看你们是打量三娘子性子好,便蹬鼻子上脸!连我这三娘子身边的贴身侍女都支使不动你们了?大娘子方才发了话,让我随意取用厨房的东西给酥云熬粥,你们倒好,背后编排起娘子们来了!” 她叉着腰,气势汹汹:“我这就回禀娘子们去,看看这府里到底有没有规矩!” 一听要告到小娘子们那里,众人顿时慌了。 大娘子谢令德平日里虽是出了名的宽仁,但手段从来是刚柔并济,这等没出息的事情闹到她面前,她们定是得不了便宜; 那三娘子谢令仪更不必说,雷厉风行的作风绝不是个好惹的,刚回府就让三房的柳夫人吃了瘪,那些多嘴多舌的仆妇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当下便有几个机灵的婆子连忙赔笑:“姑娘息怒!姑娘息怒!是我们糊涂,嘴上没个把门的!姑娘要用什么,尽管吩咐!我们这就去取最新鲜的食材来!” 流云冷哼一声,却不依不饶:“新鲜食材?光是新鲜顶什么用!现下酥云身子弱,吃的膳食最是讲究!你们这厨房里,连像样的药材都没有!如何能做出温补气血的药膳?莫非平日就是这样敷衍大小娘子的?” “这……姑娘要药材何用?炖粥而已……”一个婆子小声嘀咕。 “你懂什么!”流云立刻驳斥,“三小娘子每次小日子时,必得用加了当归的粥品温养,这是老夫人亲自定的方子!小娘子让我煮点来喝,怎么,漱玉院的厨房里,竟连小娘子们常用的药材都备不齐?还是你们故意怠慢,藏着不肯给我?” 她越说越气,叉腰道:“我告诉你们!我可是同三小娘子一同长大,历经生死的!今日若是一盏茶的功夫内,见不到磨得细细的当归粉,我立刻就去娘子、郎君面前,告你们一个仆大欺主、苛待宗女的罪过!看看到时候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这番胡搅蛮缠又扣下大帽子的举动,彻底镇住了厨房众人。 她们平常便知道流云是个混不吝的主儿,是真怕这泼辣的人儿真闹到郎君和娘子面前。当下也顾不得多想,纷纷行动开来。有人跑去谢府的药库里领药材,有人去找药杵药臼,乱作一团。 轻羽早猫在漱玉院最高的梧桐树上冷眼旁观,蓦地注意到其中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侍女,并未随众人去取药,而是眼神慌乱地四下瞟了瞟,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出了厨房院子,朝着下人所居的后罩房方向快步走去。 这边流云仍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催促着众人手脚麻利些。等人将材料等都取来备好,才肯稍稍罢休。 谢令仪姐妹俩足足在外消磨了一日的时间才回来,刚踏入漱玉院,早已守候在廊下的轻羽和流云便快步迎上,紧随谢令仪走进内室。 “小娘子。”轻羽语气沉静,“奴看清楚了。当时厨房乱成一团,大家都急着去找药材或寻工具捣药,唯独大娘子身边的一个小侍女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不过片刻就拿了一个小瓷瓶出来,说是磨好的当归粉。” 流云也收敛了在厨房时的张扬,补充道:“那瓷瓶里的粉质细腻均匀,绝非仓促间能捣出来的。” “将她唤来。”谢令仪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不一会儿,那丫鬟被带了进来,大约十三四岁年纪,眉眼低垂,穿着谢府三等婢女规制的浅绿色比甲,手指紧张地抓着衣角,但仪态还算镇定。 “奴婢玉珠见过三娘子。”她福身行礼。 谢令仪没有叫她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缓缓开口:“你跟在我阿姐身边,有几年了?” 那婢女低着头答道:“回小娘子的话,奴婢六岁便来伺候大娘子,至今已有七个年头了。” “七年……”谢令仪重复道,“阿姐平日待你如何?“ 婢女这时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大娘子待奴婢极好,从未打骂斥责,还时常给奴婢赏赐,让奴婢回家探亲。玉珠能跟着大娘子,是天大的福气。” “天大的福气……”谢令仪忽地轻笑一声, “她待你这般厚重,你却为何害她?!” 第42章 血锲 玉珠猛地抬起头。 烛光映在她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奴婢……奴婢没有想害大娘子!奴婢没有!” 玉珠以额触地,重重磕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仿佛不知疼痛,“奴婢有苦衷…三娘子,奴婢有天大的苦衷啊!” “苦衷?” 谢令仪起身立在佛龛前,背对着长明灯,一袭月白襦裙被烛影映成乌青,仿佛裹着一层夜。 “你日日在我阿姐的饮食里动手脚,掺入土元、桃仁这等破血逐瘀的虎狼之药。玉珠,你可知长此以往,她会血崩不止,生生被耗干性命?!”谢令仪弯下腰,俯瞰玉珠道,“谁都有苦衷,但这不是你伤害无辜之人的理由。” 玉珠身体剧烈一颤,匍匐着向前爬了几步,泪水滑落。 “奴婢不知道后果这么严重……真的,奴婢不想害大娘子的!”她仰起脸,眼中是绝望的哀求,死死攥住谢令仪的裙角, “我每日都战战兢兢,能不放便不放,能少放一撮便少放一撮……三娘子,我知道您不信我,但我是真的是迫不得已,我若是不依照那人的要求,我全家都活不成。我知道三娘子有本事,您定能救我的家人,求求您。” “哦?”谢令仪听了这话觉得荒唐,笑了起来, “这么说来,你承认自己是想拿我阿姐的命换你家人的命了?如今事发了,却来求我普度众生?” 谢令仪俯下身,一根根掰开玉珠的手指, “玉珠,你认错菩萨了,那人没有告诉你,我谢令仪生来就是恶鬼,没有什么慈悲心,只有有仇报仇、血债血偿吗?” 谢令仪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刀鞘是乌木的,朴素无纹。 她缓缓抽出半截,用刀背轻轻在玉珠手心上滑动,冰冷的触感让那瘫坐地上的人儿猛地一激灵。 “我知道是我三婶让你做的。”谢令仪的声音平静无波,“既然如此,我只需要将你和那瓶药粉交出去,三房便无可辩驳了。你也定然活不成——我为何要多费力气,去救不相干的人?” 这一句话,让玉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玉珠,”谢令仪空灵的声音在这间小小的内室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你要好好想一想,有什么可以同我谈成这笔交易。” 瘫坐在地的玉珠猛地跪直身子,一种破釜沉舟的恨意与恐惧交织着涌上她的眼底,那是被逼上悬崖的人的最后一点凶性, “三娘子,我全都告诉您,我定是活不成了,但求您能给我们村子找一条生路。玉珠能为三房做事,也能为三娘子做事。” “三夫人之所以能强迫我,是因我的爹娘、大哥小妹,我们一家的身契都在三老爷的手上攥着! “五年前蝗灾,颗粒无收,三老爷运来几车谷子,说‘借’给我们度荒。利滚利,滚到第二年,全村人连房带地全赔了进去。三老爷便逼我们签死契,男女老少,一个都跑不掉!如今三夫人拿这一叠纸逼我,说若不听她的,就把我妹卖进最下等的窑子,让我爹娘去煤窑背炭!” 她越说越快,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好一个被逼无奈,好一个以死谢罪。” 谢令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神锐利如刀,“且不说我晟朝已经命令禁止人口买卖。我怎不知,我那位伏低做小的三叔,在京郊竟还有这等能握住大半个村子生死的私庄?玉珠,死到临头,你可不能用编谎话诓骗于我。” “不敢!奴婢万万不敢欺瞒三娘子!” 玉珠急急道,生怕慢了一瞬便失去这唯一的机会,便将她知道的一股脑儿都吐露出来, “那庄子就在京郊往西三十里的山坳里,叫瓫村!五年前蝗灾这事庄子上的老人小孩都知道,三娘子您一查便知!”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而且,我们现在反应过来了,那蝗灾恐怕都是人为的,否则怎么会十里八乡,只有瓮村有蝗灾呢。” 她死死盯着谢令仪,一字一顿虔诚地发誓道:“奴婢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谢令仪垂眸。 良久,她终于缓缓开口,“我姑且信你这一次。你爹娘兄妹,我确实有法子能救他们出来。” 玉珠眼中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光芒。 “但是。”谢令仪的话锋冷硬一转,“我仍旧不能信你。背主一次,便能背第二次。今日你能因家人受胁害我阿姐,他日未必不会因别的缘故再反咬我一口。” 她微微侧首,示意一旁始终沉默的白芷。 白芷会意,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色瓷瓶,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倒出一粒乌沉沉、毫不起眼的药丸,递到玉珠面前。 “这是‘旬日丹’。”谢令仪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服下后,十日之内若不服下另一颗,便会心悸窒息而亡,脉象与急症心梗无异,纵是宫中太医也查不出端倪。” 玉珠看着那枚乌黑的药丸,烛光在药丸表面跳跃,映出诡异的暗光。 她没有丝毫犹豫,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仰头便吞。药丸滚过喉管,发出清晰的“咕咚”一声,像把最后一把锁扣死,将她与这条不归路牢牢锁在一起。 随即,她再次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谢三娘子恩典!此生玉珠已负了大娘子,罪该万死!不论三娘子能否救下我爹娘兄妹,玉珠这条贱命从此便是三娘子的!即便即刻死了,来世结草衔环,也难报您的大恩!” 谢令仪终于抬眼,目光穿过烛火,落在佛龛上那尊慈悲的观音上。 观音低眉,似在沉睡。 玉珠仍在地下低头匍匐,谢令仪捏着玉珠的脸抬起,用手替她拭去眼泪: “起来吧。佛不渡人,人自渡。玉珠,你最好祈祷自己能渡得过去。” 玉珠整理好发髻和衣服,恢复如常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白芷上前给谢令仪搭上披袍,柔声说道,“小娘子太心软,三房做的事您不是知道了吗?还让那小丫头自己说出来。” “乐知只告诉我三叔帮着王家父子拐卖了人,这从哪里拐的又没查清楚。”谢令仪偏过头。 白芷知道自家小娘子从来都是嘴硬心软,不再反驳,而是陪着她一同向窗外望去。 夜黑得像一池搅不开的墨。 风掠过檐角,发出尖锐的呼啸,像什么在哭,又像什么在笑,一声又一声,悠长而苍凉。 像为谁的丧钟提前彩排,又像为谁的新生,敲响第一声。 第43章 瓮村 谢儆素来重视家中子女的教养,虽这几日忙碌,但稍微闲下来些,便会在书房考较两姐妹的诗书文章,亦借此察验她们的心性与眼界。 窗外竹影疏落,书房内谢儆手持一册装帧素雅的《青箬集》,正在细细品读。 “近来京城文坛,颇以此集为盛,”谢儆指尖轻点书页,语气平稳却透出几分留意,“你们可曾读过?” 谢令仪抬眸,只见父亲手中那本正是杜绍瑾所作。这些时日,在崇宁的既闻书铺不着痕迹的推动之下,《青箬集》中深切忧怀民生、直指时弊的文字,早已如细雨润物,悄然风靡京师,在清流当中颇有盛誉。 她上前轻声应道:“阿爷,女儿仔细读过。杜公子虽出身世家,却似明珠蒙尘,从未享受过家族荫庇,凭着自身才华高中进士,又因出身之故未得圣上重用,但这本诗集字里行间却无半分怀才不遇的怨怼,反而句句关乎百姓疾苦,所思所虑皆为生民请命。这般胸襟与志向,实为当下读书人之楷模。” 谢令德在一旁听着,见妹妹言至于此,立时会意,从容接过话锋,“父亲,女儿也是听闻,连陛下近来也在翻阅此集。杜公子既有此才情与声名,将来必有腾达之日。父亲若是暗中予以赏识结交,于他乃是知遇之恩,于我们谢家,或许将来也能多一份机遇。” 谢儆的目光从书中移开,在两位亭亭玉立的女儿身上流转,心中颇为满意。这一双女儿沉静通透,皆非池中之物,“上京双姝”的美誉倒也并非虚传,将来无论是联姻高门或是辅佐家族,都将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他颔首,面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抬手示意她们可先退下,“今日便到这里,回去后也勿松懈功课。” 姐妹二人敛衽行礼退出书房。 只见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垂手恭立门外,身着褐色绸衫,手中捧着厚厚一叠账册文书等候召见。那人见两位小娘子出来,赶忙躬身行礼。 谢令仪目光掠过他手上那叠账簿,倏然定住——那人抬起的手背上,竟有一块约铜钱大小的胎记,颜色暗红,形状隐约似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在廊下明暗交错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她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地与姐姐并肩离去。直至回廊转弯,再不见那人身影,她才轻声向谢令德问道:“阿姐,方才书房外那位是哪一房的管家?” 谢令德略一思索,答道:“那是三叔跟前的管家,叫钱津,听说颇得三叔信重,常代为打理城外田庄和好几处铺面的生意。” 这些年来,母亲虽为正室却仿佛被无形地隔在了这实实在在的家业之外,父亲从未真正信任过她,府中庶务、田庄收支大多交由三叔打理。 若这钱津与兰阳案有关,那他背后的三叔,绝不可能毫不知情。 而父亲,他是不知情,还是默许? 谢令仪挽着姐姐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怎么了皎皎?” “哦,没事,阿姐。”谢令仪道,“只是突然想起来刚刚父亲问我时有一句答错了,有些后怕。” “唉,父亲近日会更忙,他不会反应过来的,无碍。”谢令德宽慰道。 谢令仪点点头,心底却思绪万千。 谢家这棵百年大树,内里盘根错节,恐已蛀空了不少。 她必须更快一些了。 ----------------- 这日成王大婚,满城喧哗,鼓乐震天,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喜庆的味道。 父亲等人都应邀去成王府观礼——这种场合,不去不行,去了又得耗上大半天。谢府倒是无人拘束小辈们,管事的婆子也松懈了些。 谢令仪早看准了时机,便带着流云与轻羽,悄无声息地离了谢府。 出府时她特意挑了角门,那里只有个老门房,耳背眼花,很好就糊弄过去了。 主仆三人出了府一路疾行,直奔城西三十里外的瓫村。 前些日子,白芷扮作游医为村中老人义诊,已借着施药,探问清楚了村中的路径,尤其是三叔那处私库的位置、守夜人手换班的规律,她也摸了个清楚。 暮色四合,谢令仪主仆三人穿上夜行衣,先藏身于村外的林子里,就等着天色一点点完全暗下去。 那私库位于村子最深处,倚着一片荒废的坡地而建,外观毫不起眼,就是普通农户的仓房——青砖土墙,茅草盖顶,甚至墙角还长着几蓬杂草。若不是白天特意打听过,任谁都不会往那儿多看一眼。 轻羽与流云如猫般轻巧地掠上附近屋脊与树梢。她们藏在暗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动静。 这一夜的月光很亮,霜雪般明澈。 谢令仪不得不贴着墙根,借着阴影掩护,一点点摸到了侧窗。 窗户是木头的,年久失修,窗栓松动。窗扉向内推开,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她屏住呼吸,等了片刻,确定没有惊动任何人,才翻身落入库内。 库房内里一股稻谷与尘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陈旧的霉味。借着天光,可见外间堆满了一袋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内室则散放着不少箱笼,绫罗绸缎随意堆着,金银器皿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 然而这一切富贵景象,却因房屋本身的简陋粗劣而显得格格不入。墙壁未曾精心粉刷,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地面仍是夯土,坑坑洼洼,踩上去有些硌脚。窗棂粗糙,处处透着一股临时凑合的仓促。 谢令仪蹑手蹑脚地走进内室,这里的箱笼里堆的金银珠宝太满,几乎都合不上盖子。 怪不得三叔那日在谢云如面前那般紧张。 谢令仪小心翼翼地拨开垒在一只紫檀木雕花密箱上的绫罗绸缎,这箱子是紧紧锁着的。 谢令仪唇角微扬,心中一定。 她有段时日曾痴迷机关之术,祖母见她喜欢,便特意为她寻了位老工匠,悉心教授她各类机关锁钥的奥秘,什么机关术她都玩过。 眼前这鸳鸯锁,看似复杂,实则窍门就在那雌锁底部的暗孔。 谢令仪正准备取下髻间的簪子,却被一只手握住,捂住嘴,猛地拉近靠墙的黑暗处。 “嘘——” 第44章 火把 谢令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壁,一动不动。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脚步声从东边过来,又往西边去了,渐渐远了。 她刚松了一口气,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一只手按在她肩上。 谢令仪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手中的簪子。 她猛地回头—— “流云,你吓死我了。”她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的脸,紧绷的身子一下子软下来,压低声音道。 流云也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她呼出一口气,才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娘子,我刚刚看见有人朝这边来了,不放心你。” 谢令仪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没事。 “很快就好了。” 她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蹲在那只箱笼前。 箱笼不大,黑漆漆的,嵌在墙角暗处,不仔细看只当是寻常家什。她伸手摸到箱盖上的暗孔,那暗孔极小,比针眼大不了多少,位置也偏,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 谢令仪从发间拔下一枚簪子。 那簪子看着寻常,实则是把镀了层银的开刃匕首,簪尖被磨得极细。 她将簪尖缓缓探入暗孔,一点一点往里送,手指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触到卡簧的一瞬,她停住了。 很细微的阻力从簪尖传上来,谢令仪屏住呼吸,手腕极其精妙地一旋,另一只手同时轻巧地拉动雄锁。 机括发出一声轻响。 雄锁应声滑脱。 谢令仪和流云费劲地将箱盖抬起。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一摞一摞账册:每一本都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写着年份,从元庆三年到元庆十一年,一本不缺。 谢令仪迅速取出一本。 流云凑过来,两个人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翻看。 今晚的月光淡淡的,照在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都染上一层清冷的白。 账目格式、记数习惯,甚至那特殊的墨迹,都与她在谢府能接触到的、由钱津经手的那几本无关紧要的账册一模一样。 谢府的那些账目琐碎零散,记录着柴米油盐、布匹器皿的开销,看似无虞,却恰恰暴露了钱津真正的记账习惯与细节癖好。 她迅速取出几本真账册贴身藏好,然后将早已备好的假账册放入箱内。 这本假账册,她耗费多日心血模仿,连钱津的笔迹习惯也模仿得惟妙惟肖尤其是那个撇出头的“叁”,若非逐字逐句细核数目,表面看上去绝难发现破绽。 足够迷惑对方几日了。 她依原样锁好密箱,将箱子摆回原位,又检查了一遍周围,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起身,又折返,从那几大箱的满满的金银珠宝中挑了几件价值不菲的首饰塞到流云怀里,悄悄走到窗边,发出约定的暗号。 一直躲在高处守候的轻羽会意,从檐上跳了下来,轻轻落地,三人正欲按原路撤离。 骤然,四下里火光大亮。 那火光来得太突然,几乎是眨眼之间,整个院子都被照得通明。 脚步声、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数十名家丁模样的壮汉手持棍棒刀剑,举着火把,已将她们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面色狞厉,虬髯满面,喝道:“哪里来的小毛贼,敢动老爷的库房!” 谢令仪扬手撒出一把白芷制的迷障药粉。那药粉遇风即散,虽不致命,却能令人瞬间涕泪横流,视线模糊。 对方顿时一阵混乱,有人揉眼睛,有人咳嗽,。 三人趁着对方阵型大乱,朝着院墙缺口处急退。 奈何对方人数实在太多,迷粉效果又有限,很快又有人嘶吼着扑上来。 轻羽与流云立刻拉出长鞭,护在谢令仪身前,与扑上来的家丁缠斗在一起。 两名侍女从小跟着吴叔苦练武艺,来了上京后也不曾懈怠,近日也算精进不少,可对方人数众多且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他们不急着进攻,只是将退路死死封住,慢慢收紧包围圈。 刀剑碰撞之声、呼喝之声在静夜里格外惊心。 谢令仪被护在中心,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她握紧了腰间的匕首,手心沁出汗来。 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 “这毛贼还有帮手,快先将他们先拿下。” 谢令仪闻言心里一紧,而对方的攻势也显然更猛,刀锋几乎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布帛撕裂。 就在这危急时刻,数骑快马冲破夜色,直闯入包围圈之中。 火把的光照亮了来人的身影。 为首一人玄衣墨氅,身姿矫健。 甚至来不及看清面目,来人已疾驰而至,手中横刀精准地格开劈向谢令仪后心的斧头。 金属交击,爆出一溜火花! 下一瞬,谢令仪只觉腰身一紧,一股大力传来。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那人揽上马背,落入一个带着夜风凉意与淡淡松香气息的怀抱。 “走!”他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马儿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凌空,但将谢令仪紧紧地圈在怀中。 其余几骑也同时发力,冲散家丁阵型,拉着轻羽和流云迅速跃上另外备好的空马。 一行人毫不恋战,马蹄翻飞,朝着村外疾驰而去。 身后的喧嚣与火光被远远甩开,逐渐变成模糊的光点,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风呼啸着擦过耳边,谢令仪被那人牢牢护在怀里,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有力。 直到奔出十余里,马蹄声渐渐放缓。 谢令仪惊魂甫定,喘息稍匀,心跳还在狂跳,耳边全是风声和马蹄声。 她正暗自庆幸沈蕙心接应得及时,却见前方小路上,沈娘子带来接应自己的人马朝着她匆匆赶来——几个骑马的护卫,火把举得高高的,显然是寻了一路才找到这里。 沈蕙心忙下马,跪在谢令仪马前,“东家,属下来迟,请东家责罚。” 那么身后之人…… 谢令仪后背僵了一下。 几乎同时,耳畔传来一声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熟悉得让她心头一跳: “谢娘子,你也有害怕的时候?攥这么紧,小爷我都被你掐疼了。” 第45章 月光 谢令仪闻声闭了闭眼。 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竟一直死死攥着这人的衣袖。她抬头,映入眼帘的正是裴昭珩那双看谁都深情的眼眸。 谢令仪翻身下马,扶起沈蕙心。 沈蕙心左右检查了一番,确定谢令仪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掌柜放心,我定是保你东家毫发无损的。” 谢令仪深吸一口气,无数念头瞬间冲入脑海,像炸开的蜂群,让她一时心绪大乱。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是说他还一直在暗中监视自己的行动?难道他已查知三叔的秘密,今夜是特意前来?他会拿着证据对谢家发难保下裴家吗?,沈蕙心带的人够与他鱼死网破吗? 她竟失了一贯的冷静,脱口而出:“裴昭珩,谁让你跟踪我的?” 声音冲了些,把沈蕙心也吓了一跳。 裴昭珩闻言,俊眉一挑,脸上顿时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委屈。 “谢令仪,你这便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他拖长了声音,“若不是小爷我出手相救,你这会儿怕是早被人捆成粽子了!你不感激涕零便罢了,竟还反咬一口?” 见他竟不否认,谢令仪心中那股被他窥破行动的无名火蹭地窜起。 “你我虽是合作,但各有疆界!”她的语气更冲了,“你怎可擅自监视我的行动?” 裴昭珩愣了一瞬,他从未见过谢令仪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刻——那张永远冷静沉着、算无遗策的脸,此刻竟然因为恼怒而微微泛红。 沈蕙心伸手揽过谢令仪,低声道,“东家,裴将军确实是从西边来的,应该没说谎。” 裴昭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甚至带着点儿恼火。 “跟踪?”他的语气硬邦邦的,“我还没那闲工夫!我是去查李证道说的那个消失的押运官,想抄条近路赶在夜禁前回京,在山隘口撞见你手下这几个人正与人苦苦鏖战,说你还在庄子里没出来!我怕你出事,才急着带人折返回来救人!” 他说得很快,像是憋了一肚子气。 “早知谢娘子这般不领情,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谢令仪顿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瞬间平息下来,这回实在是冲动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左臂上,只见那玄色衣袖被划开一道长口子,深色的布料已被鲜血洇湿了一片,在月光下泛着黑红色。 显然是为她挡刀时所伤。 这下谢令仪感觉更加愧疚了。 “对不起。”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甚至有点儿局促。 “我方才有些失态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你的伤还在流血,我帮你包扎一下可好?” “不必!” 裴昭珩没好气地别开脸,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可以看的出来脸上每条线条都因生气而绷得很紧。 谢令仪犹豫了一下,索性伸手轻轻拉住他受伤的手臂。 他的胳膊僵了一下,倒也没有想挣开的意思。 “荒郊野岭,也不知那刀上干净不干净,有没有淬毒。”谢令仪感受到他的松动,语气带上一种难得的柔软,“还是尽快处理的好。” 说着,示意沈蕙心拿来水囊和伤药。 谢令仪小心翼翼地卷起他那被划破的衣袖,见布料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她动作放得更轻,生怕弄疼他。 一道寸长的伤口显露出来,皮肉外翻,还在渗血。 谢令仪接过轻羽递来的水囊,先自己净了净手,又为他冲洗伤口。 水流冲过伤口,裴昭珩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没吭声。 谢令仪又取出药膏,用手指蘸了,仔细地涂抹在伤处。 “这是白芷调的方子,能解寻常毒物,亦有止血生肌之效。或许会有些刺痛,将军暂且忍耐。” 冰凉的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裴昭珩下意识地肌肉一紧,指尖都蜷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她。 月光皎洁,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顺与认真。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又很轻,拂过自己伤口的时候,心也像被羽毛拂过似的,跟着微颤一下。 裴昭珩看着看着,心头那点因被误解而生的恼意,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这位平日里冷静得近乎疏离的谢三娘子,此刻竟也会因愧疚而露出这般小心翼翼的神态,甚至有点可爱。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反而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愉悦来。 他脸也不崩着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又忍不住用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腔调打趣道: “啧,这药上的还挺仔细,下回我再受伤,还找你。” 谢令仪知他这般说话,便是气消了,心下稍安,“盼着裴小将军日后平安顺遂,再不必受这等无妄之灾才好。” 谢令仪手上动作不停,取出白色的细麻布条一圈一圈缠上伤口, “哦?” 裴昭珩忽然得寸进尺地又凑近几分,整个人都倾过来了,气息几乎拂过谢令仪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松香味。 “那下次若是你再遇险,我救是不救?”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很近,近得谢令仪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气息的起伏。 谢令仪侧首。 猝不及防地又撞入他那双含笑的眼睛里。 月光下,那眼底仿佛落入了星河,亮晶晶的,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有些怔忡的模样。 距离太近,她甚至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一根一根的,在眼睑上投下细小的影子。 谢令仪的呼吸滞了一下。 “那可不行。”裴昭珩看着她微怔的模样,低笑一声,声音转而变得缱绻,“谢小娘子这般人物,若是伤了半点,我岂不是要心疼死?” “裴郎君,这里又没有天子的人,你日日演纨绔演上瘾了?” 谢令仪回过神,没好气,刚刚愧疚之情也忘了,手下重重地打了个结。 “疼疼疼——”裴昭珩龇牙咧嘴,连着胳膊都抽了一下 “让你狗嘴吐不出象牙。”谢令仪的声音很小,却不敢再抬头看他那双过于灼人的眼睛,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柔了下来。 方才险境中的紧张、误解他的愧疚、以及他话语间带来的莫名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纷乱如麻。这种感觉太陌生,陌生得让她不知所措,她只能在面上艰难维持平日的冷静,其实握着绷带的手指尖已有些微微发抖。 裴昭珩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任由她认真地重新给他检查别的伤口。 今晚的月色很好。 第46章 云开 “郎君,尾巴处理干净了。” 青隼策马赶至,马蹄踏在林间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裴昭珩身后勒住缰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刚刚的话已经如一块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霎时打破了那层若有似无的微妙气氛。 他垂下头,不敢看刚刚还牵着自家郎君手、现在已经转过身的谢令仪,但又补上一句,语气带着十足的恭敬与小心: “谢小娘子放心,我们从西边来时,瞧见上山坳里藏着一伙形迹可疑的流寇,已故意弄出声响,将他们往东面引开了。 您和二位姑娘留下的痕迹,我们也已仔细清扫过。保证瓫村那些人只会以为是流寇毛贼作案,绝不会怀疑到您身上。” 他说完,悄悄抬眼觑了一下自家郎君的神色。 只见裴昭珩虽面无表情,但那双暗沉下去的眼里已经凝着一丝极淡的不愉。 青隼心头一跳,立刻亡羊补牢般地强调:“这些都是我家郎君方才吩咐属下等务必办妥的!” 谢令仪立在马前,听着青隼的话,一时忘了回答。 因着裴昭珩平日总是一副漫不经心、游戏人间的模样,她几乎快要忘记了——马上这人,十四岁便敢孤身潜入敌营,一把火烧了乌孙大军的粮仓。去岁更是只带了一支不足千人的轻骑,迂回穿插数百里,搅得乌苏和回鹘的联合大军方寸大乱,最终不战而溃。 她正欲开口言谢,却听裴昭珩已不耐地嗤了一声,“就你一天天的废话多。” 他抬腿虚踢了青隼一脚,倒也不是真想踢着,只是做个样子。 青隼也不躲,笑嘻嘻地往旁边让了让,自己今日这表现回去定是重重有赏。 “行了,赶紧走吧,再耽搁下去,难不成等人家摆好酒席请我们回去?” 裴昭珩嘴上说得不耐烦,手上却没闲着。 他用没受伤的另一只手将谢令仪干脆利落地一把抱起,像是演练过千百回似的熟捻。 谢令仪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手受伤了,劳烦谢小娘子帮我一起拉住缰绳。”裴昭珩说得理所当然,不等谢令仪同意,便将缰绳放在她手中,用没有受伤的右臂轻轻握住另一侧,“就当回报我了。” 话音未落,他已驱动坐骑,率先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谢令仪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晃,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他的胸膛。 那胸膛结实得很,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夜行衣,她能感觉到那一片肌理紧实分明,一块一块,轮廓清晰。 还有他强劲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但又似乎总觉得有些过快了。 “坐稳了。”他将下巴虚靠在她的肩上,谢令仪反倒不敢动了。 夜风掠过耳畔,吹散他话音里那点刻意的不耐,也吹动他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拂过谢令仪的额角,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 谢令仪坐在他身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 月光如水,洒在前路上,马蹄声声,裴昭珩似乎并不着急。 哼,这般速度只将将够在宵禁前进城吧。 “裴将军受伤了,还是我来吧。”谢令仪伸手握住另一侧的缰绳,“裴将军,抓紧了。” 裴昭珩拢了拢披风,将身前的人也护住。 谢令仪夹紧马腹,马儿吃痛,一下子冲了出去,驰骋如风。 身后的沈蕙心和青隼等人却只略加了一点速度,远远跟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 次日,一盏春风。 谢令仪与沈蕙心对坐,面前摊着几册账本和文书。 有兰阳拿回的粮草批文、李证道府中的上级批文,还有昨日刚刚拿回的账册。 沈蕙心纤指轻点几条时间上有联系的账目,低声道:“东家请看,这些都是兰阳战事前两个月的与粮食有关的出库记录。” 她的指尖在一串数字上停留,“这几处关键田庄的陈粮出清,时间都集中在四月下旬到五月初。然后便是五月末数笔大宗金银入账,但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画押,银票号码、库银编号一应俱全。整个账面做得干净漂亮,若非知道结果,根本看不出问题。” “旧粮价格在那个时节正是最低的时候,哪里有那样的好价格?”谢令仪扫过那几笔账目,皱了皱眉,“兰阳粮仓我去过,尽是表皮都皱了的麦粒。朝廷调拨粮食纵不是当年新麦,也绝不该是无法下咽的陈年旧粮。” “兰阳粮库里那些不能吃的麦子是去岁的冬麦;北边天寒,冬麦才能越冬,还要能大量产出、储存,最终偷换军粮,这瓮村最合适不过了。”沈蕙心理清思路,缓缓道,“所以,他们将朝廷拨的新粮卖了换钱,将滞销的粮食运到兰阳,这才造成了兰阳被匐桑屠城的惨案。” “真是丧尽天良,连将士们的军粮都贪污——” 谢令仪的话语未落,忽听得前厅传来些许动静,随即掌柜轻叩门扉,隔着帘子禀报道: “东家,裴小将军来了,说是照旧来饮川茶。” 沈蕙心会意,迅速而无声地将摊开的账册收起,从暗门隐出, 谢令仪从博古架上取下几本寻常的诗集棋谱,随意散放在小几上,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工夫,却将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方才扬声道:“请他进来吧。” 门帘轻响,裴昭珩缓步而入。 他今日换了一身天青色的杭罗直裰,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腰间系着深色的丝绦,少了些许战场上的锋锐,添了几分清雅。 他径直走到小几旁,在谢令仪对面的绣墩上坐下。 并未寒暄,开口便道:“那个姓王的押运官,根本没有回他老家。”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明显又是一夜未眠, “我带人找到了他的旧宅——在三原县城西一条破败的小巷子里。邻居说他老母早在三年前就病逝了,自家屋子也破败得不成样子,蛛网都结了厚厚一层,门框都快塌了。问遍了街坊四邻,都说他走后再没回来过。又找到与他相熟的几个发小,都说他平日好赌,可能是输多了,躲债去了。可赌坊老板说那押送官在他那里还有存了笔赌资呢,却没回去过。” “定是被人杀人灭口了。”谢令仪轻呷一口茶,这个结果早在她意料之中。 “说道杀人灭口,还有一事,”裴昭珩闻言面上愁色更深,“李证道死了。” 第47章 意外 “什么?”谢令仪握着茶盏的手都紧了几分。 “那日捉到李证道,便想着让他留在那小院,不打草惊蛇,以他为诱饵钓大鱼。最近我的人巡查时发觉有生人摸进李证道一家小院的痕迹,那小院毕竟是李证道女婿名下的,确实很容易被查到。还以为这两天便可以收网了,谁曾想昨夜那小院竟莫名发生了爆炸。” 裴昭珩面色很不好,继续说道,“我的人还没来得及把火灭了呢,京兆府的司法参军就到场了,他带人依制将那小院都封锁了。” “爆炸?”谢令仪放下茶盏。 “应该是李证道前几日上街买的烟花。”裴昭珩点了点头,“当时就很奇怪,李证道却说他想给他孙女玩,小孩日日都在小院中,太无聊了。” 谢令仪叹了口气,“那烟花你们就没检查一下?” “我的人跟着他一块儿去买的,那烟花铺子又是开了很久的老店,故而没有怀疑。”裴昭珩有些追悔莫及,“现在那掌柜的也被京兆府带走了,他只有个老母和十岁的孩子,也问不出什么。” “李证道亲自去买的烟花,也不排除是他想诈死逃脱啊,人说不定还活着呢。”谢令仪仔细回想了一遍裴昭珩所言。 “这确实是个思路,我已叫青隼去查了,但没有其它线索辅助,难如大海捞针啊。”裴昭珩将手撑在桌面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去找京兆府的杜大人给你帮帮忙。”谢令仪说道。 “你同他很熟?”裴昭珩闻言直起身,“可惜了,他在崔元案中立功,前两日已被令尊举荐为谏议大夫了。” “我父亲还挺听劝。”谢令仪呵呵冷笑一声。 “你推荐的?”裴昭珩看向谢令仪,“杜绍瑾不是号称朝中最忠正刚直么,也靠裙带关系升官啊。早知如此,我也该在你面前多走动走动,何必在边关拿命换军功?” “裴将军此言差矣。”谢令仪顿觉适才自己的话实在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累及杜绍瑾清誉了,连忙找补道, “杜大人担任司录这些年兢兢业业,政绩斐然,百姓称赞。他若真是钻营之人,当年便不会得罪勋贵,被人打断肋骨也要把那桩抢占民田的案子办到底。今夏城南沣峪山水暴涨,他又带着差役去救百姓,险些被暴雨冲走。难道将军是觉得只有上阵杀敌才算功绩,为民请命就低人一等?” 见裴昭珩脸色更沉,谢令仪不禁在心底唾骂自己,怎地近日在裴昭珩面前愈发口不择言了,心里想什么嘴就说什么。 她观察了一下裴昭珩的神情,试探地加了两句, “我也曾替裴将军在家父面前美言过几句了,可惜裴将军的职已经升到顶了,家父想举荐也不成啊。” “哦,那也算谢大人有心了。”裴昭珩本还想绷住不太好看的脸色,闻言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略有些尴尬地向后靠在了扶几上,那扶几是竹制的,靠上去微微有些弹性,他靠在上面,晃了晃,又想到了什么似的, “你下次若还有昨晚那样的冒险行动,好歹也提前知会我一声。” 见谢令仪微微一愣,他又补充道:“你的侍卫虽说还行,但到底是没有实战的经验,若是被抓了,不还是要连累我们这些同盟?” 原来是因为这个。 谢令仪暗暗地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昨晚有些杞人忧天了,裴昭珩并未将怀疑引向谢家。 眼下局势未明,三叔与父亲的关系更是迷雾重重,在弄清真相之前,不能让所有人都将矛头对准谢氏,反而影响大局。 李崇政不管是不是真的死了,三叔谢俨所为很容易牵连谢家,成为众矢之的,在他成为成王的弃子之前,自己必须先下手为强,日后才不会受制于人。 窗外日光渐移,落在两人之间的茶桌上。一半明,一半暗,光影交错。 如同这刚刚撕开一角的真相——前路依旧晦暗不明,布满荆棘和陷阱。可那道光,却已固执地照了进来,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 几日后,皇宫内。 “皎皎,那李证道之事如何了?” 五更方过,崇宁公主已沐毕,着了一身花钗揄翟衣端坐在妆阁里,衣上金绣纹样在烛影里隐约闪烁。 “京兆府给的通告是天干物燥引发烟花爆炸。”谢令仪端坐着。 铜镜里映出崇宁公主的侧脸,翊珠正为她描眉,崇宁公主闻言,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谢令仪又道:“杜大人近日却恰好在家父的推举下,擢为侍御史,离了京兆府司录一职。” “绍瑾性刚,嫉恶如仇,若他发现疑点定会阻拦结案,便将他调离。”崇宁公主抬起眼帘,看着镜中自己,话却是对着谢令仪说的,“除此之外,李证道一家都没了,便无人伸冤。” “好一招釜底抽薪,但我刚拿到账簿,他们就动手。”谢令仪这几日也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巧,“且能悄无声息地绕过裴昭珩的人,我舅舅手底下竟有如此高手。” “那些人难道受了你回京路上的刺激,知耻而后勇了?”崇宁公主摇了摇头,“若他们早有这般本事,你回京路上便没命了。” “殿下也觉得不是成王他们动的手?”周乐知带着翊珠端着妆面走进来,“可那结案的京兆府司法参军是谢俨的内兄柳言鸿,要说与成王一点关系都没有,是绝不可能的。” 谢令仪托腮的手放了下来,指尖落在桌沿,“殿下,我归京后,家父从未试探过我兰阳之事。我一直以为他并不知情。推举杜大人一事,本是我提议的,却恰好在这时——” 她顿住,没有说完。 “倒也说不清了。”崇宁替她接上,“倒像你做了我们的内奸似的。” “唉,”谢令仪的肩沉了沉,“若不是殿下知情,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为了挑拨我们?”崇宁闻言眸光一闪,又沉静下来,“只是你去瓮村前除了沈蕙心便只有我知晓,再无旁人了。若他们知道你去瓮村取账簿,那直接埋伏你不就好了,何必费此周章去杀李证道一家?” “那便是他们也埋伏在那里许久,发现李证道准备溜了,怕日后到了我们的地盘不好下手,便动手了。”谢令仪琢磨片刻,缓缓点头,“不过这账册我可是豁出性命拿回来的,有了这些,没有了李证道,也够让苏文远他们吃个大亏了。” “看来你已有了主意。”崇宁公主知道谢令仪的性子。 第48章 翟衣 崇宁公主本对着镜面检视妆面,说到此处,转过脸来,看向谢令仪,眉眼间带了几分认真,“但要仔细点自己。” 谢令仪没有应声,烛光映在她脸上,神情柔和下来。 “崔元之事,”崇宁公主声音放低了些,继续道,“虽与东宫割席,得了父皇信任,却也得罪了不少世家。父皇此番特意恩准你作为我大婚的宾从,正是想缓和这其中的矛盾。”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令仪眉眼间。 “你靠着谢、顾两家的身份,帮我周旋其中,才是最重要的。切不可因小失大,否则日后我们在朝堂上,将更寸步难行。” 谢令仪垂下眼帘,片刻,点了点头。 “明白,殿下。” 崇宁公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揉了揉谢令仪那张严肃的脸。 “回京之后又瘦了不少,”她说,声音放得很软,“真叫人心疼。” “殿下,我最近在与轻羽和流云习武,这是精壮了。”谢令仪反握住崇宁公主的手,问道,“听闻陛下给你赐的新公主府是华阳姑姨的旧府邸?” “是了,我主动求了在那旧址上新建。”崇宁公主颔首。 “陛下倒不恼?”谢令仪有些意外。 “陛下并不恼,是因为我们殿下这陈情,有理有据的。”周乐知接过木梳,为公主理着鬓边细发,闻言笑道,“土木大兴,不免劳民伤财,徒增奢靡之名。先帝当年为华阳长公主所筑府邸,亭台掩映,草木清华,一砖一瓦皆见深心。陛下拳拳爱女之意,若能得赐旧府,既承先人遗泽,又全天恩慈念,岂非两宜?天子深慰于公主识大体、恤民力之德,当即颔首应允。” 谢令仪听着,看着铜镜中的崇宁公主轻轻摇了摇头。 “或许,”崇宁的声音带了不确定,“当年之事,并不是父皇授意的呢。” 谢令仪抬眼,崇宁公主的眼神又坚毅起来,刚刚一晃而过的迷惘已经消失了,“皎皎,但当年之事是不是父皇授意的已经不重要了,结果就摆在那里,姑姑全府上下百余口人,除却我们二人当日在宫中,没留一个活口。他们铁了心要姑姑性命,根本还是姑姑分了他们的权,碍了他们的事。如今我又像当年先帝让姑姑作父皇的磨刀石一样,被父皇当作东宫和成王的柴薪。但我绝咽不下这口气,只是这条路很难走,皎皎、乐知,你们还有的选......” “殿下,我们从没得选,太子、成王或是再换个皇子,他们都只会把我当作棋子。”谢令仪笑着看向崇宁,语气却格外认真,“既然他们不让我们执棋,皎皎定要陪殿下将这棋盘掀了。” “我也一样。”周乐知替崇宁簪戴好最后一枝九树花钗,三人相视而笑。 崇宁从妆盒最底下拿出一对玉牌,“这是我新府的令牌,你们拿着,我府中之人,可随意调遣。” “多谢殿下。”谢令仪和周乐知接下,两人又接过侍女翊珠递来的金玉杂宝细簪,点缀在崇宁乌浓的发间,珠光莹莹,映着崇宁姣好丰盈的面庞。 “翊珠姐姐眼光好,挑的这些与殿下甚是相宜。”谢令仪后退半步,满意地看了看。 “这还没够呢。”翊珠闻言害羞一笑。 “可以了,翊珠。”崇宁止住翊珠还在妆盒中挑选的手。 翊珠没有应声,只是对着镜子,将一枚宝钿的位置又挪了半分。 “殿下,”她低声说,“您对大婚怎一点也不上心。昨夜处理公务到半夜便罢了,今日上妆也这般敷衍。” 崇宁公主没有反驳。 周乐知在一旁掩嘴,笑道:“还好我们殿下天生丽质,国色天香。兼得翊珠姐姐这双巧手,这般敷衍,依旧风华绝代啊。” 帘外忽然传来侍女的声音。 “殿下,奉先殿的香烛已备。帝后将于正殿醴戒。” 妆阁里说笑的声音静下来。 谢令仪和周乐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崇宁起身。 崇宁那身翟衣的衣摆曳过地面,重雉纹样流金溢彩。 司赞已侍立在殿门外。 “殿下,请。” 天家婚仪,自是肃穆非常。 陪着崇宁拜祭过先祖,便是往正殿去。 天子端坐在殿上,看着缓步行来、即将出降的女儿,严肃的面容带了些笑意。 崇宁公主跪接金爵,谢令仪陪着同跪,天子忽然抬手,虚虚扶了公主一把。 谢令仪见此连忙垂目,余光扫过西侧,崔后的目光果然沉沉压了下来。 天子开口道,“汝惟茂亲,勉思所以藩王室,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外之为君臣,内之为父女,今去膝下,不遗汝珍,而遗汝以言,其念之哉!” 不是《女诫》《女德》那类训诫,而是与对皇子一般的要求。谢令仪心下稍安,如此,明日那些看不惯公主参政的人,便不能借此攻讦了。 崔后闻言待天子语毕,冷冷开口: “尔虔修令德,敬服训诫。循守法度,和睦家室。不可不慎!” 崔后这话直接将谢令仪的心又打入冰窖,她用余光偷偷观察崇宁的反应。 崇宁只是面色如常淡淡回应道,“儿谨遵父皇母后教诲。” “礼毕,出。”司赞高声唱喏。 谢令仪伸手去扶,崇宁起身时,手在她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内殿门外内命妇班立道左相送,谢令仪已换了一身飒爽的骑装,戴上了帷帽遮面,她扶着公主上了轿辇,又与周乐知在两侧骑马陪同。 天子特许崇宁使用了自己的金根车,扇、幢、节在其后依次排列,朱漆轮,金饰铰,恰似古人言“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 总算出了宫门,崇宁公主卤簿停驻,于门内次舍等候驸马亲迎。 “这上京的雪,自打那位炙手可热的成王殿下迎娶新妃之日起,便纷纷扬扬的,今日倒是停了。”周乐知抬首看了看天色。 “那些善于逢迎之辈,硬将那‘瑞雪兆丰年’的吉兆,迫不及待地安在了成王头上。”谢令仪知道崇宁因崔后所言有些兴致不高,便将语气放得轻快些,“但皎皎倒是觉得今年的冬太过寒冷,并不是什么好事。‘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我们殿下今日大婚,上京晴空万里,这才是祥瑞之兆呢。” “你这话说的,与那逢迎之人何异?”崇宁公主闻言果然被逗乐了。 “殿下大婚还不许我们说些吉利话来?”周乐知凑趣道。 第49章 尚主 “那,曹公可有意,安排下一任陈留太守?”微微点了点头后,贾诩又问一句。 墨离依旧沉浸于斗战圣猿的蛮术里,而这一片荒无人烟,人迹罕至的地方却是出奇的诡异,落针可闻,落叶可听。 苏游看到大家都看完了,返回刷新了一下页面之后,准备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查看自己的分数,被折腾了那么久,他也有点着急了,大家的分数都出来,自己却还不知道。 就在大家拽着缆绳准备上船之时。无常眼角余光一闪。突然发现一名警察已经把手枪对准了水中的弟兄。 至于剩下的还有多少级李明就不清楚了,这得需要他实力提升才能够知道。 一阵阵结冰的咔咔声这一片广阔的世界里不断地响起,无边无际的水域在一瞬间全部结成了厚实的坚冰。紧接着,这块巨大无比的坚冰上出现了无数密密麻麻的裂缝,然后轰的一声全部化成了碎片。 平时,一般解石为了安全起见,一般都是从周边先切一刀之后看看情况的。苏游刚才说直接从指间下刀,这明显的不符合保守安全的解石方法。 听得张天这一句话,星洛顿时眉开眼笑,拿出卫星电话,叽里呱啦的在里面讲一些伦敦腔的英语。 “难道,这飘大侠竟真的比名动江湖的金虚微金大侠还要了得?”另一人依然存有疑惑地问道。 苏游见到这个情景,不由的皱了一下眉头,他不知道匪徒在找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值得这伙人这样大动干戈。 听到这贺老师的话之后,他们一个个头愣住了,他们先前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些,以为有了那徐瑶老师在一旁说话,这事情肯定不会有多麻烦,只要一口咬定苏游等人是无理取闹打人就是了。 李旭知道费德龙想说什么,但他不会这么干的。如果自己说明和孟婆之间的关系,这些人肯定都会跟他走。但他宁愿一个都不要,也不会要一心为报恩的这种人。 “呃这个。。。”张夜当时口不择言,到底说了些什么,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的样子。 “在下夏侯渊,字妙才,见过黄先生。”旁边另一壮汉,甚是魁伟,却较夏侯敦更为沉稳。 在他看来,只要趁没有人的时候,直接将宋之璇拿下就行了。对于宋之璇的美色,他本身也是比较垂涎的。 但是他们手下的一千多人却不行,那些都是冥界中人,并没有完整的肉身,全部都是利用玄冥之气凝聚出来的。如果长期躲在行宫法宝里面,修为境界就会不升反降。 “不可能!怎么会有人能够觉醒这样的兽魂?!”连他自己都很难接受自己的猜想。 就在她仍然在思考时,整个江州的目光,忽然望向那道身影,在玄雷劈下的那一刻,他不但没用用任何术法,反而直接腾空而起,迎了上去。 那些真正强大的,在许久之前就达到了混沌7阶的存在被当时的灵宝剑宗宗主剑尊,给随意的扔到了。另一片神道力量更弱的世界碎片里。 说完,她自己便笑了,然而这笑容中分不清她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原来杨波收留了一拨,不知怎么的,消息传了出去,跟着又来了更多,杨波不在,季顺也不知如何处理,总不能杨波前脚收一拨,后脚他季顺就赶走一拨吧。 叶拂衣被这一阵尖叫惹得有些烦躁。她本想开口制止,却被他们一个个满脸的祝福惊到。 陆吾如同受到了挑衅一般,脸上的表情愈发的狰狞,直接挥舞着爪子向着最近的一个死士军挥了过去。 当然,他之所以这么做,并不仅仅是为了这个。这个不过是所做的准备之下的顺便罢了。 “好!你要说话算数!”周同瞪了老者一眼,他的双腿还微微颤抖着。 同时释放出魂环,一共十二个魂环飘在空中,散发着恐怖的气息。 她隐隐觉得自己还遗忘了什么,那些记忆中,明显有些地方十分的错乱,看来原来的那个箫无心不止是无脑还是个精神失常的。 蛇人的入侵既是灾难也是一次机遇,这是彻底将贵族的权力收回,搜刮他们财产充公的机会,也是在这个世界树立自己雄狮王威信的大好时机。 “两个原因:第一,我们是关系深厚的朋友,而且我信得过你的为人。第二,你们李家,尤其是你们家老爷子在内地拥有深厚的政治人脉,对项目落地有很大的帮助。”显而易见的原因,郭守云也没有隐瞒。 “去哪里?我想回宾馆睡觉,要不你先把我放这里吧……”楚青看了看周围,这是一个金碧辉煌的酒吧,甚至远远就能够听到前方的嘶吼声。 随着电视中转播的欧冠决赛正式开始,刚开始还有些空闲的酒吧中已经挤满了看球的球迷。类似足球这种团队性运动,还是大家挤在一块看的时候,更有感觉。 第50章 宿醉 眼看方宛青要和秦泰大吵大闹,秦舒媛连忙开口叫住方宛青。对于秦泰,真正重要的只有秦氏企业,权势、金钱。 一般来说非牧师玩家靠装备变成牧师效果是普通牧师的40%左右,但出自夜雪流萤之手的装备,完全可以让非牧师玩家的治疗能力达到一般牧师的80%以上,超过100%的话那是不可能的事。 每架机甲,各个部位的机甲电路板与外部结构都是根据,这个部位将要承受的能量压力设计安装的。 “那是因为我们的新隐藏职业的玩家力量。”辰逸的话落下,慧君非常得意将自己的技能发给老板看,一瞬间2人震惊无比了。 这是对东方天不杀他们的报答,也是他们对东方天的感激。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他们面临死亡的时候,才会想起这一生,自己竟然做了那么多的错事。 顾青城惊怔,有那么一瞬间的慌神,突然之间,他竟有些觉得此时在他怀抱中的人就是秦婉怡。 他心念专一,盯着修罗战斗机甲的腹部,这就是机甲操作室的所在!李絮已经进入到了一种疯癫空灵的状态之中,他的双手在高端触碰控制台上幻化着重重叠影。 转眼间这已经是仙灵来到灵秀崖的第三天了,百万大军交战甚至激烈,但都是些极为普通的家伙,没有强者出现,天之帝国占据着有利位置,又有仙灵无聊时候投下来几个仙法的攻击,所以守的倒还悠闲。 “傻丫头,你风哥不是来救你了么,什么都别怕了,跟风哥回家吧!”东方天轻声笑道。 立时,老奸巨滑的韩江柳心中一突,听出顾伟一的弦外之音,对水若兰的怨恨骤然强烈,眉头一挑,随口附和说道。 “不就是白狼族和混乱之都打起来了么?这个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谁占优势?”我一边抿着茶水,一边不紧不慢地说着。 在刚刚动手突袭王汉之前,苏凯做了决定,用尽了剩余的进化点,将“敏锐感知”强化了一次。 刘顺骅可是在漆黑的大明官场混了多年的高官,知道自己虽然是华州王江峰的岳丈,但是到了这个地位,什么亲情友爱都是讲不上了,门外的司马从事和亲兵营明目张胆的监视就说明这一点。 这玄枫宫实则就是一座巨大的城池,是比起风际城都要大上一倍有余的超级城池。 “我要把鬼杀放在那里,我舍不得它烂掉。”我看着鬼杀,又是一阵心痛。 本来还显得光滑如镜面一般的崖壁,居然凭空裂开一道黑幽幽的口子,那二人毫不迟疑的直接钻了进去。 有传奇大法师开口,看着西南王疯狂的模样,似有不忍,扔下一个“精神缓和”。 王一水看着四人恨恨的说道,他要是再畏手畏脚,那自己恐怕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龚瑞妮想起最近赵刚各种的忙碌,而且他好像去的地方,很多都是中药的大区。 卫亚茹刚才的动作,苏玉沁在一旁都看在眼中。不得不说,这黄安宁还真是挺蠢得,这么明显的陷阱竟然也能相信。这样的人,还怎么用? 一排战士忙端着步枪掩护,剩余的战士迅速撤出峡谷,用军刺作攀岩工具,就朝山坡上爬去。 “那不知王爷想让我帮你做什么?”迫于无奈才答应,江抒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周围看热闹的人听到这里,也是惊恐的看向蔡鸣,担心他的身份有问题。 难道苍桐镇上、鼓楼戏台下、照明坊中三次遭遇刺杀还不够,还要有第四次? 龚强可不傻,他是没有打听这些有的没的,可他就知道一点,那就是不管车子是谁的,起码龚涛有钱或者他朋友有钱,可以支援一二。 另外三人中有一人应该是白峰他爸的警卫员,他挑了下眉,意思是我得跟着首长。 看着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骏骏娃竟然乖乖的没有哭,涛涛和冬梅很是欣慰。 总之一个下午,不管谁来看,大家都觉得赵光然和龚瑞妮的表情很是好玩,一个是笑眯眯的,一个是苦着个脸。 她感觉这个梦好真实,可恶的宝宝,压在了她的身上,让她都喘不过气来了。 武技,不等同于普通的拳法,或者是江湖上的一些强身健体的其他功法。 浩白他们这边上了岸,其他的修士终于忍不住了,来询问他着飞梭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能不能将飞梭或是灵鱼卖给他们一些。 体内的淬骨丹药力,如同滚滚洪流,无比狂暴。给他造成巨大的痛苦,只有不断进入更寒冷的环境,痛苦才能稍微减轻。 清水县的地理位置偏僻不说,除了传统的农业种植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工厂。 这一天,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除了多了一些热闹可看,看起来似乎平淡无奇。 刘协知道自己产生了错觉了,不过,对于九龙拉銮驾的场景,倒是十分期待。 雪姬急忙给自己辩解道,而那雪姬的话让渊玄婆婆掩嘴咯咯的笑了起来。 不得不说,白家的基因确实强大,白雅晴容貌惊艳,而他的弟弟白少宇,也是帅气逼人。 神纹也在他们的额头显现出来,他们的魂体,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 “我就想知道当年为什么说好要收购我父母的公司却又食言而肥。”祁乐这些年也调查了盛泽集团。然而就凭他根本就查不到什么。 夜色渐浓,波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面带不满之色,这么简单的任务,却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按照以往别说是刺探,就算是刺杀,也足够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