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阙灯》 第1章 夜雨 雨脚密得连成一片茫茫的白幕,重重砸在车辋上,发出沉闷的擂鼓般的声响,溅起的浑浊水花足有三尺来高。 兰阳官道已化作一片泥淖,三辆覆着厚油毡的粮车,在泥浆中挣扎前行。 拉车的马匹口鼻喷着白气,蹄子不断打滑,每一次奋力拔蹄,都带起大块黏稠的黑泥。 “小娘子,雨势太恶,实在走不动了!” 赶车的吴叔回头嘶喊,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眼睛都难以睁开。 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了车帘。 谢令仪稍稍探出身来,一根沉香木簪将她如瀑的乌发松松挽成一个单鬟,几缕被雨水打湿的发丝紧贴在她苍白冰凉的颊边,身上那袭兰苕色的衣裙,下摆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裹着泥浆。 雨水顺着她的眉睫往下淌,她却恍若未觉,只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前路。 “吴叔,陆将军还在城里等我们的粮食。” 她的声音穿透雨幕,清凌凌的,顿了顿,指向西侧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泥泞小径, “从西边那条小路抄过去。”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远处赤红的火光冲天而起,像一只暴戾的巨爪,狠狠撕裂了漆黑的雨幕。 喊杀声、马蹄声、兵刃交击声混着雷雨声滚滚传来,即使隔着数里之遥,也能感受到那股惨烈的气息。 “城破了……”吴叔声音发颤,“小娘子您身份贵重,再往前走太过冒险。” 谢令仪伸手,慢慢抹去溅到睫毛上的冰冷雨水,她的指尖微微有些抖,声音却轻而稳,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沉静:“继续走。” “小娘子!” “继续走。”她重复,语调依旧轻柔,却重若千钧。 粮车再次发出痛苦的呻吟,在泥泞中一寸寸蠕动,缓缓没入更深、更浓的雨幕,驶向那片火光与杀声交织的未知之地。 不到一个时辰,残破的兰阳城墙轮廓,终于透过雨帘显现出来。旌旗残破,耷拉在垛口上。 城门洞开,宛如死去巨兽张开的大口要将这雨夜的一切吞没。城下遍地尸骸,横七竖八,被无情的雨水冲刷着,血水汩汩汇成一道道淡红色溪流,蜿蜒着渗入早已吸饱了血的黑泥。 就在这片修罗场的中央,约莫百具尸身,以某种惨烈而整齐的态势,紧紧簇拥着一人。 那人浑身浴血,仿佛从血池中捞出。左臂齐肩而断,空荡荡的袖管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侧。他却以仅存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杆长枪。枪尾深深扎入泥地,枪身已成他身体的延伸,支撑着他挺拔如孤松的身躯,在尸山血海中,屹立不倒。 陆将军! 谢令仪心头一紧,正欲奔下车,却见有一支衣甲鲜明、约三百人的队伍出现在战场边缘。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将领,披着精良的明光铠,正对部下高声说着什么,雨声嘈杂,话语听不真切。 “是青陵守将的旗号!”吴叔压低声音,透着惊疑,“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谢令仪没有回答,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清冷的了然,“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那守将转身正要下令收拾战场,目光忽然一凝—— 雨幕中,三辆粮车正缓缓驶来。 “什么人?!”那首领的亲兵厉声喝问。 粮车停下。 侍女轻羽默默为谢令仪披上一件月白色的轻薄外衣,撑开一柄油纸伞。 谢令仪扶住冰冷湿滑的车辕,稳稳下车,掺着血的泥水立刻漫过了她云头履的绣花鞋面。 谢令仪朝那为首的将领方向,盈盈福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清越的声音穿透雨声:“将军恕罪,闻说兰阳粮断,家祖母特命小女子前来,为陆将军送粮。” 将领眯起眼,上下打量她。 眼前的女子无疑极美,尤其那双眼睛,湿漉漉宛若墨玉,澄澈分明。然而此刻,这双眼里却没有半分惊惧惶惑,反而坦坦荡荡地迎着他的审视,平静得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一个胆大妄为的绝色美人,三车满满当当的粮食,出现在这战后之地。 郭炅宇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脸上慢慢堆起一个笑容: “吾是驻守青陵的楚州司马郭炅宇,娘子深明大义,本将军代将士们谢过了。如今战事刚歇,城外凶险未除,娘子不如随我军回营暂避,待天亮雨歇,本将军再派得力人手护送娘子回去,如何?” 话说得客气周到,但他身后几名膀大腰圆的士卒,已不动声色地围拢上前,隐隐封住了粮车可能的退路。 谢令仪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丝洞悉的微讽: “将军好意,民女心领了。只是家中还有祖母等候,实在不敢耽搁。” “由不得你!” 郭炅宇身旁一名满脸横肉的副将早已不耐,闻言狞笑一声,大步上前,直接抓向谢令仪纤细的手腕。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陡然炸开,谢令仪身后一直垂首默立的另一位侍女流云,手腕一抖,一道乌黑的鞭影如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卷住那副将的手腕,猛地向旁边一拽。 “啊——!” 副将惨嚎一声,壮硕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重重摔在一丈外的泥水里,溅起大片污浊。 四周瞬息间一片抽刀出鞘之声,寒光映着未熄的火光,照亮谢令仪一双静无波澜的檀眸。 然而,面对这片森然的刀丛,谢令仪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片慑人的寒光,轻轻向前踏了一小步。 最近的一柄刀锋,几乎要触及她褧衣飘动的边缘。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那些明晃晃的刀刃,直接落在郭炅宇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人的耳中: “郭司马,有这军功不够,还要抢粮,真是贪心啊!” 郭炅宇面皮猛地一抽,眼底凶光暴涨,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谢令仪却似浑然未觉那迫在眉睫的危险。她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拨开了离她最近、几乎要碰到她脖颈肌肤的冰凉剑锋,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优雅。 持刀的士兵被她这反常的举动弄得一愣,竟僵在原地。 她趁势挺直了纤细却笔直的脊背,朗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铁板上,清晰冷冽,穿透重重雨幕: “吾乃太康谢氏之女,家父礼部尚书谢儆,家舅中书令苏相。” 她冷笑一声,扫过郭炅宇瞬间剧变的脸色,缓缓续道: “不知郭司马对我谢氏、苏氏有何指教啊?” 郭炅宇的脸色在火光与夜色中变了几变,最终狠狠瞪了那摔在泥里的副将一眼,旋即竟挤出一个堪称和煦的笑容,拱手道: “原来是谢尚书家的千金!末将有眼不识泰山,唐突之处,万请谢小娘子海涵!” 他转头厉喝,“还不退下!速速帮谢小娘子卸车,整好行装,不得有误!” “慢着。” 一个低沉沙哑、毫无温度的声音,忽然从雨幕深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十余人、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自雨中缓缓浮现。队首那人,脸上覆着半张狰狞的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寒如潭水的眼睛。 手中握着一把制式横刀,雨水顺着刀身汇聚,自刀尖不断滴落。 “不良人办案。”来人掏出一块铜质圭形腰牌,面具后的声音冰冷平板,“郭司马,此处事宜,还请阁下协助查察。” 郭炅宇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不良人! 天子直属的鹰犬,专司侦缉、刑狱,多由江湖异士充任,可监察百官,风闻奏事。对正四品以下官员,甚至有先斩后奏之权。他一个从五品的楚州司马,在他们眼中,与蝼蚁何异? 可不能在这关头节外生枝。 他强压下心头惊悸,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道: “这位大人明鉴!末将也是刚刚率军抵达,恰逢其会,已将犯境的匐桑贼寇驱赶溃逃。军情如火,末将还需即刻回禀州府,调拨兵粮,稳定地方。这兰阳城内,定有主事官员幸存,大人寻他们协助查案,岂不更为便宜妥当?”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面具下的眼睛,“末将……军务在身,可否先告退?” 那人静默片刻,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郭炅宇,又掠过他身后那些眼神闪烁的士兵,最后在谢令仪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随意地摆了摆手。 郭炅宇如蒙大赦,立刻躬身抱拳,带着人马如潮水般退去。 “大人,缘何轻易放郭司马离去?”谢令仪款款走到那人面前,“他行事蹊跷,来得如此恰到好处,难道不可疑么?” “谢小娘子也到得恰到好处,我是否也可以怀疑一下?”那低沉沙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大人与陆将军多年故交,应当识得陆将军的字吧。” 谢令仪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张被油纸仔细包裹、仍难免被潮气浸润的纸笺,递了过去, “何况,您看那边,我家的粮队可都来了。” 谢令仪指着南边影影绰绰的大部队道,“那这般看来,隐匿身份的大人才是最可疑的。” “谢小娘子,我可不是朝廷的官,不会像那些人对你一样客气。”那人将握着横刀的手背到身后。 “哦,是吗?”谢令仪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寻常闲话,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腰间, “大人这柄横刀上的云纹乃北境军械监独有,等闲工匠仿造不得。不良人直属天子,似不常用这边军之物。” 她抬起眼帘,那双无辜的含笑眸子映着一点微光,清晰映出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压得更低,轻柔得仿佛情人耳语,却又奇迹般字字清晰地透过淅淅沥沥的雨声钻进对方耳中: “我说可对? 裴小将军。” 第2章 暗锋 “谢小娘子,”那人沉默了半晌,周遭空气都仿佛冷冽了几分,“可有人告诉你,祸从口出?” “将军何必如此紧张。”谢令仪却似浑然不觉那话语中暗藏的锋芒,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方赤色绫地平金绣山茶花帕子,递了过去,声音温软从容, “家祖母昨日还翻出令尊裴公当年的课业手稿,让我研习其策论经世济民的精要。今日见了小将军风姿,方知家学渊源,诚不我欺。” 她顿了顿,声音温软,“按两家旧谊,唤一声世兄,想也不算唐突吧?” 目光掠过那些沉默肃立、气息沉凝的黑衣人,轻声道:“至于那位郭司马,观其色厉内荏、进退失据的模样,便知非是能谋大事之人。此刻扣下他,不过打草惊蛇。不如放归,或可顺藤摸瓜,还能在这城中找些证据,一举两得。” 她抬眼,望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眸,“将军也是这样想的?” 那人静立片刻,青铜面具遮掩了所有表情,唯有一声极轻的、似叹似笑的呼气声逸出。 他终究伸出手,接过了那方尚带着一丝少女清浅暖意的帕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细软的布料,倒并未用它擦拭什么,而是握在掌心。 随即抬手,依着世家子弟相见之礼,端正地施了一礼,语气稍缓,“西眷裴氏裴昭珩,见过谢小娘子、吴叔。不知太夫人近来可还安康?” “承蒙小将军挂念。”谢令仪敛衽回礼,“家祖母致仕后于别庄静养,侍花读经,一切安好。” “裴郎君,老汉我当年从镇北军退下来时,你才刚到我腰,现在都长这般高了。”吴叔上前拍拍裴昭珩道。 裴昭珩作揖,语气里带上敬重:“吴叔当年所授的招式,晚辈一日不敢忘怀。” “事态紧急怕是来不及叙旧了。”谢令仪抬眸望向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茫的青白色, “雨停了,天将破晓,后续粮队也快到了。不知将军是否与我一起入城?” “我带人留下将此处稍作清理,有劳小娘子先进城安顿百姓了,另外,此次我来兰阳之事还请小娘子帮隐瞒。” 谢令仪颔首,但并未立刻走向粮车,而是带着吴叔等人,径直走向战场中央那片被残兵拱卫、血污浸透的土地。 泥泞与血水瞬间爬上了她的裙裾鞋袜,她却恍若未觉,神情肃穆,朝着那位即便身死仍拄枪不倒的陆骁寒将军的遗躯,缓缓跪下。 身后,吴叔等人随之跪倒,郑重地行了三拜三叩之礼,那些黑衣人亦微微垂首。 无人哭泣,唯有潮湿空气中弥漫开无声却沉重的哀恸,比嚎啕更撼人心魄。 礼毕,她起身,对裴昭珩道:“将军,那便先告辞了。待城内稍定,再议其他。” 裴昭珩微微颔首:“有劳小娘子,万事小心。” 谢令仪点了两辆粮车及部分人手先行进城,剩余人手先协助裴昭珩一行收拾战场,裴昭珩亦点了人手护卫谢令仪进城。 众人踏入城门,顷刻间被眼前景象震得心头发紧。 昔日店铺林立、商旅往来的繁华街市,已化作焦黑的断壁残垣,坍塌的屋梁如巨兽的骸骨,狰狞地指向天空。 瓦砾废墟间,挤满了面黄肌瘦的难民,许多人眼神中的光亮已然熄灭,只余下深不见底的麻木。尸体用草席潦草裹覆,沿街堆叠成令人心惊的矮垛,蝇虫嗡嗡盘旋不散,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 风中混杂着血腥、污秽与绝望的腐臭,一阵阵扑面而来。乞讨声、哀泣声、呻吟声,此起彼伏,如钝刀般一下下敲打着残破的城墙,也敲打着每一个尚未泯灭良知的灵魂。 “小娘子,这……”流云下意识地攥紧了谢令仪的衣袖,声音发颤,就连素来沉稳的轻羽,也白了脸色,指尖深深掐入手心。 就在这死寂与哀鸣交替的压抑中,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炸开: “粮!是粮食!车上有粮!”一个难民突然大喊,两眼发光,向粮车扑去。 闻言,还有余力的人纷纷向车队挤来,挣扎推挤间,油毡被扯开一角,袋口松动,金黄的粟米哗啦啦洒落在地上,引得百姓更加混乱。 谢令仪一个眼神,吴叔立马会意,一刀捅死一个带头哄抢的人,流云与轻羽身形如燕掠出。流云手中软索疾卷,缠住另一人的脚踝猛然发力,将其拽倒。轻羽则直接近身,手法利落地卸了另一名带头哄抢者的胳膊关节,将其死死摁在泥地里。 刚刚还如沸水般疯狂的人群,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惊恐地看着地上瞬间毙命的人,以及被轻易制服的两人,骚动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人们惊惧地向后退去,留下了一圈空地。 谢令仪上前一步, “诸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家祖母乃蕴山的顾老夫人,我此番带了二十辆粮车的粮食,朝廷的补给粮草也在路上,各位不必争抢,待我禀明你们的长官,自会按需发粮。” 她顿了顿,又指向被轻羽流云制住的两人,以及地上那具尸身, “适才那领头的是城中细作,已被我等捉住,请大家安心。” 众人闻说是顾老夫人的孙女都安下心来,眼中重新燃起的是希望而非疯狂。他们开始低声互相劝说,慢慢退开,甚至有人主动为粮车指引通往府衙的道路。 粮车继续前行,越过一片片废墟。远远便见府衙前的空地上,支着几口大锅,一个身着浅青色公服、身形单薄如纸的年轻人,正带着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衙役,勉力维持着施粥的秩序。那年轻人嗓音已沙哑破碎得几乎发不出声,却仍坚持着,用手势努力指挥面前漫长而混乱的队伍。 另一侧,有个文书模样的人,伏在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木桌上,就着昏暗的天光,埋头登记着难民的名册。场面虽人多杂乱,在那主事年轻人的调度下,竟也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透出一股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微弱的章法。 看到谢令仪带着粮车而来,那主事的官员急忙迎上来,“恩人可是从蕴山来?” 谢令仪微微颔首,心下却是一沉。 待她走近,才发觉这所谓的主事官员竟如此年轻,瞧着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公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空荡,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坚毅与疲惫。 兰阳本是富庶上县,如今竟只余一个少年在勉力支撑? “恩人见谅,下官是兰阳司户佐史王少衡,县令诸位大人都随陆将军战死,因我年幼不曾准我上战场,故现在兰阳就是我在主事了。” 少年虽带着连日的疲惫,却仍礼数周全。 “王司户不必多礼。”谢令仪声音温和,“现在情况如何了?” 王少衡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都带着颤音,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 “兰阳原有八千五百一十三户,七万九千余口人,按照现已经清点的尚存一千二百四十三户,还余七千余人。” 七万九千余口,存活七千余人,十不存一。 “劳烦王司户先按册分粮吧。”谢令仪别过脸去,目光落在那粥桶之中——粥清得几乎能照见人影,说是米汤也不为过。米粒稀疏可数,沉在桶底,舀起的木勺上都挂不住几颗米。 “是。”王少衡唤人将谢令仪的粮草清点清楚,发布通告百姓按序领粮。 待他将一切安排妥当,谢令仪方才开口问道,“王司户,可否借一步说话。” “恩人,请。” 二人进入县衙内。 “恩人想问的,可是此番战事蹊跷之处?”不待谢令仪开口,王少衡便主动问道。 谢令仪颔首:“愿闻其详。” “自匐桑贼子突然兵临城下起,种种情状便透着诡异。兰阳素来富庶,城高池深,陆将军治军严明,海防一向稳固,往年小股寇盗根本不敢近前。谁知此次,敌军竟似对我布防了如指掌,绕开哨卡,长驱直入,直接合围。” 王少衡脸上已褪去了方才处理庶务时的干练,只剩下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与忧虑, “更奇的是陆将军用兵。将军往日用兵,讲究奇正相合,主动出击。可此番,自围城始,他便严令各部只许凭城固守,绝不可出城浪战,哪怕敌军露出破绽,也坚壁不出。但个中缘由就非下官这等流外小吏所能知晓。 城中百姓因商贸便利,多不习惯大量囤积米粮,日常用度多赖外县输入。被围不久,许多人家便已断炊。” “周边州县的粮草呢?难道都见死不救?” “非是不救。“王少衡苦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陆将军早在围城前,为备长期坚守,便已向周边借调一空。恩人,下官人微言轻,许多事看不真切。但总觉得这城破得冤,陆将军死得更冤。” 谢令仪的思绪在这些信息里打转,匐桑洞知边防,陆将军固守不出,援军迟到……每一环都透着蹊跷。 她刚要开口细问,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惶急到变调的呼喊,如利刃划破紧张的空气: “王司护——不好了! 城东、城东发现瘟疫了!已经倒了十几个人,上吐下泻,高热不退!” 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是全然的惊惧。 第3章 疫染 谢令仪只得庆幸动身前多留了个心眼,特意嘱咐侍女白芷提前开始筹措防治疫症的药材。 眼下,她是非来不可了。 谢令仪转向肃立在一旁、脸色发青的王少衡,说道: “王司护,县中可还有信得过的郎中?请立即带人前去诊察,务必确认是否属传染时疫。” 话音略顿,目光扫过窗外惶惶往来的人影,复又开口: “不论诊察结果如何,须尽快将已有症状之人单独安置,即刻关闭城门,严禁出入。还有街边那些未来得及妥善处置的遗骸,须得尽快焚化或深埋,万万不可滞留。否则,疫气一旦蔓延,后患无穷。” 王少衡初时听得怔忡,待反应过来,眼底已涌上决然,“下官明白!这就去办!” 很快,在这位雷厉风行的司户参军的调配下,残存的衙役、尚有力气的青壮被迅速召集,全城药铺里所剩无几的药材都被汇集至衙门公廨,几位幸存的郎中也自发前来。 谢令仪当机立断,指挥衙役将苍术、艾草、雄黄等避疫之物分发给尚未染病的民众,令其于居所前后熏燃;又以甘草、金银花、贯众等草药,在府衙前架起数口大锅,煎煮成浓浓的防疫汤剂,令众人分批饮下。 药烟袅袅升起,混杂着焦糊与苦涩的气味,弥漫在废墟之上。眼见众人各司其职,虽步履匆忙,面色紧绷,但那先前几乎要爆开的恐慌,总算被这井井有条的指令稍稍定住。 ----------------- “郎君,那小娘子与王司护正下令,要关闭城门,似是发现了瘟疫。” “知道了,再检查一下是否有遗漏,我们也进城。” “郎君,那娘子的话有几分可信,我们进城后难道要听她调遣?” “绫地平金绣的帕子不是平常人家用得起的,还有吴叔在,她的身份没问题。至于她说的话,我们擅离属地,还是尽量不要与她起冲突。” 玄色缺胯袍被猎猎秋风吹得翻飞,裴昭珩缓缓屈膝,跪在黄土之上。 他将怀中那截断枪深深地插入黄土中,乌黑枪身裂处狰狞,昔日银亮枪尖已黯淡无光,只剩几道深褐色痕迹蜿蜒如泪——这是战场上寻到的故友的唯一遗物。 裴昭珩解下腰间酒囊,将清冽酒液缓缓洒在坟前:“骁寒,待我斩尽奸佞,再为你立碑正名。” ----------------- 不多时,侍女白芷也携着大包药草与几名帮手匆匆赶至。一身素静的布衣犹带着一路风尘,却未作片刻停歇,径直往病患聚集之处行去。 窝棚内气味浑浊,呻吟不断。白芷面不改色,俯身细察病人气色、舌苔,又凝神诊脉,指尖轻按寸关尺,屏息细辨。 她眸色沉静专注,不过片刻,便能切中症结所在,随即口述方剂,条理分明地吩咐病者家属或帮忙的妇人如何去煎煮,注意事项一一叮嘱,分毫不乱。 谢令仪远远见白芷有条不紊地看诊、指挥着另外几位郎中,心下稍松。 白芷幼时被一位军中名医收养,自小随着师父出入营帐伤兵之间,见惯了各类伤病残躯,更酷爱研读医书,于医理药性一道,颇有天分,亦通晓甚深,有她在此坐镇,总算令人安心不少。 见谢令仪走近,白芷立即起身,净了手,将谢令仪轻拉至一旁相对空旷的角落,语速急急,却仍压低了声音: “娘子,据我所诊,这些染疫者症状颇有不同,大致可分两类。 一为‘疙瘩温’,其势凶急,邪毒深伏于内,高热、谵语、肌肤现紫斑,需急泄毒气,用药宜猛; 另一为‘疟疾’,往来寒热,邪伏半表半里,需调和枢机,用药宜和。 二者治法、用药几乎完全相反,若辨症不清,攻邪则恐伤正气,扶正则易留邪毒,皆是险路。” 她眉头紧蹙,声音压得更沉,带着罕见的凝重: “但最险恶的,是这两症合病!病患先是忽冷忽热,旋即高热不退,脉象紊乱急促,不过一两个时辰,便会神志昏蒙,谵语连连,身上斑疹与寒热交替出现……兰阳本就元气大伤,只剩些妇孺老弱,底子虚空,已经有几位体弱病人,没能熬过昨夜。” “如此说来,这几类病患,必须分开隔离,用药也需截然区分,是么?”谢令仪迅速领会其意。 “正是!”白芷郑重点头,“小娘子还需速速安排人手大力灭鼠。依我所见,这疙瘩瘟多半由鼠辈传来,而疟疾之始,恐与街边未及清理的遗骸所生之尸气有关。” 谢令仪心下顿时清楚了局势之险峻,即刻增派人手分头灭鼠清污,又去寻王少衡,重新规划隔离之所。 诸事吩咐既定,她匆匆返回府衙,正迎上刚入城的裴昭珩。 “大人,请随我来。”她略一颔首,神色严峻。 裴昭珩默然随她来到县衙后堂一处偏僻厢房。 推开门,只见地上蜷着两个被牛筋索牢牢捆缚、嘴被破布塞住的人,正是清晨带头哄抢粮车、制造混乱的细作。 那两人见了谢令仪,立刻“呜呜”作声,眼中满是惊惧与哀求。 “大人,这几个细作可就交给你了,小女子审不出什么。”谢令仪施礼告退。 裴昭珩俯身看去,二人身上皆有细密伤口,却避开了要害,那绳索捆绑的方式更是极其刁钻,将两人背对背拴在一起,彼此牵制,稍一挣扎便会相互勒紧,若有一人因疼痛或恐惧而稍动,绳索便会勒入彼此的伤处,更深一分,形成无休止的折磨循环。 看着温温柔柔的小娘子,手段竟是这样狠。 扯去一人口中抹布,那人立刻破口大骂: “那疯婆娘!她什么都不问,只管折磨我们!我们是良民,不就是饿了抢个粮食吗?又不是什么错,她杀我大哥,虐我弟兄,我要告官!我要告官!” “哦?良民?”裴昭珩拉紧绳子,“这城中的良民,饿了这么多天,可没阁下这般中气十足的嗓门,更拿不出这等成色的金饼。不过我们不良人查案,只要你说的有用,确实可以酌情考虑放了你们。” 那二人对视一眼,开口道: “其实旁的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人每日传信,只要我照纸条上做,第二天便有一块金饼。我就是个看城门的,一辈子也赚不了这么多啊。” “纸条呢?” “自然烧了。小的虽只是个看城门的,也知道这东西不能留。” “再说一遍,你是干什么的?”裴昭珩慢慢蹲下身,与他平视。 “看、看城门的啊。” “他让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最后……就是昨晚,让我在丑时三刻,把城北水门旁边那个废弃小侧门开了,那门闩年久失修,本就被雨水泡烂了,我们都没动手; 又告诉我们今早就会有人送粮,旁的、旁的真的没有了!那人只给我们兄弟三个送金饼和纸条,神出鬼没,我们谁也没见过他真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大人,找到鼠疫源头了,有人故意在井中投了腐烂鼠尸。”谢令仪走过来,“可审出什么来?” “玩忽职守,见利忘义,小过而酿屠城惨祸、疫病横行之大孽。当斩。” 裴昭珩将那人嘴重新堵上,把绳索抽得更紧,“青隼,先着人从城北去追,其余人随我去除鼠疫源头。” ----------------- 白芷偕同数位郎中历经数个昼夜的守候,在无数试药与辨证后,终于在一盏残灯将熄未熄的黎明前夕,寻得了破解疫症的关键法门。 当第一位原本气息奄奄的重症者喉间传来清浅而规律的喘息,浑浊眼眸渐渐恢复清明时,满室凝滞的空气骤然松动。 众人相视无言,却在彼此眼底读出了同样的如释重负。 忙着捣药的裴昭珩抬眼,再看了一眼那女子的身影。 月白的素衣,轻纱遮面,俯身于一位昏迷的病患身旁,纤手执匙,将汤药徐徐给病人喂下,动作轻缓细致。素袖沾染药渍也浑然不觉,唯见玉指稳托药碗,凝神如对明月。 摇曳的灯火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竟在这充满病痛与死亡的污浊之地,显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宁静与洁净。 他的侍卫青隼也卖力地捣着药,累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满脸困惑, “郎君,您说这谢小娘子到底是不是好人呐?”经过这几日观察,他依旧得不出确切的评价。 “你觉得呢?”裴昭珩手中捣杵未停。 “说她是好人吧,她那审人的手段,您也瞧见了,端的是心狠手辣,诡奇莫测,我跟着郎君行走这些年,也算见过刑讯,可没见过那样让人心底发毛的法子;说她是坏人吧,” 他望向谢令仪的方向,语气软了下来,“她运来这么多粮药,疫病这么凶险,她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千金,亲自跑来跑去调度安排,煎药看护,一点架子也没有。” “君子论迹不论心。”裴昭珩笑道,“你权当她是个君子吧。” 第4章 密卷 这日向晚,天光渐收,县衙门外排起领药的队伍已疏疏落落。谢令仪立在阶前,细心将最后一包配好的药材递到一位老妪颤巍巍的手中,转身回衙内补充耗尽的药材。 县衙内里廊庑深重,曲曲折折不知几进,廊下的青石板路被一日露气浸润,泛着幽微湿润的光。 谢令仪走到一处偏僻院落前,面前是一扇斑驳木门,上面挂着锈迹斑斑的铜锁,门楣上隶书“架阁库”三字已褪色剥落。 拿着向王少衡借来的库房钥匙,吱呀一声推开门,库内光线极暗,只在西墙高处有一扇狭小的气窗,一线将尽未尽的昏黄天光自那缝隙中挤入。 堆积如山的卷宗、簿册、文牍大多已泛黄发脆,边缘蜷曲,层层叠叠,不知在此静默了多少年月。 谢令仪定了定神,反手掩上门,借着那缕微弱的天光,开始快速翻阅架上的文档。 在一堆散乱堆放、似乎被人匆忙翻检过的故纸堆里,压着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那封皮尚算半新,与周遭古旧发黄的文档格格不入,显得格外突兀。 疑窦瞬间丛生。谢令仪素手轻抬,小心翼翼地拨开覆在上面的几页残破公文,将这本册子抽了出来。封面上,四个清峻的楷字映入眼帘—— 《文远笔录》。 苏文远,她的舅舅,当今晟朝炙手可热的中书令,天子近臣,更是三皇子成王兰钦曜的授业恩师。 舅舅少年登科,宦途顺遂,二十年来足迹多在京畿中枢,清流雅望,与这远在东南的楚州兰阳县,从无半分交集可言。 书册入手便觉微沉,翻开时,几张折叠的文书从书页中滑出,谢令仪眼疾手快,指尖一拢,将其悄然纳入袖中。 未及细看,身后蓦地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满室寂静: “谢小娘子,在此做甚?” 谢令仪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神态自若地回头望去。 裴昭珩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门边阴影里。他未着那身不良人装束,也未戴青铜鬼面,只一身利落的藏青夜行衣,几乎与身后廊下的昏暗融为一体。他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主动出声,几乎无人能察觉他的存在。 “此话,”谢令仪缓缓起身,裙裾拂过微尘,扬起笑意,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遭,“当由我来问才是。裴小郎君这个时辰,如此装扮,潜入县衙架阁重地,又是意欲何为?” “那两名细作,你故意拖到我进城之后才交予我审,”裴昭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质询,“是在给他们的同伙留出逃跑的时间么?”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动,竟已欺近身前。谢令仪只觉颈侧一凉,那柄横刀已然稳稳架在了她的肩上,刀面坚硬冰凉,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沉甸甸的压迫感。 “裴小郎君这话,从何说起?”谢令仪面上笑意未减,只微微偏头,目光迎向他面具般毫无表情的脸,小心地将那刀鞘往外挪开些许距离, “那二人若不先磋磨去锐气,见识些非常手段,怎会轻易吐露真言?这城中情况您也亲眼所见,疫病横行,百废待兴,小女带来的人手日夜奔波于救命施药,是真的腾不出可靠之人去行缉捕追查之事。” 她语气诚恳,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何况,我的人多是庄子上熟稔农事茶事的庄户,要他们辨识药材、维持秩序尚可,要他们去追击可能早已远遁、训练有素的细作同伙……裴郎君,这未免强人所难了。” “休要在我面前玩弄言辞机巧。”裴昭珩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平静的表象,“你究竟有何目的?”说着,手中刀又逼近了一寸,抵住她肩颈要害。 “见义不为,无勇也。陆将军忠烈昭彰,又素与家祖母有旧,我总不能坐视不管吧?”谢令仪眼眸亮亮的,顺势又推开一点那危险的横刀,“裴小郎君怎么像是审犯人似的审我。” 裴昭珩盯着她的眼睛,片刻,终于将架在她肩上的刀鞘撤回,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蓝布册子上,停顿一瞬,声音听不出情绪:“给我。” “不过是家舅早年的一册随笔笔录罢了。”谢令仪毫不犹豫地将书册递了出去。 裴昭珩放下刀,入手略一翻检,确认书册完整,便收入怀中,并不多言,转身便走。 “裴小郎君,”谢令仪在他身后轻声开口,“听闻朝廷已有诏令下达,命镇北军抽调精锐,护送乌孙使团入京。算算日程,大人怕是今夜便必须启程北返了。” 她稍顿,声音更缓,“兰阳之事,若尚有疑窦未明,大人仓促间恐难查尽。不如交由妾身代为留意一二?大人以为如何?” 裴昭珩脚步微滞,并未回头,只道:“不必。谢小娘子尽心赈济灾民,便是功德无量。既是光风霁月之人,实不必涉此浑水。” “如此,”谢令仪也不强求,只福身一礼,“有劳大人挂心。”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廊庑深处,一旁紧闭的窗扇被无声推开,流云灵巧地跃入室内,低声道:“娘子,看来这位裴小将军并未完全信任您,这是不愿与我们联手了。” “无妨。”谢令仪望着门外渐浓的暮色,语气笃定,“他会回来找我的。” 她将袖中那折叠的文书捏紧的更紧了些,“兰阳疫症已控,民生稍定,王司户足以维持。待裴昭珩一行走了,明日我们也启程回蕴山。” ----------------- 邗州,蕴山。 暮色四合,远山如墨,层层叠叠地吞没了最后一抹残阳,天边只余一片深邃的鸢尾蓝。山间沁出阵阵凉意,归鸟的啁啾声与袅袅炊烟一同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整个蕴山别庄都笼罩在一种恬静安谧的暮霭之中。 “阿婆,皎皎回来了,给您采了新茶。” 少女清凌凌的嗓音,如山涧泉水流淌过光润的卵石,清脆悦耳地划破了庭院黄昏的寂静。 她背着竹茶篓,正从屋后蜿蜒的青石小径上缓步走来,身影在薄暮氤氲的淡蓝雾气中,显得有些朦胧,却又异常鲜活。 年方二十的她立在暮色里,一身素净的月白布衣,却仿佛将百年门第的深厚蕴藉与自然万物的清灵之气,都凝聚在了这一副骨肉里。 那双眉眼最是动人——墨玉般的眼眸中常带着洞察世情的清冷气度,却又清澈依旧,如秋水般澄明。最妙是右眼尾那颗极淡的落泪痣,宛若工笔仕女图收笔时匠心独运的一点墨,平添了几分林下风致。 “吴叔,劳您明日去后山打些泉水,给阿婆煮茶用。”谢令仪将沉甸甸的茶篓交给候在一旁的管家吴叔。 她的祖母顾知微,此刻正端坐在雕花窗下临帖,手中狼毫轻舞,笔走龙蛇。 谢令仪凑到近前,见祖母临帖的笔顿在“吏”字的捺脚上。指尖刚碰着她腕边的镇纸,那狼毫忽然一振,墨色如锋刃般扫开,带着一股锐劲力透纸背——怪不得当年上京之人都说“顾尚书批奏疏,一笔能断三省官员的升迁”。 纵然辞官归隐多年,这笔底锋芒,依然刻在骨子里。 谢令仪看着祖母专注的侧脸,日光在她眼角深刻的纹路与鬓边银丝上流淌。昔日朝堂上威仪棣棣、令人敬畏的吏部尚书,如今已是含饴弄孙的寻常老妇。十年蕴山光阴,洗去了多少风云激荡,只留下这般静谧的相伴。她看着,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酸。 “这捺,得沉住气才压得住势。”顾知微专注于临帖,并未察觉到孙女的那点小情绪,落笔笑道,“从兰阳回来也不歇个几日,又去采茶了?” 转身瞧见满桌精致的膳食已然备妥,谢令仪净了手,将顾知微扶到桌前,轻轻揉着她纤细的手腕,语带娇憨地撒娇道:“阿婆,皎皎采茶采得手腕都酸了呢。” 顾知微指尖轻轻点向孙女光洁的额头,嗔怪道:“哦?那一大筐新茶,轻羽和流云两个丫头都没帮你抬?还是许大娘心软,没把你的茶篓装到冒尖?”话里虽带着嗔怪,眼角的笑纹却盛满慈爱。 谢令仪笑着岔开话题,殷勤地替顾知微布菜,“酥云今日做的水晶肴肉最是细腻通透,晶莹如玉,配上这陈年香醋堪称金不换,阿婆多用些才是。” “累了一天还这般嘴贫。”顾知微摇头轻笑,目光慈和地转向侍立在谢令仪身后的两个侍女,“轻羽、流云,你们俩丫头也都过来坐下用饭罢。忙活到这般时辰,想必早都饿坏了,在自己家里,不必拘那些虚礼。” 晚膳饭毕,残席撤下,换上清茶。 谢令仪倚在祖母身边,细说兰阳见闻时,祖孙二人说着些山间趣事与茶经,吴叔轻步走进花厅,脸上带着令人心安的笑容: “老夫人,小娘子,上京大娘子这个月的平安信,又托驿使送到了。” 第5章 京信 “哦,阿姐又来信了。” 谢令仪起身,接过信笺,裁开朱漆信封,墨香先一步涌出带着上京特有的繁华气息。 阿姐依旧如常,絮絮叨叨地说着京中最近发生的趣事,字里行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谢令仪唇边不自觉噙着温软的笑意。 然而,目光移至信笺末段,笔锋却陡然一转,墨迹似乎也因着力而显得浓重沉滞: “……近闻,东宫屡因细故遭陛下当庭呵责,成王殿下却日见亲厚,屡蒙召对。父亲揣测帝意,恐有易储之心且欲以我为成王妃。虽万般不愿,然君命难违。幸而父亲尚存观望之心,此事尚未有明旨,应当还能再拖延些时日,或能觅得转圜之机。” 谢令仪指间一紧,信纸轻响。 顾知微抬眼:“如何?” 谢令仪默然片刻,拿着信纸坐到祖母身侧,将那最后一段指给她看,声音平缓,却掩不住那一丝紧绷: “阿姐说,父亲欲将她许配给成王殿下。”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顾知微放下茶盏,一声轻叹逸出。 “看来,”谢令仪抬眼,望向窗外完全暗沉下来的天色,灯焰在她眸中跳跃,映得那檀色眼眸深黯如夜,“我怕是要比原先预想的,更早些回京了。” 她面上笼着一层淡淡的愁色。 “横竖都是要回,明日我便修书给你父亲,就说你思念他们,想回上京。” 顾知微将谢令仪搂入怀中,“只是你可想清楚了?留在蕴山,有我护着,你可做一世自在山雀;回去,便是再入那金丝银线织就的罗网。” “阿姐仍在网中,岂能独自快活?”谢令仪垂眼,不想被祖母看出别的缘故,徒增担忧。 “好,仁者必有勇,是我顾知微教养出来的好女郎。”顾知微饱经风霜,怎会看不透孙女的那些顾虑,只是道:“皎皎,来看看这些。” 祖母自一旁取出一卷素帛,递到她手中。 谢令仪依言展开,其上用工整劲秀、却隐带风骨的小楷,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地记录着近来上京城中发生的诸般要事,人事变迁,暗流动向。 “英国公次子裴昭珩。”目光掠过名字,谢令仪不由低语出声。 “你见过他了?”祖母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中那细微的波动,眸光微凝,看了过来。 “在兰阳。”谢令仪道,“陆将军提到过的莫逆之交,此番陆将军战败身死,朝廷也不曾抚恤,倒是他冒着风险去故友殉国之地祭奠一番,称得上有情有义。” 祖母的声音缓慢而沉稳,“上月,英国公父子三人率镇北军大破乌孙,立下不世之功。这位裴小将军为副使,押送乌孙王子及使团入京议和。如今和约已定,裴家上下俱得封赏,风头正盛。” 话语在此处微微一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只是,这位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小将军,却被陛下单独留在了京城。” “与其说是恩宠眷顾,”谢令仪见室内光线愈暗,俯身又点了一盏青瓷雁足油灯,橘黄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她清冽的侧脸,“倒更像是被扣作了质子,以安圣心。” “世袭罔替、已历七代的公爵之位,扼守北境咽喉近百年的镇北军兵权,如今功高震主,却成了陛下枕边的荆棘。”顾知微声音温和,却隐隐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圣上本就对我们这些世家大族心怀忌惮,朝堂之中,除却以皇后为倚仗的博陵崔氏、剡湖陆氏,以及靠着阿谀媚上颇得圣宠的谢家之外,其余世家皆遭排挤打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你父亲虽在你们祖父去世后便与我不亲了,”顾知微将“早已与我离心,乃至近乎反目”这样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但对谢令仪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倒也习以为常,“但终归是你的生父。你便是这样评价你的父亲的?” “父亲肩挑着谢氏一族的荣辱兴衰,孙女自然不能,亦不会单纯地去辩驳他行事的是非对错。”她抬起眼,望向跳跃的灯焰,声音轻而清晰,“但有些路,他既然已经选了;有些事,他既然已经做了,便也注定了我与他亲厚不起来。” 谢令仪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卷素帛之上,另一个名字倏然刺入眼帘。 “成王举荐邗州司马郭炅宇任领军卫中郎将。” 她低声念出,指尖下意识地微微用力,将那光滑坚韧的帛面按出一道细微的折痕。 “兰阳这一战当真好手笔。”谢令仪冷笑,“我的好舅舅估摸着也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谢家牵扯多少。” 祖母叹息,“这些人自诩爱民如子,不过是农夫惜牛,只为多耕几亩田。你舅舅揣摩圣意,结党营私,替陛下剪除异己,如今气焰已盖过帝师邬敬舆。” 谢令仪轻叹一声,语转沉凝,“盛世皮囊之下,政令难达州府,胥吏盘剥,百姓如蚁;外有强敌眈眈,内有积弊丛生。若仍只顾争权夺利,沉迷于虚饰太平,甚至自毁长城,晟朝恐将病入膏肓,良医束手。” “我煌煌晟朝,并不缺青年才俊,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纵有补天之才,也不得不屈从于这乌烟瘴气,长此以往,积重难返。然吾已垂垂老矣,去国归乡易,欲清君侧时,方恨无身。”顾知微想起往事不由嗟叹。 “祖母且宽心,这些人多行不义必自毙。”谢令仪握住祖母的手,轻轻安抚,“此番去兰阳皎皎已查到了一些证据。” 谢令仪递给顾知微那份在兰阳架阁中找到的那份粮草批文道,“这文书夹在舅舅早年的笔记中,应是有人想传递消息而故意为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兰阳背后绝非敛财聚势这般简单。”祖母接过文书,仔细检查,又交还给谢令仪道,“这文书的线索既有可能是指引,也不能排除是蓄意掩盖和误导,还需仔细查证。” 谢令仪颔首,继续浏览那帛书后续的内容,其中详尽记载了朝堂各派的微妙动向,利益交换,以及各大世家之间最近频繁的联姻与结盟,一张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系网,在素帛上隐隐浮现。 祖孙二人一时陷入沉默。 花厅内只闻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 千里之外,上京,英国公府。 夜色已深,府邸东侧一座僻静的书房内,烛影摇红,错金螭兽铜炉内,上好的沉香屑正无声地层层坍塌,化为灰白,逸出袅袅青烟,却驱不散室内的沉郁。 裴昭珩,这位圣上新封十六卫大将军,指腹反复摩挲那本兰阳笔录。纸页已起毛边,仍找不到任何暗记。 堂下他的暗卫青隼继续禀报: “郎君,那女子确实是礼部尚书谢儆的嫡次女谢令仪,歧南事变后随顾老夫人避居蕴山,与京中往来极少。兰阳之行,是受陆将军密函所托无疑。” 青隼稍顿,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蕴山的那些村民提起这位小娘子都颇为感激,说是荒年疫病时,她随顾老夫人布粥施药,且经常亲下田垄,言谈和气,无半分世家千金常见的骄矜架子。” “杀伐决断,却心有悲悯。”裴昭珩低笑一声,将那本笔录随手丢在案上,“顾老夫人亲自教养的,果然不同凡响。” “至于陆将军此战的相关文书……属下无能,遍寻不得,恐怕早已被有心之人尽数销毁。此外,”青隼的声音越压越低,“那日追寻细作,一路向北,皆是死士,齿间藏毒,无一活口,未能探得幕后主使。属下办事不力,请郎君责罚。” “无碍。京中局势,本就错综如乱麻,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离京戍边多年,初回此地,旧日经营的消息网络尚未完全重建,耳目一时滞塞,亦是常情。”裴昭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他也并未让青隼退下,而是陷入沉思,仔细回忆架阁那日的情景。 蓦地,他恍然大悟,那真正有用的证物定是在她俯身拾取时被不着痕迹地纳入了袖中。自己当时竟未深究,实乃大意失荆州。 看来,这位谢小娘子奔赴兰阳,也绝不仅仅是为了完成陆骁寒的托付或单纯赈灾。 只是顾老夫人隐退多年,此番出手怕不知是何缘由,苏文远是谢令仪的亲舅,谢儆是她的生父,而顾老夫人与这二人之间的关系,却是恩怨交织,复杂难言。而作为这三方微妙关系纽带的谢令仪,此番行事,又究竟是敌是友,现在下结论,确实还为时过早。 “你与听蝉,近日多费些心力,仔细探查蕴山、谢家和苏相的动向,”裴昭珩灵光一闪,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谢小娘子近日要回京是吧,我们给她送份大礼。放出消息去,说谢家三娘在兰阳救疫期间,不避艰险,身先士卒,以弱质之躯行大义之事,实乃当今难得的巾帼英雄。” “是,属下这就去办。” 裴昭珩嘱咐道,“消息放出后,你们需暗中留意,务必保她一路平安,别出什么差池。” 此言一出,他似乎觉得过于关切,旋即找补道:“她若在半途出事,我们刚刚到手的这条线索,便又断了。” “是,属下明白。” 第6章 离秋 初秋的蕴山,层林初染,晨雾如纱。 山风拂过,带着松针与泥土湿润的气息,萦绕在别庄四周。 别庄之内,晨光透过直棂雕花木窗斜斜地照进屋里,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顾知微立在厢房中央的青砖地上,正最后一次仔细检视谢令仪的行装。 紫檀木箱笼敞开着,里头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匹匹流光溢彩的料子——朱樱的越罗、靛青的蜀锦、藕荷的吴绫,还有几匹新近染就的明黄色联珠团花纹缭绫,每一匹都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 顾知微取出一匹新裁的绛红宝相花纹锦,抖开了,在谢令仪身上轻轻比量。 “我们家皎皎出落得这般标致,穿什么都好看。” 顾知微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眼角泛起湿润,却迅速眨去,只留下眼底一抹淡淡的水色,“上京风气最是势利,断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谢令仪心中酸软,上前一步握住祖母微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颊边,祖母的手上有常年握笔和与村民一起劳作时留下的薄茧,此刻触在脸上,却比任何锦缎都让她心安: “阿婆不用费心做这么多衣裳的,等京中事了,皎皎就回来日日陪着您。我还要吃您藏着的桂花糖,听您讲先帝时的风云旧事呢。” 顾知微破涕为笑,那笑意里有许多复杂的情绪在流转,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孙女的额头:“傻孩子,阿婆老了,哪能真绊你一辈子?莫不是嫌弃阿婆眼光旧了,做的衣裳不入时?” 她顿了顿,眼中倏然闪过一抹少女般的神采,那是属于遥远过往的光: “哼,想当年我在京中时,穿什么戴什么,可是满城贵女争相打听的模样儿。永胜六年的上元灯会,我穿了身天青色的云锦裙,配了支点翠步摇,第二日京中的绸缎庄就把天青色料子卖断了货,阿婆给你做的衣裳绝不会给你丢人。” 谢令仪也笑了,她知道祖母说的都是真的,即便在这蕴山隐居多年,祖母的仪态风姿,依然能让人窥见当年那位名动京华的女进士的影子。 顾知微拉着谢令仪的手,在窗边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山间的鸟雀开始鸣叫,清脆的声音穿过晨雾传来。她的神色渐渐敛了慈蔼,透出几分经年累月的沉肃。 “拿着。” 那玉佩甫一入手,谢令仪便觉温润异常。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被雕成一朵半绽的山茶花,花瓣的弧度雍容典雅,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整块玉通体无瑕,光华内蕴,不张扬,却自有清贵气度。 “这是……”谢令仪抬眼看向祖母。 “京中有家花铺,叫‘隐芳斋’,在东市榆林巷的巷尾。”顾知微的声音压得很低,“主事的叫沈蕙心,那是我早年布下的暗桩,当年事发匆忙,并未随我撤回蕴山。你拿着这玉佩去找她,探查消息、传递讯息,皆可信赖。” 谢令仪合拢手指,将那枚带着祖母体温的玉佩紧紧攥住。 顾知微凝视谢令仪,目光深邃:“皎皎,此番回京,绝非坦途。若遇棘手难决之事,切勿慌乱冲动。要么去找你邬阿翁,要么通过隐芳斋递送急信,至多一日,便可送达蕴山。” 谢令仪颔首:“祖母的话,皎皎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 “好孩子。”顾知微缓了神色,轻轻将谢令仪揽入怀中,孙女已经比她高了,肩膀虽还稚嫩,却已经有了青竹般挺秀的轮廓。她拍着谢令仪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一下又一下。 “阿婆不图你争怎样煊赫的前程。”她的声音在谢令仪耳畔响起,温柔而坚定,“只盼你一切平安顺遂。行事做人,对外,仰不愧天;对内,俯不怍心。便足矣。” 谢令仪将脸埋在祖母肩头,深深呼吸。 祖母身上有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些许药香——那是常年为了自己调理身子亲自熬药而留下的气息。这味道从她十岁被带来蕴山开始,就陪伴着她每一个夜晚,每一次生病,每一次欢笑与哭泣,它像一层看不见的茧,将她温柔地包裹,护她度过了那些惶惑不安的年岁。 良久,顾知微松开了怀抱,站起身: “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 马车缓缓驶离蕴山别庄。 两匹枣红马打着响鼻,马蹄踏在山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轻羽和流云检查完车驾,利落地跃上车辕。 白芷先行上车将药箱安置妥当,转身扶谢令仪登车。 祖母被吴叔扶着走到那上书“江左顾氏庄”的乌头门处,她只是静静地笑着站着,晨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在青石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身影在宽阔的庄门前显得有些单薄,却依然挺直如松。 谢令仪心头一酸,迅速钻进了车厢。 车是寻常的乌篷马车,外观朴素,内里却布置得极为舒适。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设有小几和书架,角落里还固定着一个小巧的炭炉——这是顾知微特意吩咐的,说秋深了,路上寒冷。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下行。 谢令仪倚窗翻阅《鬼谷子》,书页间忽落出一枚晒干的山茶花——那是去年祖母教她制香时夹进去的,令人忍不住回首。 距离已经很远了,远到只能看清一个檀色的小点,在苍茫山色中凝固成一幅画。可她就是知道,祖母还在那里,还在看着她,就像这些年每一次她出门,每一次她回来,祖母总是这样站在门口,迎她,送她。 只是这次一别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十年前的冬天,华阳长公主府出事后的第二日,她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抱着她,上了马车,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等她醒来时,已经在蕴山别庄的暖和的被褥中。 初来时,她总是闹着回京,她不相信那个总是爱笑、会偷偷带她去西市看杂耍的姑姑会参与谋逆,也不相信那个温柔的、总是会从宫外给自己带糖人的长公主会有不臣之心。 她哭过,闹过,绝食过,祖母从不斥责,只是静静陪着她,一遍遍为她拭泪,一次次将温热的粥端到床边。 后来,她不再提了,不是忘了,而是将那些疑问与痛楚深深埋进了心底,如一枚生锈的铁钉,钉在时光的深处。 车厢内炭火哔剥轻响,暖意氤氲。谢令仪合上书,闭上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 ----------------- 晨雾已经完全散去,别庄门口,顾知微依然站着。 “老夫人,外头风凉,回屋吧。”吴叔低声劝说。 他是镇北军因伤退下来的老兵,那年应英国公的嘱托跟着顾知微从京城到蕴山,如今头发已经花白,背也有些佝偻了。 顾知微没有动,目光依然望着远方。 吴叔眉头紧蹙:“老夫人可是担忧小娘子还没有放下当年之事,这次回京,旧事重提,追查起来,该如何周全?” “她定是会查的。”顾知微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劝也没有用。这些年我除了教她琴棋书画,更教了她权谋之道、民生经济,足够她在上京站稳脚跟,也算是尽了作为祖母之责。但我也只是她的祖母,难道我要以养育之恩胁迫,让她一辈子在这里陪着我?” 她说着,竟释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骄傲,有不舍,也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何况我顾知微教养出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一辈子藏于这江湖之远呢?她应当回去的,应当站于那庙堂之高。” “老夫人不必太过担忧小娘子沉溺于过往的伤痛。”吴叔温声道,“这次兰阳之事,小娘子就将进退处理得很好。” 吴叔望着自家老夫人侧脸,她老了,确实老了,眼角的纹路、鬓边的白发,都在诉说着岁月的流逝。可她的眼睛依然明亮,脊背依然挺直,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细密的皱纹仿佛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是经历过繁华与崩塌,见识过荣耀与屈辱,在岁月的磨砺中沉淀下来的风骨。 “但老夫人何不将当年的真相告诉小娘子呢?”吴叔忍不住问,“您明明知道……” “我知道的,未必就是真相。”顾知微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当年我们匆匆带着皎皎来了这蕴山,对政变之事,也只能说是有所推测。那是我们看到的真相,可当年身处其中之人,看到的真相或许都各不相同。” 她转过身,拄着那根黄杨木扶老——那是皎皎亲手为她做的,握手的部位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与吴叔一起缓缓向别庄里走去。 “或许皎皎要找的,也并不是属于她自己的真相。”顾知微的声音飘散在晨风中,轻轻柔柔的,“而是属于她自己的一份答案。” 吴叔跟在她身后,不再说话。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别庄,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远处那马车已经驶上了官道,向着京城的方向,一路向北。 前路漫漫,山高水长。 而蕴山在身后,渐渐隐没在秋日的晨光里,安静得像一个亘古的梦。 第7章 官道 官道两旁的景致已在轮声中悄然变幻,淮南独有的金桂香气渐渐淡在风里,取而代之的是北方特有的干燥气息,带着尘土与秋草的涩味,随着晚风一阵阵漫进车帘。 暮色四合时分,一队镖局模样的人马悄然融入谢令仪的车队,马蹄踏起轻尘,很快与原有的侍卫混作一处,分不出彼此。 流云掀起车帘一道细缝,透过缝隙望去,旋即轻轻放下帘子,压低声音道:“娘子,邬相竟派了这么多侍卫来。” 谢令仪斜倚在杏色软枕上,车壁悬挂的琉璃灯盏透出温润的光,映在她素净的面容上,将那抹笑意衬得格外沉静,仿佛一池秋水,不起波澜。 “邬老与祖母有同窗同年之谊,又同为彼时还是东宫太子的当今天子授课,德望深重。”她声音轻缓,带着惯有的从容,“当年他为华阳长公主据理力争时,亦不过略受薄惩,从先帝时便稳坐尚书左仆射之位,到如今已经三十余载。这点人手,原也算不得什么。” 她目光扫向窗外渐深的暮色,声音里却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况且此去京师,路途必不太平。老人家多派些人,总是一片关切之意。” 话音方落,酥云已端上四色细点。 青瓷碟中,蜜渍梅子莹润生津,荷花酥层叠如绽,杏仁酪温滑如玉,甜香袅袅漫开,驱散了车厢里隐约的沉郁,连素来持重的白芷亦多用了两块。 轻羽与流云早扒着车窗,望向前方渐次清晰的巍峨城郭,眼中光彩流转,压不住的雀跃。 四个侍女一时叽叽喳喳,围着谢令仪问个不停: “娘子,朱雀大街当真宽得能并行九驾马车吗?” “听说百味阁的酥点比宫里还精巧,酥云姐姐的手艺可能一比?” “京中的螺子黛、胡胭脂,据说都是从波斯运来的,好看的很,小娘子一定买回来试试嘛。” 笑语盈车,暖意融融,仿佛这长途跋涉只是一场秋日郊游。 烛火在琉璃盏中轻轻摇曳,将少女们娇嫩的面庞映得柔和温暖,似是她们真的完全不知车后那片绵延的山林间,另有一番“热闹”正悄然上演。 ----------------- 山林深处,暮色比官道上更浓几分,枝叶将最后一抹天光筛得支离破碎,只余下昏暗的蓝灰色笼罩着整片林子。 “郎君,第三拨了。” 听蝉压低声音,身影隐在一棵老松的阴影里,只有眼中炯炯有神的精光闪动,“我们还出手么?” “这回来的人,用的是官制兵刃。” 裴昭珩声音低沉,他背靠树干,玄色衣袍几乎与愈发深陈的夜色融为一体,目光掠过枝叶间隙,落在远处那行在暮色中缓缓前行的车马上,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看来那些人急了。” 裴昭珩此行本意是要探一探谢令仪的底,虽然根据情报来看,顾老夫人早在年初就开始安排自己孙女回京的事宜了,但蕴山的那些村民本就依仗顾氏,他们所言是否有顾老夫人的授意也未可知; 况且,谢令仪一个闺阁女子在此关头返京,必是携了那份要紧的证物,谢家、成王还是苏文远,她背后到底站着谁,那证物又是什么,他须得知道。 若探不出,便趁乱取了那物什也好——这本是一桩干净利落的算计。 不料任他从军多年,谨慎多疑,这次还真是小瞧了这位谢小娘子。 裴昭珩派出的人尚未接近车队,便接连撞见了数批刺客——刀光暗影,皆指向谢家车驾。 诡异的是,那位深不可测的谢小娘子竟恍若未觉,侍卫不见动静,车马也照常缓行。 阴差阳错间裴昭珩不得不亲自动手,他们一行人人倒成了她们一路的暗卫:拦截、灭口、清扫痕迹,在官道与山林间,与那些来历不明的杀手数次交锋。 第一拨来得快,去得也快,手法狠辣干脆,明显是对方是豢养多年的死士;第二拨假作山匪,粗糙些,也被料理干净。 至于靠近马车探听?根本无人能分身。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几缕,照亮林间泥地上尚未干涸的暗色痕迹,听蝉屏息凝神,手中短刃已出鞘三分。 ----------------- 车帘微动。 侍卫长的声音在车外低声响起,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小娘子,这次来的人,兵器似乎都是官制的。”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裴将军那边还尚无动作。” 谢令仪抬眼,琉璃灯盏的光映在她眸中,平静无波,她未答话,只是从白芷捧着的紫檀木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玉小瓶,瓶身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莹润,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轻羽与流云对视一眼,会意颔首,二人悄无声息地掀帘而出,身形如燕,融入浓重夜色之中。 不多时,林间传来压抑的闷哼声,短促而破碎,旋即归于沉寂。 夜风继续吹拂,松涛依旧。 ----------------- “那些人……” 听蝉蹙眉,侧耳细听林间动静,手中短刃又出鞘一寸。 风中飘来一丝极淡的、甜腥的气味,但转眼便被松脂香盖了过去。 “哑药。”裴昭珩上前查看情况,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不杀人,只用这法子示威。” 他扯了扯嘴角,月光照亮他半张侧脸,那神色复杂难辨——有玩味,有审视,也有一丝被看穿算计的无奈。 “倒是聪明,只是这笔账,全会算到我们头上。”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辆安静的马车。车帘纹丝不动,仿佛方才那两个侍女从未离开。琉璃灯盏的光依旧温暖,车内隐隐传来女子细碎的谈笑声,与这林间的肃杀格格不入。 “好个狡猾的小娘子,借我们的手清了一路障碍,自己倒做得个无事人。” 他轻叹一声,语气里竟似有几分无奈,“现下也只能替她收拾干净了。” 听蝉忍不住嘀咕:“郎君若狠心些,全然不必顾她性命,东西早到手了。” “话多,还不赶紧干活。”裴昭珩瞥他一眼,心底咬了咬牙。 当初就不该同师弟提这一桩,被逼无奈亲自跑来这里当侍卫。 如今自己亲跑一趟便罢了,证物也未见影子,师弟倒在那风月场里快活了几日。 ----------------- 就在裴昭珩带人清扫残局时,谢令仪的车队忽然改了前几日走走停停的步调。 马蹄声骤然急促起来,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碎尘土。车厢微微颠簸,琉璃灯盏内的烛火摇曳,在谢令仪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小娘子,只是毒哑是否不太稳妥,万一他们再追上来。”白芷一边稳住手中棋盘,一边轻声问道。 谢令仪正执着一枚白玉棋子,教白芷布局,闻言尚未开口,一旁的流云已噗嗤笑出声:“我看不必啦!自会有人代劳。” 轻羽稳重些,蹙眉嗔怪妹妹道:“一路只知玩闹吃喝,护主不力,回头再罚你。” 谢令仪落下棋子,唇角弯起一丝了然于胸的浅笑:“流云说的,倒也不错。” 她抬眸,眼神清透,早已洞悉车外的一切暗潮汹涌,“有人愿意代劳,我们便静观其变,保存体力就好。” 其实兰阳的传闻,也少不了她在背后推波助澜。由她这闺阁女子手持证物返京,最易令暗中之人轻敌——一个姑娘家,侍卫再强能强到何处? 如今借裴昭珩的精兵悍将一路清扫,短期之内,无人敢再妄动;她背后真正之人,亦不会暴露。 且那些刺客招招致命,裴昭珩对她的猜忌,应当又淡去几分。 只不过她甫一返京,便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看来往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上京已近,”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醒,“山雨欲来,诸事皆需倍加小心。大家切莫忘了我之前的交代。” “是。”侍女们都敛去适才嘻嘻哈哈的样子。 谢令仪落下棋盘中最后一子,指尖抚过眼角的泪痣——当年她昏迷了三日,醒来便多了这颗痣。 御医说这是郁结之症,药石难消,只能等待时间。 如今这颗痣还在,梦中的故人却已逝去多年。 远处,上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九阙城墙巍峨,箭楼高耸,俯瞰城中灯火灿灿,彻夜通明,朱门里的棋局与布衣下的生计,都在这同一片星河下沸腾不息。 “小娘子,再行一夜便到了,我们先行一步为小娘子探路。”那中途汇入的侍卫长恭敬地向谢令仪施礼。 谢令仪递上一个紫檀木匣,“帮我将这个木匣转交给你家主君,劳烦了。” 侍卫心中了然,双手接过木匣,带着人退下。马蹄声渐远,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车内重归安静,谢令仪摩挲着祖母临行前给她的山茶花玉佩,指尖传来玉质的温润触感。 无论如何,上京,我回来了。 不管在这里苟安已久的魑魅魍魉对她的归来有多么按捺不住,那样心急火燎地想要自己的命。 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8章 重门 上京作为晟朝都城,当真是热闹非凡。 朱雀大街上车马如龙,人流如织,金灿灿的秋阳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一派浮金跃光的盛世气象,更远处,隐约传来瓦舍勾栏间的丝竹管弦与喝彩声。 一切都氤氲在一种精致而喧嚣的繁华里,仿佛这帝都永远这般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连时光流经此处都要放缓脚步,生怕惊扰了这场不醒的盛世梦。 马车拐进稍显肃静的千步廊,行人骤然稀落,两侧高墙却愈发巍峨,投下长长深深的影子。 廊道尽头,便是上京太康谢氏的府邸。 作为百年清流门第,谢府自有一番沉甸甸的威仪。 朱漆大门足有丈余高,门楣上悬着御笔亲题的“诗礼传家”泥金匾额,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踞坐,雕刻得须发毕现,威猛沉雄,凛然不可侵犯。 谢令仪端坐车中,目光平静地掠过那鎏金门楣匾额。 马车缓缓停稳。 早有门房上前,见是三小娘子的车驾,一面使人疾步入内通报,一面开了正门。 沉重的朱门发出“吱呀”闷响,缓缓洞开,高墙深院,隔绝了外间的市井喧嚷,只余下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不自觉便要屏息的静穆。 轻羽先一步下车,回身小心翼翼地搀扶谢令仪。指尖触及轻羽沉稳有力的手臂,谢令仪借力缓步而下。 日光正好,落在她鸦青色的鬓发与鹅黄色的衣裙上,她微微眯了下眼,抬眸再次望向那熟悉又陌生的府门。 再入此门,恍如隔世。 心底翻涌起复杂难言的滋味,酸涩、怅惘、警惕,还有一丝极淡的讥诮,在此刻竟奇异地交织成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万千心绪缓缓压入心底最深处,脸上随即绽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舟车劳顿后的柔弱与归家的温顺笑意。 母亲苏愔枫身边的管事冯婆婆已领着几个侍女婆子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三娘子一路辛苦了,老爷、夫人和各位长辈都在正厅等着您呢。” “有劳冯婆婆。”谢令仪微微颔首。 她跟在冯婆婆身后,穿过一道道曲折的回廊,绕过影壁,经过庭院中那些修剪得一丝不苟、姿态近乎刻板的花木。 谢府内部亭台楼阁,移步换景,陈设无一不精,花梨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多宝格上摆着官窑瓷器和青铜古玩,处处彰显着世家积淀的财富与品味。 然而这些落在谢令仪眼中,却只觉每一处都透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毫无生气的拘谨,连空气都仿佛被无形的规矩束缚着,凝滞而压抑,吸入口鼻,带着陈年熏香与旧日尘埃混合的沉闷气味。 步入正厅,只见东首坐着当朝中书令、她的舅舅苏文远,父亲谢儆坐在西首,次席两旁分别坐着母亲苏愔枫、三叔谢俨和三婶柳吟霜。 胞姐谢令德、堂姐谢令瑾分别静立于母亲身后。令德微微垂首,姿态娴雅;令瑾则稍稍抬眼,好奇地望向门口。长兄谢承奕在书院读书,此番并未归家。 厅内寂静,只闻得细微的瓷器轻碰声与衣料摩挲的窸窣。数道目光齐齐落在刚刚进门的谢令仪身上,或审视,或探究,或淡漠。 谢令仪上前几步,依足礼数,盈盈拜下:“女儿谢令仪,给舅舅、父亲、母亲请安,见过三叔、三婶和姐姐们。” “起来吧,我们家皎皎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了,颇有你母亲当年的风范。” 舅舅苏文远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满意地颔首,笑声朗朗,却裹挟着无形的威压: “此番皎皎在兰阳立了大功,连天子都有所耳闻,怕是将来提亲的人要踏破门槛喽。” 谢令仪敛衽垂首:“舅舅谬赞,皎皎愧不敢当。舅舅爱民如子、克己奉公,皎皎倾佩敬仰日久,往后也要多多仰仗舅舅教诲才是。” 父亲谢儆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盏底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轻微一声“嗒”,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他年逾四十,面容清癯,留着修剪得极整齐的短须,身着家常的藏青色直裰,看似随意,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的目光落在谢令仪身上,带着一种审慎的、近乎评估的打量,仿佛在审视一件久未过目的藏品。 片刻,他的唇角牵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堪称温和:“回来了就好。一路舟车劳顿,蕴山清苦,到底不如家中周全。” 谢令仪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裙裾边缘细密的刺绣上,恭顺应答:“劳父亲挂心。祖母慈爱,别庄衣食无缺,照料周全。只是女儿愚钝,未能时时承欢父亲母亲膝下,心中常怀愧疚,日夜思归,故而瞧着清减了些。” “既回来了,便先好生歇着。” 母亲苏愔枫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缎面对襟褙子,梳着端庄的圆髻,插着一支点翠步摇,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那一丝常年积郁的、冰封似的淡漠。 她抬眼看了看谢令仪,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 那声音里,几乎听不出什么属于母亲的温度与情绪波动,只有例行公事般的、冷静的交代。 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十年未归的亲生女儿,而只是一个需要稍作安置的、有些陌生的亲戚子侄。 谢令仪心尖似被针轻轻刺了一下,细微的痛楚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点空洞的凉意,迅速弥漫开。 她面上分毫不显,依旧温顺地垂首,姿态恭谨:“是,多谢母亲关心。” 而三婶柳吟霜,似乎耐不得这过分规矩的寂静。未等谢令仪落座,便已热情地凑了过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 “哎哟,快让三婶瞧瞧!我们皎皎真是越大越出挑了,这通身的气度,蕴山那等山水灵秀之地养人,果真不假!比那些一味在京城娇养的小娘子们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韵致呢!” 她语速又快又脆,笑容满面,仿佛真心实意为谢令仪的归来欣喜不已。 “三婶过誉了。蕴山清静,确实养心。”谢令仪笑了笑,她当然明白三婶是在变着法子说她乡下养大的不似这京城中的小娘子们矜贵。 柳吟霜脸上笑容不减,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厅内众人听清,“住处早已给你收拾妥当了,一应物件都是新的,若还有什么短缺,定要告诉三婶!今晚还特地设了家宴,给你接风洗尘!” 说着,她话锋微转,笑容更盛:“你多年不在家中,身边伺候的人怕也不够得力。正好,三婶这儿有几个机灵稳妥的婆婆和丫头,回头就让你母亲拨过去给你使唤……” 谢令仪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退后半步,与柳吟霜拉开距离,脸上依旧挂着浅淡温婉的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多谢三婶厚爱。只是皎皎身边已有四个侍女,皆是祖母精心挑选教导过的,如今已是够用。且侄女与姐姐感情甚笃,回京前已与姐姐说好,仍同住漱玉院,也能彼此作伴,就不必再添置人手,徒增冗杂了。” 柳吟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老夫人周到,姐妹同住,也是极好的……倒是三婶多虑了。” 几位长辈又与谢令仪寒暄了一番,谢儆轻咳一声,打断了厅内微妙的氛围,他露出一副慈父的面孔: “好了,皎皎这几日风尘仆仆也累了,既已见过礼,便先跟着你姐姐回房休息去吧。等会儿通知你们晚宴。” “是,女儿告退。”谢令仪再次敛衽行礼,姿态柔顺完美。 姐姐谢令德早已候在一旁,闻言上前,温柔地牵起谢令仪的手,那手心温暖柔软,与厅内冰冷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她对着长辈们行了一礼,轻声道,声音如春风拂面:“舅舅、父亲、母亲、三叔三婶,那我和妹妹先回房了。” 姐妹二人相携退出气氛微妙的正厅。 一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华丽厅堂,穿过几重院落,走向她们所居的漱玉院,周遭的空气似乎才重新流动起来。 漱玉院依旧如记忆中那般温馨,院中植着几株秋海棠,正值花期,鲜艳的花朵缀满枝头,深深浅浅的红。青石小径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摆着几盆金菊,开得正盛。 进了屋,酥云、白芷几人早已开始手脚麻利地归置行李。 谢令德挥挥手,将伺候自己的大小侍女都遣了去帮忙,只留下姐妹二人说话。 谢令德拉着谢令仪在窗下的软榻上坐下,仔细端详着她,眼中满是真切的心疼:“快让阿姐好好看看……” 她轻轻抚过谢令仪的脸颊,叹息道:“瞧着是沉稳了,小时候肉嘟嘟的,现在瘦了不少。这一路回来,累不累?” 谢令仪反手握住姐姐温暖的手,她轻声笑道,这一次,笑意真切地抵达了眼底:“阿姐,我不累。能回来见到你,真好。” 第9章 家宴 是夜正值中秋,谢府设下家宴。 月色如霜,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厅堂,与满室灯烛交相辉映。院中树影婆娑,暗香浮动。一众谢氏女眷依礼行罢拜月仪式,方鱼贯入席。 谢令仪随姐姐令德在母亲苏愔枫下首落座。 席面铺陈得极尽精致,玉盘珍馐,觥筹交错,丝竹声隐隐从厅外传来,却难掩席间那股无声流动的暗涌。 堂姊谢令瑾装扮得华贵夺目,一身绯红缕金百蝶穿花襦裙,梳着时兴的惊鸿髻,一支赤金点翠牡丹步摇随着她微微动作便颤颤生光。她眸光流转,最终定定落在了谢令仪身上。 她执起手边的象牙柄纨扇,掩唇轻笑:“三娘此番从兰阳归来,真是辛苦了。听闻那里疫病横行,秽气弥漫,尸骸遍野。妹妹竟能不避污浊,亲力亲为,这般胆识与仁心,实在令我等着实佩服。” 她顿了顿,眼波往谢令仪周身上下轻轻一溜,那目光里带着细密的刺, “只是妹妹到底年轻,不知轻重。那般凶险污秽之地,终究恐沾染些不干净的东西。万一过了病气,损了自身玉体,更失了我们世家女子应有的谨慎与体统,岂非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话音落下,席间有片刻微妙的凝滞。 数道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谢令仪,烛火噼啪一声轻响,越发衬得这寂静有些逼人。 谢令仪放下手中的银箸,起身朝谢令瑾的方向微微欠身,行了半礼,不疾不徐道: “阿姊关怀,皎皎心领。阿姊说的是,那般境况,确非闺阁宜往之地。”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过去, “只是当时兰阳几成死城,陆将军殉国,百姓十不存一,若无人送粮施药,恐生机尽绝。祖母常教导,谢氏立世,诗礼传家之外,亦当怀仁悯之心。皎皎虽力微,不敢忘本。想着出门在外,一言一行皆系谢家门风,纵有污浊险阻,亦不可退避。至于得失……” 谢令仪轻轻摇头,笑容温婉却坚定,“只要于国于民无愧,于我谢家清誉无损,皎皎个人沾染些尘土病气,实在算不得什么。” 一番话,情理兼备,不卑不亢,既全了礼数,又堵得人无可指摘。 谢令瑾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正欲再寻机开口,外头回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厅外。 管家谢忠略含激动的声音响起:“老爷,夫人,宫里的徐内侍到了,说是奉陛下口谕而来。” 满厅之人纷纷起身。 谢儆与上首的苏文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离席,疾步迎向厅门。 只见一名身着绛紫色宦官常服的中年内侍,手捧黄绫覆盖的朱漆托盘,在两名小太监的随侍下步入厅中——正是天子身边颇为得用的近侍徐安。 他步履沉稳,目光平和地扫过厅内众人,自带一股宫中特有的威仪。 谢儆连忙拱手:“徐内侍亲临,蓬荜生辉,不知陛下有何谕示?” 徐安站定,面向正北,展开手中一卷杏黄暗龙纹绢轴,嗓音清亮平稳,字字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寂静的厅堂里: “陛下口谕:谢家三娘令仪,兰阳赈疫,抚民有功,彰其淑德,特赐蜀锦十匹、珍珠一斛、白玉如意一对、宫制赤金镶宝头面一套,以资嘉勉。钦此。” “臣女谢令仪,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谢令仪依礼行至厅中,敛衽肃拜,深深叩首。 徐安亲自将托盘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礼盒一一交付于她手中,态度颇为和煦。 他略略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近处的谢儆、苏文远听清: “陛下还让某带句话给小娘子: 临危不避,仁勇可嘉,颇有顾帝师当年之风骨。” “臣谢儆及合家,叩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谢儆领着全家再次郑重下拜,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礼毕,谢儆又殷切相邀:“天使一路劳苦,万望稍歇,容奉清茶。” 徐安微微一笑,拱手还礼:“谢尚书盛情,某心领了。只是今日中秋,陛下身边还需人伺候,谕旨既达,某便不久留了。” 说罢,便要领着人告辞。 谢儆岂敢怠慢,亲自将徐安一行人送至大门外,直至宫车仪仗在月色中远去,方转身回府,步履间透着轻快。 方才还暗流涌动的内厅,此刻却静得落针可闻。那点浮于表面的讥诮与试探,仿佛被这突如其来、分量十足的天恩震得烟消云散。 谢令瑾脸色一阵红白交错,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疼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镇定,不敢再开口。 三婶柳吟霜反应最快,脸上已堆满殷切热络的笑容,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透着无比的与有荣焉: “哎哟哟,这可是天大的荣宠!皇恩浩荡啊!皎皎真是给咱们谢家挣了大脸面了!大嫂,” 她转向一直沉默的苏愔枫,语气羡慕得近乎夸张,“我们瞧着,心里都跟着欢喜、羡慕得紧呢!” 苏愔枫只淡淡抬了抬眼,语气平静无波,甚至未向刚刚受赏的女儿投去更多目光: “三弟妹过誉了。皆是陛下隆恩,亦是家族门楣荫庇。” 那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欣喜,只有一贯的、带着距离感的淡然,如同秋夜井中倒映的月光,看得见清辉,却触不到丝毫暖意。 “弟妹可真是有福气,生出这样有出息又得圣心的女儿来。” 堂姑谢云如归家前与儿子发生了口角,现在话说免不了带上几分阴阳怪气, “弟妹仍不知足吗?” 但此时,谢儆已满面红光地走回厅中,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郑重,缓缓扫过席间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谢令仪低眉顺目的侧脸上: “皎皎能有如此心性作为,不忘家训,不负圣望,为父甚慰。” 他顿了顿,声音沉肃了几分,“从前种种,譬如昨日。自今日起,阖家上下当以和睦为上,同心同德,谨言慎行,方不负天恩,不堕我谢氏百年清誉门风。” 另一边,一直稳坐如山的苏文远举杯浅啜了一口酒,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谢令仪,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压: “皎皎,此番陛下问起,舅舅不过是在御前如实禀报,略陈你之功绩罢了。不想陛下日理万机,犹能记挂小辈微末之功,体恤臣下,实是殊恩。你需谨记,莫骄莫矜。” 谢令仪心领神会,立刻起身,执起面前温着的玉壶,步履轻缓地走到苏文远席侧,姿态恭顺婉约地为他斟满酒杯,声音清越而诚恳: “皎皎明白。仰仗舅舅回护提点,于御前美言,皎皎方能不负陛下厚望,未辱家门。舅舅教诲,皎皎字字铭记于心。日后行事,定当时时以家族荣辱为重,谨守本分,不忘舅舅今日训导之言。” 苏文远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之色,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她归座。 宴席继续,丝竹复起,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方才那短暂而剧烈的波澜从未发生。珍馐的香气、酒液的醇芳、脂粉的甜腻交织在一起,重新织就一幅和乐融融的世家中秋夜宴图景。 唯在席间一角,谢令仪安静地坐着,面前金杯玉箸,映着璀璨灯烛。母亲苏愔枫那冰封般淡漠的侧影,始终在不远处,像一根极细却无比坚韧的冷针,悄无声息地刺入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记忆深处,母亲的笑声曾如檐下风铃般清脆悦耳,怀抱温暖馨香。是从何时起,那笑意渐渐凋零,眼神日益沉寂,最终只剩下这周身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凉薄? 或许,都是从十年前那个灼热的夜晚开始。若自己不曾任性,不曾私自跑出宫廷撞见那冲天的烈焰,是否姑姑不会死,母亲也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袖中的手微微蜷起,指尖冰凉。 一只温热的甜白瓷碗被轻轻推到她面前,姐姐谢令德不知何时靠得更近了些,似乎看透了妹妹眼底深藏的落寞与恍惚。 她声音压得极低,温柔似水,只两人可闻: “母亲方才特意嘱咐小厨房做的,是你小时候最爱喝的莼菜银鱼羹。一路辛苦,又说了这许多话,趁热用些,暖暖肠胃。” 她顿了顿,目光里含着真切的心疼,声音更轻,几近耳语: “皎皎,母亲心里是记挂着你的。只是有些事,经年累月,成了习惯,便显得冷了。当年我们都还是半大孩子,世事洪流汹汹,多少人身不由己。往事已矣,莫要总将他人的选择、世道的过错,拿来反复惩罚自己。你如今回来了,我们一家人,来日方长。” 谢令仪抬眼看着姐姐,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容错辨的关切与温柔。 碗中羹汤热气袅袅,模糊了视线,也微微润湿了眼眶,她轻轻点了点头,拿起调羹,舀起一勺。莼菜滑嫩,银鱼鲜美,温热妥帖的羹汤滑入喉间,一丝细微却真实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渗入那片被秋夜和记忆浸得冰凉的躯体。 第10章 隐芳 回到上京谢府不过数日,谢令仪便将那高门深院中的曲径回廊、明暗规矩重新摸得剔透。 但她并未沉溺于这表面的安宁,待将漱玉院中诸事稍作安顿,便唤了轻羽与流云随行,一乘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谢府侧门,直往城东而去。 花铺位于城东一条热闹但不喧哗的街道转角,靠近朱雀大街却又不在主街上,门前有槐树掩映,招牌不显眼,只书“隐芳斋“三字。 轻羽上前轻叩门扉,一名青衣小厮应声而出,眼神清亮,动作利落。 谢令仪并未多言,只浅笑道:“前日与掌柜娘子有约,特来赏看昨日新到的玉茗。“ 小厮目光微动,即刻垂首躬身,心领神会地将三人引入店内。 甫一踏入,一股清雅的混合香气便萦绕而来。并非浓郁扑鼻的花香,而是清茶、墨香、干燥花草与古木淡然交融的气息,令人心神一静。 小厮无声地引着她们穿过一道绘着墨荷的屏风,推开一扇隐蔽的月洞门,后面竟别有洞天——是一间更为私密的内堂,陈设依旧清简,却多了几分沉稳之气。 一位身着雨过天青色杭罗褙子的女子闻声自内间走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云鬓轻绾,仅簪一支白玉如意簪,面容清秀。这便是祖母留在上京的情报网主事人,短短几年更是几乎将据点扩张至京城各处角落。 她见到谢令仪,眼中瞬间掠过激动与欣慰,随即敛衽深深一拜,语气恭敬:“妾身沈蕙心,见过小娘子。“ 谢令仪上前一步,虚扶她起身:“沈娘子不必多礼。“ 沈蕙心就着她的手起身,目光落在谢令仪脸上,细细端详片刻,唇角漾开真切的笑意:“小娘子这通身的气度风华,与当年老东家年轻时,竟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即便不凭那信物,妾身也断不会认错。“ 她言语间提及祖母,带着发自内心的敬慕。 谢令仪闻言,想起祖母在蕴山时的慈爱面容,不由莞尔,这几日因谢府压抑而生出的些许郁气也消散了几分。 沈蕙心敛去寒暄之色,神色转为凝肃,低声道:“小娘子前番交代探查之事,已有几分眉目。那批于官道上意图行刺的官兵,其兵刃路数经多方核实,确系郭炅宇的领军卫无疑,与您所料丝毫不差。“ 她略一停顿,眉间微蹙:“至于兰阳粮草调拨的批文,明面账目做得极为干净,数目、印鉴、流程,皆滴水不漏。单从这一纸文书上看,绝无问题。约莫需找到上级粮草批文才能看出端倪。妾身已加派人手,必竭力追寻这些缺失文书的下落。“ 谢令仪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冰凉的刺绣纹路,看来这郭炅宇做事狠辣且缜密。 “还有那帮您挡下刺客的,妾身只能探出这波人出身行伍,镇北军或是陆家军,妾身不敢确定。“ “陆家军?不是在兰阳全军覆没么?“ “这就是妾身不敢确定的地方。但是按照邬相侍卫的描述,他们使的确实是陆家军的招式。领头那人很像裴昭珩小将军还有他身边的青隼,只是您遭遇刺杀那几天他们应该都在西市斗鸡,我们的人应当不会认错的。“ “裴小将军?他可不像是那般沉溺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谢令仪轻摇团扇。 沈蕙心闻言,轻轻笑出声来:“小娘子此言,若是传入上京市井之中,怕是人人都要觉着新奇了。“ 她敛了敛笑意,解释道: “裴小将军自押送乌孙使者入京后太子和成王都想拉拢他,也算得上炙手可热。他却在面圣之时直言不讳,道是: ‘陛下,微臣听闻汉代霍去病十八岁勇冠三军,二十一岁封狼居胥。臣自忖与霍将军比,或也不遑多让。只是臣私心想着,实在不愿似霍将军那般,一日快活日子都未曾好过得,便英年早逝,徒留遗憾。如今乌孙已定,北疆暂安,不若陛下慈悲,收了臣的兵权,允臣在这繁华上京,遍尝人间极乐滋味。’ 天子听闻此言,非但不怒,反而龙颜大悦,厚赏不断。自此,这位裴小将军便成了花楼酒肆、赌坊斗场的常客,赛马斗鸡、蓄养优伶,无所不玩,且玩得格外‘精深’,挥金如土,浪荡不羁,如今已是上京城里头一号的纨绔人物了。他甚至还洋洋自得,声称自己是‘奉旨享乐’,言行甚是放荡不羁,连那些素来不学无术的勋贵子弟,都自叹弗如,直言玩不过他这位‘行家’。太子和成王也对他避而远之,生怕沾了那荒唐混账的名声。” 这一招“奉旨享乐”,看似荒唐,实则深谙帝王心术。天子显然极为受用,这些日子赏赐如流水般涌入英国公府,未尝不是一种安心之后的补偿。 只是不知,那远在北疆、一生严肃板正、以忠君报国为念的英国公裴擎,若知晓自己寄予厚望的次子,在京城是如此一副浪荡形骸,会是何等震怒。 想到此处,谢令仪唇角不由泛起极淡的、意味复杂的弧度。 她敛起心神,将关于裴昭珩的思绪暂搁一旁,目光重新落回沈蕙心身上,沉声道:“陆家军旧部与裴小将军之事,暂且留意即可。当下首要,仍是兰阳案的证据。那批文书的线索,还请沈娘子多费心。” 将粮草批文夹在《文远笔录》中,或许是想传递什么信息。既然和她的这位好舅舅有关,那一定要紧咬不放,一查到底。 “小娘子放心,隐芳斋存在之意,便是为此。” 沈蕙心郑重应下。 又低声交谈片刻,交代完后续联络事宜和其他据点,谢令仪方起身告辞。沈蕙心亲自送至内堂门口,便止步不前,只以目光相送。那小厮依旧沉默地引着她们穿过雅致的前店,便从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去。 ----------------- 离开隐芳斋,谢令仪带着流云、轻羽进了邬府,刚刚着人将在隐芳斋选的两盆盆景搬下。 “皎皎,你回来啦。” 谢令仪已十年未见邬敬舆,闻声抬头,只见邬敬舆已走出二门,须发皆白如冬日初雪,却衬得面色愈发红润生光,一双眼眸仍澄澈温润,眼尾的细纹里仿佛也藏了春风。一身半旧的靛青常服随步履轻摆,腰背也挺得笔直如松,似有什么看不见的风骨撑在那儿。 “邬公这么多年竟是一点没变的样子。”谢令仪笑道。 “你离京的时候,老翁我就已经六十有七了,再老还能老到哪里去。” 邬敬舆一见那盆栽满意地咂嘴。“还是我们皎皎孝顺,这么多年未见还记得老翁我的喜好。” “阿姐和崇宁写信时常常提起邬公中意盆景,特意着人从通州采买的。”谢令仪含笑。 “十年没见生份了,不叫我邬阿翁了,叫起邬公来,怎么皎皎今日送这盆景也是像那帮人来求老翁我办事的?”邬敬舆佯装生气,别过脸去。 “邬阿翁、邬老头,哪能跟您生份呢。”谢令仪上前扶着邬敬舆进了内院,“不过,皎皎还真有事相求呢。” “有事求我啊?”邬敬舆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放在皎皎手中,“看看,可是这个?” 谢令仪打开一看,“老头,你真是神了。” “那是,知皎皎者邬老翁也。”邬敬舆捻着胡须,略显得意。 “罪臣陆骁寒谨奏:兰阳被围月余,粮草将罄,民心摇动。然驿道皆断,文书难出。今晨探得匍桑似有异动,纵有援军,亦恐不及。然臣守土有责,惟愿以身殉城。请州府速往蕴山派兵,务必守住蕴山。” “不对。”谢令仪沉吟道, “陆将军此文书之意是兰阳已守不住,故那夜酉正我和祖母在蕴山收到的陆将军的密报并不是用来求粮而是用来报信的,匐桑人若想攻入我晟朝,兰阳之后最险之处便是蕴山,过了蕴山淮南道便无险可守。 故州府调兵应当调往蕴山而非兰阳,此为疑点一。 这份奏疏的落款是六月廿四,与我们收到密报同日,若按最快来算,密报在未正时从兰阳送出的;蕴山与州府同向,这封送往楚州府的文书同时送出,到楚州府三个时辰,从楚州府再到青陵需一个时辰,青陵赶到兰阳四个时辰,最快也是次日的卯正。 可那日我们子初赶到兰阳时,郭炅宇已经将匐桑人都驱逐出境了,此为疑点二。” “不错,但你在蕴山收到密报这事做不了证据,且这郭贼六月廿六方回京,他的战报上并无这些具体时间,他所上交的军令文书也并无差池。” “怪不得他想将我们带去的粮食都卷走,缘是打了在路上多磨叽两日的打算。” “所以,皎皎,你可知接下来该从哪里着手去查了?” 谢令仪收好文书,恭恭敬敬向邬敬舆行了个礼,“多谢邬老翁指教,皎皎明白了。” “好。”邬敬舆坐下,捻起一枚棋子,递给谢令仪,“既然来了,陪我下盘棋再走吧,老翁给你讲讲这上京之事。” 第11章 酒家 几位素来与谢家姐妹交好的千金,自听说令仪回京的消息起,便提议为她接风洗尘。此番由御史大夫家的千金周乐知做东,另几位谢令仪离京前便常往来的旧友姐妹作陪。 谢令仪从邬相府告辞后,便径直前往了上京生意最为红火的酒楼——石门酒家。 楼内笙歌隐约,堂倌掀帘引路时步履轻捷,珠珞相击声清越。帘栊起落间,窗外市声与楼内丝竹时远时近,交织成一片浮动的繁华。 包厢设在酒楼顶层视野最敞亮的位置,凭栏可见长街如带,车马络绎,又可唤楼中胡姬献艺,观一观上京最时兴的胡旋舞。 不多时,掌柜亲自领着人捧盘布菜。浑羊殁忽盛在鎏金银盘中,皮色金黄油亮;脍鲤切得薄如蝉翼,对着光能透出青瓷盘底的缠枝纹;驼蹄羹汤汁醇厚如乳,八珍野味罗列满案。 各色香气氤氲缭绕,混着酒气与熏香,在暖阁中缓缓沉降。 周乐知吩咐掌柜都先退下,等她吩咐。 谢令仪瞧着这满满一桌珍馐,笑着道谢:“周姐姐实在费心了。” “姐姐顺意便好。”周乐知执起青玉执壶,为她斟了半盏殷红的酒液,那酒在玉盏中漾开涟漪,光泽如血又如琥珀。“这是高昌来的葡萄酒,我特意嘱咐掌柜留的。今日姐姐归来,心里高兴,咱们都不必拘着,只管小酌怡情便是。” 众人举杯共饮,玉盏轻碰声泠泠,酒液在唇齿间留下微涩的甜香,席间霎时暖意融融。 酒过二巡,众人要事已议开始闲聊,中书舍人之妹郑芸卿忽而望向席间一人,笑问:“杜姐姐今日簪的这支簪子好生别致,像是新得的?” 魏国公嫡女杜棠溪闻言,颊边微染绯色,低声道:“是韦家前日送来的……两家长辈已议定了。” “倒也算那裴昭珩坏心办了桩好事,终是成全了一对有情人。”周乐知抿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促狭。 “这裴小郎君心倒不坏。”杜棠溪声音轻柔如絮,“他知晓我二人心意相通后,便亲自去家父母跟前说明。原本我同他的婚约也未过文书,此事便这般成了。说来,还该谢他才是。” 她顿了顿,指尖轻抚簪头温润的玉兰,又添了句,“只是这事也着实荒诞,哪有勋贵之家的郎君,主动应允女方上门退亲的?偏他还说,是自己不愿娶亲,只图逍遥,莫耽误了人家。” 谢令仪静静听着,心下顿时了然。结合裴昭珩进京后的诸般作态,这分明是演给天子看的一出戏——誓不再与其他世家联姻,于他虽是权宜之计,于韦、杜两家却算是各得其所,恐怕连裴家也是默许的。 一石三鸟,倒是周全。 “娘子。”侍女流云此时悄步近前,俯身附耳低语几句。 谢令仪从容起身,向席间众人微一颔首:“方才侍女提醒,我项上璎珞似有些松了,需去厢房整理片刻。诸位尽兴,万莫因我停了雅兴。” 她转身离席,沿着回廊缓步而行。珠帘锦帐次第在身后落下,将笑语笙歌隔成一重朦胧的背景。廊间烛火摇曳,在她裙裾上投下流动的光影。走到尽头另一包厢门前,略一驻足,素手轻推门扉。 裴昭珩果然在内。 与她们那间一般无二的陈设,紫檀案几、织锦坐褥、鎏金香炉,处处透着石门酒家的豪奢。满桌珍馐分毫未动,只他一人独坐案前自斟自饮。房中竟也请了胡姬——一名着石榴裙的舞姬正踏着鼓点旋身,金铃脆响,红袖翻飞如烈焰,满室浮动着靡靡的暖香,是龙涎混着不知名的异域香料,甜腻得有些呛人。 见谢令仪进来,裴昭珩抬手轻轻一挥。 舞姬止步,垂首无声退去。金铃声渐渐消失在帘外,只余裙裾曳地的窸窣轻响,转瞬亦归于寂静。 “裴小郎君,真是好巧。”谢令仪盈盈施了一礼,眸光流转间映着烛火,“独饮于此,尚有佳人伴舞,端的是一派绝世风流。” “闻说谢小娘子得了天子恩赏,恭喜。”裴昭珩起身还礼,眉宇间却不见半分祝贺之意,反倒凝着淡淡霜色,似冬日清晨覆在青瓦上的薄霜。 “那还要谢过裴郎君一路上的相救之恩。若非如此,令仪也无命领受这般赏赐。”她叉手再礼,姿态恭谨得体,眸中却含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如湖心投入石子后漾开的第一个涟漪。 “谢小娘子,”裴昭珩起身,敛去面上所有纨绔神色,那些刚才挂在嘴角的漫不经心与轻佻也尽数褪去,声音沉静下来,如古井深潭,“这恩,还是归你自己罢,裴某承受不起。” “裴小郎君这是怨我扰了赏舞饮酒的雅兴?”谢令仪也不着恼,径自走到案前,执起一只空杯斟满。酒液倾注声潺潺,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令仪自罚三杯,权当赔罪。” 指尖刚触到杯壁,裴昭珩忽然伸手,将酒杯轻轻按下。 他的手背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按住杯沿时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两人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玉璧几乎相触,温热的酒气袅袅升起,在视线交汇处氤氲成一片朦胧。 “兰阳之事,水太深。”他注视着她,语气低缓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你到底是救了一城百姓的性命。我不管你究竟是不是成王和苏文远的人——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为何要收手?”谢令仪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却无多少暖意,像冰层下流动的水,“我若此刻什么都不做,便是将自己彻底绑上一辆失控的马车,往后怕是连挣扎的余地都不会有。” 她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裴郎君,我不喜将性命交到旁人手中。尤其是我的好舅舅,我与他之间,可论不上什么骨肉亲情。” 窗外市声隐约,卖花郎的吆喝、车马轱辘碾过石板、孩童的嬉笑,种种声响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楼内笙歌断续,隔壁包厢传来女子娇俏的笑语,隔着几重帘幕,听不真切。她望进他眼底,声音轻如耳语,带了些脆弱与讨好: “裴郎君若真是怜惜我,想让我能留条性命,便与我合作吧,我决不会拖裴郎君的后腿。” 裴昭珩眼睫微动,烛火在他眸中跳跃,那片深潭似的静默里似有涟漪掠过,极细极淡,转瞬即逝,却又确实存在过。 谢令仪窥见他神情间细微的松动,趁势取回那杯酒,指尖擦过他手背,触感温凉。她仰首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咽喉时带起灼热,染红唇瓣,映得眸中光色潋滟,如暮色四合时的霞光。 “不急,裴郎君可以仔细考虑考虑。”她将空杯递还他手中,指尖似不经意擦过他掌心。未等他回应,已转身朝门外走去,裙裾拂过地毯,发出沙沙轻响。 珠帘晃动,谢令仪的身影消失在光影交错处。唯余杯中残酒,映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晃晃悠悠,漾着一圈圈未能平静的涟漪。 裴昭珩独立案前,良久,才缓缓握紧那只酒杯。杯壁犹存余温,似还沾着她指尖淡淡的香气。他望向她离去的那道门帘,眼底晦明不定,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重新弥漫开来的寂静里。 而隔壁包厢中,笑语正酣。周乐知又命人温了新酒,杜棠溪簪上的玉簪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无人知晓片刻前那一场暗潮汹涌的对话,亦无人察觉,命运丝线已在无人处悄然交织,缓缓收紧。 谢令仪回到席间,神色如常,只颈间璎珞已然重新系好,金丝明珠,衬得她肤色愈发皎洁。她执起玉箸,含笑尝了一口鱼脍,仿佛方才不过真是去整理了妆饰。 夜色渐浓。周乐知命人撤了残席,换上时鲜果品。果香清冽,冲淡了满室酒气,众人神思也清明了几分。 杜棠溪捧着茶盏,忽然轻声叹道:“说起来,裴小郎君这般行事,虽成全了我,可他自己往后在京中,怕是要更难了。” “他既选了这条路,自然有他的计较。”周乐知淡淡道,“裴家百年世家,树大根深,他一个嫡子,再如何荒唐,总归有家族兜着。倒是你,如今得偿所愿,该高兴才是。” 杜棠溪颔首,颊边又染上薄红,不再多言。 谢令仪垂眸饮茶,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裴昭珩这一步棋,看似自断臂膀,实则是以退为进。天子忌惮世家联姻,他便主动斩断所有可能;世家需要表态,他便做这个荒唐的表率。 “姐姐在想什么?”郑芸卿凑近来,笑盈盈问,“可是茶不合口?” “没有。”谢令仪回神,展颜一笑,“只是在想,离京这些日子,上京变化不小。连石门酒家的胡旋舞,似乎都比从前更精妙了。” “可不是!”周乐知接话,“听说新来了几位西域舞姬,身段柔婉,舞姿曼妙,等将殿下拒霜宴的事情忙完了,咱们再专程来看一场。” “可说姐姐今日如此大方,原是在殿下那里领了职,妹妹愚钝才思量到这事,自罚三杯给姐姐贺喜了。”谢令仪斟了三杯,笑道。 “自己贪杯倒是拿我做由头,呦呦你快管管你妹妹。”周乐知怕谢令仪喝多了想拦住。 “皎皎酒量好的很,今日又高兴,定是不会少喝的,莫不是你舍不得这酒钱。”谢令德掩嘴笑道,“我酒量不好,就当她喝了我的。” “这话说,正好咱们的正事也谈完了。”周乐知豪爽地吩咐道,“画筝,你去吩咐小二让他再来一缶葡萄酒,今日你们姐妹俩不醉可不许走。 窗外暮色渐浓,酒楼内外华灯初上,胡旋舞的鼓点响起。 而这座繁华帝都的夜晚,不过才刚刚开始。 第12章 芙蓉 时值仲秋,天宇澄澈,金风送爽,正是上京最为疏朗明媚的时节。 今年,那备受瞩目的“拒霜宴“,由天子最为宠爱的长女崇宁公主兰望舒奉旨主持。 公主是当今太子兰钦昌的胞姐,自幼受教于翰林学士,诗赋才情名动宫闱,由她主理这文坛盛事,再妥帖不过。 宴设于崇宁公主宫外别庄的镜秋湖畔。这别庄依山傍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院外沿岸遍植木芙蓉,此刻正是花期最盛之时。 那些名为“三醉芙蓉”的名品,晨绽粉白,午转淡红,暮时化作深绯,一日三变,宛若美人醉颜。而今因节气微妙,竟见晨、午、暮三色之花同缀一树,恍若将一日辰光凝驻枝头,绚烂夺目,蔚为奇观。 烫金的请柬月前便已送至各府邸,受邀者无不是朝中重臣的闺秀千金与尚未婚配的青年才俊。这宴会名义上以文会友、以诗言志,其意虽在风雅,却也难免掺杂了几分为权贵牵线联姻的深意。 自清晓起,宾客们便应邀入府。至华灯初上时分,镜秋湖畔已人影绰约,衣香鬓影。贵女们或凭栏观花,或临水照影,公子们则三两聚于亭中,品茗论诗。丝竹之声隐隐从水阁传来,与秋虫鸣唱相和,平添几分雅趣。 谢令仪与姐姐正凭栏而立,低声细语,欣赏着院外一株变色尤为奇特的醉芙蓉。 “听说这是南诏进贡的变种,公主特意命人从暖房中移出来的。”谢令德轻声道,指尖虚虚点了点那金边芙蓉,“倒是应了‘拒霜’之名,越是寒凉,越是开得恣意。” 谢令仪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不远处的人群。 那禁卫军首领李崇政之女李琼,与堂姐谢令瑾挽着胳膊,朝这边望了许久,终是耐不住,挣脱了手,径直向姐妹二人走来。 李琼今日一身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在暮色中灼灼如火,发间赤金点翠步摇随她每一个动作轻颤,流光溢彩,甚是夺目。 她行至近前,目光在谢令仪身上挑剔地转了一圈,唇角扯出不甚真诚的笑意,声音扬得略高,引得附近郎君和小娘子侧目: “这位便是谢三娘子吧?听说你自幼养在蕴山乡下,怕是头一回见识这等场面?”她顿了顿,眼波流转, “这芙蓉品鉴起来极有讲究,若是不懂,胡乱说话,平白惹人笑话不说,还带累了令德姐姐的名声。不若跟着我,我也好提点你一二,免得出了什么差池。” 这话语中的轻蔑与挑衅毫不掩饰,周遭瞬间安静了几分,许多目光汇聚于此。 谢令德蛾眉微蹙,正要开口,衣袖却被妹妹轻轻扯住。 谢令仪缓缓抬眸,目光清亮如水,平静地迎上李琼的视线。她今日着一身素雅的鹅黄绣缠枝玉兰绫裙,发间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却偏有一种沉静通透的气度。 她唇角微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李娘子有心了。不过依令仪浅见,品鉴之花,重在观其形色,感其神韵,悟其风骨。譬如眼前这‘三醉芙蓉’,晨昏各异,绚烂至极。其美在骨不在皮,其贵在神不在形。 此等‘拒霜’之姿,坚韧清雅,方是真正值得吾辈欣赏学习的品格。至于何为差池,何为笑话……”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李琼过于耀目的头面,唇角笑意深了一分,直视李琼微微变色的脸庞,接着道: “各花入各眼,心中自有尺衡。想来公主殿下设此雅宴,亦是为觅知音,而非竞艳之所。李娘子这般热切要指点他人,莫非是自认比公主殿下更懂得如何主持这‘拒霜宴’的规矩风雅了?” 李琼本以为谢令仪久居乡野,必是个没见识的,哪知对方不仅言辞从容,更一句“比公主殿下更懂”险些给她扣上个不敬的名头。 李琼顿时噎得满面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只得狠狠剜了一眼缩在一旁不敢出声的谢令瑾,在众人各色目光中,悻悻然转身离去。 人还未走远,旁侧花荫深处便急急走出几位少女。 为首的杜棠溪性子最是温厚,上前拉过令仪的手轻拍两下,柔声宽慰:“好妹妹,莫要与她一般见识。她是方才听你们那堂姊妹谢令瑾嘀咕,说谢尚书有意将令德许给成王殿下,这才酸意上头,故意来寻衅罢了。” 一旁的郑芸卿声音更低:“这位李小娘子,因着她爹爹掌着禁军的缘故,一向自诩高门贵女,眼高于顶。京中但凡有哪家姑娘的风头盖过她,或是姻缘瞧着比她更好,她总要寻些不痛快。今日这出,怕是积怨已久了。” 周乐知则是个直性子,闻言柳眉倒竖:“姐妹们若是不解气,回头便让我阿爷参她爹一本。禁军统领怎么了?纵女跋扈,也该有个限度。” 谢令德闻言失笑:“我看你跋扈起来,也不遑多让的。” 众姐妹皆忍俊不禁,掩口轻笑,方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霎时消弭于无形。 谢令仪心中却是一动,目光追随着李琼愤愤不平的背影,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性情急躁,妒心又重,其父手握禁军兵权,或许,真的大可利用一番呢。 ----------------- 不远处,临水的二层阁楼上,湘帘半卷。 崇宁公主兰望舒凭栏而立,已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皎皎这性子,瞧着比从前是稳重含蓄了些,倒也没落下风。”兰望舒含笑,对身侧的侍女翊姝道。 “依妾身看,谢小娘子这性子也没变。”翊姝正执着一支上好的紫毫,在端溪老坑砚中徐徐蘸饱了墨,闻言抿唇一笑, “方才那番话,明着是自辨,暗里句句都在戳人心肺。末了还抬出殿下您来压阵,是一点亏不肯吃,半句软话不愿说的。” 她将笔恭敬递上,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眼瞧那眼珠轻轻一转,保不齐心里又转着什么旁人猜不透的主意,只是如今更懂得藏了。” “虽是没落下风,这腰还是要撑的,免得她日后又与我闹,说我旁观她受气。”崇宁公主笑着接过笔,走到紫檀书桌前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皓腕,略一凝神,便挥毫泼墨。 笔走龙蛇间,一行行诗句落于澄心堂特制的雪浪笺上。不过片刻,一首七律已成,墨迹酣畅淋漓,犹带余润。 翊姝双手接过诗笺,小心吹干墨迹,方走到阁楼窗边,对着楼下满园宾客朗声道: “殿下偶得俚句,聊记今日清景,敬请诸位才子淑女,雅韵同酬,以成雅集。” 语罢,她清了清嗓子,清越的声音在秋夜中传开: “ 三醉芙蓉异众芳,清姿岂必藉春光。 冰绡夜剪千重雪,玉魄秋涵一镜霜。 自抱寒馨天未识,何须俗眼论行藏。 人间信有真风骨,不在朱门锦绣乡。 ” 诗句一出,满园俱静。 谢令仪闻诗,不禁莞尔。 公主殿下此举,既是为自己方才受李琼挑衅之事做了无形的回护与撑腰,暗讽了只知“朱门锦绣”的浅薄之辈;又巧妙迎合了圣心,赞许寒门风骨。真可谓一箭双雕,天家气度与玲珑心思,尽在其中。 众人正思忖着,便听院外平台上,一个铿然掷地的男声已然响起,将那和诗吟诵而出,竟也是出口成章,不假思索: “ 谁言草木无奇骨?三醉能分日色殊。 冷艳全凭真气格,清标何必锦屏扶。 雪中未改青袍色,风里犹传万卷书。 若许芳魂酬圣主,何须琼苑斗春株。 ” 此诗不仅对气韵流畅,满是挥斥方遒的意气,更将“三醉芙蓉”的特性与寒门士子凭真才实学报效君王的志向融为一体,既应和了公主之诗,又巧妙表露心迹,格调甚高。 谢令德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衣袖,凑近她耳边,以扇掩面,低声道: “那人似乎是姜渊姜大人。据说此人出身并非显赫,孤儿堂长大的,但竟高中进士,且颇得圣心,短短数载便能坐上这户部侍郎的位子。” 谢令仪循声望去。 但见水亭阑边,立着一人,戴的是黑色软脚幞头,身着靛青圆领襕袍,腰间束着一条乌黑的皮革銙带。 亭内灯火昏黄,那人又恰好站在光影交界处,面目瞧不真切,只一个侧影轮廓,清隽如竹。负手而立时,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与周遭的浮华喧嚣隐隐隔开。 “记下姜侍郎的诗。”水阁上,崇宁公主微微颔首,对翊姝吩咐,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赏,“赏他三勒浆一壶,云纹玉杯一只。” 楼下,内侍已高声传谕赏赐。 姜渊闻声,不急不缓地转身,朝向水阁方向,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从容的揖礼。姿态恭敬却无谄媚,举止间自有分寸。 礼毕,他并未多言,亦未显出骄矜之色,只安然退回亭中那片光影阑珊处,重新隐入静谧。 第13章 诗榜 崇宁公主与姜渊珠玉在前,一番唱和虽毕,余韵却如涟漪般在秋夜中缓缓荡开,丝竹声暂歇,真正的风雅高潮——“揭诗榜”环节,也徐徐展开。 数名青衣内侍步履轻捷,抬来数张长长的梨花木诗案,次第排开于水畔开阔处。雪浪般的上等宣纸铺展开来,边缘压着温润的玉镇纸,紫毫笔静静搁在青玉雕琢的笔山之上。 墨的沉郁香气与木芙蓉的冷芬、湖水的潮润气息暗暗交融,酝酿着一场无声的才思竞逐。 这便是今日的“诗榜”,专供才士淑女们匿名题咏,亦可随意取阅他人之作,若有感怀,便可另附素笺,或点评,或唱和。诗稿自由传观,品评探讨之间,往往灵思碰撞,妙语频出,最是能见真性情与真才学。 一时间,院内院外,英彦慧姝们或沉吟构思,或挥毫泼墨,或聚首低声讨论,气氛热烈而风雅。 谢令仪也缓步其间,目光如水,流连过一张张墨迹犹新、承载着各异心绪的诗笺,或清丽婉约如闺阁絮语,或豪放不羁似少年击剑,倒也颇具意趣。 然而,当一篇骤然闯入眼帘的诗作攫住她的目光时,她唇边那抹得体的浅笑瞬间凝固,周身温润的气场也为之一寒。 那诗用词阴鸷刻毒,竟将矛头直指兰阳壮烈殉国的陆骁寒将军。诗中讥其“刚愎鲜谋”、“贪功冒进”,更将“贻误戎机”、“累死三军”的弥天大罪,尽数归咎于这位早已马革裹尸、魂归天地的忠魂,极尽污蔑诋毁之能事。 指尖在广袖下微微收拢。 陆将军及其麾下将士皆是壮烈殉国的忠魂,以身铸城、血战至最后一刻,那些人为了遮掩自身见不得光的勾当,丧心病狂至此,连已逝的忠烈都不放过,要泼上这肮脏的污水! 一股冷冽的怒意自谢令仪的心底窜起,但她面上却愈发沉静。 眸光流转间,却瞥见不远处水榭阑干旁,那个正意兴阑珊把玩着夜光杯的绛紫身影——裴昭珩,他似乎对周遭一切兴致缺缺,只垂着眼,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着零星光火。 心念电转。 她不动声色地移步至另一处稍显清静的诗案前,取过一张洁净的素笺,提起那支紫毫笔。笔锋悬于纸面须臾,随即落下,不再有半分犹疑。 她未曾作一字直斥那污蔑之词,只以一首堂堂正正的唱和之作,予以回击。 诗句盛赞“孤城落日擎天力,碧血黄沙报国心”的壮烈;笔锋锐利,借古喻今,巧妙叩问当年“军令何故迟不至,粮台为何久空悬”,直言“岂是将军无谋略,恐闻魑魅误机深”。 搁笔,转身,将那诗笺留在原处,任其与众多诗稿并列。谢令仪步履未乱,唯有袖中指尖的微凉,泄露着一丝心绪。 这番动静,自然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不远处正装作意兴阑珊把玩着夜光杯,实则一直关注着她的裴昭珩眼中。 裴昭珩今日确是被友人生拉硬拽而来,对此间大多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酬唱之作颇觉无趣。正自百无聊赖,却见那抹曾让自己两次“意外失手”的鹅黄身影,此刻眉宇间凝着霜雪之意,奋笔疾书,神情是与这软红香土格格不入的凛然。 倒真勾起了他几分真切的好奇。 他漫不经心地踱步过去,待谢令仪搁笔转身离去,便信手拈起那叠诗稿。 目光扫过纸上墨痕,裴昭珩面上那惯有的漫不经心渐渐敛去。这诗不仅辞采斐然,气韵沉雄,更难得的是其对军旅之事、对战局背后隐秘关窍的洞察,精准老辣。 尤其是那几句关于军令与后勤的质疑,宛若一把无形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兰阳之役最致命的疑点。虽未指名道姓,然其间对真相的洞察、对忠魂的捍卫、对奸佞的控诉,力透纸背,凛然生威。 装的楚楚可怜,其实胆子一点也不小,险些被她骗了过去。 裴昭珩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敢在这等场合,写出如此直指时弊、近乎忤逆上意的诗,这谢小娘子还真是胆识过人,胸有丘壑,绝非池中之物。 裴昭珩指尖微动,极自然地将那页诗稿轻轻折起,拢入自己宽大的云锦袖中。 抬眸,再次追寻那抹已行至另一处诗案的鹅黄身影,先前盘桓心头的某些疑虑与迟疑,在此刻悄然开始冰释。 看来,她与她那老奸巨猾的舅舅苏文远乃至长袖善舞的父亲谢儆可能还真不是一路的。 恰在此时,周遭已有眼尖好事之人,发觉这位素来以“不通文墨、只爱走马章台”闻名的裴小将军,竟破天荒地对诗稿产生了兴趣,立时起哄道: “裴小将军!今日莫非文曲星降世,照到您头上了?竟也品评起这诗词风雅了?何不露上一手,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这一声吆喝,顿时将全场目光聚焦于他一身。 谢令仪亦闻声望去。 灯火阑珊处,裴昭珩一身绛紫暗纹云锦圆领袍,玉带轻束窄腰,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并未规整戴冠,只以一根通透的青玉簪松松绾就如墨长发,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额角,非但不显凌乱,反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态度。尤其那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此刻因众人的起哄而略略抬起,顾盼间流光潋滟,似笑非笑。 若非他“眠花宿柳、斗鸡走马”的名声实在过于响亮骇人,不必说那傲人的身世和累累战功,便是单凭这副俊极无俦、凤表龙姿的皮囊,也足以令上京无数闺秀心旌摇曳。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裴昭珩也不推辞,唇角一勾,提起笔来,略一思索,便挥毫而就。 写的是一首咏叹木芙蓉的诗,词句华丽,极尽描绘其色变幻之美,喻其为绝世佳人,“朝匀素粉嫌脂俗,晚醉酡颜胜霞娇”,用典精巧,对仗工整,看得出来他并非毫无根基。 但诗的末尾笔锋微妙一转,“慧心兰辩巧织文,疏影暗藏百和香”,似是赞美佳人聪慧机敏,却又隐隐透着的一番调侃。 诗作传出,不少人拊掌称妙,赞叹裴小将军虽久疏文墨,到底是世家底蕴,宝刀未老,偶尔为之,亦是不凡。 唯有谢令仪品读再三,总觉得那最后两句像是在含沙射影地说“有人伶牙俐齿,文章做得巧妙,锋芒也藏得深沉”。 经裴昭珩这一番插科打诨般的“献艺”,湖畔气氛重又活跃喧腾起来,仿佛方才那片刻涉及沉重往事的凛冽,从未发生过。 谢令仪不欲再置身于这喧闹的中心,她今日来此本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便借着众人注意力转移,悄然退至灯火稍黯的人群之后,沿着长长的诗案,独自缓步浏览。 在一处不甚起眼的角落,她发现一位青衫男子正背对着喧闹,伏案埋头疾书,对周围的嬉笑喧闹、高谈阔论恍若未闻。 谢令仪心中有了些猜测,悄悄走近,拾起桌上那人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诗稿上。 “闾阎凋敝闻哀角,稷穑艰难痛杞忧”。 诗风沉郁顿挫,然字里行间却激荡着一股未曾磨灭的豪情与抱负,才华横溢,力透纸背。 谢令仪抬头看向那男子。他眉骨微隆,有浅褐的晒痕,应是上月巡田时留下的,虽有些疲态,但那双眼睛,在落笔时却格外明亮有神。 “公子大才。”谢令仪轻声开口,带着无需伪饰的真诚,“此诗沉雄悲慨,心系黎庶苍生,妾身读之,敬佩不已。” 那男子闻声抬头,见是一位气度清华、衣饰雅致的陌生小娘子,忙起身拱手,刚才沉浸于诗文中自得的神色蓦地带了些窘迫: “小娘子谬赞,实在愧不敢当。在下杜绍瑾,胡乱涂鸦,抒怀而已,不堪入方家之目。” “杜郎君就是那京兆杜氏三郎?”谢令仪叉手道,“妾身谢氏令仪,家母与令堂曾是故交,久仰郎君大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杜绍瑾闻言两耳有些发热,垂下眼睑,声音也低了些,“小娘子过誉了,绍瑾是家中末子,蒙现忝任万年县尉,这些诗句不过是每日督巡坊里、勘验田讼时眼见民生多艰,‘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心下难安,偶有所感,信笔记下罢了。”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除了这首《观刈麦》,杜郎君这份心念稼穑之艰的赤诚与白文公年轻时的少年意气也颇为相合。” “杜某岂敢与白公相比,但求可像白公那般脚踏实地,为治下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微末小事,便已心满意足,不敢他求。”杜绍瑾露出一丝向往的神情。 谢令仪轻轻摇了摇头道,“郎君有这般悲悯之心,兼济之怀,若仅囿于一县尉之职,岂非委屈?若是他日能担负更重之任,施展抱负,所能惠及的百姓,又何止万年一县?” 杜绍瑾闻言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小娘子有所不知,杜某生母早逝,虽蒙嫡母悉心教养,但性情太急,不为父亲所喜;得中进士,授此官职,已是陛下不弃,不敢奢望更多。” 谢令仪叉手道:“杜公子过谦了。诗以言志,公子之志,令仪已略知一二。世事固然多艰,人事难免拂逆,然明珠不应蒙尘。” 杜绍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谢令仪继续道:“若公子能在一个月内,将平日所作诗文,遴选整理成集,派人送至城南清平坊既闻书坊,或许能另觅得一条实现抱负的蹊径,不负公子纸上这万千钧的胸怀。” 杜绍瑾握着诗稿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才发觉那背影已经行远,他遥遥地行了一礼,那本就刚毅的眼神似乎更加笃定了。 第14章 秋狩 谢府漱玉院中,侍女皆被屏退,姐妹二人正对坐品茶。 谢令德兴致颇高,正亲手为妹妹沏一壶新得的阳羡紫笋茶,红泥小炉上银铫子咕嘟作响,水汽氤氲。 “这紫笋茶芽最是难得。”谢令德一边用茶碾细细将茶饼研成粉末,一边与妹妹闲话家常,声音压得低,“崇宁与陆将军,本是人人称羡的一对,婚期就定在今秋。谁能想到,兰阳一役,天人永隔。” 她手法娴熟地将茶末投入温好的越窑青瓷茶瓯,注入沸水,轻轻搅动:“陆将军殉国后,陛下不仅抚恤草草,反将毫无根基的郭炅宇破格擢升,明眼人都瞧出来,这是圣心有意借机打压世家。可崔皇后偏偏在这时,仍提议让崇宁与陆将军的二弟定亲,这吴郡陆氏本就是皇后母族,这般亲上加亲,岂非更成了圣上的眼中钉、肉中刺?” “皇后娘娘这是铁了心,要与圣上打擂台了。”谢令仪单手托腮,看着姐姐行云流水般的点茶动作,“以博陵崔氏为首的世家,多半是支持东宫的。既然揣摩圣意、曲意逢迎未必能得善果,不如索性稳固自身根基,聚合世家之力。这步棋,看似凶险,却也未必全错。”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中漾起一丝狡黠笑意:“阿姐还有空操心别人家的事?我瞧着,成王殿下的婚事,近来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倒不知阿姐这里,是个什么情形?” “嗐,你就别来打趣我了。”谢令德将点好的茶汤分出一盏,清澈的茶面上浮着细密的雪沫,香气清冽,她推至妹妹面前,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不过,看你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怕是心中已有应对之策了?” “想法嘛,倒是有一些。”谢令仪端起茶盏,却不急着饮,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润,“只是阿姐,你先同我说说,为何这般不愿嫁给成王?我可听说了,上京不少贵女,都上赶着想攀这门亲呢。” “你确定她们是想做成王妃?”谢令德挑眉,素来端庄的面上露出一抹了然,“成王眼下圣眷正浓,东宫不稳,她们心里惦记的,可不定是什么。” “那你呢?不想么?” “谢家女儿,持家门礼法,不与流俗同。”谢令德摇头,“吾家进士科第相续,人才济济,何苦弃昭昭之轨,入汹汹之渊?嫁与皇室,不过是棋盘上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那样的日子,何谈上‘好’字?” “但这世间夫妻,大多如祖父母、爹娘那般,不过是凑合着过日子,求个相敬如宾、安稳度日罢了。一生一世一双人,恩爱白首,终究是戏文里的奢望。”谢令仪轻啜一口茶,茶香沁入心脾,缓缓道。 “谁说不是呢。”谢令德轻叹一声,目光投向院中凋零的梧桐,“便说圣上与皇后娘娘,当年也是一段传颂朝野的佳话,何等琴瑟和鸣。如今呢?还不是成了相看两厌的怨侣。这种事,本就不该心存奢望。” “哦?”谢令仪放下茶盏,笑意盈盈地看向姐姐,“我还以为阿姐是心中另有所属,才这般抗拒。看来阿姐是思虑深远,清醒得很。” “皎皎!”谢令德被她促狭的语气逗得脸微红,作势要伸手来捏她的脸颊,“我看是阿姐平日里太纵着你了!” “欸,阿姐,茶又沸了!”谢令仪笑着躲开,顺势提起银铫,为姐姐的茶瓯中续上热水。袅袅白汽升腾,模糊了姐妹二人带笑的对视,也将方才那番涉及天家、涉及自身命运前途的沉重话题,悄然冲淡在暖茶与亲情之中。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漱玉院的书房里,只燃着一盏孤灯。 谢令仪就着昏黄的光,细细读着自隐芳斋秘密递来的素笺: 郭炅宇苦心经营,其妹郭子娇亦秾姿秀色,善伺人意。成王对这位下属的妹妹青眼有加,为稳固其兄这股新兴的军中势力,待郭氏女格外温煦。 谢令仪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虽归京时日不长,但谢氏门楣加之自身那层“有功于国”的微妙光环,她很快重新在京中贵人圈中打开了局面。各府茶会、花宴的请帖如雪片般飞来,她来者不拒,从容周旋。 数日之间,她巧笑嫣然与交好的姐妹出入于各家宴席,总在不经意间,于那位心高气傲的禁军统领之女李琼身侧,用恰好能让对方听清的柔婉嗓音,状似无意地提起几句: “昨日在陈国公府的赏菊宴上,见成王殿下对郭家妹妹甚是和蔼,还赞她机敏伶俐呢。这般青眼有加,怕是佳期不远了。” “听闻成王殿下得了一副前朝古画,旁人都不给看,单请了郭家妹妹去品鉴……” “郭家妹妹今日这身衣裳,颜色真衬她,方才好像瞧见成王殿下多看了两眼……” 言语轻轻,宛若春风拂柳,了无痕迹。可句句都精准地落在李琼最在意、最敏感的心结之上。 李琼素来自矜身份。其父李崇政执掌宫禁十余年,深得帝心,她向来视郭炅宇这等凭借军功骤起的新贵为“暴发户”,打心底里瞧不上。如今,一个她眼中的“暴发户”之妹,竟有可能攀上她可望而不可即的成王殿下,那股因门户之见而在姻缘上屡屡受挫的积郁,瞬间化为灼心嫉火,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尽。 窗棂外,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下来。离秋狩大典,仅剩数日光景。 谢令仪眸光扫过案头朱笔圈出的日历,唇畔那抹笑意愈发深了,如静水深流,莫测其底。 戏台已悄然搭就,各方角色亦已粉墨登场,各自沉浸于自身认定的戏文之中,浑然不觉幕布之后,执笔人的目光。 她纤指将那张素笺移至烛火之上,火舌倏忽舔舐纸角,墨迹在明灭的光晕中蜷曲、焦黑,终化为一捧灰烬,无声落于案上那只越窑青瓷小碗中。 她望着碗底那点尚存余温的灰烬,轻轻舒了口气,莞尔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好戏,就要开场了。” …… 一年一度的秋狩大典,由皇帝亲自主持,凡在京官宦子弟皆需参与,既是晟朝彰显国力、提振士气的重要仪式,亦成为朝野上下瞩目的盛事。 秋光正好,林场开阔。 谢令仪从容自若地坐在一众风姿各异的贵女之间,言笑晏晏,时而低语,引得周围人轻笑连连。 陈淑妃的华帐设于猎场视野最佳处,帐中铺设华丽,熏香袅袅。今日她特意召见随驾的官家小姐们,帐中来宾,除却几位她有意笼络的高门贵女,更多的,却是近年来颇得圣心或手握实权的寒门官员家的女儿。 这般安排,本就隐隐透出别样意味,引得几位心高气傲的世家千金微露不豫之色。谢令仪便顺势,于交谈间,似是无意地透露了几句: “听说娘娘私下常言,成王性子宽和,家世清白又性情柔顺的贤内助,方能相配,并不喜骄纵恣意的世家小娘子。” 流言如风,不过半日,便已悄然传遍秋狩营地。各家贵妇、千金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郭夫人本就望女成凤心切,闻得此讯,更觉曙光在前,喜上眉梢。这般风声,恰如精准投下的香饵,正中郭氏母女下怀,让她们愈发深信,王妃之位已是囊中之物,只待东风。 而郭炅宇,这位纯粹的利己之徒,看得更为深远。 妹妹若能成为皇子侧妃乃至正妃,对他而言,不仅是门楣光耀,更是将家族与他自身,牢牢绑在成王这艘大船上的绝佳契机,能极大巩固他在成王派系中的地位,甚至压过那些资历更老的追随者。 因此,他不仅乐见其成,更要积极促成。 一闻风声,他便寻了个机会,向成王的老师兼核心谋臣苏文远进言,言辞恳切,分析利弊: “苏公明鉴,陛下膝下皇子,四皇子宁王母族杨氏已灭,不足为虑;六皇子与两位公主尚且年幼。故而,殿下大业之敌,唯有东宫。然太子胞姐崇宁公主深得圣心,亦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见苏文远凝神倾听,继续道:“近来东宫屡遭申斥,圣心为何不宁?依属下愚见,正是因东宫与博陵崔氏等世家牵扯过深,令陛下寝食难安。成王殿下如今能得陛下钟爱,是否也因殿下身后,暂无庞大世家牵绊之故?若此时与谢家这等世家门阀联姻,恐非但不能增助,反会招致圣心猜疑,动摇殿下根本啊。” 苏文远抚须沉吟,他颔下那几缕灰须修剪得极整齐,每一根弯曲的角度都似乎藏着经年的算计。 郭炅宇这番话,确实也是他近来思虑的关窍。天子对世家的忌惮与打压,日益明显。谢家虽是助力,却也是双刃剑。何况,就他与那两个外甥女有限的接触来看,虽面上都恭敬和顺,但一个比一个心思深沉,日后恐多有变数。 尤其是那谢令仪,十年前一念之差,未绝后患,此番她突然出现在兰阳,又主动回京,虽现下看起来风平浪静的,但也让人不得不防。 而郭炅宇的妹妹郭子娇便比这姐妹俩易于掌控多了,且其兄正需倚靠自己。若将她指给成王,一来无结党世家之嫌,可安帝王之心;二来可牢固绑定郭炅宇这股新兴的军中势力;三来,也绝了谢家女入主皇子府可能带来的诸多变数。 此计,可谓一举数得。 苏文远缓缓点头,看向郭炅宇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炅宇所言,不无道理。此事,老夫会细细斟酌,寻机向殿下陈明利害。” 第15章 围猎 高台之上,锦帷重重,香风细细。 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皇家围场,将草叶上的露珠映照得如同碎钻,也将看台上每一位贵胄的身影都勾勒得清晰分明。 谢令仪端坐于一众贵女之间,姿态娴雅,唇边噙着一抹浅笑,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场下。 她的视线在不远处微微一顿。 郭炅宇正倾身一侧,与端坐如松的右相苏文远低语着什么。两人神色皆平静无波,然而那过于专注的姿态和偶尔交换的、心照不宣的眼神,却似无形的丝线,在喧闹的背景中织出一小片密不透风的领域。苏文远抚须颔首,郭炅宇才正过身坐好。 恰在此时,一身利落劲装的轻羽悄无声息地自人丛中绕回,假意为谢令仪斟茶,俯身时极快地低语一句: “小娘子,郭将军与苏相已密谈一盏茶的功夫了,内容听不真切,但依稀提到了‘成王殿下’和‘兵备’。还有,我回来时听见那边传话,马上就是成王殿下的考核了。” 一切尽在绸缪之中。 谢令仪端起那盏新沏的茶,借着氤氲而上的白汽,恰到好处地掩去唇角那一丝极淡、却狡黠如狐的笑意。 转头,对身旁正百无聊赖、用靴尖轻轻踢着地上小石子的流云,低声道:“时辰恰好,去吧。” 流云闻言便心领神会,眼睛倏地一亮,那点顽皮惫懒的神气顷刻收得干干净净。 她平素虽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实则胆大心细,且机敏灵透。只见她身形微动,宛若一只轻巧的雀儿,不着痕迹地融入周遭喧嚷的人群之中,几个起落间,便已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正与几位小娘子谈笑风生的李琼。 秋阳正烈,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李琼那身过于耀目的卷草纹织锦裙上,反射出略显刺目的、金红交织的光晕,将她衬得如同秋日里最灼眼的一团火。她正扬着脸与一旁的小姐妹说笑,腕上数只金钏叮当作响,说的是方才某位公子射箭脱靶的窘态,很快引得周遭一片娇笑。 流云唇角微弯,指尖一弹,一点特调的零陵香粉十分精准地落入李琼腰间那只绣工繁复的牡丹缠枝香囊之中,与内里原有的香草混合,无声无息。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未惊动任何人,流云已翩然旋身,依旧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溜达回谢令仪身侧,递过一个“已成”的眼神。 谢令仪微微颔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喧闹的围场。 此时,一名内侍正步至高台前沿,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 “下一场——骑射考核!应考者,成王殿下——” 话音甫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顿时激起了涟漪,这边场上的气氛顿时更为热烈起来。一直密切关注着成王动向的李琼与郭子娇几乎同时站起身来。 这不正是在成王面前多多露脸,博取好感的绝佳时机么。 围场中央,成王兰钦曜已换上一身玄色绣金蟠螭纹的窄袖骑射胡服,金冠束发,更显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松。他正从容试挽着一把犀角宝雕弓,动作流畅,确有一股天家皇子养尊处优又经刻意打磨出的英武之气。他的坐骑,是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西域大宛良驹,神骏非凡,此刻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焦躁,不时甩动头颅,喷着粗重的鼻息。 号角声响,考核开始。 成王策马疾驰,弯弓搭箭,箭矢连珠般射出,皆中靶心,引来场边阵阵喝彩。 然而,就在他完成最后一射,勒缰调转马头,正欲接受众人欢呼之时,那匹原本驯良的黑马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毫无预兆地人立而起,紧接着竟像是发了狂一般,不再听从指令,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女眷观赛区疾冲而去! 目标正是那一身灼目石榴红、正因成王方才的英姿而激动得脸颊晕红的李琼! 变故突生,场边瞬间一片哗然与惊呼! 李琼吓得花容失色,呆立当场,眼看着那匹失控的骏马裹挟着劲风扑面而来,她连尖叫都卡在喉间,脑中一片空白。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如疾电般从马背上飞跃而下,精准无比地扑向李琼,带着她顺势向旁侧滚落,巧妙地卸去冲力,两人堪堪避开了马蹄的践踏。 一切发生在眨眼即成之间。 待众人回过神来,只见成王兰钦曜已稳稳站定,怀中紧搂着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李琼。他眉头微蹙,低头查看怀中人的情况,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小娘子,受惊了?可曾伤到?” 李琼惊魂甫定,抬眸便撞入成王那双深邃且此刻写满担忧的眼眸中。他英俊的侧脸近在咫尺,强有力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间,属于男性的温热气息包裹着她。 劫后余生的恐惧尚未退潮,一股更为汹涌的、受宠若惊的狂喜与羞涩,已然席卷而上。 她脸颊绯红,心跳如擂鼓,眼中漾满了水光与几乎要溢出来的崇拜和倾慕,慌忙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伤到……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殿下您没事吧?” 成王闻言,似是才真正松了口气,紧蹙的眉头舒展,唇角牵起一抹温和乃至堪称温柔的浅笑:“无妨。” 这才小心地扶着她,缓缓站起身,举止间既显亲密,又不失绅士风度,恰到好处。 秋阳澄澈,毫不吝啬地倾泻而下,将他二人立在一处的身影勾勒得清晰无比——英雄护美,惊险传奇;郎君英武,女郎娇柔。 这一幕,被周遭无数双或惊愕、或艳羡、或深思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立时便有与李琼交好、亦或是想趁机奉承的小娘子快步上前,搀住李琼的手臂,语气夸张地惊呼: “李姐姐!你没事吧!天啊!吓死我了!刚才真是太险了,多亏了成王殿下神武!殿下救你的时候真是……就像戏文里写的英雄救美一样呢!” 这番话,无疑更是给方才那惊险一幕镀上了一层旖旎传奇的色彩。周围惊魂稍定的人们纷纷附和,看向成王和李琼的目光,充满了惊叹、暧昧与种种难以言说的揣测。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水波般荡开。 而另一边,郭子娇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企盼的机会竟就这样被李琼凭空夺去,看着成王对李琼那般温柔呵护,看着众人将他们视作天造地设的一对,她气得几乎要将手中的锦帕绞碎!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那张娇俏的脸蛋上一阵红一阵白,眼底的嫉妒与怨愤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那备受瞩目的两人,牙关紧咬。 谢令德将场中变故与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目光不经意地瞥向身旁的妹妹,只见谢令仪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眸光流转间,带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谢令德心下顿时了然。 她凑近谢令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道:“你干的?” 谢令仪笑容微微一僵,侧头看向姐姐,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低声问:“阿姐,你可是不悦?” “不悦?“令德展颜一笑,用力握了握妹妹微凉的手指,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宠溺,“阿姐开心还来不及!不愧是我谢令德的妹妹,这手笔,干脆利落,漂亮极了!” 她随即又嗔怪地用指尖轻轻挠了挠谢令仪的掌心,“不过下次再干这么危险的事,记得提前跟阿姐透口气,万一有那不长眼的撞破,也好替你描补描补,是不是?” 两姐妹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在这喧嚣场中自成一方静谧欢喜的小天地。 计谋得逞的少女,心情愉悦如春风拂过初融的湖面。她满意地望着围场中那出由自己一手导演、此刻正按着预期圆满落幕的“好戏”,目光清湛,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精彩表演。 然而,她全然未曾察觉,远处那地势稍高的观礼台一侧。 裴昭珩正懒洋洋地倚靠在雕刻着螭纹的栏杆旁,一身深绯色圆领袍服被秋风吹得衣袂微微拂动。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紫竹为骨、名家绘制山水玉扇,目光却并未落在场中那对正接受众人或真或假恭维的“英雄美人”身上。 他的视线,隔着喧嚷鼎沸的人群、飞扬未定的尘土、以及明晃晃的秋阳,穿越重重人影,精准无比地,锁定了贵女席中那抹沉静的鹅黄身影。 他从入场便一直盯着这位谢三娘子。 这女子看似温婉娴静立于人群之中,可那双清澈眼眸里偶尔闪过的慧黠光芒,以及方才那场“意外”前后过于巧合的种种,可一点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裴昭珩眼底兴味盎然,收起玉扇,轻轻敲击着掌心,目光依旧未离那抹鹅黄,仿佛要透过那明媚纯洁的表象,看清其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副七窍玲珑的心肠。 第16章 射心 皇家猎场的狂欢,并未因夜幕降临而稍歇,反愈演愈烈。 围场之上,篝火如星子般散落旷野,炙烤兽肉的香气混合着酒香,在微凉的夜风中弥漫开来。 陛下将猎得的丰硕成果按品阶尊卑分赏诸臣,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欢宴景象。宴席注定通宵达旦,众人皆被安排留宿于京郊的行营别苑之中。 然而,就在这片繁华喧嚣的掩映之下,一封折叠得方正的素色纸笺,借着一名低眉顺目、呈送果品蜜饯的侍女之手,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谢令仪的案几之下。 她正含笑应对着周遭贵女的闲谈,指尖触及那纸笺特殊的柔韧质地,心下明了。借着袖袍掩映,她垂眸快速览过其上墨迹。 是沈娘子从隐芳斋传来的密报:陆家军残部隐居在京郊竹林。 谢令仪从容地将密报收入袖中,又浅啜了一口杯中果酒,与旁人说笑了几句,方借着更衣的由头,带着轻羽与流云,悄然离开了那片灯火辉煌、人声喧嚷的宴席区域。 秋夜寒露深重,月色被薄云遮掩,只透下朦胧的清辉。主仆三人避开巡夜的卫兵,身影如魅,迅速没入行营外的山林之中。依据密报所示方位,她们一路向北,疾行约半个时辰。 脚下路径愈发崎岖荒僻,人迹罕至。最终,在一片被浓密竹林半包围的隐蔽山坳处,发现了几间依着山壁搭建的、低矮简陋的茅草屋舍。 篱笆歪斜,院内隐约可见有人正借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忙碌,像是在生火做饭。 谢令仪示意轻羽和流云隐在暗处戒备,自己则悄步靠近栅栏,透过缝隙向内望去。就在她凝神观察,正准备推门而入的刹那,一股极淡的清冽气息倏地袭近,一道颀长的黑影已无声无息地笼罩在她身后。 谢令仪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丝毫惊慌,只是那隐在暗影中的唇角,细不可辨地、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裴小将军。”她并未回头,话语却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般夜深露重,不在宴席上享受你的人间极乐,尾随于我,是想做什么?” 身后的人显然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蓄意的压迫感微微一滞。 为了掩饰那一瞬的尴尬,一声低哑的、带着几分被识破的无奈,却又因此更添兴味的轻笑,逸出喉间。 “谢小娘子似乎次次都这般笃定来者必定是我裴昭珩,不曾猜错过?” 裴昭珩自她身后的浓重暗影中不紧不慢地踱出,身上那袭看似随意的绛紫云纹锦袍,在稀薄月光下泛着幽暗华贵的光泽。那双总是噙着玩世不恭笑意的凤眸,此刻却锐利如鹰,牢牢锁住她, “我又有什么破绽暴露了。” “裴小将军与旁人自是不同的,”谢令仪缓缓转过身,正面迎向他。 朦胧月色如轻纱,衬得那双眸子在暗夜中清亮异常,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故意略带挑逗地调笑道: “裴小将军对妾身从未有过一丝杀气,实在不难猜。” 裴昭珩一愣。 “说吧,裴小将军深夜找我,所为何事?”谢令仪反客为主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步履从容地走入了简陋的草屋之内,仿佛她才是此间久侯的主人。 屋内陈设粗陋,只有一桌一榻,并些散乱的农具。谢令仪随意拂去桌边木凳上的浮尘,安然坐下,这才抬眼,看向跟着进来、并反手合上房门的裴昭珩。 门扉关闭,将秋夜的寒凉与微光彻底隔绝在外。狭小、简陋的空间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盏油灯挣扎般跳动出的、有限的光晕。彼此的呼吸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清晰可闻。 “谢小娘子,这荒郊野外,你真不怕。”裴昭珩逼近一步,身影投下巨大的压迫感,语气刻意压低,带上危险的意味,“我对你做些什么?” 他目光不经意掠过她仰起的脸庞,忽地一怔。 灯影昏黄,勾勒出她姣好的轮廓,尤其那双桃花眼,眸色清亮,眼尾天然带着微红上挑的弧度,右眼下那一点朱砂泪痣,在摇曳的光线下格外醒目,似未干的泪痕,灼灼地烙在他视线里,无端牵动心弦。 他竟一时忘了呼吸。 “第一次这样细看小将军,”谢令仪却似乎看穿了他眼中那刹那的晃神,她唇角微弯,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女的娇憨语气,“还真是芝兰玉树、风度翩翩啊。” 她话锋随即一转,“我既然敢来,自然已做好万全的打算。” “若是我在天亮之前未能安然回去,我的侍女便会径直前往御前,高声鸣冤,指认是裴小将军您,近日大出风头的功臣,将我掳走。 届时,无论事实如何,这桩风流韵事或绑架官司,都足以让裴将军‘奉旨享乐’的声名更上一层楼。” 裴昭珩眉梢一挑,似乎觉得她这威胁颇为有趣:“你就这么笃定今夜一定是我?” 谢令仪轻轻摇头, “横竖如今对我这般行踪感兴趣的,不过两拨人。一拨,是如裴将军这般,也想查清兰阳真相的潜在盟友,既然目标一致,自然不会在此刻对我这弱质女流动粗;另一拨,便是郭炅宇那般,急于抹除所有兰阳痕迹的敌人,他们若设局骗我来此,无非是想杀我灭口,以绝后患。” 她顿了顿,眸光在跳跃的灯焰下显得愈发深邃: “而我,来此之前,已将目前所能搜集到的所有证据整理妥当,妥善安置。若我今夜不幸殒命于此,死前也必会想方设法,让郭炅宇派来的人留下足够致命的破绽。 我相信,以裴小将军之能,定能顺藤摸瓜,不仅可证明自身清白,更可借此东风,一举揭开兰阳之战的真相。“ “你就拿自己的命做赌注么?“裴昭珩的眉头蹙起,声音里透出难以置信的愠怒。 “裴小将军很在乎我的性命?那在我还京前散布兰阳之事,难道不是想引蛇出洞?”谢令仪歪了歪头,“我还以为我与将军很有默契呢。” “我自然是有万全的准备一路护你周全。”裴昭珩将声音提高了几分,“而你不仅赌上你我的性命,还将我裴家满门的性命都一并赌上了。” “裴将军此言差矣。”谢令仪直视着他,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英国公府树大招风,功高盖主,陛下若真想动手,何愁没有理由?不过是现如今北境稍安,你进我退,彼此心照不宣地拖延时间,各自寻找破局之机罢了。” 裴昭珩一时语塞,只是凝眸看着她。 眼前这少女不过二八年华,容颜清丽,身姿单薄,那双总是噙着笑意的眼眸却深邃得可怕,仿佛已看尽了宦海沉浮、人心鬼蜮,洞悉了这权力场中所有的阴谋算计、无奈挣扎与冰冷规则。在她面前,自己总也占不到半分便宜,甚至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半晌,他终是将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面具彻底卸下,露出底下属于将领的锐利与凝重: “看来,我在谢小娘子面前,是没什么秘密可言了。既然现在我们都是想查清兰阳的真相,那便合作吧。我也不必再虚与委蛇,将你在兰阳拿到的东西交给我。” “可以。“谢令仪答得干脆利落,鱼儿终于上钩了,“日后若需联系我,可去城东的茶楼一盏春风,寻掌柜娘子,向她讨一杯川茶。“ 她起身,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灰褐色斗笠戴上,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谢小娘子,”裴昭珩忽然开口叫住她,声音在寂静的陋室中显得格外低沉,“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甘冒奇险,布下大局,又逼我现身合作……你不止是为自己谋一条生路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谢令仪笑道,“将军只有五百亲兵时仍于甘州大破乌孙,解救被围困百姓,此等赤诚为民的义举,吾亦心向往之。”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停留,轻轻推开木门,纤细身影很快没入夜色深处,再不见踪影。 裴昭珩独立于陋室之内,油灯噼啪一声爆开一个小小的灯花,映亮他眼中复杂难辨的神色。有惊诧,有探究,有赞赏,也有难以言喻的无奈与悸动。 他原本的算计,是故意向谢令仪泄露消息,引她现身试探。 但她这样的表现,哪里是中了圈套。 分明是早已看破了他的谋划,将计就计,顺势而为,反将他逼到了必须坦诚合作的境地。 陋室中,灯光下她仰起脸,他确实有瞬间的失神,觉得这女子怎能将冷静、锋利、妩媚融合得如此恰到好处。 “谢令仪。”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唇角缓缓勾起意味悠长的弧度。 这场京城迷局,因她的出现,似乎变得愈发波谲云诡,也愈发有趣了。 第17章 余波 秋狩场上的风波虽已平息,但那一幕“英雄救美”的戏却在众人心中投下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皇宫深处,绫绮殿内熏香袅袅。沉水香的气息自错金博山炉中袅袅逸出,丝丝缕缕,缠绕于雕梁画栋之间。 陈淑妃斜倚在铺着软绒的贵妃榻上,凤眼长而微扬,眼尾扫着金粉,藏起一点锐光,一身流彩暗花的云锦宫装,衬得她姿容愈发雍丽。她指尖慢条斯理地捻着一颗金丝蜜枣,却久久未送入口中,只任由那甜香在鼻尖萦绕。 她正听着心腹宫女低声回禀秋狩场上的细节以及眼下宫中悄然流传的闲言碎语,手中的枣儿已被指尖微微掐出个印来。 “曜儿救了李崇政的女儿。“她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飘忽。 蜜枣的甜腻香气忽然变得有些粘稠,她将枣子放回青玉盘中,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榻沿光滑的紫檀木。这事看似一桩风流佳话,背后却牵扯着兵权与帝心,由不得她不细细思量。 “谢家那边有什么动静吗?”陈淑妃问道。 “回娘娘的话,谢大娘子这几日派人各处采买了不少古玩真迹和异域奇珍把玩。”侍女红袖恭敬答道。 “婚事不稳了,她还有心情捣鼓这些?”陈淑妃皱了皱眉,“明日让她进宫来见我。” “娘娘,她今日带着妹妹去骊山华清宫泡温泉了,恐怕明日这通传的消息都到不了骊山。”红袖见陈淑妃有了怒气,连忙找补道,“娘娘,这世家的小娘子就是傲慢,依奴婢愚见,还真不如李琼小娘子,寒门武将的女儿,定是同娘娘一条心的。” “本宫需要你来提醒本宫是寒门武将的女儿吗?”陈淑妃斜睨了红袖一眼。 红袖惶恐地跪下,“奴婢失言,恳请娘娘赐下责罚。” “罢了,你倒是提醒了本宫,本宫这么多年恩宠长青,正是因为本宫是寒门的女儿,”陈淑妃的神态缓和了些,“只是这李崇政掌管宫禁,是天子近臣,此刻若曜儿急于联姻手握重兵的李家,陛下是会欣慰儿子有本事笼络人心,还是会疑心他迫不及待结党营私、觊觎大位呢?” “娘娘,陛下昨日召见几位皇子,唯独夸赞咱们殿下行止气度最肖似他年少时,这份恩宠可是东宫都没有的。”红袖低头回答道。 “起来吧,”陈淑妃眉眼稍舒,“话虽如此,太子终究是太子,并未倒台,东宫背后世家的支持也不容小觑,此事还得细细思量。” 陈淑妃的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榻沿,枣子的甜香似乎也染上了不确定的苦涩。 ----------------- “啊呀,阿爷的好女儿啊,你可太争气了。”李崇政听完李琼讲述秋猎场上的事情,眼睛骤然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耳根咧去,露出被劣茶染黄的牙,“成王殿下是如今朝野上下都看得分明的、风头最劲的皇子,圣眷之浓,几乎要压过东宫,你这一摔啊,我老李家的泼天富贵可都摔进家门了。” “阿爷,这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听闻那郭子娇也颇得成王殿下欣赏。”李琼提起这事语气便带了些不耐。 “宝贝女儿啊,这你不用担忧,你阿爷我这辈子虽文才武功皆属平平,但至少资历比那郭家乳臭未干的小子多了几年,在这上京城总是立稳了跟脚的,挖他郭家点错处不是什么难事,你且稳住成王,其余的都交给阿爷。” “那女儿就多谢阿爷了。”李琼挽住李崇政的手臂撒娇道,“这个月阿爷可否多给我置办些头面首饰。” “好,好,好!”李崇政连道三声,满是压不住的得意。他望向着院中那株他刚来上京时亲手栽下的石榴树——有子多福,红红火火,真是应景得很啊。 ----------------- 若说有谁全然不快,如鲠在喉,那便唯有郭炅宇一家了。 郭炅宇那日在场上目睹时心中便咯噔一下,眼见那唾手可得的、与天家联姻以巩固权势的大好机会,竟被半路杀出的李家夺去,心中顿时焦灼如焚。 他深知,若让李家父女借此攀上成王,自己在成王派系中的地位必将一落千丈,危机感迫使他立刻行动。 当夜,郭府卧房灯烛至三更未熄。郭炅宇唤来几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声音冷硬如铁:“去查。李崇政,还有他那个女儿,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些‘故事’来。过往阴私,行事不端,哪怕是捕风捉影的传言,我要听见响动。” 他眼中闪过狠戾。这朝堂之争,从来是你死我活。既然李家要挡路,就别怪他出手无情。 ----------------- 而在这各方心思浮动、暗流汹涌之际,冷眼旁观的裴昭珩,已然完全读懂了谢令仪这看似冒险、实则精妙绝伦的一步棋。 兵行险着,剑走偏锋,却又偏偏拿捏住了每个人人性中最真实的欲望与弱点,一石激起千层浪,将水彻底搅浑,令当局者不由自主地在这富贵迷人眼的权力游戏中愈发沉溺。 “青隼,去帮咱们这位聪明绝顶的小狐狸,把这火再烧得旺些。” 裴昭珩唇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既然她已布下如此巧局,他又怎么能令佳人失望呢。 ----------------- 虽远在骊山,谢家俩姐妹也没有放过这京城的热闹, 谢令仪轻轻吹开手上的玫瑰花瓣,“父亲看来已经想通了,都主动送我们俩出来泡温泉了。” “父亲昨日还来了书信,叫我们多呆上两日,”谢令德闭目养神,“看来是彻底地想通了。” “‘勋贵之家可结,天家之室难亲。’这道理父亲是刚想通的,我可不信。”谢令仪噗嗤一笑,“在这上京城当了这么多的老狐狸,恐怕他就等着李琼这一摔呢。你说他会不会连夜烧香感谢成王那匹好马?” “那还真不如多给你些月例有用。”谢令德捻起一片花瓣轻轻放在妹妹的鼻子上,“他担忧得罪了贵人,便把我推出去;若真嫁了成王,来日出了事,第一个便是与我划清界限。” “还是阿姐看的通透,”谢令仪将花瓣贴在双眼上,又向下躺得舒服些,说道,“阿姐可知这才不过几日功夫,这风流轶事已从英雄救美的佳话,已经变成了那两位当事人身上的泥点子,甩都甩不掉。” “可是有人说成王殿下占了李家小娘子天大的便宜,却迟迟不肯给个名分,实非君子所为,有失天家气度?”谢令德猜测道。 “阿姐聪慧,这下按照那成王殿下的性子可是非娶李娘子不可了。” ----------------- 京城中的暗潮涌动,自然瞒不过耳目灵通的苏文远。 中书府的书房内,苏文远听完门生递来的消息,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笔,任由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第二日,他便寻了个成王在府中书房独处的机会,亲自过府拜见。 “殿下,”苏文远屏退左右,语气恳切,深深一揖,“老臣今日,有几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兰钦曜正临窗而立,闻言转身,银色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宇间那股志得意满的飞扬之气,比往日也更盛了几分,他抬手虚扶:“老师请讲。” “秋狩之事,已成美谈,殿下英武仁心,朝野称颂,此乃殿下之德。”苏文远先缓了一句,话锋随即一转,声音压低, “然则,老臣斗胆直言。那宫禁兵权,非同小可,向来为陛下所亲自执掌,最忌旁人染指。殿下莫要为外头的流言所惑,此刻稳住帝心,沉静持重,方是立足之根本。” 他顿了顿,不再掩饰其中的凝重:“东宫仍在,陛下春秋正盛,此刻最忌惮的,便是皇子与武将,尤其是禁军统领过往从密。我们在兵权上已有郭将军的助力,若此时殿下急切地与李家联姻,恐锋芒过露,绝非好事啊。” “老师多虑了。”兰钦曜语气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不耐,“李将军忠心体国,夙夜在公,其女婉淑知礼,皆是清白人家。父皇圣明烛照,岂会因儿臣一场意外援手、全乎人伦之举,便对忠心臣子心生无端疑虑?联姻之事虽尚未有定论,但老师不必过于忧心。本王,自有分寸。” 苏文远宦海沉浮数十载,立刻听出了成王话语中的那根刺。 他不再多言,只是垂下眼帘,掩去其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与更深的忧虑,恭敬地应了一声:“是,老臣僭越了。” 而后,便深深行礼,倒退几步,转身缓缓离去。背影在秋日斜照的光线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佝偻与落寞。 成王望着老师离去的背影,坐在书房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案,面色沉静,眼底却掠过不易察觉的烦躁。 苏文远口中的那些流言,他自然早已知道,且如蛆附骨,日夜钻入他的耳中,搅得他心神不宁。 那些突如其来的污浊舆论,似油腻的蛛网,缠缚上来,眼瞧便要将他娶李琼这一箭双雕,既得美眷,又收强援的一步妙棋给毁了。 不成。 他兰钦曜绝不容许煮熟的鸭子飞了。 “更衣,备轿,”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吾要即刻入宫,面圣。” 第18章 君心 皇城深处,紫宸殿内熏香袅袅,沉香的气味从鎏金狻猊兽炉口中缓缓溢出,龙脑香、郁金藉地,威严肃穆的压迫无处不在。 天子兰胤正批阅着奏章,听闻内侍禀报成王求见,并未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宣。” 成王步入殿中,依礼参拜,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儿臣参见父皇。” 兰钦曜起身,迎上父皇那双深沉难测的眼眸,那眼神看似温和,却似古井深潭,望不见底。 他心下一凛,却更坚定了念头,直接道明了来意:“父皇,儿臣今日前来,是为恳求父皇成全一桩心事。” 天子终于搁下朱笔,倚在龙椅的软垫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他: “哦?何事需你亲自入宫来求?” “儿臣的婚事。”成王语气恳切,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青年人的热忱,“谢尚书家的千金门第高贵,贤良淑德,自然是极好的。只是...” 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词句,“只是儿臣与李崇政将军家的千金,在秋狩之上机缘巧合一见钟情。一番接触下来,更觉是情投意合,两心相悦。儿子现下心中已再容不下他人,唯愿求娶李琼为妻,望父皇恩准。” 天子眸光微凝,近日那些沸沸扬扬的风言风语,他自然有所耳闻。此刻看着阶下这个儿子——最肖似他年轻时模样的皇子,那副笃定而热切的神情,心下已然明镜一般。 他并未立刻表态,只缓缓道: “皇家婚事,关乎国体,非比寻常。李将军忠心可嘉,其女想必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一瞬,“朕自然会为你择定一门满意的亲事。” 话语圆融,却未置可否,天威难测。 成王心下微微一紧,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垂首道:“儿臣多谢父皇关怀。” 待成王的身影退出殿外,那明黄的身影在御座上静默了片刻。 殿内香气依旧沉浮,唯有更漏滴答,清晰可闻。 半晌,天子才抬眼,对侍立在侧的徐内侍淡淡道:“传苏文远进宫。” ----------------- 不过半个时辰,苏文远便疾步而至。他官袍整齐,一丝不苟,行礼后便恭谨地垂手立于一旁。 天子并未提及方才成王所求,只仿佛一时兴起,指了指殿内东侧窗前早已摆好的一副楸木棋盘,以及两盒温润的黑白玉子,语气颇为闲适: “今日政务批阅得有些烦闷,爱卿来得正好,陪朕手谈一局,也松快松快心神。” “臣,荣幸之至。”苏文远神色不变,从容撩袍,在皇帝对面的绣墩上坐下。 黑白玉子相继落于楸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微响,殿内一时只余棋声与淡淡的龙涎香气在流动着。 天子执白,落子大开大阖,自有一股睥睨纵横的帝王气象;苏文远执黑,应对缜密,步步为营。 棋至中盘,黑白交错,形势胶着。 天子似是随意提起,目光却仍专注于棋局:“文远啊。” “臣在。” “你身为钦曜的老师,对他的婚事,有何看法?”白子轻轻落下,敲在边星之位,声音清脆,“朕听闻,他近日与李崇政的女儿走得颇近。” 苏文远指间拈着黑子,正凝神思索落处,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进宫前已得了成王心急火燎递来的消息,知悉了这位学生的决断,心底或许掠过对失去部分掌控力的不豫,但更多的是迅速权衡利弊后的冷静。 手中的黑子落下的同时,瞬思百转,他声音平和,娓娓道来: “陛下,李禁军多年来护卫宫禁,兢兢业业,夙夜匪懈,其忠心天地可鉴。李家虽非高门,却是实打实的军功起家,在禁军乃至北军中,声望颇著。” 他略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见无异常,才继续道, “如今殿下既与李家千金情投意合,陛下若此时施以恩典,许以姻亲,正可彰显陛下对寒门将领的信重与隆恩。此举,必令军中那些凭一刀一枪挣下功名、出身不高的子弟,倍感鼓舞,知效忠陛下、忠于朝廷,必有厚报。从此,更愿誓死效忠,以报君恩。” “苏爱卿这一子落的甚好。”天子微微颔首,又落下一白子,“继续说” 苏文远心中有了底,不假思索地落下另一子: “反观谢家,树大根深,门第显赫,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与之联姻,固然能暂时安抚世家之心,然久而久之,恐生枝节。易让朝中其他肱骨之臣,乃至寒门出身的官员以为,陛下依旧倚重谢氏,偏爱世家,恐非平衡之道。” 他抬起眼,目光诚恳:“如今之势,施恩于李家,既能成全成王殿下的一片赤诚痴心,成就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良缘;又能平衡朝堂势力,稍抑世家过于紧密的联系,彰显陛下唯才是举、不论出身的圣心。于巩固皇权、安定军心而言,实乃一举数得之策。” 语毕,他似才发觉自己棋盘上的局势已悄然变化。原本绵密的黑棋防线,不知何时被皇帝看似闲散落下的几枚白子,如尖刀般切入,竟显出了几分支离破碎的颓势。 于是他适时地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投子认负,拱手道: “陛下棋艺精进,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微臣穷于应付,只顾思索如何落子,却不知何时已堕入陛下彀中,真是次次甘拜下风,心服口服。“ 天子目光掠过棋盘上的残局,又似掠过苏文远恭顺的脸庞,最终投向殿外辽阔的天空。 “罢了,不过游戏耳。”天子笑容愈发深邃,心中已有了决断,“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孩子们的事,就依他们自己的心意吧。” 苏文远深深躬身:“陛下圣明。” ----------------- 紫宸殿内,灯火已初上。 谢儆垂首立于御阶之下,银线绣就的仙鹤补子在宫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姿态恭谨到了极致。 他刚刚陈情完毕,字字句句,皆是对自家大女儿“年少无知”“身子骨自幼孱弱”“娇生惯养恐难担皇子妃重任”的自贬,言辞恳切。仿佛真是一位为天家颜面着想、为皇子前程忧心忡忡,而不得不忍痛割爱的操心父亲。 天子高踞龙椅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敲打在谢儆的心弦上。 这位礼部尚书的头颅深深地低垂着,目光落在冰凉似水的金砖地面上,映出他自己模糊而谨慎的倒影。 天子俯瞰着阶下这位太康谢氏的当家主人、百年清流门第的领袖、当今文坛的泰斗,此刻正对自己做出一副最谦卑的姿态。 一种混合着满意与嘲弄的复杂笑意在帝王的面上一闪而过。 “爱卿过谦了,若满朝文武都如爱卿这般深明大义,为国为君,我晟朝何愁不能强盛啊。”天子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既然如此,朕便准你所请。李家小娘子温婉贤淑,与钦曜是缘分天定,一对璧人。你的一双女儿兰姿蕙质,日后若是有了其它好的姻缘,朕定为她们赐婚。” 谢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松,连忙跪下,面上却愈发恭敬:“陛下圣明烛照,天光下逮,谢家上下,唯愿忠心侍奉陛下,惟铭肺腑,誓捐顶踵以报皇慈。” “既然如此。”天子似乎颇为受用这番表忠心,随即道,“钦曜的婚事关乎国体,诸多筹备事宜不可轻忽。谢家世代簪缨,最重礼仪规矩,此事,朕交由爱卿你去统筹操办才能放心,爱卿务必要办得风光体面,莫失了天家与谢家的体统啊。” 天子拿出御案上已然拟好的谕旨,盖上朱印,递给内侍徐公公, “著礼部即日恭撰诏书,以皇三子成王兰钦曜指婚李崇政之女李琼为皇子妃,一并开列仪注,会同内务府、工部、钦天监速行筹办;纳采、纳征、发册、奉迎诸礼,毋得迟误。” 谢儆心头明镜一般,双手举高接过谕旨再度叩首:“臣谢儆谨遵面奉谕旨,即刻敬谨办理!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谢儆恭敬地退下后,天子满意地对一旁的内侍徐安说道:“这谢家从前朝起,几百年盘根深固,十世卿相不绝,原靠的皆是谢尚书这样‘不竞一时,而竞百年’的策略啊。” “陛下,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九重宫阙外纵有千年门第,亦皆仰承陛下圣辉天恩。”徐安恭敬地说道。 天子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摆了摆手道,“连朕的内侍都会念出几句《论语》来,徐安,你说朕身边人才济济,何愁我大晟不能强盛啊!” 第19章 挑衅 任外面波起云涌,漱玉院内似乎永远一片岁月静好的样子。 谢令仪正与姐姐谢令德对坐窗下,乌木嵌螺钿的圆案上摆着几碟用过的早点,青瓷碗盏已撤,只余两盏清茶,热气袅袅,在阳光里升腾成薄薄的雾。 谢令德一身藕荷色襦裙,未施脂粉,长发松松挽起,斜倚在绣着竹影的锦缎绣墩上,翻着一本前朝诗集。她与妹妹的明媚俏皮完全是两个性子,眉眼温婉娴,也静如深潭之水。 而谢令仪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她抱着一卷厚厚的《长短经》,这是蜀人赵蕤结合本朝军政朝局编撰的策论集。她读得专注,与姐姐谢令德周身都透着一种疏离的清冷不一样,她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只是偶尔抬眼看向姐姐时,那双清澈的桃花眼中才会漾开真切的、毫无保留的暖意。 姐妹俩都未提外面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仿佛那些事与这方小院全然无关。 但,总有好事之人要打破这份太平。 “阿姊,听说你与成王的婚事有变啊。” 一道带着刻意娇俏、却又掩不住幸灾乐祸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谢令瑾扶着丫鬟的手,施施然走进漱玉院。 她下巴微抬,目光先扫过安静看书的谢令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最终落在捧着书卷的谢令仪身上,嘴角勾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谢令德翻书的手指顿了顿,眼帘却未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翻过一页,仿佛那声音只是窗外偶然掠过的麻雀叫。 “二姊来的迟,我们早膳已经用过了。”谢令仪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用细腻的白瓷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细细地抿了一口,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令瑾,“连这膳后茶,怕也不赶趟了。” 谢令仪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遗憾,让人挑不出错处。 谢令瑾脸上的得意僵了僵,她素知道谢令仪是个软刀子,从不与人正面冲突,却总能让人堵得心里发闷。 谢令瑾不甘下风,带着几分挑衅高声说道:“三妹这是不欢迎我?也是,如今阿姊的婚事黄了,你们心里不痛快,我理解的。” “二妹,我与成王不曾议亲,何来有变这一说?”谢令德终于抬起眼,将手中书卷轻轻合上,搁在膝头。 她摆了摆手,示意侍立一旁的侍女将案上茶盏撤下,这才看向谢令瑾,带着不容置疑的疏淡,“空口白舌污人清白,二妹又是何居心。”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自家姐妹,如何大清早的便拌起嘴来?” 三婶柳吟霜带着两个年轻的贴身侍女匆匆赶来,腕上笼着两只通透的翡翠镯子,随着这焦急的脚步叮铃作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在三个女孩儿脸上一扫,已将场中情形估摸了个七七八八。 “三婶来的好巧。”谢令仪弯起唇角,起身微微欠身,“自家姐妹开个玩笑罢了,倒惊动三婶了。” 柳吟霜忙上前两步,虚扶一下,笑道:“那便好,那便好。家和万事兴,你们姐妹相处得亲密,三婶便安心了。” 话说的放松,柳吟霜的眼神却飞快地掠过谢令德平静的脸和谢令仪含笑的眼睛,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两个丫头,一个静得像深水,一个笑得像春风,可没一个好相与的。 预算,她转向谢令瑾,语气带了点训斥,“瑾娘,你也是,大清早的跑来找姊姊妹妹顽……” “家和万事兴,皎皎受教了。”谢令仪微微提高声音,打断柳吟霜的虚与委蛇,低头欠身道,“二姊,皎皎刚刚言语多有冲撞,还请二姊恕罪。” 谢令瑾将头扭向一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不情愿地、带着施舍般的傲慢道:“罢了,我原谅你了。” 柳吟霜狠狠剜了女儿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这个蠢丫头,被人拿话套住了还不自知! 于是随即又转向谢令仪姐妹俩,堆起满脸笑意,说了几句“瑾娘年纪小不懂事”“大家都是亲人千万别往心里去”的软话,这才半拉半拽地带着满脸不忿的谢令瑾离开了漱玉院。 一出院门,转过回廊,谢令瑾便甩开母亲的手,忿忿道:“阿娘!你是她们长辈,来她们院中,她们连盏茶都不奉!尤其是那个谢令仪,装模作样给谁看!” 柳吟霜脚步不停,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扯着女儿,直到走出漱玉院老远,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回廊转角,才猛地站定,转过身,看着犹自气鼓鼓、眼圈都有些发红的女儿。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几乎是一字一顿: “娘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去招惹谢令仪!她从小养在顾老夫人膝下,耳濡目染,腹藏千窍。那谢令德可能还会顾忌谢家的脸面,行事留有余地,她谢令仪眼里有没有谢家、认不认这个‘谢’字,都还两说!” “那就任由她在我们面前威风八面吗?”谢令瑾更不服气了,声音也拔高了些, “不过是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罢了,我前几日还听来京述职的楚州刺史的女儿说谢令仪在蕴山还亲自去采茶,她算什么千金贵女!” “糊涂!” 柳吟霜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女儿的额头,力道不轻,谢令瑾吃痛,往后缩了缩。 “那是她谢令仪,从小就没想只当个囿于内宅、只知道争风吃醋的闺秀!采茶?那是她懂得民生,知晓物情,是顾老夫人故意教她的!你当那是丢人?那叫见识!” 她看着女儿依旧不服气的脸,胸口一阵发闷。这个女儿,被她娇惯得太过了,只学了一身浮华的做派,内里却空荡荡的,半点城府也无。 她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确保无人,才拉着女儿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也极残酷: “阿瑾,你记住。她爹,是正儿八经的谢家嫡出,如今的礼部尚书;她娘,是当朝中书令苏文远唯一的亲妹妹。 而你娘我,出身商贾之家;你爹他娘更是连你祖父都忘了在哪里买的婢女,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就生了你爹,到死都只是个通房!” 谢令瑾脸色白了白。 柳吟霜盯着女儿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不容她逃避: “你爹能在这上京城有头有脸,住着这高门大宅,穿着绫罗绸缎,出门被人尊一声‘谢三爷’,那完全是因为你大伯谢儆好面子,要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兄弟和睦、家族兴旺的样子。所以,你在外面,也能充充谢家千金,受人奉承。” 她往前逼近一步,气息拂在女儿脸上,冰冷又无情: “可若是哪天,我们三房行事不慎,伤了他的面子,那我们随时可能被打回原形,随你爹的籍——那是贱籍。” 她顿了顿,语气森然,“到时候,莫说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就是活命,都要求人。你以为,你大伯那样的人,会对我们心软?” “阿娘!”谢令瑾被母亲眼中的冷意慑住,声音发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仍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和委屈,“可是,可是她们凭什么……” “就凭她们投了个好胎!”柳吟霜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神色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好了,别哭了。把眼泪擦干净。对付谢令仪,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式根本不够看。以后安分些,别给你爹和我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孝心了。” 说罢,她不再管女儿泪眼婆娑的模样,拉住她便往自己院子中走去。一进院门,便命贴身侍女将院门重重关上,将那隐约的抽泣声隔绝在内。 ----------------- 漱玉院内,恢复了宁静。 阳光依旧静静地铺陈,风铃依旧无声,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重新沏了热茶送来,姐妹俩也都重新拾起书册看了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流云脚步轻快地自外面探完消息回来,凑到姐妹俩跟前,压低声音,带着点雀跃道: “小姐,听说这三夫人动了怒,直接命人将二娘子关在房里了,说是要抄不完一百遍家规,不许出门呢!连身边的丫鬟都被换了一批,说是要好好静静心。” 谢令德闻言,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三婶如此聪慧通透、懂得审时度势之人,怎地生出那样一个心性浅薄、沉不住气的女儿。” “三婶若不是入了这阴诡叵测的谢府,自己接过她柳家的生意,定也做了这上京城经纶济世的女首富了。”谢令仪正把玩着一个精巧的九连环,指尖轻轻一拨,最后一环应声而解。 她将解开的环链托在掌心,侧过头,对着姐姐狡黠一笑,眸中光芒流转,带着少女独有的灵动与慧黠: “只是,这机会送到手上了,不用,倒反而显得是我们愚钝了。” “此番还真是要感谢堂妹送来的意外之喜了。”谢令德语气里带着纵容,会意笑道。 第20章 杖责 次日,天光未透,云层压得低低的,只在天际漏出一线鱼肚白。 漱玉院内,几个在府中有些年头、惯常倚老卖老的老仆妇,被反剪双手,用麻核塞了嘴,一排跪在院中冰凉坚硬的青石板地上。她们头发散乱,面上惊惶,眼珠子不安地转动着,浑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晨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谢令仪端坐在廊下早已设好的主位上,一身浅碧色衣裙。她面色平静,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堪称温婉的弧度,只是那双天生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凝着一层薄冰似的寒意,眸光扫过地上那几张惶恐扭曲的脸时,清澈见底,却不带丝毫温度。 侍女白芷立在阶前,身姿笔挺。她今日特意穿了身颜色较深的靛青比甲,不戴半点珠饰,显得格外肃穆,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正腔圆,带着一股书卷气的凛然,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礼记》有言:''内言不出于阃,外言不入于阃''。尔等身为内院仆妇,昨夜戌时三刻,竟敢聚于后厨,饮酒作乐,妄议大娘子的婚事?!” 流云将一件月白绣缠枝梅的披风轻轻罩在谢令仪肩头,弯下腰,凑近她耳边,低声问道:“娘子,白芷姐姐叽里呱啦说啥呢,我怎的一句都听不懂?” “平素教你念书,你推三阻四,现在知道听不明白了?”谢令仪侧过头,瞥了她一眼,眸中冰霜稍融,“那便听你白芷姐姐继续‘引经据典’地忽悠她们。” 只见白芷在那些跪着的老妇面前缓缓踱步,裙裾纹丝不动,只有鞋底轻轻擦过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可知《唐律疏议·斗讼篇》明文:''诬告者,各反坐''?尔等昨夜醉后胡言,非议宗女,诋毁闺誉,已涉诬谤!此等行径,按律,轻则杖六十,徒一年;重则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那几个婆子前半截文绉绉的没太听明白,只是本能地感到大难临头的恐惧,待听到“杖责”、“流放”这些实实在在、血淋淋的字眼,有几个胆小的直接瘫软下去,像一摊烂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野兽般的哀鸣,若非嘴里塞得严实,怕是早已哭嚎出来。 漱玉院这番动静,自然惊动了正准备出门参加廷议的谢儆,他本不欲理会内宅琐事,但听到心腹说好像涉及天家之事,在这敏感时候,他不得不蹙着眉,转道来了漱玉院。 白芷瞥见院门口出现的袍角,知时机已到,背对着院门大声训斥道: “谢氏百年门风,容得下笨嘴拙手,却绝容不下谤主乱阶、搅乱家宅的恶仆!尔等妄议主家,毁谤闺誉,言涉天家,是想牵累我谢氏全门上下三百余口人,为你们这几张烂嘴陪葬吗?!” 谢儆闻言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步入院中,目光先扫过地上瘫软如泥的仆妇,又看向廊下端坐的女儿。 谢令仪像是这才看见父亲,匆匆起身迎下台阶,行礼道:“女儿惶恐,处置几个胡言乱语的奴婢,竟惊扰了阿爷。” “无碍,此事我已听闻,应按家法从严处置,你做的很好。”谢儆抬手虚扶了一下姿态恭谨的女儿。 “阿爷过誉,只是......”谢令仪面露难色。 “怎么了?”谢儆上前一步握住女儿的手道,“有问题尽管说,阿爷绝不让你们姐俩受委屈。” 谢令仪抬起眼,目光在院中环顾一圈,才似有些难以启齿地低声道:“这些婆子都是三婶送来的,女儿不敢擅自重罚,恐伤了与三婶的和气,也怕外头的人说我谢家的女儿刻薄寡恩。” 虽然谢儆面带关切,但陪了他几十年、熟悉他脾性的主簿谢忠已看出主君眼底压着的不悦——既是对这些口舌招祸的恶仆,也是心底那根弦却因廷议时辰将近而微微绷紧。 于是谢忠适时地上前半步,躬身道: “主君,小的斗胆猜测,正是前日二娘子来漱玉院中,对大娘子言语不恭,口出无状,才引得这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刁奴,以为有机可乘,昨夜喝酒误事,引发口舌,以至酿成今日之祸。” 谢忠语气平实,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谢儆此刻最敏感的心绪里。 “好啊!”谢儆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冷笑数声,那笑声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与勃然怒意,“我谢儆的女儿,在这谢府之内,竟被旁人欺负了去!我的女儿顾全大局,顾惜家族脸面,隐忍不言,他们倒是没有这等觉悟,纵女无状,纵仆生事!” 他不再看地上那些已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的仆妇,转向谢令仪,语气斩钉截铁: “此等恶仆,留之何用!今日便由我做主,各杖五十,打完了立刻捆了,发卖到京外最苦最偏的庄子上做粗使苦役,终身不得返京!其家小亲眷,凡在府中当差的,一律清查,一个不留,全部撵出去!老三夫妇若对此有何不满,或是想来求情——”他顿了顿,眼神锐利狠绝,“尽管让他们直接来寻我分说!” 说罢,他重重一拂衣袖,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官袍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谢令仪朝着父亲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虚虚一拜。待她缓缓直起身,面上那点恰到好处的惶恐、柔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冷意。 “轻羽、流云,动手。” 白芷上前,扶着谢令仪转身往正屋走去。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院中的景象隔绝。很快,门外便传来了沉闷的杖击声,夹杂着被堵住嘴后发出的、扭曲痛苦的呜咽闷哼,一声声,此起彼伏,又被紧闭的门窗过滤得模糊不清。 “打搅阿姐清梦了。”谢令仪脸上那层冰冷的壳子瞬间融化,软软地倚靠进姐姐怀里,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辛苦你了,这一清扫,院子里也算干净多了。”谢令德温柔地替妹妹拢了拢方才在院中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 “不辛苦。”谢令仪直起身,又牵过白芷的手,眸中恢复了几分灵动神采,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小计谋得逞后的狡黠光亮,“阿姐一直用心维系打点的忠叔,今日寥寥数语,可是直接戳中了父亲的心事,将那把火点得恰到好处。还有她们这几个丫头,” 她目光柔和地扫过白芷,又仿佛透过门扉看到外面正在行刑的轻羽和流云,道, “从昨日‘劝酒’,到今日拿人问话,忙前忙后。酥云酿的那桂花酒,后劲绵长,最易让人口无遮拦;轻羽又是那般‘忧心忡忡’地提醒她们莫要酒后失言、议论主家……这么循循善诱得一刺激,那些平常本就倚老卖老、唯三婶马首是瞻的婆子,自然是什么狂悖之言都敢往外倒。我啊,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 “小娘子这场戏,演得可是入木三分。”白芷抿唇一笑,打趣道,“连主君那般明察秋毫的人,都被您那副惶恐为难的模样瞒过去了,回头还觉得您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也跟流云那丫头学坏了,竟会取笑我了。”谢令仪莞尔,短暂地恢复了一个十六七岁、会娇嗔会玩笑的明媚少女模样,仿佛方才院中那个冷静下令、眉目含霜的谢三娘子,只是旁人一场模糊的错觉。 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深处,很快,她面上又浮起一层淡淡的忧虑,轻声道: “不过,依我看,这院中的蠹虫,恐怕还未完全清除干净。我们还不能掉以轻心。” 谢令德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妹妹的意思,眸光微凝:“你是说三婶昨日,来得太快了些。” “正是。”谢令仪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披风上的流苏,“那几个老仆妇,年纪不轻,腿脚也没那么利索。从后厨杂院到三婶的住处,隔着好几重院落。消息能传得那样快,必是还有更年轻的人递了信出去。” 谢令德沉吟道:“此人应还蛰伏在暗处,比这些明着狗仗人势的老婆子,更难对付,也更危险。” “无碍。”谢令仪反过来握住姐姐的手,语气重新变得沉稳笃定,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竹在胸, “经此一事,父亲对三房那边,多少会生出些不满嫌隙。我们正好可以趁机,换一批底细干净、可以信任的人进来。” 她望向窗外,院中的杖责声已渐渐止息,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阳光正好,穿透窗棂,在她眼中映出细碎而明亮的光点。 “而那藏在暗处之人,行事必将更加小心翼翼,百般顾忌。我们,可以慢慢来,徐徐图之。” 第21章 佛珠 大慈恩寺的盂兰盆会,历来是上京最庄重的法事。今年天子格外开恩,命百官随皇室同祭,寺内便更添了几分不同往日的肃穆与煊赫。 父亲谢儆按制需陪同参礼,吩咐母亲苏氏领谢家一众女眷,往安排好的偏殿去设私家祭坛,另行家族祭祀。 偏殿里,沉水香与檀香的气息交织弥漫,丝丝缕缕,从青铜兽炉中逸出,在略显幽暗的殿宇内盘旋。 几位特意延请的高僧趺坐于蒲团之上,垂目敛容,梵唱声低沉而绵长,如同从极深的地底涌出的暗流,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却又在寂静中勾出人心底更深的空旷。 母亲苏氏等贵眷被引至前方铺设的锦垫上,专注聆听法师讲经。 谢令仪静静地坐在姊妹们中间,听着那梵音,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影,目光却有些失焦。 殿内香雾太浓,浓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诵经声嗡嗡地往脑子里钻,勾出一些她不愿在此刻触碰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轻轻碰了碰身旁姐姐谢令德的衣袖,低声道:“阿姊,我觉着胸口闷得慌,想去后面禅房歇一歇。” 谢令德转过脸,仔细瞧了瞧妹妹有些苍白的脸色,低声道:“去罢,仔细些,莫要走远了,今日寺里人多眼杂。” 谢令仪点头,悄然起身,便扶着侍女的手,从偏殿的侧门退了出去,她吩咐侍女先回禅房去备些清茶,自己先随意走走。 走出重重连廊,午后明亮得有些晃眼的阳光扑面而来,夹杂着庭院里草木蒸腾出的、鲜活又微苦的气息,谢令仪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胸口的滞闷感似乎疏散了些许。 沿着被树荫筛得光影斑驳的甬道,朝寺院后方深处走,人声便愈稀,只剩下风吹过古树梢头的沙沙声。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景致豁然一变,竟是到了一处颇为偏僻的院落,青石板缝隙间生着茸茸的青苔,墙角的野草带着几分恣意的野趣。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内并立的两棵大树,树干挺拔,枝叶蓊郁,向天空舒展开巨大的、伞盖般的绿荫。 谢令仪的脚步倏然停住了。 是娑罗树。 姑姑最爱的树。 她记得姑姑曾在这树下告诉自己佛陀涅槃,便是在娑罗双树之下。此树象征着超越生死轮回的无上光明,是大寂静,也是大圆满。 只是这来自西方佛国的树木,在上京的水土中颇难成活,娇贵得很。 姑姑还在的时候,这里还只有孤零零的一棵。 那点不愿回忆的思绪,还是不由分说地被拽回到许多年前。 那时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跟着姑姑来大慈恩寺进香。 姑姑信佛,且信得虔诚,一举一动都守着规矩。可那一日,法事拖得久了,她年纪小,耐不住饿,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在寂静的禅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姑姑原本阖目诵经,闻声睁开眼看向她,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柔软的笑意。姑姑终究是破了“过午不食”的规矩,悄悄从袖中摸出两个素果子,塞到小令仪手里,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嘘”的手势。 小令仪捧着果子,咬了一口,满口生香,却又有点不安,仰起脸小声问:“姑姑,我们这样,佛祖会不会生气了就不保佑我们了呀?” “不会的。”姑姑笑了,用帕子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碎屑,声音温和得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佛祖最是大度慈悲,会一直保佑我们的,会保佑这世上最好的皎皎。” “皎皎”,是姑姑亲自给她起的小字,说愿她如明月,皎洁明亮。 谢令仪缓缓走到那两棵娑罗树下,仰起头,阳光透过密密层层的叶片洒下来,在她脸上、身上跳跃。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树旁那截早已褪了颜色的木制栏杆,其上系着一片小小的、已然泛白破损的幡盖,布料边缘虽磨损严重,但隐约还是能看出上面手绣的梵文,针脚细密,风来了,它便微微飘动一下,悄无声息。 姑姑当年挂上去的。 “姑姑,”谢令仪极轻地呢喃道,“你骗人,佛祖一点也不大度,他没有保佑你。” 风穿过娑罗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小施主可是有什么烦忧?”一个平和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谢令仪敛去面上外露的情绪,转过身来,只见一位身着灰色海青的僧人立在几步之外,面容清瘦,目光澄澈,正是今晨在法坛上负责证义《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的仪光禅师。 谢令仪连忙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声音略微低哑:“师父见笑了。弟子偶然行至此处,见此双树葱郁,想起一段旧日往事,有些出神。” 仪光禅师的目光也落在那两棵娑罗树上,那目光有种洞察的慈悲,却无丝毫探究的逼迫:“这棵年岁久些的,相传是当年玄奘大师自天竺带回的种子所育。旁边这棵稍小的,则是贫僧多年前亲手栽下。小施主似乎对此树很是留意? “是一位故人,”谢令仪如实道,“她生前,极喜爱此树。” “小施主可是很思念这位故人?”仪光禅师的声音愈发温和。 谢令仪点头,随即却又缓缓摇了摇头,眉宇间染上一丝少见的迷惘与挣扎,“弟子愚钝,想请教禅师,若是一个人本不想长久沉湎于对故人的追思,却又常常为此烦扰。总觉得这份心绪左右了当下的判断,牵绊了前行的脚步,当如何自处?” 这话问得唐突,可不知为何,对着这位仪光禅师,她竟生出一种奇异的信赖感,许是他周身那股沉静从容的气度,许是这娑罗树下太过熟悉的氛围,让她恍惚间觉得,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位陌生僧人,而是另一位可以倾诉的长者。 仪光禅师静默了片刻,目光掠过那两棵静立的娑罗树,又回到谢令仪脸上, “小施主可知,禅门中有‘观心’一说?心念起伏,本如云聚云散。若因恐惧而强抑思念,恰如以石压草,草终会从石缝中曲曲折折地生长出来。” 他转回目光,眼中带着悲悯,“直面痛苦,方知痛苦为何物;觉察欲望,方能明辨欲望之源。如此,方不会被旧日阴霾遮蔽双眼,方能不在同样的路上重蹈覆辙。” 不抗拒,不逃避,觉察,观照。 谢令仪深吸一口气,再次郑重合十,深深一礼:“禅师所言,如醍醐灌顶。弟子愚鲁,定当日夜反复揣摩,不敢或忘。” 仪光禅师看着她眼中渐渐清明起来的神色,含笑点了点头,“说起来,贫僧也有一位故人对此树钟爱非常。” 他的目光在谢令仪脸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小施主与她乍看之下,还有几分神似。” 谢令仪心中微动,却并未接口。 谢令仪心头一动。不待她细思,禅师已从腕上褪下一串佛珠。那珠子是沉香木所制,颗颗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常年摩挲。 “既是有此善缘,”禅师将佛珠递来,“贫僧便以此珠相赠。此珠伴贫僧诵经多年,虽非贵重之物,却也沾染了几分佛前清静。愿小施主持之,常怀观照之心。” 谢令仪郑重接过,再次合十:“顶礼法师慈恩。弟子必当善用此珠,勤诵圣号。以此功德,回向众生,亦不忘法师今日教诲。” 仪光禅师合十还礼,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青灰的身影穿过月洞门,渐渐隐入廊庑深处,唯有脚步声轻轻回荡,最终也归于寂静。 院中又只剩她一人。 谢令仪垂首,看着掌中那串佛珠,每一颗珠子都光滑润泽,上面隐约可见细密的木纹,如同岁月镌刻的印记。她将佛珠轻轻拢在掌心,那股温润的触感,竟奇异地让她想起姑姑的手,也是这般温暖,牵着她走过上京城中的每一处街巷,每一重殿宇。 她抬首,再次望向那两棵娑罗树。 姑姑,是你吗?是你仍在冥冥之中,庇佑着皎皎吗? 风又起,娑罗树叶沙沙作响,那小小的旧幡盖轻轻摇曳,谢令仪将手中的佛珠,握得更紧了些。 她穿过长廊,身影渐渐没入光影交错处,唯有那两棵娑罗树,依旧静静立在院中,在秋末的日光里,青翠如故。 第22章 檀郎 谢令仪折身往回走时,听闻大殿仪式快结束了,便只得从那殿后的复道上绕路了,却正遇上来寻她的阿姐谢令德。 “皎皎,禅房里寻不见你,大殿的仪式快结束了,母亲那边讲经也散了。晚上我与你去曲江畔逛逛可好?” “看连目戏?放河灯?”谢令仪语气平平,手中那柄缂丝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扇面上绣的淡粉海棠似乎也随之微微颤动。 “你今日怎的这般提不起兴致?”谢令德嗔她一眼,眸中却漾着光,“听闻今年曲江——” 谢令德正欲细说今岁曲江的热闹,话音却蓦地顿住了。 谢令仪顺着姐姐的视线望过去。 大殿丹墀之下,数位官员正缓步而出。当中一人,如鹤立寒汀,深绯官袍在午后的光影里格外醒目——正是刑部侍郎江宴礼。 他正微微侧首听着身旁同僚言语,神色恭肃,举止间却自有一份疏朗的雅重。袍袖随步履轻拂,恍若松间过风,簌然清响。 谢令仪用团扇的竹骨轻轻碰了碰谢令德的后背,低声道: “阿姐,江郎君确是玉树临风,风姿卓然。可我阿姐何等眼界,难不成也要效仿那些坊间话本里的俗套,一见倾心了?” 谢令德转过身,目光微微垂下,颊边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阿姐不是说这姻缘只求个相敬如宾、安稳度日?”谢令仪见状一扫之前的心事,逗起姐姐来,“怎地却在这里‘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谢令德用手止住妹妹的调侃,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缘的刺绣。 “真瞧上了?”谢令仪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据我所知,江公子三年前高中进士,如今已官至刑部侍郎,还正好是尚未婚配。虽出身寒门但眼光颇高,多少想攀附他这新贵的遣媒说合,竟都没成。不过么……” 谢令仪尾音拖长,带着点诱人的意味,“但这姻缘之事,原也难说,月老的红线,或许就系在今日呢?” “你又有什么精妙主意?”谢令德斜睨妹妹,见她眼波流转,唇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便知她心里已有了谋算。 “主意嘛,”谢令仪抿唇一笑,目光落在谢令德紧握的那叠素笺上,“可不就在阿姐手中这卷经文里。” “还说我俗套。”谢令德轻嗤,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纸缘,“这般老掉牙的桥段,连市井话本都不屑写了。” “阿姐,”谢令仪摇了摇头,团扇轻轻点在她手腕上,“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管它俗不俗,管用便是好法子。” 她目光瞥向那越走越近的深绯身影,“再迟疑,人可要走远了。届时阿爷再为你相看些不合心意的高门贵胄,可别又来找我诉苦讨主意。” 谢令德垂眸,看向手中誊抄工整的经文纸张,指尖微微收紧。 再抬眼时,那深绯色的身影已至数步开外。她心下一横,将手中那叠纸往身后高阁方向轻轻一扬—— 恰有一阵穿堂风来,几张素笺便如白蝶般翩跹而下,卷着庭院里的柏叶香气,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落在那人身后半步之处。 江宴礼却脚步微顿,有所察觉般地回过头。 撞进他眼中的,是阁栏上凭栏而立的少女。她似乎因这意外怔住了,颊边飞红,唇畔凝着一个羞赧又失措的浅笑。日光透过檐角,碎金似的在她云鬓间的珠翠上跳跃,明明灭灭。 “小郎君,是、是我的经文,方才不慎……”谢令德第一次做这般离经叛道的事,经文脱手时心已乱作一团,预先想好的说辞早已忘得干净,唯余《诗经》里那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心头反复敲打,震得耳根发热。 江宴礼俯身,将散落的纸张一一拾起。纸上抄的是《金刚经》段落,墨迹犹新,字字端丽,隐隐透着些檀香。 “无碍,在下江晏礼,不知娘子如何称呼?”江晏礼似乎看出了谢令德的窘迫和局促,直起身,将纸张理好,双手将经文递还,声音清朗温和,主动开口问道。 “妾身谢令德,见过江小郎……江大人。”谢令德接过时指尖微颤,余光急急去寻那始作俑者的妹妹,却见廊柱空空,哪还有人影。 “谢娘子,这是你的经书。”江宴礼略一颔首,目光停留在手中那叠纸上,倒也不算完全递出。 谢令德心一横,决定学妹妹那惯来一不做二不休、送佛送到西、骗人骗到底的手段,声音尽量平稳地徐徐道: “大人,这经书既落于有缘人之手,按俗例是不能拿回的。” 谢令德顿了顿,见江晏礼凝神听着,便一口气说道:“本是想着今夜放河灯时,为家人祈福所用。既是从高处落下,被大人拾得,那便算是被有缘之人拾得。佛家讲缘法,或许需由拾得之人亲手放入河中,福泽方能通达圆满。” 江宴礼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强作镇定却透出些许慌乱的眸子,又看了看手中墨迹宛然、犹带檀香的经文,沉默了片刻。 风掠过庭前古柏,带来沙沙声响。 “这经文抄录起来,颇费工夫。”江宴礼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波澜,“若因此废弃,未免可惜。不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在下可否暂为保管,待酉正时分,在曲江畔紫云楼前,与娘子一同放入河灯?也算不负这抄录经文的诚心。” “嗯?”谢令德还在思忖下一句该如何圆,未料他如此接话,怔了一瞬,随即颔首,唇边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那便有劳大人了。” “届时恭候。”江宴礼拱手一礼,转身与候在一旁低声交谈的同僚汇合,一同离去。 谢令德立在原地,直到那抹深绯完全消失在殿阁转角处的阴影里,才轻轻、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只觉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贴着小衣,微有凉意。 “我滴个乖乖,想不到大娘子忽悠起人来,比小娘子也不遑多让啊?”廊柱后,流云探出半个脑袋,看得目瞪口呆,压着嗓子惊叹。 谢令仪从另一侧闲闲转出来,摇着那柄缂丝团扇轻笑道:“我可没有阿姐这般本事。我若是与阿姐一样,何须费那‘三顾裴郎’的周章?” 流云咂舌道:“小娘子,大娘子图的是一桩眼前好姻缘,您图的可是大败乌孙的裴将军、燕国公府、还有镇北军——这哪能是一回两回、这般轻巧就成的?”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躲在这儿做什么?”谢令德已恢复平日矜持模样,款步走来,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 谢令仪笑嘻嘻地挽住她手臂:“阿姐,那我戌初时在大慈恩寺南门等你。说好了,我可不许一个才见一面的人占去阿姐太多时辰。再说了——”她眨眨眼,“为着阿姐周全,我得带着流云在后头悄悄跟着,仔细盯着,可好?” “好好好,都依你。”谢令德捏了捏妹妹的手,又端肃了神色,“佛门清净地,稳重些。” “是是是。” ----------------- 不远处,古柏浓荫下。 “郎君,我们已经跟了谢小娘子一日了,晚上还跟吗?”青隼压低声音问道,目光仍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窈窕背影。 裴昭珩斜倚树干,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不是顺路吗?我们本就要去曲江放夜灯。” “可是殿下还约了您棋局啊。”青隼提醒道,“申初三刻,您应下的。” “跟殿下说不去了。” “殿下既然说他对谢娘子熟悉,我们要了解谢娘子,去听他讲讲不就是了?”青隼挠挠头, “还能喝喝茶。那经纬阁新做的蜜煎雕花果子,真是越做越香了,几日未吃,肚里的馋虫都闹了。” 裴昭珩嗤了一声。 “他与那谢家娘子多少年没见了?”目光仍追着远处那个背影,语气淡淡的,“且一句坏话都没说过。俗话说‘黄金无足色,白璧有微瑕’,这般滴水不漏,反倒可疑。” 青隼噎了噎,小声嘀咕:“郎君您为了跟这谢小娘子,这个月已经爽约三次了。这谢娘子每日不是去城西施粥,便是在府里待着,至多与她那些手帕交们聚聚餐。说实话,自那兰阳一别、官道刺杀后,她看起来与这上京的其他闺秀们也没什么不同的。” “说不定是您多虑了,她或许真的只是想求一条安稳生路呢?”青隼试探道,“不如我们继续跟着,您去找殿下下棋?” “就你们?”裴昭珩瞥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不被她耍得团团转?” 青隼嘿嘿一笑:“那倒也是。毕竟连我们家英勇神武的郎君您……咳咳,也曾被她耍得团团转呢。” “你——” 青隼忙缩脖子躲开。 “罢了。”裴昭珩收回手,“备灯去。” “是。” 青隼应得利落,转身没入树影。 暮色四合,古寺寂然。 裴昭珩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对自己心向往之?” 鬼都不信。 第23章 河灯 酉时过半,曲江两岸已笼在一片暖溶溶的光晕里。 紫云楼前最是拥挤。 九层楼阁今夜悉数点灯,檐角下悬的鎏金铜铃在风里轻响,每层廊庑都垂着湘妃竹帘,隐约可见里头晃动的衣香鬓影。 楼下空地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有卖解签的相士,有演傀儡戏的班子,还有三五少女围在一处,将写了心愿的竹牌往灯架上系。 丝竹声从楼内飘出来,是教坊新排的《秋江月》,琵琶声脆,笛音清越,却在喧嚷声里断断续续,像被揉碎了的梦。 谢令德到的时候,江宴礼已等在柳荫下。 他换了一身天水碧的圆领襕袍,玉带束腰,只用一根乌木簪簪住玉冠,比白日里着官服时更添了温其如玉的气质。灯火映在他侧脸上,将那份朝堂上的端肃也柔和了几分。 他手中仍握着那叠经文,纸缘已被妥帖抚平,不见一丝折痕。 “让大人久候了。”谢令德福身行礼。她今日特意拣了件月白底绣银菖蒲纹的齐胸襦裙,臂间挽着泥金披帛,发髻簪一支珍珠步摇,行动间光华流转,清丽却不夺目。 江宴礼还礼:“在下也刚到。”他目光落在她身后,顿了顿,“谢娘子一人前来?” “妹妹原要同来,临时被母亲唤去吩咐些家事。”谢令德答得从容,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自然不能说实话——那鬼灵精的丫头,此刻正带着侍女躲在人群里,探头探脑地朝这边瞧呢。 她示意身后侍女递上一盏莲花灯,灯瓣用素绢糊成,薄如蝉翼,里头已置好短烛,“大人,请。” 两人并肩行至水边。 仆从清出一小块空地,铺了青毡。江宴礼撩袍蹲下,将经文一张张理好,置于灯芯周围的竹架上。动作很慢,指尖抚过那些工整墨迹时,似有片刻凝滞。 谢令德跪坐在旁,从袖中取出银签,微微倾身,左手虚拢着挡风,右手执签去拨那烛芯。火光跃起的一瞬,暖黄的光晕骤然荡开,将她低垂的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边。 江晏礼抬眼时正好看见她低垂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谢娘子抄经时,都会想些什么?”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几乎被汩汩的水声吞没。 谢令德一怔,执签的手停在半空。 “想家人平安,世道清平。”她答得简净。 江宴礼沉默片刻,目光仍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可以祝逝者安息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今日是我小妹的祭日。” 水面有风掠过,烛火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毡上,拉长又缩短。远处傀儡戏正演到热闹处,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将那瞬间的寂静衬得愈发分明。 “自然。”谢令德从那一叠经文中抽出一张,就着火光细细看了看纸上的字迹,“这一张是超度亡者的。” 她手指灵巧,对折,翻角,压边,三下两下便将那页经纸叠成了一艘小小的纸船,又从袖中取出一支小蜡烛,稳稳立在船心,这才双手捧着,递到江宴礼面前,“这个专门给妹妹,她定会欢喜。” 江宴礼双手接过,起身走向水边,谢令德亦随他起身,裙裾拂过青毡,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岸边人潮涌动,不知谁家小郎君放飞了一盏孔明灯,橘红的光团晃晃悠悠升上天际,引得一片惊叹。 就在这片温暖的喧嚣里,江宴礼俯身。他单膝微屈,衣摆垂入水中浸湿了一角也浑然不觉,双手托着纸船,轻轻送入水中。 纸船微微一沉,随即浮稳,烛光在水面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静静看了片刻,水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这才接过谢令德手中那盏莲花灯,再次俯身,指尖在水面轻轻一推。 两盏灯便一前一后,缓缓朝江心漂去。 ----------------- 谢令仪将目光从阿姐那边收回,在人群里随意扫着,灯火流丽,人脸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一个熟悉的身影却直直地撞入眼帘。 裴昭珩也在放河灯。 他一身绛紫常服,在水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那盏盏河灯在他宽大的掌中显得极小,但他躬身放灯的动作却格外郑重——单膝跪地,将灯置于水面,不立即松手,而是用指尖虚虚护着,待那灯稳稳浮住了,才缓缓撤开手。 谢令仪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在他身旁站定,裙角几乎要触到他的衣摆。 “裴将军这样剑锋舐血的人,也信佛吗?” 裴昭珩没有抬眼,依旧注视着那盏渐渐漂远的灯,声音低而沉:“杀生必有牵绊,忏悔可修善缘。” “佛祖最是慈悲,”谢令仪唇角笑意深了些,声音却没什么温度,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裴昭珩被灯火勾勒得格外分明的侧脸上,“但他凭什么替逝去之人原谅过往呢?” 纸灯漂远了,光点渐渐模糊,裴昭珩这才直起身,转头看她。 “行伍之人,观无常、断执念,绝不溺毙于过去。”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眼到唇角,细细打量,带着探究,“谢小娘子今日戾气似乎有些重,可是有何烦忧? 谢令仪心头一动,面上笑容却未减,只是还未及回应,忽听不远处一阵骚动。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涌,惊呼声、推搡声骤起,夹杂着孩童的哭喊。 马蹄声与呵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满河灯影——是一队金吾卫驰马而来,玄甲在灯下泛着冷硬的铁光,腰间横刀随着马身起伏而晃动。 为首者高擎令牌,声音洪亮而冷肃:“奉刑部令,今夜曲江戒严,各坊百姓即刻归家,不得滞留!” 欢呼声戛然而止。 乐声停了,嬉闹声歇了,连水面的灯都似瑟缩了一下,烛光摇曳不定。方才还旖旎温存的夜,瞬间凝出一层薄冰。 人群先是死寂,随即嗡地炸开,推挤着、呼唤着,仓惶向四周散开。小贩匆忙收摊,竹架碰撞;少女们攥着未系完的竹牌,惊慌张望;那傀儡戏的布幔后,木偶还保持着作揖的姿态,便被主人胡乱塞进箱中。 紫云楼上的竹帘纷纷掀起,无数华服身影凭栏下望,窃窃私语如蚊蚋般嗡嗡响起,汇成一片压抑的暗流。 江宴礼已重又披上那身象征官职的绯色外袍。方才临水放灯时那点罕见的温润与柔和,此刻已从眉宇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系衣带的动作很快,手指翻飞间,便将那身天水碧的常服彻底掩在庄重的官袍之下。 “谢娘子,”他转向谢令德,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我并不信佛,但还是替小妹谢谢你。” 谢令德一怔,抬眼看他。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她无法触及的深潭。方才那片刻的松动与袒露,此刻已荡然无存,仿佛只是灯火造成的错觉。 “灯既已经放了,便早点归家吧。”江宴礼不再多言,朝身侧吩咐道,“守义,送谢娘子回去。” “不必了。”流云和轻羽已从慌乱的人群里奋力挤了过来,一左一右扶住谢令德。 谢令德朝江宴礼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便转身随着侍女离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江宴礼已转过身,正对金吾卫为首的军官说着什么,背影挺直,手势果断,再没朝她的方向望来。 月白裙裾在慌乱的灯火中一闪,便彻底没入人群。 ----------------- 另一边,裴昭珩几乎是本能地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谢令仪护在身后,他的肩膀很宽,挡在她面前时,确实隔绝了大部分推搡而来的慌乱人群。 谢令仪抬眼望去,只见紫云楼高处,竹帘后那些华服身影骚动更甚,指指点点,私语声已汇成一片清晰的嘈杂。 她忽然轻轻笑了,笑声在这片仓惶中显得格外寒冷:“裴小郎君,你看,佛祖从不会渡人。” 她的目光从裴昭珩肩头越过去,望向那些惶惶四散的人群,轻轻放下一句:“皆是人自渡。” “你早知道什么?”裴昭珩蹙眉,他仍未完全转过身来,仍保持着半护着她的姿势,侧脸的线条在晃动的灯火里显得格外分明。 “妾身的好姑父,”谢令仪语调忽然轻快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愉悦的甜润,她微微踮起脚,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明日应是逃不过三司会审了。”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字字清晰,“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最后几句说得极轻,却像淬了冰的针。 说罢,她后退半步,瞬间又恢复那副笑语盈盈、不谙世事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瞬的冷厉与刻毒只是灯火晃出的错觉。她朝裴昭珩随意福了福身,便转身翩然消失在拥挤的人流中。 裴昭珩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像江心一块礁石,沉默地承受着纷乱的潮水拍打。 “郎君,我们可要上去探查一番?” “不必了,回府吧。”裴昭珩回过神来。 人群渐稀,那盏盏莲花灯已漂至江心,组成了浩瀚灯海里最寻常的一粒光点。而岸上的繁华,正被铁蹄踏碎,一点一点,沉入突如其来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第24章 求情 只一夜,琅琊王氏家主王锡和他的两个儿子强掳良家妇女,聚众淫乱的消息已经在上京传得沸沸扬扬。 天还未亮透,堂姑谢云如便已叩响了谢府大门。谢儆一早就出了门去,府中本该由主母苏愔枫应对,她却推说头风发作,避而不见。 况且,谢云如在门外声声唤的是“让谢俨开门”,那分明是专冲着三房而来。 厅堂内,谢俨来回踱步,额上细汗密布。 “三叔,”谢令仪立在屏风旁,已经看透了这里面的微妙,“不如先请堂姑进府说话。天色眼看就要大亮,这般在门外僵持着,终归不成体统。堂姑毕竟是琅琊王氏的当家主母,闹得久了,王谢两家的脸面都不好看。” “皎皎说得是,”三婶柳吟霜在一旁面色如常,但藏在袖中的帕子已被绞得不成样子,“还是先让人进来吧。” 谢俨闻言瞪了柳吟霜一眼,却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只得命小厮去开门。 仆人得了吩咐,悄悄开了侧门。谢云如闪身而入,发髻却梳得一丝不苟,金钗玉簪依旧插戴齐整,唯有眼中密布的血丝与眼下浓重的青黑,暴露了彻夜未眠的惊惶。 谢令仪不动声色上前扶住谢云如的手,柔声安慰道,“堂姑且宽心,父亲应当很快就回来了。” 谢令德亦从屏风后转出,对侍立一旁的侍女吩咐:“你们都愣着做什么?快给堂姑上茶。” 侍女先斜眼看了看谢俨,谢俨面色已经有些绷不住了,但众目睽睽下只得强压怒气:“大娘子吩咐你们吩咐不动了吗,一个个的看我作甚。” 厅前微妙的气氛没有因为谢俨的话而流动,反而更加凝滞。 但姐妹二人那般周全的礼数,还是让谢云如紧绷的神色略微松动了些。 她接过青瓷茶盏,指尖犹在颤抖,却挺了挺腰背,那属于世家主母的架势便重新被端了起来,而目光转向谢俨时,那份居高临下便再也藏不住了。 “三郎啊,”她慢悠悠啜了口茶,声音里带着疲惫,却刻意拖长了语调,“都是做父亲的人了,接人待物,反倒不如小辈沉稳,庶出终究是庶出,上不得台面。” 这话刺得谢俨脸色骤沉。 “姑姑,”谢令仪忙温声打断,她移步至谢云如身侧道,“三叔也是为您的事心急,一时忘了那些虚礼罢了,您莫往心里去。” “皎皎啊,你也坐。”谢云如面色缓和了下来,拉着谢令仪在自己身侧坐下,“你打小就聪明懂事,招人喜欢,果然啊姑姑没有白疼你。” 谢令仪闻言羞赧一笑,又吩咐一旁的侍女道:“把这东白茶撤了,给姑姑换蒙顶甘露来。自家人来了,也不紧着好的上。” 侍女们轻手轻脚地换了茶,谢云如被姐妹俩一唱一和地哄着,那杯蒙顶茶入口醇香,她紧绷的肩颈也渐渐放松,连带着眉眼间的戾气也淡去了些。 就在这看似缓和的当口,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谢儆回来了。 谢云如几乎是弹起身的,茶盏被她匆匆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阿弟!”她迎上前去,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哽咽,“事情已然发生了,锡郎确有错处,你那两个侄儿更是年纪轻不懂事,跟着他们父亲瞎闹,可求阿弟周全一二,王氏定不会忘了我们谢家的恩情。” 谢儆并未立刻答话,他先在主位上坐定,目光扫过谢云如时,那双常年处理政务的眼睛里此刻也没有半分亲情。 “阿姐你先同我说实话,”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秤砣般砸下来,“除了昨日之事,他们还做过什么?我得知道个底细。” “没有了,”谢云如急急道,“除了昨夜的荒唐事,再没别的了。” “你还在包庇他们父子?”谢儆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惊得檐下栖鸟也扑棱棱飞起。 谢令德与妹妹对视一眼,两人领着众仆悄然退下,厅门被轻轻掩上。 门内,谢云如被那声响惊得肩头一颤,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 “难道还有些什么,阿弟便不肯相助了?”她抬高了声音,试图掩住心底的惶恐,“王谢百年交情,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荒唐!”谢儆低吼出声,“服用五石散,聚众行淫祀——这是牵连家族的重罪!你当这是寻常的风流官司?” “阿弟!”谢云如向前迈了一步,“这事又不是以前没发生过。永和年间,荥阳郑氏不也闹过这么一出?只要谢家与王家联手运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何不可?” “此事已经上达天听,若不是今日有贵人提前给我报信,我谢家也要被牵连。” 谢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抖开,平铺在谢云如面前。 “两个选择,”他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一字一字凿进人心,“要么你在这份供状上签字画押,与王家割席,不牵连谢氏;要么你陪王锡父子一起去死。” 谢云如怔住了。 她缓缓低头,看向那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条条罪状罗列清晰:强占民田三百顷,私蓄甲兵二百人,淫祀聚会二十七次,服用、倒卖五石散逾百斤……每一桩都足以将王锡送上不归路,每一笔都像淬毒的针,扎得她眼前发黑。 “阿弟……”她的声音开始发颤,那颤抖从喉间蔓延至全身,连带着鬓边珠钗都微微晃动,“那我在王家以后该如何自处?” “我会派人接你回谢家,”谢儆的声音毫无波澜,“去阳夏老家的祠堂清修,余生虽无富贵,至少衣食无忧。” “不……”谢云如连连摇头,绣鞋蹭着地面退后了两步,“不可以,我是王家主母!当年你们将我许给王锡时,难道不知他是什么货色吗?为了谢家与王氏交好,为了世家荣耀——这些话,不都是你们说的吗?现在王家出了事,你们便要我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做你们荣华富贵的垫脚石,凭什么?” 她的声音越说越尖,到最后几乎成了嘶喊。可谢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一片漠然。 “今日这押,你不签也得签。” 谢儆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两个早已候在门边的小厮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谢云如。她挣扎起来,鬓发散乱,钗环叮当落地,可那点力气在两个健仆手中如同蚍蜉撼树。 “谢儆!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可是你嫡出堂姐!我父亲才是谢家当年的家主,若不是他去的早,谢家怎么会交到二叔手里,你又算什么嫡子!”她嘶声喊道,指尖在文书上胡乱抓挠。 谢儆对这斥骂声充耳不闻,用手捏住谢云如的手腕,攥紧她的手指蘸了印泥,强按着她在文书末尾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谢儆收起文书,仔细卷好,收入袖中。 “将姑夫人送去给大伯母看管。”谢儆站在重新开启的厅门口吩咐道,话音未落,人已疾步出了府,袍角在晨风中翻飞。 第25章 恨意 “堂姑一家此番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谢令德刚踏入漱玉院便问道。 “父亲今早见的便是你中意的那位江大人,若是他事情办得得力,那应当是没有了。”谢令仪扶着阿姐在石凳上坐下,缓缓道, “说来实在是巧合,前一日我刚着人给江大人送去王家的罪状,第二日阿姐便见到了他。” “知你要先拿堂姑开刀,原是这么个法子。”谢令德对妹妹没预先告诉自己倒不气恼,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一贯沉静的面容上难得显出一丝疲惫, “怪道那日江郎君答应的爽快,原来是以为我是知情人,只是你刚一回来便对王氏开刀,若是被当年的有心人猜出里面的门道,可会打草惊蛇?” “阿姐放心,谢云如当年是想借刀杀人害我,却也不是那事的始作俑者。”谢令仪伸手给阿姐揉肩,手法熟稔,力道恰到好处, “至于那位江大人,我只是派人匿名给他送了些点心罢了。何况我递刀,他就敢动手,除了给他妹妹报仇心切外,定也有旁的助力。” “说不定便是我们的好舅舅。”谢令德闭目享受妹妹的侍奉,声音渐缓,“舅舅这些年一直帮着天子扶持寒门才俊,打压世家。江大人年幼失怙,曾带着母亲和妹妹进京赶考,妹妹惨死于王锡父子之手,母亲悲痛而亡,正是舅舅中意的好刀子。” “不错。”谢令仪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却沉静下来,“但这不是重点,无论他是谁的好刀子,我用着称心便是极好的。” 她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如银铃摇曳,“只是阿姐经此一事,可还中意这位江大人了?” “虽登高位,不忘旧仇,有情有义;行事果断周全,有勇有谋。”谢令德偏过头拍了拍谢令仪的手道,“这样的人作为你我的助力是极为合适的。但他如今对世家定怀偏见,此事还需慢慢筹谋。” “阿姐想得周到。”谢令仪顺势靠在姐姐肩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故而我也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身份。阿姐往后且勿忘替我遮掩一番,就让我在人前做个深闺里不知世事的小娘子,可好?” ----------------- 几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黎明前的薄雾里悄悄驶出上京城,沿着铺了白霜的土路往阳夏方向驶去。 行至京郊十里亭时,马车被人拦下了。 谢令仪一袭淡青色披风,立在亭外。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生在旷野里的竹,清瘦,挺直,带着这个时节特有的寒意。 车帘被猛地掀开。 谢云如探出身来。短短数日,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琅琊王氏主母已瘦得脱了形,昔日饱满的面颊凹陷下去,眼底乌青深重如墨染,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谢令仪,燃着两簇将熄未熄的火。 “堂姑不必激动,这阖家上下也便只有我愿意来看你了,谁叫堂姑往日最疼爱我了呢,便是落得今日这般下场,皎皎也定是会来相送的。” 谢令仪像是没看见谢云如那副憔悴形容似的,向前走了几步,步履轻缓。 “堂姑可知道姑父和两位兄长的处决了?” 谢令仪顿了顿,唇角噙着一丝讥讽的笑意,“姑父作为主犯数罪并罚,被削去一切官职,革除盛国公爵位,还判了绞刑,昨日已行刑。至于两位堂兄——杖一百,流三千里,终身不得入仕。那日杖刑……” “你住口!” 谢云如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了的锣,这几日当是哭得不少,嗓音全毁了, “是你做的?是不是!” “堂姑也太抬举侄女了。”谢令仪唇角那点笑意深了些,一步步走近,“这些都是三司会审,天子钦定。侄女一个未及笄的女子,哪有这般能耐?” 她在马车前停下,微微仰头看着车上的谢云如。 “不过堂姑落得如此下场,”谢令仪轻声说,“侄女心里,确实很是痛快。” “你——” 谢云如猛地往前一扑,竟从车上直跌下来。她想再向前抓住谢令仪的衣摆,却被随行的两个粗壮婆子死死拉住,只能伸着枯瘦的手指在空中乱抓。 “你个丧门星!十年前你怎么没跟那谢云晞一起死?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郊外显得格外凄厉。 谢令仪静静等谢云如喊完了,才轻声开口: “看来堂姑承认了,十年前是你故意引我出宫的?” “是!又如何?”谢云如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眼中满是疯狂的光,“那日我本与谢云晞一起入宫,她却半路被人拦下,听了什么消息,匆匆忙忙往华阳公主府去了。我一猜便是华阳出事了——可巧,一进宫就遇到了你。” “那为何我姑姑到公主府,到的却比我晚?”谢令仪强压住心中的怒意,问道。 “我又不蠢,我自然要给谢家报信,没了谢家,我算什么,我只想让她死。你父亲动作可真快啊,半路便把她拽回了谢家。”谢云如神情一变,“那怎么行呢?我告诉她你可去了长公主府啊,你猜怎么着,我把她偷偷放跑了哈哈哈哈。” 她说着竟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刺耳: “你那时才多大?十岁?你若是死了,你母亲一定不好过。你姑姑和你母亲,每一个都惹人厌烦,她们两个,一个自己送死去了,还有一个若是女儿死了定也是生不如死,活着不比死了更痛苦百倍吗。” “你为什么活下来了呢?本来你们姑侄两个,黄泉路上好作伴!你活着你姑姑死的多孤单呐,你母亲也没好过到哪里去,还连累你祖母早早致仕。” 谢令仪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曾经是上京城里出了名的美人脸,明艳,张扬,笑起来时眼尾上挑,带着三分天生的傲气,幼时自己也常常因被夸长得与这位堂姑有几分相像而感到自得。 “我母亲和姑姑,”谢令仪保持平静,只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隐隐翻涌,“除了华阳长公主,便是与你最是交好。我祖母夸你前途无量,最是聪慧!” “可与她们相处我只感到恶心!” 第26章 心哀 谢云如狞笑起来,那笑容扭曲得可怕,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突然裂开,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实。 “我的人生,都是她们夺走了气运,是她们害得我活成这样!”她嘶喊着,脖颈上青筋暴起,“我谢云如才是正儿八经的谢家嫡女!可恨我嫁了王锡这好色的混沌虫!你母亲呢?倒是与我阿弟举案齐眉!谢云晞呢?与那杨家子两情相悦,好事将近——凭什么?!” 她猛地挣了一下,两个婆子差点没拉住。 “还有你祖母,”谢云如眼中闪过更深的恨意,“我最恨的就是她,她教我仁义道德,教我那些朝堂之术,有何用?我还不是被早早嫁入王家,做一颗棋子,她教我的反而让我痛苦百倍。她这些年在蕴山怎么还苟活着......” 话音未落。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 谢令仪这一掌打得极重,她本因幼时的大病损了元气算不得强壮,但这一掌却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掌风带起谢云如散乱的鬓发。 她已经忍无可忍。 谢云如偏着头,左颊迅速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她慢慢转回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敢打我?我是谢家嫡女出身,还是琅琊王氏的主母,是你的长辈!” 谢令仪那双总是含着柔情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冷得像结了霜,深秋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闻言,她抬起手。 又是三记耳光。 一记比一记重。 “这一掌,不论嫡庶,打的是你恃强凌弱,不知悔改。” “这一掌,不论地位,打的是你不明事理,助纣为虐。” “这一掌,不论长幼,打的是你残害手足,毫无心肝。” 三掌打完,谢云如彻底瘫软下去,发髻散乱,嘴角渗出血丝。她还想再骂,嘴唇翕动了几下,可对上谢令仪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她竟一时失了声。 流云快步上前,轻轻握住谢令仪的手腕,目光落在谢令仪微红的手掌上,轻声道,“小娘子,仔细手疼。” 谢云如这才回过神,她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谢令仪,眼神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恨,怨,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但忽然又笑了,阴冷得像毒蛇吐信: “谢、令、仪,”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淬着毒,“我会在菩萨面前,日日夜夜诅咒你。诅咒你将来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家破人亡,众叛亲离!诅咒你——” “是吗?” 谢令仪接过轻羽递来的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可惜了,”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谢云如脸上,“堂姑大约活不到在老家祠堂诅咒我了。” 谢云如的笑声戛然而止。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一个月后,或是两个月。”谢令仪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 “你的死讯会传回上京,暴病,意外,或是别的什么——总归是个妥当的说法。” 她看着谢云如骤然惨白的脸,微微一笑: “我的好堂姑,那是谢家送给王氏重修旧好的投名状。” 风似乎停了。 整个世界都静下来。 谢云如瞪大眼睛,她看着谢令仪——看着这个她曾经轻易就能拿捏哄骗的小姑娘。 现在自己匍匐在她面前,听着她说着最残忍的话。 “你……你胡说……”谢云如终于挤出几个字,“阿弟不会……谢家不会……” “你还是太不了解我父亲了。”谢令仪轻声道,“也还是对谢家太抱有期望了。” 轻羽上前,递给两个婆子一人一串铜钱。 “二位婆婆,”轻羽说道,“路上仔细照看着姑夫人。回京复命后,我家娘子还有赏的——只多不少。” 两个婆子喜笑颜开,连连应承:“定不辜负小娘子一番美意!定不辜负!” “谢令仪!你也不会好过!你同我有什么区别?哈哈哈哈——”谢云如忽然疯魔般地骂骂咧咧,骂着骂着又变成哭腔,“你就不是谢家的棋子吗?你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跟我一个下场……” 两个婆子用力将这位倒地的贵妇人拽起来,谢云如嘴上没停,但身子像一摊烂泥,任由她们摆布,被半拖半拽着弄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谢令仪看见她最后一眼—— 那双眼睛里,疯狂的恨意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尽的绝望。 是黑色的,黏稠的,能把人溺死在里头。 谢令仪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重新吹起来,比刚才更猛了些。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旷野茫茫,枯草连天,远处山峦如黛。 报仇雪恨后的快意吗? 她感受不到。 心里只有一片空旷,像这深秋的原野,万物凋零,只剩寒风。 她站了很久。 直到马车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和远山融为一色。 直到流云轻声提醒:“小娘子,该回去了。” 她才慢慢转过身。 “谢娘子好手笔。” 一个声音从路旁传来。 裴昭珩从一棵老树后转出,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谢令仪抬眼,裴昭珩已经迎了上来。 “裴将军谬赞了。”她微微颔首,“还要多谢裴将军在廷议上,为那些枉死的百姓仗义执言。” “顺势而为罢了。”裴昭珩在她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天子想借此打压王氏,人人自然都要踩上他一脚。我不如谢小娘子大义凛然,连自己的亲姐姐也算计在内。” “裴小将军,你越界了。”谢令仪眼中闪过一抹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的厉色,“阿姐与江侍郎的相识在我计划之外。我知裴小将军日日派人盯着我,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这些我都接受。但请离我阿姐远些,她对所有事情都毫不知情。” “我原以为谢小娘子没有心,看来谢小娘子在这上京城之中也有在意之人。”裴昭珩说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裴小将军本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谢令仪接过话,“阴狠毒辣,不择手段还是冷血无情?” “皆不是,谢娘子。”裴昭珩摇了摇头,转向回京方向,说道,“上京起风了, 大鹏同风起。” 第27章 棋逢 近来,谢令德迷上了弈棋,不仅常缠着谢令仪在家中对弈至深夜,更频频邀她同往京城中久负盛名的经纬阁寻觅棋谱。 这一日,经纬阁最高层的雅阁内,沉香细细,茶烟袅袅。临窗的紫檀木案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二子错落如星。 两位年轻公子相对而坐。左首那位身着月白青衫,眉眼间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面色却略显苍白,现在不过季秋初,他已然裹上了银狐皮氅衣。右首的玄衣男子剑眉星目,坐姿挺拔如松,指节分明的手正拈着一枚黑玉棋子沉吟,正是裴昭珩。 忽闻楼梯传来轻响,侍从隔着珠帘低声禀报:“两位谢家娘子又来了。” 青衫公子闻言,唇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温润笑意:“知白,这位谢三娘子是我故人,多年未见。今日既来,我这做主人的,自当亲自去招待一番才是。” 裴昭珩将棋子轻轻放回棋笥,抬眼看他:“她城府太深,野心更大,若只是为了当年之事报仇便罢了,但我觉她不是仅限于私情之人,你便更不宜与她牵扯过多。” “师兄,”青衫公子将双手拢入暖茸茸的手笼中,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与谢三娘子是为总角之交,我认识她比认识你还早些。” “哦,是吗?”裴昭珩挑眉,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青衫公子望向窗外,目光悠远,“那时我总因病不能去学堂,只能静养,那日在御花园中忽闻争执声,探头看去,是一名小黄门正被司礼监的赵秉欺凌,那阉宦是宫里出了名的恶犬,无人敢惹。”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暖意:“就在那时,一个小女童从梅林后走出来,她径直走到那赵秉面前,仰头道:‘《论语》有云,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公公身为内官,当为宫中表率,何以恃强凌弱至此?’” 裴昭珩添茶的手微微一顿,“那是何年岁?” “大约是先帝永胜三十七年的春。”青衫公子轻笑摇头,“那阉宦何曾受过这等顶撞?当即恼羞成怒,转头便到夫子面前颠倒黑白。夫子罚她生生跪足两个时辰,青石板硌得膝盖生疼,可她腰杆挺得笔直,一滴泪都没掉。” 他转头看向裴昭珩,“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后来我知道她是我阿姐的伴读,我从小身子弱,年龄又小,宫中愿意与我玩的只有她和阿姐了。金石之性......” “金石之性,可镂而不可夺。” 裴昭珩接过话头,执壶为二人续上清茶,继续说道: “浮华者易识,沉潜者难辨。谢娘子实乃怀瑾握瑜,心若芷兰之人。” “正是如此。”青衫公子颔首,以手中折扇轻压裴昭珩欲起之势,“师兄,我这病根已深,你与阿姐遍访名医亦难根治。在往极乐之前,我只求一个真相。” 他目光澄澈如秋水,“容我在此局中赌上一把,可好?” “那我也与你打个赌。”裴昭珩不再拒绝,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氤氲了他的眉目, “我赌师弟你赢不了她。若我输了,那匹‘踏玉’今日便送入你府中。” “好!若是我输,便将师父所赠的‘息刃’宝刀拱手奉上。” 青衫公子语带欣然,当即起身,步履轻快地往楼下去了。 楼下,店小二恭敬地走到谢令仪面前,行礼道:“谢娘子,我家阁主素闻您棋艺高超,想邀您手谈一局,不知娘子可否赏光?” 谢令仪早闻经纬阁主棋艺冠绝京师,却深居简出,从不轻易与人弈棋,心中早有向往。此刻闻言,倒也生出几分兴致。 谢令德在一旁轻轻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皎皎,机会难得!阁主平素云游在外,难得在京,世人皆传这位阁主有如谪仙临世,风采卓绝。” 谢令仪心中隐有猜测,微微一笑,朝小二还礼:“有劳引路。” “只是……”小二面现难色,拦下了正欲同行的谢令德,“阁主只邀了谢三娘子一人,这位小娘子还请留步。” “这怎么行?”谢令德蹙眉,“我阿妹尚未出阁,岂可独自于内室见外男?” “无妨。”谢令仪从容答道,“祖母昔年曾与男子同朝为官,共商国是,向来不拘虚礼。让轻羽在外边等候便是,不过手谈一局而已。” 谢令德转念一想,京中确难得有人能在棋艺上胜过妹妹,今日总要让她尽兴才是,便颔首道:“也罢,我去别处转转,你下完了便来寻我。” 谢令仪随小二登楼入室,那珠帘轻卷,露出雅阁内景,临窗一紫檀木棋枰,两侧各置蒲团。一位青衫公子背窗而坐,面上覆着半张白玉面具。 对方抬手示意,语气温朗:“娘子不必多礼,请。” 纹枰对坐,落子无声。 棋局初开,对方攻势凌厉,如长枪大戟,破竹而下。谢令仪却始终从容不迫,沉稳应对。战至中盘,对方一路高歌猛进,似已胜券在握。 不料谢令仪蓦地一招精妙冷着,于对方尚未回神之际,竟连续提去数子,顿时扭转乾坤。 “不得贪胜,只赢半子足矣。”谢令仪笑着说,“先得者未必真有所得,先失者或许另有所获。怎的多年不见,小郎君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公子仍沉浸于棋局之中:“谢小娘子这里又是想给对方埋下怎样的后招?” “搜根宜飞,棋从断处生。”谢令仪知他意有所指,莞尔一笑:一旦一块棋失去眼位,便须向中央逃窜。逃窜之中,必会撞厚我的外势,波及己方另一块棋。一块棋逃命,另一块棋受伤,内讧自生。此谓‘借力打力’,不知阁主以为如何?” “谢小娘子妙手定局,算无遗策,在下佩服。”公子轻笑。 “无声无形处起手,真意敛于暗渊,宁王殿下亦不遑多让。”谢令仪轻落一子。 公子回过神,浅笑道,“十年未见,别来无恙啊,谢令仪。” 第28章 秘密 宁王话音刚落,窗外已传来谢令德的催促声:“阿妹,天色不早啦,再不回去府里该着急了!” 谢令仪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向座上二人微微一福:“告辞。” 公子也拱手作揖,“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如何?”裴昭珩独自在阁中品了一下午的茶,茶早就凉透了,他也不在意,只是一口一口慢慢品着,像是在打发什么漫长的等待。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难道赢了” “输了。” “那你笑什么?” “自是故友重逢,为谢娘子林下风致而折服。”公子在裴昭珩对面坐下,茶是冷的,他也不嫌,端起来抿了一口,咂摸着师兄的语气,觉出几分不寻常,笑意愈深,“息刃明日便送入贵府,还请师兄笑纳。” 回府的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 谢令德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阁主当真如传说中那般俊朗不凡吗?” “他戴着面具,未能得见真容。”谢令仪摇头,宁王身份特殊,阿姐还是不知为妙,“不过棋艺确实精湛。” 谢令德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失望的神色,她“哦”了一声,片刻后又抬起头来,不死心地问:“那气度呢?气度总该能看出来吧?” “气度倒是不凡。”谢令仪睁开眼,望向车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棋艺也精湛。但都不如江郎君。” “皎皎!”谢令德面上带了些红晕。 “阿姐往常都是很高冷的,今日未免也太兴奋些。”谢令仪回过神,促狭道,“不过江郎君在,阿姐还催我归家?” 谢令德转过脸去,谢令仪见阿姐真生气了连忙抱紧她道,“阿姐我不敢了!” 谢令德闷哼了一声,心情明显好了些。 谢令仪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望向窗外,街景如流水般向后淌去,暮色渐次笼罩下来。 宁王虽以面具遮面,却难掩通身矜贵气度。 只是身子仍明显地孱弱,落子时袖角拂起的那厚重的药香,都在告诉她这副躯体的主人那些年在宫中落下的病根,哪怕自己为他寻遍神医圣手,至今也未根除,想来在蕴山收到那些平安信都是报喜不报忧。 ----------------- 次日,镜秋湖别庄,秋水平静如镜,倒映着亭台楼阁。 两女子立于池畔汉白玉雕栏前,漫掷香饵,满池锦鲤骤聚争漪,如风云暗涌。 “四弟回京了?”崇宁公主手微微一顿,饵食洒落少许,在水面漾开细碎涟漪。 谢令仪净了手,接过侍女递来的素帕擦拭指尖:“元佑果然未告知殿下他回京了。” 崇宁微微颔首:“上京暗潮渐起,那些人露了些破绽,虽我劝说再三,但四弟身子这几年略有好转,终是按捺不住性子。” 谢令仪迟疑着说道:“只是我与当年之事亦颇有渊源,若他问起,该当如何?” “他若有心,自会再与你相见。但,只是莫要将他卷入太深。”崇宁轻叹,敛去一瞬恍惚,转而问道,“裴昭珩此人,你以为如何?” “裴家一贯中立,只忠君,不站队。但这位裴小将军却是通权达变、世事洞明,更难得丹心赤忱、有情有义。” “看来你对他评价颇高。”崇宁颔首,“因着他外祖母静安大长公主的缘故,四弟出宫后与他暗中往来甚密,只是并不肯向我引荐。你既与他有了交集,此人又确是堪用之材,便替我好好维系这层关系。” 她顿了顿,指尖轻叩案几:“父皇近来对太子行事多有不满,对成王与李琼联姻一事亦心存顾虑。屡次召我至书房伴驾阅折,亦有制衡之意。” 话音稍停,她倾身附耳,细嘱片刻。 谢令仪听罢睁大双眸:“竟还有这样的事……也算为民除害了。公主大义灭亲,臣这一腔谋算、满腹机锋,便是等此机会为您点石成金呢。” 崇宁伸手轻点她额头,嗔笑道:“多年未见,还是这般油嘴滑舌。” “谁让我们的公主殿下从小就爱吃我这套呢。”谢令仪莞尔。 ----------------- 谢令仪依着崇宁公主给的消息,扮作采买绸缎的掌柜娘子,领着流云与轻羽二人,在西市僻静的巷陌间缓缓穿行。 秋深了。 午后的日光斜斜地切进窄巷,将半边青石板照得泛白,另半边仍浸在沉沉的阴凉里。风从巷口穿来,带着河水将凉未凉的气息,拂动鬓边细碎的绒发。主仆三人转过几道弯,院墙渐矮,人声渐寂,终于在一处临河的院落前停住脚步。 院门半敞,门外搁着一只半旧的木盆,盆中清水浸着几匹素纱,水波微漾,映着天光。 一个女子背对巷口,正弓身揉搓着织物。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已磨起了细密的毛边,手臂起落间,动作缓慢而沉滞,背脊微微佝偻着。 “林姐?”谢令仪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女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来。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鬓发却已斑白了大半,日光正打在他脸上,一寸寸描过那张过早苍老的面容。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如同刀凿斧刻一般。眼睛有些浑浊,望向谢令仪时,目光里带着迟疑和不敢置信。 “小娘子是?”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皲裂纵横,一看便知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谢令仪示意流云和轻羽守在巷口,自己向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是殿下嘱托我来的。” 那女子闻言,眼眶瞬间红了,双膝一软就要跪下,谢令仪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林姐不必多礼,你把原委细细讲与我听,有什么冤屈,都可与我说,我定会尽力还你一个公道。” 那女子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哽咽,很快被她压了下去。他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弯身去收拾那盆浣到一半的素纱。纱浸足了水,沉甸甸地坠着,她抱在怀里,水渍顷刻洇湿了前襟,也浑然不觉。 “小娘子,请、请里边坐。” 第29章 幽巷 那妇人引着谢令仪她们进了院子,将木盆搁在脚边,又伸手在粗布裤子上用力搓了搓,像是要搓去什么看不见的污秽,这才请谢令仪在院中一张小凳上坐下。 小凳是杨木的,面儿磨得发亮,四条腿有些松动,坐上去微微晃了晃,但也是这院中最好的一张凳子了。 “妾身名叫林春桃,”她站着,身子微微前躬,声音有些发紧,“原本在西市有个馄饨铺子,卖些菜肉馄饨、荠菜圆子,虽是小本生意,日子不算宽裕,倒也安稳。” 谢令仪温和地示意她也坐,她才拘谨地另搬了一只更矮的小凳坐下。那凳子比谢令仪坐的那只矮了一截,坐上去,膝盖几乎要碰到胸口,春桃却像是觉得这样才合规矩。 “丈夫章满囤……”她顿了顿,“虽然身体瘦弱,但性子也很勤快,除了帮衬铺子,他手巧还常接些浣纱缝补的活儿,贴补家用。那几年,我们攒了些钱,还想着来年把铺子后头那间漏雨的屋翻修一下。” 她说到这儿,目光转向院外那条河,定定地望着,半晌没有动。 “那天也是这样的午后。”林春桃的声音开始发颤,“我那口子像往常一样,端着木盆去那里浣纱。我本说天凉了,让他在家歇着,可他非说这批织物是东市绸缎庄急着要的,耽误不得。” 林春桃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襟:“我那时候在前面的厨房和面,准备晚市的馄饨皮。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有人喊着‘有人落水了’。我冲出去的时候河岸边已经围了好些人。” 秋风从河面上拂过来,带着湿凉的寒意。 “他们说,满囤浣纱时被一个恶霸瞧见了。那恶霸见四下无人,就上前动手动脚……”春桃的声音哽咽了,“我家那口子性子刚烈,拼死不从。那恶霸恼羞成怒,一脚把他踹进了河里。等街坊四邻听到动静赶来时,人已经没救了。” 春桃说到这儿,忽然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喘息,从指缝间漏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 谢令仪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那双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每一道深刻的裂纹,每一处坚硬的厚茧,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日复一日的艰辛。手的主人仍在责怪自己,仿佛丈夫的死是她无能的注脚。可他们已经那样努力地活着——而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却还在别处逍遥。 谢令仪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她没催促,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或许有时,共情他人的苦痛,本身就是一种苦痛。 她只是等着,等春桃自己把话说完。 “报官了么?”她轻声问,声音柔和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报官?”林春桃苦笑一声,那笑意比哭还难看,“后来我去衙门递了诉状,可那恶霸据说颇有来头,衙役连状纸都不肯收,还说我胡说八道、信口开河。我又去找街坊四邻作证,可大家、大家都说没看见。也是,谁会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得罪那些个有权有势的大官呢?” 她继续说,语气已近麻木,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我的馄饨铺子,没过几天就被一群人砸了。他们说是满囤自己勾引人不成,失足落水,让我别到处乱说,坏了别人的名声。那些满囤落水时被河水冲走的织物,我也得赔。这些日子,我就在这儿接些浣纱的活计,一点一点地还债。” 林春桃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本来我已经不抱希望了,上京这么大,每年死的人那么多,淹死一个卖馄饨家的男人,算什么呢。直到盂兰盆会那日,我在寺里上香时遇到了公主殿下。殿下听我说了这些,让我先回家等着,说会有人来找我,我原本以为,殿下只是安慰我,没想到……” 她说着又要跪下,谢令仪再次扶住了她。 “林姐,不必如此。”谢令仪轻声安抚道,“食税之家既受百姓供养,本就该为百姓解忧。那些人坐食民脂,却不为民做主;他们欠你的公道,我定让你重新拿回来。” 林春桃的嘴唇颤抖着,半晌才哽咽道:“小娘子的大恩大德,妾身无以为报。” “不必言谢。”谢令仪站起身,扶住她道,“这些日子我会派人暗中照应你,你不用担忧那些人再来,只管安心等着便是。” 林春桃千恩万谢地将谢令仪一行送出院门。她还想再往外送,被谢令仪轻轻拦住了。 “留步吧,林姐,安心等我消息。” 谢令仪郑重地叉手一礼,带着流云与轻羽,循着来时的巷子离去。 “娘子,她未全然说实话。”轻羽皱了皱眉头,“她怎会不知那恶霸是谁。” “她很聪明,”谢令仪闻言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她本是去找成王的,幸得杜大人在京兆府当司录将她的事告诉了公主,这才被我们拦了下来。” 她顿了顿,望着前方渐渐沉入暮色的巷口。 “人无完人。她本只是一个在上京安安稳稳讨生计的妇人,开一间馄饨铺子,有一个勤快能干的丈夫,还想着来年翻修一下后屋。遭此横祸,她能做什么呢?告状无门,求告无路,连街坊都闭口不言。她怕公主与东宫蛇鼠一窝,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遇此不公,仍坚持为亡夫讨一个公道。”谢令仪轻声道,“此人当敬。” 轻羽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青石板路上,三人的影子被夕光拉得细长,静静融入深巷的阴影里。巷口有炊烟升起,隐隐传来晚炊的声响——谁家在切菜,谁家在添柴,谁家的孩童在院中追逐笑闹,那声音隔着墙,隔着河,隔着这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遥遥地传来。 谢令仪想起林春桃方才说的话。 她的面醒得很好,揉起来很软。 她本想着,那日的皮子可以擀得再薄一些,便能多赚钱买那根看了很久也没舍得的簪子了。 第30章 斗鸡 乐游原的斗鸡坊,历来是上京城市井最喧闹的去处。 坊内人声鼎沸,青石板铺就的场子四周搭着竹棚,棚下挤满了看客,三教九流,贩夫走卒,亦有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 场中央用朱砂画了个丈许见方的圈,便是斗鸡的擂台。此刻正有一对鸡在圈中缠斗,羽毛纷飞,喙爪并用,引得周遭喝彩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谢令仪的轿子停在坊外,手提一只用锦缎罩着的鸡笼,只露出精铁打制的栏杆,里头隐约可见一团火红的影子。掀帘下轿时,阳光正照在她那一身锦绣上,金线银丝折射出耀眼的光,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款款走进人群密集处,招摇的打扮,更招摇的斗鸡,很快便引来了薛虎臣的注意。 他正坐在东首最好的棚子里,跷着腿,身后站着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帮闲,瞥见那笼中赤鸡,薛虎臣的眼睛亮了亮。 待看清谢令仪不过是个妇人,身边只带了两三个随从,那亮光便又掺进了几分轻蔑。 “这位娘子,”他站起身,慢悠悠踱过来,目光在谢令仪身上逡巡,“也来玩两把?” 谢令仪抬眸看他。 薛虎臣约莫三十出头,生得高大,方脸阔口,穿一身黄褐团花锦袍,腰系玉带,手指上套着三四个金戒指,眼神浮滑,透着股市井泼皮特有的油滑与蛮横。 “听闻薛老板的‘雪狮子’是乐游原一霸,”谢令仪声音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妾身这只‘火麒麟’新得不久,正想寻个厉害的练练手。” 薛虎臣哈哈大笑:“好说好说!只是这斗鸡嘛,光练手没意思,总得添些彩头。” “那是自然。”谢令仪嫣然一笑,眼波流转,“要赌便赌大的——第一局两缗钱,第二局翻倍,第三局再翻,以此类推。薛老板敢应么?”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这般赌法,若连输几局,便是倾家荡产之数。 薛虎臣却只眯了眯眼,他盯着谢令仪那张被面纱遮去大半的脸,又看了看笼中赤鸡,心下盘算:这妇人衣着虽华贵,行事却透着生嫩,怕是哪家商户的女眷,仗着有些钱财便来寻刺激。 至于那鸡,他看着那火红的羽毛,心底嗤笑:颜色鲜亮罢了,真上了场,还得看爪喙的功夫。 “成!”他大手一挥,“就这么赌!请鸡师作证!” 看客们蜂拥而至,将斗鸡圈围得水泄不通。 第一局开始。 薛虎臣的“雪狮子”不愧是名种,通体雪白,唯鸡冠鲜红如血,它一入场便昂首挺胸,喉中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显然是久经沙场。 而谢令仪这只向宁王讨要的火麒麟,据说是他从裴昭珩饲养的斗鸡中挑出的性子最烈的一只,现在却显得有些“怯场”,在圈边踱步,不时低头啄啄地面。 薛虎臣见此嘴角笑意更深。 然而当鸡师一声令下,火麒麟骤然动了,如一道赤色闪电,直扑雪狮子面门!雪狮子猝不及防,慌忙侧身,颈侧已被啄下一撮白羽。 接下来几个回合,火麒麟攻势如潮,爪喙并用,进退有度,竟将雪狮子逼得节节败退。不过一盏茶功夫,雪狮子哀鸣一声,败下阵来。 “承让。”谢令仪微微颔首。 薛虎臣脸色一僵,旋即又堆起笑:“第一局让让娘子,接下来可要动真格了。” 第二局,火麒麟胜。 第三局,仍是火麒麟胜。 第四局、第五局、第六局……雪狮子连连败北,场边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薛虎臣额上渗出冷汗。 第六局终了,雪狮子瘫倒在地,浑身白羽凌乱,冠子上淌着血,火麒麟昂首立在圈中央,赤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浴火重生。 谢令仪轻轻抚掌,转向薛虎臣,面纱下的声音依旧温软:“还斗吗?” 她顿了顿,像是仔细算了算,“薛老板已经输了二百五十四缗钱了。听说薛老板的姐夫刚给薛老板送了一套城郊小院?倒是刚好够还清这赌资。” “你……”薛虎臣浑身一震,“你个妇人,居然敢算计老子?” “妾身不敢。”谢令仪的语气循循善诱,“不过若是薛老板下一局赢了,便是妾身欠薛老板两缗钱——这买卖,薛老板不亏。” 薛虎臣知道她在激他,可四周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那些目光里有嘲弄,有幸灾乐祸,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他薛虎臣在乐游原横行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继续!”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第七局开始。 雪狮子已是强弩之末,步伐踉跄,眼神涣散。火麒麟却精神抖擞,这一次的扑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迅猛。 它没有去啄雪狮子的冠子或眼睛,而是直取咽喉!雪狮子想要躲闪,却因体力不支慢了一拍,尖锐的喙狠狠凿进颈侧的皮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雪狮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扑腾了两下,渐渐不动了。 场中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息,才有人颤声说:“死……死了?” 惊呼声、议论声轰然炸开。 谢令仪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笑意:“哎呀,薛老板,这可怎么好?”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惋惜,“按照赌约,统共是三百八十二缗,但斗鸡行规,斗鸡斗死,败方须照市价赔偿‘鸡命钱’。这雪狮子的市价少说也得一二百缗吧,不知薛老板想如何赔付呀?” 薛虎臣瞪着地上雪狮子的尸体,又抬头看向谢令仪。 “老子去你的贱妇!”薛虎臣暴喝一声,目眦欲裂,“你故意来消遣老子的是吧?!耍手段弄死了我的雪狮子,还想要钱?老子陪你去逍遥一晚上要不要啊!”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谢令仪面纱上,“让老子看看你这面罩底下,是不是羞死人的丑样!” 话音未落,一只钵盂大的拳头已挟着风声挥了过来! 谢令仪本能地侧身躲避却被薛虎臣扯住了面纱。 谢令仪只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带得旋转半圈,狠狠栽进一个宽大的怀抱。 熟悉的松柏气息扑面而来,她心下了然,顺势背过身,将额头抵上那人胸膛。隔着衣料,却感受到那人沉稳的心跳在一瞬好像停了一下。 “小娘子不懂事,冲撞了薛老板。” 第31章 护短 头顶传来裴昭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一只手仍环在谢令仪腰间,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摘下了自己脸上的狻猊纹黄金面具,轻轻覆在谢令仪脸上,动作自然得像为她整理鬓发,指尖在她耳后停留了一瞬,调整了一下系带,便收回去了。 “只是愿赌服输,”裴昭珩面上挑起一个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这上京城里,谁不知道薛老板的雪狮子英武无双,这‘鸡命钱’……” “本是得照双倍赔呢!”谢令仪戴好面具,从裴昭珩怀中微微探身,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妾身可没有多要,薛老板。” 薛虎臣站在原地,目光在来人身上来回打量着。 来人是个极高大的男子,只着一身寻常的花青圆领袍,衣料虽好,却不是什么显赫的服色。可那人周身却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不是凶悍,不是威吓,而是那种见惯了场面、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不屑。 薛虎臣心里打了个突,但想到自己的靠山,胆气又壮了起来。 “你算老几?”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地上,上前指着裴昭珩的鼻子道,“我姐夫可是京兆府尹崔元!敢问我薛霸要钱?”他狞笑起来,“也不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花!” 谢令仪微微侧头,凑近裴昭珩耳边。 面具的边缘抵着他的发鬓,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你没来乐游原斗过鸡吗?” 裴昭珩低下头。 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气息温热,拂在她耳畔的碎发上,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奈:“我跑这么远斗鸡,天子耳目看得见么?” 他顿了顿,声音里又添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真当我喜欢斗鸡啊。” “那挺好。”谢令仪轻轻一笑,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这戏可以更精彩了。” 她话音方落,便见薛虎臣朝身后小厮使了个眼色。一个小厮会意,挤出人群,飞快地跑了。 薛虎臣掸了掸衣袍,气焰重新嚣张起来:“老子再问一遍,这钱,你们要不要?” “自然是要的。”裴昭珩慢条斯理地束了束衣袖,将袖口挽起一寸,露出结实的小臂,“这么多人和这斗鸡场的鸡师作证,我家娘子还是太善良,都没有让薛老板照着应有的赔,但既然我来了,是定要给她撑腰的。” 裴昭珩低下头,目光落在谢令仪脸上,那目光温柔得很。 谢令仪本来就被他那声“娘子”恶心得有点发腻。她不忍再与他对视,垂下眼睛,手指暗暗掐了掐他的衣袍,掐住一点布料,狠狠拧了一下。 裴昭珩脸上的笑意更张扬了,“薛老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按规矩,双倍还。” “好!好!好!”薛虎臣连说三个“好”字,仰天大笑,“有骨气!等会儿别喊疼!” 他猛地一挥手,“小的们,上!给我往死里打!” 五六个帮闲应声扑上,拳脚齐出。 谢令仪自觉接过裴昭珩的玉扇挡在眼前。 只听见沉闷的撞击声,以及接连响起的惨叫。 谢令仪缓缓挪开扇面。 薛虎臣和他的喽啰们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有的抱着胳膊惨叫,有的蜷缩着呻吟,再无一人能站起来。 裴昭珩立在原地,连气息都未乱。他从薛虎臣手中拾过谢令仪的面纱,轻轻掸了掸,戴在了自己脸上。 就在这时,坊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呼喝。 “万年县县令到!何人在此寻衅滋事?!” 那薛虎臣的眼睛一下子神气起来。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十余名衙役手持水火棍或铁链,凶神恶煞地冲入场中,将斗鸡圈团团围住。 县令邓崇光由亲随搀扶着下马,他面沉似水,不发一言,只冷眼扫视现场,目光在谢令仪与裴昭珩身上停了停,又在薛虎臣等人身上掠过。 薛虎臣如同见了救星。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扑到邓崇光脚边。额角的血混着尘土糊了半张脸,衣袍上沾满污泥,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横行街市的威风。他扯着邓崇光的袍角,涕泪横流,声音都变了调。 “邓大人!邓大人可要为草民作主啊!”他伸手指向谢令仪二人,那手指抖得厉害,“那二人做局诓骗我的钱财,杀我的宝贝斗鸡,还把草民打成这样!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 邓崇光低头看了他一眼,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少安毋躁。下官既来了,定会为你作主。”他的声音平缓,带着官场上惯有的圆滑。 “哼。” 一声冷哼从裴昭珩鼻间逸出。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刺耳,像一把薄刃,划破了邓崇光刻意维持的体面。 邓崇光闻声转头。 他的目光落在裴昭珩身上,面色骤然一凛。那目光锐利得很,在裴昭珩脸上剜了一遍,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尔嚣张!”他猛地一甩袖,袍袖带起一阵风,“天子脚下,寻衅闹事,对上官不敬,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话音落下,不给人反驳的机会,直接下了命令。 “来人!将此狂徒杖二十,先搓一搓他的锐气!” 几名衙役应声上前,手中水火棍握紧,便要动手。 “邓大人才是真真跋扈,竟敢直接对某动手。”裴昭珩慢条斯理地将玉鱼符系上革带,动作从容得近乎慵懒,“也是,我刚回京,且邓大人的品级,平日里确实难见到我,不认得倒也在情理之中。” “荒唐!本官查案,难道你是谁家公子,便不秉公办案了?”邓崇光本来只当面前这位又是哪家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但面前这人气度太过从容,绝非寻常纨绔,故而他话说得虽硬,心底却早已虚了三分,袖中的手渗出薄汗,只能面上仍强撑着官威。 “我说。”裴昭珩面上那点客套的笑意倏然敛去,冷冷道,“邓大人的品级不够审我。这话,邓大人难道听不明白?” 第32章 荒唐 “我家郎君勋授上柱国,爵封闻喜县公,食实封逾百户;任十六卫大将军,领忠武将军散秩,更蒙圣眷,天子亲赐紫金鱼袋,邓大人真的要审?”谢令仪上前半步,含笑为裴昭珩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倒是怕邓大人不好秉公办案了。” 邓崇光闻言,脸色霎时白了,慌忙唤随从去请京兆府尹崔元,自己立在原地,赔礼不是,端着架子更不是,最终只得讪讪命人看座奉茶,想先稳住局面。 崔元匆匆赶来,一见裴昭珩面沉如水地坐在那儿,心知不妙,忙挥手让邓崇光退下,清退了无关人员,亲自捧了茶上前: “裴小将军息怒。某之内弟不懂事,冲撞了将军。你我同朝为官,又皆是世家子弟,此事不如私了可好?” “哦?”裴昭珩抬眼,似笑非笑,“薛老板不过是崔大人妾室之弟、田庄管事,崔大人这般偏袒,是纵容家仆欺到某头上来了?” “裴大人误会了。”崔元赔笑,“某发妻早逝,一向将虎臣之姊视作正室,不日便要扶正,绝无怠慢之意。不知裴将军要如何处置,方能满意?” “依邓大人方才说的,”裴昭珩将面纱取下,拢入袖中,“秉公办案即可。” “裴昭珩!”崔元勃然作色,声音陡然拔高,“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真当我京兆府审不得你?” “崔大人还真审不得,”一道威严的女声自门外传来,如静水深流,不高不低,却让满堂骤然寂静,“陛下特命吾来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崇宁公主兰望舒步入堂中,一身绛紫宫装逶迤,臂挽泥金披帛,环佩轻响。身后杜绍瑾带领一众随从肃立如松,满堂烛火在她踏入的刹那,仿佛都亮了几分。 满堂之人齐齐行礼,衣袂摩擦之声窸窣一片。 “望舒妹妹,此等微末小事,怎劳动您来亲自过问了?”崔元上前两步,腰弯得极低。 “崔大人,吾此番奉命查案,处理公务时还是以职务相称为好。此案牵扯朝中三品大员,杜司录按制上报,正巧吾在宫中,父皇便交吾处置了。”崇宁公主语气平淡如常,“崔大人可有异议?” “下官不敢……” “那好,此处不便。”崇宁公主转身,裙摆划开一道弧线,“一应涉案人等,皆带回京兆府廨。” ----------------- 京兆府廨正堂,青砖墁地,梁上悬着“明镜高悬”匾额。 “翊珠,诉状交与我。”崇宁公主在案前坐定,侍女翊珠恭敬地递上谢令仪这几日收录的林姐的诉状和邻里口供。 “从宫中出来时,正巧遇上有我大晟的子民告御状,所告之事与这薛虎臣亦有关联。”崇宁公主展开案卷,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现将两案并审。” 惊堂木落。 声震屋梁,尘埃簌簌。 堂下崔元头上那顶乌漆纱弁冠,倏地歪了三分。 ----------------- 从京兆府懈出来时,天色将黑未黑。 “先斩后奏,谢娘子胆子愈发大了。”裴昭珩的语气听不出多少责怪,倒颇有几分担忧,“但若是我不来,你该如何收场。” “没想过。”谢令仪踮脚凑近他耳畔,“那信纸上妾身熏了名为缚心的香,不由得将军不来。” “谢娘子于我是上京旧识,又曾在兰阳替我周全。这般有情有义,我自是心甘情愿来这一趟。” 裴昭珩自然地弯下腰,轻声道,“只是经此一事,全上京都知道我私养外室,不知谢娘子日后,打算如何赔我一桩好姻缘?” 谢令仪还在回想自己怎地与他就是上京旧识,又听闻要她赔一桩好姻缘,一时有些发怔,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裴将军若有心仪的女子,我定回为裴将军解释清楚,不叫她误会了你;若是没有,大不了我嫁与你,虽无夫妻之实,但也定尽为妻之责,让你内宅无忧。” “哦,是吗?”裴昭珩眼尾弯起温和弧度,“谢娘子这是打算,算计我一辈子了?” “我......”谢令仪一时语塞她向来自恃机辩,且英国府与镇北军的权柄实在令人心动,对裴昭珩这人,她也确然费了许多心思,故而被裴昭珩这番无赖混账话直白戳破,倒也是难得词穷。 “可以。”裴昭珩却不待她再言,径自将话圆了回来,他直起身,望向街道两边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唇角微扬。 “我倒很是期待,谢娘子这辈子能使出多少锦囊妙计。” “这下可是将东宫和崔家得罪狠了,裴小将军。”谢令仪决定岔开话题,向前走去,“下一步可有计划了?” “再去得罪一下成王殿下。”裴昭珩跟上她的脚步,“可顺合谢小娘子心意?” “合。”谢令仪知他是在故意逗她,顺着他的话说道,“不过成王殿下如日中天,妾身轻易不敢掺和,裴将军自己想办法可好?” “柿子挑软的捏?”裴昭珩挑眉,“还是舍不得对你的舅舅下手啊。” “裴小郎君这真是在取笑我了。”谢令仪摇了摇头。 “哦?你一回来,他不是还为你在圣上面前求了嘉赏。”裴昭珩见谢令仪面露嫌弃,略一思索,转而压低声音说道, “因了当年歧南政变之事?他身为华阳姑母的驸马,却能在姑母巫蛊谋逆案后毫发无伤,甚至身居高位,这确实蹊跷。姑母虽与我母亲只是堂姊妹,但却一向亲热,她的事情我也曾听我母亲讲过多次。” “听闻事发后令堂当年单枪匹马进宫质问陛下,甚是英勇,我那时年纪虽小却也心生钦佩。”裴昭珩的母亲,那位传奇的郡主将军,谢令仪早有耳闻。 “故而家母被圣上责罚永不得入京,后来杨家以为姑母平冤的名义起兵,母亲主动请缨平叛,也被圣上拒绝了。”裴昭珩感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自那以后我母亲的兵权被年年削减,现在便只能为镇北军统筹后勤了。当年与长公主交好的,因为政变之事而死的,包括你的姑姑在内,不计其数。便是活下来的,现在也大抵都是郁郁不得志。” “而苏文远却在那之后平步青云。”谢令仪皱了皱眉头,“我姑姑入宫求情时正好赶上了杨家起兵造反的消息传到宫中,不知是否因她杨家新妇的身份,一进宫便再也没了消息,这其中的真相恐也难再见天日。但我可以肯定,从构陷华阳姑姨谋逆到杨家起兵将谋逆之事坐实,都一直伴在圣侧的苏文远,对我姑姑的死一定难逃其咎。” 夜风吹过,掀起她的鬓发。她站在灯笼的光晕里,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谢小娘子可是想为故人翻案?”裴昭珩问道。 “这世间的公道不管迟多久,都应当偿还。”谢令仪仰头看着裴昭珩认真道,“我是公主之人,不说这私人积怨已久,便是这政见不合、大道相悖,也是势不两立。” 裴昭珩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叉手道,“那裴某就拭目以待了。” 第33章 铜镜 谢府漱玉院内,铜镜映出烛光暖晕,轻羽立在妆台旁,望着镜中人影,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小娘子,裴将军还真来了,您真是算无遗策。” 镜中,酥云正小心翼翼地拆着谢令仪云髻上插着的累丝金凤步摇,凤口衔珠,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与东宫联系密切的崔家结下梁子,这招对裴家虽险,却最能稳固帝心。裴昭珩本就不会全然拒绝。” 谢令仪轻轻揭下眉间赤金点翠的牡丹花钿,将花钿置于锦盒中,“不是我算无遗策,只是这次赌赢了,下次却未必还有这般运气。只希望今夜我对他所言能让他对我的信任再多几分。” “裴将军说他与娘子是故交?”流云捻起一块案上的单笼金乳酥,酥皮层层分明,透着牛乳与蜜糖的甜香,“酥云姐姐这点心真是越做越香了。” “与白芷一起做的堆芯,给小娘子补气血的,你又偷吃。”酥云回望一眼,嗔怪中带着笑意。 “兴许是年岁久了,我却没有什么对他在上京的印象。”谢令仪摇了摇头。 “那又如何,总归娘子为他遮掩兰阳的行踪是有恩的。”流云嘴里包地鼓鼓囊囊,却也闲不住。 “恩不可过,过施则不继。娘子就算救了裴将军一命,也不能一直挟恩图报吧。”在一旁整理医书的白芷开口道。 谢令仪已洗净面上胭脂,素净着一张脸坐到案前,她夹起一块金乳酥,酥皮在齿间化开,奶香醇厚,芯子里裹着捣碎的枣泥与桂圆,甜而不腻。 “白芷说得是。”她慢慢咽下点心,眸中闪过一丝思量,“也不知此番元佑会不会多想……” “娘子,宁王殿下有没有多想我不知道。”流云笑道,又拈起一块酥,“您就别多虑了,且认真细品这金乳酥,才不辜负酥云和白芷姐姐的一番心意。” “流云,你再促狭我,我饶不了你。”酥云正叠着谢令仪换下的襦裙,闻言佯装要来挠她痒痒。 “小娘子救救我!”流云忙躲到谢令仪身后,抱着她的手臂讨饶。 谢令仪笑着看两个侍女笑闹,并不插手,只慢悠悠又夹了块酥:“吃人嘴软,我现在可帮不了你。” 室内暖香融融,流云躲闪间碰响了珠帘,叮咚声里混着少女清脆的笑语。 谢令仪静静看着,心下温软。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碟边缘,裴昭珩的话,在心上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让人总觉着自己算计他的同时,仿佛也被他谋算了什么去。 罢了,她摇头轻笑,将最后一块酥送入口中。 ----------------- 同一轮明月,也照在宁王府的经纬阁中。 阁内灯烛未多点,只书案上一盏瓷灯映出暖黄的光晕。 宁王兰钦晖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副九连环,银环相碰,发出泠泠清响,在这寂静夜里格外分明。 一阵脚步声自廊外传来,不疾不徐。 他头也未抬,唇角却先勾起笑意:“师兄,你还是去了?” 裴昭珩推门而入,肩头还沾着夜露的微凉。 “谢娘子与你里应外合。”他自顾自斟了杯茶,茶汤澄澈,映着烛光,“我还能不去不成?” “我偷了师兄的火麒麟,是我不对。”宁王放下九连环,起身对裴昭珩作揖道。 见裴昭珩挑了挑眉,又拍拍手,候在门外的小厮鱼贯而入,将几碟精致小菜摆在案上: 丁子香淋脍、菊香齑、胭脂鹅脯,皆是经纬阁的拿手菜。 “师兄今日辛劳,”宁王笑着说道,“也为了给师兄赔罪,特意备了些宵夜。” 裴昭珩在案前坐下,“这些年,她为你求医问药,你的病症已经有了不少起色。如今要一只合用的斗鸡,也不算过分。” 他执起银箸,夹起一片鹅脯,肉质酥烂,咸香中透着一丝梅子的酸甜,“故而你赔罪,不是赔这个。” 宁王笑了起来,“谢娘子说,若太早告诉你,怕你会阻止。只能用这法子,否则她计策不成,又要重新盘算,太耗费心力。” “你该早些告诉我。”裴昭珩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声音平稳,“幸好我今日就在府中没有出门,及时收到了她的信。我若到得晚了,出了什么意外,该如何?” “什么信?”宁王一头雾水。 “她写信跟我说,借我的火麒麟烧一烧崔家这根朽木,未初时刻在乐游原恭候裴小将军,再添一把火。”裴昭珩又夹起一片生鱼片,慢条斯理地说。 “师兄,当年若不是你们一家在姑祖母的别庄里给我安置周全,我早死在宫廷的明枪暗箭里了,若我知道此事定不会同意你去的。”宁王闻言有些心急。 “是啊,这便说明谢小娘子神机妙算、洞察人心的本事了。”裴昭珩笑着答道,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将那本棱角分明的轮廓衬得有些柔和。 宁王注视他片刻,忽然问道:“师兄,她算计你,你怎地不生气?” “生气?”裴昭珩顿了顿,放下银箸,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我为何要生气?她给裴家一个稳固圣心的机会,此招虽险,收益却大。她也给了我选择的余地,是我自己决定去那斗鸡场,既选了,便没有怪罪她的道理。” “师兄,你十分有十分的不对劲。” 宁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摇头失笑, “杀伐果断的裴将军,竟有一日会坐在这里,一字一句地为一个算计的小娘子辩驳。” 阁内静了一瞬,窗外有风拂过竹丛,沙沙作响。 “你父皇适才已经下了旨意,命我后续继续配合崇宁公主殿下处理京兆府尹崔元渎职滥权之事。”裴昭珩沉默了一刻,岔开话题,抬起头看了宁王一眼,又道,“故而此番还真是要好好感恩谢小娘子。” “她算计你,你还感恩上了?”宁王一口茶呛在喉间,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拭了拭唇角,“师兄,你在帮她说话吗?” 第34章 星晞 “元佑,陛下这次命我兼任京兆府尹案推案使,还给我‘一应官员,听从调遣;所需案卷,尽数提交;可便宜行事’等特权。虽无品阶,但相对于空有虚名的十六卫大将军,这个临时加封的使职,才更能显出陛下对裴家的看重与信任。” 裴昭珩拍了拍宁王的肩,“这些难道不要感恩谢娘子给我递来的橄榄枝?” “师兄,你莫不是被气糊涂了,把杀心当成动心了吧?”宁王摸了摸裴昭珩的额头,“没发烧啊。” 裴昭珩嫌弃地移开宁王的手,对宁王的问题却不做回答,而是反问道,“她也算计你了,你生气吗?” “她只是让我给她借只鸡。”宁王摊开手,有些无可奈何,“何况说到底她也是为了我阿姐,若不这样争权夺势,她们俩离走上华阳阿姑和云晞姑姨的老路也不远了吧。” “当年若不是崇宁公主殿下从禁军的刀下护住你,你连我的面都见不到。”裴昭珩闻言一笑,见宁王有些情绪低迷,转而讲起案子来, “崇宁公主殿下今日这事处理的十分果决,薛虎臣当堂就被判了斩刑。崔元一开始还有些有恃无恐的,任公主取看章满囤案子的卷宗,但没想到,公主一看完,竟直接下令先把他关进了大理寺狱了,他被拖走时满脸的震惊。”裴昭珩回想起那场景笑了起来。 “为何?”宁王果然被裴昭珩勾起了好奇,一扫脸上的阴霾。 “据谢小娘子说,那卷宗上还写了另一个人的名字。”裴昭珩故弄玄虚。 “不会是我的好皇兄吧?”宁王一愣。 “正是,那崔元结案时恐有朝一日被翻出此案,竟在卷宗上写太子殿下亦在场可作证。” “崔后今夜定被阿姐气的不轻,可又要通传阿姐进宫去问话了。”宁王摇了摇头,“这案子可真是比我想象中的还严重。若只是崔元倒也罢了,此番涉及太子,你在东宫那里是彻底进入必杀名册了。” “人太容易得到会不懂得珍惜,但既然谢小娘子已费了那么多心思让我入局,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裴昭珩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她说的很对,中立并不能得到天子的真正信任,纨绔装的再像,也不过是掩耳盗铃,那不如主动入局,去寻一线生机。” “师兄这是准备站队我阿姐了?”宁王斟酌了一下语气,还是直白地问了出来。 “公主殿下仁民爱物,睿智天纵,是我裴家认可的良主。”裴昭珩颔首,将杯中残茶饮尽,起身整理衣袖,“我回府了,你也早点休息,不要想太多。” 裴昭珩不再多言,推门而出。 宁王独自坐在阁内,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有些怅然若失。 侍立在一旁的小厮枕书轻手轻脚上前,为宁王续上热茶。 宁王回过神来,叹道: “枕书,阿姐和裴将军都是我的亲人,然储位之争如旋涡,兵权之重似炙铁。从前我总是想若纵二者同舟,恐一侧浪倾,反将覆连彼此,这便又是走了华阳姑姑和我母族的老路了。 可是现在听了师兄的一番话,又觉得谢皎皎做的才是对的。是我不曾领悟这局势的微妙变化,反倒给他们生了许多的阻碍。” “殿下,若不经历一些事,裴将军又怎会轻易选择哪条舟共济呢,”枕书轻声安慰道,“殿下才刚好些,不应当这样忧思过重,白芷姑娘上次说殿下若能无思无虑才能好的快些。” “拿药来吧。”宁王望向窗外,夜空中月明星稀。 ----------------- 御书房内。 “逆子!崔家在外倚仗东宫权势,狐假虎威,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你非但不知约束,竟还敢包庇遮掩!” 天子将案卷重重掷在御案上,檀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你连这第一步都做不好,当的哪门子太子!” 太子兰钦昌跪在御前,犹自梗着脖子。 崇宁公主见状立即敛裙跪倒: “父皇息怒。阿弟新婚燕尔,难免意气用事。父皇教诲的是,现已严肃处置崔家以儆效尤,阿弟他也知错了,他……” “兰望舒,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太子猛地打断崇宁公主的话,眼角泛红, “我看就是你使的绊子?父皇,定是有小人构陷!那案子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死了个胡乱攀咬的贱民,定是那泼妇受人指使,故意攀咬儿臣与崔家!” “逆子!逆子!!”天子霍然起身,怒极反笑,“对嫡姐直呼其名,咆哮御前,成何体统! 崔元所包庇之人,平日便横行乡里,若非此次无意对上昭珩,还不知要在你们表兄弟庇护下猖狂到几时!恃强施暴,杀人害命,到你们口中倒成了胡乱攀咬、羞愤自尽,赔些银钱便想了结? 你姐姐为你收拾残局,亲自安抚告御状的苦主,连日不眠查清真相,挽回皇室声誉,到你口中倒成了使坏的小人?!” 天子深吸一口气,见太子仍不知悔改,沉下脸来:“来人,太子徇私枉法,御前冲撞嫡姐,着廷杖二十,禁足东宫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 眼见向来只是口头训诫的父皇动了真格,太子这才慌乱起来,挣扎着不肯就刑。 侍卫们面面相觑,看着天子阴沉沉的脸色终究还是上前将太子搀出殿外。 御书房的门开了又合,带进一缕深秋的凉风。 殿外,宫灯次第亮起,在汉白玉阶上投下昏黄的光。 皇后崔静语闻讯疾步赶来,正撞见宫人按着太子行刑,杖棍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的。 崇宁公主已经应天子的旨意,静立在那阶前监刑。 “好,好得很。”崔后的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九凤衔珠的赤金冠压着她掺了几根银丝的乌发,岁月厚赠的威仪在此刻化为实质的压迫感,上前扬手便是给公主了一记耳光。 “我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你就是这般回报我们母子?” 第35章 如愿 崇宁公主不闪不避,任由那掌印在白皙的面颊上渐渐浮现。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无悲无怒,倒像是早已习以为常, “母后的教养之恩,望舒从来不敢忘记。然儿臣既为公主,受万民奉养,自当为万民立命。若因这等枉法之事失了民心,我兰氏皇族又将何以立足?” “你——”崔后正是气头上,一时没想好怎么继续训斥, 却听得太子哀嚎着, “母后,先让他们停手啊,儿臣——啊——” 崔后白了太子一眼,嘴角扯了扯,正要开口。 “给我继续打,没我的命令不准停。”天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望舒一生下来,你就嫌弃她是个姑娘,有了昌儿之后,便更加对她不管不问,”天子已走出御书房,立在门槛的阴影里,神情晦暗,“朕把她交由她姑姑,白日在书院念书,晚上都宿在长公主府里,长到十四岁便又一直跟在朕的身后,皇后何来的教养之恩?” “陛下真是与先帝一样的英明,都喜欢把女儿交给姑姑养,等成了才再放在身边,谁看了不称赞一声圣心仁慈。”崔后话语中的讥讽毫不掩饰。 “皇后,你真是愈发放肆了,敢这样与朕讲话。”天子的脸更沉了。 “陛下不是说臣妾与陛下乃至亲夫妻,什么话都当讲的痛痛快快、明明白白的?” 天子闻言转过身去,道,“这罚是朕下令罚的,皇后有什么意见跟朕说,是朕要望舒把你这外甥在京兆府干的好事查得清清楚楚,且朕决定了,从明日起便让她参加廷议。” 崔后冷笑一声道,“陛下的令自然是没有下错的,臣妾哪敢不服。” “那便好,杖责完你将昌儿领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崔元作为外戚更当重罚,不必过来求情。”天子面色一沉。 “臣妾何时为崔家向陛下求过情,陛下真是多虑了。”崔后直视着天子,无半分退让。 天子甩袖离去。 崔后也忿忿地转过身,珠翠碰撞,泠泠作响。 崇宁公主见状便恭恭敬敬地向崔皇后行了个标准宫礼告退。 崔皇后望着女儿挺直腰板离开的身影,只觉一拳打在棉絮上,愈发动怒: “好个深明大义的公主!我崔静语竟生出你这样的孽障!往后不必来给我请安,只当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崇宁公主脚步一顿,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孤直,也孤寒。 她是父皇与母后的第一个孩子,却生来便是双亲博弈的棋子—— 母亲视她巩固东宫权势的工具,父皇表面万千宠爱,实则将她化作一柄刺向崔家的利刃。 在这深宫之中,她仿佛永远都是最趁手的那件器物。 她抬手,用指腹向上极快拭去未坠的那滴泪。 远处一个身影从黑色中慢慢清晰,站在台阶下向崇宁递出手臂,道: “恭喜殿下得偿所愿,臣来接您回府。” 崇宁先是一怔,不过她很快释然而笑,伸出手扶住那递来的坚实手臂,步履坚定地一步一步踏碎石阶上的灯影。 无论如何,这一仗她终究赢得了想要的结果:父皇已准她明日列席廷议,参政议政。 ——这是晟朝过去的七载光阴里,自前吏部尚书顾知微致仕后,首次再有女子能立于朝堂。 ----------------- 深秋午后,漱玉院内暖阳斜照,谢令仪正临窗翻阅古籍。 忽闻院外小丫鬟禀报,道是隐芳斋的掌柜娘子差人送来了一盆菊花。 “说是今晨刚开的西湖柳月,品相极为难得,特特送来请小娘子鉴赏。”小丫鬟的声音清脆,打破了满室宁静。 谢令仪抬眸,唇角微扬。 沈蕙心从不做无谓的应酬,她放下书卷,温声道:“都抬进来吧。” 两名仆妇小心翼翼地将一盆菊花搬入室内。 但见那花形态果真奇特,花瓣细长如丝,洁白无瑕,末端却晕染着浅黄,恰似西子湖畔垂柳含烟、月华初泻的景致,确非凡品。 谢令仪走近,佯装俯身细赏,指尖拂过层叠花瓣,目光却敏锐地扫过那臃肿厚重的均陶盆。 她微微一笑,吩咐道:“轻羽,这花盆泥胚似乎过于沉实了些,你手劲巧,瞧瞧底下可是积了水,莫要伤了根。” 轻羽心领神会,应声上前,假意检查花盆底孔,指节屈起,在盆壁几处不显眼的位置轻重不一地敲击了几下。盆底应声裂开一道夹层。流云面不改色,迅速从中取出一卷以油纸封好的细密信笺,手法干净利落,连靠得最近的令仪都不曾看清。 谢令仪嫣然笑道:“沈娘子对我这新主顾真是有心了。这‘西湖柳月’确是清雅脱俗,不可辜负。如此好花,独赏岂非无趣?将这盆花好好重新栽整,选两个好些的紫砂盆,分作两盆,一盆送去给母亲,一盆送去给三婶房里,也请她们一同赏玩这秋色佳品。” 仆妇领命,小心翼翼地将花盆抬了下去。室内复又归于平静。 谢令仪这才走回窗边,就着明亮的天光,展开那卷密信。沈蕙心清秀的小楷逐一呈现: 崔元渎职滥权案牵连甚广,周娘子借着此案缘由,去户部翻找兰阳粮草的上级文书,并未找到,但发现很多文书孔雀。据户部侍郎姜渊所言,户部官员致仕时都会带走部分文书,并注释空缺,这是户部官员默认的惯例,故而前尚书李证道致仕时他们也没有阻拦。 谢令仪看完,眸光沉静如水,万千思绪流转,顷刻间便勾勒出下一步的棋路。 她移步至书案前,取过一枚素雅小笺,略一思忖,提笔蘸墨,落笔从容,写下数行清俊字迹。待墨迹干透,方将小笺仔细折好。 她唤来流云将字笺递与她,言笑晏晏: “将这个交给沈掌柜。就说她送来的花,开得极好,我心甚喜。秋光正好,不可独享,请她也给裴小将军府上送一盆西湖柳月,请他一同赏玩赏玩。” 流云接过字笺应下,悄然退去。 谢令仪复又望向窗外,天际流云舒卷,恰似这京中局势,变幻莫测。 第36章 致仕 次日,一盏春风内室。 碧螺春的清香在室内氤氲,却驱不散对坐两人之间的凝重。 “裴将军可听说了?”谢令仪指尖拂过青瓷盏沿,轻敲两下,“那位李尚书近日广发请帖,邀集同窗、同僚,欲在年前办一场风光的致仕宴,旋即便要举家南归,衣锦还乡。” “自然。”裴昭珩看着杯中的嫩叶上上下下地浮沉,“我也收到了请帖。这分明是金蝉脱壳之计,若我们再寻不得那文书,机会怕是更加渺茫。” 谢令仪正执壶为自己续茶,动作舒缓,气定神闲。闻言,她眼波微抬,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将军不如再亲自去户部的档案库房探查一番?” “户部你们查过了。”裴昭珩无奈一叹,揉了揉眉心,“我也借机查探过,都是些空册。” “那不如——”谢令仪轻笑,放下茶盏,望向他,“将军亲自去这尚书府探查一番?” “你有什么计划?”裴昭珩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李尚书平素极痴迷墨家机关之术,一度想降级调任少府监。” 谢令仪笑容不变,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戏谑, “这文书藏处,定然不同常人,妾身不才,浅学过几日机关之术。不若让我亲自陪将军去李府一趟,既然已经卷入其中,自然要舍命陪君子。” ----------------- 很快便到了李尚书府夜宴这天。 华灯初上,尚书府门前车水马龙,笙歌鼎沸。 裴昭珩的马车悄然停在僻静处。 车内,酥云手法娴熟,取出特制的肤蜡,在谢令仪脸上细细修饰,指尖温软,一点点淡化她原本柔美的面部线条,尤其将她眼角那粒极为惹眼的朱砂泪痣遮盖得严严实实。最后戴上一副流苏遮面,半掩容颜。 “小娘子,好了。“酥云将一面小铜镜递给谢令仪。 镜中人,眉目依稀还是那个轮廓,但通身气度却被掩去了七八分,只余下一个美艳的清倌人形象,正符合裴昭珩那“浪荡纨绔子身边貌美侍婢”的人设。 谢令仪对着镜子左右端详,竟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不由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给你。”谢令仪从妆匣中取出一只茶盏,“这是公道杯,只要你每次都将酒斟满,酒便会从杯底漏尽,可千杯不醉。” “稀奇的玩意儿,从未见过。”裴昭珩小心将杯子拢入袖中, “自然。”谢令仪带了些许得意,“这是我在蕴山亲自烧制的,统共只得两只。”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了望远处灯火通明的府邸:“走吧,该进去了。” 宴厅内觥筹交错,李证道今日穿了一身绛紫团花锦袍,满面红光,正周旋于宾客之间。他年过五旬,须发已见斑白,但精神矍铄,谈笑间颇有几分即将卸任归隐的洒脱。 裴昭珩携侍婢入席时,引来不少目光,他今日穿了身皎白暗纹锦袍,腰束玉带,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派头, 随着酒过三巡,裴昭珩的演技开始渐入佳境。他不再刻意推辞敬酒,来者不拒,饮得愈发爽快,眼神逐渐染上几分迷离之色,说话声量也略略提高,带上了些许“酒酣耳热”的豪迈。 谢令仪低眉顺眼地跟在他一旁安抚,裴昭珩的“醉意”愈发浓了。他身形开始有些微微摇晃,偶尔需要伸手虚扶一下桌沿,笑声也更加爽朗,甚至带着点放肆。 他端着酒杯,走到几位成王一派的官员面前,说着些“祝贺李公荣归田园之乐”的场面话,舌头似乎都有些打结了。 那些人面上堆笑,连连应承,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几杯黄汤下肚便原形毕露,看来也不足为虑。 此时,李崇政的女儿李清歌正抱着李尚书那刚满四岁、备受宠爱的小孙女,笑吟吟地穿梭于女宾席间敬酒示人。 谢令仪装作给裴昭珩添酒,这次酒面稳稳地停在了酒杯半腰处。 裴昭珩会意,立刻打了个重重的酒嗝,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谢令仪身上,眼神彻底“涣散”开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行了,得、得透透气”,俨然一副再不离开就要当场失态的模样。 谢令仪连忙吃力地撑住他,向主人家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艰难地搀扶着这位“醉醺醺”的贵客朝僻静处走去。 一离开喧嚣的宴厅,步入无人后院,方才还几乎挂在她身上、脚步虚浮的裴昭珩瞬间站直了身体,眼神恢复清明,只是洒在身上的酒气依然浓重。 谢令仪立刻没好气地一把推开他:“裴小将军,你确定你没故意占我便宜?” 裴昭珩低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快走吧,我的姑奶奶,现在可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在裴昭珩的望风掩护下,谢令仪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潜入李夫人的房间。 室内布置雅致温馨,充斥着长年累月居住的生活气息。看的出来李尚书与发妻感情甚笃。梳妆台上、多宝格里,珠宝首饰与古玩器物琳琅满目。 谢令仪迅速而不失细致地搜寻起来。 裴昭珩的人已经排除了这些妆匣,那这房间必然有些隐秘的机关。 她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张雕工繁复的千工拔步床上。 俯下身,纤纤玉指反着方向,仔细地沿着床榻四周精美的牙板一寸寸摸索过去。 果然,当指尖划过一处不起眼的莲瓣雕花时,她感到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用力一按,只听“啪嗒“一声轻响,床脚一根三弯腿内侧竟弹开一小片薄木,露出里面中空的暗格!谢令仪屏住呼吸,伸手入内,果然摸出了一卷用油纸包裹着的纸张。 她迅速展开,借着手边烛火一看,除了几张地契,最后一张纸上赫然盖着鲜红的官印,正是那份苦寻不得的粮草批文! 谢令仪压下心中的激动,飞快地将地契原样包好塞回暗格,将那片薄木恢复原状。而那份粮草批文,则被她毫不犹豫地塞入怀中贴身藏好。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是有人察觉异样,正朝房门走来。 谢令仪心头一凛,瞬间吹熄了烛火,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第37章 茶楼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的同时,谢令仪从另一侧的窗户翻跃而出。 她动作极快,落地时却因光线昏暗、心中焦急,一个趔趄向前栽去。 并未预想中的摔倒,而是跌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裴昭珩早已候在窗外,恰好将她接个正着。他手臂稳健有力,将她牢牢护在怀中,下一刻,已是足尖点地,抱着她腾空而起,施展轻功,如夜鹰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后院的屋脊,迅速远离了那是非之地。 夜风在谢令仪耳边呼啸,她还能感受到男子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 忽然,一声极低、带着明显笑意的耳语刮过她的耳廓: “谢小娘子,你确定你刚刚没故意投怀送抱,占我便宜?“ 谢令仪碍于正被他带着飞檐走壁,不好发作,只得在心中暗骂:真不知那般严肃板正、近乎迂腐的英国公,究竟是如何养出这般不着调的儿子! 待她扶着依旧“烂醉如泥“的裴昭珩回到宴席边缘又饮了几杯酒,后院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高声惊呼:“有贼啊!抓贼啦!” 席间顿时一阵轻微的骚动。裴昭珩此刻表演得愈发逼真,浑身酒气,眼神迷蒙,完全是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谢令仪一边吃力地撑着他,一边柔声安抚着,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扫向主席位。 她的父亲谢儆赫然在座,正与身旁的同僚举杯谈笑,神色如常,未受这突发状况的影响。 主人李证道先是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迅速镇定下来,起身笑着安抚众宾客,连声道歉。不一会儿便回到席间,说是家中老仆眼花,误将蹿入的野猫看成了贼人,惊扰了诸位雅兴,实在罪过,旋即便自罚一杯,将此事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 ----------------- 次日,一盏春风内室,晨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掌柜亲自沏了一壶新做的菊花茶递上,茶香清冽,与室内若有似无的柏子香气交融,沁人心脾。 谢令仪与裴昭珩隔着一张花梨木小几对坐,几上摊开两份粮草批文。 谢令仪眉心微蹙:“数目、印章、流程,天衣无缝,十万石粮食,一粒不少。可偏偏,” 她的指尖划过那关于粮食描述的留白处,“这关键的质量一项,却语焉不详,近乎只字未提。寻常军粮调拨,纵是陈米,也需标注‘存仓三年’之类字样,以防途中霉变。” 裴昭珩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呷了一口,冷哼一声:“怪不得跑这般快,怕是听到兰阳兵败的风声,就知这‘方便’行出了大祸,生怕被灭口。” “你派人盯着,可有所获?”谢令仪明白他定是查出了些眉目。 裴昭珩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办案人特有的锐光,语气也带了几分夜奔劳碌后的沙哑,却掩不住兴奋, “青隼带人盯了一夜。李老狐狸精得很,半夜三更就让家眷悄悄收拾细软,天不亮就给满府奴仆都放了身契,打发得干干净净。他那靠着岳家谋得斜封官衔的女婿,更是赶在衙门开印第一刻就递了辞呈。一家子分作三路,意图金蝉脱壳。” 但话锋一转,他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 “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的人早布好了网。他们没敢去你查到的那几处外地田庄,倒是约在了女婿的老家兴平县碰头。我们还是佯装不良人,拿了份盖着假印的公文,直闯了进去。” 他模仿着当时森严的语气, “‘李大人,兰阳数万将士的性命,可不是几句含糊其辞就能搪塞过去的!今日若不如实招来,这通敌误国的罪名,你全家担待不起!若肯据实以告,或可念你并非主谋,网开一面。’” “那李证道本就吓破了胆,见状更是面如土色,磕磕巴巴全都招了。” 裴昭珩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他说,确是苏相亲自来找他,吩咐那批运往兰阳的粮草批文,‘只记数量’,还安抚他说此乃常例,无人细究。 他当时虽觉有些不合规矩,但上司发话,又涉及军国大事,他岂敢多问?粮食出库清点时他确实在场,亲眼所见粒粒饱满,皆是新粮,并无偷换。 他只是照吩咐行事,却听闻兰阳兵败城破,又思及自己那未写质量的批文,日夜惊恐,这才决意辞官遁走,生怕成了替罪羔羊。” 谢令仪静静听着,眸中思绪流转:“这话,我信他七八分。观他府中情形,细软也不过寻常官宦人家的体己,他确实胆小如鼠,做了这么久的户部尚书,只那一点家私,也尽数藏在夫人妆奁里。但他跑得如此干脆,怕被灭口,恐怕还另有隐情吧?” “确有!”裴昭珩点了点头, “他还提到一个关节:当日负责押运那批粮草的军官,面生得很,并非往日往来户部办差的熟面孔。且其右手手背上,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红色胎记,形如火焰,颇为显眼。 当时一切交接文书、勘合凭证齐全无误,他便也未深究。但怪就怪在,那人押粮归来复命后不久,便以家中老母病重为由,辞去军职,返乡去了,李证道当时心下诧异,却也不敢多打听。” “红色胎记……”谢令仪脑海中仿佛有什么模糊的印象一闪而过,她努力捕捉,却一时难以清晰记起。 “无论如何,此人必是关键突破口!”裴昭珩精神一振,身体不由得又坐直了些。但这一振作似乎抽空了他勉强支撑的精力,随即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哈欠来得汹涌,眼角甚至逼出些许生理性的泪花,在晨光里微微闪着,连日奔波查案、昨夜又彻夜盯梢的疲惫,此刻涌了上来,眉眼也染上了倦色。 “裴将军这是几日未睡了?”谢令仪见他这般模样,与平日那副锐利不羁、仿佛随时能挽弓射雕的姿态大相径庭,难得流露出几分符合他年纪的困顿与慵懒,不由莞尔。 裴昭珩就着她的话,顺势往前凑近了几分。 一张俊颜忽然在谢令仪眼前放大,因困倦而更显的水光潋滟的眼眸,直直望向她:“谢小娘子这是在关心我?” 第38章 倦意 不等谢令仪反应,裴昭珩便自顾自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邀功般的意味, “自然是困的,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只要谢小娘子一纸传讯,便是刀山火海我也立刻赶来,何况只是少睡几个时辰。” “盟友自然该相互照应,”谢令仪确实存了关心之意,毕竟这样得力又可靠的盟友并不多见。 但看着他骤然凑近的脸和那副明晃晃写着“快夸我”的神情,那点关心便忍不住变成了轻怼, “是怕大事未成,将军先因劳累过度猝死,留下我们孤军奋战,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裴昭珩闻言又靠回扶几:“哦?原来只是怕少了盟友?” “要不然呢?”谢令仪托住腮看着他,“裴将军在我的茶楼里出点事,生意还能做吗?” “谢娘子这茶楼一年能有多少盈利?”裴昭珩好奇地问道。 “一千二百两白银。”谢令仪笑道,“裴将军可要去北境也开上几家分店,蕴山的茶叶可稳定出货,不说让裴郎君赚的盆满钵满,逢年过节给镇北军的将士们加餐的银两总是能赚出来的。” “顶我十年俸禄了。”裴昭珩咂舌,“谢东家若肯带我做这笔生意,裴某自然感激不尽,只是裴家在北境虽有兵权,这些年顾虑圣心,其它方面却多主动交由陈淑妃的娘家陈氏把控,做这样大的生意恐怕难啊。” 说罢裴昭珩竟真的觉得困倦难耐,便也不客气,对谢令仪道:“借贵地客房小憩片刻。” 熟门熟路地往内间专为贵客预备的静室走去。 不多时,内室便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或许是连日的查案办案太过操劳,竟在这市井最热闹处,毫无防备地沉入了黑甜梦乡。 谢令仪独自坐在外间,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呼吸声,无奈地摇头,吩咐小二照料好阁内贵客,自己在外头边看账簿边守着。 此间名为“一盏春风”的茶楼,不过是祖母早年给她备下的傍身铺子中盈利最高的一间,眼看又到月底,旁的铺子也将账册一并送了过来给谢令仪查账用。 刚翻开第一本账簿,掌柜悄步上前,附耳低语:“东家,公主殿下来了,还带了位客人。” 谢令仪眉梢微动,正思忖间,忽闻楼梯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沉稳,却刻意放慢了节奏。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头戴轻薄帷帽的女子,正与一位戴着素白银面具、身着青衫的公子一同,被小二引着上楼。两人并未左右张望,径直往走廊更深处的雅间而去。 行至中途,那帷帽女子似有所感,微微侧首,朝谢令仪所在的方向回望了一眼。虽隔着轻纱,四目相对刹那,彼此都轻轻颔首。 随即,女子便转身,与那青衫公子一同入了最里侧的雅室,门扉无声合拢。 谢令仪心下明了,便嘱咐掌柜便说今日客座已满,楼上不再上客。 ----------------- 雅室内,宁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俊但还有些孩子气的脸。 他亲手为崇宁斟茶,声音温和带了几分讨好:“阿姐近日风头正盛,今日冒险出宫,是为何故?” “你是几时回京的,我若不来找你,你可知给我递个消息。”崇宁取下帷帽,面上带了些愠色,“父皇近来对东宫越发不满,成王又动作频频,若是他们知道你偷偷回京,谁知哪边会拿你开刀。” “阿姐你消消气,我也才回来几日,这不立刻就让谢娘子给你报了信。”宁王起身站到崇宁身后给她捏了捏肩,“再说我一个病弱皇子,早已远离朝堂,他们何须顾忌?” “你莫要瞒我。”崇宁直视他,“我知你与裴昭珩一向交好,此番暗中回京探查兰阳案,哪是真的置身事外?四弟,我知道你心中有抱负,但我不愿你以身犯险。” 宁王默然片刻,道:“阿姐,我明白你的好意,我身子确实一直孱弱,连武也习不得,这些年多让阿姐操心。只是如今朝中糜烂,外有匍桑、乌孙虎视眈眈,内有蠹虫蛀空国本,我身为兰氏子孙,岂能真的独善其身?” 崇宁看着他又瘦了几分的脸庞,心头一软,声音也轻了下来:“我知你心意。可你要答应我,无论做什么,都要先保全自己。” 宁王动容,握住崇宁的手:“阿姐放心,我会小心。倒是你,在宫中步步惊心,更要当心。” “珍藏的阳羡茶。” 谢令仪端着黑漆托盘走进来时,檐角的风铃正轻轻响动。 她将两只青瓷茶盏分别奉到崇宁公主与宁王面前,“可曾打扰二位叙旧?” 茶烟袅袅升起,在午后光影里散开淡淡清香。 “自然不会,你也来坐,此番正是有要事要与你们商榷。”崇宁拍了拍谢令仪的手道。 谢令仪并未立即落座,她转身走向窗边,素手将湘妃竹帘再放下半寸,又缓步环顾内室一周,确认无异后,她才在崇宁身侧的绣墩上坐下。 “可是殿下的婚事?”谢令仪问的直接。 “不错,”崇宁垂眸,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浮着的细沫。“这名册上的人选你们打听的如何了?” 宁王将那卷名册从袖中取出,铺展在紫檀小几上,纸张上墨字密密麻麻,每个名字旁都缀着蝇头小楷的批注。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长长叹出一口气,“父皇所选之人表面个个无可指摘,细细一查,却令做儿女的寒心。” 谢令仪接过名册,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她取过笔架上那支青玉管小毫,蘸了墨,在第一行停顿。 “王毓贞,太原王氏与江南富商联姻之子,擅经商,掌江淮盐铁贸易,富可敌国,但这其中倚仗了几分王氏权势不可言说,与殿下修正均田和租庸调制弊端的立场太过相悖。” 笔尖落下,一道墨线横贯姓名。 “太原王……”宁王冷笑一声,“当年可是反对均田制最激烈的世家之一。当年要不是被父皇收拾我母族时吓破了胆,才不会火速倒戈,支持新政。如今倒好,竟借着均田制的漏洞敛起财来。” 他摇头,随手捡起盘里的花生,指尖一捻,外衣应声碎裂,“还真是叫人发笑啊。” 第39章 抉择 “官员享有免税免役的特权,均田制虽限制了‘永业田’的买卖,但农民遇天灾或逃避租庸调负担等压力时,往往将土地‘投献’给权贵。” 崇宁公主的语气中透着十分可惜, “我们幼时也常常听姑姑讲均田制,是让耕者有其田的好法子。天子刚即位那两年频频打仗,战乱后户籍制度还未完善,苏相便急急地开始推行这新政,制度便也从一开始的体贴百姓走到了现在的地步。” “苏文远作为这政策的推行者怕是早就忘了初心,他为了自己的政治抱负能够实现,去争取门阀豪族的支持,对那些人要求的特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令仪面带忧色, “在官府不实际分配土地的情况下,农民很难得到的应有的土地,却仍要按照规定的标准纳税,以江南农业最发达的邗州江都县为例,农民凭空要多交近五成的赋税,且这负担越重,便越是要‘献地’,长此以往,积弊难返,必生祸乱。” 崇宁公主颔首,“皎皎这些年在淮南道走访记录的税收实录,我已细细研究,更觉得那按人丁纳税的法子已行不通,不若依据田产份额征税,减轻无地或少地的百姓负担。” “不错,但弊非一日积,治非一日功,想要推行我们的法子还得先除表面苛政,再因势利导,不能再走苏文远的老路了。”谢令仪将目光转回名册,“今日最重要的还是这名册之事。” 宁王重新拿起名册,这次动作快了许多,他草草地翻过几页,笔尖在几个名字上重重划过。 “陈述怀,陈贵妃内侄,成王的表兄,自是不能选;张翼勋,寒门武将,政治觉悟不够敏锐,还是个酒鬼,喝多了便喜欢吹牛;......”宁王又添几笔,“还有这些私德有大亏的,更是不行。” 谢令仪接过笔时,她垂眸看着下一个名字,沉默了片刻。 “而这位陆骁川虽与其兄陆骁寒将军一样忠勇正直,但是皇后所推,不必多言,自是不能选的。”谢令仪笔尖落下,干脆利落。 名册上已被划去大半,余下的名字稀疏疏疏,在黄昏渐浓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寂寥。 谢令仪抬起眼,目光在崇宁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宁王。 “若是想借此番机会提升自己在朝中的势力,何不考虑裴家?”她斟酌着措辞, “英国公府虽早先在圣上眼里有尾大不掉之势,然乌孙狡黠,一败便求和,待修养足了又卷土重来。圣上以大势为重,眼下不会对裴家如何。”谢令仪语速平缓,像在解一盘棋,“乌孙使者前些日子离京后,圣上对裴小将军愈发看重,又在崔元案上委以重任。此时联姻,并非不可行。” “裴小将军那养外室的养的,可谓是声名远扬。”崇宁公主笑道,“怎么,他的外室还想让他尚公主?” “殿下,怎么你也拿这事说笑。”谢令仪带着刻意装出的委屈道,“我好不容易才处理干净。” 宁王闻言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令仪阿姐,你这波可真不亏,给师兄这外室捏了个布行掌柜的身份,借着师兄名号把你自己布行囤积的料子都卖光了。” “元佑啊,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日后用钱的地方可多的很,我们总不能像成王他们那样敛财吧。”谢令仪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这话饶远了,殿下。不过裴小将军说,因这事我欠他裴家一桩好姻缘。听闻裴小郎君的兄长、英国公世子、镇北军副帅裴聿怀,一代儒将,光风霁月。既然他也在这名册上,选他好了。” “裴大哥现在虽在边疆帮着英国公带兵,但之前一直京中担任千牛卫,阿姐见过的,上京人人都说他风姿清举,若松间明月,与阿姐甚是相配。”宁王也很是认可。 “不说玩笑了,我倒是觉得现阶段当低调,与裴氏私下合作,已是极好,此事你我三人知晓,便是日后的驸马也不可告知。明面上,我们还须得稳固君心。” 崇宁公主的声音敛去了方才的轻松, “裴家还是太招摇,易引东宫与成王注目。让他们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才是上策。” 宁王闻言想了想,又建议道,“杜绍瑾因那本在阿姐书铺热销的《清箬集》颇得圣心,听说近来也常常被私下召见,作为清流助力不可多得,阿姐以为如何。” “杜绍瑾的价值一旦尚公主,无论实际如何,其言论都将失去公正,得不偿失。”崇宁公主摇了摇头。 “看来,公主殿下其实已然有了主意。”谢令仪又给自己添了杯茶。 “与皎皎共事,还真是如持明镜照心。”崇宁公主伸手刮了刮谢令仪鼻子。 “阿姐,是谁?”宁王边问边伸手抓了把瓜子。 “新任户部侍郎姜渊。”崇宁认真道。 “那个在白马寺长大的遗孤?”宁王盯着名册上那个名字,“当年高中进士后被父皇钦点的探花使,据说因为他是为父皇坐稳龙椅奠基的函谷之战的遗孤,故而颇得父皇信赖,只是他毫无根基,怕不能给阿姐怎样的助力。” “公主婚姻乃国事之延伸。世家联姻,如抱薪救火,触犯了圣心之忌;清流结亲,则冰炭同器,损了我们的立朝之本。姜渊此人在圣上心里有一番不同常人的亲近,择此圣眷正隆的天子近臣,既全君父慈爱,亦固天家之权。”谢令仪将茶盏轻轻放下,抬头问道,“殿下,我分析的可周全?” “以私情入公局,化柔丝为枢机,三全之道也。”崇宁公主望着她,满意地笑了笑, “皎皎说的颇为在理,无根基则不起朋党,有了圣心作为我们的屏藩,以后行事也更加便宜。自从拒霜宴后我召见过姜渊几次,是个聪明人,得了他,定能事半功倍。” 宁王闷闷地哼了一声。 “阿姐既然主意已定了?那还来与我们商议什么。”他别过脸去,“与那姜大人商定就是了。” “怎的长了年岁倒愈发的孩子心气起来?”崇宁公主伸手,从碟中夹起一块玫瑰酥,递到宁王手边的小碟里。 “可是白芷熬的药太烈了,乱了殿下心性?”谢令仪打趣道。 “那不是,自打服了白芷姑娘的药,已经感觉身体有劲了不少,说不定不日便能去了那病根,成为阿姐的左膀右臂了。”宁王闻言也不恼,眉间那层淡淡的郁色散开了些,“阿姐,你看我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崇宁公主失笑,伸手替他拂去嘴角一点碎屑,“你这才喝了几日的药,白芷就是医术再好些,也不可能一个月就让你药到病除,阿姐不急,等的起你养好了病来当我的左膀右臂。” “殿下,那皎皎呢?”眼波流转间,谢令仪已凑近抱住崇宁公主的手臂,拖长了声音,“皎皎是不是殿下的左膀右臂?” “是是是。”崇宁公主伸手,轻轻覆住谢令仪搭在自己臂上的手, “得卿在侧,犹鱼得水。” 第40章 蠹虫 宫中的喜事接二连三。 先有成王的婚事要操办,这几日崇宁公主的婚事也被天子敲定下来,两桩大事竟都交付给谢儆一并处置。 朝中隐约有传言,道是待邬敬舆致仕后,谢儆或将接任尚书左仆射的位子。 谢令仪在漱玉院听到这风声时,只觉得可笑,甚至怀疑这说法是父亲派人散布的。 祖母当年离那宰相之位仅一步之遥,邬老翁曾说过,若是祖母接替他的位置,他便早能安心致仕了。 而这十年来,父亲秉持的不过是“多事不如少事,少事不如无事”的心思,徒然空熬资历,这再进一步,哪里是那么好进的。 不过好在父亲公务缠身,连日不归正院。倒是省了谢令仪自归家后那每晚去请安用膳的规矩,姐妹俩乐得清静。 这一日,窗外月色格外得淡。 谢令仪倚在窗边翻一本闲书,翻了两页便搁下了,与白芷等几个贴心的侍女围坐一桌,说些闲话,竟是比在蕴山别庄时还自在几分。 毕竟那时总惦记着上京的事,心里悬着放不下。如今已然入局,反倒踏实了些。 流云说了会儿话,觉着有些饿了。 谢令仪意识到今日酥云动作似乎没有往常利索,几人便索性一块儿去小厨房寻她。 小厨房里,一口小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山药和鸭肉的香味混在蒸汽里,暖意融融。案板上摆着刚剥好的莲藕,白生生的,酥云正把糯米一粒粒塞进去。 谢令仪瞥见她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原本灵巧的双手上此刻也很迟缓。 “可是染了风寒,”她上前摸了摸酥云的额头,有些发烫,“回房躺着,别管厨房的事了。好好睡一觉,发发汗。” “娘子,是这厨房里头火大,热的,我没事。”酥云执拗地继续着手里的活计,“交给别人您吃不惯,若交给她们几个,我可更不放心。” 谢令仪因幼时那场大病损了元气,此后在吃食上便格外讲究,哪怕回了谢府也只吃酥云做的。 “我调理了这么多年,早就大好了,现在身强体壮的,没那般娇惯。”酥云还想说什么,被谢令仪按住了肩膀,“好姐姐,休息去,这里交给我和白芷。” 流云和轻羽顺势将酥云扶了出去。 虽保证的信誓旦旦,但酥云一离开,小厨房便乱了套,谢令仪与白芷一阵手忙脚乱,除了酥云已经炖得差不多的淮山鸭羹,再没多完成一道菜出来。 “娘子,你放下,我来尝。”白芷握住谢令仪伸向筷子的手。 “我尝了有问题你还能治好,你吃出个好歹来,我去哪立刻寻来靠谱的大夫。”谢令仪一本正经地说道。 白芷失笑,指着那碟桂花糯米藕说道,“娘子,这糯米明显没熟,就不必尝了吧......” ...... 谢令仪的晚饭没了着落。 她站在一堆烧糊和没烧熟的食材面前感觉有些痛心疾首,好好的食材都被自己糟蹋了。 但肚子已经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想了想,只好转头对白芷说:“我们去找姐姐蹭口饭吧。” 白芷应了一声,将鸭羹盛出放进食盒里。 谢令德听说妹妹要一起用膳,自然高兴。姐妹俩感情虽好,在吃这方面却南辕北辙,难得同餐,见谢令仪进来,她连忙吩咐厨房要把菜做清淡些。 侍女们应声退下,不一会儿便将菜摆了一桌。 轻羽和流云拿了些清淡的,装在食盒里,回去照顾酥云。 谢令仪在蕴山别庄时习惯了与侍女们一块儿吃饭,她自然而然拉着白芷坐下。 谢令德也没什么架子,笑着应了。 谢令仪白忙活了半天,早就饿了,她正迫不及待地想伸筷子,却被白芷一个眼神止住了动作,只好将手悻悻然缩了回去。 谢令德不明所以,但也跟着放下筷子。 白芷没说话,只是飞快地夹了筷豌豆尖,吃了两口,又喝了口汤,然后伸筷子夹了块红烧肉。 她咬了一口。 咀嚼了几下,眼睛忽然微微一凝。 “火候不对?”谢令德随口问,但谢府厨房的厨子都是之前母亲高价找来的,在谢家十几年了,手艺好,不该出这种错。 白芷放下筷子,眉头微皱,但顺着谢令德的话点了点头。 谢令仪心里一动。白芷幼时随师父在军中医营长大,什么粗食都吃过,绝非挑剔口舌之欲之人。 “这挑食的毛病怕是跟着我吃酥云的手艺养出来的。”谢令仪笑着说,“余婆婆,去唤流云到西市张家楼定几道我喜欢的菜回来。其余人都下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侍女婆子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白芷压低声音,看着谢令德:“大娘子,您近日可曾受过伤?或是哪里瘀血肿痛?” 谢令德愣住了。她放下筷子,想了想:“从未有过。白芷,你问这个做什么?” “大娘子,不是奴妄言。”白芷看着那碟红烧肉,“这肉里,加了土元。它的咸味被酱汁盖住了,有一丝虫腥气,极微弱,寻常人闻不出来。但奴日日和药材打交道,舌头对这类气味敏感,不会错。” 她说着,伸手拨开那碟黄米凉糕。凑近了仔细嗅了嗅,又捻起一点米粒,放进嘴里,脸色更沉了。 “这凉糕里混了桃仁。桃仁味甘苦,性平,主入血分。也是活血祛瘀的。” 她的目光从桌上几道菜扫过,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娘子,土元和桃仁,都是破血逐瘀的猛药。寻常人不必吃这个,身体康健的人吃了,短期内不会察觉,甚至觉得气血充盈,面色红润。但长期服用,哪怕每次量少,也会暗中损耗气血,扰动血海。轻则月信紊乱,难以成孕;重则血崩不止,要命的。” 谢令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谢令德握住妹妹的微凉的手安慰道,“莫急,先让白芷看看。” 白芷站起身,走到谢令德身边,牵过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腕上,闭眼细细感受脉象的跳动。 过了片刻,白芷的眉头稍松。 “万幸。”她睁开眼,“大娘子脉象略显细弱,应是近日劳神所致,气血运行还没被药力凝滞成涩脉。我这就去开几副温和调理的方子,煎来给您服用。把前些日子摄入的药性中和导引出去就无碍了。” “看来这院子里的蠹虫还是露出了破绽。”谢令仪听闻阿姐无碍,心下稍安,神色也缓和了。 谢令德点了点头:“上次那事之后,面上是三房的人都已经换了。我身边这几个贴身丫头,都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剩下的人,多是母亲当初亲自拨过来的。” 谢令仪思索了片刻应道,“母亲面上待我们冷淡,可终究是亲生母亲,定不会来害我们。” “那么此人定然已经潜伏很久。发现的不算晚,我们可趁机将她捉出来。” 谢令仪盛了一碗鸭羹递给姐姐先暖暖身子,缓缓说道,“这两日,阿姐需一切如常。该吃吃,该喝喝。我让轻羽悄悄过来侍奉你用膳。她细致周全,会想办法把动了手脚的吃食换掉换上干净的。同时,从食材采买到烹制的每个人,我都会细细排查。” 第41章 入瓮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谢令仪便带着流云,步履轻缓地穿过游廊,向东厢走去。 谢令德正坐在梨花木妆镜前,由着侍女梳理那如瀑的长发。 流云一进屋便笑着凑上前去:“大娘子今日气色真好,面若芙蓉,眸似秋水,一看便是平日里调理得宜。哪像我们家小娘子——” 她回头俏皮地瞥了谢令仪一眼,故意拖长了声音,“总喜欢半夜饿了缠着酥云做点心,常常三更天才歇下。要奴说,合该日日跟着大娘子用膳,学学这养生之道才是。” 谢令仪闻言微微一笑,也不反驳,接过侍女手中的乌木梳给谢令德梳理起乌发来, “流云这话倒是提醒了我。阿姐的膳食一向精致,我从今日起便日日来叨扰,阿姐可莫要嫌我麻烦。” 谢令德从镜中望着妹妹倚在自己身侧的模样,眼中满是宠溺:“尽说笑,你肯来,我不知多欢喜。” 谢令仪又柔柔地道:“酥云身子还是不大痛快,今早还有些懒懒的。我想着阿姐厨房的粥品很是温补,不如带些回去给她,可好?” 谢令德心领神会,含笑应道:“那自然是好的。赶紧让酥云好起来,我也去享享你的福气。” 流云也立刻接话,“奴近日刚学了几个滋补粥方的做法,正想一试身手。不如就让奴去小厨房,亲自为酥云姐姐熬一碗粥,也让她尝尝我的手艺。” “你呀,别把给酥云养胃的粥,做成让她上火的东西才好。” 流云拍着胸脯保证道:“小娘子放心!奴婢晓得轻重。” 说话间,谢令德已梳妆完毕,起身拉住谢令仪的手,对流云笑道:“去吧,就用我厨房里的材料,不必顾忌。若需要帮忙,只管使唤我屋里这几个丫头。” 她指了指身旁两个模样伶俐的丫鬟,“你们去给流云搭把手。” 姐妹二人便相携出门去了。 流云脚步轻快地拐向了厨房的方向。 刚走近厨房院门,便听得里面传来几声压低的嗤笑和议论。 一个略显刻薄尖利的声音道:“……真当自己是副娘子了?不过生个病,就好大的排场!竟劳动大娘子房里的人一起去伺候她熬粥?” 另一个声音附和,带着酸溜溜的味道:“可不是么!要我说,三娘子带回府的这几个,终究是乡下长大的,没半点规矩……” “嘘!小声些!有人来了!” 流云脚步一顿,原本带笑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 自己本就要寻衅闹事,不想竟有人将现成的由头递到手上。 她猛地掀帘而入,竹帘哗啦一声响,惊得厨房里几个婆子侍女齐齐转头。 流云环视着瞬间僵住的众人,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娇纵与不满:“我当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子呢!原是一群眼皮子浅的老货!” 她环视着厨房内瞬间僵住的几个婆子侍女,声音也越发凌厉, “我们小娘子在蕴山别庄时,那是顾老夫人心尖尖上的宝贝,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顶尖的?身边伺候的人,自然也比寻常人家的小娘子还金贵!如今回了上京,倒要受你们这群奴婢的闲气?” 一个管事嬷嬷试图打圆场:“流云姑娘这是哪里话……我们不过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流云柳眉倒竖,声音更高,“我看你们是打量三娘子性子好,便蹬鼻子上脸!连我这三娘子身边的贴身侍女都支使不动你们了?大娘子方才发了话,让我随意取用厨房的东西给酥云熬粥,你们倒好,背后编排起娘子们来了!” 她叉着腰,气势汹汹:“我这就回禀娘子们去,看看这府里到底有没有规矩!” 一听要告到小娘子们那里,众人顿时慌了。 大娘子谢令德平日里虽是出了名的宽仁,但手段从来是刚柔并济,这等没出息的事情闹到她面前,她们定是得不了便宜; 那三娘子谢令仪更不必说,雷厉风行的作风绝不是个好惹的,刚回府就让三房的柳夫人吃了瘪,那些多嘴多舌的仆妇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当下便有几个机灵的婆子连忙赔笑:“姑娘息怒!姑娘息怒!是我们糊涂,嘴上没个把门的!姑娘要用什么,尽管吩咐!我们这就去取最新鲜的食材来!” 流云冷哼一声,却不依不饶:“新鲜食材?光是新鲜顶什么用!现下酥云身子弱,吃的膳食最是讲究!你们这厨房里,连像样的药材都没有!如何能做出温补气血的药膳?莫非平日就是这样敷衍大小娘子的?” “这……姑娘要药材何用?炖粥而已……”一个婆子小声嘀咕。 “你懂什么!”流云立刻驳斥,“三小娘子每次小日子时,必得用加了当归的粥品温养,这是老夫人亲自定的方子!小娘子让我煮点来喝,怎么,漱玉院的厨房里,竟连小娘子们常用的药材都备不齐?还是你们故意怠慢,藏着不肯给我?” 她越说越气,叉腰道:“我告诉你们!我可是同三小娘子一同长大,历经生死的!今日若是一盏茶的功夫内,见不到磨得细细的当归粉,我立刻就去娘子、郎君面前,告你们一个仆大欺主、苛待宗女的罪过!看看到时候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这番胡搅蛮缠又扣下大帽子的举动,彻底镇住了厨房众人。 她们平常便知道流云是个混不吝的主儿,是真怕这泼辣的人儿真闹到郎君和娘子面前。当下也顾不得多想,纷纷行动开来。有人跑去谢府的药库里领药材,有人去找药杵药臼,乱作一团。 轻羽早猫在漱玉院最高的梧桐树上冷眼旁观,蓦地注意到其中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侍女,并未随众人去取药,而是眼神慌乱地四下瞟了瞟,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出了厨房院子,朝着下人所居的后罩房方向快步走去。 这边流云仍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催促着众人手脚麻利些。等人将材料等都取来备好,才肯稍稍罢休。 谢令仪姐妹俩足足在外消磨了一日的时间才回来,刚踏入漱玉院,早已守候在廊下的轻羽和流云便快步迎上,紧随谢令仪走进内室。 “小娘子。”轻羽语气沉静,“奴看清楚了。当时厨房乱成一团,大家都急着去找药材或寻工具捣药,唯独大娘子身边的一个小侍女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不过片刻就拿了一个小瓷瓶出来,说是磨好的当归粉。” 流云也收敛了在厨房时的张扬,补充道:“那瓷瓶里的粉质细腻均匀,绝非仓促间能捣出来的。” “将她唤来。”谢令仪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不一会儿,那丫鬟被带了进来,大约十三四岁年纪,眉眼低垂,穿着谢府三等婢女规制的浅绿色比甲,手指紧张地抓着衣角,但仪态还算镇定。 “奴婢玉珠见过三娘子。”她福身行礼。 谢令仪没有叫她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缓缓开口:“你跟在我阿姐身边,有几年了?” 那婢女低着头答道:“回小娘子的话,奴婢六岁便来伺候大娘子,至今已有七个年头了。” “七年……”谢令仪重复道,“阿姐平日待你如何?“ 婢女这时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大娘子待奴婢极好,从未打骂斥责,还时常给奴婢赏赐,让奴婢回家探亲。玉珠能跟着大娘子,是天大的福气。” “天大的福气……”谢令仪忽地轻笑一声, “她待你这般厚重,你却为何害她?!” 第42章 血锲 玉珠猛地抬起头。 烛光映在她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奴婢……奴婢没有想害大娘子!奴婢没有!” 玉珠以额触地,重重磕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仿佛不知疼痛,“奴婢有苦衷…三娘子,奴婢有天大的苦衷啊!” “苦衷?” 谢令仪起身立在佛龛前,背对着长明灯,一袭月白襦裙被烛影映成乌青,仿佛裹着一层夜。 “你日日在我阿姐的饮食里动手脚,掺入土元、桃仁这等破血逐瘀的虎狼之药。玉珠,你可知长此以往,她会血崩不止,生生被耗干性命?!”谢令仪弯下腰,俯瞰玉珠道,“谁都有苦衷,但这不是你伤害无辜之人的理由。” 玉珠身体剧烈一颤,匍匐着向前爬了几步,泪水滑落。 “奴婢不知道后果这么严重……真的,奴婢不想害大娘子的!”她仰起脸,眼中是绝望的哀求,死死攥住谢令仪的裙角, “我每日都战战兢兢,能不放便不放,能少放一撮便少放一撮……三娘子,我知道您不信我,但我是真的是迫不得已,我若是不依照那人的要求,我全家都活不成。我知道三娘子有本事,您定能救我的家人,求求您。” “哦?”谢令仪听了这话觉得荒唐,笑了起来, “这么说来,你承认自己是想拿我阿姐的命换你家人的命了?如今事发了,却来求我普度众生?” 谢令仪俯下身,一根根掰开玉珠的手指, “玉珠,你认错菩萨了,那人没有告诉你,我谢令仪生来就是恶鬼,没有什么慈悲心,只有有仇报仇、血债血偿吗?” 谢令仪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刀鞘是乌木的,朴素无纹。 她缓缓抽出半截,用刀背轻轻在玉珠手心上滑动,冰冷的触感让那瘫坐地上的人儿猛地一激灵。 “我知道是我三婶让你做的。”谢令仪的声音平静无波,“既然如此,我只需要将你和那瓶药粉交出去,三房便无可辩驳了。你也定然活不成——我为何要多费力气,去救不相干的人?” 这一句话,让玉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玉珠,”谢令仪空灵的声音在这间小小的内室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你要好好想一想,有什么可以同我谈成这笔交易。” 瘫坐在地的玉珠猛地跪直身子,一种破釜沉舟的恨意与恐惧交织着涌上她的眼底,那是被逼上悬崖的人的最后一点凶性, “三娘子,我全都告诉您,我定是活不成了,但求您能给我们村子找一条生路。玉珠能为三房做事,也能为三娘子做事。” “三夫人之所以能强迫我,是因我的爹娘、大哥小妹,我们一家的身契都在三老爷的手上攥着! “五年前蝗灾,颗粒无收,三老爷运来几车谷子,说‘借’给我们度荒。利滚利,滚到第二年,全村人连房带地全赔了进去。三老爷便逼我们签死契,男女老少,一个都跑不掉!如今三夫人拿这一叠纸逼我,说若不听她的,就把我妹卖进最下等的窑子,让我爹娘去煤窑背炭!” 她越说越快,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好一个被逼无奈,好一个以死谢罪。” 谢令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神锐利如刀,“且不说我晟朝已经命令禁止人口买卖。我怎不知,我那位伏低做小的三叔,在京郊竟还有这等能握住大半个村子生死的私庄?玉珠,死到临头,你可不能用编谎话诓骗于我。” “不敢!奴婢万万不敢欺瞒三娘子!” 玉珠急急道,生怕慢了一瞬便失去这唯一的机会,便将她知道的一股脑儿都吐露出来, “那庄子就在京郊往西三十里的山坳里,叫瓫村!五年前蝗灾这事庄子上的老人小孩都知道,三娘子您一查便知!”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而且,我们现在反应过来了,那蝗灾恐怕都是人为的,否则怎么会十里八乡,只有瓮村有蝗灾呢。” 她死死盯着谢令仪,一字一顿虔诚地发誓道:“奴婢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谢令仪垂眸。 良久,她终于缓缓开口,“我姑且信你这一次。你爹娘兄妹,我确实有法子能救他们出来。” 玉珠眼中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光芒。 “但是。”谢令仪的话锋冷硬一转,“我仍旧不能信你。背主一次,便能背第二次。今日你能因家人受胁害我阿姐,他日未必不会因别的缘故再反咬我一口。” 她微微侧首,示意一旁始终沉默的白芷。 白芷会意,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色瓷瓶,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倒出一粒乌沉沉、毫不起眼的药丸,递到玉珠面前。 “这是‘旬日丹’。”谢令仪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服下后,十日之内若不服下另一颗,便会心悸窒息而亡,脉象与急症心梗无异,纵是宫中太医也查不出端倪。” 玉珠看着那枚乌黑的药丸,烛光在药丸表面跳跃,映出诡异的暗光。 她没有丝毫犹豫,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仰头便吞。药丸滚过喉管,发出清晰的“咕咚”一声,像把最后一把锁扣死,将她与这条不归路牢牢锁在一起。 随即,她再次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谢三娘子恩典!此生玉珠已负了大娘子,罪该万死!不论三娘子能否救下我爹娘兄妹,玉珠这条贱命从此便是三娘子的!即便即刻死了,来世结草衔环,也难报您的大恩!” 谢令仪终于抬眼,目光穿过烛火,落在佛龛上那尊慈悲的观音上。 观音低眉,似在沉睡。 玉珠仍在地下低头匍匐,谢令仪捏着玉珠的脸抬起,用手替她拭去眼泪: “起来吧。佛不渡人,人自渡。玉珠,你最好祈祷自己能渡得过去。” 玉珠整理好发髻和衣服,恢复如常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白芷上前给谢令仪搭上披袍,柔声说道,“小娘子太心软,三房做的事您不是知道了吗?还让那小丫头自己说出来。” “乐知只告诉我三叔帮着王家父子拐卖了人,这从哪里拐的又没查清楚。”谢令仪偏过头。 白芷知道自家小娘子从来都是嘴硬心软,不再反驳,而是陪着她一同向窗外望去。 夜黑得像一池搅不开的墨。 风掠过檐角,发出尖锐的呼啸,像什么在哭,又像什么在笑,一声又一声,悠长而苍凉。 像为谁的丧钟提前彩排,又像为谁的新生,敲响第一声。 第43章 瓮村 谢儆素来重视家中子女的教养,虽这几日忙碌,但稍微闲下来些,便会在书房考较两姐妹的诗书文章,亦借此察验她们的心性与眼界。 窗外竹影疏落,书房内谢儆手持一册装帧素雅的《青箬集》,正在细细品读。 “近来京城文坛,颇以此集为盛,”谢儆指尖轻点书页,语气平稳却透出几分留意,“你们可曾读过?” 谢令仪抬眸,只见父亲手中那本正是杜绍瑾所作。这些时日,在崇宁的既闻书铺不着痕迹的推动之下,《青箬集》中深切忧怀民生、直指时弊的文字,早已如细雨润物,悄然风靡京师,在清流当中颇有盛誉。 她上前轻声应道:“阿爷,女儿仔细读过。杜公子虽出身世家,却似明珠蒙尘,从未享受过家族荫庇,凭着自身才华高中进士,又因出身之故未得圣上重用,但这本诗集字里行间却无半分怀才不遇的怨怼,反而句句关乎百姓疾苦,所思所虑皆为生民请命。这般胸襟与志向,实为当下读书人之楷模。” 谢令德在一旁听着,见妹妹言至于此,立时会意,从容接过话锋,“父亲,女儿也是听闻,连陛下近来也在翻阅此集。杜公子既有此才情与声名,将来必有腾达之日。父亲若是暗中予以赏识结交,于他乃是知遇之恩,于我们谢家,或许将来也能多一份机遇。” 谢儆的目光从书中移开,在两位亭亭玉立的女儿身上流转,心中颇为满意。这一双女儿沉静通透,皆非池中之物,“上京双姝”的美誉倒也并非虚传,将来无论是联姻高门或是辅佐家族,都将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他颔首,面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抬手示意她们可先退下,“今日便到这里,回去后也勿松懈功课。” 姐妹二人敛衽行礼退出书房。 只见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垂手恭立门外,身着褐色绸衫,手中捧着厚厚一叠账册文书等候召见。那人见两位小娘子出来,赶忙躬身行礼。 谢令仪目光掠过他手上那叠账簿,倏然定住——那人抬起的手背上,竟有一块约铜钱大小的胎记,颜色暗红,形状隐约似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在廊下明暗交错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她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地与姐姐并肩离去。直至回廊转弯,再不见那人身影,她才轻声向谢令德问道:“阿姐,方才书房外那位是哪一房的管家?” 谢令德略一思索,答道:“那是三叔跟前的管家,叫钱津,听说颇得三叔信重,常代为打理城外田庄和好几处铺面的生意。” 这些年来,母亲虽为正室却仿佛被无形地隔在了这实实在在的家业之外,父亲从未真正信任过她,府中庶务、田庄收支大多交由三叔打理。 若这钱津与兰阳案有关,那他背后的三叔,绝不可能毫不知情。 而父亲,他是不知情,还是默许? 谢令仪挽着姐姐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怎么了皎皎?” “哦,没事,阿姐。”谢令仪道,“只是突然想起来刚刚父亲问我时有一句答错了,有些后怕。” “唉,父亲近日会更忙,他不会反应过来的,无碍。”谢令德宽慰道。 谢令仪点点头,心底却思绪万千。 谢家这棵百年大树,内里盘根错节,恐已蛀空了不少。 她必须更快一些了。 ----------------- 这日成王大婚,满城喧哗,鼓乐震天,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喜庆的味道。 父亲等人都应邀去成王府观礼——这种场合,不去不行,去了又得耗上大半天。谢府倒是无人拘束小辈们,管事的婆子也松懈了些。 谢令仪早看准了时机,便带着流云与轻羽,悄无声息地离了谢府。 出府时她特意挑了角门,那里只有个老门房,耳背眼花,很好就糊弄过去了。 主仆三人出了府一路疾行,直奔城西三十里外的瓫村。 前些日子,白芷扮作游医为村中老人义诊,已借着施药,探问清楚了村中的路径,尤其是三叔那处私库的位置、守夜人手换班的规律,她也摸了个清楚。 暮色四合,谢令仪主仆三人穿上夜行衣,先藏身于村外的林子里,就等着天色一点点完全暗下去。 那私库位于村子最深处,倚着一片荒废的坡地而建,外观毫不起眼,就是普通农户的仓房——青砖土墙,茅草盖顶,甚至墙角还长着几蓬杂草。若不是白天特意打听过,任谁都不会往那儿多看一眼。 轻羽与流云如猫般轻巧地掠上附近屋脊与树梢。她们藏在暗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动静。 这一夜的月光很亮,霜雪般明澈。 谢令仪不得不贴着墙根,借着阴影掩护,一点点摸到了侧窗。 窗户是木头的,年久失修,窗栓松动。窗扉向内推开,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她屏住呼吸,等了片刻,确定没有惊动任何人,才翻身落入库内。 库房内里一股稻谷与尘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陈旧的霉味。借着天光,可见外间堆满了一袋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内室则散放着不少箱笼,绫罗绸缎随意堆着,金银器皿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 然而这一切富贵景象,却因房屋本身的简陋粗劣而显得格格不入。墙壁未曾精心粉刷,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地面仍是夯土,坑坑洼洼,踩上去有些硌脚。窗棂粗糙,处处透着一股临时凑合的仓促。 谢令仪蹑手蹑脚地走进内室,这里的箱笼里堆的金银珠宝太满,几乎都合不上盖子。 怪不得三叔那日在谢云如面前那般紧张。 谢令仪小心翼翼地拨开垒在一只紫檀木雕花密箱上的绫罗绸缎,这箱子是紧紧锁着的。 谢令仪唇角微扬,心中一定。 她有段时日曾痴迷机关之术,祖母见她喜欢,便特意为她寻了位老工匠,悉心教授她各类机关锁钥的奥秘,什么机关术她都玩过。 眼前这鸳鸯锁,看似复杂,实则窍门就在那雌锁底部的暗孔。 谢令仪正准备取下髻间的簪子,却被一只手握住,捂住嘴,猛地拉近靠墙的黑暗处。 “嘘——” 第44章 火把 谢令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壁,一动不动。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脚步声从东边过来,又往西边去了,渐渐远了。 她刚松了一口气,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一只手按在她肩上。 谢令仪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手中的簪子。 她猛地回头—— “流云,你吓死我了。”她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的脸,紧绷的身子一下子软下来,压低声音道。 流云也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她呼出一口气,才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娘子,我刚刚看见有人朝这边来了,不放心你。” 谢令仪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没事。 “很快就好了。” 她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蹲在那只箱笼前。 箱笼不大,黑漆漆的,嵌在墙角暗处,不仔细看只当是寻常家什。她伸手摸到箱盖上的暗孔,那暗孔极小,比针眼大不了多少,位置也偏,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 谢令仪从发间拔下一枚簪子。 那簪子看着寻常,实则是把镀了层银的开刃匕首,簪尖被磨得极细。 她将簪尖缓缓探入暗孔,一点一点往里送,手指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触到卡簧的一瞬,她停住了。 很细微的阻力从簪尖传上来,谢令仪屏住呼吸,手腕极其精妙地一旋,另一只手同时轻巧地拉动雄锁。 机括发出一声轻响。 雄锁应声滑脱。 谢令仪和流云费劲地将箱盖抬起。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一摞一摞账册:每一本都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写着年份,从元庆三年到元庆十一年,一本不缺。 谢令仪迅速取出一本。 流云凑过来,两个人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翻看。 今晚的月光淡淡的,照在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都染上一层清冷的白。 账目格式、记数习惯,甚至那特殊的墨迹,都与她在谢府能接触到的、由钱津经手的那几本无关紧要的账册一模一样。 谢府的那些账目琐碎零散,记录着柴米油盐、布匹器皿的开销,看似无虞,却恰恰暴露了钱津真正的记账习惯与细节癖好。 她迅速取出几本真账册贴身藏好,然后将早已备好的假账册放入箱内。 这本假账册,她耗费多日心血模仿,连钱津的笔迹习惯也模仿得惟妙惟肖尤其是那个撇出头的“叁”,若非逐字逐句细核数目,表面看上去绝难发现破绽。 足够迷惑对方几日了。 她依原样锁好密箱,将箱子摆回原位,又检查了一遍周围,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起身,又折返,从那几大箱的满满的金银珠宝中挑了几件价值不菲的首饰塞到流云怀里,悄悄走到窗边,发出约定的暗号。 一直躲在高处守候的轻羽会意,从檐上跳了下来,轻轻落地,三人正欲按原路撤离。 骤然,四下里火光大亮。 那火光来得太突然,几乎是眨眼之间,整个院子都被照得通明。 脚步声、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数十名家丁模样的壮汉手持棍棒刀剑,举着火把,已将她们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面色狞厉,虬髯满面,喝道:“哪里来的小毛贼,敢动老爷的库房!” 谢令仪扬手撒出一把白芷制的迷障药粉。那药粉遇风即散,虽不致命,却能令人瞬间涕泪横流,视线模糊。 对方顿时一阵混乱,有人揉眼睛,有人咳嗽,。 三人趁着对方阵型大乱,朝着院墙缺口处急退。 奈何对方人数实在太多,迷粉效果又有限,很快又有人嘶吼着扑上来。 轻羽与流云立刻拉出长鞭,护在谢令仪身前,与扑上来的家丁缠斗在一起。 两名侍女从小跟着吴叔苦练武艺,来了上京后也不曾懈怠,近日也算精进不少,可对方人数众多且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他们不急着进攻,只是将退路死死封住,慢慢收紧包围圈。 刀剑碰撞之声、呼喝之声在静夜里格外惊心。 谢令仪被护在中心,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她握紧了腰间的匕首,手心沁出汗来。 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 “这毛贼还有帮手,快先将他们先拿下。” 谢令仪闻言心里一紧,而对方的攻势也显然更猛,刀锋几乎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布帛撕裂。 就在这危急时刻,数骑快马冲破夜色,直闯入包围圈之中。 火把的光照亮了来人的身影。 为首一人玄衣墨氅,身姿矫健。 甚至来不及看清面目,来人已疾驰而至,手中横刀精准地格开劈向谢令仪后心的斧头。 金属交击,爆出一溜火花! 下一瞬,谢令仪只觉腰身一紧,一股大力传来。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那人揽上马背,落入一个带着夜风凉意与淡淡松香气息的怀抱。 “走!”他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马儿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凌空,但将谢令仪紧紧地圈在怀中。 其余几骑也同时发力,冲散家丁阵型,拉着轻羽和流云迅速跃上另外备好的空马。 一行人毫不恋战,马蹄翻飞,朝着村外疾驰而去。 身后的喧嚣与火光被远远甩开,逐渐变成模糊的光点,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风呼啸着擦过耳边,谢令仪被那人牢牢护在怀里,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有力。 直到奔出十余里,马蹄声渐渐放缓。 谢令仪惊魂甫定,喘息稍匀,心跳还在狂跳,耳边全是风声和马蹄声。 她正暗自庆幸沈蕙心接应得及时,却见前方小路上,沈娘子带来接应自己的人马朝着她匆匆赶来——几个骑马的护卫,火把举得高高的,显然是寻了一路才找到这里。 沈蕙心忙下马,跪在谢令仪马前,“东家,属下来迟,请东家责罚。” 那么身后之人…… 谢令仪后背僵了一下。 几乎同时,耳畔传来一声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熟悉得让她心头一跳: “谢娘子,你也有害怕的时候?攥这么紧,小爷我都被你掐疼了。” 第45章 月光 谢令仪闻声闭了闭眼。 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竟一直死死攥着这人的衣袖。她抬头,映入眼帘的正是裴昭珩那双看谁都深情的眼眸。 谢令仪翻身下马,扶起沈蕙心。 沈蕙心左右检查了一番,确定谢令仪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掌柜放心,我定是保你东家毫发无损的。” 谢令仪深吸一口气,无数念头瞬间冲入脑海,像炸开的蜂群,让她一时心绪大乱。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是说他还一直在暗中监视自己的行动?难道他已查知三叔的秘密,今夜是特意前来?他会拿着证据对谢家发难保下裴家吗?,沈蕙心带的人够与他鱼死网破吗? 她竟失了一贯的冷静,脱口而出:“裴昭珩,谁让你跟踪我的?” 声音冲了些,把沈蕙心也吓了一跳。 裴昭珩闻言,俊眉一挑,脸上顿时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委屈。 “谢令仪,你这便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他拖长了声音,“若不是小爷我出手相救,你这会儿怕是早被人捆成粽子了!你不感激涕零便罢了,竟还反咬一口?” 见他竟不否认,谢令仪心中那股被他窥破行动的无名火蹭地窜起。 “你我虽是合作,但各有疆界!”她的语气更冲了,“你怎可擅自监视我的行动?” 裴昭珩愣了一瞬,他从未见过谢令仪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刻——那张永远冷静沉着、算无遗策的脸,此刻竟然因为恼怒而微微泛红。 沈蕙心伸手揽过谢令仪,低声道,“东家,裴将军确实是从西边来的,应该没说谎。” 裴昭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甚至带着点儿恼火。 “跟踪?”他的语气硬邦邦的,“我还没那闲工夫!我是去查李证道说的那个消失的押运官,想抄条近路赶在夜禁前回京,在山隘口撞见你手下这几个人正与人苦苦鏖战,说你还在庄子里没出来!我怕你出事,才急着带人折返回来救人!” 他说得很快,像是憋了一肚子气。 “早知谢娘子这般不领情,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谢令仪顿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瞬间平息下来,这回实在是冲动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左臂上,只见那玄色衣袖被划开一道长口子,深色的布料已被鲜血洇湿了一片,在月光下泛着黑红色。 显然是为她挡刀时所伤。 这下谢令仪感觉更加愧疚了。 “对不起。”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甚至有点儿局促。 “我方才有些失态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你的伤还在流血,我帮你包扎一下可好?” “不必!” 裴昭珩没好气地别开脸,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可以看的出来脸上每条线条都因生气而绷得很紧。 谢令仪犹豫了一下,索性伸手轻轻拉住他受伤的手臂。 他的胳膊僵了一下,倒也没有想挣开的意思。 “荒郊野岭,也不知那刀上干净不干净,有没有淬毒。”谢令仪感受到他的松动,语气带上一种难得的柔软,“还是尽快处理的好。” 说着,示意沈蕙心拿来水囊和伤药。 谢令仪小心翼翼地卷起他那被划破的衣袖,见布料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她动作放得更轻,生怕弄疼他。 一道寸长的伤口显露出来,皮肉外翻,还在渗血。 谢令仪接过轻羽递来的水囊,先自己净了净手,又为他冲洗伤口。 水流冲过伤口,裴昭珩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没吭声。 谢令仪又取出药膏,用手指蘸了,仔细地涂抹在伤处。 “这是白芷调的方子,能解寻常毒物,亦有止血生肌之效。或许会有些刺痛,将军暂且忍耐。” 冰凉的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裴昭珩下意识地肌肉一紧,指尖都蜷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她。 月光皎洁,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顺与认真。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又很轻,拂过自己伤口的时候,心也像被羽毛拂过似的,跟着微颤一下。 裴昭珩看着看着,心头那点因被误解而生的恼意,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这位平日里冷静得近乎疏离的谢三娘子,此刻竟也会因愧疚而露出这般小心翼翼的神态,甚至有点可爱。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反而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愉悦来。 他脸也不崩着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又忍不住用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腔调打趣道: “啧,这药上的还挺仔细,下回我再受伤,还找你。” 谢令仪知他这般说话,便是气消了,心下稍安,“盼着裴小将军日后平安顺遂,再不必受这等无妄之灾才好。” 谢令仪手上动作不停,取出白色的细麻布条一圈一圈缠上伤口, “哦?” 裴昭珩忽然得寸进尺地又凑近几分,整个人都倾过来了,气息几乎拂过谢令仪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松香味。 “那下次若是你再遇险,我救是不救?”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很近,近得谢令仪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气息的起伏。 谢令仪侧首。 猝不及防地又撞入他那双含笑的眼睛里。 月光下,那眼底仿佛落入了星河,亮晶晶的,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有些怔忡的模样。 距离太近,她甚至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一根一根的,在眼睑上投下细小的影子。 谢令仪的呼吸滞了一下。 “那可不行。”裴昭珩看着她微怔的模样,低笑一声,声音转而变得缱绻,“谢小娘子这般人物,若是伤了半点,我岂不是要心疼死?” “裴郎君,这里又没有天子的人,你日日演纨绔演上瘾了?” 谢令仪回过神,没好气,刚刚愧疚之情也忘了,手下重重地打了个结。 “疼疼疼——”裴昭珩龇牙咧嘴,连着胳膊都抽了一下 “让你狗嘴吐不出象牙。”谢令仪的声音很小,却不敢再抬头看他那双过于灼人的眼睛,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柔了下来。 方才险境中的紧张、误解他的愧疚、以及他话语间带来的莫名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纷乱如麻。这种感觉太陌生,陌生得让她不知所措,她只能在面上艰难维持平日的冷静,其实握着绷带的手指尖已有些微微发抖。 裴昭珩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任由她认真地重新给他检查别的伤口。 今晚的月色很好。 第46章 云开 “郎君,尾巴处理干净了。” 青隼策马赶至,马蹄踏在林间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在裴昭珩身后勒住缰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刚刚的话已经如一块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霎时打破了那层若有似无的微妙气氛。 他垂下头,不敢看刚刚还牵着自家郎君手、现在已经转过身的谢令仪,但又补上一句,语气带着十足的恭敬与小心: “谢小娘子放心,我们从西边来时,瞧见上山坳里藏着一伙形迹可疑的流寇,已故意弄出声响,将他们往东面引开了。 您和二位姑娘留下的痕迹,我们也已仔细清扫过。保证瓫村那些人只会以为是流寇毛贼作案,绝不会怀疑到您身上。” 他说完,悄悄抬眼觑了一下自家郎君的神色。 只见裴昭珩虽面无表情,但那双暗沉下去的眼里已经凝着一丝极淡的不愉。 青隼心头一跳,立刻亡羊补牢般地强调:“这些都是我家郎君方才吩咐属下等务必办妥的!” 谢令仪立在马前,听着青隼的话,一时忘了回答。 因着裴昭珩平日总是一副漫不经心、游戏人间的模样,她几乎快要忘记了——马上这人,十四岁便敢孤身潜入敌营,一把火烧了乌孙大军的粮仓。去岁更是只带了一支不足千人的轻骑,迂回穿插数百里,搅得乌苏和回鹘的联合大军方寸大乱,最终不战而溃。 她正欲开口言谢,却听裴昭珩已不耐地嗤了一声,“就你一天天的废话多。” 他抬腿虚踢了青隼一脚,倒也不是真想踢着,只是做个样子。 青隼也不躲,笑嘻嘻地往旁边让了让,自己今日这表现回去定是重重有赏。 “行了,赶紧走吧,再耽搁下去,难不成等人家摆好酒席请我们回去?” 裴昭珩嘴上说得不耐烦,手上却没闲着。 他用没受伤的另一只手将谢令仪干脆利落地一把抱起,像是演练过千百回似的熟捻。 谢令仪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手受伤了,劳烦谢小娘子帮我一起拉住缰绳。”裴昭珩说得理所当然,不等谢令仪同意,便将缰绳放在她手中,用没有受伤的右臂轻轻握住另一侧,“就当回报我了。” 话音未落,他已驱动坐骑,率先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谢令仪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晃,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他的胸膛。 那胸膛结实得很,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夜行衣,她能感觉到那一片肌理紧实分明,一块一块,轮廓清晰。 还有他强劲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但又似乎总觉得有些过快了。 “坐稳了。”他将下巴虚靠在她的肩上,谢令仪反倒不敢动了。 夜风掠过耳畔,吹散他话音里那点刻意的不耐,也吹动他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拂过谢令仪的额角,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 谢令仪坐在他身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 月光如水,洒在前路上,马蹄声声,裴昭珩似乎并不着急。 哼,这般速度只将将够在宵禁前进城吧。 “裴将军受伤了,还是我来吧。”谢令仪伸手握住另一侧的缰绳,“裴将军,抓紧了。” 裴昭珩拢了拢披风,将身前的人也护住。 谢令仪夹紧马腹,马儿吃痛,一下子冲了出去,驰骋如风。 身后的沈蕙心和青隼等人却只略加了一点速度,远远跟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 次日,一盏春风。 谢令仪与沈蕙心对坐,面前摊着几册账本和文书。 有兰阳拿回的粮草批文、李证道府中的上级批文,还有昨日刚刚拿回的账册。 沈蕙心纤指轻点几条时间上有联系的账目,低声道:“东家请看,这些都是兰阳战事前两个月的与粮食有关的出库记录。” 她的指尖在一串数字上停留,“这几处关键田庄的陈粮出清,时间都集中在四月下旬到五月初。然后便是五月末数笔大宗金银入账,但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画押,银票号码、库银编号一应俱全。整个账面做得干净漂亮,若非知道结果,根本看不出问题。” “旧粮价格在那个时节正是最低的时候,哪里有那样的好价格?”谢令仪扫过那几笔账目,皱了皱眉,“兰阳粮仓我去过,尽是表皮都皱了的麦粒。朝廷调拨粮食纵不是当年新麦,也绝不该是无法下咽的陈年旧粮。” “兰阳粮库里那些不能吃的麦子是去岁的冬麦;北边天寒,冬麦才能越冬,还要能大量产出、储存,最终偷换军粮,这瓮村最合适不过了。”沈蕙心理清思路,缓缓道,“所以,他们将朝廷拨的新粮卖了换钱,将滞销的粮食运到兰阳,这才造成了兰阳被匐桑屠城的惨案。” “真是丧尽天良,连将士们的军粮都贪污——” 谢令仪的话语未落,忽听得前厅传来些许动静,随即掌柜轻叩门扉,隔着帘子禀报道: “东家,裴小将军来了,说是照旧来饮川茶。” 沈蕙心会意,迅速而无声地将摊开的账册收起,从暗门隐出, 谢令仪从博古架上取下几本寻常的诗集棋谱,随意散放在小几上,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工夫,却将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方才扬声道:“请他进来吧。” 门帘轻响,裴昭珩缓步而入。 他今日换了一身天青色的杭罗直裰,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腰间系着深色的丝绦,少了些许战场上的锋锐,添了几分清雅。 他径直走到小几旁,在谢令仪对面的绣墩上坐下。 并未寒暄,开口便道:“那个姓王的押运官,根本没有回他老家。”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明显又是一夜未眠, “我带人找到了他的旧宅——在三原县城西一条破败的小巷子里。邻居说他老母早在三年前就病逝了,自家屋子也破败得不成样子,蛛网都结了厚厚一层,门框都快塌了。问遍了街坊四邻,都说他走后再没回来过。又找到与他相熟的几个发小,都说他平日好赌,可能是输多了,躲债去了。可赌坊老板说那押送官在他那里还有存了笔赌资呢,却没回去过。” “定是被人杀人灭口了。”谢令仪轻呷一口茶,这个结果早在她意料之中。 “说道杀人灭口,还有一事,”裴昭珩闻言面上愁色更深,“李证道死了。” 第47章 意外 “什么?”谢令仪握着茶盏的手都紧了几分。 “那日捉到李证道,便想着让他留在那小院,不打草惊蛇,以他为诱饵钓大鱼。最近我的人巡查时发觉有生人摸进李证道一家小院的痕迹,那小院毕竟是李证道女婿名下的,确实很容易被查到。还以为这两天便可以收网了,谁曾想昨夜那小院竟莫名发生了爆炸。” 裴昭珩面色很不好,继续说道,“我的人还没来得及把火灭了呢,京兆府的司法参军就到场了,他带人依制将那小院都封锁了。” “爆炸?”谢令仪放下茶盏。 “应该是李证道前几日上街买的烟花。”裴昭珩点了点头,“当时就很奇怪,李证道却说他想给他孙女玩,小孩日日都在小院中,太无聊了。” 谢令仪叹了口气,“那烟花你们就没检查一下?” “我的人跟着他一块儿去买的,那烟花铺子又是开了很久的老店,故而没有怀疑。”裴昭珩有些追悔莫及,“现在那掌柜的也被京兆府带走了,他只有个老母和十岁的孩子,也问不出什么。” “李证道亲自去买的烟花,也不排除是他想诈死逃脱啊,人说不定还活着呢。”谢令仪仔细回想了一遍裴昭珩所言。 “这确实是个思路,我已叫青隼去查了,但没有其它线索辅助,难如大海捞针啊。”裴昭珩将手撑在桌面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去找京兆府的杜大人给你帮帮忙。”谢令仪说道。 “你同他很熟?”裴昭珩闻言直起身,“可惜了,他在崔元案中立功,前两日已被令尊举荐为谏议大夫了。” “我父亲还挺听劝。”谢令仪呵呵冷笑一声。 “你推荐的?”裴昭珩看向谢令仪,“杜绍瑾不是号称朝中最忠正刚直么,也靠裙带关系升官啊。早知如此,我也该在你面前多走动走动,何必在边关拿命换军功?” “裴将军此言差矣。”谢令仪顿觉适才自己的话实在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累及杜绍瑾清誉了,连忙找补道, “杜大人担任司录这些年兢兢业业,政绩斐然,百姓称赞。他若真是钻营之人,当年便不会得罪勋贵,被人打断肋骨也要把那桩抢占民田的案子办到底。今夏城南沣峪山水暴涨,他又带着差役去救百姓,险些被暴雨冲走。难道将军是觉得只有上阵杀敌才算功绩,为民请命就低人一等?” 见裴昭珩脸色更沉,谢令仪不禁在心底唾骂自己,怎地近日在裴昭珩面前愈发口不择言了,心里想什么嘴就说什么。 她观察了一下裴昭珩的神情,试探地加了两句, “我也曾替裴将军在家父面前美言过几句了,可惜裴将军的职已经升到顶了,家父想举荐也不成啊。” “哦,那也算谢大人有心了。”裴昭珩本还想绷住不太好看的脸色,闻言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略有些尴尬地向后靠在了扶几上,那扶几是竹制的,靠上去微微有些弹性,他靠在上面,晃了晃,又想到了什么似的, “你下次若还有昨晚那样的冒险行动,好歹也提前知会我一声。” 见谢令仪微微一愣,他又补充道:“你的侍卫虽说还行,但到底是没有实战的经验,若是被抓了,不还是要连累我们这些同盟?” 原来是因为这个。 谢令仪暗暗地松了口气,看来自己昨晚有些杞人忧天了,裴昭珩并未将怀疑引向谢家。 眼下局势未明,三叔与父亲的关系更是迷雾重重,在弄清真相之前,不能让所有人都将矛头对准谢氏,反而影响大局。 李崇政不管是不是真的死了,三叔谢俨所为很容易牵连谢家,成为众矢之的,在他成为成王的弃子之前,自己必须先下手为强,日后才不会受制于人。 窗外日光渐移,落在两人之间的茶桌上。一半明,一半暗,光影交错。 如同这刚刚撕开一角的真相——前路依旧晦暗不明,布满荆棘和陷阱。可那道光,却已固执地照了进来,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 几日后,皇宫内。 “皎皎,那李证道之事如何了?” 五更方过,崇宁公主已沐毕,着了一身花钗揄翟衣端坐在妆阁里,衣上金绣纹样在烛影里隐约闪烁。 “京兆府给的通告是天干物燥引发烟花爆炸。”谢令仪端坐着。 铜镜里映出崇宁公主的侧脸,翊珠正为她描眉,崇宁公主闻言,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谢令仪又道:“杜大人近日却恰好在家父的推举下,擢为侍御史,离了京兆府司录一职。” “绍瑾性刚,嫉恶如仇,若他发现疑点定会阻拦结案,便将他调离。”崇宁公主抬起眼帘,看着镜中自己,话却是对着谢令仪说的,“除此之外,李证道一家都没了,便无人伸冤。” “好一招釜底抽薪,但我刚拿到账簿,他们就动手。”谢令仪这几日也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巧,“且能悄无声息地绕过裴昭珩的人,我舅舅手底下竟有如此高手。” “那些人难道受了你回京路上的刺激,知耻而后勇了?”崇宁公主摇了摇头,“若他们早有这般本事,你回京路上便没命了。” “殿下也觉得不是成王他们动的手?”周乐知带着翊珠端着妆面走进来,“可那结案的京兆府司法参军是谢俨的内兄柳言鸿,要说与成王一点关系都没有,是绝不可能的。” 谢令仪托腮的手放了下来,指尖落在桌沿,“殿下,我归京后,家父从未试探过我兰阳之事。我一直以为他并不知情。推举杜大人一事,本是我提议的,却恰好在这时——” 她顿住,没有说完。 “倒也说不清了。”崇宁替她接上,“倒像你做了我们的内奸似的。” “唉,”谢令仪的肩沉了沉,“若不是殿下知情,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为了挑拨我们?”崇宁闻言眸光一闪,又沉静下来,“只是你去瓮村前除了沈蕙心便只有我知晓,再无旁人了。若他们知道你去瓮村取账簿,那直接埋伏你不就好了,何必费此周章去杀李证道一家?” “那便是他们也埋伏在那里许久,发现李证道准备溜了,怕日后到了我们的地盘不好下手,便动手了。”谢令仪琢磨片刻,缓缓点头,“不过这账册我可是豁出性命拿回来的,有了这些,没有了李证道,也够让苏文远他们吃个大亏了。” “看来你已有了主意。”崇宁公主知道谢令仪的性子。 第48章 翟衣 崇宁公主本对着镜面检视妆面,说到此处,转过脸来,看向谢令仪,眉眼间带了几分认真,“但要仔细点自己。” 谢令仪没有应声,烛光映在她脸上,神情柔和下来。 “崔元之事,”崇宁公主声音放低了些,继续道,“虽与东宫割席,得了父皇信任,却也得罪了不少世家。父皇此番特意恩准你作为我大婚的宾从,正是想缓和这其中的矛盾。”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令仪眉眼间。 “你靠着谢、顾两家的身份,帮我周旋其中,才是最重要的。切不可因小失大,否则日后我们在朝堂上,将更寸步难行。” 谢令仪垂下眼帘,片刻,点了点头。 “明白,殿下。” 崇宁公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揉了揉谢令仪那张严肃的脸。 “回京之后又瘦了不少,”她说,声音放得很软,“真叫人心疼。” “殿下,我最近在与轻羽和流云习武,这是精壮了。”谢令仪反握住崇宁公主的手,问道,“听闻陛下给你赐的新公主府是华阳姑姨的旧府邸?” “是了,我主动求了在那旧址上新建。”崇宁公主颔首。 “陛下倒不恼?”谢令仪有些意外。 “陛下并不恼,是因为我们殿下这陈情,有理有据的。”周乐知接过木梳,为公主理着鬓边细发,闻言笑道,“土木大兴,不免劳民伤财,徒增奢靡之名。先帝当年为华阳长公主所筑府邸,亭台掩映,草木清华,一砖一瓦皆见深心。陛下拳拳爱女之意,若能得赐旧府,既承先人遗泽,又全天恩慈念,岂非两宜?天子深慰于公主识大体、恤民力之德,当即颔首应允。” 谢令仪听着,看着铜镜中的崇宁公主轻轻摇了摇头。 “或许,”崇宁的声音带了不确定,“当年之事,并不是父皇授意的呢。” 谢令仪抬眼,崇宁公主的眼神又坚毅起来,刚刚一晃而过的迷惘已经消失了,“皎皎,但当年之事是不是父皇授意的已经不重要了,结果就摆在那里,姑姑全府上下百余口人,除却我们二人当日在宫中,没留一个活口。他们铁了心要姑姑性命,根本还是姑姑分了他们的权,碍了他们的事。如今我又像当年先帝让姑姑作父皇的磨刀石一样,被父皇当作东宫和成王的柴薪。但我绝咽不下这口气,只是这条路很难走,皎皎、乐知,你们还有的选......” “殿下,我们从没得选,太子、成王或是再换个皇子,他们都只会把我当作棋子。”谢令仪笑着看向崇宁,语气却格外认真,“既然他们不让我们执棋,皎皎定要陪殿下将这棋盘掀了。” “我也一样。”周乐知替崇宁簪戴好最后一枝九树花钗,三人相视而笑。 崇宁从妆盒最底下拿出一对玉牌,“这是我新府的令牌,你们拿着,我府中之人,可随意调遣。” “多谢殿下。”谢令仪和周乐知接下,两人又接过侍女翊珠递来的金玉杂宝细簪,点缀在崇宁乌浓的发间,珠光莹莹,映着崇宁姣好丰盈的面庞。 “翊珠姐姐眼光好,挑的这些与殿下甚是相宜。”谢令仪后退半步,满意地看了看。 “这还没够呢。”翊珠闻言害羞一笑。 “可以了,翊珠。”崇宁止住翊珠还在妆盒中挑选的手。 翊珠没有应声,只是对着镜子,将一枚宝钿的位置又挪了半分。 “殿下,”她低声说,“您对大婚怎一点也不上心。昨夜处理公务到半夜便罢了,今日上妆也这般敷衍。” 崇宁公主没有反驳。 周乐知在一旁掩嘴,笑道:“还好我们殿下天生丽质,国色天香。兼得翊珠姐姐这双巧手,这般敷衍,依旧风华绝代啊。” 帘外忽然传来侍女的声音。 “殿下,奉先殿的香烛已备。帝后将于正殿醴戒。” 妆阁里说笑的声音静下来。 谢令仪和周乐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崇宁起身。 崇宁那身翟衣的衣摆曳过地面,重雉纹样流金溢彩。 司赞已侍立在殿门外。 “殿下,请。” 天家婚仪,自是肃穆非常。 陪着崇宁拜祭过先祖,便是往正殿去。 天子端坐在殿上,看着缓步行来、即将出降的女儿,严肃的面容带了些笑意。 崇宁公主跪接金爵,谢令仪陪着同跪,天子忽然抬手,虚虚扶了公主一把。 谢令仪见此连忙垂目,余光扫过西侧,崔后的目光果然沉沉压了下来。 天子开口道,“汝惟茂亲,勉思所以藩王室,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外之为君臣,内之为父女,今去膝下,不遗汝珍,而遗汝以言,其念之哉!” 不是《女诫》《女德》那类训诫,而是与对皇子一般的要求。谢令仪心下稍安,如此,明日那些看不惯公主参政的人,便不能借此攻讦了。 崔后闻言待天子语毕,冷冷开口: “尔虔修令德,敬服训诫。循守法度,和睦家室。不可不慎!” 崔后这话直接将谢令仪的心又打入冰窖,她用余光偷偷观察崇宁的反应。 崇宁只是面色如常淡淡回应道,“儿谨遵父皇母后教诲。” “礼毕,出。”司赞高声唱喏。 谢令仪伸手去扶,崇宁起身时,手在她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内殿门外内命妇班立道左相送,谢令仪已换了一身飒爽的骑装,戴上了帷帽遮面,她扶着公主上了轿辇,又与周乐知在两侧骑马陪同。 天子特许崇宁使用了自己的金根车,扇、幢、节在其后依次排列,朱漆轮,金饰铰,恰似古人言“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 总算出了宫门,崇宁公主卤簿停驻,于门内次舍等候驸马亲迎。 “这上京的雪,自打那位炙手可热的成王殿下迎娶新妃之日起,便纷纷扬扬的,今日倒是停了。”周乐知抬首看了看天色。 “那些善于逢迎之辈,硬将那‘瑞雪兆丰年’的吉兆,迫不及待地安在了成王头上。”谢令仪知道崇宁因崔后所言有些兴致不高,便将语气放得轻快些,“但皎皎倒是觉得今年的冬太过寒冷,并不是什么好事。‘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我们殿下今日大婚,上京晴空万里,这才是祥瑞之兆呢。” “你这话说的,与那逢迎之人何异?”崇宁公主闻言果然被逗乐了。 “殿下大婚还不许我们说些吉利话来?”周乐知凑趣道。 第49章 尚主 门外的通事舍人往来奔走,靴声急促地踏过穿堂,帘隙间漏进来的光影也跟着晃动。崇宁透过那一道细缝望出去,驸马的仪仗已在宫门外停住——贵女亲眷们正执了竹杖围拢上去,这是大晟下婿礼的规矩,总要闹一闹的。 姜渊那一身绯红色绛公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谢令德和杜棠溪为首,竹杖起起落落,打在他身上,当然不过是些做样子的打趣。可环佩叮当声、笑闹声、杖击声混在一处,隔着这重重帘幕传进来,倒也有了寻常人家婚仪七八分热闹的意思。 崇宁用团扇覆面,看不清外头的光景,却听得到那头的动静。周乐知和谢令仪一左一右立在她身侧,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笑着看。 “这下婿礼应当让你俩去做。”崇宁偏过头,对身侧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二人说。 周乐知闻言更乐了:“殿下,若是我和皎皎,那下手可就没轻没重了,还是令德和棠溪稳重些。” “娶了我们殿下,只是挨顿打罢了。”谢令仪站在另一边,闻言也弯了弯唇角,想起什么似的,侧身指向前方,“对了殿下,那是元佑给您准备的。他说不便亲自给阿姐驱车送嫁,便备了鎏金杏叶给殿下的马做饰物。” 崇宁微移团扇,顺着谢令仪手指的方向望去。 六匹马整齐列队,每一匹的辔头上都缀着一圈鎏金杏叶,阳光正盛,那些金叶子一闪一闪,随着马匹轻微的晃动而摇曳。 崇宁心中喜悦,却又感觉那光晃得人眼睛有些涩,便垂下眼,将团扇重新覆好。 “殿下,队伍又启动了。”周乐知轻声提醒。 ----------------- 经纬阁上,裴昭珩立在窗边,望着下方渐次整队的仪仗,又回头看向身侧的宁王。 “听说今日迎娶公主殿下仪仗上的那奠雁,是准驸马亲手打的?”他踱步到宁王身后,“没曾想这姜渊一介文人书生,竟也会弯弓搭箭。” 宁王负手立在窗前,目光落在远处那绯红的身影上。他看了许久,才淡淡道:“我晟朝官员大多都是文武全才,打双大雁算什么。” 顿了顿,又道:“况且我阿姐什么都该得这世间最好的。”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尾音却沉了下去。 裴昭珩听出些里面的不快,便不再提这个,转而道:“殿下的仪仗快到了,我们下楼看看?” 宁王摇了摇头:“不了,在经纬阁上看得更清楚些。阿姐特意吩咐了,那些侍卫不必来经纬阁戒备。” 他话音落下,目光仍追着那渐次行进的仪仗。 裴昭珩便也不再劝,他只是立在宁王身侧,一同望着那支队伍,望着那条长长的街,望着队伍里另一个身影。 ----------------- 出降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宫门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 街道两侧早已立满了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车队只能缓缓前行,走得极慢。 驸马的迎亲队伍在前,公主的仪仗在后,中间是连绵的彩车、骑从、宫人和乐工。 《太平乐》的鼓乐声一阵一阵,笙箫管弦,铙钹锣鼓,把整条街都灌得满满当当。 渐渐的,障车的人群聚拢过来,拦在了路中央。上京风俗,婚礼途中总要有人拦车讨些彩头,彩头给的越多,新人日后的福气也越多。 姜渊勒住马,吩咐随行仆从解下钱袋,分发给障车的人。人群正热闹着,忽然有一道声音高高扬起,压过了所有喧嚣—— “驸马既为孤儿,无根无基,恐非佳偶。敢问阁下,日后是以公主臣属自居,还是以夫君自居?此举岂非令殿下清誉蒙尘,有私蓄近臣之嫌?” 那声音傲慢且尖刻,竟有人敢在崇宁公主出降之日这般的无礼。 谢令仪的视线越过驸马的迎亲队伍望去——说话之人竟是天子的胞弟齐王兰义,他一身紫色圆领袍衫,腰间束金銙蹀躞带,立于车队正前方,身后随从十余人一字排开,十分倨傲。 平日他便总弹劾崇宁牝鸡司晨,此番又在崇宁大婚之日、上京百姓面前问出这样的话,真是其心可诛。 谢令仪收了收缰绳,她胯下的马儿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有些烦躁地踏了踏蹄子。 这匹马是祖母顾知微为她特意寻来的突厥马,养了四年,从马驹养到大,通人性得很。此刻它微微侧头,喷了个响鼻,谢令仪握紧缰绳稳住它,正要催马上前—— 队伍最前方,姜渊已经开了口。 “回叔夫的话,侄婿从小无父无母,无族无党,不是任何势力的棋子,也非哪位大人的臣属,侄婿与殿下的喜结连理,除了两情相悦,更是为了我晟朝海晏河清的志同道合。” 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谢令仪握紧缰绳的手慢慢松了下来,这个驸马确实如崇宁说的一样聪明。 齐王的脸色变了变,人群里的议论声也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 崇宁的轿撵帘子掀开了,她起身,走出轿撵。 “今日侄女大婚,多谢叔父亲自前来障车戏乐。”她的声音从团扇后传出,有些沉闷,却又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翊珠,给叔父上酒。” 她转身,团扇下移,恭敬地一拜,声音缓缓铺开,“今日出降,得见上京乡亲,实为喜事。本宫虽为女子,既食君禄,亦知社稷之重。诸乡老若有良策,或遇苛政,可告坊正,本宫必察之。” 姜渊也已下马,从队首跑过来,在崇宁下首站定。他也叉手一拜,向着人群道:“臣幸得迎娶公主,日后居公主府,不敢以私废公,定佐公主勤修政事,以安黎庶,以报君父。” 两人一上一下立在车驾前,一个绯红,一个翟衣凤冠,日光将两道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处。 谢令仪和周乐知下了马,在人群最前面带头跪下, “谢公主!贺驸马!” “大晟昌盛,万家安康!” 呼喊声由近及远,一层层荡开去。 齐王立在原地,脸色青了又白,终是甩袖离去。身后随从慌忙跟上,一行人穿过人群,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车队继续向前,向着公主府行去。 第50章 宿醉 黄昏时分,车驾准时抵达了公主府。 这座府邸紧邻宫城朱雀门,天子特意过问其间细节,嘱咐务必要合崇宁心意,连修缮的图纸也亲自览阅过,添改数处。匠人们悉心营构了数月,虽未改原本清雅的骨架,气象却已悄然不同。 乌头门高耸,丹漆如霞,金钉熠熠,纵横各九,合八十一之数。门外列戟十六,皆是天子特旨所赐,仪同亲王。 正门之上,悬着御笔亲题的“崇宁公主府”青玉匾额,字迹雍容端肃,在黄昏的日光里流转着温润而又威严的光泽。 崇宁被傧相引入青庐,继续完成婚仪的礼节。 青庐内烛火通明,红绸垂幔,满室融融的暖光。谢令仪和周乐知退到屏风之后,悄悄探出头去偷看。 沃盥礼,祭食,共食。 同牢礼“三饭”而止,姜渊放下箸,望向对坐的崇宁,烛火映在他眼里,有些炽热。 “殿下,”他说,声音并不似谢令仪第一次在拒霜宴那次听到的那般傲气,而是十分的温柔,“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崇宁闻言只是道:“姜大人,既成秦晋,便为一体。此后都要风雨同舟,甘苦与共才是。” “愿以此身,为君分忧;愿以我心,伴君前程。”姜渊起身,恭敬地向崇宁叉手拜道。 周乐知在屏风后听得真切,忍不住捂嘴轻笑,凑到谢令仪耳边低声道:“这位驸马,恐怕不止想只做咱们殿下的谋臣,还想做殿下的裙下臣呢。” 谢令仪摇摇头,也压低声音:“有华阳姑姨的前车之鉴,还是对男人多些防备才是。” “你与殿下都是这般大道无情吗?”周乐知叹着气,眼里却带着笑意,“看见那些貌美多情的公子,真的不想给他一个家吗?” “你这样要是被美色诱惑了,很容易坏公主大事啊,周姐姐。”谢令仪睨周乐知一眼。 “欸,不会的,”周乐知摆摆手,压低声音说道,“我日日夜夜都在公主府出力,哪里有机会接触到这种男人哦。” 语气里倒真有几分惆怅。 “那便好,”谢令仪忍不住笑了,伸手拉她:“走了,殿下合卺礼已成,我们得去婚宴作陪了。” “你酒量好,替殿下挡酒的差事交给你了。” “我上次就只多喝了你半壶酒啊,周姐姐......” ----------------- “白芷,有六班茶吗?”次日,谢令仪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宿醉的脑袋,还感觉有些昏昏沉沉。 “醒了?”谢令德闻声端了碗茗粥走了进来,越窑青瓷碗中姜和茱萸的辛辣气也一同涌了进来,一下子打通了人的鼻窍。 “阿姐?”谢令仪直起身,“怎么这么早你就过来了。” “都已经日上三竿了。”谢令德放下茶碗,在谢令仪床侧坐下,“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昨晚婚宴的事情吗?” “嗯?” 茗粥热气稍散,橘皮的清新果香与薄荷的凛冽凉意开始浮现,其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龙脑香也让谢令仪从刚才的迷糊状态慢慢缓过一点精神来, “昨晚是被那几个长辈多劝了几杯,可她们拿崇宁摆架子作筏,便不好拒绝,然后我就喝醉了,你把我带回府了。” “那几个长辈定是受了成王妃的嘱托,混了易醉的酒给你们。”谢令德叹了口气。 “那也无可奈何,她们想让我与乐知喝多了失态,叫殿下丢脸面,这我自然清楚。”谢令仪挪的靠姐姐近些,先用酥云递来的温水漱了漱口,“故而没让周姐姐喝,留个人清醒,只我一人喝了,本以为我酒量好些能多撑会儿。” “你再仔细想一想。”谢令德将茗粥递给妹妹。 那茗粥汤色深厚如琥珀,谢令仪捏着鼻子一饮而尽,滑腻而略带涩感的茶汤让咸苦辛甜一同在口腔中炸开,醍醐灌顶,酣畅淋漓,那模糊的记忆也突然清晰起来。 “裴——昭——珩——”谢令仪低声叹了口凉气。 “这醒酒茶这么有用么?”谢令德看了看妹妹宿醉后苍白又泛红的面容还微微发汗的样子,好像明白了什么,促狭道,“但这酒气怎么又浮上来了?” “阿姐!”谢令仪用双手捧住已经开始发烫的双颊和耳朵,脑海中昨晚那段自己抱着裴昭珩的脸一本正经地说这个侍卫长的真俊的记忆,怎么也挥之不去了。 “你昨夜一掷千金要买的侍卫我可没本事带回来。”谢令德笑语盈盈的,“我还以为是你巩固殿下与裴家联盟的新手段,看来不是啊。” “阿姐,你不要再说了!”谢令仪直接将头埋进了被子里,但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露出一条缝,“没旁人看见吧?” “崇宁见你情况不对,便让乐知扶你去僻静出休息,不知为何那裴昭珩也跟了过去。” 谢令德说起这事还有些来气, “乐知因放心不下崇宁就先把你交给他照应,去寻我了,等我到了,你已经抓着他不肯松手了。也不知他对你说了些什么,竟引得你......” “可以了,不用再说了。”谢令仪重新将头埋进了被子中,掩耳盗铃地把耳朵捂严实,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我没事的,找机会我会同裴将军说清楚。殿下与裴家的关系没因此被有心之人妄加揣测就行。” “行,那你再缓一会儿起床。”谢令德轻轻拍了拍蜷缩在被子里的妹妹。 ----------------- 好不容易熬过了与父亲谢儆共进午膳,谢令仪便被轻羽催促出门。 “娘子,你早就与沈掌柜约好今日定将那账簿盘了的,怎地忽然突生懈怠?”轻羽问道,“且适才掌柜又来消息,说娘子要找的的人今日恰好在。” “这般巧?”谢令仪眼睛倏地一亮,但一闭上眼便又满是自己昨晚的窘态,罢了,做些正事,定能忘记这些不快, “我昨日宿醉还没缓过来而已。不过,我现在好多了,走吧,现在就走。” 谢令仪刚走进茶楼,掌柜便毕恭毕敬地迎了上来,低声告知沈蕙心今早从京外返程,赶路时骑的马出了些意外,得晚些到了。 谢令仪正想着问掌柜她想见之人在何处,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可是谢小娘子?” 她心下一喜,旋即稳住心神,从容回身。 第51章 青箬 “杜大人。”谢令仪叉手道,“许久未见,听闻杜大人高升侍御史,恭喜恭喜啊。” “果真是小娘子。”杜绍瑾语气诚挚,“那日拒霜宴上蒙小娘子指点迷津后,得拜谒公主,更承令尊青眼,杜某才得以擢升。与小娘子一别多日不见,杜某心中一直颇为感念。” 他说着,略略停顿,目光落在谢令仪脸上,似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才又开口:“今日有缘再见,不知小娘子可否赏光,容绍瑾奉清茶一盏,略表谢忱?” 正合谢令仪心意,她爽快地点了点头道,唇角微微扬起:“杜大人过誉了,令仪愧不敢当,杜大人相邀,令仪自然无所不肯。” 杜绍瑾神色微松,侧身让出半步,请她先行。 谢令仪颔首,“杜大人请。” 谢令仪引着杜绍瑾直上了顶楼,择了一处临窗僻静的茶室坐下。 这间茶室正是谢令仪平日里专用来商榷要事的地方,虽比底下几层都要窄小些,却胜在僻静。窗棂半敞,外头是茶楼后院,院里探出的一枝老槐,掉落的叶子密密地在地上铺了一层。 窗下摆着一张黑漆小案,案上茶具齐整,角落里还搁着一只青瓷香炉,里头没有焚香,只余一缕极淡的山茶花的清气。 侍者悄声奉上一壶氤氲着热气的寿州黄芽和一些茶点。 谢令仪抬手执壶,为杜绍瑾添了一盏茶。 茶水倾入盏中,声如松风。 “这茶楼本是家祖母爱饮茶故而置办的闲坐之处,适才闻掌柜说杜大人常来赏光,”谢令仪将茶盏轻轻推到杜绍瑾面前,“蒙大人不弃,今日也应当让妾身一尽这地主之谊。” 杜绍瑾双手接过茶盏,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讶然。 “没想到这上京城里头,品茗最负盛名的一盏春风,竟是小娘子的产业,如此,杜某便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了。” 谢令仪笑着摇了摇头,也为自己斟了一盏捧在手中,茶汤温热,透过盏壁传到掌心,“杜大人不必客气,令仪实也有一事相求,本想找机会拜访杜大人。” “小娘子尽管开口,杜某定尽力而为。”杜绍瑾正欲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沉吟片刻,还是应了下来。 “我想查一个人,我三婶的堂兄柳言鸿。”谢令仪将茶盏搁回案上,背脊微微挺直了些,言色端肃,目光直视着对坐之人,“也是京兆府现任的司法参军。” “柳言鸿?买的斜封官?”杜绍瑾闻言,眉心微微蹙起,垂眸思索了片刻,“我与他一同共事过,虽是斜封官,但公务上兢兢业业,为人也很是和善,小娘子想查他些什么。” “我怀疑他为王锡父子拐卖良家提供过便利。”谢令仪低声道,“不过也只是猜测,且王家的事也过去许久了......” “无碍,监察百官、肃清吏治本就是杜某应尽之责。小娘子既然有所怀疑,又关系重大,自然是要查探一番。”杜绍瑾打断了她,“若是没有问题那是极好的;若他真做下如此恶事,也算替百姓除害了。” “如此,那便多谢杜大人了。”谢令仪拱手道,“只是若真查到他有什么,还请杜大人慢些动手,此人身份特殊,殿下对他的处置还有些别的计较。” “家父对我当年强办占田案的旧事依旧耿耿于怀,怨我与世家离心,又丢了杜韦两家的脸面,也牵连了我阿姐与韦家阿兄的婚事。这些年来我朝乾夕惕,不敢辜负母亲和阿姐的信任,不敢忘记为官为民的初心,小娘子所言杜某不敢一口应承。”杜绍瑾迟疑道,“还望小娘子明示。” “我知杜大人心中磊落,见不得不平事,欲为社稷劈荆斩棘。但柳言鸿至多是那荆棘上的叶子,我们既已举刀,何不将这一整片毒瘴连根拔起,除恶务尽?” “小娘子深谋远虑,是杜某唐突了。”杜绍瑾闻言拱手致歉,思索片刻还是忍不住地问道,“我此番擢升与此事也所关系?” 谢令仪觉察到他眼底掠过的那一抹落寞,心中一叹,这位杜大人虽耿介拔俗,但心思也是细腻的。 “杜大人昔日不为枉法屈节,得罪了上官,这才明珠蒙尘了多年,现在他们惟恐大人仍如往日耿直忠正,又因大人清议受知于圣上,故而举荐大人高升,这也是因前祸而得福,实乃苍天不负守正之人。” 谢令仪将语气放得柔和了几分,安慰他道,“仕途风波,本就得失难料。昔日柳子厚谪居柳州时,犹能兴文教、易风化,况且大人今日之迁,非谪乃升,正可展杜大人满腹之才,日后在任上多做些泽被黎民的好事,谁还会来攻讦大人擢升的缘由呢? 谢令仪神色沉静而笃定,杜绍瑾看着那光影在她脸上游移,随着窗外枝叶的晃动,轻轻晃着。 “小娘子言柳子厚事,令我豁然。”杜绍瑾垂下眼,又抬起,眉宇间阴霾一扫而尽,“吾为大晟官员,当以万民为念,实不该因此小事而芥蒂萦怀。” “大人豁达,令仪敬佩。”谢令仪见他如此,心下也松快了些,端起茶盏,举了举。 “小娘子之言令某胸中块垒顿然而释,某该敬小娘子才是。”杜绍瑾起身叉手谢道,目光里透出几分郑重,“人世知己难寻,得遇小娘子能洞见吾肺腑如此,实乃某之大幸。” 谢令仪举盏饮尽,正欲开口,却听得窗棂上轻轻叩响了三声。 “东家。” 是掌柜的声音,有些急切。 谢令仪放下茶盏,向杜绍瑾歉然一笑,起身离席。 “失陪片刻。” 杜绍瑾点了点头,目送她推门出去。 茶室的门在谢令仪身后轻轻掩上,掌柜正候在廊下,见她出来,微微侧身,朝楼梯的方向努了努嘴,楼梯口正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显然有人拾级而上。 谢令仪的心也随之扑通扑通地跳起来,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啧。” 那人停在楼梯口,倚着栏杆,远远望过来, “看来我来的并不是时候,小娘子正有贵客在招待啊?” 第52章 茶香 谢令仪转过身,瞬间绽开一抹得体的笑,而裴昭珩,只是不紧不慢地又近了几步。 掌柜见状,忙不迭地退后到了谢令仪身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东家,这三楼今日是专给您留着的,原是不放客人上来的。可这裴将军……他一直是咱们这儿的贵客,小的实在不好硬拦。” 裴昭珩行伍之人,耳力自是极佳。 掌柜这番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了他耳中,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掌柜的,这话不对,昨夜你家东家......” 话音刚起了个头,谢令仪便像被蜂蜇了一般,慌忙踮起脚,伸手去捂他的嘴。 掌柜当即垂下眼帘,躬身一礼,脚下生风般往楼梯口退去:“东家有事唤我,小的在楼下候着。” 楼梯方向已没了脚步声,谢令仪的手却仍紧紧捂着裴昭珩的嘴,不肯放下,她腾出另一只手,指了指不远处那扇掩着门的茶室,眼神里带着几分祈求。 裴昭珩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慢慢地、不容拒绝地挪开了一些,轻声问道:“是谁?” 谢令仪想抽回自己的手,挣了挣,却发现他的力道虽不重,却如同铁箍一般,她根本挣脱不开,只得压下心头的慌乱,答道:“杜绍瑾。” “哦。”裴昭珩极轻地应了一声,神色淡淡的,然而就在谢令仪以为此事揭过,心神微微松懈的那一刹那,他蓦地提高了些声音:“所以谢娘子是不打算为昨晚之事负责了?” 谢令仪闻言,脑中轰然一声,竟连手中的挣扎都忘了。 裴昭珩清晰地感受到了她那一瞬的怔忡与慌乱,便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前轻轻一带,谢令仪猝不及防地靠了过去。 他复又握住她那只僵住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轻柔:“裴某帮小娘子回忆一下。” 谢令仪睁大了眼,下意识又想踮脚去捂他的嘴。 裴昭珩似是早有预料,另一只手轻轻一抬,便拦下了她的动作,同时握着她的两只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错,确实是两只手。”他好似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谢娘子昨日说我长得俊,要买回去做侍卫。价钱嘛,是这一盏春风每年一半的分红。” “裴将军!”谢令仪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此刻带着几分柔情的眸子,寻回了一丝清明,将手从他掌中抽了回来。 她站定了身形,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地朝裴昭珩施礼道:“裴将军,妾身昨日贪杯,失了体统,对您做出那般无礼之事。我现在诚心诚意地向您道歉。” “一盏春风今年一半的分红......” “给你。” “薛虎臣城南那处七进七出的院子。” “给你。” “你的田庄、布行、书铺、琴行.....” “裴昭珩,你那声色犬马的名声有这么值钱吗?” “我名声这般不好,谢小娘子功不可没吧?”裴昭珩看着谢令仪不情不愿的表情笑出声来,“我名声是不值钱,所以这些是谢小娘子名声的价钱。” “你——”谢令仪咬牙切齿,“行,给你。” “嗯,可这些我又不稀罕,不想要。”裴昭珩摇了摇头。 “那你要什么?”谢令仪心下忐忑,除了钱财可以实实在在地给,权势可以先许诺应承,她实在不知自己还能给些什么。 裴昭珩又往前逼近了一步,弯下腰,凑近了些,轻声说道,“我要小娘子负责。” 谢令仪抱紧自己看了看他的神色,反复确认他话里头的意思,“裴昭珩,你不要得寸进尺,这我怎么负责,我不就......” “就怎样?”裴昭珩凑得更近了些。 谢令仪一时语塞。 “裴小将军。”杜绍瑾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怒意。 裴昭珩闻声抬头,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并没有收敛,只是站直了身子,看向来人,微微颔首:“杜兄,真巧啊。” 谢令仪趁势又往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了些距离。裴昭珩也不在意,只是从袖中抽出那柄玉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着。 杜绍瑾几步走上前,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谢令仪身前,看着裴昭珩,神色平静却带着审视:“裴将军,虽不知谢娘子如何得罪了您,但光天化日之下,对一个弱女子如此举动,实在非君子所为。” “得罪?”裴昭珩轻轻笑了一声,手中扇子一顿,目光越过杜绍瑾,落在谢令仪脸上,眉梢微微一挑,“倒没有太过得罪。至于‘弱女子’?谢娘子应当不喜欢被这样认为。” 杜绍瑾面色微微一沉,正要开口说什么,谢令仪连忙从他身后绕了出来,上前一步,抢在他前面开了口:“杜大人,裴将军与我有些误会,解释清楚便好。此事确实是妾身有错在先,裴将军气恼也在常理之中。搅扰到您了。” 杜绍瑾闻言神色间不悦更盛,开口道:“既如此,不若由杜某来为裴将军开导一番,消了这误会。” “不劳烦杜兄了。”裴昭珩面上的笑意和煦起来,“这是裴某与谢娘子的私事。若你们还有公事要谈,裴某先在隔壁候着谢娘子便是,不急。” 杜绍瑾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转而望向谢令仪。 谢令仪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杜绍瑾这才道:“杜某与谢娘子,确有几句要紧的话要说。那便请裴将军稍候了。” 裴昭珩闻言,郑重地朝他施了一礼,而后熟稔地走向走廊另一侧那间专为他设的休息室。 “杜大人,今日招待多有不周。”谢令仪收回目光,朝杜绍瑾欠了欠身,“改日,令仪定亲自登门向您赔罪。” “无碍,谢娘子招待颇为周全,杜某很是感激。”杜绍瑾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下来,“娘子所交代之事,杜某都记下了,还请小娘子宽心。” 谢令仪再次欠身道谢:“有劳杜大人了。我送送您。” “小娘子不必远送。”杜绍瑾犹豫片刻,还是压低了声音道,“谢娘子,如今京中关于裴将军的传闻颇多,多是些走马章台、不拘礼法的风流轶事。若日后他有何纠缠之处,娘子若信得过杜某,杜某或可略尽绵力。” 谢令仪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笑着道:“杜大人,流言蜚语,未必足信。裴小将军或许行事不羁,然其人家国之心、赤诚之志,全然不是外界所传那般不堪。今日之事,实乃令仪有错在先,还望杜大人不要因此对裴将军生出什么误会和偏见。” 杜绍瑾见谢令仪神情似有为难,便道:“杜某理解小娘子苦心。小娘子日后若有什么麻烦,尽管与杜某说,杜某也可为小娘子排忧解难。” 谢令仪敛衽一礼,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裴昭珩隔着屏风将谢令仪的话听得真切,嘴角抿了抿,还是抑不住上扬。 第53章 户部 “可曾耽误你们商榷要事。”裴昭珩已为谢令仪斟好茶水,推至谢令仪手边,态度温和,与他方才的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本也已经谈好了,并不耽误。”谢令仪见他收了声势,心下稍安,便顺势落座。 她端起那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清冽甘醇。 谢令仪微微一怔,抬眸看裴昭珩的目光带了几分迟疑与茫然,“剑南的蒙顶石花?我记得一盏春风今年仅有的一点存货,都已卖完了。” “不错,这是裴某特意带来的。”裴昭珩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方才是裴某无礼了,特向小娘子赔罪。” “裴将军,向我赔罪?”谢令仪放下茶盏,面上浮出一丝惕然之色,眼底仍有余悸。 “看来皎皎并不觉得我报复太过。”裴昭珩观察谢令仪的神色,语气里带了几分斟酌,“你我二人既是世交,裴某可以这般唤小娘子吧?” “自然可以,裴将军对妾身轻轻放过,妾身感激还来不及呢?”谢令仪忙笑道,起身执壶为他添了些茶,“将军雅量,此事日后便不提了。” “皎皎不提,我也不会再提,今日来本也是找你有要事的。”裴昭珩神色正了正,语气也沉了下来,“你可知昨日你饮的酒里有什么?” “菖蒲?”谢令仪抬眸看他,“昨日离席时特意留了一口未饮,带给白芷闻了闻,她说里面掺了菖蒲,这才让我这惯常饮酒之人醉后竟出现迷离恍惚,神游太虚的情况。” “青隼连日在那个瓮村蹲守查探,发现村里的仓库内有大量的晒干的九节菖蒲。”裴昭珩点了点头,目光里透出几分沉凝。 “这种药材素来有食之长生的传闻,在上京,一两便值千金。”谢令仪皱了皱眉,“他们倒是舍得给我用。” “那仓库里除了九节菖蒲还有大量其它昂贵的药材、茶、香料,这蒙顶茶便是从那里取的。”裴昭珩说着,目光落在她手边的茶盏上,“你可有法子去户部再探查一番与这瓮村相关的账簿?” “崔元案可结?”谢令仪想了想问道。 “他的私产过多,户部还未结清。”裴昭珩如实回答。 “那便以你要核验结案为由再去一趟?”谢令仪说完,又顿了顿,抬眸看他,目光里带了几分坚定,“妾身与将军一起去。” “为何?”裴昭珩又饮一口茶,看着谢令仪的目光里又带了几分探询。 谢令仪以手托腮,神情里透出几分狡黠,又带着一丝坦然的无奈:“那瓮村是我三叔的。我也很好奇,他在公文上是如何作假的。” 她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裴将军聪慧,拿这蒙顶茶试探我,早有猜测吧?” “不如皎皎。”裴昭珩笑了,“当你与你三叔是一伙的,是裴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何时去?” “三日后午时。”谢令仪放下手,神色认真起来,“殿下已请姜侍郎安排了,我到时用公主府随侍的身份监察裴将军。” “既如此,三日后见。” ----------------- 三日后,尚书省。 “崔元渎职案推案使查案。” “崇宁公主府随侍前来监察。” 裴昭珩与谢令仪各自递上令牌。 门吏验过,躬身行礼:“二位大人,相关文书已在库内备好,请跟我来。” 二人跟着令史穿过曲折的廊道,走进尚书省都堂的左厢。室内光线略暗,架阁库特有的陈旧纸墨气息扑面而来,沉静而微涩。 正有一男子站在书架前整理文书。 谢令仪脚步一顿。 “裴将军。”那男子看清来人,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恭敬地施了一礼。 裴昭珩回礼,神色从容:“江侍郎,真是巧啊。” 他侧身看向谢令仪,语气如常地引见,“令仪,这位是刑部的江侍郎,江大人,这是崇宁公主府的谢随侍。” “令仪见过江大人。”谢令仪垂眸施礼。 江晏礼亦回了一礼,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含笑道:“江某在此将李证道的私产归案,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还有公务在身便先告辞了。” 他抬手又是一礼,“裴将军和谢随侍请便。” 说罢,他转身离开,步履从容,绯色官袍轻扬,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的阴影里。 谢令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片刻后才收回目光。 她没有多言,径直走到书架前,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标着签条的卷册,果断地抽出几册,分给裴昭珩几本。 “仔细看看。”她低声道。 裴昭珩接过,随手翻开一页,目光却仍落在她侧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江晏礼不是苏文远的门生么?” 他顿了顿,“皎皎,这你也给殿下笼络来?” 谢令仪翻着册页的手没有停顿,只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邬老翁下的令,刑部今日前必要将李证道案结案。” 裴昭珩微微颔首,目光里带了几分追忆的意味:“邬相与顾老夫人同办的百川书院,接收不同来历的学生,下至平民百姓,上至皇子皇女。所授内容集百家之长,家父也曾在书院里念书,至今仍时常怀念。” 谢令仪翻动册页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面上,却似乎看到了别处。 她轻轻叹了口气:“可惜这书院交到我舅舅手里,歧南政变后便不再办下去了。成了邬老翁和祖母心里的憾事。” 话音落下,她翻页的手忽然停住。 “欸,你来看这个。” 裴昭珩立即凑过身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瓮村,户绝没官”。 裴昭珩的目光凝住,片刻后抬眸看她,两人目光交汇。 “去那边京畿地区土地税册的架子上瞧瞧。”谢令仪低声道。 话音刚落,她已手脚麻利地开始从下往上翻寻,今日她穿了一身浅绯圆领窄袖袍,踏了双乌皮六合靴,行动起来很是便利,奈何这文书账册放的看似规整,实则毫无规律,只得一本一本寻过去。 裴昭珩将靠墙处一架可移动的木梯移到架子下,正准备爬上去从上往下寻。 谢令仪没注意猛地一起身,直接撞在那木梯上。 “嘶。”谢令仪吃痛,裴昭珩忙停了向上爬的动作。 “没事吧。”裴昭珩拉着谢令仪转过身,仔细检查她的后脑勺有没有被撞破,谢令仪抬眼,却看见木梯内侧一道显眼的裂痕。 “我没事,但你看这木梯。” 第54章 裂痕 裴昭珩弯下腰查看,这木梯不算旧,是榆木做的,质地坚硬,纹理细密,应当是不易磨损的,那齐整的痕迹便显得有些突兀了。 “人为的?”谢令仪立在他身侧,声音压得低。 裴昭珩点了点头,指尖抚过断茬处:“看痕迹的话应该是破甲锥,这武器还挺少见的。” “若这是人为的,那便意味着,我们要寻的文书定在上头,架阁库最高的一层离地一丈二尺,必须爬梯子才能够到。”谢令仪立马反应过来,“我轻些,爬上去翻找。裴将军在底下替我扶着,可使得?” “皎皎若信我,无有不可的。”裴昭珩笑道,说着便用双手死死顶住划痕所在的那一侧立柱,谢令仪扶着他肩头,小心翼翼地踏上第一级踏板,木梯纹丝不动,她又往上踩了一级,身形却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裴将军你可扶稳了。”谢令仪声音里有些颤。 “你放心,绝不让你摔着。” 那声音从底下传来,像是什么都能托住。 谢令仪定神,不再犹疑,一鼓作气攀到顶。 最高一层架子上账册放的乱七八糟的,谢令仪怕露出破绽,只得小心翼翼地一本一本翻过去。 到第七本时,终于看见瓮村田产出账的册子。 封皮泛黄,纸边也是毛毛糙糙的,瞧着是有些年头了。可翻开内页,那墨迹却新得很——前头几页的税账与瓮村其他簿册别无二致,谢令仪前几日又重看了几遍那账册,记忆很是深刻。 她耐着性子一页页往后翻,直到最后一页,指尖蓦地一顿,停在那行字上: “自元庆十一年秋税起,税钱转出没官项,入谢儆户。” 掌天下田亩、钱谷之政令,度支国用,以安黎元的户部出现这种烂账,真是可笑可叹。 “如何?”裴昭珩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像是觉察到什么,说道,“看完便放回去吧,这梯子经不起你爬第二趟了。” “好。” 谢令仪应了一声,将册子插回原处,又把边上几本歪倒的扶正。 刚往下爬了两级,脚下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嘎吱。” 谢令仪僵在梯子中央,再不敢动。 “皎皎,跳下来,我接住你。”裴昭珩的声音带了些着急。 谢令仪低头望去,离地还有五尺来高,一时间,她有些迟疑。 “皎皎。”裴昭珩又唤了一声,手仍死死抵着那根立柱,身子却已挪到她可以跳下的方位,语气比方才更笃定,“我能接住你。快跳,这梯子撑不久了。” 谢令仪咬了咬牙,心一横,松开手朝他怀里扑去。 裴昭珩接住她的瞬间,整个人被那股冲力带得向后跌去。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后背重重撞在身后松木案几的边沿上,那案几被推得向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闷哼一声,双臂却收得更紧,把她牢牢护在怀里。 案上那一叠户籍册滑落在地,啪嗒散开。 “我就说我能接住你。”裴昭珩低头看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一只手抚了抚她埋在自己怀中的脑袋,“没事吧?” 谢令仪直起身,这才发觉自己连一点磕碰都没有——他整个人垫在她身下,撞上的、硌着的,全是他。 谢令仪起身后伸手去扶他,才发现他右后胛骨完全抵在了案沿的硬角上。 “撞到了?”谢令仪看向裴昭珩的眼神带了些歉意,“疼吗?” 裴昭珩撑着手臂坐起来,见她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不由轻笑一声:“这点磕碰算什么,不必用这种表情看着我。” 他说着便站起身,用左臂将木梯搬回原位,又转身朝她笑了笑, “你看,真的没事。” 谢令仪望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些漂亮话、客套话,她原是张口便能来的,可此刻对着他,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屋里的寂静正浓,忽然被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 二人相视一眼,立马换了一副神情。 裴昭珩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分的愤然: “崔元此人私庇亲族,罔顾国法,按律当抄没家产,以充国库,儆效尤!” 谢令仪接得极快,语气却是另一番强硬: “崔元虽庇亲失察、触犯朝纲,然昔日夙兴夜寐、恪尽职守,于国于民确有微功。念其前劳,酌减其罪,方显朝廷恩威并济,圣上仁德。” “崔元身为皇后母族外戚,更当从严处置!”裴昭珩拍了拍桌子,牵扯到那受伤之处,皱了皱脸,气势却没有低下去,“你极力主张留着这部分田产,账册上可是也有你的好处?” “二位大人,如何争辩起来?”门被推开,来人跨进门槛,目光在两人脸上和屋内逡巡一圈。 “姜侍郎。”裴昭珩敛了神色,朝他施了一礼,“公主殿下和谢娘子心慈手软,竟想着对崔元网开一面。裴某恐日后再生事端,故而争论了几句。” “王家父子淫祀、崔元渎职、李证道家走水,朝野上下本就人心惶惶。”谢令仪叹了口气,面上带着几分无奈,“便是为了稳定人心,也当温和处置,怎可在此关头火上浇油?姜大人,你来评评理。” 姜渊已收回目光,神色缓和下来: “裴大人、谢娘子,圣上适才派徐内侍来此传话,道崔元的这些家私尽数交公了。过段时日,陛下会另分几亩薄田,令崔元一家囫囵度日。” “是。”两人齐声应道,又朝姜渊欠身,“多谢姜大人提点。” “下官来便是为了此事,二位大人自便。”姜渊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这戏算是白演了。”裴昭珩弯腰去扶那张案几,手臂一用力,又牵动伤处,疼得轻轻“嘶”了一声。 谢令仪上前两步,接过他手里的活:“倒也不白演,殿下对这位驸马并不全然信任,要事是一句也不会透露的。” 裴昭珩勉强站直了身,问道:“兰阳的事,他毫不知情?” “殿下在乐知面前都透露很少,又怎会告知他。”谢令仪摇摇头,将案几摆正,又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盒,递到他面前, “把衣服脱了,我给你上药。” 第55章 上药 “在这里不太好吧。” “少废话,你现在这伤口不早些处置,回去得躺一个月,崔元这些账今日得理完。” “是有道理。”裴昭珩嘴上不情不愿,背对着谢令仪褪衣的动作却快得很。 那件绛紫色的外袍被他随手丢在椅背上,接着是中衣,动作间带起细微的窸窣声响,肩背的肌理在黄昏的光影里起伏分明,腰线骤然收紧,脊沟深陷,没入衣缘之下。 他回过身,谢令仪正看着他,神色平平,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倒是他自己,耳尖已经先烫了起来。 “谢皎皎,”他刻意地将声音放得深沉些,想掩饰刚刚气势上一瞬的低迷,“你倒像见惯了似的。” “裴将军,在兰阳时我什么没见过,现下只是给你上个药。”谢令仪咂摸着他的语气,“不会又要我负责吧?” “不用。”裴昭珩闻言咬牙,但还是顺从地坐下,抬手将衣料又往下扯了扯,动作之间,一寸一寸露出背上的伤来。 右肩一片青紫,淤血洇开,边缘泛着黄,向下蔓延过腰际。 新伤旧疤交错,随着呼吸起伏。 谢令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吓到你了?”裴昭珩侧转过头。 “没有。”谢令仪垂下眼,拔开瓷瓶的塞子,挖了些药膏,用指尖点在他伤处,轻轻抹开。 药膏凉,他的肩背却热,触上去那一瞬,那肌肉骤然绷紧。 谢令仪按得轻,用指腹将药膏从青紫边缘向内匀开,一圈一圈,待她抬手,那肌肉又缓缓松开,但每一道线条仍紧实分明。 谢令仪的视线落在他左臂外侧那道疤上,是上次在瓮村时受的伤,新长好的皮肉,比周遭颜色浅些。 “回去之后没再上药?” “都养好了,本就是些小伤。”裴昭珩不以为意,侧过头来看她,“皎皎,你为何总随身带着药?” “我幼时在宫里认识一个小黄门,”谢令仪的手指还在他背上匀着药膏,闻言顿了顿,又继续动作,“晚上他出宫替贵人跑腿,便经常来长公主府找我,带我出去玩。但也不知他白天都做些什么,总是弄得满身伤,我便常常随身带着药给他敷上。” 她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个青瓷瓶,比先前那个小些,瓶身上有一道细细的冰裂纹,放到裴昭珩手边。 “你同他真是一个性子,都不爱上药。这个给你,消疤效果很好。” 裴昭珩接过那小瓶,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塞进自己怀中,“你也给他这般上药吗?” “他都是自己抹。” “那你之前也经常这般给别人上药吗?” “给轻羽和流云。”谢令仪顿了顿,“不过她们却不如裴将军有这般多的伤口。” 裴昭珩闻言满意地拾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边穿边说:“我过两日要出使乌孙,护送他们进贡的队伍进京。” 他系着衣带的手没停,声音顿了顿,“现在这些事情我相信你能一个人处理好。不过,有需要随时写信给我。” 谢令仪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难道去乌孙大半个月的行程,裴将军能快马加鞭一日赶回?” “那也可以早些回来不是?”裴昭珩已经穿好了外袍,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吹了吹墨迹,递给她。 “这是我安置幸存陆家军的地方,有需要你便去寻他们吧。” 谢令仪接过那张纸,垂眸看了一眼,折好,仔细放进腰间的荷包里,收紧抽绳。 “看来裴将军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裴昭珩没有接话,只是朝她拱了拱手。 “希望我回朝时能接到谢娘子的好消息。” ----------------- 谢令仪回到谢府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谢府的灯已早早点上,从垂花门进去,一路都亮着昏黄的光。 正院里传来说话声,她循着声音过去,看见花厅里已经摆好了晚膳,一桌子人围坐着。 “皎皎今日又出门去做什么了,回来的这样迟?”母亲苏兰愔难得开口,“叫长辈们都等着你。” “欸,皎皎派人给家里递了消息的,”三婶柳氏忙笑着接话,“既是有公务在身,倒也不必过于苛责。且也不算迟,刚好赶上,快坐下吧。” “是皎皎不周了,给父亲母亲叔叔婶婶赔罪。”谢令仪闻言笑着回应道。 她微微抬眼,余光扫过席间。 谢令瑾坐在柳氏身侧,今日一身织金襦裙,发间插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还有几支珠钗,每一颗珠子都浑圆饱满。 满桌的菜肴冒着热气,谢令仪却觉得那团光华比菜肴更烫眼。 她心中动了一动,面上已绽开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叹,走上前去, “令瑾姐姐今日这一身,真是叫人移不开眼。这料子,是江南新到的流萤罗吧?听说价值千金,且有价无市呢。”她走近了些,目光在那领缘上停住,“还有这领缘上的瑞鹤缂丝绒,去年我磨了祖母好久,她才肯给我一点点镶在领口,姐姐竟得了整幅的。” 她又看向那件斗篷,眼里透出艳羡的神色。 “妹妹这件斗篷更是难得,竟是整张的紫貂皮,毛峰这般润泽,摸着就暖煦异常,姐姐好福气。” 谢令瑾乍听她这般夸赞,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那层因久等开饭而不耐的神色便散了,露出掩不住的笑意。 “皎皎妹妹这公服也太过简单了,”她上下打量着谢令仪那身官制圆领袍,语气里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惜,“咱们这个年纪的女儿,原该穿得漂漂亮亮的才是。若是妹妹喜欢,母亲那里这样的好料子还有好些,尽管去挑!” 谢令仪微微垂下眼,露出些许惶恐与推拒。 “姐姐厚爱,令仪心领了。只是这太贵重了,我实在不敢受啊。” 这番姐妹间寻常的客套话落在谢儆耳中,却别有一番意味。 他抬眼,仔细扫过谢令瑾那身奢华得有些过分的穿戴。 他这庶出的弟弟,一无功名在身,二无实差可办,只靠着公中的份例和父亲去世前分给他的那点微薄产业,如何支撑得起女儿这般挥霍? 除非是把手伸进了不该伸的地方。 但谢儆面上什么也没显出来,只是温和地摆了摆手。 “既然皎皎回来了,我们正好开餐吧。”他对众人道,“马上快过年了,都忙得很,一家子难得坐在一起,不必拘束。” 众人举箸举杯,席间那点暗流涌动很快便被菜肴的热气盖了过去,仿佛当真其乐融融。 待晚膳结束,丫鬟们撤下残席,众人散去,谢儆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转身便沉声吩咐管事谢忠道: “立刻去账房,将去年至今所有大小账册,尤其是三老爷经手过的那些,全部搬到我书房来!” 第56章 夜谈 帘子掀起时带进一阵微凉的风,谢令德拢了拢身上的褙子,在窗阁左首边的榻上坐下,谢令仪这屋里的炭火已经烧上大半日了,暖意融融的,但她方才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廊下的寒气。 “阿姐。”谢令仪起身,将手炉递过去,“只这一小段路,你的手怎地这样凉。” “这快过年了,天气是一日寒过一日了。”谢令德接了手炉,手慢慢暖过来,抬眼看向妹妹:“谢忠说父亲刚刚着人将今年的账册都搬到书房里去了,准备连夜查清。” “那些账应当看不出什么,但是足以让父亲疑心更重了。”谢令仪在她身侧坐下,“阿姐,我今日在户部见到江侍郎了。” 谢令德对此倒没什么惊诧的,只是平静地点点头:“他这几日总在试探我,问三房的事。” “你怎么说的?” “自然说是不好。”谢令德声音低缓,“李证道一家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负责那案子的正是柳吟霜的堂兄。谢云如那日回谢家求情,与三房关系那般暧昧——若说里头没有干系,谁信?” “江侍郎想必很清楚柳家帮着王氏拐卖人口的勾当,不过是碍着苏相的面子,不好动柳言鸿罢了。” “所以对我的故意接近,他也不是很抗拒。” “我们毕竟是苏文远的亲外甥女,他今日在户部倒也有几分等着我的意思,不然见我出现在户部,他定是要给舅舅通风报信的。 “那三房此刻定不会这样毫无举措、坐以待毙了。他近日反复试探,定是动了几分处置那柳家的心思,想知道舅舅和谢家对三房是何态度。”谢令德看妹妹一眼,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你倒是把人都看透了。” 谢令仪没接这话,只往阿姐身边靠近些,附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几乎被屋里的炭火声盖过去。 谢令德听着,眉心微微动了动,待她说完,点了点头:“此事交给我,你尽管放心,但总归得过了元日,否则这天下大赦,岂不又让他们得了便宜。” 可随即,她面上的神色又凝重起来。 “皎皎,”她看着妹妹,“还有一事,今日听母亲说谢承奕要从饶州回来了。” 谢令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当年母亲小产后,大夫说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父亲便从三房过继了他来。只养在身边两年,便送去东川书院念书。听父亲说起来,明年便要下场春闱了。” “他与三叔三婶走得很近?”谢令仪问。 “那倒也不,顶多算得上礼节周全,对父亲母亲倒是月月都有书信回来,还时常给我寄些饶州的风物特产。” 谢令德似是想起些往事, “柳吟霜早些年还为此发过好大的脾气,他只寄回一句: ‘礼,为人后者为之子。叔父叔母若有命,当告于家君。’ 给堵了回去,柳吟霜当时气极了,半个月都不出院子,就是别人提起来,她也说自己没这个儿子。” 她抬眼看向妹妹:“东川书院不囿于陈编,不滞于旧闻,世人皆赞其生徒有颜回之乐、曾子之省。或许他是那三房里的异数呢?” 谢令仪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阿姐,”她抬眼看过去,“有底牌才能赌。光凭几封家书和跟他的淡薄亲缘,我们赌不起。” 谢令德闻言将手炉握得更紧了些,过了会儿,才轻声开口问道:“那你打算何时动手?” 谢令仪望着窗外:“总要等父亲先看看那笔笔的烂账。”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三房那边,我已经让人盯着了。谢俨和柳吟霜这几日老实得很,闭门不出的,适才在饭桌上也甚是恭谨,应该是嗅到了些风声吧。” 谢令德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听得帘外有脚步声走近,又停住。 “小娘子?”是轻羽的声音,压得很低。 谢令仪抬眼看过去:“进来。” 帘子掀开,轻羽和流云一前一后进来,脸上都带着些欲言又止的神色。 流云推了轻羽一把,轻羽瞪她一眼,到底上前一步。 “小娘子,”她声音有些紧,“今日我们跟着那谢令瑾出门了。” 谢令仪放下手中盘着的佛串,挑了挑眉道:“她也出门了?” “是。”轻羽垂着眼,“她去见情郎了。” 流云憋不住,抢着道:“娘子,您肯定猜不到她的情郎是谁。” 谢令仪看着她,没接话。 “咱们在兰阳见过的那个郭炅宇!”流云脱口而出。 “郭炅宇此人小人乍富,来上京后在军营中延请下属们喝酒享乐,被人参了一本,举朝皆知。这样的人,柳吟霜如何看得上?”谢令德感觉像听了个玩笑话。 谢令仪抬眼看向两个丫头:“谢令瑾自己呢?” 轻羽答道:“我们一开始还当她是替三房给苏相传递消息,便想凑近些听。谁知——”她顿了顿,脸上升起一层薄红,“他们说的那些话,实在不堪入耳。什么‘心肝儿’、‘想煞我也’,还有好些混账话,我都学不出口。” 她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低:“光听着,都觉耳热心跳。” “谢令瑾虽平日对我们百般刁难,但说到底不过是被柳吟霜娇养得有些天真。那些刁难,不过是在衣裳首饰上争个高低、在长辈面前讨个好脸色罢了,真论起来,也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谢令德叹了口气。 “大抵是被郭炅宇骗了,而郭炅宇看上的也不过是她谢家女儿的身份罢了。”谢令仪端起茶盏。 轻羽迟疑着问:“小娘子,那咱们的计划——” “不必管她。”谢令仪对着热茶吹了吹,眼前腾起一层薄雾,“她在这一局里,无足轻重。”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谢令德,“阿姐,白芷给我们备的药汤,这两日便开始喝吧。” 谢令德点了点头,起身告退,出门时回头看了妹妹一眼。 谢令仪仍静静坐在窗边,手中已抄起一本书册,单薄又坚韧的身影看得人眼涩。 “皎皎,”谢令德站在帘边,柔声道,“不管怎样,都有阿姐在。” 第57章 珠祭 玉漱院内室,烛火将熄未熄,只余一点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隅。 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清苦的余味,却压不住那无声蔓延的沉重。 谢令仪端坐在窗阁的榻上,身形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瘦,指尖那润泽的佛串缓缓捻动,发出细微摩擦声。 “你的爹娘、兄嫂和小妹,我已派人安置在妥当地界,吃穿用度皆不会短了分毫。想来,你昨日也该收到他们亲手所书的平安信了。”谢令仪放下手中的佛串,“待此事了结,三房倾覆,世间便再无人能以此挟制于你,亦无人再能扰他们安宁。” 玉珠垂手侍立在侧,头低低埋着。 “你将这封遗书,仔细誊抄了。”谢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素笺,推至桌沿,“然后,喝了旁边这碗药。” 玉珠的目光投向那碗搁在矮几上的浓黑药汁,碗沿还冒着丝丝缕缕若有似无的热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气味。 玉珠猛地抬起头,眼中泪水瞬间盈眶,却死死咬着唇没让它落下。 “三小娘子大恩,玉珠今生无以为报,来世结草衔环,再报您和大娘子的恩德!”玉珠声音哽咽,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她起身,走到桌边,执起笔,手虽微颤,字迹却平稳,将那封指控三房夫妇的遗书,一字一句誊写下来。墨迹干透,她仔细折好,放入怀中贴身处。 然后,端起那碗漆黑的药汁,仰头,一饮而尽。极致的苦涩瞬间弥漫口腔,灼烧般的感觉一路滑入喉管。 她放下碗,给端坐不动的三娘子磕了头,转身快步走出内室,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下人房中,蜷缩在冰冷的床铺上,静静等待着最后的时刻来临。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划破了谢府后院的宁静。 一个粗使婆子连滚带爬地从玉珠房门口跌开,面无人色,指着房内,语无伦次。 消息如同滴入热油的冷水,瞬间炸开,很快便惊动了前院。 谢儆端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他手上捏着那份从玉珠怀中取出的“遗书”——字字泣血,句句惊心,指控三夫人柳氏长期以家人性命威逼、命她在小娘子们饮食中下药,自己因不堪良心谴责与恐惧而选择自尽。 谢儆胸腔剧烈起伏,猛地将那张纸拍在桌上,霍然起身,声音冰寒刺骨:“去!将三房夫妇立刻唤来前厅!” 谢俨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谢令仪被圣上钦点去在公主府做随侍并没有让他感到与有荣焉,昨日玉珠一家老小从地道逃脱且追寻不到的消息传来后,一种模糊的不安便更加如影随形。 此刻被骤然唤来,心中那点不安也算落了地,东窗事发,他这几日都在琢磨应对,反倒有些胸有成竹。 只见一位太医正收拾药箱,而谢令德脸色苍白,坐在一旁,由酥云轻轻抚着背。 只听那太医对着面色铁青的谢儆拱手道:“禀谢大人,大娘子和三娘子的脉象确都是涩脉,大娘子的情况比三娘子严重些。据两位小娘子的脉象看,确与长期服用土元等破血逐瘀之药所致的气血津液亏损之症无异。幸而发现尚早,根基未至大损,下官开几副温补调理的方子,仔细将养一段时日,应可无碍。” 谢儆面色稍缓,道了谢,命人封上厚赏送太医出去。 待太医身影消失,谢儆猛地回身,抓起桌上那封“遗书”,狠狠摔到跟在谢俨身后的柳氏脸上,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柳氏!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这是何物!” 柳氏刚才见丈夫面色不改,以为是已有对策,这会儿还没回过神,突然被那纸打在脸上,直接被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软倒在地。 她手忙脚乱地拾起遗书,刚看清开头几行,便眼前一黑,张口欲要狡辩:“大伯明鉴!这、这定是那贱婢血口喷人!我待姑娘们一向视如己出,怎会……” “父亲息怒!”不等她说完,谢令仪已“强撑”着站起身,她和姐姐前一天只喝浓茶不曾进食,这般已将破血的症状装了九分像,只加了一分演技,便显得愈发楚楚可怜。 谢令仪走过去轻轻从柳氏颤抖的手中抽回那封遗书,声音虚弱却清晰, “女儿们如今也无大碍,父亲万不可因此等小事气坏了身子骨。三叔母平日待我们姐妹极为亲厚,想来……想来只是一时糊涂,或是受了底下人蒙蔽。 如今正值父亲晋升的关键时期,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谢家,若因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恐于父亲官声有碍。还请父亲三思,从轻处置才好。” 说完她又轻咳了两声,帕子上隐隐透出提前准备好的一丝血腥,白芷忙上前去扶住自家摇摇欲坠的小娘子。 “谢令仪你小小年纪如此心机深沉,挑拨离间。你若真有什么问题,还有力气在这里演戏?”柳氏急得面色大变,扬手就要给谢令仪一巴掌。 “够了。”谢儆抬手护住谢令仪,“毒妇柳氏,你还想当着我的面打我的女儿吗?” 他谢家百年清誉,他谢儆步步为营才挣来的今日地位,岂能毁于这毒妇之手! 若此时轻轻放过,日后被政敌挖出他纵容弟媳谋杀亲女、逼死家仆的丑闻,他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 唯有从严处置,快刀斩乱麻,方能彰显他治家严正,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皎皎不必再说!此事若不能给你们两姐妹一个公道,我枉为人父!”谢儆语气森严,毫无转圜余地,“谢忠,派人去寻承奕,命他快马加鞭,今日之内必要到家。我亲自去刑部报案,年初一谢氏开祠堂告庙!” 谢儆吩咐完,抬步欲走,忽又停下,侧首冷冷瞥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谢俨,声音冰寒:“老三,对此,你可有异议?” 谢俨早有预料,何况此刻兄长并未对自己发难,显然是有意保他。 他思路清晰,立刻俯下身,一把抓住几乎瘫软在地的柳氏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威胁: “不想令瑾也被你耽误了,就把这罪给我认干净!” 第58章 母女 柳氏闻言,如遭雷击,眼中最后一点光彩彻底熄灭,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 几个早已候在一旁的粗壮嬷嬷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架起她,拖着朝祠堂后的忏悔室走去。 白芷扶着谢令仪从红木雕花椅上起身,正准备离开,轻羽从廊下悄步走近,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两句。 谢令仪眸光一凝,随即会意,又与轻羽和白芷吩咐几句,便起身理了理衣裙,径直去了母亲所居的芷兰院。 才至廊下,便见苏愔枫正由冯嬷嬷陪着,似要出门。 苏愔枫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兰草的缎面褙子,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眉目间却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焦急。 “母亲。”谢令仪出声,步态从容地迎上前。 苏愔枫脚步一顿,看清来人,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见的慌乱,随即又恢复如常,语气仍是那般淡淡的,却透出些许不自然:“皎皎?身子受了这般磋磨,怎么不好生歇着,倒出来吹风?” “女儿许久未见母亲,身子不爽快,心中却更是惦念。”谢令仪轻轻摆手,示意周遭侍立的侍女婆子悉数退下。 冯嬷嬷迟疑地看向苏愔枫,见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才领着人退至远处。 廊下顿时只剩母女二人,风过庭树,吹得叶片簌簌作响,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 “皎皎,我现下正要出门……”苏愔枫欲言又止,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中的帕子。 “母亲是要去舅舅府上么?”谢令仪轻声打断。 苏愔枫沉默不语。 谢令仪注视着她,又走上前靠近些,淡淡地问:“我跟阿姐受了这番苦头,母亲不急着关心我们,却急着给仇人通风报信么?” “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苏愔枫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强自压下去,“太医不是给你们看了,并无大碍。” “我们现在是无大碍,但母亲去给舅舅报了信可就不好说了。”谢令仪声音依旧平淡,却直刺人心,“母亲是要做舅舅的帮凶,还是我们的阿娘,令仪不敢干涉。” “皎皎你……”苏愔枫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神色平静的女儿。 她嗓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些事……都是你做的?” “下毒的是三叔母,威逼玉珠的也是三叔母。祠堂之上,众目睽睽,三叔母可是亲口招认,人证物证俱在,何来‘我做’一说?”谢令仪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讥诮,透出几分苍凉,“女儿只问母亲,您可是要选帮着舅舅要女儿的命?” “若您想要,”她不等母亲回答,抬手拔下髻间那一支锋利的银簪,雪亮的簪尖对准自己纤细的脖颈扎去,“女儿现在便给您。” “皎皎不可!”苏愔枫失声惊呼,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一把死死攥住谢令仪的手腕。动作间,那簪尖险险划过她自己的手心,顿时留下一道殷红的血痕。 刺痛传来,苏愔枫却浑然未觉,只是紧紧抓着女儿的手,声音因惊惧和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而微微变调:“你这是要做什么?快放下!” 谢令仪动作顿住,抬眸望向母亲,母亲方才那一挡,急切而真实,那里面竟藏着一丝她许久未见的、近乎笨拙的关怀。 苏愔枫胸口起伏,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愠怒:“别再做这等冒险之事!你到底是谢家的女儿,你舅舅没有孩子,也是真的把你当自己孩子疼爱的,他不至于会把你怎样。” “母亲是谢家的主母,苏家的女儿,是舅舅的胞妹。”谢令仪回过神,反驳道,“母亲以为舅舅和谢家对母亲可好?” 苏愔枫缄默不言。 “女儿只是想自救罢了。”谢令仪又贴近了苏氏些,声音放得更低,像是诉说,又像是哀求,“女儿看得出阿娘过得苦,但还请阿娘不要让皎皎也过得这样艰辛。” 苏愔枫心中微动,“皎皎……“ “女儿要做什么,母亲既然已经知道。”谢令仪缓缓抽回手,举止恢复一贯的从容,深深看了母亲一眼,“只请母亲不要妨碍我。”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衣裙拂过廊下的石阶,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只留下一抹淡青色的裙角,在转角处一闪而逝。 苏愔枫怔怔地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冰凉的廊椅上。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细微却刺目的血痕,眼中渐渐漫上一层模糊的水光。 冯嬷嬷急忙走近,见她如此模样,心下明了,轻声劝慰:“夫人,三娘子年纪还小,性子烈些也是有的。日后她总会明白夫人的苦衷。” “苦衷……”苏愔枫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空茫地望着庭院中寂寥的景致,“素绢,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良久,苏愔枫像是耗尽了所有心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疲惫的平静:“今日不去苏府了,我有些累。” “是。”冯嬷嬷应声,小心翼翼地扶起她。 苏愔枫摆摆手,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向自己的卧房走去。 另一边,谢令仪回到漱玉院时,酥云为她重新整理衣物妆容。 “娘子,夫人那边会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轻羽一边替谢令仪整理裙裾,一边忧心忡忡地低声问,“流云一直盯着那边动静,夫人今日也像是被劝住了,可终究……” 谢令仪对镜理着鬓角,镜中人眉眼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她开口道:“我们的事,迟早瞒不住。三叔不是蠢人,经此一事,必然警觉,才会急着去找舅舅通风报信。今日我也只是拖延时间罢了。“ 轻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又带着几分担忧:“那小娘子岂不是将自己暴露给了夫人?若是夫人……” “母亲这些年过得艰难,心中积郁甚深,她终究是生养我的人。”谢令仪打断她,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却异常坚定,“我难得赌一次,现在看来,或许是赌赢了。” 她顿了顿,又道:“白芷,你挑些温和祛瘀、不生疤痕的药膏,给母亲送过去吧,就说是我常用的。” 第59章 书房 收拾停当,谢令仪拎起一只精巧的食盒,里面是酥云刚做好的几样清淡点心,朝着父亲的书房走去。 谢儆面色暗沉对着案上三房纰漏百出的账册,见谢令仪进来,面色缓和些,挥手屏退仆从,甚至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情:“身子还没好,怎么又过来操劳?” 谢令仪扫过谢儆的书案,款款欠身行礼,将食盒轻轻放在案上:“女儿见阿爷并未用早膳,挂心阿爷,特意让酥云做了些点心,阿爷尝尝可合口味?” 她打开盒盖,香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谢儆接过点心,谢令仪又将几份文书交予他,“阿爷,这是瓮村的账目,却不知为何出现在玉珠的箱子里,女儿想着这是父亲新得的私产,事关重大,便藏了下来。” “我新得的私产?”谢儆抬首看了谢令仪一眼。 “女儿前几日去户部办公,见江侍郎给李证道的结案书上是这样写的。”谢令仪点了点头,“女儿也猜测父亲并不知情。” “皎皎你这次算立下大功了,这偌大的田产莫名记在为父头上,定无好事。”谢儆将点心放下,接过那几页纸翻了翻,面色渐渐沉下去。 “正是,这瓮村确与另一事有关.....” “咚咚——” “说。”谢儆闻声皱了皱眉, “主君,杜侍御求见。”门外谢忠的声音响起。 谢儆握着账册的手顿住,方才听了消息,他还未及思量对策,这通传便到了。 谢令仪跪下道:“女儿斗胆,悄悄请了杜大人来,父亲恕罪。” “也与此事有关?”谢儆指了指账册。 “正是。”谢令仪垂眼。 “你先起来吧。”谢儆将账册放下,朝门外扬声道,“请杜侍御进来吧。” 门开,杜绍瑾跨步而入,青衫整洁,向谢儆行了一礼,又朝谢令仪微微颔首:“晚辈见过谢尚书,谢小娘子。” “世侄不必多礼。”谢儆抬手虚扶,“老朽正为此事烦忧,还请世侄不要避讳,据实相告。”说着将案上文书尽数递了过去。 杜绍瑾接过账册,翻开细看,神色渐渐凝重,翻过几页,他抬起头,眼中露出惊色:“这账有大问题,其中记载的时日,与晚辈近日暗中查访的几桩拐卖良家子的案子,竟全然对得上。晚辈正愁缺少证据,有了这账簿,便好办多了。” “阿爷,女儿前几日出门,正巧遇上杜大人,我们沿路遇上几个乞讨的流民,看着实在可怜,便让下人给了他们些吃食。闲谈间才知,他们原是京郊农户,前些年遭了蝗灾,活不下去,为了换口粮食,被迫与主家签了十年的死锲。谁知那主家心黑,竟转头将他们女儿卖去了外地。 他们拼死逃出来,一路乞讨来京,就是想找回女儿的,细细一问才知他们口中的主家,竟是三叔。他们本想告官的,幸亏杜大人拦下了,将这事揽了过来。” “他们若真直接告了上去,谢家上下就要被这三房误了呀,老朽在此多谢世侄了。”谢儆闻言起身起身,朝杜绍瑾郑重一揖。 “晚辈不敢居功。”杜绍瑾回礼,又从袖中取出几张按着鲜红手印的诉状,轻轻递到谢儆面前,“晚辈这些日子,暗中探查,发现这京兆府司法参军柳言鸿竟将这些被拐卖的良家子定为失踪。晚辈听说刑部的江侍郎对柳言鸿也是颇为关注,此事谢大人还需早做打算。” “贤侄所言在理,这三房是我谢家的祸害,今早三房的主母、柳言鸿的堂妹柳吟霜竟被发现对老朽的两个女儿下毒,老朽已向刑部报案了。若贤侄要上书弹劾这柳言鸿,老朽也想尽一份力,不知贤侄可愿给老朽这个面子?” “世伯客气了。此账册本就是世伯得来,世伯为朝廷鞠躬尽瘁,大公无私,晚辈甚是钦佩。”杜绍瑾恭谨施礼。 谢儆与杜绍瑾又商讨了几句,杜绍瑾方从侧门离开。 “皎皎,你若是个儿子,我便高枕无忧了。”谢儆靠在红木椅上,叹了口气。 “女儿身有何不好,阿爷。”谢令仪坦荡地看着谢儆道,“皎皎从不为自己是女儿身感到遗憾。” “皎皎,此事你做的很好,但从现在开始不允许再插手,公主府那边也注意分寸。”谢儆将账册收拾好,“你先回去吧。” “是,女儿告退。”谢令仪闻言也没有再反驳,而是退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而她在书房的这段时间里,轻羽与流云早已依计行事,将正准备偷溜的三房管家钱津,神不知鬼不觉地迷晕绑了,此刻正藏在漱玉院祖母当年改造过的密室之中。 现下的漱玉院经过谢令德雷厉风行一番整顿,将上上下下的人都换了一遍,终于如同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谢令仪赶上去送了送杜绍瑾,待她踏回漱玉院时,暮色已渐四合。 院中出奇地寂静,唯有风声掠过竹梢,发出沙沙碎响。 父亲已亲自带人直奔三叔的住处,将三房的院子围住了。 好,真好。 这世家大族高墙内的倾轧撕咬,从来就没什么温情脉脉,一旦触及根本利益,所谓兄弟手足,也不过是顷刻可弃的棋子。 密室里,钱津悠悠转醒。 他眼前一片昏黑,旋即意识到四肢被牢牢缚住,口中紧塞棉布,恐慌顿时如冰水泼面,激得他浑身一颤,徒劳地挣扎起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逆光而立,一步步走近,烛台被点亮,晕黄的光照亮谢谢令仪沉静的脸。 她俯视着他,目光如审视,“我父亲正带着人进了三叔的院子,估摸不用几日三叔便被三司会审。”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砸在钱津心上,“似你这等知晓太多秘密的心腹,是闹市处刑还是不明不白地死在大理寺狱呢?” 她伸手,扯出他口中的棉布。 钱津大口喘息,冷汗涔涔,急声道:“多谢三娘子救我一条贱命!小的也是身不由己,奉命行事啊!您想知道什么,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的命自然是有用的。”谢令仪微微弯腰,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幽深的冷冽,她用匕首抵住钱津的喉咙,沁出道道血丝,“但能不能好好活下去,要看你本事了。” 钱津牙关一咬,抛出石破天惊的一句:“我认得那个给先姑娘子送信的,当年杨家的,杨家次子杨旻身边的小厮。” 第60章 祠堂 谢令仪的手微微一颤,冰冷的匕首立马滑落在钱津的脖颈。 “我当时还只是个马夫,奉命去接先姑娘子回府,看见了他跟先姑娘子说了几句,先姑娘子便独自骑马走了。”钱津试费力地挪开些身子,急急补充道:“我跟随谢俨十年余年!许多阴私他并不十分避我!三娘子,您留着我,留着我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果然狡猾,谢令仪心下冷嗤,难怪能成为三叔倚重的心腹,临死反扑,也能精准咬住要害。 她直起身,语气森然:“那便安生待在这里。若想逃,”她顿了顿,“门外父亲搜捕的罗网早已布下,踏出此门一步,便是死路一条。” “小娘子。”轻羽在密室外头唤道。 谢令仪闻声,将门合严落了锁,走出来。 “谢承奕回来了,直接去书房见主君了。”轻羽轻声道。 “他是不是回来的有些晚了?”谢令仪算了算时辰,眉头微蹙,“昨日不就到杜邮了吗?” “据说是半路上第一匹马折了条腿,故而迟了些。” “罢了,父亲让我们不要插手此事,便随他去好了。”谢令仪摇了摇头,定是这些日子心里总悬着事,竟有些草木皆兵了,“走吧,我们去找阿姐。 话音才落,帘子一挑,谢令德已经走了进来。她面上带着笑,眉眼舒展开来,是这些日子少见的神情。 “要不说亲姐妹心有灵犀呢?”谢令德在窗边的阁子里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江侍郎那边已经办妥了,今夜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谢令仪看着她,却叹了口气:“谢承奕回来了。明日只怕还有一场硬仗。” 谢令德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 “他一回来,半句求情的话都没替三叔三婶说。”谢令德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提议将三叔同三婶一道关入祠堂。” 谢令仪一愣:“把三叔和三婶关在一处?” “父亲准了,说是正好明日告庙之后,一并移交大理寺。”谢令德点了点头,她忽然滞住,抬起头与谢令仪对视。 那一瞬间,两人都反应过来。 谢令仪蓦地站起身:“不好。轻羽、流云,走,去祠堂。” ----------------- 夜色已经沉透了。 谢令仪几乎是跑着穿过谢府的回廊,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得很急。 流云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只将那盏提灯举得高些,替她照着前头的路。 “走水了——祠堂走水了——” 谢令仪才到祠堂门口,便撞见下人们四下奔走,呼喊声此起彼伏。 火光从窗棂间透出来,浓烟滚滚而上,将夜色搅得浑浊不堪。 谢令仪没丝毫犹豫,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风,在一旁的水缸里浸了浸,便往祠堂里头冲, “小娘子!”流云下意识也跟了上去。 谢令仪抬首一看,祠堂厅门的那烛台架子摇摇晃晃,直朝身后的流云倒去。 “小心!” 流云闻声身形一闪,稳稳避过,再抬头时,谢令仪的身影已没入火光深处。 见谢令德和轻羽也赶到了,流云咬了咬牙,往身上倒了些水,“大娘子、阿姐,救火交给你们了,我进去找小娘子” 轻羽还未来得及争辩,流云已经蒙着沾了水的面纱也冲进祠堂中。 “速取皮袋、溅筒救火,莫延及廊庑;尔等勿乱,救者重赏!”谢令德当机立断,慌乱的人群恢复了一些秩序。 另一边,祠堂最深处的忏悔室,谢令仪抬手推开半掩的门,浓烟扑面而来,她抬手用湿衣服掩住口鼻,眯着眼往里面看去。 地上倒着一个人。 谢俨双手被绳索缚在身后,脸埋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谢令仪快步上前,蹲下身将他翻过来,拍了拍他的脸。 谢俨显然呛了不少烟灰,面色灰败,神志已然不清。嘴唇翕动着,喃喃不停,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逆子……拿我当垫脚石……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谢令仪便不去听他的,低头去解他脚上的绳索。那绳索系得紧,像是存了心不让人挣开。她指尖用力,勒得生疼,好容易才解开一个结。 正扶他站起来,谢俨却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里布满血丝,很是不清醒,但恶狠狠地盯着谢令仪,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随即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她肚子上,“贱人。” 谢令仪吃痛,往后重重摔在地上,一时竟爬不起身。 谢俨自己也没站稳,踉跄着往后倒去,正撞上身后熊熊燃烧的供桌。 火苗顷刻间蹿上他的衣袍。 小小的后室里,顿时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尖锐、凄厉,在烟气中回荡,又很快被浓烟吞没。 谢俨在地上翻滚,身上的火却越烧越旺,空气中漫开一股焦灼的气味。 谢令仪挣扎着爬起来,抓起浸湿的披风,一下一下将谢俨身上的火扑灭。 谢俨半侧身子已经被火烧出了水疱,人也疼晕了过去,但应该还有救。 谢令仪吃力将谢俨架起,扶住他往外走。他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肩上,步子踉跄,每走一步都像是耗尽全力。 “谁也别想走。” 身后忽然有人影逼近。 柳吟霜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把夺过谢令仪发间的簪子,狠狠向谢俨头上刺去。 谢俨张了张嘴,血从他头上的伤口涌出来,溅在谢令仪脸上,温热黏腻。 谢令仪当即松开手,任由谢俨直直地栽在地上,自己往外冲去。才迈出一步,后背一痛——柳吟霜拿着簪子追了上来,簪尖划过后背。 柳吟霜猛地往前一扑,谢令仪闷哼一声,整个人跌落在地。 腰上又一阵刺痛,柳吟霜握着簪子划下来,她侧身躲了一下,伤口不深,血渗出来,濡湿了衣裳。 柳吟霜随即掐上谢令仪的脖颈,力道之大,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谢令仪抬手去掰柳吟霜的手指,却掰不动分毫。 柳吟霜的脸凑得很近,烟火映在她眼中,亮得骇人,面上带着一种得逞的骄傲的笑。 “误了我儿,还想走。” “小娘子!”流云已循声赶到,看清情形,没有片刻迟疑,一掌劈在柳吟霜腕上,柳吟霜吃痛,簪子掉落在地上,流云顺势将她反手束缚住。 谢令仪伸手捞起簪子往柳吟霜胸口狠狠刺了一刀,柳吟霜身子一僵,挣扎的力道骤然卸去。她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又粗又急。 谢令仪撑着地面爬起来,喘了几口气,手中的簪子上沾着血,烛火映在上面,泛着暗红的光。 “她没想活,我们快走。”谢令仪靠在了流云身上。 流云麻利地撕下袖口湿漉漉的布料给谢令仪脸上蒙上,扶着谢令仪往外走。 “砰——”一根着火的木梁落了下来。 “皎皎阿妹!” 火光中一道身影冲了进来。 “妹妹,阿兄来迟了,你在哪?” 第61章 火光 谢令仪抬首,一个眉眼跟自己长的有几分相似的硬朗面庞撞入眼帘,火光照得他半边脸明暗分明。 谢承奕。 “阿兄?”谢令仪将手中那根银簪握得更紧了,“阿兄,我受了伤,走不动了,你带她出去。” 说完便直直地要栽倒下去,谢承奕伸手扶住。 “姑娘,你能跑吗?”谢承奕望向流云。 “我没事。”流云点头。 谢承奕解下身上湿透的披风,披在谢令仪肩上,从流云手中完全接过谢令仪,一把横抱起,“皎皎抱紧阿兄。” 谢令仪来不及拒绝,只得将簪子攥得更趁手些,以防不测。 但谢承奕只是稳稳地抱着她,跳过那根着火的横梁,并没有别的举动。 身后火光冲天,热浪扑来,柳吟霜的声音从火场深处传来,断断续续,阴恻而模糊: “谢门柳氏,身为三房主母,理当秉仁持家,敦睦宗亲。然尔阴蓄蛇蝎之毒,戕害族中嫡脉,致其玉质受损,更迫婢女玉珠含冤殒命。此等恶行,上辱祖宗清名,下毁门庭纲纪。 依谢氏祖训第三条‘残害宗嗣者,不以亲赦’,第五条‘逼死无辜者,送交官府,不以尊赦’。今判革胙出祖,鸣官,既正家法,亦彰天理。尔魂归九泉,当自向历代宗亲请罪。 此判立石祠堂,永诫后世:阀阅之族,立德为先,持心不端者,天地不容!” 谢令仪微微侧首,谢承奕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面色毫无变化,仿佛身后那女人真的只是他没有关系的陌生人,而不是怀胎十月生下他的生身母亲。 谢令仪闭上眼睛,耳畔是火舌舔舐木梁的噼啪声,和身后越来越远的哭喊。 “皎皎——” 刚出祠堂,谢令德便冲了上来,看清她苍白的脸色,声音发紧,“怎么晕过去了?” “应该是受伤失血太多,太医还没来吗?”谢承奕没有放下谢令仪的意思,抱着她往后院疾步走去。他的手臂稳而有力,步伐却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放檐子上,我看看。”白芷已背着药箱赶来。 “皎皎千金之躯怎可在这里看诊。”谢承奕脚步未停。 “人命关天,先确保性命无虞再说。”白芷瞪了他一眼,拦住谢承奕。 谢令德忙上前拦住:“阿弟,白芷姑娘医术比宫中太医也不逊色,你快将皎皎放下吧。”又转身吩咐侍女们用披风先当帷幕隔开。 谢承奕只得将谢令仪放在檐子上,背过身去。 谢令仪眨巴眨巴眼,众人松了口气,流云意会,走到谢承奕面前道:“郎君,三夫人还在里头,我们可派人进去救她。” 谢承奕抬头看了看那已经烧得漫天火光的祠堂,摇了摇头,“姑娘义勇,但此刻再进去我们都要送命。三婶已犯下大恶,没有必要再让无辜之人为她的错赔上性命了。” “皎皎如何了?”谢儆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他披着外袍,脚步匆匆。 “阿爷,皎皎腰上、背上都受了不轻的伤,但现下血已经止住了,虽还昏迷着,但应是无碍了,女儿先带她回房好好休息。”谢令德起身答道。 “醒了派人通传一声。”谢儆颔首。 ----------------- “啊啊——轻点——” 刚被抬进自己院子,谢令仪便忍不住惨叫出声。白芷正在给她腰上的伤口上药,那药粉撒上去,疼得她浑身一颤。 “现在知道疼了?”谢令德用帕子轻轻擦去她额头上疼出的冷汗,帕子很快洇湿一片。 “三夫人在我们冲出来的时候还在嚎呢,那郎君的心恐怕是石头做的。”流云端着一盏温水过来,放在床边小几上。 “但他却冲进来救我?”谢令仪趴在枕头上,侧着脸,眼神清明,“我以为他是专门进来杀我的。” “可能是看我们有两个人,没有把握吧。”流云推测道,又忍不住笑,“娘子怎知将三房那夫妻关在一起准要出事?” “柳氏爱子如命,谢俨却颇是自私。若谢俨为了自保活下来,在公堂上将自己所知都吐出来,恐怕谢令瑾的前程真是要完啊。但现下这情形若谁愿意将谢令瑾过继去,说不定还能借此攀上苏相接了三房的脏活呢。”谢令德坐在床边,替她拢了拢被角,“但谢承奕已是谢氏宗子,三房与他有何相干。” “父亲不也很乐意促成此事么?”谢令仪冷笑了一声,扯动伤口,又皱起眉,“他也很怕谢俨在堂上攀咬谢家吧,只可惜了三叔这一死,许多秘密要跟着他进棺材了。” “如此看来,父亲和谢承奕才像是亲生的。”谢令德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起身去关窗,“你今夜还是好好休息吧,等明日你醒了,父亲估计还要对你兴师问罪呢。” “明日愁,明日忧。”谢令仪面上卸下适才的紧张,她艰难地将手从紧紧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里探出,“阿姐,信。” “还记着信呢?”谢令德从怀中抽出桃竹书筒,迟疑地放在谢令仪手上,“要不阿姐读给你听?” “江侍郎给你写的酸诗皎皎能看么?”谢令仪将竹筒拢在枕边并不急着拆开。 “怎么裴将军也给你写酸诗?”谢令德挑眉。 “裴将军与我自然写的是公务大事。”谢令仪摇了摇头,“不比阿姐与江侍郎真心相待。” “真心?”谢令德闻言怔了怔,垂眸思索了一番,良久才道,“倒也并不能说完全没有。但阿姐我并非那等困于后宅、只识得风花雪月的女子。江晏礼又何尝不是真假参半,不过他既然图名图利,苏文远给得起,我谢家也给的起。这次他所为已然跟苏文远有了芥蒂,对我们来说便是好开端。” “看来阿姐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谢令仪眼中闪过几分狡黠,“多谢阿姐相助。” “就算是感谢皎皎与殿下为我的诗集出版忙前忙后了。”谢令德笑得有些腼腆。 “阿姐的诗集,给那素来刻薄的徐祭酒看了。只那一句‘兔丝自萦纡,不上青松枝’,便让他叹了一句,道遍天下读书人的风骨。这几日上京赶考的举子,不等既闻书铺开门,便一早排起了长队,皆是折服于阿姐才情。我与殿下不敢居功。” “小机灵鬼,尽说些好话叫阿姐欢心。”谢令德闻言伸手摸了摸谢令仪的脑袋,动作轻柔,“不打扰你休息了,阿姐先走了。” 第62章 信笺 谢令德起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安静下来,只余烛火轻摇。 谢令仪侧着头,枕边那只桃竹书筒静静地躺着,竹身纹路细密,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伸手打开布帛封口,抽出信笺。 纸上字迹劲瘦,墨色深浅不一,看得出是断断续续写成的: “ 裴某顿首。谨奉书于皎皎。 本想在灵州就写信给你,但此州递信实在不便。这里的刺史陈秉威,乃成王三舅,对我们一行人颇为殷勤,宴席奢侈,应是我此程最好的一顿了。其席间多有拉拢之意,被我含混带过了,万望皎皎于殿下面前为我陈情,裴家绝无二主之心。成王兵权不弱,仍图谋裴家,其野心昭然若揭,皎皎在上京定要万事小心。 ” 成王在崔元案后拉拢裴氏的动作愈发频繁了,确是事实,谢令仪皱了皱眉,接着向下看去, “ 三日前队伍已到北庭都护府军营,与父亲母亲兄长团聚。今日回鹘派使者前来,想同大晟交好,欲与乌孙使者一同进京,不知此消息是皎皎先知还是陛下先知。但有此机遇正好叫青隼将信一并捎去。 ” 谢令仪勾唇浅笑,她岂敢比陛下先知。 原以为正事到此就交代得差不多了,可手指一捻,底下的信纸仍是厚厚一叠,便轻轻展开。 “ 我现在在军营中等候圣意,又能名正言顺地与家人多待几日。自出生起,我与兄长必有一人在京,这样团圆的日子少之又少。虽兄长比父亲对我更耳提面命,但吾心甚喜。 昨夜营中无事,某独自策马至小丘之上,看月亮从雪原尽头升起,清辉万里,竟比京中更亮。某想,这样好的月光,若你在,定会吟出好诗来。 回营后又遇到一老妇卖酒,她说这酒是用最后一季霜前葡萄酿的,再往北走,就喝不到这样甜的酒了。我买下一皮囊,本想给你这个好酒之人一并捎回,今日早起却发现那皮囊挂在帐外竟被冻裂了,只得作罢。 今日与众将士巡边,经过一片冰湖,某下马凿冰取水,见冰层之下,流水淙淙,竟有鱼儿游弋,可见这天地虽寒,人心却如这暗流,总有一处是温热的。 写到这里,墨汁冻住了。我把信纸贴在胸口暖着,等墨化了再写。 这冰湖之水很是清冽,想起你说要同我在北境开一盏春风的分号,若有那日,定要用这水烹茶,方能显出茶楼的气派来。 青隼笑我写了这般多,让我停笔,道是信纸太重他拿不动。 唯望皎皎在上京一切顺利。 裴昭珩顿首 元庆十一年腊月廿七日 于北亭都护府 ” 谢令仪读完,将信纸一页一页叠好,重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几行,有几分意犹未尽。 “小娘子,裴将军写的什么这般好笑?”流云凑过来。 “怕不是裴将军真写了些酸话。”轻羽正在收拾谢令仪换下来的布条,头也不抬地戳穿。 “写了又如何?裴将军若真对我们家小娘子动了几分心思,小娘子也算谋划成功了。”流云给谢令仪递过一盏温水。 “流云还真是说到点子上了。”谢令仪点头,就着流云的手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唇,“有了裴家的支持,我们日后真要硬对上东宫和成王也算有了张底牌。” “裴将军赤子之心,小娘子倒是心硬如铁。”沈蕙心挑帘走了进来。 “沈妈妈可别这般夸他,他定也是与我表面做戏罢了。这般聪慧之人难道不明白这里头的利害关系?”谢令仪将脸侧贴在枕上,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天子对裴氏的猜忌已与当年对杨氏相当,只要他裴氏在天子面前表现支持某一方势力,至少说明对大晟没有反心,圣意说不定还能稍安。崇宁仁心仁德、爱民如子,显然比东宫、成王更符合他们裴氏对未来之主的期待。”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 “待我从公主府的女官一级一级爬上去,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还有他何事。待他裴家解了这功高盖主的危机,自然也会同我越行越远,以防帝王下一轮的猜忌。” “小娘子通透,倒叫妾身更心疼。”沈蕙心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探进被子里,握住她因刚刚放在外头读信而有几分冰凉的手。 “沈妈妈。”谢令仪笑道,“沈妈妈,日后任漱玉院掌事,又要让您多一份操劳了。” “小娘子信任,妾身之幸也。”沈蕙心将她的手握紧了些,“妾身已四十有余,这外头的事务,日后慢慢交予濯珠,也能卸下不少担子。濯珠聪慧机敏,是个做暗桩的好苗子,现又对小娘子忠心耿耿,好好培养,定能接下隐芳斋的重担。只是小娘子日后处境愈发险了,妾身再靠小娘子近些,也能放心。” “我有你们,有阿姐和祖母,足以逢凶化吉。”谢令仪扬起笑容,眉眼间尽是清亮的笃定。 谢令仪动了动身子,牵动了伤口,眉头微蹙,却仍是笑着,“沈妈妈,我想给裴将军写封回信。还有崇宁那里,需连夜派人传些消息。可否替我将笔墨纸砚取来?” “可劳烦沈妈妈动笔,小娘子不许乱动。”白芷端着药碗进来,将碗往案上重重一放,“娘子伤口不浅,若想好得快些,就不要太折腾,给我静静养着。” “小娘子,我已将今日之事都记于纸上,您过目。若是可以,便派人将消息递给公主府便是。”沈蕙心从袖中取出一纸笺,递到谢令仪面前。 谢令仪接过,一行行看过去,点了点头。 “我去送吧。”流云自告奋勇。 “你那些皮肉伤也不轻。”白芷嗔怪地看了流云一眼,“也给我好好养着。有轻羽去,不缺你一个。” 沈蕙心将信笺交予轻羽,又低声吩咐了几句,轻羽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 谢令仪和流云对视一眼,讪讪地撅了撅嘴,乖乖接过药碗。药汁苦得人皱眉头,两人一口一口喝尽了,白芷往她们嘴里分别塞了一颗蜜饯。 烛火渐渐暗下去,屋里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一夜好梦。 第63章 为官 “小娘子,苏相只被停职在家反省一个月。”沈蕙心从外面得了杜绍瑾的急信,低声向谢令仪汇报。 “只是停职?”谢令仪不可置信,“他调换军粮,贪墨越权导致兰阳兵败,竟只判了个停职反省?” “杜大人他检举郭炅宇通敌叛国之事,也被圣上判为疑罪从无。” “圣上不是疑心最重,竟将此事也轻轻揭过。元日大赦不是已经过了?” “按照我们的安排,杜大人和江侍郎在廷议上先提了三房和柳家勾结拐卖人口等事,殿下拿着证据又指出三房和苏相用瓮村调换军粮导致兰阳兵败之事,苏文远将兰阳的事情都推到了三房和李证道的头上,说自己是毫不知情。殿下本想以陆将军的那几位部从为证人继续对峙,却被驸马拦住了。杜大人说圣上面上挺生气的,但罚的并不重,赏的却重。廷议结束后,圣上又把殿下叫到御书房了。” “到底是失了谢俨这个贪生怕死的证人,此事推进得也心急了些,罢了,留一手也是对的,苏文远这些年树大根深,想要一举歼敌也不太可能。再等等殿下的消息吧。”谢令仪闻言点了点头,“圣上赏了什么?” “小娘子,徐内侍来了。” 沈蕙心还没来得及再开口,便被轻羽打断了。 话语间,徐内侍已进了漱玉院,谢令德让侍女通传后,引着徐内侍进了卧房。 徐内侍见谢令仪挣扎欲起,连忙摆手。 “陛下口谕谢娘子带伤有功,特许垂帘凭几接旨,免跪免起。” 谢令仪闻言便不再推辞,微微一欠身,道,“臣接旨。”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临御万方,旌善惩恶,惟才是用,无分内外。 谢氏女令仪,簪缨之淑,入侍公主之府,端谨自持。 谢俨与柳言鸿拐卖良民、故户部尚书李证道贪蠹兰阳军饷案,尔洞烛奸宄,协赞有功,内联有司,外搜秘迹,使巨恶伏诛,纲纪肃然。忠亮明敏,深可嘉尚。 今特降恩命,授京兆府司法参军,赐瓮村田庄一区,以旌厥功。 闻其因公致伤,宜加优恤。特准安心调养,俟半月痊可,即赴新任。 其恪遵官箴,益彰令范,毋负朕拔擢之典。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 “臣以微功蒙天恩厚赐,惶愧不已。司法参军重任,臣必恪尽职守,多谢陛下矜怜。”谢令仪恭敬接过敕牒。 “小谢大人,这后续的告身等年后去吏部补领便是,等伤好了可不要忘了进宫跟陛下谢恩啊。”徐内侍弯下腰向谢令仪嘱咐道。 “多谢徐内侍指点,令仪厢房备有清茶,贵人若不嫌简慢,请移步少歇。”谢令仪笑着示意白芷取茶水来。 “小谢大人安心养病,咱家还要回宫复命,不便多留。”徐内侍摆了摆手,“谢大人也不必送了,咱家观小谢大人这伤并不如谢大人所言那般轻,谢大人还是要多关心关心女儿才是。” “某近日忙于公务确实疏忽了,内侍提醒的是。”谢儆闻言虽心下不喜,但面上还是承应下来。 谢儆见谢令德将徐内侍送远了,示意一旁服侍的沈蕙心等人也都退下,在谢令仪床侧坐下,问道,“那些兰阳相关的文书账册是怎么回事?” “看来父亲对兰阳之事的蹊跷并不是一无所知。”谢令仪抬起头,看着谢儆,“女儿为兰阳百姓和陆将军不平。” “他们的冤屈与你何干,与我谢氏何关?”谢儆强压下怒气,“我那日不是让你不要再管这事吗?苏文远有那么好对付吗,你看看,你现在引火烧身,日后谁敢娶你?” “父亲想把女儿许给谁?”谢令仪闻言自嘲地笑了,“小时候,阿爷总说希望皎皎一直留在阿爷身边,永远不要嫁人,说皎皎定能比姑姑还有出息。阿爷如今是变了,还是当年就是没有想好把女儿卖个什么价,才将那些想结亲的都拒绝了?” 谢儆听了这话脸色更黑,“不要再提你姑姑,难道你要走她的老路吗?你要陪崇宁公主造反吗?” “父亲连您也相信姑姑谋逆吗?”谢令仪扬起头,“若是姑姑真的参与了谋逆,谢家怎么可能不受牵连,姑姑为了谢氏满门,将自己祭了出去,父亲这些年不思故人恩,反而与仇人勾结狼狈为奸。” “谢令仪,你不要忘了你姓谢,不是姓兰,也不是姓顾!”谢儆闻言怒目圆睁,“你姑姑本可以不死的,我没拦她吗?是她自己执意要去给华阳陪葬。你祖母一言不发辞了官,她倒是傲气,为女儿鸣了不平,但又何曾把我这个儿子放在心上?我这些年在官场上如履薄冰,难道不是为了你们姊妹的前程吗?” “前程?”谢令仪冷笑一声,“父亲给我和阿姐的前程里除了嫁人还有什么选择?” “总比你姑姑那般没了命的好。”谢儆起身背过去,“好了,当年之事已经过去了,以后不许再提。” “父亲自然不想再提,毕竟父亲踩着亲人的血肉步步高升,平步青云。”谢令仪声音愈发带了讥诮,“又有了阿兄这样能子承父业的继子,哪里还记得当年失去骨肉至亲的痛楚。” 谢令仪因为伤没好的缘故本就面色苍白,这些话更是耗尽了她的气力,但她继续道, “三百年谢氏,半朝门生故吏,保不下一个无辜女儿,祖父、父亲在朝为官有何用,不若早日归隐躲个清静,最是稳妥,难道还能指望父亲日后遇了不平事能为民请命吗?” “苏文远他是成王的老师,天子心腹,再怎么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也不应该由你去开这个头。” “是,是不该由我去开这个头,可朝中如父亲自诩名流上官的都袖手旁观,没有开这个头的意思。”谢令仪按住腰上的伤口道,脸色苍白,“‘视民如伤,理官若镜;见义不回,临难无苟’,父亲当年教我的家训,自己都忘了吧。” “荒谬!空谈大义,没有谢家上下,你有几条命去践行你的大义?”谢儆闻言脸色铁青,重重地拍了几下谢令仪面前的桌案,案上的汤药都撒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女儿苍白的面色,又道,“你若执意与你姑姑一般以卵击石,趁早与我断了关系,不要牵连我谢氏。我更不允许你将谢氏当作筹码去换你仕途经济。” “父亲如此冷心冷情,何必当着徐内侍的面对着女儿惺惺作态,只当女儿十二年前就与姑姑一同死了。”谢令仪不想再同他争辩,朝门外喊道,“白芷,进来给我换药。” 谢儆瞪了一眼女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漱玉院。 第64章 濯珠 “小娘子,你怎么又拉到伤口了。”白芷解下缠在谢令仪腰上的布条,“娘子不是说主君怎么做、怎么想不重要么,怎地还动这般大的气,要多仔细点自己才是。” 谢令德和沈蕙心端着温水进来,见那换下的布条上渗着鲜红的血,急急地上前查看。 “与父亲争什么气了?”谢令德心疼地用热毛巾擦了擦谢令仪额上因痛而渗出的薄汗,“父亲他保守惯了,你给他措手不及地来这么一下,自是急了些,他说些重话也别往心里去。舅舅此番停职,反而门庭更盛,对我们也不见得就是坏事,圣上既对世家这般忌惮,难道对他苏文远只手遮天就心里痛快吗。我们沉住气,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大娘子说的是,圣上虽对苏相罚的轻,却对我们赏的重,”沈蕙心宽慰道,“崇宁殿下的封邑这次已被圣上加封到五千户,与成王持平;杜大人也被擢升为楚州刺史,这对我们可是大有裨益。” “那便请杜大人仔细查验清楚我的好舅舅到底有没有与匐桑勾结了。”谢令仪闻言苍白的脸色都好了不少,“阿姐,你与江侍郎的婚事如何了?” “父亲从公主大婚后,揣摩帝意便想给我也找一门寒门进士的婚事。前日舅舅大寿之际为父亲引荐了不少寒门的读书人,父亲似乎都不满意。原本舅舅的这寿宴,江郎本也是要去的,但听我说了父亲的意思,反而以有公务之事的理由推脱了。”谢令仪边说边用火箸拨了拨炭上的银灰。 “阿姐这步棋走得妙,父亲本就因王、柳二家的事情对江侍郎有几分好感,见他寿宴未出席倒更是安心。”谢令仪握住谢令德的手,“且如此看来父亲与舅舅也不全然是铁板一块,只是委屈阿姐了。” “那倒也不委屈,江晏礼仪表堂堂、仕途前程无量,这婚事阿姐也不亏。”谢令德笑着拍了拍谢令仪的手安抚着,“且他门庭清静,阿姐婚后不用困于家长里短的烦忧,还可以去你的瓮村先试着办一办这书院了,这么想来,这桩婚于阿姐而言更是百利无一害了。” “阿姐豁达,皎皎甚是心安。”谢令仪接过白芷的药缓缓饮下,脸上略有了些血色。 ----------------- “见过舅舅。”谢令仪的伤口恢复得差不多了,正值上元,便想着出去透透气,刚走到正厅,却遇到苏文远正与谢儆面色凝重,相对而坐,还有谢承奕和郭炅宇,“舅舅何时来了,也不曾派人通传一声。” “听闻皎皎伤还没大好,便叫人不必通传了,来见过郭将军,你们在兰阳见过的。”苏文远见谢令仪出现,面上笑了起来,“也是天降的缘分呐。” “见过郭将军,妾身不知今日舅舅要来,已与人相约了,多有失陪,还请父亲、舅舅和郭大人见谅。”谢令仪听出了苏文远的别有一番意味,恭敬地拜了一礼后便要带着轻羽和流云往外走。 “苏相、谢大人,我去送送谢小娘子,这上元街上人多眼杂的。”郭炅宇起身道。 “自然自然,郭将军也正是少年,皎皎啊,让郭将军送送你。”苏文远像没看见谢令仪头也不回似的。 “阿爷,阿舅,我送妹妹吧。”谢承奕上前一步,挡在郭炅宇面前,“郭将军乃贵客,岂可劳烦。” 谢承奕说完快步去追上正准备上马车的妹妹。 “阿兄好意小妹心领了,不过小妹侍女的功夫不比郭将军差,阿兄不必忧心,还是赶紧回去陪父亲招待贵客吧。” 谢令仪拉上马车帘,流云收起轿凳,恭谨抱手施礼,“郎君请回吧,小娘子交给我们您放心。” 谢承奕无可奈何地看着马车远去,走回内厅,向苏文远赔罪道,“小妹受伤确实严重,这几日又都闷在家中,心情有些不大好,还请舅舅和郭将军见谅。” “还是小孩心性,以前被我惯坏了,文远见笑了。”谢儆顺着这话客套了一番。 ----------------- “郭炅宇真是好大一张脸,与三娘子不清不楚就罢了,还敢来与我家大人相看。”流云脾气火爆,上了马车便忍不住唾骂出口。 “就是,苏相给个杆他就爬。忘了自己在兰阳什么嘴脸了?”轻羽查看没人跟踪和追上来后,也钻进车内,“不过郎君看起来与他们倒也不像是一伙的。” “谢承奕对我有所图,但又不像是真要害我,这个东川书院我很好奇,崇宁的驸马姜大人也曾在那里读过几年书,若不是过于遥远,我都想去看看了。”谢令仪裹了裹披风,今日还是有些寒冷,钻进马车的一丝风都叫大伤刚愈的她一颤。 “不曾有北境来的信么?”谢令仪从马车下来,从侧门进了隐芳斋。 “回东家,兴许是北境这几日大寒,信使走得慢些。” 玉珠那日饮下的并不是砒霜而是白芷专门为她调的屏息药,在江晏礼的配合下,她刚到大理寺便被仵作送出,谢令仪给她换了个身份,起名叫濯珠,在沈蕙心的教习下做了隐芳斋的新掌柜。 此刻她正揣摩着东家有些失望的表情,“老东家那边信鸽送的快些,不若奴再去养几只信鸽,训练个新路线。” “那倒不必了。”谢令仪摇了摇头。 “小娘子,今日上元,何必忧虑公务,好不容易把这伤养得七七八八。我们去这上京的灯会好好看看嘛。”流云挽着谢令仪的手臂撒娇道。 “我们家小娘子这哪里是忧虑公事,分明是挂念裴郎君呢。”轻羽扶着谢令仪再上了马车,笑着道。 “轻羽,非议娘子可是要罚的。”谢令仪伸出手刮了刮轻羽的鼻子,“不是公事,我挂念他作什么?” “小娘子去户部那日回来,青瓷瓶的药膏少了一半,问白芷姐姐补药,我可都听见了。”轻羽撅撅嘴,“娘子从前说那药贵重,只舍得给我们自己人用。” “欸,姐姐没说重点,我们家娘子可是亲自给裴小将军上的药,还有上次,一盏春风的掌柜与我说......”流云讲起八卦来一脸兴奋。 “现在都不背着我说了,是吧?”谢令仪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那些都是我笼络他的手段不行么?” “小娘子对别人可不是这般,杜侍御、陆翰林、费都尉.....可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呢。”轻羽促狭道。 车在经纬阁前停下,却见一身着烟霞色常服,外罩素绒斗篷的女子正在经纬阁前的水桥上徘徊,身形很是熟悉。 谢令仪下了马车,快步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殿下。” 那女子一愣,转过头来,竟还用一副流苏软金遮着面,“皎皎,吓我一跳。” “殿下这是连翊珠都没带就溜出宫来与民同乐?” 第65章 上元 “这几日公务太忙了,想来看看阿弟,也算松快松快。”崇宁笑道,“你也来找他。” 轻羽和流云已经跟了上来,谢令仪吩咐道,“你们去玩吧,已到经纬阁了,亥时初来阁前等我。” 目送二人结伴离开,谢令仪开口,“钱津和陆家军那几位我已经派人护送到京郊殿下的驿站了,待户部将瓮村的账都结清,再安置到那里去。但裴昭珩这十日都没再回我信,想看看宁王殿下有没有他的消息。” “我在朝上还未来得及提起此事,便被父皇和驸马打断了,你担心苏文远察觉到这其中裴将军的参与?” “舅舅的表现太过淡定,我觉得他留有后手,不敢掉以轻心。”谢令仪颔首。 “那日父皇打断我,说苏相太过劳累,才被李证道钻了空子,既然出了这样的事,苏相也不能说没有责任,便在家好好休沐一段时间,不用再过于操劳公务了。” “陛下竟为了苏文远主动开脱。”谢令仪问道。 “父皇那日廷议后将我单独留下来,说‘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他道我是为了兰阳的百姓请命,但也太焦躁了些,苏相是老臣,这么多年为了大晟夙兴夜寐,怎可将通国叛敌这样的脏水泼在苏相身上。”崇宁眼中是深深的失望。 “圣上是和稀泥的老手......”谢令仪叹了声气,正准备继续说下去,身侧人流微微一荡,一个修长的身影已然走近。 “公主好兴致。只是出宫游赏这等乐事,也不唤臣一同前来,可是臣又惹公主不悦了?”说话之人一身兰青色暗纹云锦袍,他从身后略略俯身,慢慢贴近崇宁,语调拖着许多委屈:“害得臣一番好找,还以为是公主特地溜出来,私会哪家的情郎呢。” “你不是有事出门了么,怎么又找我?”崇宁手肘微一使力,将身后那悄然贴近的身影推开了些许距离,面上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浅笑,对谢令仪道:“小谢大人见笑了,我们改日再叙。” 谢令仪望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 经纬阁楼上,宁王凭栏下望,将楼下那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冷笑一声:“这便宜驸马,真是阴魂不散。阿姐难得出宫松快片刻,也不得安宁。” “人家终究是你阿姐亲自择定的夫婿,倒也未至于那般不堪。”裴昭珩放下手中茶盏,踱步至窗边。 “父皇拢共就给了阿姐那么些个人选,尽是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阿姐何尝有得选?”宁王眸光微沉,转而道,“而且这姜渊,确不简单。方才状似无意,便轻轻巧巧截断了阿姐与谢小娘子的叙谈。” “殿下对此人,可有所知?”裴昭珩神色端正了几分。 “自然查过。”宁王道,“他自记事起便被济善堂收容,籍册所载,应是当年函谷一战的遗孤。” “函谷之战……”裴昭珩沉吟,“那是陛下坐稳大位的关键一役。怪不得陛下对他格外看中,不过三四年光景,便已擢升至从五品。” “不错。阿姐选他,看似偶然,却也是必然。”宁王说着,目光掠过楼下谢令仪静立的身影,复又拍了拍裴昭珩的肩,语气里带上一丝调侃,“师兄,此人的底细,眼下我也只探得这些,往后且行且看罢。不过你若再不下楼……今夜谢小娘子,怕是要与那位杜大人共赏这满城繁华了。” 裴昭珩顺势望去,只见杜绍瑾正拨开熙攘人群,步履略显急切地朝谢令仪走去。 “皎皎。” “谢小娘子。” 谢令仪正凝神思索,忽闻唤声,似乎远近重叠。 她抬眸,恰恰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里。 裴昭珩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今日他心情极佳,虽隔着面纱,那双眼睛却满是笑意。 “你怎么回来了?”谢令仪先是一愣,转而又感觉心下轻松了几分,“我给你写的信,你是不是没收到?” “我得到上京这些事,担忧你舅舅趁机找你麻烦,便急急赶回来了。”裴昭珩说着将谢令仪的罗丝绵袍解下,换了件银狐外氅披上,洁白如雪,在街上千灯的映衬下显得更有光泽,这大氅应是在屋内烤过火,此刻披上带着本有的暖意,谢令仪感觉原本有些冰凉的指尖都微微发烫。 “这.....” “我亲自打的银狐,给小谢大人作加官之礼。”裴昭珩退了两步欣赏道,“甚是合身。比你这个罗丝锦袍暖和多了吧,我听元佑说你受伤了,怎么还穿这样薄的衣服出来。” “我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谢令仪有些不确定地望着他,“你专程回来看我的?” “嗯。”裴昭珩答应地云淡风轻,“放心,我走的废驿道,没人知道。” “北境的雪那么大,你走废驿道才更叫人担心。”谢令仪又气又好笑。 “我还以为你要责怪我回京影响大局呢。”裴昭珩笑了笑,“但我都回来了,皎皎可否陪我逛逛这上京的灯会?” 裴昭珩将手中的锦袍递给经纬阁的小二,吩咐等会儿交给轻羽和流云保管。 “你就不担心我的好舅舅派人跟着我,你被发现了,苏相告你个擅离职守?” “他告吧,横竖我是独自一人回来的,牵扯不到裴家。”裴昭珩浑不在意地一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话是这样用的吗?”谢令仪皱了皱眉,还有些担忧,低声问,“北庭军营怎么办?” “陛下已经同意回鹘使者一起入京,乌孙和回鹘的使者团预备一同在北庭军营会合,我再带他们来京。回鹘的使者还要准备半个月,军营也没安排我的事情,本就是在干等着,我倒多吃一份存粮。” “我三叔的死......” “上元佳节,风月正好,皎皎,”裴昭珩不待她说完,长眉一挑,语气里掺着几分佯装的抱怨,又透出些许真实的慵懒,“你好歹也容我喘口气,歇上一歇?” 谢令仪笑了:“郎君与我不谈公事,难道同我去猜灯谜不成?” “为何不可?”裴昭珩忽地向前凑近半步。 裴昭珩随手从旁侧货架上取下两个做工精巧的狐狸面具,付了钱,“今夜灯市如昼,美景当前,只谈风月,不论公事。” 他将其中一个眉心点红的覆在谢令仪脸上,笑道:“戴上这个,谁还认得出你我?狐狸先生邀狐狸小娘子夜游灯市,总碍不着旁人什么事吧?” 第66章 舞狮 不等谢令仪再言,裴昭珩已自然而然地俯身靠近,伸手为她系那面具的丝带。 谢令仪手中摩挲着另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抬首时,那双惯常含笑的眸子在咫尺之距,清晰地映出她微微怔忡的模样。 裴昭珩的动作并不逾越,指尖甚至未曾触及她的肌肤鬓发,可那骤然笼罩过来的温热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柏冷香,还是让谢令仪的呼吸微微一滞。 面具尚未戴稳,视线略受阻碍,反而令其他感知变得格外清晰,他平稳的呼吸,专注的神情,皆近在眼前。 目光掠过谢令仪肩头,裴昭珩瞥见不远处杜绍瑾正驻足望来,他唇角一勾,又凑近了些许,半环抱住谢令仪,低声道:“这带子有些滑,别动。” “什么?”谢令仪下意识地问,声音因那莫名的紧绷而微带轻颤。 “没什么。”裴昭珩向远处投去淡淡一瞥,手下动作却故意放慢了些许。 “好了。”终于系妥,他稍稍退到一侧,将自己那青面獠牙的面具也戴好,“如今,你是狐狸娘子,我是狐狸郎君。便是并肩将这座上京城走到天亮,也无人在意了。” “裴......” “皎皎,你唤我阿珩吧,带上姓似乎不是很安全。”裴昭珩声音带了些祈求与恳切。 “不是刚刚还不怕吗。”谢令仪笑道,“好,阿珩,你说想先去哪里?” “看舞狮。”裴昭珩说,“芙蓉园的舞狮。” 谢令仪微微一愣,“你也喜欢看舞狮?” “小时候看过,感觉很有意思。”裴昭珩伸手给她引路,“皎皎,请。” “裴……阿珩小时候也在上京长大么?”谢令仪有些惊诧,她一直听闻英国公夫妇成婚没两年便因北境的战事被迫分居,裴昭珩因为身体好自出生起就一直被父亲英国公带在北境长大,而其兄裴聿怀则跟着母亲平阳郡主留守在京。 “确实待过一段时间,然后就跟着阿爷去了北境。”裴昭珩点了点头。 话语间,二人已经到了芙蓉园,那舞狮队的老班主正在指挥收拾行当,看来今夜的表演已经结束了。 “今日似乎来的有些晚了。”谢令仪虽觉得有些可惜,但劝慰道,“紫云楼前有舞龙,也很有意思,应会一直演到亥时,不若我们去那里看看。” “等看完舞狮再去也来得及,”裴昭珩狡黠一笑,道,“皎皎你等我一下。” 谢令仪见他上前对那老班主低声说了几句,老班主闻言乐呵呵地点了点头,将狮头等道具递给他。 “你还会舞狮?”谢令仪很惊讶。 “你看好喽。” 话音未落,裴昭珩已抖开狮身,狮头一昂,金瞳仿佛刹那间有了神采。 登高、腾越、旋转、侧滚,赢得满街喝彩。 那狮子直奔谢令仪而来,探头、歪头、轻蹭她的袖口,谢令仪忍俊不禁,伸手去摸那绒球,狮头却忽地一偏,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孔,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谢令仪有些发怔,她总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幼时那个小黄门玩伴也总是这般逗她乐,她曾托崇宁在宫中打听过,但一切都像大梦一场般,那个不知姓名的玩伴已经湮没在无边宫城中再不知去向。当时只道是寻常,不知有些一别即是永诀。 谢令仪回过神来时,裴昭珩已经一跃而起完成了采青,摘下狮头向观众谢幕,抬头时那面具便又覆在他的面上。 “这武狮和文狮都惟妙惟肖的,刘老伯你新收的徒弟不错啊!” 人群中有经常看舞狮的人捧场道。 “我徒弟有这心性便好了,是这位郎君要博他心上人一乐,问老汉借了道具去。”那领头的老伯闻言哈哈大笑,“小郎君道自己这场大家只看个热闹,彩头他已替大家给老汉了。” 裴昭珩已换下表演的衣服站回谢令仪身旁,“皎皎我演的不比他们差太多吧。” “是不错,但是‘心上人’?”谢令仪笑道,“阿珩胡诌起来愈发得熟稔了。” 裴昭珩笑而不应。 “你给我舞狮,我请你吃热冬果,如何?”谢令仪转头望向他。 “我要喝敦化坊的那家。”裴昭珩点点头。 “我也喜欢那家,走。”谢令仪走到前面引路,“我小时候每次偷偷从华阳公主府溜出来看舞狮,总会再喝上一碗他们家的热冬果再回去。你怎么知道这个小店?” “哦,刚刚元佑说的。”裴昭珩笑道,“没想到皎皎小时候还有这样顽皮的时候。”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二人说笑着拐进小巷子,那家卖热果汤的小店已经不在了,沿着河只剩一棵枯树立在那里。 “元佑也是小时候吃的?”谢令仪抬头问裴昭珩。 “应该是吧。” “他离开上京时才七岁,竟能把一碗热果汤记得这般清楚?” “站住——” 不等裴昭珩回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叫骂,“贼人,哪里跑。” 裴昭珩闻言本能地抽出横刀,用刀背照着已经跑到他身旁、着一身夜行衣的那人腿上狠狠一敲。 那人轻轻侧身躲过,袖中短刃刚露出一寸寒光,裴昭珩的手腕顺势一翻,变抓为劈,掌缘重重斩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却不知何处来的暗箭,齐刷刷朝着裴昭珩射来,就在他闪避的功夫,对方已从他手中脱落。 “砰——” 夜空中绽出血红色的焰火。 再转头那人已经逃脱,刚刚叫嚣着要抓贼的人也混进人群中,不知所踪。 “那人带着皮帽,人太多了,我追不上。”谢令仪的伤口因适才的追跑动作而被牵扯,顿觉有些刺痛,拖着步子回来了。 “你没事吧。”裴昭珩将刀插回刀鞘,见谢令仪捂着腰,忙关心地问。 “没事,这几日一直卧床,猛地一追有些气短罢了。”谢令仪摆摆手,“这芙蓉园和这小店幼时我都是跟着苏文远来的,看来他此番对我已是动了杀心。只是牵累你了,适才你一出手,他们估摸已经猜透了你的身份,你赶紧出城,我现在进宫向陛下陈情。” “来不及了。”裴昭珩摇摇头,“那跑掉的同伙定然已去通风报信了,估摸他们没多久就要到了,我若现在逃了,便更说不清了,我同你一块儿进宫。那人手臂上有萨满教的日月纹身,应是契丹人。” 裴昭珩说着脸上出现一抹懊恼的神情,“提防了他们一路,没想到还是被算计了。” 第67章 入宫 谢令仪刚想再追问两句,却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转过身便见郭炅宇已经带了一队人马朝着他们过来了。 “谢小娘子。”郭炅宇在马上拱了拱手,“真是巧啊。” “郭将军,适才有刺客要刺杀下官,我已命人通报京兆府。既正在公务中,您也当唤我一声谢参军。”谢令仪也回了一礼。 “谢参军出了如此大事,是负责这上京城防务的领军卫失职了,不若我们去府廨里具体谈一谈。”郭炅宇挥了挥手示意侍从牵了匹马过来,“谢参军请吧。” “郭将军还是如此的贪功心急。”谢令仪冷笑道,“既然下官现任京兆府司法参军一职,此事当经由下官和京兆府直接禀报给陛下,再交给三司审理。” “谢参军虽是朝中官员,但也只是区区七品,这般大案由你提请是否太过草率了?谢参军这般有底气,是因为谢氏还是苏相?”郭炅宇故意将马头扭了扭冲着谢令仪,那马的气息几乎要直冲到谢令仪脸上,“可他们似乎都没有站在谢参军身后。” “郭将军升任领军卫中郎将,倒是比在兰阳时有骨气多了。”谢令仪没有后退半分,只是冷眼看着他,“可郭将军怎知我的身后不会另有他人?” “郭将军,小谢大人是陛下亲封的司法参军,怎么就不够格进宫面圣,提请三司会审?”裴昭珩摘下面具,在谢令仪身侧站定。 “大将军,您不是该在北境吗,怎么回来了?”郭炅宇面露讶色,但仍端坐在马上道,“您私自回京,这被陛下得知,恐怕您是免不了一顿严罚啊,不若趁此处再无旁人知晓,末将将您送出城去。” “本将自然是敢做敢当,私自回京的罚我自然会去同陛下认干净,就不劳郭将军操心了。”裴昭珩将手中那和田玉的扳指摘下收好,“郭将军,我知你对我比你年少十岁,还官高两级,一直都很不服气,但我们行伍之人本就是凭军功论赏,不知郭将军的军功如何?” 郭炅宇听着这话本是更不服气,不想裴昭珩已一脚踹在自己的胯骨上,吃痛弯腰,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裴昭珩抬手攥住衣襟,猛地一扯,整个人便从马背上掼下来,摔在地上。 裴昭珩扯过辔头,马喷着响鼻退半步,被他拽住嚼子硬拉回来,左手按鞍桥,脚已入镫,翻身上去。 裴昭珩坐稳了,垂眼看向地上的人,“这大宛马你用公中支出采买的吧,听说只准你一人骑,郭将军,我怎不知我大晟的军队还有这样的规矩。” “末将不敢。”郭炅宇被部下扶起,咬牙切齿地说道。 “郭将军,平日多跟下属们一起训练训练,这功夫都生疏成什么样了,如何能保护上京和陛下的安危,本将不过与你试炼一番,还没使劲呢,怎地都摔地上爬不起来了。”裴昭珩将扳指重新带回。 “是,末将日后定当多加训练。”郭炅宇攥紧拳头,气得牙酸,但也不敢再说什么, “谢参军,同本将一起入宫面圣吧。”裴昭珩不再搭理郭炅宇,向谢令仪问道。 “自然。”谢令仪忽视裴昭珩那伸出的手臂,而是牵过另一匹,翻身上马,“走吧。” “嗯。”裴昭珩悻悻然缩回手,漫不经心地点头道。 ----------------- 皇宫,清思殿,天子正背着身修剪桌案上的盆景,谢令仪在偏殿换药时裴昭珩已经先进殿面圣了。 堂下只铺了一个软垫,应是为谢令仪准备的。 “臣谢令仪见过陛下。” 谢令仪恭敬地跪下。 天子闻声转过身,示意内侍徐安捧上两个锦盒,在谢令仪面前打开,绯鱼袋,象牙笏。 “七品官本不该有此物,但你一个女子,初入官场,这满朝的老油条未必服你。朕看在你祖母和已故阿姑的面上,赐你这些,也是望你日后的路,能走得平坦些。”天子在上首坐定。 阿姑!这狗皇帝还有脸在她面前提阿姑?! 谢令仪闻言心中一沉,但借着稽首的动作掩盖了面上的那一丝不愉,抬首时恭敬地接过锦盒:“臣多谢陛下。” “你父亲前些日子一直忙于崇宁和曜儿的婚仪,公务繁多,倒没时间给你办及笄礼。朕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便趁着这个机会以长辈的身份给你赐字吧。”天子颔首道,“赐汝字曰''含章'',望汝如《易传》所言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 “臣叩谢天恩,定当铭记圣训,怀才韫秀,矢志不渝。”谢令仪再拜。 天子的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周易·坤卦》有云:“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这是叫她保持住美好的德行,如果参与政务,也不要像她舅母华阳长公主和姑姑一样木秀于林,要含蓄处事。这样即使没有功绩,结局却能很好。 “你有伤在身,先起来吧。徐安,宣坐赐茶。”天子见谢令仪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又问道,“含章身子还没养好?” “回陛下,本是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晚上追细作时又拉扯到了,适才太医已瞧过了,并无大碍。”谢令仪在徐安的搀扶下坐定。 “你们对此可有眉目?”天子皱了皱眉。 “裴将军根据纹身初步判断应是契丹人,要追杀臣,其它具体的还需再细细追查。”谢令仪拱手道。 “契丹近日愈发嚣张了,竟敢在我大晟的都城内当街追杀我朝官员。”天子闻言气得咳嗽了起来,徐安忙上前安抚。 天子摆了摆手,接过徐安递来的茶盏,谢令仪虽在堂下坐着,却也能闻到那浓重的药味,鼻子有些发痒。 天子喝了一口,缓了缓才开口道,“知白,朕记得前日才给你寄信,着你入京,怎地今日便到了,从北境回来竟能这般快?” “陛下的信臣是半路上接到的,臣前日在北境发现了契丹细作的踪迹,不想打草惊蛇,便一路追击,不想这细作入了上京竟跟丢了。”裴昭珩仍跪着,闻言答道,“进了京,臣才听闻小谢大人前些日子受了伤,既然臣已回来了,便也该尽这同僚之谊,探视一番,不想这细作又莫名出现了,反倒牵连了小谢大人。” 天子闻言颔首道,“含章,裴爱卿不惧这私离属地的罪责,也要去探望你,对你也算是一片真心,你如何想啊?” 第68章 护卫 谢令仪面色不变,“臣虚长裴将军两岁,甚觉裴将军此行径过于荒唐和不负责任。” 天子闻言笑了笑,叹道,“看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陛下,裴将军先斩后奏,私自回京之错理应严惩。若轻轻放过,他日如何在我大晟军中树立军法的威信呢。”谢令仪闻言又起身在软垫上跪下,“但此事因臣而起,臣又幸得裴将军救下性命,愿分担裴将军一半的罪责。” “陛下,臣提前回京一事与小谢大人并无关系,无须小谢大人替我承担罪责,若今日令小谢大人能替我分担此责,日后再有人犯了军法纲纪,岂不都能以此推脱,由亲属分责,此举又视律法为何?”裴昭珩闻言亦分辨道,“法者,天下公器,请陛下勿以私情废公法,臣愿依法领罚。” “知白年少,血气方刚,有些事做起来确实毛手毛脚的,不过此番追查辛劳,又救了含章,虽有过错,但亦有功,朕便依律罚你一半,只杖四十。”天子颔首,“等会儿就在这偏殿内行刑吧,含章,由你监刑。” “陛下厚爱,臣铭感在心。”裴昭珩不等谢令仪再开口,拜谢叩恩。 “臣领旨。”谢令仪转而道,“陛下,那人动手的地方很是偏僻,本没有几个百姓看见,郭将军到得及时,应将消息封锁得紧。那细作本就是冲着臣的,陛下不若将此案交给臣,让臣追查下去。” “你大伤初愈,又是新官上任对京兆府的事务还未熟悉,此事朕已交由不良人去查。”天子沉吟道,“另外朕还命不良人的首领白夫人给你找了两个暗卫,以后都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危,已在宫外候着了。” “臣追了这细作一路,对他们的习惯已有了一些了解,陛下也可将此事分与臣替陛下分忧。”裴昭珩也请缨道。 “你先将一会儿的四十大板养好再说吧。”天子闻言面上浮出一抹长辈慈爱的笑,“朕既是你从舅,这剩下四十杖定是要结结实实地打下去的,别以为派含章监刑便是要给你行方便。此事等你回了北境后再暗中探查吧,你当务之急是护送乌孙和回鹘使者进京。” 天子看了看端坐在下首的二人,又叹了口气道,“若满朝文武都有你二人一半的赤忱忠心,朕也不至于时常因心中烦忧而睡不着了。” “陛下此言,臣等汗颜。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乃本分耳。愿陛下宽怀保重,朝堂之事,臣必竭股肱之力,为陛下分忧。”谢令仪起身谢恩道。 “臣幼时蒙陛下庇护,今愿以一身挡风霜。陛下且安睡,边关有臣,朝堂有同僚,无人敢负圣恩。”裴昭珩亦起身拱手。 “好,好好好,都是朕看着长大的好孩子。”天子笑着摆了摆手道,“时候不早了,行完刑便回去休息吧。” 二人闻言起身退下。 “徐安。”天子见他二人走出殿门,揉了揉眉间,“他们二人是何时熟识的?” “当时查崔元案时崇宁公主将许多事情都交予谢参军了,当是那个时候。”徐安躬身低头答道。 “倒还是认识晚了。”天子说着话有些喘,“若是华阳一直在,他们本该是青梅竹马的。” “陛下若是觉得他二人相配,一道婚旨赐下便是。”徐安将天子喝得只剩个底的药碗放在一旁的案上,“裴郎君若能在上京安顿下来,英国公和郡主也能安心啊。” “因利而合,终必因利而分。此中苦楚,何必再误后辈。”天子摇了摇头,“叫郭炅宇今晚加强城中的防务,务必将消息封锁紧了,明早进宫来见朕。。 “是,陛下。” “今晚朕头风欲裂就不去皇后那里了,叫淑妃来我宫里吧。”天子扶着徐安起身从殿后离开。 ----------------- 清思殿偏殿内,两个戴着不良人特有的青铜鬼面面具的女子已侍立多时,二人见谢令仪走出正殿内门,快走两步上前叉手道: “小谢大人,白夫人特命我二人前来负责大人日后安危。奉圣上口谕,自今日起,暗中护卫大人周全。” 谢令仪透过面具看见俩双熟悉的,藏不住笑意的眸子,心下了然,白夫人派来的暗卫竟是轻羽和流云,多亏了有这面具遮掩,否则这般情形已是暴露无遗。 白夫人出身蜀地西羌东女旁支部落,与丈夫是临近部落联姻,丈夫被仇人杀后,她收编三千旧部,占寨为主。后通过时任剑南道招慰大使的祖母顾知微的引荐,被天子招安,编入北衙禁军助天子平定蜀地叛乱,被任命为内龙飞使兼不良人首领。 轻羽和流云正是当年祖母与白夫人在平定叛乱时,收留的一双姐妹,虽一直跟着祖母,户籍却一直落在不良人的名下。 “日后多承二位关照了。”谢令仪叉手回礼,与她二人相视一笑。天子对自己的出身定有芥蒂,遣派不良人,名为护卫,实则监视,但却不知她们这层关系的存在,倒也给她们提供了方便。 负责杖刑的宫人已然准备好了行刑所需的荆条,见她们已见了礼,便上前一步将刑具递给谢令仪检查。 谢令仪接过,从上到下摩挲了一遍,这荆条长三尺五寸,已经去了毛刺,应当不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伤害。 “没什么问题,有劳公公了。”谢令仪将荆条递回。 已经解下外衣的裴昭珩开口道:“公公,裴某还要骑马回北境,劳烦公公行刑时这荆条都落在背上。” 两人上前扶住裴昭珩立着受杖,荆条一下接着一下,打得噼啪作响。 裴昭珩攥紧双手,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打到三十杖时却明显泄了气力,若不是被扶住,险些栽倒下去。 谢令仪心中默数,“......三十六、三十七......” “小谢大人,四十杖已毕。”那宫人收了荆条道。 谢令仪看了一眼裴昭珩,他额上已沁出冷汗,荆条落下处血痕已然洇出雪白的中衣。 谢令仪背过身去,严肃了仪容,拱手道,“还差两杖,请公公补上。” 第69章 宫门 “是老奴疏忽了,多谢大人提醒。”宫人闻言赔笑道。 裴昭珩被架着又添了俩鞭,这俩鞭似乎格外得重,裴昭珩倒抽一口凉气,但行刑完毕,他便示意宫人都松开手,自己挣扎着站直了身,拢上外袍,“有劳各位公公,替我向陛下谢恩。” 谢令仪见他摇摇欲坠,还是没忍住上前想扶,却被裴昭珩一抬手拒绝了。 谢令仪微微一愣,反应过来,侧过身去。 “小谢大人,老奴还需与陛下复命,裴将军便有劳您送出宫了。”宫人上前道,“裴将军,陛下说您可以休整几日再回去。” “多谢陛下体恤,然北境事务繁忙,臣不敢懈怠,京中事已毕,臣便不久留了。”裴昭珩神情漠然,透出一丝疏离。 那宫人却似乎对裴昭珩的表现很满意,笑着颔首施礼离开。 “裴某多谢两位姑娘,但裴某这伤算不得什么,不必劳烦二位姑娘为裴某抬檐子了。”裴昭珩朝着抬着檐子而来的轻羽和流云叉手道。 流云闻言没有任何虚与委蛇,直接放下檐子,自家小娘子还不是担心他日后因此被人攻讦,冒着被天子忌惮的风险为他求情。但真真是好心被当做驴肝肺,适才那样甩脸子给小娘子,还真是不乐意给他抬出宫去。 “妹妹。”轻羽低声劝阻道。 流云充耳不闻,上前挽住谢令仪,上下打量她身上披着的银狐大氅,“小娘子,您这大氅真漂亮,可是圣上刚赏的?” “圣上刚赏的,小娘子怎么就换上了,糊涂啊。”轻羽轻掐妹妹一下,低声道,“小娘子好像有些不高兴,你少说两句吧。” “流云姑娘觉得好看,我回头让青隼多打两只,送你做裘衣。”裴昭珩虽故意与她们拉开了距离,但见宫人都走远了,倒也不像适才那般装得形同陌路,已经凑了上来。 “那细作跟着我们从城西逛到城东,对小巷都很熟稔,明显已在上京潜伏了一段时间。”谢令仪冷冷开口,“裴将军怎可能是追着他们回来的?” “原来皎皎是因为这个恼我。我确不是追着他们回来的,而是担心你,迫不及待想回来看你,才早回来了两日,但这话也不能当着陛下的面说吧。”裴昭珩闻言笑起来,“皎皎大人有大量,这罚也罚了,打也打了,你可能消消气了?” 轻羽闻言默默拉着妹妹后退两步,看着裴昭珩又向自家娘子跨近一步。 “陛下召你回来有什么急事吗?”谢令仪问道,“适才我在太医那里换药的时候都谈好了?” “不过是乌孙和回鹘的一些情况,陛下不大放心,要我回来亲自给他汇报。”裴昭珩颔首,“皎皎,你与殿下把我支回北境,又是为何?” “我眼下初入仕途,还需谢氏的声名根基。”谢令仪走近半步,微微抬脸,“我怕你为了替陆将军报仇,冲动行事,令我谢氏覆灭,我失了倚仗。” “是人皆有私心。”裴昭珩这话说得颇为真诚,褪去了适才的戏谑,“能做到如你这般,将自己的私心说得坦坦荡荡、明明白白,已属不易。若换作是我,处在你的位置亦会做同样的选择。” “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裴将军君子之腹了。”谢令仪闻言轻笑,“你就这般向着我?” 话一出口,谢令仪顿觉失言,定是被他那混不吝的语调熏染了,竟如此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 裴昭珩闻言,脸上那惯常的玩笑之色却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又靠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倏然拉近,近得谢令仪能看清他玄色衣领上精细繁复的缠枝莲暗纹,能感受到他身上混合着刚受了刑的淡淡血腥和那人心安的松木冷香。 “你做什么,我都向着你。”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入她耳中,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沉甸甸的。 “裴昭珩你杖刑被打到脑子了。”谢令仪耳朵被朔风吹得有些发烫,“说什么胡话。” “我是认真的。”裴昭珩低了些头,“皎皎,这上京城里,我只向着你。” “自古朝中文官,边关武将不得交往过密,裴将军请自重。”谢令仪别过脸去。 “怎么,难道不是皎皎先招惹的我?”裴昭珩见谢令仪不为所动,不依不饶道,“之前费劲心思要与我同盟的人是你,现在却又与我说不得私交过密了?可是又找到了更好的盟友,便要与我划清界限了。” 谢令仪心下后悔,这话不像对盟友朝三暮四的控诉,反倒像是对上次自己醉酒轻薄他的事情不依不饶了。 原以为裴昭珩是风月场中混迹多年的浪子,不想这般纯情,谢令仪一时心虚,加快了步子,向宫门走去,看见沈蕙心已停了马车在外头。 沈蕙心见谢令仪出来了,放下轿凳,谢令仪刚踏上一级,裴昭珩也追了上来。 “皎皎,你……”裴昭珩追着谢令仪走了几步,一个踉跄,便要朝地上倒去。 “欸。”谢令仪下意识去扶,裴昭珩却顺势栽进她怀中。 “你没事吧。”谢令仪也顾不得气恼了,怕触及他伤口,不敢乱动,只能任由他又在自己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裴昭珩,你还能起来吗?” “皎皎,让我用你马车处置一下伤口,我马上就出城。”裴昭珩用脑袋在谢令仪臂上蹭了一下,没有一点起身的意思,“我带着药呢。” “自然可以,我扶你上车。”谢令仪咬咬牙,说到底那细作是冲着自己来的,不然裴昭珩也不用受这顿打,罢了,也是自己欠他的。 谢令仪与轻羽和流云吩咐几句,二人先骑马离开了。 谢令仪扶着裴昭珩上了车,又给他铺好软垫,点了炭火,正准备挑帘出去,又被裴昭珩拉住手腕。 谢令仪回头,只见裴昭珩扯住她的衣袖,垂首用鼻尖轻蹭,声音闷在布料里,显得分外虚弱, “嘶,好疼。” 他又仰头看着谢令仪, “够不着,劳烦皎皎帮我上药。” 第70章 月徊 谢令仪望着裴昭珩在烛光映照下亮晶晶的眼睛,只感到难以置信,这人回了趟北境怎地转了性子,变得如此…… 寡廉鲜耻。 “怎么?”裴昭珩看破了谢令仪的迟疑,已将药瓶放在手中递出,“不是你说的,上个药而已,你在兰阳什么没见过。” 谢令仪伸手去接,手刚伸出去一半,还悬在空中,却听得沈蕙心隔着帘子问道,“小娘子,我先将您送回府吧?” 谢令仪回过神来,将手收回,顿时感觉自己脸有些发烫,“嗯,回吧。劳烦沈妈妈赶车了。”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沈蕙心车赶得很稳,马蹄哒哒地踏过石板,盖住马车内窸窣的声响。 裴昭珩将药瓶轻轻放在谢令仪还张开的手心中。 谢令仪没再推辞,瓷瓶带着裴昭珩的体温,格外温润,还是自己上次给他的那瓶,只在手中一掂量,谢令仪心下了然,“回去之后没好好抹药吧,这药膏几乎就没少。” “我身体好,好得快,不用那么多。”裴昭珩一改上次扭扭捏捏的姿态,坐直了身子,“太疼了,够不着系带,有劳皎皎帮我解衣。” 得寸进尺。 偏偏谢令仪对他这种无赖的行径却感到难以拒绝,鬼使神差地给他轻轻解下外衣。 背上纵横的血痕下是紧实的脊背,谢令仪劝慰自己也不是第一次给他上药,不过是这次衣服脱得更多些,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垂下眼,动作却变得迟疑起来,手指总避开那些好看的线条,那晚醉酒时她迷迷糊糊摸到他腰侧,手感结实滚烫。 此刻伤疤覆在那片肌理上,她不敢多看,棉布蘸药匆匆抹过。 他闷哼一声,她手一抖,耳朵烧起来。目光又落回他脊背,慌忙移开,又忍不住再看。 “这私离守地严律杖八十的。”裴昭珩似乎感受到背后的人儿的局促,问道,“皎皎真愿意替我分担一半?” “陛下又是叫太医仔细查看我的伤势,又是连软垫都给我备了。”谢令仪回过神,轻声道,“定是舍不得打我的。” “那也是多亏了皎皎仗义执言。”裴昭珩道。 “现在没别人了,裴将军可以说说为什么这样急急回京了吗?”谢令仪没理会他的油嘴滑舌,从适才的慌乱中清醒过来。 裴昭珩似乎在思索什么,一时无言。 谢令仪合了药瓶递还给他,替他轻拢了外衣,打破了这片沉寂:“我父亲派忠叔去找元佑了,你今日出城,将元佑带回他吉州的封地吧。你回来是因为这个吧。” 裴昭珩微微一愣,摇了摇头,“可元佑不愿意,他已决意留在上京,道是崇宁殿下从前护着他,若是他能为阿姐做些事情,也不枉这些年你们对他的照顾了。” “圣上能同意了?”谢令仪抱过手炉,倚在靠车帘最近的软垫上,低声道,“他一向对元佑生分疏离,这十年更是一面未见。” “他今早已递了文书给陛下,天子对成王所为,应也不是一无所知,既然那个儿子已经在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自然要换一个。”裴昭珩苦笑道,“元佑没了母族的倚仗,就算有争储的心思,倒也让陛下很是放心,想必回京这个要求陛下不会拒绝。” “罢了,元佑向来胸有大志,现在身子也好转了些,他若要留便留下吧。”谢令仪拨开车窗的一条缝,快到了,“可有人在城外接应你?” “青隼他们应该到了。”裴昭珩道,“那契丹的细作我已有了些眉目,皎皎可与我多通信,我也定让皎皎称心如意。” “要写多少?” “那便全凭皎皎心意了。”裴昭珩挑眉笑道。 沈蕙心拉紧缰绳,在谢府靠近漱玉院的侧门前缓缓停稳马车,道:“小娘子,到了。” 谢令仪闻言挑帘出来,轻羽和流云也已赶回。 谢令仪将轻羽从经纬阁取回的包裹和流云取东市采买的干粮交到裴昭珩手上,下了马车,对沈蕙心道,“沈妈妈,将枣枣借给裴郎君出城吧。” 说完便踏入谢府门内。 裴昭珩换衣的间隙,沈蕙心已从谢府内牵出一匹马,见裴昭珩戴好面具,“小郎君,这马名唤枣枣,是小娘子亲自养大的,聪慧异常,能记得回府的路,待将军出城,令它自己回府便是。” “多谢沈妈妈。”裴昭珩牵过缰绳,向沈蕙心恭恭敬敬地叉手道谢,才翻身上马。 沈蕙心看着疾驰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 “郎君。” 裴昭珩刚出城门,青隼便牵着马迎了上来,“弟兄们在每个门都蹲守了,没有可疑的人出城。我和听蝉追着那俩人到城东,在巷子里头,他们不知从哪里一闪便没了踪迹。” “他们对这上京城很熟悉,你和听蝉被甩开很正常。”裴昭珩下了马,从青隼的手中接过一把苜蓿喂给枣枣,揉了揉它脖颈上的鬃毛,“好马,回去找你家小娘子吧。” 枣枣打了个旋,往城内走去。 “谢小娘子养的马?”青隼又稀罕地朝那马看了一眼,“竟比我养的还好。” “谢小娘子怎舍得把这等宝贝借给郎君用?”青隼又反应过来,“郎君,你可是已向谢小娘子剖白心意,告诉她你收到射箭传书,有人要对她动手,你不放心她,千里迢迢赶回来,守护她的安全,她定是感动得涕然泪下……” “我这么告诉她,她只会觉得我蠢,明知有陷阱还往里面跳。”裴昭珩白了一眼眉飞色舞的属下,打断道。 “属下倒认为谢小娘子不是那般冷心冷情的人,她定会觉得是您将她放在第一位,哪怕她只有万分之一处于危险中的可能,您也不会去赌,而是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在她眼里,郎君您一定如飞蛾扑火般壮烈伟岸……” “停止停止,不要咒你家郎君好吗?”裴昭珩接过青隼手中的缰绳,“走了。” “郎君您不是刚挨了四十杖吗?要不我们歇一晚上再赶路呢。”青隼见裴昭珩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很是紧张,“您小心点伤口啊。” “不用,小谢大人给我上了好药。”裴昭珩话音未落便已如离弦之箭般策马绝尘而去。 “郎君,郎君,你等等属下啊......” 第71章 梦魇 “小娘子,裴小将军一路往北去了,不像被打得不能自理的样子。” “沈妈妈,你不必担心,我不会为他所惑。”谢令仪正端坐在铜镜前,抱着本册子翻阅,闻声抬首,看见沈蕙心一脸凝重地走进来,便笑着说。 “裴小将军是个极好的,但‘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沈蕙心净了手,在谢令仪身后坐下,替她将头上的饰品一一卸下,“奴确实忧心小娘子困于这几分真心里。” “几分真心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谢令仪闻言,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这世上的多情又薄情的男子何其多,我只信实实在在的算计和利益,只信那权柄要握在我自己手里。” “小娘子聪慧,回京前拒绝了陆家为陆小将军向您的提亲。”沈蕙心手中的乌木梳不停,“这‘不与世家联姻以安君心’的理由,您日后也会用在裴小郎君身上吗?” “陆家与裴家,在我这里没有分别。都是世家,都是朝中文官与边境武将的联姻,都会引起圣上猜忌。我拒绝陆家时那般干脆,没有道理在裴家这里……” 谢令仪忽然顿住,眉头轻蹙, “妈妈,定是因为裴小郎君帮我良多,又与我颇合得来,故而对他多存了几分感激,便待他与别人不同些。但这份人情,比起我自己的路,算不得什么。” 她转过身,握住沈蕙心的手,像小女孩向长辈剖白心迹: “我不是那种为了感激就把自己赔进去的糊涂人,沈妈妈知道的。等他从北境回来,我便会与他说清。” 沈蕙心看着谢令仪诚恳的眼神,无奈地拿起梳子继续给她梳发,“小娘子能说服自己就好,奴只担心小娘子当局者迷罢了。” 沈蕙心扶着谢令仪躺上床榻,吹灭烛火离去。 漱玉院一片宁静,流云和轻羽均匀的呼吸声已从耳房传来。 谢令仪闭上眼睛,今晚发生的事却总在脑中不断浮现,思绪繁杂,辗转反侧,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地睡去。 ----------------- 元庆三年,暮冬向晚。 大雪一片一片落在九重宫阙的琉璃瓦上。 华阳长公主府内燃着暖炉,金砖墁地,却还是沁出寒意,照在那男人脸上,却映不出他那双漆黑的眸子。 他对着怀中的女子低声道:“安安分分做个金尊玉贵的公主多好,偏要碍人的眼。” 她在他怀里喘息,艰难地睁开眼,想说什么,唇动了动,一缕黑血从唇角流出,蚀骨的痛让她浑身战栗,手指蜷曲。 “是我天真,”她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竟真的相信人都有几分真情……” “阿玥,你也不能全怨别人。”他抱紧她,温柔轻拍着她的背,“你举棋不定,终究是害人害己。” 他将她在锦榻放下。 那女子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斜斜地坠着,凌云髻已经散开,乌发铺陈在织金的引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男人信手挥倒案上烛台。 那一痕滚烫的烛泪哀戚地伏向织金地毯,火舌顺势缠上房中的梁木,鲛绡帷幔在烈焰中绽开朵朵血色红莲。 “阿玥,我不会辜负你的遗愿的,你的政论定能流芳百世。”他立于熊熊火光前,叹息道,青衣衣袍在热浪中上下翻飞。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廊,檀木橱柜悄然移开一道缝隙,一个小小的身影跌撞而出,扑向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女子。 谢令仪听堂姑谢云如说,华阳长公主府好像有什么热闹,她姑姑也来了,只是不肯带她玩。 她便想着从只有她们几个知道的密道偷偷跑回来,却隔着镂空橱门目睹了一群黑衣刺客屠尽满殿宫人的惨剧。 她看见平日会笑着给她塞蜜饯的李嬷嬷胸口插着利刃倒下,看见为她梳过双丫髻的宫女采薇被人从背后一剑穿心。 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 此刻,烈火疯狂吞噬着雕梁画栋,那架九霄环佩古琴也在火中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琴弦相继崩断。 谢令仪浑身发抖,推开橱门,忍不住呜咽出声。 “舅母,”她跪在榻前,看着血泊中的人,声音发颤,“那人是我舅舅吗?” 兰青玥闻声睁开眼,看清来人,用尽力气抬起手,捂住谢令仪的嘴。 染血的指尖冰凉刺骨,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皎皎别哭……”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快走。” 谢令仪拼命摇头,泪珠滚落下来,滴在对方逐渐失温的手背上。 “皎皎不走,皎皎陪着舅母。” “傻皎皎,”兰青玥扯了扯嘴角,更多的血从唇角涌出来,“舅母走不动了。皎皎不要忘了舅母教你的,舅母就一直陪着你。”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女孩往密道口一推。 谢令仪踉跄着退了几步,回头看她。 兰青玥因刚刚的动作太过用力而从榻上摔了下来,蜷缩着瘫倒在地上,身下的血还在蔓延,织金地毯吸饱了血,变成沉沉的暗红色。 就在这时,一根燃烧的主梁轰隆一声塌了下来。 横隔在二人之间。 “舅母!” “皎皎快跑。” 兰青玥喃喃道,这最后几个字也消散在灼热的空气中。 谢令仪打开那密道的橱门,忍不住又往后望了一眼,兰青玥那双眼睛还望着她的方向。 那双曾盛满上京月色的眼眸,正一点点失去光泽,像烛火燃到了尽头。 谢令仪来不及拭去脸上的泪便转身钻进密道。 密道内弥漫着烟尘,呛得她不住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石壁上她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而扭曲,像一只在绝境中挣扎的小兽。 往常觉得这密道短短的,这一次却好像格外地长。 当她重见天光时,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稳稳接住了她。 她精疲力尽,浑身发抖地蜷缩在来人的怀中,看着眼前白茫茫一片的宫墙,看着大雪覆盖的一切,渐渐陷入昏沉,什么也不知道了。 混沌间,霞隐寺的晚钟隔着宫墙悠悠传来。 第72章 晨钟 上京城的晨钟响起时,洪亮而悠远,一声接着一声,蛮横地撞入谢令仪的耳膜。 “不要!” 她几乎是弹坐而起,额际、脖颈、脊背,皆是一片冰凉的粘腻。冷汗早已浸透中衣,紧紧贴附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畏寒的战栗。 她手中还紧紧攥着仪光禅师那日在大慈恩寺所赠的那串佛珠,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试图让狂跳的心先平复下来。 窗外,天色仍是混沌的青灰色,晨雾未散,流云从耳房闻声跑来,安抚道,“小娘子,可是又梦魇了?” “无碍,最近事情太多,一时有些心绪不宁罢了。”谢令仪摆摆手,“等会儿让白芷给我多配几剂安神定志丸备着就行。” “白芷姐姐说小娘子幼时的病虽早大好了,但总是这般思虑耗气,容易心脾两虚,多少药也补不回来。”流云皱了皱眉,“先喝些温水吧,一会儿奴去与白芷姐姐说。” “今日要陪阿姐去大慈恩寺祈福,马车可备好了?” “已经备下了。今早那些人已将大娘子大婚的头面都送来了,夫人和大娘子都在外院看头面呢。小娘子昨夜回的晚,大娘子便吩咐叫我们等小娘子多睡会儿。” ----------------- 谢令仪洗漱过后便进了母亲的芷兰院。 外院厢房里,母亲请来的宝记金匠、锦绣行的掌柜已静候多时,带来的各色头面、宝石与样衣在母亲房中长案上一字铺开,珠光潋滟,锦色生辉。 “三妹昨夜休息得可好?” 谢承弈今日穿了一袭石青色圆领暗纹绫袍,腰间革带悬一枚素白玉佩,举止温文,先向谢令仪问好。 谢承弈话音才落,帘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令仪还未及回答,谢令瑾已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一双眼睛通红,直直瞪向谢承奕: “阿兄可知道,父亲母亲是为家族门楣而殉,去得壮烈!你归家后这么久不曾到院中看过我一眼,昨日是他们双七之日,你可曾去城外祭奠过他们?反倒为这杀亲仇人鞍前马后,殷勤备至!” 室内霎时一静。 苏兰愔蹙了眉,温声打断:“瑾儿,怎可这般与你阿兄说话?”她转向谢承奕,语气缓和,“承奕,你瑾妹妹这些日子伤心过度,言语难免鲁莽些,你莫往心里去。” 谢令瑾却冷笑一声,目光如刺:“伯母何必在此假作好人?不知情的,还当阿兄是您亲生骨肉呢!” “放肆!” 谢令仪往前一步,挡在苏兰愔身前,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主母面前狂悖失仪,乱宗辱尊,你是何居心?不论阿兄是过继为我谢氏宗子,还是我与阿姐的胞兄,都是我谢氏儿女,本就当心心相印。你如此离间大宗,又将家法置于何地?” 这一番话劈面而来,谢承奕怔了怔,苏兰愔垂眸不语,谢令德已急急示意左右将门窗掩紧。 谢令瑾犹自不服,挣动着叫嚷:“你敢训我?你个乡下养大的贱人,也配骂我?!” “够了!” 苏兰愔终是忍无可忍,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谢令瑾,你听清楚了,你父亲母亲不论出于何目的行事,都已酿成了大错。主君念在你终归是谢家人且年轻无依,不知世事,才未对你发落。此番看来是对你太过纵容,才养出你这般目无尊长、不知礼数的性子!” “母亲息怒。” 谢承奕见状,连忙躬身:“二妹年幼,惑于私情,以致癫狂犯上,皆是儿子未能感化手足之过。”他抬起头,神色已恢复平静,对一旁的仆妇吩咐:“将二娘子带下去,笞二十,于祠堂禁足一月,家规抄写十遍。” “阿兄?!” 谢令瑾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你竟帮着那贱人?我才是你亲妹妹!你从前待我最好的,你怎么变成……”话未说完,已被婆子掩住口唇,强行带了出去。 人声骤歇,室内余下一片压抑的寂静。 谢承奕转向苏兰愔与姐妹二人,深深一揖: “母亲受惊了。儿子管教不力,自当领罚,家规十遍,稍后便抄来。请母亲息怒,也请阿姐与妹妹勿怪。” 谢令仪悄然后退半步,隐回谢令德身后,不再多言。 苏兰愔静了片刻,方缓缓开口,语调已复平和:“此事与你无干。这些日子家中事情繁多,你又忙于春闱,自无法处处周全。你父亲也快下朝了,去书房外候着罢,他似乎有话同你讲。” “是,谢母亲体恤。儿子告退。” 谢承奕再行一礼,方才转身退出。 姐妹俩侧身相送。 待他身影消失在帘外,苏兰愔才轻轻舒了口气,招手令二人近前: “罢了,莫让那些琐事扰了心神。呦呦,你来瞧瞧这些样子册与打好的头面,若有想改动的,趁早吩咐下去。离你出阁,也没几日了。” 谢令仪依言上前细看。 长案正中端端正正摆着一顶金累丝嵌宝牡丹冠。那冠子做得极精巧,细如胎发的金丝层层绞出十八片重叠花瓣,每一瓣上都托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瑟瑟石,攒成一片颤巍巍的霞色烟云。 旁侧是一对双凤衔珠金步摇、一双鸳鸯缠枝金钗;梳篦则选了岭南来的象牙雕花梳一对,并羊脂玉簪数支。为配那钿钗礼衣,又另有苏相送来的西域上贡瑟瑟钿十枚、东珠数十颗以备镶嵌,颗颗浑圆莹润,宝光流转。 “不愧是母亲亲自督办,”谢令仪眼中漾开笑意,轻声打趣,“待到阿姐大婚那日,江公子见了,怕是要被迷成个呆瓜呢。” “皎皎若是羡慕,便让阿爷阿娘也替你早早定下,省得在这儿眼热。”谢令德颊边微红,嗔她一句。 “阿姐能觅得如意郎君,皎皎却不知有无这般好运气。”谢令仪摇摇头,目光转向苏兰愔,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女似的娇软,“阿娘,您说是不是?” 苏兰愔闻得“如意郎君”四字,神色微微一滞,唇动了动,似欲言又止。半晌,方回过神,轻声道:“你们姊妹都是亭亭玉立的好女郎,何愁寻不到如意郎君。” 第73章 敬香 谢令德见母亲神色有异,忙笑着岔开话头:“这些都是母亲亲自操持的,呦呦心里喜欢的紧,不必再改了。余下未做的,便照这册子来就是。劳母亲费心了。” 姐妹俩齐齐敛衽告退。 出了院子,沿着回廊缓缓而行,谢令德才轻叹一声,指尖点了点妹妹的额: “你呀,明知母亲的心结,偏还要提那‘如意郎君’,平白惹她伤怀。” 谢令仪默然片刻,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母亲如今这般沉静,仿佛万事不萦于心。可她也曾年轻过,也曾是这上京城里人人称羡的才女佳人。” “是啊,”谢令德望向廊外一树将开未开的玉兰,声音也轻了下来,“母亲年少时,四韵俱成,八斗才倾,何等明媚洒落。我也曾劝过她,可她道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既为谢家妇,便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 语声幽幽,散在初春微寒的风里。 谢令仪不再接话,只挽紧了姐姐的手臂。 半晌,谢令德方转了话题,语气松快些:“说起来,奕弟今年便赴春闱,在咱们家年轻一辈里,也算拔尖的了。” “做事说话滴水不漏,俨然有父亲之风。”谢令仪语气淡淡,辨不出情绪,“只盼他别连父亲那份冷心冷面也一并学了。” “冷心冷面的也未必是恶人,还得看他如何行事。”谢令德拍了拍妹妹的手安抚道,“走吧,还要赶路呢。” ----------------- 姐妹俩刚到大慈恩寺门口,便有一知客僧迎了出来,“阿弥陀佛,贫僧是本寺知客,法号灵珂。寺主特嘱贫僧在此等候二位施主,小寺西院已备下茶水,还请二位小娘子随贫僧移步。” 灵珂算不得年轻,身形却比寺中多数僧人高出半头,肩宽背阔,将灰色僧袍撑得平整,眉心一道竖纹,颜色比周遭肤色略深。 “有劳师父了。”谢令德合十回礼。 谢令仪一行人跟在灵珂身后,穿过廊庑,方入客堂,一位年长僧人已然端坐其中,正是寺主窥基法师。 “见过寺主。”谢令仪跟着姐姐谢令德施礼道。 “谢娘子,小谢大人,昨日送来的红疏绣帕和金银供养都已收置妥当,多谢施主布施。谢娘子今日要用的供灯和祈福文,老衲已叫人提前备下了,还请谢娘子往佛堂过目。”窥基法师起身道。 “寺主,今日祈福主要是为了我阿姐,弟子理应避席,便在这茶室中等候。”谢令仪闻言主动向窥基法师道。 谢令德带着轻羽和流云跟着窥基法师离开后,谢令仪和沈蕙心二人也走出了茶室。 ----------------- 两人径直走到寺外一处幽静之处。 此地虽偏僻,但静立在此的无字碑光洁如镜,碑前石台,也不见尘埃,供着时令鲜果,放着一块半旧的蒲团。 墓不远处有个抱着扫帚的老公公正倚在树下打盹,鼾声粗重而平,似乎是隐隐听见了来人的声响,身子一颤,猛地吸进一大口气,闷哼着醒了过来,目光很是凶恶。 “张公公,陛下特准前来祭拜故人。”谢令仪轻轻将一串铜钱按在那人手上。 那人接了铜钱,“哦哦呀呀”了几声,眉开眼笑地退到一旁。 谢令仪和沈蕙心在坟前跪下,用石块压住黄纸,火折子一凑,纸角便卷曲焦黑起来。 沈蕙心退开两步,挡在来路的方向,眼角余光扫过远处树下那人影——灰衫,负手,装作无所事事,实则目光不曾稍离。她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恰好遮住自己小娘子微颤的肩。 纸钱燃起来,青烟在火光中歪歪斜斜地升。 谢令仪看着火焰舔舐黄纸,看着纸灰飞起又落下,水汽聚在眼底,摇摇欲坠,她咬住下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喉间滚过一阵哽咽,却被她生生压了回去。 沈蕙心见状眼眶也有些泛红,二人不敢惊动那老人,只静默地将带来纸钱都烧尽。 谢令仪将线香插上点燃,恭敬地俯首叩拜,又抬手,用指尖将碑上的一片枯叶轻轻拂去,“姑姨、姑姑,皎皎日后会常来看你们的。” 二人依依不舍地离去。 “沈妈妈,你觉得我当年的准姑父为人如何?”离那守墓的老人远了,谢令仪才开口问道。 “杨旻?离先姑娘子墓前不远,奴不敢妄议。”沈蕙心扶着谢令仪的手有些不自然地僵了僵,“小娘子怎么突然想起这杨郎君了?” “姑姑常常与他约在这大慈恩寺旁见面,适才看着这寺里的一草一木忆起这些有意思的往事罢了。”谢令仪一时有些出神,“姑姑曾说过她这未婚夫婿是个痴人。姑姑说她十几岁时染了风寒,当时恰逢深冬大雪,祖母不准她出门吹风,她寄信给杨郎,叹息不见春光,我这位准姑父竟连夜翻墙在她窗下移了株盛开的腊梅。” “大抵是早春的腊梅最易遭到风寒,不是花不够坚韧,只是这风雪太无常。”沈蕙心闻言遗憾道,“函谷战败后,杨家满门男女老少皆在弘农杨氏的老宅自焚而亡,当年的仵作一一勘验过,人数和身形都能对得上。杨家人都性情刚烈,这为阶下囚的事情,他们是绝不能接受的。” “沈妈妈对我这位姑父评价不低。”谢令仪笑道。 “杨郎君与杨家那些人不同,先姑娘子当年为了均田制曾著过一本《井牧刍议》,里面也不乏他杨旻的功劳。”沈蕙心不置可否。 “姑姑的那本《井牧刍议》据说当年被我这位准姑父带出京城,但一同消失在杨家那场大火里,祖母与我多次重金求书也不见姑姑手书真迹。”谢令仪面色肃然起来,颔首道,“但所幸内容不曾丢失,后来哪怕是苏文远负责变法,也采纳了其中的不少建议。我想姑姑和杨郎君著书的那段日子也算她绚若烟火的人生里一段美好的时光。” “小娘子,但奴倒情愿先姑娘不曾有过那段美好的时光。”沈蕙心脸色有些晦暗,“杨旻再好他也是杨家人,杨家向来反对华阳长公主所倡的均田制,可他们起兵的理由却是陛下绞杀亲妹,残害忠臣,为君无德不仁,要为华阳公主和天下百姓讨个公道,真真伪善至极。先姑娘子是否死于杨家的阴谋也未可知。” “沈妈妈早知当年之事是杨郎君给姑姑报的信吧?”谢令仪问道。 第74章 残局 沈蕙心闻言先一愣,又如释重负地说道,“奴这十年来没有一日不在懊悔当年告诉杨郎君先姑娘子那日的行踪。奴情愿娘子当年事后悲痛不振,至少不会为此丢了性命。” “杨家被逼到绝路,也总要有个出师之名。函谷那一战众说纷纭,或许他们的理由都是真的。”谢令仪顿了顿,“陛下自己心里也深知华阳姑姨绝无谋逆之心,不过借此缘由清除打击那些以杨家为首势力颇盛的世家,像韦、杜、卢、郑、王等望族皆大受打击,伏低做小,陛下自此坐稳皇位。” “小娘子觉得当年之事是陛下授意?” “是,但他应该只是顺水推舟。”谢令仪又摇了摇头,“沈妈妈可能对那守墓的哑巴公公没有什么印象了,但我记得,他是杨德妃当年的内侍。” “长公主回府前见的最后之人正是杨德妃,也是因此落下口舌被认为是通过杨妃传递消息,伙同杨家谋逆。”沈蕙心思索了一番,“看来当年长公主之死真与杨妃有关,说不定就是那凶神恶煞的阉人动的手,陛下将他毒哑,命他在此守墓,是要他给殿下和先姑娘子赎罪?” “我虽不知杨妃找姑姨有何要事,但我可以肯定她们的会面直接造成了姑姨当年的死局。”谢令仪面色凝重,“陛下或许也想过改变,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他给姑姑定的罪名不过是越职言事,可见他并不想要姑姑的性命。且就从陛下将姑姑和华阳姑姨合葬一处,还每年前来祭奠的作为来看,他对此事颇是愧疚。且这愧疚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淡,反而在崇宁与我长大后变得日益浓厚。” “此番陛下对小娘子多有逾制恩宠赏赐,还将华阳殿下和先姑娘子的合墓所在告知,陛下这是有意将心偏向我们了?”沈蕙心有些迟疑地问道。 “帝王那点情谊若能倚仗,华阳姑姨和姑姑当年便不会冤死了。”谢令仪冷笑一声,“但我们总归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沈蕙心面色恢复如常,“小娘子,按照您的要求瓮村那边已经处置安顿好了,先前的账簿已与村民一笔勾销。” “好。”谢令仪点了点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吩咐道,“沈妈妈,我有些困惑想去请教仪光禅师,您先回茶室吧,勿叫阿姐寻不见我们。” ----------------- 仪光禅师的院子僻静,藏在整个寺院的最深处,谢令仪甫一踏进,便觉得眼前一亮。 不大的小院里种满了文殊兰,冬日虽还未过,但已经一片挺拔翠绿,甚至有几株的鳞茎上的新叶也开始了萌发。 “施主,阿弥陀佛。”正在清扫落叶的小沙弥见谢令仪进了院子,上前施了一礼,“弟子法号一苇,您可是迷路了? 这小沙弥约莫八九岁,应是剃度不久,头皮还泛着浅浅的青,眉心一点朱砂,灰色僧袍略长,袖口挽了两折,行礼时露出细瘦手腕。 “达摩祖师当年一苇渡江,战胜内心的魔障和外界的干扰。小师父的法号起得响亮。”谢令仪回礼,蹲下身,刚好与一苇等高,“弟子姓谢名令仪,见过一苇小师父。” “‘显允君子,莫不令德。岂弟君子,莫不令仪。’”一苇闻言眼睛亮亮的,“令仪姐姐,你的名字也好好听。” “一苇小师父小小年纪,竟已读过《诗》了?真真是灵秀。”谢令仪眼中带着笑意,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许,“背的不错,我还有位阿姐,她的名便是取了这前一句中的‘令德’二字。” 她顿了顿才问:“弟子今日来找仪光禅师,还请小师父帮通传一声。” 一苇摇了摇头道,“师父他云游去了,现在不在寺中。” “云游去了?” 一苇点了点头道,“昨日黄昏后,有一年轻的施主孤身来找师父对弈。我也没听到他们谈论些什么,只知道那郎君与师父下了没两局便匆匆离开了。没过多久,师父也打好了包袱,只嘱托我还要像往日一般好好照料这文殊兰便走了。” “年轻的施主?” “嗯,他来的时候还给一苇带了糖画呢。”一苇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那糖画的甜蜜。 “那小师父可知大师何时回来?” “师父本就是游方僧,广游四方,无一定居所,因了去岁的盂兰盆会上讲经被天子所重,赐了这小院,师父才在这里多留了些时日。此去少则月余,多则几年,也是说不准的。”小沙弥合十,扬起一张笑脸,“但师父肯定会回来的,他对这满院的文殊兰可宝贝了。” “大师很喜欢这文殊兰?”谢令仪闻言问道。 “是啊,”小沙弥点点头,“师父特意引了温泉水进院子,将这文殊兰种在温泉水流经南墙根下。最冷的腊月,师父亲自用竹篾和细绢搭了个暖棚,日夜值守,还把自己分到的炭火分了一半,放在这棚外头的炭火盆里。” 小沙弥见谢令仪若有所思,又接着问道:“施主可是有什么烦忧?一苇也可以为小施主解忧,师父说一苇年幼无忧,见者欢喜。” “弟子倒也无甚烦忧。”谢令仪闻言笑了,“大师擅棋,听闻盂兰盆会时天子赏了本《碁经》给大师,弟子本想向大师借阅一番,既然大师不在,那弟子改日有缘再来。” 谢令仪说着便要告辞。 “施主且慢。”小沙弥笑道,将谢令仪引到一石桌旁,“师父走前留了局残棋,无胜负终局。师父言无论哪位有缘人能解了这棋局的奥义,便将那本《碁经》赠与谁。” 谢令仪坐下,细细观那盘棋。 试着走了几步,却发现这盘棋,白棋后退守角,虽疏疏朗朗,但如老僧入定,筑起铜墙铁壁,将黑棋攻势在无形中化解。 黑棋则棋风诡谲,偏锋行剑,且似乎看破了白棋的心慈手软,盘上杀伐之气如潮水,无声漫过每一条大龙咽喉。 棋枰上暗流汹涌,看似平和,实则步步伏兵,令人脊背生寒,着实精妙。 小沙弥又重拾起扫帚,缓缓扫过青石门槛,几片落叶被聚拢又散开,发出轻浅的沙沙声。 谢令仪见天色已晚,一时半会儿应参悟不透,便取来纸笔将这棋局抄录下来。 第75章 破局 “元佑。”谢令仪轻车熟路,登上那经纬阁最高处的风台,“那棋局,你解开了?” “这盘棋黑白两子的棋路都太过沧桑痛楚,非常人能布,但确实能解。”宁王靠着栏杆,负手而立。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常服,衬得整个人挺拔了不少。这声音虽仍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与稚气,吐字却中气十足,听来清朗稳实。想来是白芷所配汤药见效,他自幼年积在体内的余毒,正被一点点拔除。 谢令仪不等他招呼,自行寻了处坐下,提壶给自己斟了杯茶,“看来元佑是解开了。” 谢令仪听出宁王这故作老成、刻意端出的腔调,嘴角便微微扬起,却也不戳破,只慢饮了一口茶,将杯盏搁下,想看他如何继续装腔作势。 宁王见谢令仪神色平淡,无半分动容,自己面上掠过一丝焦急,那端着的架子便有些撑不住了。 “说吧,什么事。”谢令仪见他那副故作镇定的花架子已经摇摇欲坠,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力所能及之事,我定会帮你的。” “含章阿姐,” 宁王再也端不住了,那负在身后的手也抽了出来,上前给谢令仪续了杯茶, “我日日在宁王府真真是枯燥乏味得很,书都翻烂了,想练剑白芷姐姐不允许。” “这身体修养,我也得听你白芷姐姐的,不敢违背。”谢令仪将茶盏推了回去。 “重点不是练剑。”宁王将茶盏恭恭敬敬地又递到谢令仪面前,“父皇虽答应了我回京的请求,却不给我安排任何事务。这‘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每日都在家中无所事事,也得不到长进。” “含章阿姐,你帮我想想法子嘛。”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上几分委屈。 “缘是如此。”谢令仪笑道,“这也不难。我这里正有一桩极重要的事交给谁都不放心。” 宁王闻言在谢令仪对面坐下,两只手攀上谢令仪的袖沿,方才那点低沉矜贵瞬间跑了个精光:“交给我,包让含章阿姐你放心的。” 谢令仪扯回自己的袖子,正了正身姿,面色肃然道:“我与崇宁商讨想让瓮村先作为试验,依据田产份额征税,陛下已同意了,正缺个管事的人,不知元佑可嫌这差事小。” “阿姐之事无小事。”宁王眼神亮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少年人特有的热忱,“何况食为政首,地为民本。这田土农事,乃我大晟民惟邦本的基础。田野荒而仓廪实,非所以为国也。”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急切,“我何时可以动身?” “若是元佑愿意,今日便可去。”谢令仪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已将瓮村历年来的地契、租佃、赋税、佃户人家都整理成册,等去了瓮村自有人与你交接。” “好!” 一个字脱口而出,宁王这才意识到有些失态,轻咳一声想收敛些,可那双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他自袖中取出一叠装订齐整的棋谱,双手递至谢令仪面前。 “那仪光大师,也并非那般高深莫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不过三四日,我便想出了破局之法。” 谢令仪接过图纸,粗浅一观,每一张上的破解之法都令人耳目一新,思路新奇,但每一张都用朱笔写了一个“和”字在一侧,不知是何用意。 “含章阿姐,你慢慢琢磨。”宁王拍了拍看得入神的谢令仪,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往楼下走去。 走到门帘处,又忽然停住,转过身来。 “含章阿姐,师兄说我有何重要的事情都与你讲。他与我通信不大方便,你给他写信时帮我说一声吧。” 谢令仪闻言抬首,拒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宁王已脚步声噔噔噔地下了楼。 风台上没安静一会儿,便已听得楼下宁王雀跃的声音: “枕书备马!往田庄去。” ----------------- 这半月来为了处理柳言鸿任上积留的几桩冤假错案,谢令仪白日在府廨理事,夜间伏案阅卷,往来奔走核查,事无巨细,不敢有半分懈怠,竟连抽空细看棋谱的功夫都没有。 今日总算将最后一桩案子拨乱反正,谢令仪才算得了片刻清闲,将那叠棋谱平铺案上,细细琢磨其中的妙义。 宁王绘制的解法图纸上的墨迹,浓的淡的,直的弯的,重的轻的,交错在一起,也分不清哪一子先走,哪一子后应。 只觉满纸都是气息,沉沉的,将那些局中凌厉的杀意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少年依据白棋之势,在谱中又添了几处白子,像往沸水里点了一滴凉水,满盘的杀意却淡了,散了。 全谱终了,黑白仍各占半壁,谁也伤不了谁,棋局无胜负,却处处是生机。 谢令仪看得入神,她自矜棋艺妙绝,却纠缠于黑子那些在棋局中不可挽回的劫争,而真正的胜招,不是不杀,是不必杀。 围棋最要紧的不是吃子,是占势。当对手发现无论怎么走都在自己的势内时,整张棋盘,便是对方的牢笼。 此正可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 谢令仪心中一动,执笔在棋谱上又标出自己的思路。 窗外暮色渐浓,阁楼里的灯火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清晰而柔和。 “小娘子,这几日您在府廨彻查积弊,追赃查贿太过辛苦了。”流云看自家小娘子入定半个时辰终于有了些动作,忙上前道,“不若趁着今夜得些空闲,我们……” “不如我们同去入云楼消遣一番。”流云话音未落,门帘被人挑起,谢令德缓步走入,笑意温软,“我的小谢大人,连日忙碌,也该放松放松了。” “阿姐。”谢令仪闻言,当即放下笔与棋谱,面上绽开一抹明朗笑意,“阿姐所言极是,入云楼今年新酿的第一批新丰酒,应当已到了吧。” “你啊你。”谢令德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宠溺,又带着几分无奈,“伤势刚愈,便想着饮酒?” “早已痊愈了,阿姐。”谢令仪伸手挽住她的手臂,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撒娇,“我只小酌几杯,绝不贪杯。” 第76章 半酣 初春的月亮是碎的。 瓷白的两个酒壶歪在瓦片上,适才没立稳的那酒壶壶嘴还在往低处淌最后几滴残酒,沿着黛瓦的沟槽缓缓爬下去。 谢令德的小半幅衣袖浸在那酒渍里,袖子边缘洇成深青色,她自己浑然不觉,仰面躺着,一只脚悬在屋檐外,鞋尖上的珠花一颤一颤的,映着下头灯笼的光。 谢令德吩咐妹妹不得豪饮,自己却在入云楼贪杯了,回了漱玉院一直嚷嚷着要到屋顶上去赏月。 阿姐难得在自己面前失态,谢令仪拗不过她,只得陪着她上来,盘腿坐在屋脊上,让阿姐靠着,脊兽的阴影正好遮住她半边脸。 “阿姐。”谢令仪轻声唤道。 “我没醉。”谢令德忽然正色道,可那双眼睛分明已经起了雾气,她试图坐直,身子晃了晃,“我只是...想看看月亮。” 谢令仪没有说话,只把手臂收得更紧些。 “皎皎,也不知祖母当年吃了多少苦头,才将百川书院办起来的。”谢令德开口,声音比方才清醒了几分,“但多亏了有了这样的先例,同川文院再现无论贫富、男女皆可同沐教化的盛况,虽仍长路漫漫,但定有实现的一日。” “阿姐,听说不少有才情的女子和读书人都冲着祖母和你的声名,愿意不收取酬劳,去文院给孩子们讲五经六艺。”谢令仪学着谢令德平日搂着她的样子,轻轻揽过她的肩道,“阿姐仁心惠泽,乃大才大德。” 谢令德闻言面上起了一层酡红,她的眼睛望着天,月亮在她眼睛里碎成两片,晃晃悠悠的,声音却带上了几分落寞,“他后日就要来送聘礼了,皎皎。” “阿姐,你若是不想嫁了,再搅乱这桩婚便是。”谢令仪说得平淡,“咱们又不是没做过。” “不,皎皎。” 谢令仪有些意外,低头看向阿姐。 谢令德落寞地摇了摇头,“皎皎,我要嫁。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真的有几分中意他。我与江郎是难得的志同道合,意趣相投。” 她顿了顿,又道,“可是皎皎,你说,从一开始就掺了那么多算计的婚姻,真的能走很远吗?” 这句话问得轻,却沉甸甸的。 “若阿姐同他过不下去了,就和离。”谢令仪捧起谢令德红扑扑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单凭阿姐这一身的才情,有没有好郎君都一样能过得风生水起。至于姻缘嘛,情由天定,事在人为,顺意便好。” “皎皎说得对。”谢令德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三分醉意、三分释然,她伸手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又轻轻叹了一声,“皎皎,我这个阿姐当的不好,旁人家都是姐姐护着妹妹,而我却反倒让你替我操心这个操心那个。” “阿姐本也只比我长了一岁多啊。”谢令仪觉得醉酒的阿姐更添几分有趣,笑着回道,“谁说阿姐没有护着我,许多事,没有阿姐我可办不成。” “荣华富贵、权势声名从非阿姐所愿。阿姐最幸福的日子就是与皎皎一起,可以不同流俗,特立独行,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谢令德将身子往妹妹怀里靠了靠,“皎皎,阿姐希望你往后都能行心之所向,永远平安顺遂。” “好。”谢令仪将下巴轻轻搁在谢令德的肩上,“阿姐,我们的日子还很长,那些想实现的愿望我们都会实现的。” 谢令德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妹妹的肩窝里,只觉得妹妹的怀抱温暖柔软,令人心安,困意同照在面上的月华一样漫了上来,呼吸渐渐绵长。 “阿姐。”谢令仪轻唤,发现谢令德已经睡着了。她低头看着谢令德的睡颜,长姐生得极美,是那种端端正正、挑不出瑕疵的美,像家里供着的那尊白玉观音,但此刻酒意上了脸,反倒添了几分生动,嘴角弯着,不知梦见了什么。 “阿姐,我心之所向是走上高位,让更多的人能在这世间依自己的心意自在活着。”谢令仪喃喃道,“可若在这路上辜负一人,可算我失了本心。” 谢令德睡得安稳,连呓语都没有,身上的酒气随着晚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月光如水,倾泻在上京城,果真是“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 如此繁华,如此喧嚷,可坐在这屋顶高处,谢令仪反而觉出格外的静来。 风从西北方向来,带着边塞的沙尘气。谢令仪下意识紧了紧衣襟——这风,不知是不是从北庭都护府军营吹来的。 裴昭珩信里说,北境的月亮比上京的更大、更圆,有时候他半夜巡营,抬头看见那月亮,总想起自己来。 这番思绪一起,谢令仪又只觉得自己荒唐,怎么想起他来了? 今日案头又添了信笺,絮絮讲着边地风沙、营帐月色、胡杨林孤雁的文字里,掺着寥寥数行的公事,却引得她不得不看,她读过便收进匣中,从未回只言片语。 都怪这月色太澄澈,照得人心事无处藏。 谢令仪自哂般执起那樽满满的酒壶,仰头饮尽,清酒辛辣,一路烧过喉咙落到胃里,却烧不到心底。 这世上的事本没有几件是干干净净的,可少年却捧出了最大的诚意。 谢令仪没有办法说服自己,那一封封从北境来的厚厚信笺只是单纯稳固盟友感情的例行公事,更别提他上元那日赶回来的真正缘由。 棋子落在预设的位置,落子的人却生出了悔意。 月亮移到了屋脊的另一边,姐妹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院子的玉兰树和海棠树上,像两棵长错了地方的树,根须纠缠在一处,枝叶却伸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谢令仪低头看了看阿姐,伸手把那片滑下来的披袍往上拉了拉,轻声道,“阿姐,我好希望他同江宴礼一般,有私心,有图谋,他看惯疆场白骨的那双眼睛怎会看不透我的满腹算计。” 谢令仪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片璀璨灯火上。 上京城的夜还很长,但她或许可以走出一条光明的路来。 第77章 婚书 二月的上京,崇仁坊的迎春花开得正盛。 今日正是阿姐谢令德与江晏礼的纳征仪式,天未亮,阿姐便已起身梳妆。 谢令仪蹲在芷兰院的廊下,指尖拨着算筹,眼前是一口口朱漆箱笼,放着一会儿仪式上要用的礼器。 箱笼上贴着红签,用小楷分列礼目:玄纁、束帛、俪皮、钱贯、钗钏、锦缎、茶饼、酒醢……一样一样,她方才已经点过三遍。 却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小娘子,江侍郎的函使队已经快到了,这些我都着人送到正堂吧。”沈蕙心递上刚刚从苏愔枫那里取来的令牌,“夫人说一会儿江侍郎送来的聘礼无论多少,都一并作为嫁妆,日后给大娘子带去夫家。只是这按照礼节,还需先抬入芷兰院,这令牌是夫人的私库钥匙,待小娘子清点好那聘礼单子,再归还夫人便是。” “有劳沈妈妈跑一趟了。”谢令仪闻言接下令牌放入袖中,又捧起案上单独存放的礼函,正准备往正堂走去,却顿觉右手上一阵刺痛,“啊。” 谢令仪将手翻转过来,才发觉这礼函底部竟有一小段锋利的锯条,手已被划破了。 “小娘子,”沈蕙心见谢令仪蹙眉忙上前查看,只见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在自家小娘子的手心上,触目惊心,“这木函是主君今早刚派人送来的,一直放在这案上并没人再动过。” “现在没时间追究何人所为了。”谢令仪咬牙将药粉倒在自己的掌心,示意沈蕙心用手帕将自己的伤口简单包好。 一旁帮着整理东西的流云已经闻声赶来,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两段卡在木函缝隙的锯条。谢令仪见自己的血已渗进礼函薄薄的那层板,心下一沉,吩咐流云解开扎缚礼函的那三道五色线。 “小娘子,这该如何是好?”流云展开答婚书,却见那血迹恰好沾染在江晏礼的名讳上,声音有些发颤。 谢令仪还未来得及开口,母亲跟前的冯嬷嬷已走了进来,“三娘子,江侍郎的聘礼已送到,主君和夫人唤您去前厅见礼。” 冯嬷嬷话音未落,看清这屋里的情形猜到几分,低下头道:“三娘子,贸然进屋是奴唐突了。” “无碍,冯妈妈,不知母亲院中可有笔墨。”谢令仪道,“时间紧,还请冯妈妈相助。” “有、有的。”冯嬷嬷抬起头,小跑进苏愔枫的里屋,不一会儿便端出一套笔墨纸砚更兼几盒朱砂、藤黄的颜料膏,虽已被冯嬷嬷匆匆拭过,但其上经年落灰的痕迹清晰可见。 流云接过,开始埋头替谢令仪研墨。 “前堂还请冯妈妈替我遮掩拖延一番。”谢令仪微微欠身。 “三娘子放心,定不会叫那有心人得逞。”冯嬷嬷回礼急急离去。 ----------------- 前堂,谢儆已接过江晏礼呈上的通婚书礼函,以银刀轻轻撬开盒盖。 “伯母,含章妹妹怎的还未到,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不若我去看看。”谢令瑾弯下腰对苏愔枫道,看似压抑的声音却足够让场上每个人都能听清。 “不劳烦二娘子。”冯嬷嬷打断道,“我家三娘子最是稳重守礼,待这吉时到了,自会现身。 谢儆已清了清嗓子,开口朗声读道:“江某系寒门,年二十七,早失怙恃,未有婚媾。” 谢令瑾本被冯嬷嬷堵得心闷,但一想到谢令仪久久未现身,又听到这江晏礼的身世,面上浮出矜骄之色。 “承贤第嫡长女令德,淑范夙芳,金声早振,求展既久,倾慕良深,愿结高援。”谢儆读得郑重,声音放得比平常更慢,“谨因媒人邬敬舆、苏文远,敢以礼请。脱若不遣,伫听嘉命。” 苏愔枫发现了冯嬷嬷今日的异常,但只是不动声色地端坐着,盘着手中的珠串。 堂前传来媒人的声音:“请贵府出答婚书——” 谢令德端坐在屏风后,攥着衣角的手有些发凉,妹妹还未现身,难道上元刺杀妹妹的杀手已埋伏进了这谢府中? “父亲、母亲,见过各位长辈。”谢令仪用宽袖掩住的双手,捧着那礼函走出来,恭敬地递给谢儆。 谢儆的余光瞥见女儿藏在袖中的手用丝帕随意包扎了一番,迟疑了片刻才展开函中的答婚书。 只见整幅婚书上,除了端正的小楷书写的文字,还有两朵绽开的梅花,墨色为枝,朱砂点瓣,藤黄绘蕊,倒是平添了几分灵动。 “三妹,你的手怎么了,没事吧。怎地这么不当心,将血都沾到阿姐的婚书上了。”谢令瑾见那婚书上的画,只道自己得逞了,谢令仪定是左手划伤了,染了血迹上去,不得已补了两笔画。于是一脸关心地上前道,“今日可是阿姐大喜的日子,这多不吉利呀。” 说着便去牵谢令仪的左手,谢令仪佯装欠身要躲,谢令瑾更加笃定,暗暗发力将谢令仪的左手从袖中抽出,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含章不知堂姊在说什么。”谢令仪抽回那只白净得一点疤痕都没有的手,“堂姊若有何事不若等这纳征仪式结束再议也不迟。” “梅者,媒也。又是五瓣,取五福之意。”邬敬舆解围道,“婚书上这两朵梅真是神来之笔。” “承邬公吉言。”谢儆忙接着邬敬舆的话说下去,“江郎,我谢家这份婚书你认可否?” “回丈人,小婿求之不得。”江晏礼闻言立即站起身,整理好衣冠后深深一揖。 “好!好!”谢儆适才有些紧绷的脸一下子浮现出欣慰与满意的微笑,“贤婿请起,请起!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多礼。” 堂上适才有些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谢令仪趁着人声喧闹,挪步到谢令德身旁,“阿姐,没想到平素一本正经的江侍郎,还有这样的一面啊。” “我已与他约法三章,无论如何在外都是要扮好恩爱夫妻的,你只当作戏看就行。”谢令德辩驳道,但耳尖已然泛红。 “阿姐,你可别哄我,这真心还是演戏定是要分清楚的。”谢令仪掩嘴笑道。 第78章 软肋 谢令德不再理会谢令仪对自己的促狭,而是检查起妹妹的手来,“这样大的伤口还作画,真真叫人心疼死。” “阿姐,我左手画的,无碍。”谢令仪笑着说,“谢令瑾能想出这样双管齐下的法子,我还真是小觑了她。” “只不过她没算到你小时候是个左撇子,是后来才习惯用右手的。”谢令德替妹妹重新将手帕包好,“多亏了你,要不然阿姐今日纳征仪式不成,可要被这城中的唾沫星子再淹一回。” “那也是他们忮忌阿姐呢,阿姐不必放在心上。”谢令仪见谢令瑾准备离开前堂低声道,“阿姐,我先去理江侍郎的聘礼单子了。” “去吧,我前厅忙完就回去找你。”谢令德颔首。 ----------------- “令瑾阿姊。”谢令仪遥遥地叫住谢令瑾,上前道,“这锯片你是从何处得来?” “我怎知你这锯片从何得来。”谢令瑾面上闪过一丝不愉。 “这样精巧的锯片去东西二市恐怕也是不好买,但若从军器监那边,应当很好办。”谢令仪顿了顿道,“是那位郭将军给你的?” “你、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哪里认识什么郭将军?”谢令瑾神色变得不自然起来。 “你没在这锯片上下毒,心肠也不算太坏。”谢令仪莞尔一笑,牵过谢令瑾的右手,将冰冷的锯片放在她的掌心包住,“你饶我一命,我也饶你一命。”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谢令瑾被谢令仪紧紧攥着的手传来锥心之痛,滴下血来,“谢令仪,你疯了吗?” “二姊,你猜阿兄怎么轻易就将婚书交了给你,难道他不清楚你对阿姐有多不满,想趁机做点小动作么?”谢令仪摇了摇头,“我可没疯,至少,我不会被人当刀使。” “你住口,不许你这样说我阿兄。”谢令瑾咬牙切齿道,“若是没有阿兄,大伯早就将我扔出谢府了,你少挑拨离间。” “虽然我不知他为何也不看好阿姐这桩婚事,但你犯下此等错事,一旦捅到父亲那里,他恐怕也保不住你。啧,不仅是把你当棋子还是将你当弃子呢。” “不,才不是,是我跟阿兄说我都改了,阿兄相信我,才给我的。”谢令瑾只想挣脱开谢令仪的手,却越挣扎越疼。 “这才对嘛,要说实话。”谢令仪稍稍松开一些,“本是姐妹,我又不想为难你,难道非得在我们阿姐大喜的日子去对簿公堂才好?” “锯片是我向郭将军讨要的。”谢令瑾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承认道,“因为我恨你们,我见不得你们过的顺意。” “二姊姊,多谢你与我掏心窝子。”谢令仪放开手,“只是阿姐若婚事不顺,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你说你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谢令瑾眼神很凶,嘴里却放不出一句狠话。 “姊姊,哑口无言了?”谢令仪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垫在谢令瑾的手上,“这世上男子之幸莫过于无论幼时顽童,抑或弱冠之士,皆被世俗要求踏上一条极为艰苦的道路,不过那是世间最无欺的坦途。女子之哀,在陷于锦绣堆砌的蜜糖罗网,无人教她奋起,只哄她步步滑向那看似极乐的深渊。 姊姊,不要待到镜花水月散尽,方知自身早已力竭,如折翼之鸟,徒留金丝笼中一声叹息。” “谢令仪,说出这样的话,你在朝中也不好过吧,自己做起来都困难的事情,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教我。”谢令瑾有些微微发抖。 “姊姊,可主动权现在在我手里,下次我可不会放过你了。”谢令仪摇头叹息,“当然,我希望没有下次了。” ----------------- “舅舅,物归原主。”谢令仪将锯片放在桌面上。 “既然来了,便坐着说话吧。”苏文远坐在房间正中的椅子上给谢令仪倒了杯茶,“这府中的布局与你当年在华阳长公主府住的主院相差无几,是我特意去宫中找了图纸改建的,可熟悉?” 谢令仪不语,只是将茶盏推了回去。 “圣上心烦时,最喜欢出宫来我这里坐坐。”苏文远看了眼被推回的茶盏,“皎皎不喜欢蒙顶茶?舅舅给你换一种。” “不必了,含章不敢喝舅舅的茶。”谢令仪神情漠然,“舅舅赋闲在家确实闲得很,都有空操心起我谢家的家事来。” “谢令瑾是个蠢的,竟只看你的一只手。”苏文远闻言也不恼。 “舅舅怎没告诉她,我这左手作画还是当年跟您学的呢。”谢令仪笑道,“是舅舅思虑不周了。” “自是我亲外甥女最为聪慧,只是心软得很,谢令瑾这般对你也只是轻轻放过了,那给你姐妹二人投毒的丫头你也放过了。”苏文远轻抿一口茶,“罢了,你难得来,就不必提这些不高兴的事了。” “那我同舅舅还需叙旧么?”谢令仪低头一笑。 “自是有的。”苏文远道,“谈谈你姑姑,解开些误会。皎皎,你父母这些年感情这样不好,你可知为何?” “母亲当年小产,父亲转头便立了谢承奕为宗子,是谁心里都不好过。” 苏文远摇了摇头:“因为你姑姑求愔儿放她出府,她要去找华阳。愔儿心软,架不住她的请求,背着你父亲放了她。后来,她到御前为华阳伸冤,冲撞了陛下。” “舅舅这是要在含章面前撇清自己。”谢令仪冷笑一声,“舅舅当年踩着华阳长公主府三百零九口人的尸骨一步一步走到高位,如今倒是良心发现了?” “皎皎,当年之事我确有对不住你舅母和姑姑的地方,但大家各有难处,身不由己,你一个小辈没必要卷进来,更没有资格来指责我。”苏文远的脸色阴沉了下去,站了起来,“身处高位之人不能心慈手软,你舅母、姑姑乃至祖母都过于感情用事,才落得那般满盘皆输的下场,你难道也要步她们的后尘?” “舅舅,您的门生因为权势选择了你,现在不也站在我们这边么,这九阙宫城里的日子难道止于一个利字么?”谢令仪望着苏文远的眼睛。 “天下无不可算之物,亦无不可鬻之情。”苏文远笑了笑,“还是说你对那位千里迢迢为你赶回上京的裴小将军是真心相待的?” 第79章 送别 谢令仪闻言呼吸微滞。 “自古以来内朝与外将之间的结交,都是君主所忌惮的,更何况你们一个出身门生遍布天下的门阀士族,一个虎符在握,世代镇守边疆。”苏文远重新在红木梅花椅上坐稳,“皎皎,心慈手软不仅害己也害人,你姑姑究竟因何而死,你从没想过吗?” 谢令仪闻言只觉十年那场大火死灰复燃,面上不由得浮出一丝讥诮,“举棋不定,终究是害人害己。华阳姑姨和姑姑的错我们不会再犯了,多谢舅舅提醒。” 苏文远感觉这话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但也听懂了谢令仪话语里的那份讥讽,面色变得更加不愉。 谢令仪抬起眼,看着苏文远,“舅舅,但若要像您当年那样才能换取高位,含章恐怕坐得也并不心安。” “不心安?”苏文远觉得荒诞,“等你的棋盘里的人因为你的谋划而困死,等你站到我这么高的时候仍能做到你说的那样,再来同我讲这话。” ““这就不劳舅舅忧心了。”谢令仪恭敬施礼,摸走桌上的刀片,转身离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舅舅,含章与您再无甚可说的。” ----------------- 上京城外,十里长亭畔,杨花似雪,漫漫飞洒。 谢令仪静立在道旁,零星的残絮沾上衣襟,又随着风簌簌拂落。 不多时,一辆青帷油壁马车远远驶来,在她面前缓缓停稳。 车帘掀开,杜绍瑾一袭青衫走下来,眉目间是一贯的端方,拱手道:“小谢大人。” “闻说杜大人赴任楚州,含章特来相送。”谢令仪叉手还礼道。 杜绍瑾低头行礼时,恰有一团杨絮飘飘悠悠落下来,正好沾在谢令仪帷帽的轻纱上,他抬首看见,下意识伸出手,想替她拂去。 谢令仪却微微一侧身,自己抬手轻轻掸落了。 杜绍瑾的手停在半空,修长的指节微微蜷了蜷,随即垂落身侧,略显局促。 谢令仪似有所感,退后半步,声音透过薄纱传来,清晰而客气:“公主殿下尝言,杜大人深明大义,心怀社稷黎庶。含章在此,愿公子此去一帆风顺,前程似锦,来日方长。” 杜绍瑾回过神,收敛了那一瞬的失态,笑容恢复了平素的温雅,亦端正回礼:“有劳小谢大人代杜某拜谢公主殿下器重。杜某此去,定当竭心尽力,不负殿下所望。” 谢令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杜绍瑾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帷帽的薄纱上停了一瞬,随即转身上车。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毡垫,小几上老仆已经布好了点心。杜绍瑾坐定,夹起一块又放下,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杨花出神。 一直跟着他的老仆布好茶水,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郎君,我们此去山高水远,恐怕再难有这样好的表露心迹的机会。” 杜绍瑾沉默片刻,轻声吟道:“清风不解杨柳意,明月偏知故人心。” 他低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更多的却是释然,“不必了。她已经拒绝过我了。”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渐渐变成天际一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谢令仪正兀自出神间,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幽凉轻语,带着三分讥诮飘入耳中: “谢皎皎,这般依依不舍的。要不然,本将军发发善心,送你一程,随他一块儿上任去?” 谢令仪顿觉脊背一凉。 她垂下眼,将藏在袖里的纱布扯了,调整好表情,才转过身来,微笑道:“裴小将军,您回来了,怎么也不告知含章一声。” 裴昭珩就靠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身玄色劲装,腰悬横刀,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目间的张扬锐气。 他不知站了多久,肩头也落了几点杨絮,闻言挑了挑眉,“哦,我以为皎皎收不到我的信呢。” 谢令仪有些心慌,那些信她还未来得及思虑该如何回合适,着实没想到裴昭珩回来得这样快,“裴将军说笑了,含章岂敢怠慢,只是这几日是真的分身乏术,还未来得及。” “嗯,有空给杜刺史送行,却没时间给我回信。”裴昭珩气极反笑,带着明显的恼意,“从内城崇仁坊谢府到这京郊长亭的路上,可够你将‘已阅’二字写个几遍捎来。” “裴将军,”谢令仪深吸一口气,打断裴昭珩没个正形的玩笑话,“你这次回北境接应乌孙使团之事,皆是我谋划所为。只因我想独占你我找到的那些证据,来换这身官服。” “但同时也为我裴家规避了受陛下忌惮的隐患。”裴昭珩不以为意,柔声问道,“皎皎,你想说什么?说你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说我看到的你只是镜中花,水中月,一触即碎,并非真实?” 裴昭珩弯了弯腰,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可你在兰阳赈灾的温柔、在诗会上为陆将军写诗辩清白的勇敢、在秋狩场上略施小计搅动大局得逞后的狡黠、醉酒倒在我怀里的恣意,在天子面前为我处理后顾之忧的临危不乱,在我眼里都是真实欢喜的。” “裴将军。”谢令仪听完,面色坦然,却微微偏了偏下巴,“你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你看到的,给你的那点温情,都是我明码标价的诱饵,只是为了达成我目的的手段罢了。” “那现在呢,你目的都达成了?” “现在,”谢令仪扬了扬官袍,轻吁一口气,“算是吧。” “皎皎,我不信。”裴昭珩语气里带着固执与笃定,“你野心没这么小。举朝文武,哪个比我用起来更趁手?你没找到下家之前就不能再装一装吗?还是说你被陛下刺激到了,铁了心要学邬相做个孤臣?” “裴将军,我如何选择与你无干。”谢令仪神色淡淡,袖中的佛珠却转了又转,划过右手掌心那道将将好了一半的疤痕,“你不过是我命途里的过客,唯我知我来路始终,我永远只站在我自己这一边。” 第80章 枯木 “可我的立场是你,谢皎皎,我也永远站在你这一边。”裴昭珩声音有些涩,却有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认真,“我才不会是你命途里的过客,从我们在兰阳重逢的那天起,我就打定主意再不会离开你。” 谢令仪听到“重逢”两个字心颤了一下,阿珩、阿珩,原来从不是巧合。 但她很快恢复了清醒,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摇了摇头:“裴将军看来对我用情至深,只可惜也是认错人了,才引起这误会一场。且纵是旧相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望裴将军不要一味地沉溺过去才好。” 她抬起眼,隔着薄纱与他对视,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裴将军,我们从一开始便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你所谓的真心,在我看来,也不过是累赘。陛下绝不会坐视裴谢两家联姻,你我心知肚明。裴将军是聪明人,定不会困于儿女私情,弃亲族于不顾,视大局于无睹。” 她说完,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去。 裴昭珩却在她转身的瞬间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绳,精准地截住了她的脚步: “皎皎,你口口声声利益、误会、大局,为何却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辩驳。” 裴昭珩见谢令仪顿住,快步上前一步,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他眼底泛着红,带着委屈,带着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就那样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皎皎,你看看我。抛开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告诉我,你可曾对我动一点心。” 风穿过长亭,将谢令仪帷帽的轻纱轻轻吹开,也卷起漫天杨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谢令仪沉默了片刻,用轻纱重新掩住面容,开口道,“不曾。” 不曾。 “我抛不开那些,裴昭珩。”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看着裴昭珩道,“我的心早就死了,就像那夜我们在热果汤铺子旁边见的那株樱桃树,十年前就枯死了,哪怕到了春天也不会开花,更结不出果来。” “裴将军不必在我身上费些无用的功夫。”谢令仪释然地笑了笑,“情深不寿,利多长久。我虽对你没什么真心,但我这人做买卖一向诚信,不会教裴将军亏了去。” “谢含章,行,你够狠的。”裴昭珩闻言收起适才泫然欲泣的表情,嘴角慢慢挑起一个称得上嚣张的弧度,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层薄纱后模糊的轮廓,“只谈买卖?也好,谢大人的心既然已经死了,那也别给旁人了,本将军连人带心都预定了,等什么时候活过来了,就归本将军。” “若是活不过来了......”谢令仪总觉得裴昭珩这个人,不管是行兵打仗还是谋局观势,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若是这辈子活不过来了,那本将军也认,这世上的生意本也没有稳赚不赔的。”裴昭珩笑着说,“你和公主殿下要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裴家永远是你最后的底牌。” “这......” 世界上好像真的有稳赚不赔的生意。 “裴昭珩,你见过谁家这样谈生意的。”谢令仪沉吟片刻开口道,“你的条件我应下了,作为回报,我与殿下也会为裴家辟一条生路,绝不令忠臣受委屈。” ----------------- “殿下今日怎有功夫来我京兆府的法曹鞠狱院?”谢令仪在正厅点了卯,刚回到自己司法参军府衙西侧的院里,便看见崇宁公主已经端坐在正堂上了。 “皎......谢参军,”崇宁公主闻言从桌上堆积如山的案牍里抬起头,笑道,“有要紧的公务与你商榷,怎么,今日怎一大早就很劳累的样子,不会在这里看了一夜的案牍吧?” “殿下忘了?”谢令仪打了个哈欠,“您派我送杜大人一程,我天不亮便醒了,自是没有睡够。” “唔,原是我的问题。”崇宁露出略有歉意的表情,接着道,“但这大射礼之事又不得不再劳烦劳烦谢参军了。” “陛下将大射礼的事情交给殿下了?”谢令仪闻言一扫倦怠,“恭喜殿下,近来真是好事连连。” “此次大射礼乌孙和回鹘使团也要参加,父皇很重视,这正是扬我大晟国威的好时机。乌孙新败恐是心服口不服,仍阴蓄异志;回鹘一向是事大以礼的墙头草。”崇宁拉着谢令仪坐到自己身侧低语道,“更不必提契丹近来异动频频,对我们虎视眈眈。” “陛下是想借此良机巩固与乌孙、回鹘的盟约,以对抗日益强盛的契丹。”谢令仪颔首,为崇宁斟了杯茶,“此事举足轻重,我们必要小心行事。” “除了李崇政执掌的五府三卫,父皇这次还点了千牛卫、领军卫作为宿卫。”崇宁道。 “李崇政便算了,他跟着天子这么多年,到底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谢令仪道,“这郭炅宇可得小心些,是个不安分的。” “所幸父皇还命了裴昭珩作内厢宿卫的总指挥。”崇宁道,“不然,遇上这两个棘手的,还真叫我头大。” “咳咳咳。”谢令仪呛了口茶。 “你今早没见到他?”崇宁讶然,轻轻抚了抚谢令仪的背道,“我还以为他昨夜与我从宫里出来,打听你的行踪,是要偷偷给你个惊喜呢。” “我说这上京城这么大,他怎么那么精准找到我了,原来是殿下干的好事啊。”谢令仪终于顺过气来,“殿下,我拒绝他了。不过你放心,他聪慧的很,不会因此而投向东宫或是成王。” “皎皎。”崇宁很快反应过来,“你若是……” “殿下,”谢令仪打断崇宁道,“若是你笼络平衡了谢家和裴家,陛下是乐见其成的;但若是谢家和裴家联手选了你,那便是另一番意味了。” 谢令仪拍了拍崇宁的手道,“殿下,我们好不容易重新走回这朝堂,每一步都是我慎之又慎、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既做了选择,那就必不会懊悔遗憾。” 崇宁刮了刮谢令仪的鼻子,“两个呆瓜。” 第81章 射礼 酒过三巡,武德殿中觥筹交错,乐声渐缓。 邬敬舆与崇宁公主一同离席,整袖正冠,二人趋步至天子御座下,拱手朗声道:“陛下,射礼已备,请旨开射。” “好。”天子微微颔首。 邬敬舆转向阶下,扬声宣道:“制曰可——射礼始。” 殿门大开,一股清冽的春风裹挟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众人随着天子从殿内鱼贯而出,只见殿前编钟、编罄、建鼓等乐器在射场东侧依序排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碧交映。 乌孙和回鹘的使团被安排在射场的南侧,几名侍官引着他们落座,谢令仪跪坐在崇宁公主身侧,边擦拭崇宁今日要用的角弓,边用余光观察场上的情况。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崇宁接过谢令仪递来的角弓,试了试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皎皎,我真是有些期待我两位弟弟今日的表现了。” “殿下,我倒是很想看看那二人会有什么举动。”谢令仪以扇掩面低声道,崇宁顺着谢令仪的目光看去,乌孙小昆弥乌就屠和回鹘现任可汗最疼爱的小儿子阿史那朔正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据裴小将军讲,这回鹘的茹茹公主阿史那雅乃现任可汗的大女儿,是先可敦所生,与现任可敦所生的阿史那朔同父异母,这可汗的两任可敦倒是亲姐妹,不过看起来他们的关系很微妙。” “说的含蓄,直白点便是不好。”崇宁托了腮偏头看向谢令仪道,“阿史那朔已经与乌就屠聊了一刻钟了,都没回头看一眼他阿姐。” 谢令仪还想再言,却见裴昭珩手持长弓,腰悬箭壶,从天子身旁,大步跨出,单膝跪地:“陛下,射手就位,请陛下发第一番射。” 天子接过长弓,抬手示意,九十弓外射场上虎侯的箭靶已高高竖起,虎皮斑斓,靶心用朱白苍黄玄五种颜色绘成,气势慑人。 第一声鼓响如惊雷滚过殿庭,天子搭箭扣弦,随《驺虞》的乐音应节发矢,一箭、两箭、三箭……及至第九箭破空而出,正中虎侯靶心,招箭班连唱九声“中的”。 “哈哈哈哈,朕以弧矢定天下,今日九发九中,四海宾服,看来老天还是眷顾我大晟的。”天子收弓笑道。 “陛下连发连中,正是上天示兆,我大晟基业永固。”百官闻言伏地贺道。 谢令仪随着众人起身,却见阿史那朔脸上浮出一抹不屑,心下不由一颤。 天子满面红光地颔首,将弓还给内侍,退回御座,下令道:“望舒、昌儿还有曜儿,你们一起吧。” “儿臣领旨。”三人闻令起身应道。 太子面色阴沉,成王则受宠若惊,面露喜色。 崇宁待他二人站定,方踱步至太子右首。 天子原本含笑看着场中,目光触及这暗流涌动的一幕,笑意微微一滞。随即,他端起案上的酒爵,掩住了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诸皇子射!” 乐声刚起,太子与成王便争先发箭,一箭接着一箭,虎虎生风。 太子箭箭不离红心,成王则都贴着太子的箭杆钉进去,甚至顶落了一支,乐声方到第十二节结束,二人的七箭都已全部射完,熊侯的靶心已无一点空隙。 成王落下最后一箭,很是自得,斜眼去看仍执弓立于射席的崇宁公主。 崇宁搭上最后一只箭,直到貍首的第十三节响起,才松开扣弦的手指——一箭飞出,直奔那已插满箭羽的熊侯。 箭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成王最后一箭的箭杆——“咔”的一声脆响,成王的箭羽从中间齐齐裂开,公主的箭劈开它的箭杆,牢牢扎进靶心正中。 全场鸦雀无声。 招箭班愣了一息,才高声唱报:“崇宁公主——七发七中!” “好,都不愧是朕的儿女。”天子看着场上的这番热闹带头喝起彩来,又转向公主,语气柔和了几分,“望舒,到朕左边来。今日外国使臣们也在座,让他们看看,我大晟的公主是何等风仪。” 崇宁从容行礼,将弓箭交到谢令仪手上,坐到天子的左下首。 太子和成王各自退回席位,太子的面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成王脸上那点自得早已消失殆尽,有些阴鸷地看着自己那根被劈断的箭矢。 “今日射礼,望舒七箭七中,朕很高兴。”天子看着场上侍从正将虎侯和熊侯的箭靶撤下,换上新的,眼中含着笑道,“想要什么奖赏,尽管说。” 崇宁起身行礼:“儿臣为父皇分忧,不敢言赏。” “朕一向是赏罚分明,若是光罚不赏如何能服众。”天子摆了摆手,“说吧,可有什么想要的?” 场中安静下来。 “父皇既这样说,那儿臣便不客气了。”崇宁垂眸思索片刻,又抬起头看向天子,“儿臣斗胆,想求父皇在京畿及各道州广设收容堂。” 天子不置可否,“说下去。” 崇宁继续道:“儿臣见过太多因战乱、天灾、家贫而无处可去的孤儿,若能教他们识字明理,习得一技之长。待他们长大,或可科考为官,或可从军报国,或可务农经商,总归是一条活路,不至于沦为社稷之累。” “准了。”天子闻言开口,没有什么犹疑,“着户部、工部会商,拟出章程来,前些日子你不是同含章还有江爱卿几人办了个同川书院吗,便先于那里试行,若行之有效,再推行各道州县。” 天子顿了顿,笑着说:“只是此事由你全权督办,累了可别来找父皇诉苦啊。 “儿臣接旨。”崇宁走下御前叩首谢恩。 天子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起来吧,朕今日高兴。这射场上,有人争,有人等,有人看,只有你想的是那些不能来这射场的人。这才是朕的女儿。”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阶下使臣席位,声音提高了几分:“诸位使臣,我大晟的公主,可还当得起你们一句称赞?” 阿史那雅闻言率先起身:“公主殿下仁民爱物,这件事在我们草原上也是少有的善举,阿史那雅敬重您。” 第82章 比试 乌就屠闻言也拱手道:“公主仁心,令人敬佩。” 阿史那朔这才抬眼看了崇宁一眼,但仍没有作声。 崇宁以酒回礼,重新坐回到席上。 司射官扬旗高唱:“百官射!” 群臣按品级列队,文东武西。第一耦趋步至射位,张弓搭箭,鼓声三起,箭应声而出,中靶者少,脱靶者多。 司射唱获声此起彼伏,中者喜形于色,不中者羞赧退后,罚酒三觥。一时殿庭弦响阵阵,喝彩与叹息交织。 “殿下这好箭法是谁点拨的?”谢令仪笑道,“突飞猛进的。” “自然是驸马。”崇宁叹了口气,“婚后这几个月,我每日是晨起也练,晌午也练,这才有些摸清门路。” “看来我以后不敢与殿下比试这箭法了,”谢令仪捂嘴笑道,“殿下得名师指教,皎皎望尘莫及。” “你再这般笑我,我可要恼了。”崇宁用扇子轻敲谢令仪的手背。 百官射毕,殿庭渐归沉寂。 乌就屠正侧身和阿史那朔说着什么,阿史那朔脸上浮上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司射正欲唱“彻侯”,却被席间一声不太熟练的汉话打断了, “天可汗,”阿史那朔整了整翻领窄袖的胡袍,走到御座前方,右臂横胸,行了一个蕃礼,“臣远涉万里,得睹天朝射艺,心折不已。臣在家乡亦习骑射,虽粗陋不堪,不及陛下与诸皇子箭无虚发,但此时此景也心痒难耐,万望陛下允准臣也试发一箭。” “卿远道而来,既有此意,朕岂有不准之理?”天子笑道,“不知卿想同谁比?” 阿史那朔目光在庭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崇宁公主身侧的谢令仪身上,“臣想同她比。” 天子看了看谢令仪,开口道,“朕的这位谢爱卿是京兆府的司法参军,并非武将。卿若想比射艺,朕这里有百战宿将任卿挑选。” 郭炅宇跨步而出,“陛下,臣与谢大人缘分匪浅,今日愿替谢大人与使臣一试。” “鸿门宴来了。”谢令仪以扇掩面,悄声对崇宁公主说道。 “啧啧啧,郭炅宇真是脸都不要了。”崇宁忍不住地嫌恶,“用这模棱两可的话来玷污你的清名。”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谢令仪望向侍立在天子身后的裴昭珩,用眼神示意他退回去。 “臣方见公主殿下英姿,十分叹服,这位一直陪同公主殿下的女官想来也是文武兼资,臣斗胆请她一试。既不伤两国体面,也算一段风流佳话。”阿史那朔补充道。 “臣,愿意与使臣一试。”谢令仪放下团扇,起身离席道,“陛下,臣虽只是大晟七品文官,但使臣既点名要与臣相较,臣若避而不战,是辱大晟威仪;若假手于人,是欺外邦远客,非我大国气度。臣请陛下恩准,容臣亲自上场一试。” 天子闻言面露满意之色:“含章有几分把握?” 谢令仪抬头直视天子,嘴角微微一弯:“臣不敢言胜,但敢言必不失我晟朝的体面。” 天子哈哈一笑,抚掌道:“好!朕就准你。若赢了,朕重重有赏。” 郭炅宇还想上前说些什么,天子已挥手道:“郭将军先退下吧,就让含章与使臣比试。” 谢令仪也叉手道:“将军愿替下官比试,下官感佩于心。将军并非为己争胜,是为大晟体面、为万邦观瞻。此等大义,臣不敢忘。” “裴爱卿,将朕的弓给含章用吧。”天子颔首示意。 裴昭珩闻言取过天子的七斗弓,走下御座丹阶,递给谢令仪。 谢令仪双手接过,右手手心除了有些凉意的弓,还多了一块温润的玉,是裴昭珩的扳指。 谢令仪迟疑了一下还是戴上了,她试了试弦,接过内侍递来的三支箭。 阿史那朔已经在射位站定,持的是西域角弓,弓身沉黑,弦绷得极紧。 司射高唱:“回鹘特勒阿史那朔——对——京兆府司法参军谢令仪——各射三矢,以中多者为胜!” 谢令仪道:“使臣先请。” 阿史那朔并不推辞,只待鼓声一响,箭矢离弦而去。 不出意外,他弓马纯熟,三发三中。 收弓回身,阿史那朔面带得色地看着谢令仪。 谢令仪并没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淡淡一笑,示意内侍给自己的眼睛蒙上红绸。 谢令仪立在射位上,浅绿大袖衫裹住纤韧腰身,腰间系着天子特赏的绯鱼袋。鹅黄帔帛垂落臂弯,与红绸一起迎着春风飞舞。 挽弓,搭箭,红绸之下的那半张清丽面容只露出一弯嘴角。 第一箭,弓弦响处,箭矢破空而出,“夺”的一声,钉在靶心正中。 第二箭,她微微调整角度,箭出如电,再次正中红心,与第一箭相距不足半寸。 阿史那朔的脸色开始发白。 第三箭,她引弓不发,似乎在感受风向。 忽然,她松手——箭矢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不偏不倚,又与靶心上第一箭重合! 殿前先是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山呼般的喝彩。 谢令仪取下红绸。 阿史那朔面色青白,半晌,才躬身抱拳:“谢参军箭术如神,小臣佩服。” “好!含章果然不负朕望。”天子见状龙颜大悦,站起身来,“含章以七品之身,展不世之艺,扬我国威于四海。朕心甚慰,着即升授从五品上,赏金百两,绢百匹。” “臣,谢陛下隆恩。”谢令仪叩首拜道。 “特勒远来是客,虽败犹荣。朕赐卿一杯,饮了此酒,莫生芥蒂。”天子抬手示意内侍斟酒。 阿史那朔接过酒一饮而尽,“臣,心服口服。” 天子颔首,又转向乌就屠,说道,“朕听闻,乌孙今年雪大,冻死了不少牲畜,故而少进贡大晟三成马。” 乌就屠闻言站起身,拱手道:“大晟天子明鉴,乌孙确实遭了些灾,不过已经缓过来了,少进贡的那些马匹也在路上了。” 天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朕亦已命户部拨了粮草,不日便发往乌孙。” 乌就屠连忙起身,拱手道:“大晟天子仁德,乌孙上下感念不尽。” 天子抬了抬手道:“今日射礼普天同庆,番邦来朝,朕要与使臣、百官还有我大晟的子民同乐,不醉不归!” 第83章 恩怨 酒阑人散,崇宁不容谢令仪推辞,拉着她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缓缓行在朱雀大街上,入了夜的长街仍有余灯未熄,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声响沉闷而有节律,像是这偌大宫城入梦前的呼吸。 车内,崇宁已为谢令仪斟了杯酒,笑着递过去,“敬功臣一杯。” 谢令仪接过,低头轻嗅,眉梢微微扬起:“翠涛?” “皎皎闻香识酒,甚是风雅。”崇宁笑道,“正是父皇私藏多年的翠涛。适才趁他心情好,命驸马讨了来,知你在席上不肯多饮,特意藏了,现在给你。” “多谢殿下。”谢令仪笑着接过,小抿一口,入喉绵柔,酯香深长,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她搁下杯子,开口道:“驸马此番直言上谏陛下,‘户部钱献入内藏,是用官物以结私恩’,反倒是愈发得陛下信任了。” “这将户部钱物进献给皇帝私库正是从李证道上任开始的溜须拍马的风气,早该止一止了。”崇宁颔首,随即话锋一转,“不说驸马了,你用那红绸蒙着眼睛,是怎么做到还能射中的?” “殿下也被我骗到了。”谢令仪轻笑,身子微微前倾,附到崇宁耳边,声音压低了些,气息里还带着翠涛的余香,“这射礼的排兵布阵,百官、藩使、观礼百姓的进出路线和场地,可都是我这个司法参军一手布置的。既然察觉到他们有所动作,我能不提前靠这职务之便做做手脚么?”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点狡黠的光,眼尾微微扬起,“这场上唯有那个靶心,我让人在里面绑了磁石。我只需往大致的方向全力射出,箭矢自会寻过去,闭着眼睛也能中。” 崇宁听完,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促狭道:“难怪刚刚瞧见青隼急急忙忙往那边跑,原是要替你拾掇残局。” 谢令仪闻言,立刻板了板脸。 “殿下,是我们。”她一字一顿,“是替我们善后。” “好好好。”崇宁看她那副认真模样,笑着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语气里带着纵容,“我们早就是枯荣相系,休戚与共了。不过你的胆子倒是大,就不怕有心之人捅到父皇面前,告你个欺君之罪?” 谢令仪闻言,脊背挺了挺,神色间不见半分惧意,反生出几分理直气壮的笃定来:“陛下若知晓真相,也只会赞我未雨绸缪。横竖这面子是给我大晟长的。若真有更蠢的,在外臣面前揭发了我,恐怕先活不了的是他自己。” “万全之策,着实精妙。”崇宁抚掌,轻轻叹了一声,“你今日得了父皇的青眼,又在这众人面前与郭炅宇划清界限,只怕你那好舅舅是要被你气得在相府再休沐上一个月。” “气了他多次,也不差这回了。”谢令仪的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掠过一丝不屑,她顿了顿,神色收敛了些,声音也沉下来几分,“不过有一事我还未来得及禀报殿下,既然陛下心底并不认为华阳姑姨与杨家伙同造反,那他这些年这般信任当年诬告华阳姑姨谋逆的苏文远,定是因当时华阳姑姨已薨逝,回天乏力,二人索性以此为由绞杀日益声势显赫的杨家。苏文远言自己当年确有对不住姑姨和姑姑之处,应是这个缘由。”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崇宁眉头微微蹙起,“倒是对你存了拉拢之意。” “兰阳之事,上元刺杀,陛下对他已种下怀疑之心。更兼成王行事愈发高调——殿下在场上未见成王抢占太子殿下左位时,陛下那阴沉的脸色。”谢令仪冷哼一声,“苏文远这个老狐狸怎会不知圣心已然生隙。那些往事内情他定是清楚得很,便想拉拢我这个最像姑姑当年之人,去再次博得陛下垂怜。” “倒是给我们提供了思路。”她缓缓开口,摩挲了几下衣角,“既然父皇对姑姑和姑姨心怀愧疚,那我们不妨再像些。虽父皇不会因担忧我落得跟姑姑一个下场就将储位传给我,但定会因此多怜惜我几分。那我们的赢面便更大些。” 说到这里,崇宁伸出手,双掌合十,做了一个忏悔的手势,语气轻了几分,“只是忧心姑姑九泉之下因此生我们的气。” “若是姑姑能被我气活,我日日被她训诫也是愿意的。”谢令仪用丝帕揩了揩有些发红的眼眶,“可姑姑最是通权达变。她若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只会说——这好法子被苏文远生生用了十年,也不知化为己用。” “像是姑姑会说出来的话。”崇宁破涕而笑,笑意还未从脸上褪去,她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一正,语调也随之沉了下来,“今日观乌就屠和阿史那朔的神情,二人定是早已勾搭到一起,虽射礼之事已然逢凶化吉,但仍不可掉以轻心。” “乌孙和回鹘抱团取暖已久,素来桀骜,陛下今日借我与阿史那朔比试一事,好好敲打了他们一番。却不知他们是收敛了那些野心,还是愈发激起不臣之心来。”谢令仪闻言也面色凝重起来。 “若是区区一次敲打便能激起的,那便不叫不臣之心,而是蓄谋已久的狼子野心。”崇宁轻摇了几下团扇,说道,“外族有不臣之心,原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大晟向来秉持着‘大国者下流’,但若小国不懂得敬畏和本分,我们也没必要一直容让。今日陛下以射礼敲山震虎,他们若因此便坐不住,反倒说明这一敲正敲在了七寸上。” “早一日看清他们的底牌,总好过被他们继续温顺地骗下去。”谢令仪又抿了口醒酒茶。 话音方落,车外响起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车旁的侍卫并未阻拦。 谢令仪抬手将车帘挑开一道缝。来人正是驸马姜渊,策马与马车并行,微俯下身。 “殿下,小谢大人。”姜渊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神色却让人心里一沉,“裴小将军出事了。” 第84章 廷议 “什么?”谢令仪挑帘的指尖僵住了。 “刑部尚书严大人和大理寺卿荀大人,现在已经带着裴小将军进了系凤阁,这怎么判决还要待明日廷议再议。适才我出宫时,只听到了一些风声,说是裴小将军在西市宝记行失手杀了阿史那朔。”姜渊说道。 “案发现场、人证、物证这些都已经审核过了么?”崇宁问道,“这般急就要判决,是想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殿下,看来他们的目标很是明确,就是裴昭珩。”谢令仪的手有些颤抖,但声音很是平稳,“今夜我们不可轻举妄动,这里不是议事的地方,我们尽快回府。” 崇宁还未来得及答应,马车已戛然停住,随行在一旁的姜渊也急勒住马,马儿发出一声嘶鸣。 车前遥遥立着一人牵着一马,姜渊看清来人,翻身下马,迎了上去,“徐内侍。” 崇宁闻言拍了拍谢令仪的手,示意她噤声,自己从马车上下去。 徐安施礼道,“殿下,传陛下口谕,宣您进宫。” “劳烦内侍了。”崇宁点了点头,“请公公先行,吾坐马车稍后便到。” “殿下,陛下说事情紧急,您可得尽快啊。” “不知这么晚了父皇找我所为何事,还请内侍明示,我心里有个底。”崇宁公主佯装惊讶。 徐安看了看姜渊,也面露讶然,“驸马没跟您说?裴小将军酿成大祸,陛下应是要找您商议对策呢。” “这......”崇宁脸上一下子浮现出震惊,正了正脸色,“多谢内侍告知,我这便骑马进宫。” 等徐安告退,谢令仪从车幕后探出半个脑袋,崇宁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姜渊为崇宁牵过马,崇宁翻身上马。 “姜大人,此处离公主府也不远了,劳烦您给我借匹马。”谢令仪询问道。 “自然。”姜渊答应道。 ----------------- 五更三点,宫门未开,承天门外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风从昨夜就没停过,卷着槐花和尘土,打在谢令仪的朝服上簌簌作响。 灯笼在风里晃得厉害,光影乱摇,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但大多三五成群,自然地分成几堆。 谢令仪站在队伍末,用手狠狠地掐住臂上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浅绿色的官袍上很快沁出一道鲜红的血迹。 “皎皎,”邬敬舆见四下无人,从阴影处挪步到谢令仪身旁,“为了接这案子,倒也不用这么拼吧。” “邬老头,”谢令仪用左袖掩住那道血痕,抬起眼,“富贵险中求,这样的机会多难得,皎皎自然是要抓住的。” “你这第一回参加廷议,就赌这么大的。”邬敬舆用象牙笏拍了拍谢令仪,“后生可畏啊。” “邬老一会儿可要配合好。”谢令仪挑眉,“快回您的前列去吧。” 邬敬舆闻言不甘地走回原位,清清嗓子:“咳咳咳,肃静。” 百官闻言走回原位。 “宣——百官觐见。” 又过了近一个时辰,徐安才出来宣旨。 太极殿上,天子端坐在御座上,面带疲色。 左下首坐着乌就屠、阿史那雅和几位使团的使者,见百官入朝,他们纷纷起身,在内侍的引导下出殿。 阿史那雅从谢令仪身侧经过时,顿了一息,侧目斜睨了谢令仪一眼。 谢令仪虽察觉那道目光,仍站得笔直。 刑部尚书严养之首先出班道:“依《唐律》,斗殴杀人者绞,裴昭衍身为朝廷三品大员,臣请依《八议》之条,应判流刑,流三千里,上请圣裁。” “臣有异议。”鸿胪寺卿卢晦出班道,“陛下,阿史那朔持节入朝,名在国书,裴小将身为吾大晟名将,不持威仪,一言不合,当众扼杀使臣,仅判流刑,此事传至西域各国,必谓吾大晟轻慢,边衅一起,北境不得安宁。裴昭衍一身之罪小,朝廷失使属国之罪大。” “卢大人此言差矣。”成王忽道,“裴小将军七败乌孙,三胜回鹘,威震契丹,今为一胡人,绞杀我大晟之良将乎?” 啧,成王倒是直接替裴昭珩将罪认了,在这个时候只提裴昭珩功高震主的战绩,是唯恐裴昭珩死得不够快啊。 谢令仪腹诽着,但面上仍恭恭敬敬的。 “陛下,裴小将军擅杀藩属贵胄,恐是故意破坏两国盟好,以保证他裴氏在北境的地位,此举可谓不忠不孝不义,臣以为应当从严判罚,以儆效尤。”谢儆上前反驳道。 此言一出,太极殿的气压都为之一滞。 父亲这还想跟元佑合作呢,早点致仕吧,别给谢家添乱了。 谢令仪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天子揉了揉额角。 “陛下,臣倒是觉得此事不该如各位大人所言那般武断。”大理寺少卿顾玄开口道,“使臣的尸体臣都没有查验,仅凭乌就屠一人证词恐怕不能服众。” “哼,年轻人处理事情便是顾此失彼。”苏文远侧过身,看了眼顾玄,“现在回鹘使团震怒,又有乌孙小昆弥作证,人是不是他裴昭珩杀的还重要吗?我们应先给藩使一个交代,一个态度,以安民心。” 顾玄还想开口,被苏文远又噎了一句,“顾少卿,你与裴昭珩是同门师兄弟,英国公又曾拜在你姑祖母门下,但在这国家大事上,最是忌讳这些私人感情,当一切以大局为重啊。” “陛下,臣有另一要事想奏。”邬敬舆开口道。 “准奏。”天子皱着的眉头稍微舒展开一些。 “陛下,臣昨日回府时遇到了刺杀,幸得谢参军顺路归家时替臣挡了一刀,否则臣今日恐不能再睹圣颜啊。”邬敬舆道,“臣今年七十有八,膝下并无一儿半女,死不足惜。臣放心不下的只陛下和大晟,这刺客竟连我这样半截入土的人都不放过,其心可诛啊。” “什么刺客,竟敢当街刺杀我大晟当朝左相。”天子闻言怒目圆睁,重重拍了几下御座扶手,咳了几声,面上泛起潮红。他抬眼见到谢令仪左袖上故意露出的血痕,开口道:“含章,上前来。” 第85章 升官 谢令仪闻言出班,施了一礼,“臣在。” “你这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天子起身问道,“还没止住血?” “臣低估了那刺客的刀的厉害,没料想只轻轻一下,这伤口却这般深。适才在殿外已又寻太医包扎了,只是还未来得及再换一身官袍。”谢令仪欠了欠身,“臣殿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算不得什么大事。”天子摆了摆手道,“你可看清那刺客的样貌?” “陛下,这......”,谢令仪低头思索了片刻,方才开口道,“夜色昏暗,那刺客又蒙着面,臣并未看得真切,只觉得那刺客眉眼很高,长得似乎......并不像我大晟人的样貌。” “哦,谢参军的意思是那外国使团的人也攻击了邬老和您,可用此事与外使商量减轻裴昭珩的处决吗?”苏文远冷笑道,“可在场的仅有谢参军这一位人证,怎能令外使信服?” “苏相,您这话就偏颇了。”谢令仪朝着苏文远作揖道,“也只有乌孙小昆弥一人指认是裴将军杀了阿史那朔,您不也信了么。” “谢参军真是巧舌如簧,可若拿不出确凿证据,按照律法,这诬告人者,可是要反坐其罪的。谢参军不会不清楚吧。” “多谢苏相提醒,含章自然是清楚的。”谢令仪莞尔一笑,“含章斗胆恳请陛下彻查阿史那朔被杀、邬老遇刺二案。臣不敢以一身之微命,惊扰各国之和议;然更不敢以不言,致陷君父于不测之患。察实则雷霆震怒,以示天威;察虚则微臣伏罪,以谢友邦。臣所请者,非为臣身家性命计,实为祖宗宗庙、江山社稷计也。” “太子,你觉得呢?”天子突然转向一直沉默不言的太子道。 “父皇,裴小将军出身西眷裴氏,怎会做出这样不识大体的错事来,定是有小人陷害。”太子突然被点到,一时有些慌张。 天子不置可否偏过头去,“望舒,你认为呢?” “父皇,儿臣以为自古邦交信义为先,既有疑处,自当理清再结盟约,方得长久稳定。儿臣亦恳请父皇彻查二案。”崇宁公主在宫中呆了一夜,对天子的想法有些揣测。 “嗯,崇宁说的在理。”天子点了点头,“含章能于盟好之际,存忧危之思,不避斧钺而直言,乃社稷之臣也。即日起擢为大理寺丞,主理此二案,查清真相。” “臣叩谢圣恩,臣必不负使命,尽心竭力追查真凶。事若有失,臣甘受斧钺,不累圣明。” ----------------- 从太极殿里出来,谢儆正准备拦住谢令仪,却被崇宁公主抢了先,“谢尚书,吾与小谢大人有几句体己话要讲,还请您先行,含章我会送她回府。” “那就有劳殿下了。”谢儆的脸色有些沉。 谢令仪心中偷笑,乖巧地跟在崇宁身后,崇宁倒也不着急问她话,二人无言地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你与邬老翁一晚上琢磨个这样的法子出来?”一上马车,崇宁公主便嗔怒道,“你就罢了,邬老翁也由着你胡来?” “殿下消消气嘛,”谢令仪揪住崇宁的一角,“殿下,您在宫里传不出消息来,我们也是没办法了嘛。” “哦,是我的不是了。”崇宁眉峰上挑了一下,叹了口气,“不与你胡诌了,我昨夜跟着父皇去了系凤阁,见了裴小将军。” “哦,他说了些什么?”谢令仪指尖转了几圈佛珠。 崇宁公主注意道谢令仪的小动作,开口道:“裴将军查到些有意思的事情,但想必不好意思同你讲,便从未与你提过。” “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说的那般情深,有事还是瞒着我。”谢令仪微微低下头。 “欸,”崇宁公主摇了摇头,“这事还真是要瞒着你。” 谢令仪闻言抬头,刚想开口却被崇宁打断道,“裴小将军这一年的时间断断续续收到过几封箭信。这第一封信说的是匐桑偷袭,引他去了兰阳,就在他快到兰阳的时候,回鹘和战败的乌孙突然发起了反击,还好他们的阴谋早被裴老将军预料,还没等到陈贵妃的兄长陈定忠赶到,便已平息了战乱。” “这第二封,引他在上元节回了上京,说的是有人为了你手上的证据要对你动手,”崇宁顿了顿,“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他道自己曾怀疑是父皇想动他裴家故意为之,不过从昨夜之事来看,绝不是父皇,毕竟没有哪个帝王会为了杀臣子,把自己置于一个这样不利的位置。” “他不要命了,这些话直接同陛下说。”谢令仪盘佛珠的手一滞。 “这第三封,便是昨夜他去了这西市宝记行的缘由。”崇宁公主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父皇交给我了,喏。” 谢令仪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只书“西市宝记行,阿史那朔”几个字,谢令仪借着窗透进来的光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个纸条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这字倒像是刚学会写字似的,定是不想让人识辩出。裴小将军平日看着怪聪明的,这样拙劣的骗局他还去?真是个呆瓜。” “你们二人哪个不是。”崇宁公主点了点谢令仪的额头,又低头拉过谢令仪的手道,“疼不疼?” 谢令仪摇摇头,绽开笑意,“殿下早这么关心我,就不疼了。” “这伤口竟能骗过江晏礼,也是难为你了。” “这便是我昨日去找邬老头的原因。陛下前两日刚赏了他一对乌孙的双刀,又请白夫人动的手,就算那仵作再有经眼些也分辨不出真假。殿下,您瞧我这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的可好。” “好是好,只是也太险些,你还在父皇面前立了军令,要将这案子于五日内查清,若是证明不了裴将军的清白就要将自己搭进去了。”崇宁忧心忡忡,“裴将军没了还有陆将军、许将军。皎皎,可我的后背交于谁都不放心,没有谁能替代你。” “殿下,我这般说,自然是有些底气的,您就安心吧。”谢令仪勾了勾手,附到崇宁耳边低声又说了几句。 “小机灵鬼,那我便安心在公主府里坐镇了。”崇宁笑道,“静候皎皎佳音。” 第86章 收网 “小娘子,我们在这里蹲了一个月,颇有成效。” 轻羽半推开窗,站在这二楼客栈的房间内,向下看着这巷子里往来僧侣、香客还有做些小生意的店家道, “东边那家香烛铺子,还有后边那家当铺,这些个铺子都打着供佛休息的幌子,却藏有长桌和骰盅,就等着香客将准备好的香火钱换成赌注。他们都很会出老千,估计这些赃款最后都成了他们在我大晟活动所需的本钱。” “怪道万年县总有小店铺开得好好的,还交不上税,更有甚者将家底都赔了进去,原来是这些铺子在作祟。” 谢令仪闻言起身站到轻羽身后,拍了拍她的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这种私设的小赌场隐蔽清静,这条街上香火铺子不少,后厢房高墙深院的更是多,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便能摸清底细,这次你们可是立大功了。” “奴不敢居功,多亏了我们家大人机敏。”流云嘿嘿笑道,“只是奴婢还是没想明白,为何大人对这佛门重地起了疑。” “那便要多谢上元那日的刺客了。”谢令仪弯了弯眉毛,“那二人身上除了寻常赌场里的铜臭酒气,还有佛门里香烛烟火的味道。若单论这两点也难找,但那气味最特别的地方,是其中掺杂了一缕很重的清凉之意,那是当年玄奘大师从天竺带回来的龙脑香独有的味道。” “这上京城附近,只有一座寺用得起这种香。”流云颔首,“大慈恩寺。” “不错。”谢令仪的视线从窗边离开,转过身去,“鱼儿已经够多了,今日便收网吧。等白夫人的信号。” “是,大人。”轻羽姐妹俩叉手离开。 “小娘子,礼已备好,我们去寺里吧。”沈蕙心恰好抱着香饼走了进来。 ----------------- 夕阳斜照,大慈恩寺门楣上莲花雕饰半没于光影中。 寺门后的知客僧灵珂本在清扫,见谢令仪二人踏入寺门,便将扫帚倚在树旁,迎了上来。 “谢施主,您今日怎有空来寺里,也不曾着人先通报一声,贫僧有失远迎。”灵珂在谢令仪面前站定,合十一礼,“请施主且先至客堂小憩,吃盏茶,贫僧这就去通传寺主。” “师父竟认得弟子,真是莫大的缘分。”谢令仪低下头,合十还礼,“有劳师父带路了。” 谢令仪低着头跟在灵珂身后,或许是天气转暖,寺里的僧人都将长袜换作了短袜,灵珂走动时那腿上的刺青在袍角翻飞间时隐时现,谢令仪看不清楚,只能隐约推断出是鸟兽的样子。 “施主,寺主在里屋等您。”灵珂的声音打断了谢令仪的思绪。 “嗯,劳烦师父了。” 谢令仪伸出手,沈蕙心会意,捧出一提素点心。 谢令仪接过油纸包裹递给灵珂,“吾听堂姊言,家叔婶夫妇生前都是由师父接待,此次含章前来所求之事也正与家叔婶有关,想请师父进屋一同商议,不知师父可方便?” “小谢大人费心了,这本是灵珂应尽之责。”灵珂接过点心,为谢令仪敲了敲茶室的门,“寺主。” “进来吧。”窥基法师应道。 谢令仪进门后旋即躬身一礼,也没绕弯子,“寺主,今日前来是为了家叔婶的事。前些日子家中祠堂走水,家叔夫妇去得急。家父不敢劳烦大德,只求课诵僧师父在他们七七之日,为他们诵一卷《金刚经》,好减轻家叔夫妇生前身后罪业。弟子自有薄俸,可为师父添灯。” “此事倒不难。令叔母生前也常来寺中供佛像,便请她熟识的那几位吧。”窥基法师闻言颔首,“灵珂,柳夫人你之前常接待的,去安排一下吧。” “只请义福和善导这二位师父可少了些?”灵珂恭敬地问道。 “家叔和家叔母遭罹凶闵,吾家只斩衰三日,更不敢哭于外。家父此番是想尽一番兄长拳拳慈爱之心,只求他们夫妇二人的神识可以不堕三途,得见弥陀便可。”谢令仪说着红了眼眶,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掩面,“灵珂师父也常接待我三叔母,既如此不若一起去吧,三位师父,总是够了。” “谢施主,非是贫僧不愿,只是这课诵僧的......” “阿弥陀佛,灵珂,诸法因缘生,你往日就常接待柳夫人,今日又得见谢施主,这便是缘法。佛菩萨的金刚语,不论从谁口中出,皆能饶益亡人,你修行多年,这《金刚经》有何不会诵的,便依照谢施主的意思去准备吧。” “寺主,这......”灵珂闻言有些本能地抗拒,在袖中轻轻弹了弹指。 谢令仪注意到这细微的动作,微微欠身端起茶盏,用小指轻叩两下。 沈蕙心会意,上前反剪住那僧人,一掌将他嘴中还未来得及嚼咽的毒药打了出来,押着他在谢令仪面前跪下。 “灵珂师父,你们萨满教里不是视自杀为大凶,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么。”谢令仪踢开那毒药,“你可要感谢我呀,让你不必做那永不安息的恶灵了。” “呜呜呜——”灵珂还想狡辩些什么,却被沈蕙心用布条堵住了嘴。 “谢施主,这......”窥基法师一脸茫然,“灵珂虽是五年前来的,但一直潜心修行佛法,每日勤勉,对寺中事务都很热心,施主可是抓错人了?” “灵珂师父这腿上的鸟兽刺青真是太过招摇了,我大晟本土佛教戒律禁止僧人伤害自己的身体,还有你适才在袖中的弹指动作正是萨满教中辟邪的手势,让本官直接确认了你的身份。” 谢令仪见窥基法师还在发怔,便起身施礼道,“惊扰法师了,此人身份特殊,下官奉命追查,事关重大未曾先通禀法师,还请法师见谅,一应追捕文书大理寺今日便会补上。” “阿弥陀佛,谢施主为国除奸,老衲岂会见怪?”窥基法师见谢令仪手中的御赐令牌心中了然,垂目捻珠道。 “谢寺丞,人都捉住了。”一道清亮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咱们走吧。” 第87章 寺主 谢令仪会心一笑,推开客堂大门。 只见一三十出头的高挑女子,束了个高马尾,脸上戴着象征不良人的青铜鬼面面具,手中牵了个被绳绑住双腿双脚的僧人,脚踩着,另一只手轻握一根莲纹白蜡棍,随手往肩上一搁。 窥基法师随着门开走出来,见了此情景又是顿觉双腿一软,忙道:“阿弥陀佛,灵澈你二人竟......老衲罪过,竟收留了这么多奸人在寺中,还多年不察。” “阿弥陀佛,寺主不必自责,人我们带走了,以后这寺里头就清静了。”那女子上前拍了拍窥基法师的肩。 窥基法师顿时僵住了。 “梅姨你不要再吓寺主了。”谢令仪走出门房,转身双手合十对着窥基法师道,“今日冒犯宝刹,惊扰清修,实非本意。容下官了结此事,必亲奉香灯,礼拜诸佛,以求宽宥。若寺主想起什么线索,还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下官定在陛下面前为寺主美言一二。” “老衲明白,待老衲这几日将这二人的度牒文书都整理好,一并交给京兆府。”窥基法师回过神忙道,“老衲在此多谢施主了。” 话语间,轻羽和流云也带着人赶到,“白夫人、谢寺丞,捉到几个可疑的香火铺掌柜,顾少卿已经亲自带人押送回了。” “好,除了这二人的房间,还有整个寺院也需好好搜查一番。”谢令仪道,“要劳烦梅姨先将这些人带回大理寺狱了。” “老太奶啊,我生平最厌烦同那些当官的打交道了。”白梅面上露出一丝不情愿。 “我也是当官的,梅姨也厌烦我?”谢令仪笑道,“梅姨是不良人的统领,自己难道不是官身?” “你都叫我一声梅姨了,那自当别论了。”白梅一叉腰,手中的缚着细作灵澈的麻绳在无意中又紧了紧,疼得灵澈在石砖地上鲤鱼打挺。 “哟,忘了你了,真是罪过哈。”白梅低头碎碎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又招呼后面的侍从将被捆住的那些僧人盖上面罩,拖到自己身边,“皎皎,你可得快些,不要让我一人在那府廨里头磋磨啊。” “好,我尽快。”谢令德闻言无声地拍了拍白梅的手背,白梅这才依依惜别地离开。 “寺主,劳烦您安排些师父为我的属下引路。”谢令仪对窥基法师道。 “小谢大人放心,老衲已着人安排了,小谢大人在这茶室安心等着便是。”窥基法师将谢令仪引入茶室,又为谢令仪添了杯茶。 谢令仪双手接过,未饮,将茶盏落在桌上,又向窥基法师问道,“寺主,这一个月的《施入疏》可否让下官查看一番?” “这......老衲有些难办啊。”窥基法师沉吟片刻,“之前办燃灯法会时账册已封归藏经阁,若要查看,依律需先上报祠部啊。” 窥基法师见谢令仪看着他笑着却不接话,只是转着手中的茶盏,倒是有些心底发毛,忙开口补充道:“但谢施主是奉天子之命,自然不同,老衲这便带着施主亲自去取。” “有劳寺主带路了。”谢令仪恭敬起身,让开前路,跟在窥基法师身后快步行至藏经阁。 窥基法师从排列整齐的文书经卷最上面取下一卷,递给谢令仪时仍有些迟疑。 “寺主,规矩下官明白,不可带走、抄录。”谢令仪见窥基法师犹豫不决的样子,开口道。 “小谢大人通情达理,老衲在此多谢了。”窥基法师这才放心地将《施入疏》递给谢令仪。 谢令仪接过,从香客的名字上快速扫过。 不愧是上京城里最高规格的大寺,名单上各路官员名流都赫然其上,东宫和成王派系的人虽日日在朝中吵得不可开交,但在拜佛这事上似乎格外统一。 谢令仪一页页翻过去,在一个名字那儿顿了一下——姜渊,上元那晚,他在自己面前给崇宁套了串伽楠香念珠,应当就是在这大慈恩寺的燃灯法会上买的。 谢令仪指尖不停继续翻阅,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便干脆将心中的疑问问出,“之前下官去找仪光禅师,听闻上元也有位年轻人去找过他,不知寺主可有什么印象?” “年轻人?”窥基法师摆了摆手道,“仪光他啊最招少年人的追捧,来我们寺的如谢施主这般的年轻人,十个有九个都是来寻他的,谢施主口中的年轻人这老衲实在不知是谁啊,不若施主直接去问问仪光本人。” “仪光大师云游归来了?”谢令仪问道。 “这他前两日却回来过,只是我今日早晨去叫他用膳,他又不应我,问了他院里的小童才知又让他溜了。”窥基法师想起这事来,便哭笑不得,“陛下自那盂兰盆会后便常喜唤仪光讲经,可仪光向来任性逍遥,随缘放旷,最不愿去那宫中,故而借着云游之名避开宫中的通传,陛下都拿他没办法,更不必说老衲了。” “仪光大师心在云林,超然物外,是真解脱、真自在。”谢令仪道。 窥基法师闻言合十道,“罢了罢了,但尽凡心,别无圣解。他若回来了,老衲定派人知会谢施主。” “那便多谢寺主了。”谢令仪目光未从那《施入注》移开半分,已将几个名字和时间记在心里。 “寺丞大人,都已搜查过了,这两人警惕得很,没留下什么文书凭据,他们的度牒等文书,相熟的几个僧人也已经带我们都拿取来了,粗看之下属下还未瞧出问题。”轻羽闻声寻到这藏经阁里来,将整理好的文书递给谢令仪。 谢令仪闻言翻开几本,纸张材质、印鉴却是都没有问题,皱了皱眉道,“这些都先带回大理寺吧,我还要与寺主再交代几句。 谢令仪将《施入注》递还给窥基法师。 “今日对寺主多有叨扰,此事机要,还望寺主务要......”谢令仪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自然自然,还请谢大人放心,老衲出家人自有分寸。”窥基法师应承道。 第88章 地狱 谢令仪带着轻羽和流云走进不良人在大理寺悬镜狱深处的地下牢笼。 这地牢平日也不常用,阴暗潮湿的,昏黄的烛火将氛围衬托得更加阴森可怖。 顾玄已准备好炭盆,就放在灵澈和那二人面前,烧得通红的炭把人的面庞映得潮湿濡热。 见谢令仪走了下来,顾玄起身将谢令仪拉到一边道:“小表妹,这审犯人的脏活不如还是我来吧,下次回邗州我也能在姑祖母面前邀功不是。” “表兄真是说笑了,就表兄那般心软的审法,平日里感化些有家室要养的贪官污吏还好,这种在我大晟卖命的契丹细作你能审出什么,还是我来吧。”谢令仪嫌弃地看了一眼顾玄。 “行,那谢寺丞,白夫人已在单审灵珂了,这些人可就交给你了。”顾玄闻言哈哈一笑,转身又对着那些跪了一排的细作道,“既然本官问话你们不答,那便叫这位谢寺丞审吧,她新近上任,立功心切,会怎么审本官可就不知,也不管了。” 顾玄说罢便走了。 “要杀要剐随你便,我们是不会吐露一句的。”灵澈怒目圆睁,狠狠地盯着谢令仪。 谢令仪不急不忙地用灰铲堆了些灰将那烧得通红的炭埋起来。 “这炭在契丹很难买到吧,听说契丹贵族多以俘虏和奴隶交换木炭。”谢令仪开口道,“在我们大晟,这种炭寻常人家都能用得起,每斤不过两文钱。” “那都是我契丹百姓的血泪!你们大晟占尽了地利,我们契丹地苦寒,七月便露结为霜,你们猛涨粮价、炭价,害我契丹族人多少冻死饿毙,你怎敢在我们面前高高在上。”灵澈啐了一口。 “契丹通过大晟的朝贡贸易,换取了多少绢、茶叶、瓷器,转售粟特、渤海等各国,利润早就翻了五番,更不必提你们的马匹、皮草和人参等,在大晟哪一桩不是赚得盆满钵满。你们可汗仍不满足么?”谢令仪冷笑道。 “可汗受命于神,护佑我契丹百姓,奴隶换了米粮和炭是为了能让我们吃饱穿暖,不像你们晟朝,疆域万里又如何。你在江南、京城这些大晟最富庶之地,哪曾见过边境百姓饿死、冻死不计其数,有丝绸、茶叶、堆成山的粮食又如何,你们的官员也没将这些救济与他们,反而将这些卖给我契丹的马商,换的是私钱,是他们的纸醉金迷的好日子。” 灵澈闻言大笑, “你笑我们是蛮夷,可你们自个儿朝堂之上的天皇贵胄们,心肝早就烂透了,他们勾结我们,杀的却是你们自己人。” “我巍巍晟朝天下太大,人也太多了,这林子大了,总有些见不得光的地方长了枯枝,你拿你们巴掌大的地方跟我们比,自是觉得处处干净。你们人少,一烂就烂到底,我们人多,烂了一层底下还有土,还能孕育新芽。我既然抓到了你,离抓到他们便也不远了。”谢令仪闻言并没有气恼,反而挑眉一笑。 “你以为他们会让你活着查到他们么?”灵澈大笑,“这次我们失手了,不代表下次你还能这样的好运。” “看来你是不想活了。”谢令仪摇了摇头,见一旁的二人已经有些发抖,“无碍,我心善,不会给机会让你们自行了断,做萨满教的恶灵,便叫你们日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你是硬骨头,不代表他们都是。” “我招——我招——” 谢令仪话音未落,隔壁灵珂的声音便已传来。 “你看,你们也有软骨头。”谢令仪转身吩咐道,“都带下去吧,若是没有什么有用的,那到时候便一块儿处理了,别浪费了我大晟百姓的口粮。” 灵澈面上没什么变化,似乎早已预料到这样的情况。 狱卒闻言上前,将他们分别拖到不同的牢狱内单独关押起来。 “这群人承认自己是细作承认得倒是爽快,但似乎没什么用。”白梅从那牢中走出来,叹了口气,“灵珂招是招了,他对与你三叔和三叔母联络、勾结作恶的那些事情供认不讳,甚至承认了以瓮村为据点倒卖禁药之事。但咬死阿史那朔西市遇刺一事与他们无关。” “看来他们是要断尾求生,彻底将过往所有的罪名都放到三叔身上。”谢令仪想到适才灵澈的表情推断道,“他们应该对我们的蹲守有所察觉,早有预案,这招认的都是他们串供好的。” “既涉及你三叔便要牵连你谢家,就是要牵连你了。”白梅思索一番,“若你知情不报便是欺君;若你如实上报,这案子按照涉案亲属避让的条例便要交给别人。看来这群人这是准备拿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先把你拖住,以小博大,不想让你来查案。” “梅姨,你再好好想想,我若如实上报,陛下会将这案子交给谁?”谢令仪笑道。 “谢家姻亲门生遍布,陛下若是将这案子交给别人......”白梅沉吟道,“似乎都不如交予你,你前日在廷议上与你父亲意见相悖,且你三叔的案子本就是你上报的证据,与其交予那些不知立场的官员,还不如交给你处置令陛下放心呢。” “嗯,所以这案子不移交他人,是陛下要操心的,而不是我。”谢令仪道,“看来此番舅舅没有参与其中,否则断然不会出现这样漏洞明显的谋划。” “那会是哪个蠢货,这事我细想都能明白。”白梅一向率直,想到什么说什么,“适才灵澈提到了天皇贵胄,难道是成王?” “成王,他恐怕也是这算计中的一环。”谢令仪用素帕拭了拭手上的污渍道,“这背后之人说不定是来大晟不久,不那么了解我大晟朝局之人。” “刚来大晟?”白梅道,“那不就是乌孙、回鹘那几个,我去蹲着他们。这大理寺太闷了,实在不适合我待,走了走了。” “梅姨!”谢令仪叫道。 “有事叫你沈妈妈找我就是。”白梅头都不回地离开了。 第89章 探视 从大理寺狱出来后,谢令仪直去了监管着裴昭珩的系凤阁。 系凤阁位于宫城的西边角落,院墙铸得极高,墙根生着青黑的苔。 守阁的内侍验了谢令仪的腰牌,领她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进一重,他们的脚步声便沉一分。 廊下悬着的铜铃早已哑了,风过时也发不出响。庭院里西厢窗棂上糊的纱旧得透亮,隐约能看见里头书案上长势喜人的盆栽。 内侍停在一扇雕花门前,推开来,松烟墨的清气扑面。 “谢寺丞,您有一刻钟的时间。”内侍道。 裴昭珩在屋内闻言抬起头,窗格外槐影婆娑,落在他那件有些发白的青衫上,竟衬出几分山居的闲意。 见谢令仪走了进来,他放下花浇,转身道,“几日不见,小谢大人又升官了啊。” “我在外替裴小将军奔波,升个官不是应得的。”谢令仪走进房间,看了一周,在圈椅上坐下,“不像裴小将军在这系凤阁里头每日养花侍草的倒是滋润得很,要不我们俩换换?” “皎皎,此招虽险但胜算极大,光凭那张纸条,我们没有办法去将藏在暗处那些包藏祸心的人找出来。”裴昭珩闻言上前给谢令仪倒了杯茶,“小谢大人,消消气,喝杯茶降降火。” “去取你在这阁里用的墨来。”谢令仪推开茶盏。 裴昭珩将茶盏落在桌上,去取来纸墨笔砚,顺手磨起墨来。 谢令仪从怀中取出三张纸条,起身用案上的镇纸压住:“我找青隼从你府中取了剩下两张纸条,你有没有觉得这三张纸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前两张墨色更淡些,有些偏灰。”裴昭珩将狼毫递给谢令仪。 谢令仪掭了掭笔,轻蘸浓墨在空白的宣纸上落笔,誊抄了一遍第三张纸条上的内容。 “这墨确实与第三张纸条上的很是相似。”裴昭珩取起第三张纸条,朝着字迹轻轻呵了口气,放在鼻下闻了闻,“有一些麝香和冰片的味道。” “与这宫中特制的墨是一样的。”谢令仪比对了一下两张纸条。 “这前两张所用的墨就远不如这第三张了,不是我大晟所产。”裴昭珩拿起第一张和第二张纸条。 “与你在北境用的很像。”谢令仪道。 “是用煤烟混合鹿角胶做的,回鹘人最惯常的做法,我巡边时手头没有墨的时候,便也用这个法子。”裴昭珩又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笑道,“原来那些信皎皎都这般仔细地看了啊。” “不仔细看,恐怕会在一堆废话里耽误正事。”谢令仪笑得很礼貌,“裴小将军似乎完全没有对自己无法洗脱冤情的焦虑,还有心情说笑。” “大不了便是判我个流放三千里罢了,正好去北境与家父家母还有兄长团圆了,至于做官?我这个人胸无大志,若是能提前致仕,正合我意。”裴昭珩道,“皎皎怎比我还急?” “你要致仕又没人拦你,陛下同意就行。”谢令仪抱手道,“但他们如此针对你,一定要把你置于死地;又费劲心思地将成王也拖下水,恐怕所图甚大。” “难道是东宫?”裴昭珩道,“皇后母族所执掌的陆家军很是忠烈,就算他们有夺嫡之心,也断不会选择与外族同流合污。” “我一开始也总觉得他们合谋之人要么成王,要么是太子。但仔细一想,他们二人若是靠了外朝的势力夺了那位子,也坐不稳,凭着他们二人手下现在的武将,实在不必行此下策。”谢令仪道,“这第三张字条你是在宫里得的?” “那日我护送陛下到思嫔娘娘的宫中,待我一出宫便发现这字条压在陛下和娘娘赏我的玉壶中了。”裴昭珩道,“所以我才对陛下说了那番话。” “思嫔娘娘否认了那字条,陛下也着刑部核查了笔迹,与娘娘及其宫中之人都没什么关联。”谢令仪摇了摇头,“思嫔娘娘是当今回鹘可汗的亲妹妹,这些年一直为大晟和回鹘的盟约稳定而兢兢业业。若她知晓自己侄儿有事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再拖你下水,置自己苦心经营的局面和刚刚八岁的顺王殿下于不顾。” “那么,便是乌孙,他们自诩兵强马壮,野心勃勃,却屡屡在我手下失利,对我恨之入骨。若是我死了,他们定觉得自己在上京可入无人之境,京城乱了,他们便有机会了。”裴昭珩面色一沉。 “流云说她在射礼前三日看见乌就屠出现在大慈恩寺,他们定然预谋了什么。”谢令仪抿了口茶道,“且这些人从射礼前几日前就开始处理赃款,一看就是准备有什么大动作。更可气的是这些钱财的去处,我们竟一点都追寻不到。” “怪不得你放弃了再潜伏打探一段时间,这般急急收网。”裴昭珩有些可惜道,“大鱼还未现身,只能在这些小鱼身上下功夫了。” “眼下我需得证明乌就屠已经与这些契丹人勾结上了,方能探得他们究竟有何图谋。”谢令仪点了点头,“这些契丹人确实难对付,审了半天仍是被他们带着跑。唉!” “怪不得终于想起来找我来了呢。”裴昭珩语气有些幽怨。 “那,”谢令仪歪了歪头,“裴小将军,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给我。” 裴昭珩闻言,面色白一阵红一阵。 “怎么?很难启齿?”谢令仪若有所思,“莫非是那些秦楼楚馆?这吃喝嫖赌自古以来都是一家,他们用青楼转移钱财倒也是合理,想不到裴小将军这般纯情,这有何不好意思说的?” “嗯,皎皎,这上京城大大小小的秦楼楚馆,在那位杜大人任司法参军时早就派人摸查过一遍了,我觉得他那般秉公正直之人定是没什么遗漏的。”裴昭珩有些心虚地清了清嗓子。 “怎么,杜大人每次明查暗访,你都在?”谢令仪咂摸着裴昭珩的语气。 “天地良心,当时我也是为了追查我们镇北军被贪污的粮食才去的!”裴昭珩急急地解释道,“连逢场作戏都没有,我扮得可都是青隼的仆人。” “说重点。”谢令仪用折扇敲了敲裴昭珩的胳膊。 “有几处他没查,我知道。” “哪里?” “胡玉楼。” 第90章 铁扇 胡玉楼,上京城最大的男风馆。 暮色漫过平康坊,楼门悬着两盏纱灯,红光晕开,照着匾上“胡玉楼”三字。 谢令仪和沈蕙心正准备进门,却被一人拦住。 “小谢大人。” 到了楼侧的僻静处,青隼恭敬地施礼道。 “裴小将军又想起什么线索了?”谢令仪隔着面纱低声问道。 “不是,我们家郎君担心你的安全,特意派我们来相助。”青隼递上一柄折扇,“小谢大人,这折扇我家郎君本想当作您的及笄礼送给您,但被这意外耽搁了。” 谢令仪接过,这扇子入手轻得很,乌金扇骨收拢着,不过七寸长,展开扇面是素白的绢,用工笔描了一枝山茶。花瓣朱红,花蕊用金粉点了,叶片墨绿,边缘微微卷着,仿佛刚从枝头折下来。红线绣的流苏坠子垂在扇尾,随手腕轻轻晃。 “叫你跑一趟只是为了给我送一柄扇子?”谢令仪将扇子拿在手里,只觉得是一桩精致的闺阁物。 “小谢大人有所不知,这三十六根扇骨是我家郎君亲手用陨铁打成的,坚硬得很,可给小谢大人防身用。”青隼有些骄傲地介绍起来,“另外,那扇骨的连轴处有个小机关,同时按下,便有银针从扇子最中间的俩轴中射出,两轴各十二针,共二十四针。” “倒是预料到我可能瞄不准。”谢令仪合上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腕骨处传来闷闷的震感,果然不同凡响,“多谢你家小郎君,这礼物我喜欢得很。” “大人喜欢就好。”青隼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大人,我们就在这附近蹲守,您若遇到什么危险,将这引线一拉丢出窗外,我们便来。” “周全,多谢青隼了。”谢令仪点了点头,转身便想向那楼门走去。 “小谢大人。”青隼有些迟疑但还是又叫住了谢令仪。 “还有什么事么?”谢令仪道。 “就是......”青隼低下头飞快地说道,“这胡玉楼的那些男倌都是男女都接待的,不像我家小郎君清白出身,其实也没有我家小郎君他......” 青隼絮絮叨叨说完抬起头,谢令仪已经带着沈蕙心走远了。 “阿兄,最后一段话也是小郎君教你说的?”听蝉抱着手从小巷子的另一侧走过来。 “不是啊。”青隼摇摇头,“但郎君派我来传话,而不是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听蝉摇了摇头。 “因为你阿兄,我,”青隼拍了拍听蝉的肩,“比你更懂这风月之事。” ----------------- 谢令仪走进胡玉楼,只见堂中一架山水屏风,几个少年倚着曲栏,衣袍宽大,袖口露一截手腕。有人拨弄铜炉里的香灰,有人低头摆弄腰间玉带。里间传来琵琶声,断断续续,像雨点打在瓦上。 见谢令仪蒙着面纱走了进来,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热情地招呼道:“贵客第一次来吧,不知贵客如何称呼?喜欢什么样的小郎君。” 谢令仪轻轻摇了摇折扇,这老鸨身上的香料味道也忒重了些,熏得人受不了,“都知,我家主人先着我来寻一个中意的,钱管够,要聪明懂事的。” 沈蕙心递上一锭银子。 那老鸨打量了一番谢令仪不起眼的外袍下精致昂贵的襦裙,又见她出手阔绰,眉开眼笑:“明白贵客的意思,请贵客到楼上稍候,我这就挑几个样貌好机灵的。” 跟着老鸨上楼时,谢令仪与一衣着华贵的女子擦肩而过,那女子隔着黄金流苏看了她一眼。 谢令仪心下一动。 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倌跟着她进了右边那间客房。 很快老鸨带着一串人进了房间,站了一排,“贵客,您看可有合眼缘的。” 谢令仪扫视一番,“这就是你们胡玉楼最好的几个?” “贵客,这几个模样不合您意?” “我们家主人不喜欢这种小意温柔的。”谢令仪道,“找些精壮的来。” “这精壮的?”老鸨询问道,“不知贵客的主人可接受波斯、契丹这些外族的?” “就找你家头牌的那几个胡人来看看。”谢令仪斜靠在扶几上道。 老鸨闻言又带了一批人进来。 “这长得也太糙了。”谢令仪吐了口瓜子皮,“适才在楼梯上遇到的那个就不错,叫他服侍好那边客人过来找我。” “贵人好眼力,但那玉京确实是我这胡玉楼的头牌,但他已在招待旁的客人了,不若贵客换一个?” “换一个?”沈蕙心怒而起身,“你教谁换一个,在这上京城,我家......” “蕙娘,不可跋扈。”谢令仪打断道,转头笑着看向那老鸨,“都知,我们家主人身份尊崇,但很是讲理,那客人付多少,我们可付双倍,叫那小倌快些过来,不要叫我家主人等他。” “贵客,我尽力去试试。”老鸨面色有些为难,退了出去。 那些小倌也跟着退了出去。 “娘子,这老鸨定是有问题,哪有干这行不想着赚钱的?”沈蕙心低声道。 “不错,但我现在更好奇那位客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谢令仪起身,却感觉一阵眩晕。 “娘子,”沈蕙心扶住额头,话还没结束,便倒了下去。 “吱呀”一声,客房门开了,老鸨走了进来,“哼,还以为有多聪明。” “哦?”谢令仪在他身后说道,“是吗,打小还没人质疑过我只一点呢。” “哼,谢娘子果然聪慧,但恐怕武艺平平。” 老鸨话音未落,袖中便已寒光一闪,直取谢令仪的咽喉。 谢令仪侧身躲过,沈蕙心已从地上爬了起来,将茶盘朝着那老鸨飞去,正中他下腹。 那老鸨面色不变,反手拽住正准备先从客房溜出去的谢令仪,又拦住她想朝自己放出银针、紧握折扇的另一只手。 “谢大人,高兴的太早了些吧?”那老鸨用匕首抵住谢令仪,对着沈蕙心道,“要留你家大人性命,就叫底下那些人都撤了。” 沈蕙心见那老鸨身后闪现出一道黑影。 “啊!”老鸨惨叫一声。 第91章 清白 本抵在谢令仪喉间的匕首一下子被来人从身后踢飞。 谢令仪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来人拽出房间。 “公主殿下?”谢令仪看清那人低声惊呼。 听到动静赶来的帮凶已经上了二楼,阿史那雅一脚一个将他们踹了下去,谢令仪见准时机,将青隼给的火折子引线拉开扔了出去。 夜幕中立刻绽开绚丽的烟花。 老鸨已经追了上来,伸手便要掐阿史那雅的脖子,被谢令仪一扇子狠狠敲断了手,沈蕙心赶到将他钳制住。 青隼和公主的使女也带着人及时赶到,控制住准备跑路的其余人。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谢令仪行礼道。 “小谢大人客气了,还要多谢你的簪子,不然我也要被人暗算了。”阿史那雅将手中沾满血的簪子用帕子拭干净才还给谢令仪,又从怀中掏出一份信,“乌就屠约我在这里见面,看来其实是想杀了我,挑起我回鹘与大晟的战火。” 谢令仪接过信,上面只书了“汝弟已死,胡玉楼一叙”几字。 “吾弟应就是死于他们之手,他那日射礼结束并未与我一起回鸿胪寺的四方客栈,而是与乌就屠同乘,说是要去西市感受大晟的繁华。”阿史那雅道,“乌就屠这一路上没少给小弟灌输大晟盟约不可相信,一旦结盟便要朝贡无数的言论。小弟涉世不深,听信了他的荒唐之言,我们没少因此发生争吵。他却在那日邀请我与他同逛西市,我气他在射礼上与你比箭丢了颜面不肯同往,我们又大吵一架,没想到却是我与他的最后一面。小谢大人,现在既然捉到了这些对我心怀不轨之人,我想先入宫面见天可汗,你可与我一同前往?” “下官还需将这些人押回大理寺狱,便请殿下先去宫中告知陛下此事了,他们敢在闹市对殿下动手,定还留有后手,万望公主小心。” 阿史那雅急匆匆地走了,青隼正带着人将捉住的犯人都赶上牢车。 “沈妈妈,你拿着我的令牌找白夫人,先给陛下报信,给我拖延些时间将这些人都审了。”谢令仪低声对沈蕙心道。 ----------------- 大理寺,悬镜狱。 “胡公公这身本事是谁教的,出宫消失这么些年,过得挺好?”谢令仪坐在交椅上看着那老鸨。 老鸨面上有些不可置信。 “我的侍女扔你那一盘子,若是正常男子恐怕早就痛不欲生了,”谢令仪道,“除非你是从这宫里出来的内侍,六根清净,定是毫无感觉。” “你一个妇人,怎么这般恶毒下流!”胡公公闻言气得面色涨红。 “恶毒?”谢令仪笑着摇摇头,“比不上胡公公勾结外敌,为祸上京半分;也比不上胡公公的外甥,叫他照顾保家卫国的将军,他敢日日监听偷窥。” 谢令仪话音未落,隔壁狱房传来一阵惨叫。 “你对他做了什么?”胡公公攥紧拳头,“我才是主谋,他不过奉命行事,你们审他没用。” “哦,胡公公倒是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有情有义呢,这种关头也有几分担当。”谢令仪摆了摆手,“叫那边停手吧。胡公公,说说你吧,那年你出宫后没去给先帝守灵,都去哪了,又遇到了谁?若是坦白,你虽死罪难免,但保你外甥一条性命应该没问题。” “是我害了他呀。”胡公公叹了口气,“我不姓胡,我本名叫完颜萍,是半个契丹人,当年正是这半个异族人的身份,不被当今天子信任,赶我出宫给先帝守灵。但我年纪轻,又刚升任了内寺伯,这一下子从天上栽到地上,怎耐得住那帝陵的寂寞,便找了个机会逃了。” “逃出来时我身无分文,流落市井,直到遇见了我的恩人,是他给了我本钱,在这上京开了胡玉楼,当时上京城的男风馆不多,我很快就赚得盆满钵满。” “这胡玉楼平日里都是些有龙阳之好的达官贵人和高门大户的管家、嬷嬷去,你恩人从他们那里收集了不少朝廷动向和秘辛吧。”谢令仪道。 “不错,我后来也意识到他这是在利用我,但这唾手可得的富贵,我已经割舍不下了。” “他可有通过你销赃?”谢令仪问道。 “有,我胆子小,不愿意帮他处理那些赃款,但他找到了我在宫里的外甥,用他威胁我。外甥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我年纪大了,荣华富贵都见过了,已经不稀罕了,但是外甥他还年轻,他虽为宦官,但在外朝任职,还可以娶妻生子过好日子,我只得按他的要求去做。” “这位让你误入歧途的‘恩人’是谁?” “我也不知他的具体身份,我与他见面时他都带着面具,他会说契丹语,说与我是老乡,但他的契丹语并没那么熟练,与我阿爷讲的相差甚远。” “这次刺杀回鹘公主也是你这位恩人给你的任务?” “是,昨日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他给了我刺杀公主的任务,道是你也会来,叫我嫁祸于你。他说大晟越乱,他越高兴。” “阿史那朔呢?西市宝记行也是你的产业,他也是你杀的吗?” “小谢大人,我杀不了阿使那朔,我的武艺平平,也就勉强能凭些死力气打过您罢了,我那些手下您今日也见到了,更不算什么练家子,连回鹘公主一个人都打不过,又怎么打得过阿史那朔和他身边那些精兵强将呢?” “你与大慈恩寺的灵澈、灵珂,可认识?” 完颜萍摇了摇头:“不认识。” “将灵珂和灵澈戴了面具和皮帽押过来。”谢令仪低声对轻羽说道。 “胡公公,这二位可有与你恩人相似之处?”谢令仪问道。 “有些相似,但,又不一样。”完颜萍摇了摇头,“我那恩人确实次次见我都戴着皮帽,通身的气质与他们也很相似,但这身形看着完全不是。” “将他二人的面具取下。”谢令仪吩咐道。 “欸小谢大人,我认得他们。”完颜萍定睛一看,说道。 第92章 疑窦 “那日刺杀阿史那朔时就是他二人带着人进了我的店。” “阉狗,你真是血口喷人。”灵珂骂道。 轻羽闻言扶额。 “蠢货。”灵澈骂道。 “大人,看来您可以去接裴小将军清白出狱了。”流云道。 “我与顾少卿先进宫面圣,这里剩下的事都交给你们了。”谢令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 “我大晟一向秉承‘兼相爱,交相利’的理念,此番乌孙和契丹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真是敬酒不喝喝罚酒。”天子坐在御座上不怒自威,“乌就屠今早已带着乌孙的使者团匆匆离开,缘是做贼心虚。朕已派不良人去追了,请使臣放心,朕定给回鹘一个交代。” “陛下,回鹘国小民贫,常怀恭敬之心。吾主愿去王号,永为藩属,奉大晟为正朔,世世代代,称臣纳贡,绝无二心。”阿史那雅恭敬施礼道。 天子笑着颔首,语气温和:“朕素闻回鹘乃草原雌鹰,今见使臣风仪,果然不凡。朕既承天命,视天下为一家。回去告诉你父汗,只要真心归顺,大晟必不相负。所请互市、册封,朕一概准了,若乌孙和契丹找回鹘麻烦,朕也一定派兵相助。” “多谢陛下。”阿史那雅道,“那陛下,臣先去处理臣弟的后事了。” 阿史那雅走到谢令仪面前微微欠身:“也多谢小谢大人了,真相水落石出,免了两国百姓战火之苦。” 谢令仪欠身致意。 “含章,你觉得朕可需派兵追究契丹、乌孙的错处?”天子屏退了众人,问道。 “陛下,微臣以为不必。乌孙的目标明确,便是冲着裴将军而来,知我大晟君臣一心,挑拨不成,便陷害裴将军入狱。现在他们此计不成已是溜回老家了,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陛下现在只需着镇北军加强兵防,多加威慑,乌孙短期内不会再有何动作,战火一起,劳民伤财,下策也。”谢令仪略一思索答道。 “有乌孙和回鹘为藩篱,契丹纵有虎狼之师,也不敢轻犯我大晟边境。”天子赞许地点了点头,“含章这次立下大功,不知可有想要的赏赐?” “陛下,臣确有一事相求,臣想求一道赐婚的旨意。”谢令仪闻言跪下道。 “赐婚?”天子笑道,“我大晟一向民风开放,含章若是看上哪家郎君,朕定满足你。” “非也,是臣想为家姐与江侍郎求一道赐婚。”谢令仪道, “嗯,朕近来也常收到奏折,弹劾他们二人的婚事,弹劾江爱卿的出身。”天子闻言沉吟。 “家姐曾言择婿如选才,当以人品与才华为先,再其次是性情相投,志趣相契,唯不应以出身论。臣斗胆,请陛下降下旨意,也是告诉朝中诸公,大晟择士,不论门第,唯才是举;大晟论婚,不看出身,只问德行。”谢令仪道。 天子闻言没有立刻应允,而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殿中寂静,只闻茶盖轻叩的声响。 半晌,他才放下茶盏,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这番话,是说给朕听的,还是说给那些‘诸公’听的?” 谢令仪正要开口,天子抬手制止道:“是不是说给朕听的不重要,朕也早就想敲打敲打那些抱着门第不放的老顽固了。你今日递了这把刀,朕若不接,岂不可惜?” “臣还有份私心,担忧阿姐日后夫妻不睦,虽能和离,却困于礼法,为世人所诟,陛下若能再在圣旨里加上一道‘可以休夫’的话,臣便更欢喜了。” “含章为你阿姊考虑得甚是周全,”天子抚须笑道,“这赐婚的旨意朕明日便派徐安送到谢府,另赐他们夫妇二人御笔亲题‘德才相配’四字。” “谢陛下。”谢令仪道。 ----------------- 谢令仪从大理寺出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系凤阁的大门在晨雾中缓缓而开。 裴昭珩跨出门槛时,天光正从东边的屋檐上漫过来,他抬手遮了遮眼。身上还是一件月白长衫,洗得干净,连褶皱都不见几道。 谢令仪站在石阶下,看见他出来,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裴昭珩看清来人,快步走下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晨光落在她戴着帷幕的脸上,裴昭珩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槐花,“皎皎,你来接我回家啦。” “裴将军不必自作多情,这个平反文书,你看一下可还有问题,若是没有问题画个押,我就能回去睡个好觉了。”谢令仪取出文书和红泥。 “哦,原来谢寺丞是来出公务的。”裴昭珩接过文书,用拇指沾了些红泥,在文书上摁下指印,“那怎么还带着面纱呢?” 熬了几个大夜,眼底一片乌青,实在是不想以此面目示人,谢令仪困得不行,懒得同他辩驳,接过文书递交给流云,“将这个送给顾少卿便回家吧,我直接回府补觉了。” 流云携着文书走了。 “听说乌就屠已经跑了。”裴昭珩问道。 “他本就是存了可以将你裴家拉下水,卷土再来的心思,你都快出狱了,他不跑还等着裴小将军出来追他么。”谢令仪抬头看他,“没把他打服,你遗憾吗?”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裴昭珩笑道,“我早就将他们打得服服帖帖的了。打了这么多年,北境的百姓总算可以休养生息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嗯,陛下也不想再同乌孙动手了。但梅姨说她觉得北境挺有意思,她准备在那里好好考察一番风土人情。”谢令仪如释重负,“终于能太平一段时间了。” 裴昭珩见谢令仪隔着面纱,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道:“皎皎用过早膳没,我请你吃兴道坊的天花毕罗,现在可以赶上那家的第一炉。” “我太困了,裴昭珩,你不如直接送我回府更实在。” 巷口有马蹄声渐近,大约是接人的马车到了。晨雾散去,长街上铺开一地金光。 第93章 灞桥 结案前一日凌晨。 “小娘子,白夫人的手下给您递了消息。”沈蕙心给谢令仪一张小笺。 “什么机密,竟要用山茶笺。”谢令仪笑着接过那张素桑皮纸,触手柔韧,隐见淡雅茶花水印。 她拈起大理寺案上浸透草木灰水的细棉,学着以前祖母的样子向纸面匀敷。 水痕浸染处,幽蓝字迹悄然浮显——“阿史那雅今夜离京。” 字迹幽深浮现。不待细辨,墨迹已随风干渐褪,终似从未存在。 “案子才水落石出,这位公主殿下便这般火急火燎地要走了么?”谢令仪将纸笺放在烛焰上,素白的纸笺便已化为灰烬落在烛台上,“流云,备马。” ----------------- 月斜灞桥,枣枣“哒哒”的马蹄声踏过石阶,谢令仪在桥心截住那辆垂帷马车。 车帘掀起一角,夜半无人的街上稀疏的灯影淌进去,阿史那雅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另半张脸被月光照亮,琥珀色的眼瞳平静如水,谢令仪却感觉那目光沉沉地压到自己的脸上。 “小谢大人深夜拦车意欲何为?”阿史那雅问道。 “裴昭珩收到的第三张纸条墨迹与前两张并不一样,因为写字之人之前用的是回鹘人祭祀、抄经的碳墨,而在大晟用的则是宫中的贡墨,颜色更深。”谢令仪道,“写信之人从北境到上京,这时间与您的行程完全相符。” “阿史那朔和乌就屠不也......” “因为殿下有东西落在我这里了。”谢令仪将一只金珠焊缀的叶形耳坠放到阿史那雅的手心中,“那日晚上我家崇宁殿下在思嫔娘娘的宫中捡到的。思嫔娘娘自来我大晟后,入乡随俗,不曾再戴过任何耳饰。这耳饰华贵精致,不像寻常使女能用,可殿下却跟我说您那夜直接回鸿胪寺了,不曾去过思嫔娘娘宫中,倒是可疑了。” “谢大人心细如发,我心服口服,裴小将军收到的那些纸条确实都是我写的。”阿史那雅接过握在手心,轻笑一声,“所以,小谢大人今夜是来拿我的?” “我家崇宁殿下说,若是公主您有说服下官的理由,下官也可以放殿下走。”谢令仪道。 “乌就屠和阿史那朔要在大晟挑起事端,有一个出兵的理由,父汉老糊涂了,竟同意了他们的计划。”阿史那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也是听命行事,小谢大人。” “既然殿下并不想与我大晟为敌,何必放这纸条助纣为虐。” “虽是顺着他们的计划行事,但我确实也不想让裴昭珩活着。”阿史那雅面色坦然地说道,“想必小谢大人能理解,像裴小将军这样百年难遇的将才若不属于自己,就应该毁掉。” “自然能理解,但殿下也要理解,裴小将军是我的人,若殿下不给我高于对他伤害的弥补,我也不能放过殿下。”谢令仪道,“殿下的父汗还有乌就屠,到底在与我大晟朝中哪位贵人在合作?” “很遗憾,那背后之人到底是谁我也不清楚,小谢大人。”阿史那雅摇了摇头,“但若我能得到回鹘的汗位,我想这个答案就不难回答了。” “原来殿下这么着急离京,是为了汗位。”谢令仪拱了拱手。 “父汗老糊涂了,竟信了乌就屠的谗言,也要与大晟为敌。在他们的计划里,乌就屠那日要杀的,本是我。我的蠢弟弟喝了我给他的带迷药的酒,被我的使女带到那西市宝记行,乌就屠派去的刺客又不认识我们姐弟,便把他误杀了。”阿史那雅自嘲地笑道,“没想到我的父汗那般忌惮我,一次没杀成我,还要杀第二次。” “看来殿下这汗位不得不争了,不知殿下有几成把握。”谢令仪笑道。 “回鹘的兵马有一半都是我亲自培养训练的亲兵,只听命于我,再加上我舅舅的助力,这汗位我有六成的把握。”阿史那雅道,“我现在便以回鹘历代可汗之名起誓,若得登位,一与大晟世代交好,永不背盟;二若大晟再受乌孙、契丹侵扰,吾必亲带兵除之;三使绢马贸易不停,互通有无。” “好!我们家崇宁殿下说,您虽参与构陷了裴小将军,但那日在胡玉楼也救了我一命,这恩她也要还上。她再给您加上两成的胜算。”谢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简,“这是我家殿下亲书的凭证,殿下路过陇右道鄯州时可凭这木简取走她封邑的百匹良马和三十车粮草。” “崇宁公主果然怀柔四远,雅量高致。虽处璇玑之重,而无纤介之私。他日若你家殿下有风尘之虑,敝国虽小,愿为殿下一臂之援,以报今日她对我阿史那雅眷顾之谊。”阿史那雅闻言走下车来,双手接过谢令仪手中的木简,又从自己的手上褪下手镯道,“这镯子与我手上的是一对,赠与你家殿下作为盟誓的信物。” 谢令仪接过,这金质手镯宽厚扎实,錾刻着细密的缠枝卷草纹,花瓣与藤蔓的间隙里,隐隐泛出暗蓝色的青金石碎屑。 “春草已萌,马蹄当健,公主本就是于都斤山选中的血脉,上应天星,下顺民意,此去必能履大汗之位。”谢令仪叉手一礼,牵着马侧身让开了路。 阿史那雅还礼上车,带着车队辘辘西去。 “小娘子,周围都探查过了,没有人。”流云上前道,“只是我们就这样把她们放走了?” “陛下想休兵息民久矣,难不成我真不放她走?”谢令仪叹了口气,“有些真相为了大局总是要沉入深渊,一个聪明的盟友总比一个聪明的敌人好。” “小娘子似乎话里有话。”流云看了看自家小娘子。 “流云,我对裴昭珩的感情其实也是这样吧,因为不想他站在我们的敌对面,所以不敢靠他太近,也不敢离他太远。” “小娘子,如果有一天,裴小将军跟我们不是一道了,你会对他动手吗?” 谢令仪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柳色白日看着青翠,到了夜里,谁知道它本来的颜色呢?” 第94章 月色 入夜了,漱玉院的玉兰的清香浮在晚风里,一阵浓,一阵淡。 谢令仪一个人坐在屋脊上,脊瓦被白日的太阳晒得还存着些微温。 谢令仪手里捏着个越窑青瓷的小酒壶,壶嘴儿对着月亮,半天才想起来抿一口。 酒是姐姐谢令德亲手酿的桃花酒,就在她出嫁前三日封的坛,说留给谢令仪到秋天喝。 谢令仪没忍住,今夜就开了封。 这院里太静了。 姐姐的妆台已经空了,镜奁收进了嫁妆箱笼,连往日里总摊在案上的那卷《五经正义》也不见了。 御笔亲题的“德才相配”四个字,就刻在乌木匾上,搁在喜堂正中。 天子没有食言,给那赐婚的旨意里加了一句:“朕赐此婚,非为结怨,乃为结缘。若两情不悦,恩意难全,许谢氏休夫。夫家不得刁难,官府毋需劝和。既解怨偶,各自婚嫁,各生欢喜。且令天下女子效之,此旨为凭。” 谢令德听完旨意怔忡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接了下来。 至于江晏礼,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谢令仪心里有些没底,早上在谢令德上妆时,忍不住地问道:“阿姐,这赐婚的旨意却提了和离之事,我是不是做错了。” “皎皎,这天下的那么多受夫家欺侮,却和离不得的女子有了这道旨意,可以更容易脱离苦海,去过新的日子,阿姐高兴还来不及。”谢令德笑着拍了拍妹妹的手。 “可是姐夫……” “皎皎,阿姐呢,和他过日子,但求平平淡淡,从未贪心更多,相敬如宾就足够了。你的担心太多了,我们是不会因为这样一桩利于女子的善事而有什么争吵和隔阂的。” 谢令仪又抿了一小口,她舍不得喝很快,与阿姐生离十载,重新生活在这漱玉院的时光竟也如此短暂,上次同阿姐一起在这屋脊上醉酒的日子恍如就在昨日。 “皎皎!” 屋檐下传来少年人刻意压沉的嗓音,但尾音却忍不住上扬。 谢令仪向屋檐下看去,果然是裴昭珩,站在院中那棵玉兰树前,月光把他整个人浇透了。 “怎么一个人喝闷酒啊,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裴昭珩仰着头,目光落在屋顶上,落在她身上,干净、坦荡、灼热,直直的,不带一点迂回地落在她身上,所有的心思都摊在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不怕被看见,只怕她看不见。 谢令仪挪开砖,那里有个下楼的暗梯,她从屋里跑到院中,“裴昭珩,你怎么进来的?” “可能是沈妈妈觉得我可以逗你开心,就给我放了些水吧。”裴昭珩笑着道,“不过你放心,我很小心的,前有青隼探路,后有听蝉盯梢,没有人看见我从后门进你的院子。” “那你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谢令仪问道。 “无事便不能找你吗?”裴昭珩递给她一张面具,“之前说我助你成事,你就给接受我的机会,这话还作数吧?” 谢令仪接过面具,摩挲了一下,狐狸耳朵那里有个小缺口,是上元那日刺杀自己的契丹细作砍的,他竟一直留着上次那张面具:“我向来是守信用的。” “那这平日可不可以先给我尝点甜头,狐狸掌柜?”裴昭珩低下头,他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被朔风吹透的清冽,此刻却带了些颤抖。 谢令仪沉默了一瞬,自从那日之后她总是尽量回避与裴昭珩接触,但看来她的退却并没有打消裴昭珩对自己的热忱。她抬起眼,裴昭珩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地看着自己。 谢令仪有些不忍地别开眼,拿起面罩覆在自己的脸上:“走吧,这院里确实闷得很,我正好想出去走走呢。” “好,我带你去个地方。”裴昭珩闻言眼睛弯成一道月牙,牵过谢令仪的衣袖朝着府外走去。 “小......”流云见自家小娘子要出门,从屋里取了帔帛想给她搭上,却被沈蕙心捂住嘴。 谢令仪闻声看过来,沈蕙心摆了摆手示意她走吧。 “沈妈妈?”流云有些疑惑,“虽入春了,但这夜里还是有些凉的,小娘子冻着了怎么办?” “傻孩子,小娘子跟着裴小将军出去的,怎么会冻着呢?”沈蕙心点了点流云的脑袋。 “可是小娘子说她会拒绝裴小将军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一个旁观者怎么也迷。”沈蕙心那双饱经世故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慈爱与清明,“小娘子每次都口是心非,她哪次真舍得狠下心来拒绝裴将军的。” “奴当然也希望小娘子能遵从心意,可以幸福快乐。但小娘子总说为了大局她跟裴将军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流云有些困惑。 “真是跟小娘子一样的傻姑娘。老天爷给的日子长着呢,长到足以让沧海变桑田,让仇敌变姻亲,让绝路走出活路来,谁知道后头是什么光景?”沈蕙心布满细纹的眼角已经舒展开,满是了然,“日子是要一天天过的,谁知道明日朝堂的风,会往哪边吹呢?” ----------------- “裴小将军还敢来这小巷子?”谢令仪跟着裴昭珩走进他们上元夜遇刺的那条敦化坊小巷。 “刺客,皎皎不都抓住了么?”裴昭珩笑道。 “他们嘴硬得很,什么法子都用了,自杀也闹了几回了,始终不肯招那幕后之人。”谢令仪摇了摇头。 二人在小巷口停住脚步。 “皎皎,明日的事情明日再忧愁,今日有今日的欢喜。”裴昭珩从身后轻轻捂住谢令仪的眼睛。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覆在她的面具上,微微发烫。 谢令仪眼前陷入一片暖暗,只听见夜风穿过枯枝的声音,和他的呼吸近在耳后,刻意压得轻缓,却仍带着些许紧绷。 “别动。”他的声音从肩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看不见。只听见衣料窸窣声,他似乎在用另一只手做了个手势。 然后他的手撤开了。 谢令仪睁眼,眼前还是那棵枯死多年的老樱桃树。 树干粗粝虬曲,枝桠光裸,长在河岸边上,根系半露,有一枝横斜出去,几乎要探到水面,在夜色里像一幅枯笔的水墨。 什么都没有。 她正要开口,却见第一朵烟花从树梢升起。 第95章 逢春 是极细碎的一束,金红色的,恰好绽在那根横斜的枯枝顶端。火星簌簌坠落,像极了早樱初绽时的模样。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越来越多的烟花从樱桃树周围升起来,不高,恰好悬在枝桠之间。 粉白的、浅绯的、淡金的,一簇一簇炸开,又一瓣一瓣凋落。 火光映亮了整棵树,那些枯死的枝干被染上一层温润的暖色,烟花停驻在枝头的瞬间,像是千万朵花同时盛放。 枯木逢春。 谢令仪仰着头,那些光落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 裴昭珩站在她身后,没有看烟花。 他只看她。 最后一枚烟火升空,是极淡的青色,炸开后如细雪缓缓飘落。光屑落在那枯枝上,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暗下去。 樱桃树又变回了枯木。 夜风把硝烟吹散,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谢令仪朝着那樱桃树走近几步,但突然消失的光亮倒是让人更难看清那棵重新隐没在黑暗里的樱桃树了。 谢令仪顿住了脚步,“烟花绚烂美好却只有一瞬,枯木终归还是枯木。” 裴昭珩跟在她身后,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周遭又有了一丝温暖的明亮。 “可方才那些光落下来的时候,它已经开过花了。” 裴昭珩温柔地看着她。 “你看了一刻钟,它开了一刻钟。这一刻钟,在你心里是真的,在它心里也是真的。它被光照过,被火暖过,被一个人认真地看过。” 他的语气始终很软,没有非要说服她的执拗,只是在说一件自己确信的事,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河水往东边流。 “虽然烟花是一瞬,但我每年都会来放。” “明年这个时候,它还开花。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 “只要我还在,它每年都会开花。一年一瞬,加在一起,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这句话还没说完,裴昭珩的耳尖已经先红了。 晚风从河面上吹来,拂起谢令仪发髻上的丝绦。 回避一个人原来是需要力气的。 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把话岔开,每一次在他目光投来时假装专注于别处。 谢令仪对此感到厌倦,但又因恐惧沉溺在无法掌控的情感里失去理智,而不敢放纵。 “裴小将军,烟花很好看,但是看一次,记住就够了。” ----------------- 仲春时节,瓮村的田埂上已是一片青翠,皂靴踩在刚翻过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崇宁公主没乘车辇,只带了谢令仪和周乐知,三人沿着新修的引水渠往田间走。渠水很浅,清亮亮地淌着,渠壁用石料砌得齐整——这是初春时宁王带着人修的,按地亩摊的徭役,大户出了钱,小户出了力,竟比往年征发民夫修得快了一倍。 谢令仪落后半步跟着,手里抱着本鱼鳞册,上面密密麻麻详细记录了瓮村的田亩数和分佃。 崇宁公主回头看了一眼,谢令仪将册子往前递了递,指尖点着一处:“这一片原是挂在大户名下的佃田,丈量之后拆分立户,计出隐田共二百七十亩。现在都均分给了村民。” 崇宁朝着远处望去,那人披着一件半旧的灰蓝氅衣,身形单薄得像是能被一阵风吹透,正弯着腰在锄草。 “阿姐!谢姐姐!”那少年抬起头看清来人,喊道。 “是四弟?”崇宁很是惊讶。 “是元佑。”谢令仪笑道。 “阿姐,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宁王已经走了过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张老翁昨日挑水崴着脚了,这田里的草来不及锄了,大家都来帮忙了。” “今日天好得很,阿姐也想出城看看。”崇宁拉着宁王上下打量,“精壮了不少,看来你谢阿姐和裴师兄都没诓我,在这里你倒养得更好了。” “阿姐,我从前在府里养着,日日喝药,反倒觉得这身子是个漏底的罐子,怎么补也补不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比从前粗糙了不少,指根处磨出一层薄薄的茧。“这几个月在地里,跟农户一起下田、追肥、通渠,出一身汗,回去倒头就睡,醒来反而有了力气。” 宁王抬起头来,日光照在他脸上,晒得微微发红,却比从前那种苍白的脸色好看多了。 “我才知道,人跟庄稼是一样的。”他说,“闷在屋子里要发霉,放在日头底下、泥土里头,自己就好了。从前看书卷上写的‘民生’二字,只觉得是纸上的字。如今在地里站一天,看他们弯腰、流汗、算收成,才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 谢令仪闻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等明年你行冠礼的时候,这瓮村就可以落在你户上了,我与殿下已和陛下商量妥了此事。” 宁王闻言两眼一亮,“明年就行冠礼?父皇同意了?那到时候我也可以独当一面了。” 四人笑着往前走。 麻田里的苗已经蹿到一尺高了,密密的一片青,风推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有人蹲在田垄边,从竹筐里抓了一把什么,探手送到麻株根旁,轻轻撒下。 “阿姐,你可知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宁王指着那布袋道。 谢令仪和周乐知相视一笑。 崇宁有些面热:“笑什么?难道你们都知道?” “殿下,皎皎在蕴山时也没少下田;我阿爷未考取功名时,我祖父祖母可也都是就把我放在这田头上的。”周乐知扑哧笑出声来,“我们这里啊,唯一那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只有殿下你呀。” 崇宁撇了撇嘴:“欺负我这从小在宫中长大的,但我这不是正在恶补农事吗?” “殿下,他们这是在给麻苗追肥,这麻苗成熟了之后,麻皮可织布、搓绳、造纸,麻籽可榨油点灯,一株麻从衣到用,托着寻常人家的日子。” 那人闻言直起腰,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棉袄袖口磨得发白,看见田埂上站了人,也不慌张,只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笑着施礼道:“民女见过公主殿下、小王爷和诸位大人。” 第96章 春苗 “陈大娘,原来是您。”谢令仪上前扶起,“您和乡亲们给阿姐送的喜蛋,我还没来得及感谢。” “您太客气了,谢大娘子平日里在学堂里给孩儿们教习又不肯多收学费,这回她有喜事,都是乡亲们的一点心意而已。”陈大娘嗓子有些哑,说话却中气足。 崇宁微微颔首,问道:“大娘,那片麦子可也是你们家的?今年这麦子如何?” 陈大娘回头望了望那片麦田,嘴角不自觉地咧开来,“好着呢。去年秋里底肥下得足,今春又追了一遍。殿下您看那麦苗,壮实得很。”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踏实的欢喜:“从前按人头算,家里五个丁口,光租子就要交上去大半,哪有余力往地里多下本钱。今年不一样了,按这地的亩数算,我老汉身子不好可以在家纺纺布也能赚钱,我小儿子也有余力去学堂里头念书识字,这日子啊,越来越有奔头了。” 远处有牛哞了一声,声音慢悠悠地荡过来。 渠水还在淌,水声细细的。田埂另一头,有个半大的少年扛着锄过来,裤腿卷到膝盖上,小腿上沾着湿泥。 “贵人们,这是民女的小儿子陈峤。”陈大娘道。 少年把锄头拄在地上,走到谢令仪他们一行人面前恭敬施了礼,又对陈大娘说道:“娘,东边那二分地我都追完肥了,一会儿我就去书院了。” 陈大娘应了一声,二人与他们道别,陈大娘弯腰去端灰筐。少年的手已经先一步伸过去,把筐拎了起来,母子俩一前一后往麦田深处走了。 谢令仪翻开册子,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 风从麦田那头吹过来,带着草木灰微微的焦气和初春泥土翻新后的腥甜。 渠边的石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些茸茸的草芽,尖上是极淡的绿。 “阿姐,你们留下用晚膳吧,我给你们露一手。”宁王推开他在瓮村的小院门道。 “哦?四弟什么时候会做饭了?”崇宁笑道,“看来这瓮村还真是来对了。” “都是裴师兄教的。”宁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师兄说他日日在家也是闲的,便常来给我帮忙,我看他做了几次,便学会了。” “那不得不留下来尝尝了。”周乐知看着谢令仪笑道。 谢令仪刚想嗔回去,听见竹门吱呀一声打开,裴昭珩笑着走进来:“看来小谢大人对我的厨艺还挺期待的。”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另一道身影从裴昭珩背后走出来径直走到崇宁的身旁:“殿下,臣的厨艺也好的很,今日也给你露一手。” “驸马,你怎么来了?”崇宁道。 “臣散值回府见你不在,实在不习惯独自一人用膳,余妈妈说你来这里了,正好又在路上遇到了裴小将军。”姜渊挽了挽袖子,“宁王殿下,厨房在哪里,我去准备一下。” “请驸马跟我来吧。”裴昭珩伸手道。 三人往厨房走去。 “这一个个什么意思?”周乐知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都挺黏人的啊。” “欸,打住。”谢令仪反驳道,“是驸马黏着殿下,哪里来的‘都’字。” “裴小将军可不就是一直追着你跑。”周乐知扶着崇宁在竹椅上坐下,“他前日还与殿下商量裴家上交镇北军兵权的事呢。难道没有一点是怕这烫手的兵权影响你们姻缘的原因?” “这不是胡闹?”谢令仪皱了皱眉,“将手里的刀交出去,简直是自断后路。” “皎皎,我倒是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崇宁摇了摇蒲扇道,“父皇收走那一半铜虎,却收不走裴家在镇北军中的威望。若是主动交了兵权能不再让父皇忌惮,对我们来说可能反而是好事呢。” “殿下......” “皎皎,呦呦已经嫁了江侍郎,谢家在世家和寒门的婚事上已作了表率,这上京的勋贵还有那么多联姻的,你一个文官和已经交了兵权的将军有何不可在一起?” 崇宁斟了杯茶递给谢令仪, “父皇已打定主意要裴昭珩赋闲。表姑的信里说阿史那雅已得了回鹘的汗位,等北境再安稳些,父皇便打算让英国公将兵权交了,致仕回京,安稳度日。” “皎皎,”周乐知道,看向厨房,声音压得也更低些,“此事已不可避免,但殿下也不想要你为了我们的大业去嫁一个不喜欢的人,裴家本也是偏向殿下的。你只需好好想清楚,这个人你到底是想要还是不想。” “这我还真没想过。”谢令仪闻言冷不丁呛了口茶水。 “没想过什么?”裴昭珩已经端了一只粗陶大碗出来,碗里是黄澄澄的小米饭,蒸得粒粒分明,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庄稼地里才有的厚实香气。 后头宁王也捧着一只黑漆木盘,上头搁了一碟春韭炒鸡蛋,韭是清晨才从后院割的,翠生生的段儿裹着嫩黄的蛋块;一碟春笋腊肉,都切了薄片,腊肉半透明地贴在笋片上,油润润地亮。 姜渊最后捧上一盆红烧的鸡块,酱色浓得发亮,骨缝里还渗着汁水,搁了几段青蒜,白绿相间,烧得软烂,筷子一碰,肉便要脱骨。 恰好谢令德从同川书院散了学,带着江晏礼到了。 枕书从外头又捧了一坛酒笑容满面地走进来,“张老翁说感谢小殿下和裴将军帮忙,叫他小孙儿给我们送了坛酒。” 众人在素木圆桌旁落座。 姜渊和江晏礼很自然地坐在了崇宁和谢令德旁边,谢令仪挨着阿姐谢令德坐下。 裴昭珩站着观望着,趁着宁王起身分酒的机会,占了他的位置,坐到谢令仪身旁。 “师兄!”宁王刚想说话,看到崇宁的眼神,只得不情不愿地往一旁挪了挪。 满桌子的热气氤氲在一起,裹着酱香、米香、酒香和笋子的清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殿下,这红烧鸡块,是我做的,你尝尝。”姜渊夹了块鸡肉放到崇宁的碗中,“好不好吃?” 第97章 相看 “好吃。”崇宁尝了一口,“想不到驸马深藏不露啊。” “这春笋腊肉是我炒的,大家也尝尝我的手艺。”宁王开口道。 谢令仪闻言正准备伸出筷子,裴昭珩已取过她的碗,给她盛了碗鱼汤,“我下午去河里钓的,先尝尝我的。” 谢令德吃饭的筷子一顿,江晏礼停了给她夹菜的手,低声问道:“怎么了?” 谢令仪不敢去看阿姐的面色,但接过裴昭珩手中的碗,汤色奶白,几星葱花浮在上面,鲜气直往鼻子里钻。 汤匙撇开葱花,舀一勺,入口滑润,鲜味从舌根漫上来,带着一点姜的暖意,十分熨帖。 “好喝,裴将军好厨艺啊。”谢令仪又飞快地夹了片腊肉,“宁王的手艺也很好,这腊肉混着笋的清甜,一点也不腻。” 裴昭珩听了前半句本面色得意,听了后面半句咬牙道:“腊肉是我腌的,春笋是我从院后挑嫩的挖的,皎皎喜欢就好。” “师兄,但这确实也有我炒得好的功劳啊。”宁王也给自己盛了碗鱼汤,“你从前老说当师父的应该多鼓励徒弟,不能多鼓励鼓励我?” “别争了,都挺香的。”周乐知笑道,“借了各位的光,今日可以大饱口福了。” “听闻今年进士中有位姓谢的郎君被陛下钦点为曲江宴的探花,不知是否是二位谢娘子的亲眷?”姜渊问道。 “正是我阿弟。”谢令德颔首道,“我阿弟这一中进士,家里多了许多拜帖,除了想给阿弟说亲的,更多的反而是求娶小妹的,阿爷阿娘为此也是头大的很呢。” “哦,这倒稀奇,小谢大人升任五品的大理寺丞时他们不急,兄长中了进士还未授官呢,倒急了起来。”姜渊很是惊讶,“不知小谢大人可有中意的?” “小谢大人怎么会看得上那些攀炎附势都攀不明白的纨绔?”裴昭珩放下酒杯。 谢令仪闻言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难道他从前不是这个名声? “一遇休沐,阿爷阿娘便着人来相看,明明最头大的是我,阿姐。”谢令仪又给谢令德添了碗汤。 “等我后日回门,同阿爷阿娘说道说道,老逼着你做这些不愿意的事情。”谢令德拍了拍谢令仪的手,安抚道。 谢令仪点点头。 竹篱边几丛牵牛开着,紫红的花瓣在暮色里渐渐收拢。 案上的菜已吃了一半,早没了热气,可那香气还隐约留在风里。 暮色沉下来。不知道谁点起一盏灯笼,挂在檐下的竹竿上。光晕昏黄,照着案上狼藉的碟碗,照着一圈人的脸。 宁王的筷子还搁在碗沿上,谢令仪托着腮听阿姐与周乐知说话,讲着书院的趣事,不知谁说了句什么,笑声爽朗地散了开来。 檐角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不知哪棵树上,有只鸟短促地叫了一下,又静了。 ----------------- 谢令德没有食言,特意挑了谢令仪休沐的时候回门,谢令仪也将自己这月的假全调到了谢令德回门的这三日。 第一日倒还好,谢儆忙着招待江晏礼,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一整日席,谢令仪只当躲过去了。谁知才隔了一夜,苏愔枫便又把这事拾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苏愔枫便遣了冯嬷嬷来传话。 “两位娘子,夫人说了,今日前头待客,大娘子陪着三小娘子一道去。” 冯嬷嬷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两盏新熬的莲子羹, “两位小娘子用过早膳便过去,酥云,夫人嘱咐定要给三小娘子好好梳妆打扮。” 莲子羹都随着冯嬷嬷的话苦涩起来,谢令仪随意挑了件杏色的旧衫。酥云接过梳子,谢令仪道:“用那个素银簪子随便挽个髻就行,不必多精致。” “阿娘让我来给你掌眼。”阿姐谢令德的声音带着笑,“说是我的眼光她信得过。” 谢令仪嘟了嘟嘴没接话,只从镜子里可怜巴巴地看了阿姐一眼。 “放心,”谢令德将银簪子递给酥云,“我替你挡着些,不叫你太难受。” 前厅的窗都敞着,春日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暖烘烘的。 谢令仪跟着阿姐进去时,母亲苏愔枫已经陪着客人在东次间坐着了。 来的是工部尚书、卫国公的嫡子李鑫,算是门当户对。 李鑫生得倒不差,白白净净一张脸,穿一身簇新的湖蓝圆领袍,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从始至终没喝过一口。 苏愔枫笑着让二人隔着屏风见过礼,李鑫站起身,拱了拱手,耳根子已经红了一片。 父亲谢儆便引着这位卫国公世子说话,问他读什么书,平日可有什么消遣。 李鑫一一答了,声音不大,答一句便要顿一顿,像是在脑子里先过一遍稿子似的。 谢令仪垂着眼,拿茶盖慢慢拨着浮沫,一口没喝。 谢令德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生得倒齐整。” 谢令仪眼皮都没抬,也低声回了一句:“齐整有什么用,这般木讷,日后带出去简直是笑话。” 阿姐掩嘴笑了笑,没再说。 李鑫坐了约莫两刻钟便告辞了。 母亲送出去,折回来时脸上还挂着笑,道:“是个老实孩子,日后定不给你添麻烦的。” “太拘谨了。”谢令仪把茶盏搁下,“同他说句话像审案似的。” 谢令德闻言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母亲瞪了阿姐一眼,又看谢令仪,到底没忍住,也叹着气摇了摇头。 午后来的第二个,与谢承弈同榜的新科进士,姓周,还没授职。 周进士比李鑫活泛些,进门先给谢儆、谢承奕还有江晏礼行了礼,又朝屏风后的谢令仪大大方方地拱了拱手,落了座便夸庭院里的海棠开得好。 谢儆显然中意他,话也多了起来,从海棠说到曲江,又从曲江说到今年春闱的试题。 周进士对答如流,时不时还引两句前人的诗。 谢令德拿手肘轻轻碰了碰妹妹。 谢令仪面不改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等周进士也走了,谢儆还没开口,谢承奕已抢先一步:“这人心思过于功利活泛,日后容易吃亏。” “都是进士出身,他还不如姐夫一根指头呢,就是个只会清谈的绣花枕头。”谢令仪摇了摇头,“阿爷阿娘真是偏心。” 第98章 还愿 谢令德闻言努力憋住笑,轻轻用帕子拍了拍适才在外面听周进士叨叨了近一个时辰,此刻已有些昏头胀脑的丈夫。 江宴礼这一个时辰坐立不安,在谢令德的提醒下才回过神来:“小妹谬赞了。” 谢儆冷哼一声:“这来来去去看了那么多人了,有才华高的、有品行端正的、有家世地位对你日后有助力的,还有那相貌俊美的,一个也入不了你的眼?” “父亲,女儿要才华高的、品行端正的、家世地位对我日后有助力的,相貌俊美自然必需的。这些人实在看不上,当初祖母谈的婚事也是陆小将军,女儿都没同意。也不知父亲这么多年在上京的人脉,怎能找到这么多歪瓜裂枣出来。” “父亲,这朝中有您和公主殿下,小妹自己又有能力,也不用太愁仕途之事。这些个勋贵子弟、心思不安分的,多容易后宅起火。”谢承奕见谢儆气得要发作,忙开口道,“儿子愚见,这些相看的人确实配不上小妹,不若父亲下回先着儿子去试探试探。” “看来我给她挑的,她是中意不了了。承奕你也不必管了,叫她自己决定去。”谢儆又转向谢令仪,“横竖这一个月你得把这婚事定下来,真是每日在家里见着你就心烦。” 谢儆一甩袖子便准备往后院走去。 “父亲别来漱玉院就是,保准看不见我。”谢令仪冷哼一声。 “承奕,看你给她惯的,无法无天了。”谢儆闻言顿住脚步,转过身,“上次郭将军来你就是这样,现在向着她说话。行啊,你们现在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了,只恨我没趁年轻多生几个,就你们几个混账玩意儿。” 苏愔枫闻言脸色变得不大好看,坐在交椅上一言不发。 谢承奕已经跟着谢儆走了,江晏礼见状也行礼告退先回客房了。 “皎皎,你别听你父亲的气话,你有底气慢慢挑。”苏愔枫开口道,“而且,大不了我们就一辈子不嫁了。” 谢令仪抬起头,“阿娘,我与父亲和舅舅怄气,不该牵连您。” “皎皎,是他们逼的你,你何必自责。”苏愔枫摇了摇头,“明日还有几份帖子,是太原县公家的独子、出身荥阳郑氏的郑典军,你若不想见,就找个理由不见了。” “我明日要去大慈恩寺还愿,上次是小妹同我去的,这次还叫小妹同我一起去吧。”谢令德道。 苏愔枫点了点头,冯嬷嬷扶着她回院子了。 “父亲说的好听,叫我自己决定。我不见,自是会得罪人,但这样一个一个拒绝,也把人都得罪了。”谢令仪叹了口气。 “不过得罪的本也都是父亲和舅舅的,也没太大的关系。”谢令德只得宽慰道。 ----------------- 第二日一早,为了躲避相看,两姐妹趁着谢儆还未起便出门了。 谢令德先去还愿,谢令仪便带着沈蕙心在寺里闲逛,待她回到茶室,谢令德已祈福完毕,正与窥基法师谈经,仪光禅师也在。 “寺主、阿姐。”谢令仪行礼道,“仪光大师也在,大师所赠棋谱还未得闲仔细研究,真是羞愧。” “小妹,过来坐。”谢令德牵过谢令仪的手,引她在蒲团上坐下,“寺主,今日劳烦二位大师为小女主持祈福,不胜感激;舍妹随行,亦蒙佛光庇佑。小女有一不情之请——舍妹年幼,却也入朝为官,可否请两位大师为她略说法要,点拨一二?” “谢娘子言重,娘子诚心祈福,功德圆满。令妹既有缘同来,亦是宿世善根。老衲们不敢言‘指点’,只愿随缘说几句因果,聊作答谢。”窥基法师稍顿,含笑看向谢令仪,“不知小谢大人有何困惑。” “小女并无困惑。只是久闻二位大师皆佛法高深,愿闻开示,以净心神。”谢令仪心中念着那盘棋,只当窥基法师不过与阿姐客气几句,并未作深思。 “既无问,那老衲便说一则旧事。”仪光禅师面色平和, “昔年有一位居士问马祖禅师:‘如何是佛法大意?’马祖答:‘即心是佛。’这四字,小谢大人以为如何?” “万法唯心,心外无法。既是如此,但求本心便是。”谢令仪随口答道。 窥基法师轻轻颔首:“小谢大人聪慧,正落在这‘求’字上。” “但后来有人再问马祖同样的话,马祖却改了说法,他说:‘非心非佛’。”仪光禅师接着说道。“前一人的病,在向外求;后一人的病,在执内求。可佛不在外,也不在内。你越是想‘净心神’,那尘便越拂不去。” 谢令仪心神微动,但很快敛住:“那依大师之见,当如何?” 窥基法师放下茶盏,瓷器落在木案上,声音笃定而温和:“大珠慧海禅师曾被门下僧人问如何用功,想来与小谢大人的问题有相通之处。大师曰‘饥来吃饭,困来即眠’即可。僧又问:‘谁不会?’大师答:‘他人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所以不同。’” 谢令仪若有所思。 仪光禅师看着谢令仪,目光慈爱:“小谢大人年少,正当如春花向阳、秋水映月。不必急着拂尘求净。该吃饭时吃饭,该看花时看花,到得该明白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谢令仪沉默片刻,微微垂眸:“大师是说,有些事情我注定看不透,所以不必强求自己?” “世间万事,最怕的从来不是看不清,而是偏偏不敢看清自己心里那一点‘不同’。待到某一日忽然觉出那点‘不同’来,小谢大人莫慌,也莫躲。那便是‘饥来吃饭’的‘饥’,‘困来即眠’的‘困’,这些本自天然,何须问佛,又何须净心神?” 仪光禅师抚着自己的胡须道,“小谢大人见老衲第一面便问如何洗涤心神,却不知心、佛、众生并无差别,只需归依自己的清净本性即可。” 谢令仪抬眼,片刻后,起身行礼:“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仪光禅师也颔首还礼:“小谢大人客气。老衲不过随缘一说,当不得谢。” 谢令德起身道:“今日多有叨扰。舍妹若能少几分烦忧,皆是大师功德。” 窥基法师合掌:“娘子们善根深厚,自有福报。二位慢行。” 第99章 曲江 曲江宴,乃是科举大比之后专为新科进士举办的庆典盛宴。皇亲贵胄、当朝重臣皆亲临此会,堪称晟朝三年一度的文华盛事,举国瞩目。 谢承奕此番一举登第,谢儆心中颇为满意。放榜以来,府中上下仆从皆得了额外的赏赐,一派喜气。 谢儆对此次曲江宴尤为看重。 新科进士的儿子,曾为探花使的女婿,如此家门盛景,思之便令人胸怀畅然,踌躇满志。 更有一层心思在于,谢令仪如今借着父兄、姐夫的荣耀,身价更是水涨船高。此番借着曲江宴群英荟萃之机,他必要细细观量,为谢家再择一位堪配佳婿。 谢令仪自然知晓父亲心中盘算。然而,比这更令她悬心的,是崇宁公主暗中递来的消息,此次曲江宴,由东宫主办、成王府协办。 天子因裴昭珩的那三张信纸,心中埋下了对成王与外勾结的刺,近来屡屡敲打,成王恐怕不会错过这难得的笼络人心的机会。 为此,谢令仪已思虑数日。 曲江宴当日,谢令仪身着一袭由织金锦缎精心裁就的明黄色高腰襦裙,随着母亲苏愔枫,落座于一众珠环翠绕、风采各异的贵妇与闺秀之间。 席间,魏国公夫人率先含笑开口,语带恭贺:“听闻谢大郎君少年英才,一举高中,实乃我朝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前途不可限量。又闻府上大娘与刑部江侍郎喜结良缘,堪称佳话。今日得见谢寺丞,亦是仪容端丽,风华出众。谢夫人真是好福气,令人羡煞。” 苏愔枫从容应道:“杜夫人过誉了。府上六公子与我家大郎乃是同年,才情斐然,英姿勃发,才是真正令人欣羡的俊杰。” 谢令仪面上保持着得体而含蓄的浅笑,配合着母亲与周遭贵眷的寒暄酬答,心思却早已飘远,暗暗牵挂着崇宁那边的动向,盘算着何时能寻机脱身。 “不知谢三小娘子可曾议亲?”问话的是郭夫人,语调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谢令仪心中微微一紧,这位郭夫人问得如此直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家打算摊在了明面上。 苏愔枫神色未变,只轻描淡写地将话头带过:“家中二娘尚未出阁,故而小女的婚事,倒还不急。我家主君最是偏疼这个小的,总念叨着想多留她在身边几年,倒是不急着议亲。” 谢令仪心中一动,阿娘这是不着痕迹地将前些日子没看上那些公子郎君的锅又甩回给父亲了。 郭夫人碰了个软钉子,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只得讪讪一笑,转开了话题。 恰在此时,内侍清越的唱喏声响起:“陛下与皇后娘娘设宴于此,恭请各位夫人、娘子入席——” “请。” “您先请。” 席间众人又是一番谦让客套,方才依序落座。 “怎么,你莫非对那郭将军真有些意向?”苏愔枫察觉到了女儿今日的心不在焉,借着举杯的间隙,侧首向女儿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绝无可能。”谢令仪低声应道,母亲近日对自己的关注似乎真的多了几分,想来是受了父亲或是舅舅的嘱托,欲借此宴择婿。 但观母亲方才应对郭夫人的态度,那份回护之意倒不似全然做戏,便答道:“那郭炅宇是何等声名,女儿岂会不知?” “想来也是。”苏愔枫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远处,“你若中意杜家那位小郎君倒是可以,怎会看上郭炅宇这样的。” “杜家?”谢令仪眸光微动。 “现任邗州刺史,京兆杜氏的杜四郎,杜绍瑾。你与他难道不识?”苏愔枫侧身,细细端详女儿神色,“适才魏国公夫人私下同我说,她家四郎对你倾慕已久,只是四郎刚到邗州任上,便特意写信回来,嘱她切勿在此时提亲……这杜大人外调也不过是陛下想历练他,不过几年应当就能回京了,这朝堂之事你懂的比母亲多,你同母亲讲实话,这其中有何缘故。” 早闻这位魏国公夫人贤德宽厚,治家有方,便是非己亲生的杜绍瑾,对她亦是敬重有加。那庸碌糊涂的魏国公能得此贤妻撑持门庭,实是侥幸。 谢令仪心思微转,话语便留了三分余地:“杜四郎君风姿清朗,胸有丘壑,皎皎确有敬慕之心。” “但并无男女之情。”苏愔枫一语点破,仿佛早已看透女儿那些未宣之于口的权衡,“皎皎,你既不愿重蹈阿娘覆辙,若非两情相悦,又何必勉强自己?” 可,阿娘和阿爷当年也是两情相悦啊,谢令仪将话咽下。 苏愔枫已然端正了坐姿,目光投向宴席前方。谢令仪望着母亲沉静的侧影,忽然觉得,某些深藏于岁月冰层之下的东西,似乎正在悄无声息地融化改变。 “吉时已到——恭请崇宁公主殿下升座!”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肃立。 只见崇宁公主由姜渊扶着,自屏风后徐步而出,一袭砖红色绯云锦宫装,宛如天边最浓烈的一抹晚霞。云髻高绾,步摇金钗流光熠熠,一双蛾翅眉描画得舒展大气,通身气度华贵雍容,真真是“红裙妒杀石榴花”。 “太子殿下近日为国事操劳,偶感微恙。父皇特命吾代为开席。”崇宁立于主位之前,声音清越,传遍水殿,“今日与新科俊杰、朝中栋梁同聚于此,见诸位皆为人中龙凤,国之英才,吾心甚慰。唯愿尔等将来尽忠报国,勤勉王事,为我晟朝社稷,效力千秋!” “臣等幸蒙圣恩,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殿下隆恩,为晟朝社稷效力!”阶下众人齐声应答,声震曲江。 谢令仪低头垂眉,太子身体抱恙的这时间真是蹊跷,不过以崇宁的才智,自会顺其自然、见招拆招吧。 崇宁举起身前玉杯,朗声道:“此杯,敬天地祖宗,佑我晟朝国祚绵长,江山永固!” 言罢,她仰首饮尽。 “敬天地祖宗,佑我晟朝国祚绵长,江山永固!” 众人随之三拜,而后共饮此杯。礼毕,方各自落座,盛宴就此开场。 第100章 敬酒 “皇姐,”成王起身举杯,面向崇宁,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今日盛宴,群贤毕至,足见我泱泱晟朝,海内升平,盛世气象。本王见此情景,心中亦颇为激荡。王妃素擅琴艺,不如请她奏一曲《华胥引》,为在座诸位添些雅兴如何?” “如此甚好。那便有劳成王妃了。”崇宁微微颔首,侧过脸,吩咐身旁内侍,“取吾的大圣遗音来,供成王妃使用。” 李琼出席,盈盈施礼。内侍备好琴案香几,她款步上前,却并未立即落座。 她脚步一转,径自走到郭炅宇的妹妹郭子娇面前,含笑问道:“听闻妹妹早年在白帝城时,曾随我大晟第一舞人李十二娘习得剑舞精妙,不知可会这《华胥引》?” 郭子娇闻言起身回礼:“此曲自然是会的。只是今日赴宴,未曾思量要携带佩剑。” “这倒不妨事的。”李琼转身,目光投向席间一处,“陛下曾恩典特许裴小将军殿前佩剑。不知可否向裴将军暂借佩剑一用?” 看来,成王已按捺不住了。 谢令仪目光微转,饶有兴味地望向裴昭珩。 朝中宫内都已经传出风声,英国公府有意交出镇北军军权,陛下与英国公已在商议由谁来执掌此军权。 显然,成王夫妇这一曲琴剑合奏,正是冲着悬而未决的镇北军军权而来。 “裴某的横刀,乃战场杀伐之器,沾染血气过重,恐不宜为娘子剑舞。”裴昭珩回绝得干脆利落,手边横刀搁在案上,乌沉沉的刀鞘映着烛火。 “裴将军勇冠三军,功勋彪炳,泽被苍生。将军的佩剑,自有凛然剑气护佑我朝海晏河清,以此剑为舞,正可彰显我晟朝文武并盛之气象。”成王悠悠开口,“且将军素来风流倜傥,借此剑与佳人成就一段剑舞佳话,岂不美哉?” 谢令仪听着,微感不悦,伸手给自己斟了杯茶。 裴昭珩的目光掠过席间,在谢令仪微蹙的眉心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站起身来。 “殿下此言,真是折煞微臣了。”他挺直身形,话锋却陡然一转,“不瞒殿下,臣近来已有心悦之人,正想请殿下与在场的诸位做个见证——从今往后,那些斗鸡走狗、呼卢喝雉的荒唐行径,臣是决计要改了,断不能再惹得意中人生气不快。” 席间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又迅速压了下去。 “哦?”成王闻言面色微微一沉,却仍带着笑问道,“不知裴将军意中人,是哪家的千金?本王或可求父皇恩典为将军赐婚。” “殿下美意,臣心领了。”裴昭珩抱拳一礼,姿态随意,话却说得滴水不漏,“只是臣尚未能得佳人芳心,此刻贸然宣之于口,岂非徒增佳人烦恼?流言纷扰,反为不美。” 裴昭珩嘴上说着要改,脸上却仍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这般牙酸的话当众说出他仍面色不改。 “臣曾听闻,殿下所佩的水龙剑,乃百炼精钢所铸,精美绝伦,更是当年陛下亲征龟兹凯旋后赐予殿下之物。”裴昭珩话锋一转,将话头扔了回去,“如此兼具威仪与华美之剑,何不借与郭小娘子一舞?也好让在座诸位,一睹御赐神兵之风采。” “裴将军此言,甚是有理。”崇宁心领神会,未等成王再言,便顺着裴昭珩的话接了下去,“我观裴将军的横刀怪沉的,三弟的水龙剑更风雅些,确与这剑舞更为相宜。” 成王见崇宁已然表态,众目睽睽之下,再难推阻,只得吩咐左右:“去将本王的水龙剑取来。” 谢令仪见状,心下稍安,将那一口未饮的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一旁静观的苏愔枫将女儿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琴声起,剑光寒。 李琼指尖落下,大圣遗音在她指下浑厚苍润,整个殿上都浸在琴声里。 郭子娇接剑在手,身姿舒展,每一个回旋都利落干净,手腕一翻,剑锋划过空气,带出低低的嗡鸣。 一曲《华胥引》奏罢,剑舞亦歇。 “好!”崇宁率先抚掌,“成王妃琴音大气磅礴,郭小娘子剑舞刚柔并济,尽展我晟朝女子风华,亦显我朝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之象。二人相得益彰,不失为一桩雅事美谈。” 李琼与郭子娇双双行礼谢过,款步退归己席。 “陛下、皇后娘娘亲赐——剑南烧春十瓮,红绫饼餤百盘。”徐安高声唱喏,御赐的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送各席。鎏金大瓮缓缓倾下碧澄酒液,注入百官玉盏,琼浆映着曲江波光,满殿流光摇曳。 “难得与阿姐同席共饮,臣弟敬阿姐一杯。”成王拿着一把鎏金银执壶,为自己斟满一杯,又准备去给崇宁斟酒。 姜渊拦住成王倒酒的动作:“成王殿下,我家殿下近日身体不适,不宜饮酒,不若由下官代劳吧。” “哦,皇姐的身子怎也不适,父皇知道了又该心疼了。”成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忽而展颜,“可适才邬相给皇姐敬酒,皇姐还喝了,难道是单不喝臣弟的?” “邬相年长,不好推却,但太医嘱咐我家殿下不能多饮,自然不如成王殿下海量。”姜渊从成王手中拿过酒壶,在自己的杯中满上,“替殿下分忧,原是臣的本分,还望成王殿下给个薄面。” 成王还未来得及反应,姜渊已将酒饮尽,盏底朝下:“殿下敬的酒,臣代饮了。殿下若觉不够,臣再陪三杯。” 姜渊的手刚重新触到酒壶,忽然闷哼一声,猛地抬手捂住心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下一瞬,他身体剧震,“哇”地一声,一口浓黑的血狂喷而出,身形晃荡,再也站立不住,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跌落在地,剩余的酒液汩汩流出,散发出异样的醇香。 成王猝不及防,脸上笑容僵住,满是错愕。 “阿渊——!”崇宁反应过来,惊呼一声,扑上前去扶住他软倒的身躯。 “太医!快传太医!”殿中顿时一片惊惶,内侍尖声呼喊。 第101章 混乱 谢令仪倒吸一口凉气,幸好现在倒在那里的人是姜渊,而不是崇宁。 “白芷,快去!”她疾声对身旁侍女低语。 见白芷疾步上前,崇宁立时喝令众人让开。 白芷正欲抓住姜渊的手腕诊脉,却被他用力挣开。 他染血的手颤抖着,攥住崇宁的衣袖,勉力抬起涣散的眼眸,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字音: “望舒,我替你......也算.....值了。” 最后几字,已飘若游丝,微不可闻。话音落处,他头一歪,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崇宁怀中,口中涌出的黑血,将他素雅的青衫与崇宁那袭砖红宫装的裙襦,染得一片狼藉,颜色愈发刺眼。 “阿渊!阿渊!你醒醒!”崇宁紧紧抱住姜渊,声音颤抖。 白芷伸手轻探姜渊鼻息,又为他诊脉,片刻后,她缓缓收回手,道:“殿下,驸马毒未完全入体,还有救。” 崇宁立刻恢复了清明,她抬起头,赤红的眼眸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在刑部官员勘察清楚现场之前,所有人不得离开!” 天子与崔皇后闻讯赶至。目睹姜渊惨状,天子面色铁青,崔皇后亦是掩口惊呼。 太医为姜渊诊了脉,对崇宁道:“殿下,驸马中的这毒甚是凶险,臣尽力一试,还请殿下派人将驸马抬到偏殿,臣为驸马施针。” 刑部尚书严显纯硬着头皮上前禀报:“陛下,老臣初步勘验,问题恐怕出在这酒上。经查,其余的酒瓮中所贮之酒皆无毒。唯有以银针探试此壶残酒,银针立时变黑。看来,毒物便是下在此壶之中。” “这壶酒是本王亲手从瓮中舀出,倒入壶中!”成王此刻也回过神来,又惊又怒,声音不由得提高,“严尚书此言,莫非是怀疑本王意图毒害皇姐与驸马?!” “殿下息怒。”严显纯面色肃穆,不卑不亢,“此仅为初步勘验。所下为何毒,如何下毒,何人经手,其间疑点颇多,尚需一一详查。在场诸位恐皆需配合问询。至于这酒壶,曾几经人手。还请陛下、娘娘下旨,传唤相关宫人。” “成王御前放肆,禁足府中一月。”没有理会成王的辩解,天子的目光冰冷地掠过他。 徐安从殿外走进来,附在天子耳边说了几句,天子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皇后留下。”他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崇宁,你在外候着。其余人全都退下吧,今日之事如有多舌者,斩。” ----------------- 搀扶着母亲步出紫云楼,谢令仪只觉胸腹间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的恶心再也压不住,扶住廊柱便干呕起来。 “小姐!”流云急得脸色发白,慌忙上前。 “先上车。”苏愔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女儿臂弯,声音稍稍拔高些,只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这孩子,平日素来稳重,怎地这般不经吓。” 流云与苏愔枫合力将谢令仪扶上马车。车厢内,只余母女二人。 “阿娘……”谢令仪勉力压下喉头腥甜,胃中仍是浊浪汹涌,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女儿好累,容歇息片刻……”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竟直直向前栽去。 “皎皎!”苏愔枫展臂将她牢牢接入怀中,触手只觉衣衫尽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皎皎!” 白芷听见苏愔枫的惊呼忙上车查看情况,她牵过谢令仪的手,低呼道:“夫人,小娘子这是风毒入体,得尽快解毒。不好,我的药箱不在这马车上。” 早上出门时,谢令仪一时起意,跟苏愔枫同乘,没坐自己的马车。 “这马车能快些吗,流云?”苏愔枫道。 “夫人,这前面的马车将道路都堵上了,我们过不去。”流云的声音有些颤抖。 “哒哒哒——”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裴小将军。”流云道,“借马一用,我家娘子突发急症。” “人呢?”裴昭珩的声音带着十分的焦急。 “在这里。”白芷给谢令仪带上帷帽,搀着她走了出来。 “扶她上来。”裴昭珩在马上接住已经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谢令仪。 “我不会骑马,得罪了。”白芷抓住青隼的手上了另一匹马,“裴将军,最近的医馆应该在敦化坊东南隅的普济医馆。” “好。”裴昭珩应道,催马扎入车隙。 马身侧倾,几乎贴地,从两辆镶金的马车间斜穿而过。 他一手紧揽怀中的谢令仪,一手控缰,马蹄在石板上急促如鼓点,见缝插针,左右闪避。 车夫们的咒骂被甩在身后,他只顾策马,向着那医馆的方向疾驰而去,青隼带着白芷紧随其后。 “掌柜的,给我针筒。”白芷刚下马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冲进医馆。 “这位姑娘,你……”医馆掌柜是中年男子,见白芷撞进门来,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按她说的做。”裴昭珩抱着谢令仪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这姑娘是什么情况,”医馆的郎中上前查看,探了探谢令仪的鼻息,已经很微弱了。 “这情况我们小医馆可不敢治啊,要不还是另请高明吧。”掌柜见郎中的神情晦暗,忙想把人往外赶。 “不用你治,把针筒给我就行。”白芷已经张罗裴昭珩将谢令仪放在铺上。 “掌柜的,听这位姑娘的,出了事我们担责。”裴昭珩从怀中掏出英国公府的牌子。 掌柜见了牌子,忙作揖道:“草民有眼不识泰山,张郎中快将针筒给那姑娘。” “掌柜的,麻烦您帮抓一下药。”白芷已将药方写好递给掌柜。 “好嘞。”掌柜双手接过。 “裴将军请你离远些。”白芷将帷幕一拉,把众人隔绝在外。 她拂开谢令仪月白中衣,一手捻起一根寸许的银针,另一手指腹沿脊骨寻至至阳穴,针尖斜入三分。 谢令仪睫羽微颤,额沁细汗。 烛火舔着银针尖,白芷捏定谢令仪腕上穴位,针入三分,指腹轻捻,谢令仪喉间忽作呻吟。 第102章 默许 “皇后,你可知罪?” “臣妾无罪。” 崔后抬眼直视天子,目光里不见半分惶愧,唯有泠然一片。 “你糊涂!”天子痛心疾首,声音沉如坠石,“那井里的宫女怎么回事,她指尖里的砒霜怎么回事?” “臣妾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那你看看吧。”天子将一张纸扔到崔后怀中,“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你威逼她去给崇宁下毒。” “陛下若欲废后、易储,何须在此作态?此处并无旁人。”崔后唇角扯出一缕讥诮,“技不如人,臣妾甘愿认输。日复一日,殚精竭虑只为保全这中宫之位,护住昌儿的东宫名分,臣妾早已厌烦至极。” “崔静语!你为何眼中只看得到昌儿,昌儿是你骨肉,难道舒儿就不是你我女儿?虎毒尚不食子,你怎忍对舒儿下手?你竟恨她至此?!” “哈哈……哈哈哈——” 崔后忽地凄声长笑,眼中血丝密布,如困兽濒绝。她以手握拳,重重擂向自己心口,声音嘶哑: “虎毒不食子?你也配说这话!我恨,我当然恨,我恨今日死的为何不是她兰望舒!我恨极了!你每看她一眼,是不是就想起你那好妹妹,你……” “啪——!” 一记凌厉掌掴,将崔后狠狠掼倒在地。 “不知廉耻,忝为人母!”天子怒斥,声震梁尘。 崔后挣扎欲起,发髻散乱,金钗斜坠,犹自昂首嘶喊:“兰望舒!我知道你在外面!我有今日都拜你所赐,我恨你,你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 “砰”地一声,殿门被天子重重合拢,隔绝了内里癫狂的诅咒。 他转身,看向廊下那道纤细挺直的身影,语气缓下:“舒儿。” “儿臣在。”崇宁早已拭净面颊泪痕。 “驸马可好些了?” “多谢父皇关怀,太医说已无大碍,昏睡半日应该就能醒。” “明日大朝,该奏何事,你当知晓。” “儿臣明白。” “去罢。今日你也乏了,好生歇息。” ----------------- 裴昭珩听见里头谢令仪的呻吟慢慢弱了下去,反而更不安心,却又不敢打搅白芷,只能在外头踱步。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白芷才掀帘出来,“掌柜,药可熬好了?” “好了。”掌柜捧着熬好的药走过来,“姑娘小心着烫。” 裴昭珩只轻轻一闻,那药定是酸苦至极。 白芷扶着谢令仪半坐起,吹了吹药汤,差不多温乎了才给谢令仪灌下去,又轻柔地擦了擦留在唇边的药渍。 见谢令仪苍白的脸上已有了些血色,白芷开口道:“还需裴将军送我们回去。” “嗯,青隼已寻了马车来。”裴昭珩应道,“她大概还要多久能醒过来。” “最快明日才能。”白芷又给谢令仪擦了擦汗,“裴将军,我们现在就走。” 待裴昭珩将谢令仪抱起上了马车,白芷从自己的荷包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掌柜:“掌柜的,这是药钱。” “姑娘,这太多了,使不得。适才那位郎君已经付过了。”掌柜见状想接又不敢接。 “无碍,掌柜安心收着。”白芷道:“若我日后听见今夜的半点风言风语,会亲自向掌柜讨回来的。” “明白明白。”掌柜接下银子,将药方还给白芷道,“这药方小的没见过,药渣也给那位郎君带走了,姑娘放心。” “那便好。”白芷笑了笑,从医馆出来,上了马车。 “一路颠簸没事吗?”车上裴昭珩用软枕给谢令仪垫好脑袋,见白芷掀帘进来问道。 “这药能喝下去,就无大碍了。”白芷道,“那毒酒里头掺了一种药,小娘子连闻都闻不得,只需很少的剂量就会让她旧症复发。” “什么药?”裴昭珩问道,“我们都没事。” “虽然裴将军您今日救了娘子一命,但恕奴也不能告知您。”白芷道,“这种症状本就是极少数的人才有。” “我们这般急,却也不往谢府走?”裴昭珩看了看青隼驾车的方向。 “小娘子一时半会儿清醒不了,定是不能回谢府的。”白芷抱紧谢令仪,“便请您的侍卫将我们送去一盏春风了。” 马车在一盏春风的后门停下,白芷引着裴昭珩上了顶层的房间。 谢令仪全身滚烫却不发汗,裴昭珩将她轻轻放在榻上,低声问白芷道:“这不出汗没事吗?” “无碍,睡一觉就好,裴将军您回吧,这里有我。”白芷放下手中的托盘。 “我在楼下的客房休息休息吧,若有急事便下来找我。”裴昭珩见白芷端了凉水进来,准备行礼告退,却发现袖子被谢令仪压住了。 “不走。”谢令仪攥紧裴昭珩的衣角,“不要走。” 裴昭珩在床边蹲下,想轻轻将谢令仪的手指松开。 “不要。”谢令仪侧过身将袖子压得更多了些,裴昭珩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 “许是将军的衣服凉。”白芷将毛巾在凉水浸泡后拧干轻轻搭在谢令仪的额头上,“降降温就好。” 谢令仪正烧得昏沉,额上冰凉的触感令她蹙眉偏首,那毛巾便软软滑下,露出烧得绯红的鬓角。 裴昭珩见状小心翼翼地去扶,却被谢令仪反握住手放到枕头上。 裴昭珩轻轻唤道:“皎皎。” “阿珩,我想要糖画。”谢令仪呢喃道,脑袋往右又偏了偏,靠在裴昭珩的手上,“小狐狸的。” “皎皎,我现在去给你买。”裴昭珩试着将手抽回。 “不要。”谢令仪将他的手捞回来,在自己的脸旁放好。 “小娘子,我陪你好不好。”白芷轻叹一声,拾起毛巾,又小心翼翼地拨开她汗湿的碎发,重新敷好。 “你去休息。”谢令仪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又无力地闭上。 “那白姑娘去休息,我在这里照看皎皎吧。”裴昭珩道。 “裴将军,小娘子现在这个情况便是会胡言乱语的,您直接将手拿开便是。”白芷摇了摇头,半蹲下轻声道,“小娘子,让裴将军走吧。” “阿珩,阿珩不会离开我的。”谢令仪摇了摇头,将裴昭珩的手抱得更紧了些。 第103章 风雨 谢令仪紧紧环住他的手掌,十指扣入指缝,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裴昭珩身子微侧,趴在床沿,手臂任她枕着,酸麻也不敢动。夜风吹动帐幔,烛花爆了又爆,窗外天色泛白时,谢令仪的呼吸才安稳下来,裴昭珩托住她的脑袋,轻轻抽出手,起身又弯腰给她掖了掖被子。 裴昭珩将房间的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走了出去,耳房的白芷和沈蕙心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现在睡得很安稳了。”裴昭珩道,“我从后门走。” “裴将军,您昨夜闹市纵马恐怕又要被那些人参一本了。小娘子还未醒,奴先替她向您道谢。”沈蕙心叉手鞠躬道。 “沈妈妈不必客气,应当的。”裴昭珩扶起沈蕙心,“昨日皎皎和白姑娘都带了帷帽,我和青隼骑得又快,当没有几个人看清她们,沈妈妈不必忧心。” “裴小将军有心了。” 沈蕙心和白芷又道了谢,嘱咐掌柜煮了早膳给裴昭珩二人,二人用过膳便从后门走了。 日上三竿时,谢令仪才悠悠转醒。 谢令仪支起身,见床边的软垫还在,有些怅然若失。 坐在塌边的谢令德长舒口气,扶她靠坐起来:“感觉如何?先把这碗药喝了。” “阿姐怎么来了?”谢令仪打了个哈欠,仍感觉有些眼冒金星。 “今早阿娘给我递了消息,道你突然昏厥被裴昭珩接走了,彻夜未归。不过你放心,阿娘说父亲那边她替你遮掩了,没别人发现。”谢令德将药递给谢令仪道。 “裴昭珩?”谢令仪接过药碗。 “小娘子昨日可是抱着裴将军一夜没撒手呢。”白芷走了进来,拉过谢令仪的手,想再给她把一下脉,“小娘子,您这脉相比以往更有力些,看来是无大碍了,昨夜休息得不错。” “我抱着他?”谢令仪道,“你怎么不拉住我。” “小娘子攥得紧,裴将军都挣不开,何况是奴这样手不能提重物的女子。”白芷笑道,“小娘子先将药喝了吧,凉了更难下咽。” “白芷啊白芷,还当你是个稳重的。”沈蕙心端了些流食进来,“小娘子一醒倒先与她胡诌起来。” “总比沈妈妈急着要同小娘子谈正事好些,起码累不到小娘子。”白芷抬头见沈蕙心身后还跟着个人影,心下了然,默不作声地去关上了门。 “殿下,您——” “皎皎,驸马虽在昏迷,但已无大碍了。早上沈掌柜给我递了消息,我放心不下,便也过来了。”崇宁拍了拍谢令仪的手,“昨日宴会之事虽已结案,但很是蹊跷。” “就此?了结?”谢令仪怔然。 “江晏礼昨夜一晚上都在刑部,据说是陛下让他们尽快结案。”谢令德以指抵唇,压低声音,“皇后督管不力,禁足一月思过;成王府协理不善,同禁足一月。那下毒的宫人已畏罪自裁。” “小娘子,今早顾大人也递来消息,道是刑部直接将这案子的审查文书交给了大理寺卿,连他都没有查看的权力。”沈蕙心扶着谢令仪下床坐到铜镜前。 “太医可有说驸马中的是什么毒?”谢令仪问道。 “砒霜。”崇宁看着沈蕙心边给谢令仪梳妆,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实情道出,“太医说是砒霜,那自裁的宫人指甲里亦检出了砒霜,母后她……她也承认了。” “砒霜?”白芷摇了摇头,“那是洋金花,虽可作为麻沸散入药,但用量过多也会造成中毒。” “当年华阳长公主就是死于这种毒,小娘子对这药物的气味很是敏感,只要闻到,便会高烧昏迷。”沈蕙心为谢令仪簪上最后一根钗。 “没错,所以我知晓皎皎这情形,便觉得太医在撒谎,父皇又结案结得这般急切,便更显得此事有鬼。”崇宁颔首。 “驸马饮的那酒里头可是下得并不多,小娘子当年在公主府闻的那杯毒酒,足足昏迷了近三日呢。” “那倒也不是这样论的,这清醒过来的时间,与很多因素有关,像身体状况,大夫施针的时间,都有关系。”白芷探了探白粥的温度,刚好温热,递给谢令仪。 “那便有些麻烦了。”谢令仪揉了揉太阳穴。 “此话何意?” “陛下这样急着想结案无非是想息事宁人。听了崇宁的意思,这般作为本是想包庇皇后娘娘的。但驸马所中之毒并不是砒霜,反而包庇了那真正的凶手。”谢令仪叹道。 “父皇和母后感情一向不好,怕是他本来想包庇的就不是母后吧。”崇宁苦笑一声。 “但成王也不会蠢到当众去给您下毒,这明显的栽赃陷害,恐怕是他发现了皇后娘娘的企图,将计就计,倒是显得自己清白无辜了。” “那宫女身上还有个疑点,她怀孕了。”谢令德叹了口气,“据说她平日便喜独来独往,故而很得皇后娘娘信任,品级在宫里不算低,没有同住的宫女,更无人发现她的不对劲了。” “她怀孕这事母后定然知晓,但她若怀的绝不是太子的孩子。太子成婚后与太子妃一直没有子嗣,母后心急的很,又给太子纳了两个侧妃。”崇宁分析道,“但毕竟太子妃才是她的外甥女,若这宫女能怀上一儿半女的,母后定会想办法把孩子留住再过继给太子妃。” “这奸夫找不出来,陛下也不会让人查清。”谢令仪皱了皱眉,“现在的情形是各打五十大板,东宫和成王两方都安静得很。” 崇宁从凝重的思考中缓过来,笑道:“是,今日最热闹的事竟是裴小将军在父皇面前又被打了五十杖。” “陛下无缘无故为何又打他?”谢令仪闻言皱了皱眉。 “小娘子昨夜情况凶急,马车却堵在半道不能动弹,裴小将军急着送你去医馆。”沈蕙心叹了口气道,“虽没撞到人,但闹市纵马,又不肯说是为了你求医,这五十杖自是免不了的。现在应该刚行刑完,快从宫里出来吧。” 谢令仪闻言起身:“殿下,阿姐,我有急事先行一步。” “小娘子,您最好还是静养。”白芷正端了茶水进来,“沈妈妈,小娘子做什么这般心急。”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104章 心意 谢令仪赶到皇宫门口,徐安正出宫门,见谢令仪便迎了上去:“小谢大人,陛下这会儿正忙着,您若想求见不如改日,咱家适才见裴将军往东边去了。” “多谢公公告知。”谢令仪拱手,便急着想走。 “小谢大人不必客气,”徐安恭敬地还礼道,“骑马的话,穿过皇城北缘的横街能更快些。” 谢令仪翻身上马,朝着徐安指的方向而去。 暮春的风拂过鬓边,还带着些许白日的暖意。 谢令仪牵着枣枣挤过卖绒花的摊子,躲开扛糖葫芦垛的老汉,明明方才在茶肆窗前看见他经过,青衫被风吹起一角,怎么转眼就找不见人了。 心跳得如擂鼓似的,震得谢令仪的耳根发烫。 转过绸缎庄的拐角,闹市声浪里,她猛地停住。 三丈外糖画摊前,裴昭珩正微微俯身,从老人手中接过刚浇好的糖画——是只小狐狸,尖尖的耳廓,琥珀色透着光,衔着晚霞。 他转过身来,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正正落在她脸上。 谢令仪见状,反倒停了脚步,话到嘴边,却又不知怎么说出口了。 反倒是裴昭珩甩开青隼搀扶自己的手,迎了上去,“好些没,怎么出来了?” “你呢?为什么不好好养伤,跑到这里来。”谢令仪见他明明身上带了伤还朝着她跑来的样子,不由得鼻子一酸,“呆瓜。” “皎皎聪慧,这么大的上京城都能找到我。”裴昭珩将糖画递给谢令仪,叉腰道,“你昨夜想要的糖画,小狐狸的。正好顺路,就给你买了。” “哦,那我也是顺路给你送药。”谢令仪解下腰间一直贴身带着的荷包,落在裴昭珩的掌心,“裴小将军总不记得涂药。” “担心我。”裴昭珩的嘴角已然有些压不住,但还是说道,“皎皎,昨夜之事并无人看见,你不必忧心。我保证有我在一日,定不叫你受那些风言风语。” 平日里挺聪慧的人,此时却没意会到自己送荷包之意。 谢令仪没好气地改口道:“昨晚裴将军又救了我一命,且为了护我周全,在陛下面前也不肯吐露半分我隐疾之事。裴将军的大恩大德,含章感怀在心,思虑几转,若将军不弃,含章愿以婚事相许。” “皎皎,我不要你因为恩情而许我一桩婚事。”裴昭珩闻言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喜悦还是失落更多些,摇了摇头道,“我求的从来都不是一桩婚事。” “裴将军若觉得以身相许不是个好的报恩方式,也可以换一个。”谢令仪见他眼底泛红,声音小了下去,将头偏向一边,“我答应别人的提亲就是。” “你想答应谁的?”裴昭珩声音里平添了几分委屈,“你答应谁的,我都有的是手段去把那婚事搅黄了。” “哦,那木讷的李公子因为外室带着孩子上门要说法而气得胡言乱语,能说会道的周进士被发妻提刀上门吓得缄口不言。”谢令仪捻着糖画的木签,“裴小将军这是承认了都是自己干的?” “是又如何。”裴昭珩抱着手弯下腰,“婚事本就是各凭本事,他们哪一个是真心待你?哪一个又为你所爱?既无两情相悦,他们凭什么觊觎你。” “是啊,阿珩,他们没有资格。” 谢令仪见他真有些恼了,舍不得逗他了,柔声道, “那与我两情相悦之人,你准备什么时候来提亲?” 裴昭珩怔忡了一瞬,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皎皎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与我两情相悦之人,你准备什么时候来提亲?” 谢令仪向他靠近一步,笑着看着他的眼睛道, “裴小将军打乌孙时,知道‘险形者,我先居之’,怎么在求娶我这件事上却很是糊涂。” 裴昭珩那双向来乖觉的眼亮了起来,嘴角翘起一个怎么都按不下去的弧度。 “糊涂吗?不糊涂一回,怎能知道皎皎的心意。” 他努力想抿住那有些傻气的笑意,却压不下去,便索性不装了,眉眼弯弯地,直直望着谢令仪,视线舍不得移开半分。 “这么高兴?” 谢令仪见少年清俊的眉目间带着那又得意又坦荡的笑容,忍俊不禁,眉间却仍拢着一丝忧色, “我阿爷、舅舅还有陛下,这婚事要能定下,恐怕还需费些周章。” “那便不是皎皎需忧虑的了。”裴昭珩狡黠一笑,又认真地说道,“放心,这些我早就开始谋划了。皎皎只需安心等着我带着三书六礼上门提亲便是。” “我的阿珩从来都是与我共赴风雨的人,我自然信你。”谢令仪伸出手,小指微曲,递到他面前,“但我们既选择了彼此,阿珩要答应我,前路纵有万难,你我当同去,不可独自逞能。” “好。”裴昭珩也伸出自己的,与她勾在一起,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指节,“你也一样,不许再用任何理由把我推开。” “好。”谢令仪挽上裴昭珩的手,扶着他往回走,“阿珩也不用太心急,先好好养伤。陛下真是狠心,竟真打了你五十杖,我若早点醒就好了,去替你求求情。” “虽被打了五十杖,但值得很。”裴昭珩笑道,“不过我确实心急得很,一是怕你反悔,二是你舅舅绝不会让我们如意,夜长梦多,我才不要给他一点机会。” “看来我父亲和陛下那里你已想到了应对之策。”谢令仪笑道,“阿珩好手段,是我之前小瞧你了,也不知你什么时候哄得沈妈妈都向着你了。” “沈妈妈从没向着我,她只向着你的幸福。定是她见你这个清醒之人也糊涂一时,特意点你呢。” “我清醒得连昨夜昏迷间说了些什么都记得呢。” “你故意说给我听的?白芷说那都是胡言乱语。” “嗯,也算不得胡言乱语,只是控制不住自己要说什么。” “早知道,趁着你不清醒,多问些问题了。” “你想问什么,现在也能问。” “不问,我已经知道答案了。”裴昭珩嘿嘿一笑。 “阿珩虽然你不笑的时候更帅些,但是笑的时候更叫我开心。还有这糖画你得给我买两个,阿珩。你十年前还欠我一个呢。” “谢皎皎,你好记仇。我当时是被我爹抓回去练功了,不是想放你鸽子。不过确实是我的问题,我现在再去给你买一个。” “欸,以后再说吧,我一天吃这么多糖会牙疼。” 第105章 萧墙 “父皇在廷议上宣布要将镇北军的军权交给四弟了。” 崇宁面上喜忧参半,手中的棋子落得更是随意, “现在东宫和成王在朝中分庭抗礼,已然不是暗流涌动,若是将镇北军给任意一方,恐怕这表面的平衡也要被打破了。四弟没有母族势力,只有将军权给他,父皇才能放心。” “我父亲近日去找元佑找得愈发勤了。”谢令仪也无心棋局,“真是不想让元佑卷入这夺嫡之事,一来他还年幼,这样大的权柄给他,怀璧其罪;二来虽他的身子已有了起色,但边境苦寒又兼军营中刀光剑影。总叫人不由得担忧。” “四弟天真未凿,可没什么夺嫡的心思,谢尚书怎么跟他商议,四弟都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说不准谢尚书这般勤快会不会最后同我们站在一起了。” “家父为官,颇有‘古法’。旁的没学会,只将那‘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参悟到了极致。可惜他老人家换来换去,选的从来不是哪根良木,不过是哪根枝头当下最茂盛就栖哪根罢了。”谢令仪嘴上说着话,手上落子也愈发快。 “裴家这将镇北军一交,对他可没什么大用处了。”崇宁收了谢令仪几字,笑道,“不再替你选个别的有大用处的亲事便算好了,以他谨慎的作风,竟能同意你与裴小将军的亲事?” “他不同意还能拗得过英国公?”谢令仪顿了顿,笑道,“阿珩说了,他阿爷月底回京,便上门提亲。横竖我同意了,大不了他裴家蛮横一回,以势压人。” “裴小将军这‘镇京太岁’的名号还真是为了你。”崇宁刮了刮谢令仪的鼻子,“不过,据说裴聿怀还会在北境再待些日子,帮衬四弟。这京中波谲云诡,四弟离这纷争远些,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崇宁总算将自己说服,再看这棋盘上之前的落子不由得懊悔,拈着白子,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棋盘上,谢令仪的黑子围城,已将她逼到西北角,眼看就要缴械。谢令仪唇角忍着笑,指尖已夹住下一颗黑子,蓄势待发。 “殿下,”姜渊这时进了殿,手里端着刚做好的酪樱桃进来,“快尝尝这几日上京城的时兴新玩意儿。” 他看看崇宁紧锁的眉头,又看看棋盘上的局势,脚步微微一偏,绊了帘下一方鹤踏,身子斜去,点心未翻,他的袖角却扫过棋盘边沿。 棋枰上七八枚棋子跳落到地上,黑子白子滚作一团,胜负难辨。 “臣鲁莽。”姜渊将混合着酸甜与乳香的酪樱桃奉上,语气倒是恳切。 谢令仪见那玉碗里盛着的酪樱桃连装饰的薄荷叶子都没动位置,掩口轻笑。 崇宁将指间那枚黑子轻轻丢回棋篓,看了姜渊一眼,嘴角也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你倒是会挑时候。” 姜渊顺势给崇宁揉揉肩:“今日日头毒,殿下吃口凉的,消消暑。” “方才那阵风真真势利,偏只吹殿下的子,竟把这败局吹成了和局。”谢令仪抽出袖中折扇,徐徐扇着风,抿嘴笑道。 “我方才已经想出破局的法子了,正要落子呢,全让他搅了。”崇宁挪开姜渊的手,不肯认输,对谢令仪道,“今夜不下出个胜负,你不准回府。” “臣又不是那不解风月的,才不做多余的那盏灯。”谢令仪拢了扇子,说完便闪身出门,帘子落下的瞬间,外头传来她极轻的一声笑。 崇宁目送她走远,这才转过头来瞪驸马:“听见了没有?人家早就看穿了,你还在那儿装。” 她伸手戳了戳姜渊的胸口:“下回再敢当着她的面耍花招,我可真生气了啊。” 话是这样说,眼底却全是笑意。 “臣只是舍不得殿下输。”姜渊揽住崇宁,埋首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舍不得?”崇宁哼了一声,“我万一能赢呢,你拿什么赔我?” 姜渊不答,只将崇宁稳稳地横抱起来。 崇宁猝不及防,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颈。 “你——” “臣陪公主重新下一局。”姜渊低头看她,眼里带着温存的笑意,抱着她绕过屏风,朝内殿走去,“臣定不让着殿下。” “你得让让我。” “……那怕是不行。” ----------------- “阿娘?” 谢令仪刚进漱玉院便见苏愔枫坐在玉兰树下的石桌前。 苏愔枫温柔地向谢令仪招了招手 “阿娘在等我?”谢令仪在苏愔枫旁的石椅上坐下。 “皎皎,阿娘有话想同你说。”苏愔枫牵过谢令仪的手,示意冯嬷嬷带着侍女退了下去,方开口问道,“裴小将军是你真心选择的吗?” “阿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谢令仪顿了顿,又笑着说,“阿娘,我只嫁我想嫁之人,若是我不想嫁,他连我家的门槛都摸不着。” “那便好。”苏愔枫拍了拍谢令仪的手,“虽只见过这裴小将军一面,但阿娘信他现在对皎皎是真心的。” 苏愔枫抬起头看着谢令仪道:“阿娘要多谢皎皎为呦呦求的那道圣旨,你父亲已经签了和离书,但出于种种原因,此事便不声张了。阿娘准备忙完你的婚事便从谢府搬出去,去你阿姐的书院。” “这是好事呀,阿娘。”谢令仪有些讶然,但很快为母亲的改变而感到高兴,“此事阿娘可与姐姐说了?她也定然很高兴,阿娘可以同她一道去给那些孩子授课。” “阿娘是不是太自私了,皎皎,若你和你阿姐因我而……” “阿娘,您首先是您自己,才是我们的母亲。”谢令仪抚过苏愔枫眼角的细纹,“阿娘已经为我和阿姐考虑得够多了,谢府这樊笼禁锢了您太久。女儿更愿阿娘不要再夹在父亲和舅舅之间左右为难,去过自己的日子。 至于我和阿姐,阿娘,我们有自己的立身之本,您不必担忧我们过不好日子。您若再委屈自己,才是真断了女儿的气性。” 第106章 夕阳 “怎么来接我了?”谢令仪刚从大理寺的官署出来,便见裴昭珩的马车已在门外等着自己了。 “以后我日日都来接你散值,先提前熟悉一下。”裴昭珩笑道,“我这虚职,每日不过在陛下面前点个卯,接夫人回家才是每日的要事。” “昨日才纳吉,还有纳征、请期、亲迎三礼,阿珩这准备得也太早了些。” “左右不过今年的事。”裴昭珩挑开车帘,指向路旁的一处宅院道,“皎皎,这儿便是我们日后的家,屋后有个小院紧邻清明渠,很是清雅,里面的陈设小景你看了定会喜欢的。等大婚前定能都置办好。” “我们不与你阿爷阿娘住吗?”谢令仪看那宅院的黑漆木门不到六尺宽,不像是国公府的。 “我阿爷阿娘可不喜被我们打扰,皎皎若觉得与我阿娘投缘,有闲空的时候去找她聊聊天便是,住在一起总是规矩太多。”裴昭珩放下车帘,“放心,就是我阿兄成家立业,也是这般。我们裴氏大多是行伍之人,下了战场规矩反而是最不重的,不会有人敢置喙。” “好。”谢令仪笑道,“这宅院离我官署更近了,日后当值、廷议都不必骑马了。这地方的宅子怕不是把你这从军十年来的所有俸禄赏赐都掏空了。” “财帛本都是身外之物,但求佳人一笑。” “真是愈发没脸没皮了。”谢令仪嗔笑,转而又道,“前日舅舅又去找你了?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嗯。”裴昭珩想起苏文远早上的脸色不由发笑。 “怎么还笑了?”谢令仪不明所以,“这镇北军陛下亲自下令交给宁王了,苏文远怎的还不死心,他这次又用什么威胁的你?” “军饷。你舅舅在陛下面前说为节省国库开支,要减少三分之一的粮草。”裴昭珩没好气地道,“他本想越过中书省直接在陛下面前呈请,这奏请一旦获得皇帝首肯,下一步便会用加急公文,且门下省给事中郑大人是个随风倒的,大概率不封驳,这减饷的指令待元佑一上任便开始执行。” “元佑本就是初次掌兵,若再遇上将士们因减俸少粮而炸营,这兵权自然而然便要易主了。” 谢令仪明白裴昭珩为何笑了, “我今日那封奏章还真是误打误撞。韦庆贪污军饷这案都审了一年了,姐夫道是刑部那些人办案总是拖沓得很,左右不过是因为这韦庆不仅出身世家,还是苏文远的门生,他们不想得罪人便一直拖着。毕竟这‘淋尖踢斛’的手法常见得很,严论起来这样做的官员远不止他一人。 正巧韦家等不及了,这案子在刑部里头压着,还不如早些结案。刑部那边便依着律法定了个杖二十的罚,想趁着下月天子大寿反正都能直接赦免了,谁想大理寺合议审批的奏折被直接递到了御前,还触了苏文远上奏这事的霉头。” “陛下直接将那奏折扔到苏文远的面前,问他,‘这军饷再减,可够你的门生克扣的,到将士们的手里还剩多少?’” 裴昭珩笑道, “苏文远只好申明是自己识人不明,失于管教,身负皇恩,贪污军饷者皆应罪加一等,这韦庆四十杖是跑不了的。” “韦家就韦庆这一个独苗,为官连京畿都不肯去的,被打四十杖岂能不记恨上苏文远。”谢令仪轻笑,“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该!” “让我猜猜,舅舅是不是同你说,我愿意嫁与你不过是为了镇北军的兵权,就不怕到时候人财两空?他和成王能承诺给你的可比我多得多,与他联手对裴家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谢令仪丢了块果脯放入口中。 “到底是亲甥舅,你舅舅还真是这么说的。”裴昭珩叹了口气,“一字不差。” “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谢令仪挑了挑眉,“你怎么回的?” “我说,就算你是为了镇北军才答应我,我也甘之如饴。”裴昭珩歪着头看着谢令仪道,“这上京城里头想图我和镇北军的人多了,但让我心甘情愿入瓮的,这本身就是本事,苏相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本事了。” “舅舅的胆儿怎么大不如从前了。”谢令仪抚过裴昭珩的脸颊,“他怎的都不敢想,裴将军的人和心还有镇北军的兵权权,这些我都要。” “皎皎当真是长得美,想得也美。”裴昭珩蹭了蹭谢令仪的手,忍不住低笑出声,“可偏偏我这人只会打胜仗,绝不会叫你输。” “权势、地位,我会自己挣。”谢令仪道,“阿珩给我一颗真心已然足矣。阿珩,我也不会叫你输的,你信我吗?” “信。”裴昭珩眸子闻言一亮,“皎皎,我信。” “我裴昭珩阵前未曾退让过半寸。” “在你这里,更不会。” 马车帘子半卷,暮光倾泻而入,将谢令仪朱红的官服也镀上一圈淡淡的金色,她卸了冠,乌发随意绾着,整个人懒懒趴在窗侧朝外望去。 马车已经接近崇仁坊,路上的行人少了,天边那一轮夕阳正沉沉西坠,云层烧成紫棠、橘绯与金,一层一层漫开。 谢令仪抬眼望去,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真好看。” 马车辘辘向前,余晖穿过帘缝,一寸寸从她衣袖上滑走。最后一道光落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然后,灭了。 暮色忽然浓了,风也凉了些。 谢令仪忽然打了个颤。 “怎么了?”裴昭珩问道。 “没事,不过是还没全调理过来,有些畏寒罢了。”谢令仪笑着摇摇头。 “已经是仲春了,没想到上京的夜里还是这般凉。”裴昭珩见谢令仪身上官服单薄便道,“明日我给你带件外褂。” 马车在漱玉院后门缓缓停下,谢令仪下了车。 “明日见。” “明日见。” 谢令仪目送着裴昭珩的马车缓缓驶离,正准备转身进漱玉院,却遥遥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小谢大人!” 第107章 黄昏 “小谢大人!” 谢令仪转身,只见翊珠在马背上,身子伏得很低,衣袂灌满了风,直向着她而来。 不等马停稳,翊珠已滚鞍下来。 “怎么了。”谢令仪扶住她,“殿下有什么急事?” “不是殿下,”翊珠额发被汗黏在鬓边,她也顾不上拢一拢,“是瓮村,瓮村出事了。” 沈蕙心听见动静已经从院内走了出来。 谢令仪见立在翊珠肩上的那信鸽羽尖有血迹,心下一沉,“沈妈妈,你去隐芳斋找濯珠。流云,轻羽,我们现在出城。” “小谢大人,殿下需在京中坐镇,这是信鸽。”翊珠将信鸽落到流云的臂上,“宁王殿下的信笺上除了‘瓮村危’三字,其余情况一概不知。适才路上先遇见了裴将军,他已带着人先行了,您也一路小心,殿下的府兵……” “不,殿下的府兵不能动。”谢令仪翻身上马,“你也快回去护着殿下吧。轻羽,你速去找邬相,入宫给我们拖着些时间。” 谢令仪重将冠挽戴好,一甩鞭子向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片刻也不敢歇。 到瓮村时夜已经深了,可庄子还醒着,醒在一场烧不完的火里。 月亮惨白地升起来,照着满村横陈的尸首。 风过处,焦糊气混着腥甜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要把人呛倒。烧剩的半幅布幌子挂在竿头,呼啦啦地打,像是替这一庄子人招魂。 残火舔着焦黑的梁柱,时明时暗地喘,把满地狼藉照得忽隐忽现。 竹苑外的井台边上倒着两个人,一个伏在井沿,背心一道刀口,血沿着石缝流下去,把井水都染成了黑;另一个仰天张口,喉咙里灌满了夜色。 “阿爷。”濯珠从谢令仪身后奔向斜靠在竹篱上的那个身影,泣不成声,“阿爷,阿爷,女儿来迟了。” 谢令仪也下了马,双手颤抖着推开那扇竹门。 院子中央,竹叶落了一地,有几片沾了血,黏在青石板上。 裴昭珩跪坐在满地碎瓦间,怀里搂着宁王,那件月白的袍子,此刻已经看不出本色了,从胸口往下泅开大团大团的暗色,在月光底下泛着黑。 少年仰面躺在师兄的怀里,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鹤,十六岁的眉目还带着没来得及褪尽的稚气,嘴角微微张着,像是有什么话说到一半就硬生生断在了那里。 谢令仪脑中嗡的一声,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步子的。 脚踩在血浸透的泥地上,她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地扑到了少年跟前,扑通跪下去,双膝重重磕在石板上时,丝毫没有感到疼痛。 她抖着手去触他的脸。 凉的。 谢令仪用双手托起他的后脑,此刻那张脸上半点血色也无,嘴唇灰白,眼睫静静覆着,像只是睡着了。 “元佑,阿姐没保护好你......”谢令仪将少年薄薄一片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 “以后你就跟着我们吧,不会让谁再欺负你了。” “阿姐们现在护着我,等我长大了也要保护阿姐们。” 谢令仪张开嘴,喉咙里却再发不出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咽喉,堵得严严实实,连一口气都透不过去。 眼泪却止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去,落在少年的脸上、眉上、紧闭的眼睫上,像是替他流了再也流不出的泪。 这时她才看见那只垂落的手。 右手指尖沾着血,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 那不是胡乱抹的,她几乎趴在地上才看清。 左边是没写完的偏旁,血太稀了,化开一片,木字旁也好,言字旁也罢,都只留下模糊的印子。右边也算不上清楚,只能勉强看清是一个“日”的结构。 恐怕是耗尽最后的力气,也就够写到这里了。 难道是“楊”字? 杨,杨家。 不可能,杨家当年若还有人活着,又怎会对元佑下手。 当年杨家满门自焚于岐南老宅,尸体每个都能对上,就算有人逃出来,又怎会对杨德妃唯一的血脉下此狠手。 “小娘子,钱津不知所踪。”流云来到谢令仪身旁,将谢令仪从沉思中拉出来。 谢令仪深吸一口气,“把活着的村民都带到阿姐的同川书院去。” 流云低下头,声音愈来愈小:“除了几个在大娘子同川书院留堂的孩子,这村子里,没有活口了。” “皎皎,村民身上的伤口都是陌刀、马槊所致,这是边军。”裴昭珩开口道。 “边军?”谢令仪皱了皱眉,“这是想造反?朔方的陈家?范阳的卢氏?东宫和成王,哪个想趁着镇北军未交到元佑手上先下手为强?” “皎皎,”裴昭珩见谢令仪又陷入沉思,一言不发,却一脸杀气,轻声说道,“皎皎,你现在就回京。” “绝无可能。流云,叫阿姐把这里情况尽快传给殿下。濯珠,这村中可还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或是逃生的密道,你尽快带人去看看。”谢令仪抬起头,眼中还有些血色未褪,“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杀回来,我要留在这里守株待兔,为元佑手刃仇人。” “皎皎,若他们真的杀回来,就我们现在的人手根本护不住你。”裴昭珩用脚抹去地上宁王留下的血字,“你现在就回京去,与殿下还有邬相商讨后再做计较,我带人在这里再蹲守一夜。” 谢令仪恢复了冷静,裴昭珩说的有理,自己留在这里若再遇不测,反而给他们拖后腿,不若回京。 “好,那你也要小心。”谢令仪郑重地点了点头,回头不舍地又看了躺在地上的宁王一眼才翻身上马离去。 “听蝉,你把这份文书送到隐芳斋,嘱咐伙计定要亲自交到沈妈妈手中,然后去城北光化门,有人接应你。”裴昭珩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放到听蝉手中。 “郎君,可要派人护送小谢大人?”青隼问道。 “不必了,邬相派了人接应她。”裴昭珩摇了摇头,“青隼,你现在回安西,跟阿爷阿娘说,无论谁传旨有何缘由,都不要回京,要快。” 第108章 黑夜 公主府大门紧闭,崇宁满脸泪痕,在内室中坐立难安。 见谢令仪推门疾步而入,她立刻起身迎上,握住对方手腕,声音压得极低: “皎皎,驸马应召入宫面圣,方才递出消息,父皇在太液池游船时不慎落水。四弟和父皇接连出事,东宫或是成王今夜定是有大动作。” “裴昭珩说在瓮村动手的是边军,难道他们想逼宫?”谢令仪闻言心下一沉,“驸马可还有别的消息传来?” “没有,我的人也再递不进任何消息。”崇宁在椅子上坐下,“但邬相已经入宫了。” “但邬老翁将他的侍卫都留给我了。”谢令仪心下一紧,“邬老翁三朝元老,东宫和成王无论是谁,若是要名正言顺,虽不会动他,但处境恐怕也不容乐观。” “殿下,小谢大人。”沈蕙心拿着一份文书匆匆走进来,在谢令仪的面前展开。 谢令仪看清那上面的内容,指尖渐渐收紧,纸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他人呢?”谢令仪的声音陡然转得很冷。 “奴也不知,隐芳斋的伙计说是青隼送来的,还嘱咐一定要交到奴手中。”沈蕙心低头道。 “不对,不是青隼。”谢令仪将文书递给崇宁,“以青隼的性子,他定会打开查看,这解除婚约的文书估计到不了隐芳斋,半路便直接送到我面前了。” “隐芳斋的伙计也道青隼今日似乎不如往日那般健谈,神情疏离。”沈蕙心若有所思。 “那是听蝉,他兄弟二人是双生子,听蝉性格稳重,一直是裴昭珩的影卫,平常并不露面。”谢令仪感觉腿一软,在崇宁一旁坐下,“殿下,那游船是谁督办的?” “少府监的董大人,这人一贯中立,不是谁的人。”崇宁眉关紧锁。 “殿下,我怎么记得裴小将军曾提过一批上好的木材,可与这造船有关?”周乐知问道。 “这船造来是准备用来贺父皇六十大寿的,木材确实是用的裴家进献的。”崇宁颔首道。 “东宫。”谢令仪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光已如寒星,“东宫今夜,必反无疑。” “这些年来,东宫并非毫无经营。求娶崔氏、交好陆家、拉拢裴氏,所求无非兵权。可次次皆被人或明或暗地搅散。如今东宫属官零落,身边只剩几个手无寸铁的世家文臣——难道要靠他们捧着经书去逼宫不成?”崇宁感到不可思议。 “箭在弦上,已非东宫自己能控。”谢令仪思绪飞转,“殿下,裴昭珩今日还来接我散值,在准备我们大婚的宅院,绝不会无缘无故要与我解除婚约。” “那便是他已觉察到裴家的危机,所以急于要同你划清关系。”崇宁眸光骤利,“成王拉拢裴家不成,忌惮兵权落到元佑手里,便想诬陷裴家不愿上缴兵权,杀害宁王,又借父皇落水之机坐实东宫和裴家等世家谋逆的大罪,一石三鸟。” “那血洗瓮村的难道是成王母家执掌的朔方军?”翊珠道,“只是听闻这朔方军虽悍勇却无纪,裴将军怎会忌惮这群骄兵悍将。” “镇北军在安西,远水救不了近火。”崇宁道,“更何况燕国公一向爱兵如子,断做不出搭上镇北军将士性命,只为了救儿子一人的事来。” “可白夫人并没有从北境传来朔方军有异动的消息,倒是说燕国公世子带了些兵先行之事。” “不好,裴家危矣!” 谢令仪话音刚落,公主府的大门便传来“砰砰”的撞击声。 “这么晚了,是驸马回来了吗?”谢令仪起身。 “不是,驸马见府中戒严定会从侧门进。”崇宁亦起身道,“他们来了。” 公主府的侍卫训练有素,不过片刻,弓弩手都已准备就绪。 “是成王。”翊珠从阁楼上下来,“但他的人手算不上多,不过百余,只堵住了正门。” “看来你的推测是对的,皎皎。”崇宁套上金丝软甲。 “翊珠,你能从侧门带着殿下出去吗?”谢令仪正了正官服。 “不,皎皎。”崇宁摇了摇头,抄起一旁架子上的剑,“成王若真敢谋逆,我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他哪有那般好心,还给我留了逃走的路。我公主府有八百勇士,直接从正门杀出去,未必没有生机。” “殿下不惧,含章自当奉陪。”谢令仪从剑架上也取下一把,挽了个剑花,“跟阿珩习剑有月余,正好用他们试一试。” 崇宁颔首,在前厅的主位上坐定,“开府门。” 成王勒马立在门前,身后甲士环列开来,眼底尽是志在必得,“阿姐,皇后和东宫串通裴家谋逆,杀宁王、屠瓮村,看来也有你的一份羹啊。这公主府中恐怕窝藏了不少镇北军叛军啊。” “成王殿下真是放肆,”谢令仪上前,“趁天子昏迷、社稷未稳之际,构陷嫡脉,罗织罪名——你当满朝文武都瞎了不成?还是说,你今日敢污嫡长,明日便敢染指皇位?” “小谢大人,这谋逆证据确凿,本王可没有空口白牙。”成王抱着剑,骑着马踏过公主府的门槛,“东宫在陛下昏迷之际欲趁乱登基,太子现已伏诛;裴聿怀无诏领军进京,屠戮我大晟百姓。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本王怎能坐视不管。” 成王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刚好让谢令仪听清: “小谢大人,这裴家对你倒很是重视,铁甲长槊直逼皇城的谋逆之人,还敢在队尾浩荡荡抬着娶你的聘礼。” 谢令仪闻言死死盯住成王。 “小谢大人,本王给你指条活路,主动指认你这未婚夫婿勾结东宫图谋不轨,你自己还可留条性命,也不会祸及你谢氏。”成王笑道。 “哼,做梦。”谢令仪剑已出鞘,“公主府早已另立门户,与东宫没有任何关系;至于镇北军和裴家,我谢氏女儿,宁可站着领罪,也绝不跪着构陷忠良。要杀要剐,你且试试!” “含章,我这三弟已为了权势丧心病狂,不必再与他多言。”崇宁起身,冷冷地看向成王,“诸君听令——奸佞无故攀诬我公主府清白、英国公府世代忠骨,尔等随吾诛杀逆贼、护卫陛下,建功立业待等何时!” 第109章 血污 几乎在公主府剑拔弩张的同时,京城之外,火光已冲天而起。 早在三日前,便有一名内侍手持节杖,踏入北境安西府军帐之中。 裴擎忙带着妻儿迎上去。 “奉陛下口敕——”那内侍开口道。 帐中闻言纷纷跪下。 “燕国公世子裴聿怀,戍边有功,率镇北军即刻入京拱卫圣驾,麾下各部将同进京领赏。”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惊疑。裴聿怀剑眉紧蹙,接过那并无玺印公文相辅的黄藤纸,沉声道: “公公,京师遥远,边关重地,骤然调走精兵,仅凭口谕,恐不合规制。乌孙虽暂降,近来却频频异动,若我军主力轻离,北境危矣。不知是否有陛下亲笔虎符,或兵部勘合文书?” 那内侍面白无须,只皮笑肉不笑地答道:“世子爷,天威难测,陛下急召,必有深意。咱家只是传旨,莫非……世子要抗旨不成?” 裴擎目光扫过帐下诸将忧虑的眼神,心中波澜骤起。 此事蹊跷至极,然裴家世代忠正,这“抗旨”的罪名,是万万背不得的。 他只得压下心头强烈的不安,沉声道:“臣遵旨。” “大郎,既然你要回京,就将这给谢家的聘礼也先抬回去吧。”裴擎送走内侍,回到帐中拍了拍一脸郁色的裴聿怀的肩道,“你和你阿弟先清点一番,看看还有没有要添置的。早听闻谢家三娘聪慧敏达,才情、家学更是世间罕有,又是我恩师顾老夫人的孙女,能看上你阿弟,是我们裴家的造化,万万不可懈怠了。” “父亲放心,儿子明白。”裴聿怀道。 “你比二郎稳重多了,没想到这婚事上倒是他先有了着落。”裴擎感慨万千,“不知周家千金可能原谅你这个愣头青当年的傻话啊。” “父亲,这次回京,有机会我会同她请罪的。”裴聿怀眼睫微垂。 “那便好,总算开窍了。”裴擎欣慰地点了点头,“去吧,跟你阿娘将那礼单再点一遍。” 最终,裴擎点了三万精兵命裴聿怀先行进京,自己与副将严守关隘,慎防乌孙异动。 裴聿怀带着镇北军半数的人马,怀着满腔疑虑南下。 铁骑铮铮,踏起边关滚滚烟尘,却是一步一步,踏入了那张早已精心罗织的天罗地网。 大军甫一接近京畿要冲,尚未来得及休整,四周山峦密林间骤然杀声震天! 无数弓弩手与重甲步兵如潮水般涌出,明晃晃的刀枪剑戟,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寒光,直指镇北军的军阵。 “奉旨讨逆!裴聿怀勾结东宫,私奉太子伪令进京谋反,屠戮百姓,罪大恶极,此等叛军格杀勿论!” 罪名如同早已备好的戏文,被领军的将领高声喝破。 裴聿怀目眦欲裂,怒喝道:“我等奉陛下口谕入京!何来谋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可回应他的,是漫天泼洒的箭雨与疯狂的冲杀。 仓促应战,地形不利,加之兵力悬殊,纵然镇北军骁勇善战,亦陷入苦战,死伤惨重。将士们身上箭杆已如刺猬,却仍以剑拄地,不肯倒下,无一人后退。 长枪折了,便以断刃相搏;战马倒了,便背抵背厮杀。 血光染红了枪戟丛立的京畿郊野,裴聿怀力战不退,终因寡不敌众,被绊马索重重地拽倒,刀戟加身,力竭被擒。 ----------------- “住手!” 一道寒光破空而来,正中成王的剑身七寸处。 “当——!” 长剑脱手,打着旋飞出去,噗地钉入三步外的泥地里,刀柄嗡嗡颤动。 成王重心不稳,险些从马上翻落。 “传圣上口谕,传崇宁公主进宫听训。”姜渊持着天子信玺打断了黑夜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驸马,父皇醒了?”成王面色在火把的映照下有些晦暗不明。 “是啊,成王殿下,不过陛下现下并不想见您。”姜渊从崇宁手中接过那柄剑,低声安慰道,“没事了,我们进宫吧。父皇和邬相在等我们呢。” “三弟,我记得父皇罚你府中禁闭思过,后日才满一个月吧。”崇宁上马,对着成王道。 成王眯了眯眼,“臣弟也是担心父皇安危,做事毛糙了些,还请皇姐勿怪。” “驾——”崇宁斜睨了他一眼,掉转马头朝着宫城而去。 “翊珠、流云,关门送客。”周乐知见成王还立在门前,知他在拖延时间,并不愿给他什么机会,当机立断下了逐客令。 “谢——”成王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公主府的门已经被重重关上。 “殿下,我们现在回府吗?”成王身旁的侍卫问道。 “蠢货,你怎知他们不是在唱空城计,我要入宫见母妃。”成王阴恻恻地说道。 ----------------- “小谢大人,您今夜还要回谢府吗?”翊珠见谢令仪牵了马准备从侧门离开,上前问道。 “小娘子,现在外头不太平,这公主府恐怕还算暂时安全。”沈蕙心看出了谢令仪的意图,也劝说道。 谢令仪已换了一身夜行衣,“沈妈妈,我要救他。” “小娘子怎可单独犯险,奴带人陪小娘子一起去。”沈蕙心拉住缰绳。 “沈妈妈,一个女子带着几个会武的侍女,这上京城除了崇宁和白夫人,便是我了。现在那边情况不明,万一不能暴露身份,岂不是不好。”谢令仪趁着沈蕙心发愣,从她手中抢过缰绳,扬长而去,“麻烦沈妈妈回谢府等我。” “小娘子!”沈蕙心急得踉跄了一下,被周乐知扶住。 “沈妈妈不必太忧心,我已分拨了一半邬相的暗卫跟过去。谅那些人现在局势不明也不敢贸然对皎皎怎样的。”周乐知安慰道,“翊珠,濯珠还在瓮村安顿幸存的村民,适才成王所言裴聿怀之事的消息就麻烦你去打探了。” “周姐姐莫急,裴将军好人有好报,定会化险为夷的。我从密道走了,公主府就交给你坐镇了。”翊珠点了点头。 周乐知重新安排着府兵的轮值,一句句有条不紊地发令下去,唯有掌心那方丝帕,已洇出汗意。 “唉。”沈蕙心重重叹了口气,往事的乌云再次拢在她的心头。 第110章 长街 月黑风高,长街空寂。马蹄声急,踏碎了一地死寂。 谢令仪一人一骑穿过巷陌,墨发未束,在风里散乱扬起,与夜色几乎融作一处。缰绳在掌心勒出一道深痕,她仍旧觉得马慢。 枣枣一向通晓人性,感知到主人心急,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转过街角。 前方,那座府邸已在月光下露出轮廓,隐隐有兵刃之声传来。 谢令仪猛地一夹马肚,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朱门洞开,门前两盏灯笼已被人斩落在地,兀自烧着,火光舔着门槛,将一地狼藉照得忽明忽暗。 谢令仪翻身下马,靴底踏碎半截焦木,人已踏进院中。 燕国公府已被禁卫军团团围住,水泄不通。火把的光焰跳跃着,映照着兵士们冰冷的铁甲与森然的面孔。 阶前只有六个人站着。 谢令仪的目光越过层层戟林,落在裴昭珩身上。 他一手持剑,刀尖点地,另一只手捂着左肋,指缝间渗出的血已将那袭墨青色的长衫染透,顺着袍角往下滴。 身后听蝉等人个个挂彩,背靠背将他护在中间,刀口崩卷,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近力竭。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不少受伤的人,但都是禁军的。 裴昭珩还站着,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扬,目光冷冷扫过面前那些明晃晃的刃尖,仿佛流了半身血的那个人不是他。 谢令仪喉头发紧,下一瞬已拔剑出鞘。 剑锋划出一道清光,她人随剑走,自外围直切而入。 禁军未料后方有人突袭,阵脚微乱,前排数人回身格挡,被她一剑荡开三柄长戟,剑尖顺势在那领头校尉的护心镜上重重一点。 “叮”的一声脆响,校尉倒退两步,低头看见护心镜正中一道凹痕,惊出一身冷汗。 谢令仪已借力旋身,稳稳落在阶前,与他并肩而立。 “什么人——” “大理寺丞谢令仪,陛下亲赐的绯鱼袋可识得?” 她的声音如寒泉泼面,字字清晰凌厉,满院之士都为之一滞。 “退后。” 谢令仪将剑对着为首的那校尉,冷冷扫视众人, “陛下半个时辰前已醒了。谁给你们的胆子,趁宫中有变,私调禁军围攻朝廷命官府邸?”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禁军面面相觑,刀戟微微晃动。 那校尉脸色骤变,厉声道:“我们是奉诏捉拿这逆贼。” “奉谁的诏?”她截断他的话,语气更沉一分,“成王的?成王已经回府思过了。” “郭将军说……”那校尉还要辩驳,声音却不自觉地矮了下去。 “郭炅宇。”谢令仪念出这个名字时,嘴角浮起一丝更寒的杀意,“若真有平叛的功劳,他怎不亲自来,轮得到你一个小小的领军卫校尉?” 谢令仪顿了顿,目光钉在他脸上。 “若是这旨意是真的,你今夜屠尽此府,连本官也一并屠了,明日不过担个平叛有功的名头。若是假的——私调禁军,擅杀三品重臣,欺君罔上。你猜陛下第一个要谁的脑袋?” 庭院里骤然静了。 只剩火把燃烧的呼呼声,和伤者压抑的喘息。 那校尉面上阴晴不定,却不由地咽了咽口水,自己面前这位大理寺卿出身勋贵,更素有大义灭亲的威名,颇受天子和公主的赏识,自己若是硬来,万一天子真的醒了,恐怕小命不保。 谢令仪立在阶上,面上镇定得近乎冷漠,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看不出有半点心虚。 时间一点点过去,前排已有兵士悄悄收回了戟尖。 “撤。” 那校尉终于咬牙吐出一个字,声音里满是憋屈与不甘。 禁军如蒙大赦,纷纷争先恐后地退出庭院。 铁器摩擦声渐远,火光也一盏盏远去,最后只剩院中那两盏烧残的灯笼,明灭不定地照着满地狼藉。 谢令仪绷紧的脊背骤然一松,扔下剑,回身去扶他,“快走。” 裴昭珩的唇色惨白,脸上血色尽失,搭着她的手,问道:“陛下真的醒了?” “我编的。”谢令仪伸手扶住他,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掌心触及之处湿热黏腻,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趁他们没反应过来,我们赶紧走吧。” 裴昭珩浑然不觉痛,反而甩开谢令仪的手道:“谢令仪,我已经同你绝婚了,是死是活不用你管。” “郎君。”听蝉上前接住踉跄了一下的裴昭珩,低声道,“小谢大人刚救了我们。” “听蝉,我们走。”裴昭珩的声音愈发得虚弱。 “裴昭珩,你不必自作多情。我之前亦多次蒙听蝉他们的相救,你们遇难我自不会坐视不管。至于婚约,我谢令仪绝不会要一个轻易背弃约定之人,你滚吧。” “郎君。”听蝉惊呼。 谢令仪话音未落,裴昭珩已倒了下去,谢令仪下意识去接他,被听蝉拦住了。 “小谢大人,郎君他若知道我牵连了您……” “那也得他醒过来才能罚你。” 谢令仪不等听蝉拒绝,已将裴昭珩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架往阶下走, “为什么又折回来,走都走了?” “我们到了城北,发现了镇北军的弟兄们......”听蝉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小郎君回府来取先帝赐的丹书铁券,想进宫鸣冤,却不想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便想杀人灭口。” 听蝉说完声音反而平静下来,面上没了起初的激动,“小郎君伤得重,我们也无法把他带出城。小谢大人,您是仁义之人,小郎君交给您我们放心。” 谢令仪点了点头:“你们伤得没他重,尽快拿着我的令牌去书院找我阿姐。等他治好了,我们里应外合再做计较。但没有我的消息之前,都不准回来。” 枣枣还在门外,谢令仪吹了声哨,它立刻踢踏着碎步跑进来。 在听蝉的帮助下先将裴昭珩扶上马背,谢令仪自己才翻身上马,将他圈在怀中,缰绳一抖,策马拐入夜色深处的小巷。 马蹄声在窄巷里回荡,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身后,火把的光重新亮起来。 “他们想跑,快拦住——” 不死心的校尉果然又折了回来,杂乱的脚步声重新逼近。 第111章 伤势 “吁——”巷子里冲出几道黑影拦住禁军的人马,掩护谢令仪和听蝉他们分散离开。 还好有邬相的暗卫。 谢令仪仍不敢掉以轻心,绕了七八条暗巷,确认身后无人尾随,她才在漱玉院的后门停住马。 她将人搀下来,踢开后门,沈蕙心一直未睡,听见响动忙迎了出来,二人费力地将昏迷不醒的裴昭珩扶进了卧房。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 谢令仪听从白芷的指挥,揭开裴昭珩的外衫,用温盐水小心翼翼地给裴昭珩那些不算太深的伤口清洗消毒。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冰冷的皮肤,感受到其下微弱却顽强的搏动。烛光下,他紧实的肌理上纵横交错着刀伤、箭创,甚至有一处深可见骨的撕裂伤险险擦过心脉,皮肉外翻,狰狞可怖。 夜色如墨,将漱玉院紧紧包裹,唯有东厢房窗棂缝隙间透出一点微弱摇曳的光,像惊涛骇浪中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 白芷神色沉凝,手下却快得惊人。 剪开被血污浸透、紧黏在皮肉上的衣袍,清理创口,剜去坏肉,动作精准利落,不带半分迟疑。提前备下的金疮药、止血散、洁净的白布和温水,由酥云脚步轻疾地连绵送入内室,又接连将一盆盆染得鲜红的水悄无声息地端出。 烛泪堆叠,更漏声滴答,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白芷落下最后一针,仔细包扎好最后一道伤口,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长长吁出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小娘子,好了。伤口虽多且深,万幸皆未伤及根本,避开了要害。我们处置得及时,血已止住,高热也未起……他已无性命之忧了。现下只是力竭虚脱,昏睡过去了,您好生看顾着,让他静养便是。” 谢令仪一直紧绷如弦的心神骤然一松,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头,即使失去意识,仿佛仍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心中百感交集,似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室中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她低头看着盆中血色,沉默半晌,忽然转身推开了窗。 窗外浓稠的墨色已渐渐褪去,透出些许蟹壳青的微光。 晨风灌入,吹散了满室血腥气。 她回到榻边坐下,将一方冷水浸过的帕子敷在他额上,低声道:“睡吧,天会亮的。” ----------------- 夏日沉闷,清早的蝉鸣更是令人觉得聒噪,谢令仪衣不解带斜倚在床头,一夜未眠。 “小娘子。”沈蕙心从后院的窄门闪进来,摘下帷帽。 “可曾探到什么要紧的消息?”谢令仪听见沈蕙心的轻唤忙起身出了房门。 “邬相亲自将白芷带进了宫中,只道是太子已死,崔后被囚在甘露殿,他们确实想趁着陛下落水发动宫变,然后便是陈贵妃嚷了一夜要见天子。”沈蕙心道,“小娘子,苏相今晨也入宫了,恐怕陛下不曾醒这事瞒不了多久了。” “他竟才入宫吗?”谢令仪讶然,“看来昨夜这般的大阵仗,要么是成王没同他商议,要么是他秉持贪生怕死的原则,不愿掺和。” “不,是因为主君,主君昨夜彻夜未归,忠叔说他是去寻苏相了。”酥云上前道,“小娘子,自从夫人同主君和离后,主君同苏相的关系反倒缓和了不少。” “奴倒觉得那是因为小娘子与裴小将军的婚约。”沈蕙心奔波了一夜实在是累得不行,在石凳上坐下,“不过昨夜他还与主君在一处就很奇怪了。” “难道昨日之事父亲亦有参与?”谢令仪想起昨日宁王的血字,难道是个未写完的“谢”字,心下愈寒,“现在元佑没了,父亲无论如何都得在面上做出新的选择了。” “主君总不能还选成王。”沈蕙心喝了口热茶,“夺嫡这条路,从来不是平步青云的捷径,主君几头下注的心思,来来回回不过是在刀刃上跳舞,恐怕是帝王最忌惮的行为。” “父亲最是圆滑通达,但既想要从龙之功的滔天富贵,又舍不下眼下的安稳尊荣,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谢令仪摇了摇头,“倒是已经按照白芷留下的药方熬了药给阿珩饮下了。只是他元气大亏,一直未醒,希望崇宁他们在宫中可以拖住时间,待他醒来,就将他送出城去。” “小娘子休息片刻吧,这接下来恐还有硬仗要打。”沈蕙心道,“裴小将军血气方刚,白芷既说他已无大碍,醒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小娘子,沈妈妈,你们都歇息去吧,这里交给我。”酥云扶起沈蕙心道。 令人窒息的血腥气被安神香清苦微甘的气息渐渐驱散,谢令仪刚换下那身沾染了血污与汗意的衣裙,洗净手脸,正准备借着这片刻安宁合眼歇息片刻,院门外却骤然响起一阵尖利又急促的叫门声,伴随着谢令瑾那拔高了嗓音、毫不客气的呼喊:“开门!快开门!” 谢令仪心下一沉,脑中飞速回想——难道昨夜慌乱之中,有什么纰漏被她察觉了端倪? 不等她理清头绪,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那并不算十分牢固的院门竟被人从外一脚狠狠踹开! 木栓断裂的声音刺耳地划破了清晨短暂的宁静。 谢令仪深吸一口气,迅速披上一件素净外衫,示意流云和轻羽将裴昭珩往自己床后的密室转移。 沈蕙心则紧随她身后,也步出卧房。 推开房门,只见院中闯入之人,不止有气势汹汹、一脸刻薄得意的谢令瑾,竟还有一身戎装、按剑而立的郭炅宇,正目光锐利而贪婪地扫视着漱玉院的每一个角落。 “郭将军,青天白日,未经通传,便擅闯朝廷命官内宅庭院,甚至破门而入,意欲何为?!”谢令仪已带上了怒音,“真想造反不成?” 郭炅宇抱拳,语气看似客气,实则强硬:“本将奉命搜捕朝廷重犯,情势紧急,多有冒犯,还请谢小娘子见谅。昨夜裴昭珩便是在这附近失去踪迹,末将怀疑……” 第112章 闯入 “怀疑?” 谢令仪刚想怒斥,却听见一道声音从郭炅宇的身后传来。 “敢问郭将军,搜捕何等要犯,竟需劳动您亲自闯入我家小妹的内帷?可有刑部或大理寺签发的海捕文书?又可知晓,无特旨而擅闯二品大员府邸、惊扰官眷,该当何罪?!” 谢承奕大步挡到谢令仪身前质问道。 “既然什么都没有,”谢令仪上前一步,与谢承奕并肩而立,“便请将军即刻退出漱玉院。否则,伤了两家的和气事小,若是御前参你一个‘依仗兵权、藐视法纪’之罪,将军怕是担待不起。” 郭炅宇面色一僵,他自然没有文书,仅是听那校尉说昨夜是谢令仪从他们手下救走了裴昭珩,又听得急于表功的谢令瑾告知昨夜这漱玉院忙碌得很,便死马当做活马医,硬闯谢府,总归事情到了这一地步,裴昭珩要是不死,等天子醒来,可不好说自己还能不能保住现在的荣华富贵了。 “承奕贤弟,小谢娘子,可我是令瑾的客人,难道不是这谢府的客人,大家也不必把局面整这么僵吧。” “是我请郭将军进来的!我难道不是谢家人?!”谢令瑾闻言,立刻附和道,她似乎早已将颜面名声抛诸脑后,一心只想抱紧郭炅宇这棵她自以为的“大树”,“郭将军,那树下还有她倒掉的药渣!她日日骑马练剑,身子骨好得很,那药是给谁喝的,可想而知。” 她手指直指庭中那棵玉兰树,态度猖狂。 谢令仪闻言,发出一声冷笑:“你自然是谢家人。可谢家的规矩,你是一点也不打算守了?未经主君允许,私带外男闯入内宅,更欲强搜姐妹闺房?不孝不悌,无视纲常,按家法,当乱杖打死!三叔三婶已去,莫非你也想即刻去陪他们?” “三妹妹,你还要执迷不悟到几时?你身为未出阁的嫡女,暗室窝藏外男,整夜孤处,可曾想过谢氏百年世家门风就此毁于一旦?你身为大理寺寺丞,却私匿逃犯,这是欺君罔上、祸连九族的大罪,伯父在朝中如履薄冰,你却在这里拿着阖族上下的性命,去周全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妹妹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谢令瑾一脸痛心疾首, “我知道今日这番话一出口,你我姐妹情分便到此为止了。可自古忠孝难两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祖宗基业。妹妹,别怪姐姐狠心,是你先把自己、把全族逼上了绝路。” “够了,谢令瑾。”谢承奕发怒道,“你口中喊着家法国法,眼里可还有半分世家体面、姐妹亲伦?你既知含章是嫡女,便该知嫡庶有别、尊卑有序——她纵有不是,自有父母、族老、兄长管教,轮得到你这庶出旁支带着外人来抄家搜院吗?” “另外,这位郭将军。”谢承奕又转向郭炅宇,“你今日带的是兵,踩的是我谢家的门槛。我谢氏世代簪缨,祖上配享太庙,便是在御前也有三分薄面。你一无圣旨明诏,二无刑部驾帖,单凭我这蠢妹妹一句不知轻重的话,便敢擅闯内宅,要搜朝廷五品命官的院子,又置朝廷体面于何处?” 看来谢承奕跟自己是站一边的,谢令仪冷眼旁观了一会儿,接过话头: “郭炅宇,裴小将军乃我大晟几次大败乌苏的忠臣良将,岂容你在此无凭无据地横加污蔑,一口一口逆贼,怕不是想先斩后奏,掩盖自己的罪行,我看这谋逆之人,怕不是郭将军你。” “哼,裴聿怀带兵屠戮瓮村百姓,现已被追捕归案,东宫亦抄出与裴家的书信往来,证据确凿。刑部文书已在拟写,本将军为了不让逃犯逃脱,先行追捕,若有什么,本将军自己担着。”郭炅宇说着便要带人强闯。 “我看谁敢搜我谢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儆一身官袍未换赶到院中,那些带刀亲兵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本官方才在宫中与邬相议事,听闻有武将带兵闯我谢家,我还当是神策军拿人——闹了半天,只是领军卫的中郎将。” 谢儆扫了一眼郭炅宇,便直直坐在流云搬来的那把交椅上,对身旁的老仆吩咐道, “谢忠。” “老奴在。” “去,拿我的名帖。一份送中书省,问问苏相:是否知悉领军卫调兵之事。 一份送到御史台,问问左都御史:三品武官无旨带兵擅闯礼部尚书私宅,该当何罪。 再去一帖送到宫里,就说老臣教女无方,自请除官下狱,待圣上明断之后,老臣要问问,这朝堂上究竟是文臣治国,还是武将抄家。” 郭炅宇见谢儆这架势,知道今日就算他来硬的,就算搜出裴昭珩,也恐怕走不出这个院子了,忙道:“是在下唐突了,还望谢尚书勿要生气,末将这就告退。” “小郭,你若稀罕我那个孽障庶弟留下的蠢货,只管纳了去,老夫今日便放人,何必假借公务之名,掩盖与她私通的丑事。” 谢令瑾闻言霎时脸色煞白,“伯父。” “今日老夫就将这丫头许给将军,横竖这人我谢家是不要了,来人,送客。” 谢令瑾闻言是真慌了,若离了谢家,郭炅宇肯定便不要她了,便跪倒谢儆脚下求饶道,“伯父,我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您......” 任凭谢令瑾如何求饶,谢儆已是铁了心,吩咐人将她堵住嘴,郭炅宇前脚刚跨出谢府的门,谢令瑾便被扔在他身后。 府门被重重关上。 “郭将军,您不要丢下我。” 郭炅宇正在气头上,恶狠狠瞪了谢令瑾一眼,谢令瑾忙抱住郭炅宇的腿,却被狠狠踹了一脚,转身带着兵士悻悻离去。 谢令瑾蜷在长街青石板上,裙摆泅开深色的花。疼从腹底往上漫。 郭炅宇方才那一脚正踹在小腹,他踹完便走了,头也没回。 她抱着肚子,血顺着小腿蜿蜒而下,洇进石缝。 第113章 对峙 “多谢父亲回护。”谢令仪施礼道。 谢儆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都退下。 “人呢?藏哪了?” “什么人?”谢令仪挤出一丝笑意,“女儿不知父亲在说什么。” “皎皎,陛下醒了,但意识还不是很清醒,他要见的第一个人是崔后。” 谢令仪沉默不语,听着谢儆继续往下说。 “陛下不想让皇后担了这谋逆的罪名,我想你也不希望长公主会被牵连到,只有皇后不倒,公主殿下的名才能正,这个道理你恐怕比我更清楚。 所以,裴家,我们救不了,也不能救。昨夜之乱陛下总得给天下一个交代。” “为何是裴家?”谢令仪感到可笑,“瓮村是一向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的镇北军屠戮的,谁会信服。” “皎皎对陛下来说真相从来不重要。他是天下之主,他的所有抉择都要为天下太平而考虑。” “他可以包庇皇后却不能为忠臣正名,这便是所谓的天威难犯,圣心难测吗?”谢令仪冷笑道。 “陛下不追究你昨夜的行为已属于天恩浩荡。我知道你藏了他在谢府,为父对裴小将军一向也很赏识,不想为难你们。 皎皎,你从小就是聪慧的,刚刚为父跟你讲的话,你好好想一想。尽快把他送出城去,也不要让为父为难。” 谢儆起身,看了那禁闭的房门一眼,转身离开。 “小娘子。”沈蕙心走进来,“谢令瑾被郭炅宇扔在大街上,小产了。奴这上了年纪,实在心软,还是给她送医馆去了。” “嗯,她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已经受了报应。我们行善积德总不会错的。” 谢令仪点了点头,接过沈蕙心手中的信笺,脸色一沉, “我要去一趟宫里,阿珩就麻烦沈妈妈和酥云照看了。” 酥云见谢令仪决绝的背影,接过那张信笺,有些失色地问道,“沈妈妈,小娘子要去做什么?” “两生花,一般颜色,一般风雨。”沈蕙心叹了口气。 “那怎么行,我去劝小娘子回来。”酥云闻言似懂非懂,但敏锐地察觉到谢令仪要独自面对什么。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谓仁勇。”沈蕙心摇了摇头,“这般风骨,是刻在小娘子血脉里的。” ----------------- “小谢大人,陛下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您不能进去。” 谢令仪刚走到清思殿门前便被徐安拦下。 “那便劳烦公公通传一声,含章有急事要求见。”谢令仪施礼道。 徐安脸上堆起笑意:“小谢大人不若回府,待陛下好些了,会派我通传的。” “臣有要事急面见陛下,还请公公现在通传。”谢令仪闻言直接在殿门前跪下。 “哎呦,小谢大人,您快起来。”徐安忙弯腰去扶,“大人,陛下这情况,您往这里一跪,不合适。” “行,那我去敲登闻鼓。”谢令仪闻言转身就准备往宫门走去。 “欸,小谢大人,登闻鼓一响便是五十杖,小谢大人您未必受得住啊。”徐安高声劝道。 “徐安,放她进来见朕。”天子在殿内唤道。 谢令仪正了正官服进去,在殿正中跪下,“陛下,臣要为英国公府鸣冤。” “若是为此而来,那你现在就可以滚回谢府了。” “陛下,我愿与裴小将军绝婚,请陛下放过裴家。” “谢令仪,你以为仗着你舅母和姑姑的庇护就可以在朕这里如此放肆吗?” “舅母和姑姑?”谢令仪看着天子道,“陛下,她们都不在了,我仰仗的是您的庇护。” “你知道就好。”天子咳了咳,语气放缓,“你靠朕近些说话。” 谢令仪跪着不动,“臣,不敢。” “朕没有不同意你和昭珩的意思,只是局势到了这一步,朕也是迫不得已。”天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陛下,您难道真的觉得这些事都是裴家所为?” “含章,那些证据摆在朕的面前,朕不得不相信。” “几封连玺印都模糊不清的往来书信,一次没有一个证人活下来的屠杀,这算得了什么证据?” 谢令仪心彻底寒了下来, “英国公从小就是您的伴读,陪您历经那么多刀光剑影,裴将军亦从小就是您看着长大的,还有镇北军那三万将士难道不是您的子民吗?他们守了边关数十年未曾屠戮一个无辜,为何要在京畿繁华之地,用世代忠烈的名声,去践踏他们拼死守护的百姓?” “裴擎没了儿子,朕也没了儿子,朕的处境难道比他更好吗?”天子拍了拍一旁的桌案,“谢令仪,你跟你姑姑的倔性子还真是如出一辙,就不能体谅体谅朕?给朕一点时间吗?” “在朕没把那幕后之人揪出来之前,为了大局朕也只能承认是太子谋逆,也只能说是与裴家勾结,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大局?” “陛下的大局是大晟的天下还是自己的龙椅? “十年了,臣没有等来华阳姑姨和姑姑的昭雪,反而得到了陛下对臣未婚夫家一样的处置。臣听闻,鸟兽死,其声也哀;臣今日立于丹陛之下,亦知良犬烹,其心也寒!” “陛下,这次臣不是孩子了,臣不会再等十年了。” 谢令仪从袖中取出那把玄铁墨茶扇,反手拔出扇尾的鱼肠剑,抵住自己的脖子,身子跪直了些: “臣死谏,恳请陛下重查裴家受冤之事。” “你给我放下。”天子见状气得不轻,捂住胸口,“朕是天子,朕不可能现在向百姓布告,有一支不知从哪里出现的匪军竟能让三万镇北军精兵全军覆没。” “所以忠臣便注定要给陛下尽忠,佞臣却能得到陛下一次一次的包庇和宽宥吗?”谢令仪脖子上已被剑刺出血迹, “陛下将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与裴大将军听,他定会配合,何必令他在刑部狱中被严刑逼供,用枷锁穿透琵琶骨,受尽磋磨。 “快放下,朕只命他们将聿怀收监,等候发落,没准他们动刑。” 天子怒冲冲地唤道, “徐安。” 徐安闻言忙从殿外进来,“陛下。” “去刑部,传朕口谕,不许再对聿怀动刑,给他好生疗养。” “是,陛下。”徐安恭敬地退下。 外面却传来一阵嘈杂。 “陛下,不好了,皇后娘娘崩了。” 第114章 大行 禀报声落,清思殿内死寂一瞬。 半晌,听闻丧钟敲响,天子才回过神来,“含章,他们在胡诌什么?” 天子原本苍白的脸上适才本被气得发红,此刻那一点血色也已尽褪,口中喃喃道:“阿语,阿语......” 突然,他偏过头去,一口鲜血喷溅在明黄龙袍之上,触目惊心。 “陛下!”谢令仪手中的银簪滑落在地,起身去扶,天子已经瘫倒在龙椅上,“太医,传太医!” 太医和宫人还在殿内奔波走动,但皇宫内勉强恢复了秩序。 谢令仪在殿外候着,心中很是忐忑,看天子的意思并不想让裴家倾覆,若他早点醒来,裴家的事定还有转机。 “父皇是急火攻心,怕是受了母后崩逝的刺激。现在已经没事了,静养就是。”崇宁从清思殿里走出来,“皎皎,我本以为母后并不爱我,但或许她爱我这件事,她自己也才知道。” “殿下。”谢令仪轻轻拭去崇宁的泪,看了远处苏文远和父亲匆匆赶来的身影,道,“我们回家说吧,这里交给邬相。” 崇宁点了点头,向一旁的周乐知递了令牌,“父皇说拿着这个,可以去刑部见一见裴聿怀。” “多谢殿下。”周乐知接过。 谢儆最后一个进殿,无奈地望了一眼差点擦肩而过的女儿,关上殿门。 ----------------- 一个时辰前,甘露殿。 “母后,父皇说您想见我。”崇宁公主走进殿内,身后侍女替她掩上门。 殿中没有宫人,没有内侍,连一盏多余的烛火都未点。 暮色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将崔后身上的祎衣染成一种沉沉的暗金,九龙四凤冠压在她髻上,朝服一层一层裹着她,最外层是深青色的织锦,翟纹细密如鳞,领口的白纱中单露出一线雪色。 崔后双手交叠于膝上,指尖已泛出淡淡的青灰,面上却施了全妆——胭脂匀停,眉峰如削,唇上的朱色涂得一丝不苟。 “站着做什么?本宫穿成这样不是为了受你的礼,是为了让崔家看清楚——本宫死的时候,是大晟的皇后,你兰望舒的母亲,而不是他崔家的女儿。” 崇宁闻言抬起头,睫羽微颤。 崔后看着她站在阶下,多年不曾这样近地看过女儿了。 崇宁公主长得像她,眉眼间的锐利也像,只是公主的锐气向外,她的向内。 这些年,她疏远她,苛责她,用冰冷砌成一道墙。 可今天,墙该拆了。 “本宫服了毒。”崔后说,语气很平淡,“再过半个时辰,便会发作了。” “母后。”崇宁开口道,“您不是只有皇弟一个孩子,还是说您从来没在乎过我。” 说罢,崇宁自嘲地笑了:“也是,舍得亲手下毒的母亲怎会在乎过我。” “你恨本宫,本宫知道。”崔后起身,走下凤椅,“是本宫让你恨的,你若不恨,他们便会拿我拿捏你;你若不恨,你父亲怎会放心地将权柄交给你。女儿,这世上有一种母亲,不是用来亲近的。” “母后临了了才告诉女儿,是真的为了女儿好,还是想让女儿再为崔家谋些好处。”崇宁见崔后靠近又向后退了一步。 “舒儿。”崔后并没有恼怒,而是从怀中抽出一叠厚厚的纸,“这些是为娘留下的崔家擅权蠹国、骄奢淫逸的罪证。” 崇宁接过,上面的罪证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但证据确凿。 “这罪证你拿去威胁你外祖、舅舅们也好,去呈给你父皇表忠心也罢,母后都没有意见。” 崔后腹中的毒正在发作,她强撑住身体的不适,说得越来越快, “母后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听信于他们其中任何人的花言巧语,只有权力握在你自己手中,才是你的,你要去争,要去抢,不要忘了你姑姑的下场, 你父皇绝不是什么慈父,这宫中没有什么真情,崔家也没有,你外祖和舅舅在更大的利益面前,立马把我和你弟弟都作了弃子。 所幸我留了一手,当了他们一辈子的棋子,死了,却能做勒死崔家的那根白绫。” 崇宁扶住摇摇欲坠的崔后,“母亲。” “舒儿,你比你弟弟更适合那个位置,你才是我和你父皇的嫡长,但我意识到的太晚了,以前总觉得,等你弟弟坐上那个位置,你便能永远过上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日子了,没早点给你铺路。 现在幡然悔悟,却有些迟了,不求你能原谅阿娘,但求你能知道阿娘真的很爱你,你从来都不是阿娘不要的孩子。”崔后蜷缩在崇宁的怀中,伸手替崇宁拢了拢碎发。 “阿娘,一点也不迟,你比父皇更早认可我,”崇宁努力挤出一丝笑意,“阿娘,我原谅你了。” “我这一生,勉勉强强只做了你半个时辰的母亲。真是遗憾,若有来世阿娘给你赎罪。” 崔后抚着崇宁的脸庞含泪而笑,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却仍勉力从自己的腕上褪下两只白玉镯,放到崇宁的掌中, “舒儿,这镯子不是崔家的。是阿娘入宫前,和你姑姑一同去西市买的,是一对儿。当年崔家要害你姑姑,我被他们算计,以为她真的要害我的一双儿女,谋储君之位,且你父皇可能会应允。便借着她的信任给她送了杯毒酒,还恨了她这么多年。阿娘真的对不住她,从那之后这镯子我再也没戴过,连同你姑姑那只也一直收在妆奁中,阿娘我这辈子真是输得一败涂地。” “阿娘,你没赢过的这局,我替你赢回来。”崇宁覆住崔后的手道。 崔后微微颔首,笑着闭上眼,抚着崇宁的那只手终是无力地垂落下来。 崇宁将脸埋进崔后的怀中,朝服繁复的织纹硌着脸颊,冰凉而粗粝,没有一丝温度,就像是崔后这一生的壳。 殿中最后一道光熄灭时,甘露殿外传来宫人压抑的脚步声。 崇宁从皇后膝上抬起头,替她正了正衣襟,理平袖口的褶皱。 那对白玉镯不知何时已经戴在了她的腕上,她站起来,转身,推开殿门,对奔来的宫人开口。 声音平静,没有哭腔:“皇后崩了。” 第115章 地牢 刑部狱深处,裴聿怀被十二个时辰严密看守,由刑部尚书严显纯的亲信轮番审讯,便是连江晏礼这个刑部侍郎也无法靠近。 周乐知拿着崇宁给的令牌,跟在狱卒身后往地牢深处走去。她幼时跟着祖父母为了父亲求学而颠沛流离,又跟着崇宁十年,算得上见多识广,但这样可怖的地方还是第一次来。 石门推开时,铁锈簌簌落下。锁链拖过石地的声响从甬道尽头伴着锈迹与霉味扑面而来。 烛火跳了跳,照见深处那人垂首跪坐的影子,腕间铁镣在湿冷的石壁上投下两道细细的颤痕,水滴从穹顶落下,在寂静里敲出空洞的回音。 “阿聿。”周乐知扑上去,“他们怎么把你折磨成这样。” 裴聿怀闻声缓缓抬起头,曾经温润儒雅的英国公世子,此刻遍体鳞伤,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伤口化脓溃烂,高烧不止。 手边散落着碎瓷片,是他趁着狱卒不备,砸碎了送水的粗瓷碗,用尖锐的碎片,一点点,亲手剜自己身上腐坏的烂肉用的。 “乐知,别看。”裴聿怀用带着铁索的手颤抖着将那些碎瓷片放得远些,怕周乐知不小心划破了手。 “阿聿,是我没用,救不了你。”周乐知的眼泪簌簌往下掉,“阿聿,我要是当时跟你去了北境,我们都已经成婚了。” “乐知,是我当时同你赌气,觉得你总把殿下的事看得比我重,是我不好。”裴聿怀看见她哭,努力地扯了扯干裂的嘴唇,想给她一个笑,“小周大人日后可是要封侯拜相的,莫要哭。” 那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血珠又渗出来。 “我留在上京,这官职也没升几级,只是个从六品的户部仓部司,现在都救不了你。”周乐知闻言哭得浑身发抖。 “乐知,”裴昭珩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雾,“抬头。” 周乐知不肯抬。 裴昭珩也没再勉强,只是侧过头,让那只还能活动的手腕带动铁链,将几根手指覆在她攥着锁链的手背上。 “你知道吗,”他说,“我少时读过一句诗,一直不大懂。‘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我想,既然要归来,何必说死别的事。后来才明白有些话,是怕来不及说。” “乐知,”他的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背上凸起的骨节,“听我说。你能来这一趟,我很高兴。可是你不能再来了。” 周乐知抬头,满脸是泪:“不,我以后日日都要来,不能叫你被这些人欺辱了去。” “听我说完。”裴昭珩的语气依旧温和,“陛下的意思,你我都明白。你若再来,只会白白牵连自己。不值得。” “我不怕——” “我怕。” 他打断她,这是今夜第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波动。 “我怕你看见这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残破的身体,“我更怕你记住了这些。” 周乐知哭得浑身发抖,死死抓住他的手指:“我们还没成亲,你说过要娶我的……裴聿怀你答应过我的……” 他沉默了一息。 “是,”他柔声说,“我答应过你。” 他把她的手牵起来,贴在自己额头上。这个动作用尽了他仅剩的力气,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可他眉目间没有任何痛色,只是闭了闭眼,将那只手按在自己眉心的位置,很久很久。 “乐知,”他说,“若有来世——” “我不要来世!”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我只要你现在……我只要你活着……” 裴聿怀没有接这句话,他松开她的手,将那只手推回她的膝上,然后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往后靠回冰冷的石壁。铁链重新绷直,将他牢牢钉在黑暗里。 “听话,”他说,“今生把我忘了,就当是梦一场。我们来世见。” “周大人,时间到了。”狱卒不耐烦地催促道。 周乐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每一根骨头都在疼。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虚浮,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但也不敢回头。 石门在她身后一道一道地合上。铁链落地。锁簧咬死。 地牢重归寂静。 “裴将军,勿要违抗天意了,这心上人也见了,已经是陛下网开一面了。这罪证你就招了吧。” 一直沉默忍受的裴聿怀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悲怆欲绝。 “我裴家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学的第一件事就是与乌孙奋战到死!我裴聿怀十六岁上阵杀敌,身上七十三处伤疤,皆拜乌孙所赐!没想到我一代名将,最终却要被你们这些无耻小人,扣上谋逆的罪状!想我此生仰不愧天地,俯不愧百姓,封狼居胥,燕然勒功也算是值了!” 笑声戛然而止。 裴昭珩猛地举起那枚一直藏在掌心的、最锋利的碎瓷片,在所有狱卒惊骇的目光中,狠狠地、决绝地扎入自己的十根手指指尖!一下,又一下,直至血肉模糊,指纹尽毁,才割向手腕。 负责审讯的官员面色铁青,他们终于明白,这位看似文雅的儒将世子,实则是裴家最难啃的硬骨头。 ----------------- 漱玉院内,烛火轻摇,茶花小笺被无声地送入谢令仪手中。 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纸张,她的心便先于理智沉了下去。展开,寥寥数行墨迹,却如淬毒的冰针,刺入眼底: “裴聿怀已于狱中自尽。” 不过一会儿,流云也匆匆跑了回来,推开房门便道: “小娘子,适才我去刑部打探消息,正巧遇到小周大人,她说有个好心的狱卒帮她一起将裴大将军葬到......瓮村了。” 流云看到谢令仪示意她小声的手势,才恍然想起裴昭珩还在小娘子的床铺上躺着,但已是收束不住。 裴昭珩混沌的意识方有些清晰,缓缓转醒,却听得这样一句噩耗。 谢令仪慌忙放下手中的蒲扇,示意流云退下,提起白汽袅袅的药炉,滤出药汁,端起来递给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阿珩,你醒了?” 第116章 噩耗 “我阿兄怎么了?”裴昭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都听到了?”谢令仪放下药碗,“抱歉,阿珩,我……”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不必抱歉。这药是给我的?”裴昭珩将桌边的药端起,一饮而下。 “英国公和安西镇北军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不过现下,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谢令仪知裴昭珩在故作轻松,此刻还是让他自己呆着比较好,但还是忍不住嘱咐道, “你的伤势太重,暂且先在我这里安心养伤,有我父亲在,这里还算安全。待过了这个风口,我就设法送你出京。” “阿珩,”谢令仪将收在锦盒中的横刀递给他,“我一直在。” 裴昭珩接过,“嗯”了一声。 谢令仪回到谢令德的房间,关上门,茫然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沈蕙心从窗阁边起身,还没走近,却见谢令仪膝盖先着了地,磕在床边的脚踏上,闷地一声响。 谢令仪没吭声,只是慢慢地抱着膝盖缩了下去,背抵着床沿,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沈蕙心快步过去蹲下,柔声唤道,“小娘子。” 谢令仪没抬头,声音闷在臂弯里,听不真切:“......一个都没留住。” 不是哭,却浑身绷着,轻轻地发颤。 沈蕙心伸手拢她散下的发,才看见她脖子上的伤。 谢令仪往里又缩了缩,额头抵上沈蕙心的膝,忽然松了力,手指像幼时那般攥着她的衣角:“沈妈妈,为什么我总是慢一步,救不了华阳姑姨,救不了元佑,也救不了裴大将军......明明,明明,只差一点。” “小娘子,”沈蕙心揽过谢令仪的肩,用银簪拨了拨烛芯,火苗忽地窜高了些,“你瞧这盏灯,它能照亮的地方,也就是这一间屋子。那些没被照到的角落,难道是这盏灯的错吗?” 沈蕙心轻轻擦去谢令仪脸上的泪痕: “你只是一个人,又不是神明。这世上能救一个是一个,是菩萨心肠;若总想着救所有人,便成了心魔。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盏灯不能在这儿就燃尽了。” 谢令仪认真地听着,紧绷了两日的神经在沈蕙心的轻拍中缓下来了些,额头抵在沈蕙心的颈窝,呼吸渐渐沉下去。 沈蕙心低头,看着怀里人乌青的眼眶,眼角细纹里都是心疼,见她的面容总算放松了些,才心下稍安,从床上扯了被子给她盖上,不敢惊扰了她几日里难得的睡眠。 更漏声声,小院寂寂。两个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入睡。 ----------------- 谢令仪这一觉睡得算不上安稳,第二日早早醒了。 “小娘子,裴小将军已经练了一夜了。”酥云见她出了房门迎上去。 谢令仪贴近房门,里面传来沉闷的、不间断的击打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他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最基础的劈、砍、刺、撩,动作迅猛如雷,仿佛不知疲倦。 谢令仪在外轻声呼唤道:“阿珩,该用早膳了。” 里面却毫无回应,只有那令人心惊肉跳的破空声持续不断。 “小娘子,虽适当地发泄比积郁成疾好,但裴小将军这般练法,那些伤口一旦崩裂,可就更难恢复了。” 昨夜天子闻说裴聿怀的死讯又吐了次血,邬相总觉得太医中有不对劲之处,便连夜请白芷入宫,现下天子好转了不少,她才刚从宫中给天子煎了药回来。 谢令仪闻言终于忍不住,猛地推门而入。 “裴昭珩!” 听到她的声音,正全力挥刀的裴昭珩猛地一惊,急忙强行收势! 横刀沉重,骤然停顿的反震之力让他手臂一阵剧痛,锋利的刀刃更是瞬间在他掌心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抬起头,看着冲进来的令仪,没什么语气,却依稀能听出一丝压抑的紧张和后怕:“我练刀的时候很危险,不要随便靠近。” 谢令仪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布满血丝却空洞的眼睛,看着他流血的手,所有准备好的、劝他振作、劝他不要糟蹋自己、告诉他仇未报冤未雪、部下不能白死的道理,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生平第一次觉得,那些冷静甚至冷酷的理智分析,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只能默默地走上前,牵过他那只受伤的、仍在流血的手,拿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上药、包扎。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裴昭珩一直僵直地站着,任由她动作。直到那柔软的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的皮肤,直到那清雅的药香驱散了一些血腥气,他像是终于恢复了一点神志,缩了缩手。 谢令仪以为弄疼了他,刚想抬头开口,却猝不及防地被一个沉重而冰冷的拥抱紧紧裹住。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怀抱却收得极紧,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呼吸灼热而潮湿。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沙哑得几乎破碎,“让我靠靠……可以吗? 就一会儿……” 谢令仪感觉到颈窝处传来滚烫的、湿漉漉的触感。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那个总是张扬热烈、仿佛无所不能的少年将军,此刻竟脆弱得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皎皎,我该以何面目回北境呢?” 裴昭珩声音已带上了哽咽, “那三万弟兄跟着我们父子在北境吃了十年沙子,刀头舔血挣的军功,最大的念想就是朝廷说一句‘戍边有功,回京领赏’,却死在进京这三百里官道上。” “过了雁门关,他们的父母妻儿若是问我,他们跟着将军一起进京领赏,怎么领回来一身谋逆的罪名?我却连收尸都没法替他们收,我拿什么脸面去告诉那些等父兄归家的妇人稚子,她们的父亲、丈夫、儿子,没能死在卫国的沙场上,却葬送在朝堂的阴私里。” 谢令仪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了他颤抖的脊背。 “阿珩。”她低声应道,声音柔和,“总有一天,这些账,我们都会跟他们一一清算。” 第117章 杳然 “阿珩!”谢令仪敲了敲裴昭珩卧房的门,“我有事要同你商量。” “阿珩?” “阿珩!” 屋里的灯烛还亮着,且不过才戌时,裴昭珩作息规律得很,这个时辰不应当已经睡着了。 谢令仪突然意识到什么,推门进去。 她手里还端着刚熬好的药。 床褥叠得齐整,帷帐用银钩束起,他躺过的那一方枕褥连褶皱都抚平了。架子上那瓶新换的芙蕖花也还在,是她早上亲手插的。 一本兵书端端正正放在窗边的桌上,被打开的窗吹进一阵风,书页哗啦啦翻过几页。 谢令仪站了一会儿,将药放在桌上,低头看见刚才那本书的下面压着一把钥匙和一张字条: “地契在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连累娘子,聊表歉意,勿寻勿念。” 墨迹不像是新研的,大约是借了她砚台里剩的半汪残墨。最后一笔被什么泅开了一小块,圆圆的。 谢令仪打开自己妆奁最底层的暗格,并没有什么地契,只有几封自己与他的通信。 又往上翻了几格,杜绍瑾、陆骁川的信没有翻动的痕迹,但也没有地契。 “轻羽。”谢令仪合上妆奁,将那字条撕碎了扔在手边的烛台里。 “小娘子,怎么了?”轻羽进来,抬头看见小娘子一向平淡的脸上有掩不住的愠怒,又见空空如也的房间,心下了然,“小娘子,这奴一直在院子里守着,没见裴将军出门啊。” “他翻窗走的。”谢令仪望了望窗外那棵木樨树,有根折断的枝桠,“备马,我要出城。” 谢令仪刚披上帷帽正准备出院门,白芷跟上来:“小娘子,我酉时熬药时,听到你屋子那树上有响动,原以为是野猫儿呢。现在想来应是裴将军翻墙,您现在追出城,恐怕追不上了吧。” “一个跑了的男人,我追他做甚。”谢令仪不急不缓地系好系带,“我是要去找阿姐,裴昭珩定是与青隼他们汇合才走的,我得去确认一下阿姐的安全才放心。” “欸,小娘子您明早还有廷议,别太晚了,当心身子。”沈蕙心追出来嘱咐道。 “知道了沈妈妈,您放心吧。” 谢令仪带着轻羽和流云疾驰而去。 到同川书院门前时夜色已浓,谢令仪下了马,守门的小厮认识她迎了上来,递给她一盏绢纱灯道:“谢大人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小的去通传一声夫人。” 谢令仪摇摇头:“没什么大事,你守着门便是。” “谢大人,郎君刚刚回来了,夫人脸色似乎不大好,他们二人一向平和,今日却吵得厉害,您去劝劝也好。” “嗯,好。我知道了。” 阿姐这书院是三进院落,外面几间都是学堂,最里头那进改作了卧房,江晏礼几乎每晚都会来,谢令仪知道的。 她刚走到那后院的月洞门前,便听得里头传出争执之声。 “……你还要瞒我到几时?”是谢令德的声音,压得极低。 谢令仪立在墙根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我从无相瞒。”姐夫江晏礼的声音沉沉的,“查检书院周遭,是依旨办事。” “依旨?”谢令德冷笑一声,“依的是谁的旨?苏相那张三寸纸条,也配叫‘旨’?” 窗纸上映着阿姐的影子,她似乎踱了两步,又猛地停住:“你们在追查裴昭珩的下落,当我不知道么?江晏礼你倒给我说说,我舅舅许了你什么,是我谢家给不了的?” 夜风忽然紧了,院里的槐树叶簌簌地落在肩上,谢令仪抬眼看着窗纸上那两个模糊的影子,相隔不过数尺,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壑。 “呦呦,我确实是出身寒微。”江晏礼闻言声音里带了些怒意,“当年若无苏相赏识举荐,在上京城中我早就被排挤在边缘了,又怎入得了你的眼。一日为师,你难道要我与他恩断义绝?” “知遇之恩,便要以忠奸不辨来报?”窗纸上,阿姐的影子似乎踉跄了一步。 “呦呦,在你眼中我就是这般攀炎附势之人吗?”江晏礼闻言愣了一瞬,窗外只有风声填补这片刻的沉默,“你说我替苏相办事,我认。那你呢?” “我办这书院是仰仗了我祖母和谢氏的声望又怎样?我做的每件事都对得起祖宗百年清名,对得起黎民百姓。谢氏宵小若犯下的罪行,我也大义灭亲。”阿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不像江侍郎平日里一副清介孤高的样子,到了这种时刻倒讲起情谊来。” “你胡思乱想什么?”江晏礼的声音急促起来,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有人检举,说裴昭珩的车曾在书院后巷出现。我怕你——” “怕我什么?”阿姐的冷笑在夜风中散开,“怕我窝藏钦犯,还是怕我坏了你裴大人的前程?” 书斋里沉寂了一瞬。 江晏礼的声音像一块冷透了的灰烬:“呦呦,你从来不信我。” 谢令仪听到这里,悄悄后退了几步,绢纱灯里的烛火跳了跳,书斋的灯火依旧亮着,江晏礼推门出来。 “姐夫。”谢令仪提灯欠了欠身。 “含章,这么晚怎么过来了?”江晏礼低声道,“殿下嘱托之事我明白,就不要告诉你阿姐了,免得她担心。” “阿珩之事多谢姐夫。”谢令仪将灯放在门口的架子上,恭恭敬敬地施礼道,“姐夫放心,我只是听说......实在担心姐姐,便来看看。” 江晏礼回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阿姐。”谢令仪过了一会儿才敲门,推门进去,只见谢令德正坐在窗边解九连环,眼眶红红的,应是刚哭过。 “阿姐,殿下想让姐夫去北境,姐夫怕你担心,才瞒着你的。”谢令仪在谢令德对面坐下,她没听江晏礼的嘱咐,拍了拍谢令德的手道,“阿姐,这次还真是误会他了。” “皎皎,裴小将军为何突然走,若是殿下想让阿礼去北境查案,裴小将军跟着他去北境不就是了?”谢令德闻言正出神,手中那玉环却蓦地摔落在地,一声脆响。 姐妹二人低头,九连玉环已碎在青石砖面上,那是谢令德及笄那年妹妹从蕴山捎来的,说是九连,取长长久久的意思。 第118章 弹劾 含元殿,天子坐在龙椅上,明黄龙袍显得空荡,他已为了崔后罢朝半月,这也是他落水意外后的第一次廷议,他看着那玉阶下笏板如林,看得出满殿朱紫间的暗流涌动,压住满满的疲倦感,他缓缓开口道: “有事启奏。” “臣有事要奏。”周乐知出列道,“陛下,臣要检举刑部尚书严显纯大人以杖捶、恐迫人致燕国公世子裴聿怀狱中自裁,当以过失杀人论,徒三年。” “陛下,臣奉命收押裴聿怀,并不曾动刑,那伤口都是他负隅顽抗时留下的伤,他不肯臣派去的狱医疗伤,只求速死。但臣确实监察下属不力,还请陛下责罚。”严显纯闻言从队列中从容走出跪下道。 “既不会管下属,那便去大理寺好好管管卷宗吧,革去尚书一职,授大理寺丞。”天子道。 连降六级,严显纯显然没料到,“陛下,......” “严大人怎么不谢恩?是嫌弃官小,不愿意干了?”御史大夫周值瞥了他一眼。 “周值,你......”严显纯虽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也只好谢恩道,“陛下天恩,罪臣铭感五内。” “周御史,令千金真是女承父业,只是户部仓部司可以不经由御史台越级弹劾朝中三品大员,这恐怕不合规矩。”郭炅宇站在周值身后,声音不大,却也够周边的官员听清。 这严显纯什么时候跟成王是一派了,郭炅宇竟如此维护她,他不是一向以陛下潜邸时的功臣自居,竟也公开站队了?谢令仪握着笏板有些迟疑。 “郭小将军说笑了,小女这不是弹劾严寺丞,是以裴世子未过门的妻的身份告发刑部办案不妥之处,怎么不行呢?”周值挺直了身子,将声音拔高,足够御座上的天子也能听清。 “周御史,裴家谋逆证据确凿,你现在还认他为你的女婿,是想连坐吗?”苏文远道。 “苏相,我也说了,是未过门。”周值语气不屑一顾,“当年长公主同杨家谋逆,苏大人可是驸马都没被连坐。” “陛下乃圣君,诛其罪而悯其人,罚其过而念其功。东宫谋逆一事本就是太子受崔家挑拨。”邬敬舆拱手道,“臣以为,此事首恶是崔家,逼死皇后,胁迫裴家,现元恶已除,不宜广事株连。” 天子颔首道:“裴家父子昔日戍边有大功,凡此案旁支,若存于世,亦为朕之赤子,不必惊弓。” “父皇,北境今早的军报,英国公裴擎负隅顽抗,在边境犯下屠城大过,怎可因其过去之功而不追责现在之责。”成王出列道。 “成王殿下!”一道清亮的女声打断成王,“您确定屠城的是镇北军吗?” 白梅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地走进大殿:“陛下,乌孙再犯我大晟边境,屠戮我大晟子民,镇北军残部为保百姓壮烈殉国,还请陛下明察。” “白夫人有何证据?”成王近来愈发志得意满,天子的皇子中成年就剩他了,母妃位分又是宫中最高,那储位对他来说唾手可得,在他那垂垂老矣的父皇面前,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小心翼翼,“父皇,难道朔方军的军报还能有误不成?” “末将亲眼所见难道不算证据吗?”白梅提高音量质问道。 “不算,”谢令仪出列,“在嫌犯未归案前,除非有三人及以上的人作证,此案才能定论。” “小谢大人此刻倒不护着裴家了?”郭炅宇冷笑道,“还真是稀奇啊。” “郭将军,下官早已与裴将军解除婚约,且下官这身官袍护的,是国法,是公义。臣从来都是依法断案,不枉不纵,不负圣恩。” 谢令仪话锋一转,“倒是郭将军擅发禁军,无故搜查臣府邸,又纵容汝妹以阴毒之物害成王妃小产,残害皇家血脉,知情纵容、助其行凶,罔顾国法。” 谢令仪朝着天子作揖道,“臣恳请陛下敕有司彻查,以正国法,以清宫闱。” “你,你,血口喷人。”郭炅宇指着谢令仪怒道,“休想借此事打岔,为裴家遮掩。” “家姊遭郭将军负心抛弃,自然把将军所做之恶全盘托出。”谢令仪从袖中摸出一包药粉,“成王殿下,这藏红花的药粉落在成王妃的饮食中,这才使得王妃小产,殿下可唤当日太医询问。若非家姊告知我郭将军之妹曾向她讨要过这药物补气血,我怎会知道殿下府中此等私事。” 成王接过药粉攥紧:“郭炅宇,本王待你不薄。” “殿下,臣不知情啊。定是小妹和那谢令瑾自作主张,臣绝不可能让她做出此等下流之事。”郭炅宇忙在成王脚边跪下,“殿下,臣冤枉啊。” 成王嫌恶地甩了甩衣角,李崇政见状开口道:“郭炅宇,就算琼儿小产之事你不知情,但带兵去谢府总是你干的吧。” “李老将军说得不错,”成王也开口撇清道,“郭炅宇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父皇,儿臣治家不严,愿受惩罚。” “郭炅宇私调禁军,纵妹行凶,该当何罪啊?”皇帝问道。 “回陛下,郭将军数罪并罚当判斩刑,其妹残害皇嗣当判绞刑。”顾玄答道。 “陛下,谢令仪她私藏逃犯,臣奉命追捕,臣冤枉啊。” “奉命?朕当时有下令要搜捕裴昭珩吗?”天子冷笑道,“来人,给他拖下去,秋后问斩,朕不想再见这等奸恶之人。” “陛下,陛下……”郭炅宇被内侍捂住嘴拖了下去。 “陛下,裴家北境屠城一事,臣举荐刑部侍郎江晏礼前往查案。”苏文远将议题重新引回。 “陛下,边军哗变乃‘十恶’之首的谋逆,当由大理寺主审,臣毛遂自荐,愿意前往北境为陛下分忧。”顾玄道。 “陛下,老臣以为此案当交与谢寺丞。”邬敬舆见天子沉吟不语,请奏道。 “邬相,含章毕竟与裴家有过婚约,这般不避嫌不好吧?”苏文远嗤道。 第119章 争吵 “陛下,边军哗变,动摇国本,非深知底里者不可速决。谢寺丞虽与犯官曾有旧约,然已解除,此非私情,乃无私可避。正因其知己知彼,方能洞察奸伪,不纵不枉。 军国大事务求忠能。老臣以为,用其长而责其忠,正显陛下破格用人之明,亦令天下知大义灭亲之重。” 邬敬舆无视苏文远的话向天子禀告道。 “老师说得在理。”天子颔首,“含章,你意下如何?” “既蒙陛下付以重托,臣不敢以私情避公义,唯有竭忠尽力,据实审理,不纵不枉。若存半分私念,甘受国法裁处。”谢令仪叩首道。 “好,朕特授卿为安西按察使,加银青光禄大夫衔。”天子撑着膝,声音带着帝王昔日的威仪,“但限你六十日内将此案查清,不然提头来见朕。” “臣,接旨。”谢令仪俯首,“多谢陛下体恤。” “大事既已议定,众爱卿先退下吧。”天子揉了揉额角,“驸马跟朕来御书房。” ----------------- “去,传小谢大人跟我回府。”崇宁低声对翊珠吩咐道。 翊珠小跑到谢令仪身侧,附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谢令仪跟着翊珠走到崇宁的车驾边,正准备弯腰上去,崇宁却扭头放下车帘,别扭地道了一句:“你骑马跟着。” 谢令仪闻言只好缩回手,转身向马车后走去。 到了公主府,崇宁径直下了车朝内室走去,谢令仪默然随她入内。方转过屏风,崇宁脚步忽止,转过头来看着她: “谢皎皎,你方才在廷议上不是很会说吗?不是很会揣度父皇的心思吗?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殿下。”谢令仪依礼敛衽,姿态恭敬,“臣错了。” “错哪了?” “惹殿下生气便是臣错了。” “为什么在廷议上擅作主张应下去北境的差事,我们不是商议好推举江侍郎去么?”崇宁顿了顿,又说道,“裴家已经倒了,北境已经是陈家和朔方军的地盘,我不同意你为了那几乎渺茫的可能将自己置于险地。” “殿下,我见不得裴家走杨家的老路。” “那你我呢?”崇宁字字如冰珠坠地,目光如刃直刺而来,“我们去走姑姑的老路吗?” “殿下......” “皎皎,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心是铁打的?死了元佑和母后还不够,还要再死一个你,才算完?”崇宁截断她的话。 “殿下的悲痛,臣感同身受。元佑仁勇兼备,是社稷之——” “你不要跟我提社稷!”崇宁攥住谢令仪的袖子,“我那日看着元佑入殓,他身上没一处是好的;还有裴聿怀,他在刑部受的哪道伤口不是严显纯授意的?那些畜生根本没有人性!你去北境就是羊入虎口。” “殿下,”谢令仪摇了摇头,“元佑去了,江山还在,你还在。那些人害死的第一个忠良不是裴将军,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裴家出事前是站在您这边的,今日我们不替裴家出头,明日满朝武将还有谁敢替您卖命?何况除了裴家外,现在陆家军大残,陛下给您在朝中的势虽是越来越大了,可只有势,没有兵,您只会更危险,若成王真的做出什么不轨之事,东宫是有兵的,尚且不敌,您拿什么跟他争?” “争?”崇宁惨然一笑,“争赢的方式有很多,用不着把你推出去。江晏礼去北境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谢令仪抬起头,“殿下,不一样。江晏礼与苏文远毕竟有师生之情,我还是不能放心。” “所以他才是最好的人选,苏相和成王对他还有一点信任,不会贸然动他,一个出身寒门的天子近臣去查簪缨世家的冤案,怎么不比你更加合适?我已经拟好了折子,让陆益去联络裴家旧部,让顾玄在京中造势——我都安排好了!你为什么非要自己去?你就非得站在刀尖上,才觉得自己对得起天地良心吗?” 崇宁声音终于有了裂痕,那些端了十几年的从容和沉稳,在这一刻从她身上剥落下来, “谢令仪,我认识你二十年。这二十年的前十年我们几乎同枕而眠比亲姐妹还要亲,而后十年,我独自一人在这吃人的宫中步步为营,你在越州卧薪尝胆,这十年我们避开眼线一共只通了一百七十三封信,但从没有过隔阂。 你说你要辅佐我,要陪我坐到最高的位置上去,要亲眼看着这天下变成我们想要的模样。现在你要为了裴昭珩去北境送死——他凭什么?他跟我们的十年比,算什么?” “我没忘,殿下。”谢令仪说道,“是殿下忘了。殿下可还记得我们的初心从来都不是那个位子?若是我回京是为了看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那我不如在越州呆一辈子,与殿下永不相见。” “你要为了一个已经背着你溜走的懦夫,跟我这般讲话吗?”崇宁的声音忽然轻了,但像一根绷到极致的丝弦微微颤动,“兵权在上京也能夺,需要你亲自去北境寻吗?” “为忠良,为大义,为私情。”谢令仪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殿下,臣与殿下先是君臣,后才是挚友,是莫逆之交,但从不是您羽翼底下的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 “好,好得很。”崇宁转过身去,背对着谢令仪,声音恢复了长公主该有的端方,“谢卿既然主意已定,我也不便再拦,你下去吧。” 谢令仪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崇宁的背影,那道背影挺得笔直,撑起繁复的宫装,纹丝不动。谢令仪顿觉自己刚刚的话说得太急了, “殿下——” “下去。” ----------------- 离了公主府不过一射之地,雨势便密了起来。谢令仪心中郁结难舒,早将流云等人遣开,本想独自往荐福寺静静心,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雨困在半途。 匆匆避至一处临水的廊檐下,抬眼却见烟雨空濛的湖面上,一叶小舟泊在近岸,船头一人披着青箬笠、绿蓑衣,执竿垂钓——不是邬敬舆又是谁。 “邬老翁,你倒是好闲情。”谢令仪索性踏入雨中,几步跃上船头,拾起舱边另一套蓑衣披上,“专程在此候着我么?” 第120章 湖心 “老夫若在府中等,只怕一时半刻见不着你人影。” 邬敬舆等谢令仪坐稳,不紧不慢地收竿,起身解了缆绳,长篙一点,小舟便悠悠荡向湖心,“你还同小时候一般脾性,心里不痛快,便往这水边跑。同崇宁置气了?” “她也是担心我,是一时着急才那般言语。”谢令仪抱膝坐在船头,任雨丝斜扑脸颊,“元佑走得这般不明不白,我又何尝不痛?故人长逝,我却因这身份、这世情,连为他正大光明祭奠一回亦不能够……”想起刚回京时,经纬阁内他含笑说着来日方长、后会有期,心中蓦地狠狠一揪。 舟至湖心,四野唯闻雨声潇潇。 谢令仪默然放下钓车,取过船中温着的小壶,斟满一盏清酒,倾入湖中,望着涟漪幽幽散开,低低悲泣: “春波漾冷,柳丝垂泪,持樽酹向湖心。忆君清皎如明月,肠断昔年共载舟……此恨绵绵,空绕水天。” “元佑那孩子,品性纯良,心若赤子。”邬敬舆长叹一声,“只可惜生在这帝王家,像他这般至纯至善之人,不愿沾染尘泥,也只得早早羽化,归返蓬莱了。” “若是有权有势后第一件事是保住权势,那这权势有何用呢?”谢令仪恸哭稍止,怔怔望着苍茫湖面,“邬老翁,你说我们如今所做种种,究竟是对是错?” 邬敬舆抬眼望向烟雨空濛的远岸,温声道:“皎皎,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此乃天植灵根,本不待学虑而后知。然这‘知’字,譬如镜面蒙尘,须在事上磨,在难处行,在每一次抉择、每一次取舍之间反复拂拭,其光乃现,其明乃真。” “可我除掉了图谋不轨的三房,瓮村的百姓终于摆脱了死契,但他们还是因为与我们亲近的缘故,被那些丧心病狂的人屠杀;姑姑当年光明磊落,推行均田制也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却枉死在人心诡计中;还有杨家,我原来一直以为给华阳姑姨下毒的是杨德妃,但崔后死前却亲口承认是她下的毒,我知道的旧事真相越多,反而越觉前路茫茫……现下我们还失去了元佑,裴老将军也下落不明。 更不必说这世间的那些千疮百孔——租庸调制本意为轻徭薄赋、与民休养,可它倚仗均田稳固、户籍清明,如今却被豪强贪吏扭曲利用,反令百姓负担愈重……这样的现状,我们又能改变几分?”谢令仪的话音里透出罕有的迷惘。 邬敬舆静静听罢,方答道:“所争为何,所变几许。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所在便是物。你为兰阳真相奔走,为阿姊安危筹谋,为元佑之逝而痛,乃至为那均田制被扭曲而忧——此种种发心动念处,已是‘行’之端绪。莫问能改天地几分,先问此心真切几分、笃实几分。真知必能行,不行终是未知啊。” “邬相对那赤亭镇屠杀一事知道多少?”谢令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白夫人回京前可见过您?” “廷议前在宫门前见到了。”邬敬舆收了竹竿,放下钓车在谢令仪身侧坐下,“白夫人说,她收到消息赶到那里时,只剩一片焦土和断壁残垣,镇中的存粮和金银都被洗劫一空。地上有百姓和镇北军兵士的遗体,她又去了不远处的安西都护军营,确实空无一人。” “我听阿珩说过,这赤亭镇是离乌孙最近的小镇,百姓虽不多,但几乎都是将士们的亲属。镇北军怎会对自己的亲人动手?”谢令仪尽量按下翻涌的心痛,说出自己的推测,“应是那些人勾结乌孙趁乱洗劫了这小镇,又嫁祸给保卫百姓的镇北军余力。” “不错,只是裴擎和平阳带着剩下的五万镇北军跟乌孙打,也不至于守不住城,恐怕他们被调虎离山了。白梅说那些镇北军将士或是上了年纪,或是身上旧伤未愈,一看就是大军接到急令,不得不把他们留在原地。” “裴老将军一生忠君爱国,这般罪名扣上去是要将人活活逼死!”谢令仪的声音已带了气愤。 “你道这手段新鲜么?”邬敬舆又在鱼钩上放上饵,“你祖母当年为官二十余载,政绩清明,半点儿把柄也寻不出。那些人急红了眼,便编排她与我有私。” “邬老翁大器晚成,可比祖母还长了二十岁,都跟我曾祖父一个年纪了,这鬼话他们也编得出来?”谢令仪诧异道。 “可说呢。”邬敬舆颔首道,“当年若不是得了老东家你祖母阿爷的赏识,资助我来上京参加春闱,老夫现在指不定在哪片无名野泽做渔翁呢?我会去欺侮我恩人的女儿,我的得意门生?” “他们这分明是忮忌您和我祖母,妄图用这些世俗的风言风语逼着你们走,却不想演了一出挑梁小丑的戏,更显得他们的卑鄙无能。” “不错。”邬敬舆眼中泛起依稀敬意,“你祖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陛下验查我们二人的关系和谣言的源头,按律诬告反坐。从那以后,这朝中就再无人敢提这无稽之谈了。” “祖母一向是这般飒爽。”谢令仪闻言觉得胸中块垒消了一半,“有鱼上钩了!” “船上的小娘子——”岸上忽传来一声轻唤。 隔着绵绵雨幕,只见一名青衣女子执伞而立,怀中抱着厚厚的绒毯,“我家娘子担忧您淋雨受寒,特命奴婢送来此物。可需靠岸?” 谢令仪认出那是翊姝,心中一软,暖意悄然漫开。 “这便来。”她应道,先前的委屈与惶惑,似被那绒毯带来的暖意轻轻焐化了几分。 “皎皎,天地浩渺,总能找到靠岸之处。你只需记得,渡人亦是渡己。且往前行,莫要徘徊。”邬敬舆缓缓将船撑回岸边,待谢令仪踏上石阶,复又缓声道,“北境豺狼环伺,万事小心。” 谢令仪点了点头,抱紧怀中犹带体温的绒毯,回首望去,邬敬舆已撑着小舟重新没入烟雨深处。 第121章 盘查 “小娘子,你们现在就走么?”酥云道,“夫人和大娘子那边还没来得及通传。” “不必了。”谢令仪笑道,“又不是不回来了。轻羽、流云,我们走吧。” “小娘子,你不等白芷了嘛。”沈蕙心在外检查好行李,闻言走进院中问道,“这北境的大夫恐怕没有白芷可靠。” “陛下已破格将白芷编入太医院了,她还是在京中更好。”谢令仪默了一瞬,“濯珠医术也是从小学的,虽比不了白芷,但也绰绰有余了。” “好,上京交给我,小娘子放心吧。”沈蕙心给谢令仪戴上帷帽,“到了凉州,给奴递个消息。” “好,沈妈妈也多保重。”谢令仪郑重地点了点头,进了马车。 天色是青灰的,尚未透亮,残月一钩,斜挂在檐角,晨风掀起沈蕙心几茎白发,她的人生从被酗酒嗜赌的父亲卖了换钱后,似乎每次送别都是为了迎来新生。 ----------------- “什么人?”城门的守将拦下马车。 “安西按察使。”轻羽从帘中伸出一只手,递出令牌。 “原来是谢大人的车马,失敬失敬。”守将笑道,但仍拦住不放,“不过应李将军的命令,近期出城的所有马车的必须人员下马查验。” “自然,便是知道检查繁琐,怕耽误行程,这才一早出发的。”谢令仪答应道,递了个眼神给流云。 流云会意,扶着谢令仪下了马车,又转身给守将塞了一袋子的铜钱,“有劳小郎君了,这些就给郎君当酒钱了。” “这怎么使得,娘子真是折煞小人也。还请大人放心,例行公事罢了。”守将笑嘻嘻地收下,掂量一下,转身对着手下道,“动作麻利些,谢大人急着赶路呢。” “大人,都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守将闻言将过所文书交到流云手上:“娘子慢行。” 看着谢令仪一行人远去的身影,守将问属下道:“查出什么没有?” “没有,每个箱子都仔细查过了,都是牲畜的饲料和行李,没有隔板,藏不了人。” “把这钱袋子给李将军送去,一共三百钱,我数过了,你可别想着贪。”守将将钱袋子扔给属下。 “老大,这不是我们的赏钱吗?” “蠢,李将军可是成王的老丈人,万一被他知道了我们受了谢令仪这行人的贿,岂不是得罪了他。本来我们就什么都没查出来。” “两头吃啊,老大。”属下闻言恍然大悟,“小的明白了。” ----------------- “吴叔!”流云压抑住激动的声音,马车速度慢慢降下来。 吴叔背着包袱,正静静站在那路口等着她们,后面还跟着濯珠。 “姑娘们,真是好久没见啊。”吴叔乐呵呵的,“有没有想吴叔啊。” “想啊,每日都想师父想得很。” 流云将缰绳交给濯珠,自己迎了上去,却见吴叔右手袖底下忽然翻出擒拿的起手式,五指如铁钩直扣自己咽喉。她本能侧身避开,手腕一翻却已稳稳托住吴叔的手。 吴叔哼了声,欺身便扣她肩井,手法还是当年那套擒拿。 流云不退反进,肩头微沉卸了力道,足尖轻点已滑出三步。 吴叔第二招落空,倒是笑了:“嗯,没偷懒。” “她们二人每日都早起练功,这功夫可精进了不少,现在都能当我师父了。”谢令仪也笑着下了车,“吴叔安好?” “劳小娘子牵挂。”吴叔施礼道,“我一切都好得很,老夫人在蕴山也很好。” 谢令仪点了点头。 “小娘子,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将最后那车粮草分放到其它车上了。”轻羽将枣枣牵过来。 “好,把空车斜在前面的三叉路上。”谢令仪接过缰绳,“李崇政的人估摸马上便要追过来了,你们一切都要小心,盘缠带得够,辎重迫不得已的情况便舍了,只管往前赶路。濯珠扮作我,过了岐州便安全了。” “明白。”流云收了嘻嘻哈哈的神情,郑重起来,“小娘子和吴叔你们不走官道,更要小心些。” “嗯,我们神乌县会合。” 谢令仪接过自己的包袱,翻身上马,跟在吴叔的马后。 ----------------- 路上前几日还算有些正经人家投宿,这一日二人却为了多赶些路,而错过了客栈,只好在野外生了堆火将就一夜。 火堆烧得正旺,吴叔拿树枝拨了拨,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蹿。他半晌没说话,直到那根树枝烧断了一截,才开口:“东家,明日一过泾水,就算进了凉州道。” 坐在对面的谢令仪抬把烤着的干饼翻了个面:“吴叔直说吧。” “行,我不跟你绕弯。”吴叔把断枝扔进火里,“咱们现在走的这条道,好处是绕开了凉州城,坏处是从明天起便要过腾格里沙漠的南边了。” 他捡起一块小石头,在地上划拉:“先过一段碱滩,白天走日头一晒泛白,刺眼睛,容易迷向。过了碱滩,就是沙漠,沙子能埋到马蹄子。我跟你说几个规矩,你给我记死了。” 谢令仪把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吴叔。 “概括来说便是省水、走夜路、不点火把。”吴叔接过来咬了一口,“这几日来看,追兵并没有追上来,可能是被轻羽她们迷惑了,总之我赌他们就算追上来也没这个胆量跟着我们走这条野路。不过出沙漠的时候要小心,赤亭之前的山隘口他们可能在那里等着我们呢。” 他嚼了嚼饼,咽下去,语气缓了缓,“放心,这条道我当年走过两回。是苦了些,但只要守得住规矩,三天后准能到赤亭镇。” “我相信吴叔。”谢令仪点了点头。 “裴昭珩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叫你吃这么多苦,等我在北境捉住他,定先给他揍一顿。”吴叔想到自家金尊玉贵的小娘子这几日跟着自己鞍马劳顿,饿了也只能啃啃干粮,却一句都没抱怨,反而怒从心头起。 “吴叔,这也不能全赖他嘛。”谢令仪憨憨一笑,“要算也得算在成王、苏文远那些人身上。” “小娘子倒是还向着他说话。”吴叔叹了口气,“睡吧,后半夜换你起来盯。” 第122章 砂碛 大漠的第三日,谢令仪和吴叔仍照着前二日的做法连夜赶路。 谢令仪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加上十几天的马背颠簸,骨头仿佛被人拆开又重新拼过一遍。 “东家,吃口干粮,趁着凉快赶路。”吴叔递过来一块干饼。 饼硬得像石头,她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润着,又喝了口水。水囊里的水只剩小半,算着今日能到赤亭,便刚刚够。 这半日的路比前两日更难走。沙地渐深,马蹄时不时陷进去,马儿累得直打响鼻,只能下马牵行。谢令仪跟在吴叔身后,深一脚浅一脚,靴子里灌满了细沙,脚底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月亮还算给面子,银辉洒在沙丘上,把每道棱线都照得清清楚楚。 吴叔在前头走,步子沉稳,好像脚下不是松软的沙,而是自家的院子。谢令仪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棵老树,根扎得深,枝干再老,风也吹不倒。 “吴叔。” “嗯。” “你年轻的时候,走这条道,见过狼吗?” 吴叔没回头,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见过。比人还大的,也见过。” “那后来呢?” “后来它们见了我,绕道走。” 谢令仪在面衣底下弯了弯嘴角,二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感觉路也好走些。 就在她以为今日又要这样平淡地熬过去的时候,吴叔忽然勒住了马。 她跟着停下来,顺着吴叔的目光望向前方。 沙丘之间,有一道浅浅的谷地上有几摊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熄灭不久的火堆残迹。 “有人。”吴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她几乎以为是风吹出来的。 她没出声,只是握紧了缰绳。 吴叔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催马快行,喝了一声:“走!” 谢令仪来不及问,翻身上马紧紧跟上。 他们已经跑出了那片开阔的谷地,正要翻上一道沙梁——吴叔说过,翻过这道梁,再走两个时辰,就能看见赤亭的烽燧。 但就在马头刚刚探上沙梁的那一刻,吴叔猛地拽住缰绳,勒得马前蹄腾空,嘶鸣一声。 谢令仪的心猛地一沉。 沙梁那头,不到百步远的地方,七八匹马横在道上。马上的人裹着各色旧袍,脸被风沙磨得黝黑粗糙,手里提着刀,刀刃在日光下闪出冷白的光。 为首的一个人歪戴着毡帽,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的黄牙。 “哟,赶路的?” 吴叔没有答话。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身子微微前倾,把谢令仪挡在身后。 那为首的马匪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谢令仪,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了几分。 “老东西,把马和钱财留下,人可以走。”他扬了扬下巴,“这个女的也留下。” 谢令仪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手心里全是冷汗。 吴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稳得像一块石头:“小娘子,别下马。” 话音刚落,他已经冲了出去。 一道影子从马背上掠出,随即是刀刃碰撞的刺耳声响,一匹马惨嘶着倒地,一个匪徒惨叫着从马上摔下来,捂着断掉的手腕在地上打滚。 吴叔的刀法干净利落,没有一招是多余的,逼得那七八个马匪连连后退。 就在吴叔回身格挡的那一瞬,另一个匪徒斜着朝谢令仪而来,一只黑乎乎的大手伸过来,就要拽她的缰绳。 谢令仪灵活地往后一仰,那手擦着她的手臂过去,抓了个空。 谢令仪顺势抽出袖中裴昭珩送的那柄玄铁扇狠狠朝着匪徒敲去。 匪徒吃痛骂了一声,不退反进,另一只手松开缰绳挥刀便砍。 刀光在她眼前绽开,白亮亮的一片。她来不及躲只是本能地用扇子去挡。 那声响又脆又沉。 匪徒的砍刀劈在扇骨上,刀刃竟然硬生生卷了边,翻起一道铁皮。匪徒愣了一下,看着手里卷刃的刀,又看看她手里那把纹丝不动的扇子,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诧异。 就是这一瞬间的愣神。 谢令仪用拇指轻轻一按扇柄的机关。 “嗤——” 一声极轻极细的破空声响过。 那匪徒猛地瞪大了眼睛,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咽喉,指缝间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他从马上栽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谢令仪看着那个匪徒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才失去动静,心里还有些后怕,手在抖,扇子却还握得死紧。她顿时觉得胃里翻涌得厉害,虽亲眼见过不少尸体,但亲手杀人还是头一遭。 “贱人!” 匪首的怒吼炸开。他看见自己的人倒在地上,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手一挥,剩下的匪徒全都涌了上来,不再管吴叔,直奔谢令仪而来。 吴叔一刀逼退身前的两个人,回头看见这幅光景,脸色骤变,厉声道:“走!往西走!别回头!” “吴叔——” “走!” 他的手狠狠拍在枣枣的马臀上,那马吃痛,嘶鸣着冲了出去。 谢令仪身子往后一仰,几乎被甩下马背,她死死抱住马颈,回头看见吴叔一个人挡在沙梁上,提着刀,面对蜂拥而来的匪徒,背影又直又硬。 “老东西,找死!” 刀光交错,人影翻飞。 吴叔的功夫虽高,到底是一人对六骑,不过几个回合,肩头便挨了一刀,血溅在黄沙上,触目惊心。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刀砍翻了一匹马,马上的匪徒摔下来,被他反手一刀柄砸晕过去。 谢令仪稳住了枣枣,正打转去救,却看见吴叔的刀被磕飞,一个匪徒抡刀朝他后背劈去,她几乎要尖叫出声—— 一支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稳稳当当地钉进了那个匪徒的后心。 匪徒的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胸前冒出的箭镞,然后缓缓从马上滑落,砸在地上,扬起一片沙尘。 西边的沙丘上,几人如风而至。 当先一匹马通体漆黑,马上之人着玄色劲装,身量颀长,风尘仆仆却掩不住周身的气势。 他手中的弓尚未放下,箭已搭弦,第二支箭紧跟着射出,正中另一个匪徒的眉心,直将人钉落到沙地上。 匪徒们被这精准的一箭骇住了,纷纷勒马想逃。 那人将弓抛给一旁的侍从,自己拔刀出鞘,朝着余下三人冲去,不过顷刻,便只剩一人一马在月色中。 第123章 赤亭 谢令仪骑着马追了上去。 那柄横刀的刃上还留有匪徒的血迹,闪着的寒光比大漠的月色更冷三分。 那人的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扫过倒地的匪徒,扫过肩头染血的吴叔,最后落在谢令仪身上。 “多谢郎君相救,不知郎君可有多余的伤药,我们备的药路上都用完了。” 谢令仪这话说得坦荡,手上却紧紧攥住缰绳。 那人皱了皱眉,从怀中掏了瓶药又放回去,再想掏其它的时候被谢令仪打断了。 “阿珩,我的药疗伤效果更好,我就要我那瓶。”谢令仪伸开一只手的掌心,“拿来。” 那一瞬间,裴昭珩握弓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郎君,谢大人怎么可能不认得你啊。”青隼已经忍不住拉下蒙面的黑布,“别装了。” 裴昭珩打断青隼伸过来给自己摘黑布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 谢令仪下了马,从包袱中拿出药膏,盘坐到吴叔的身后道:“吴叔,我给您上药。” 吴叔接过药瓶:“小娘子,那药膏虽不留疤,但药效没有这药粉快,还得倒得猛些才更好,你下不了手,还是我自己来吧。” 谢令仪闻言不再坚持,又去取水递给吴叔:“吴叔您补补水。” “不必了,我们快上路吧。争取明天一早就能到赤亭。” 吴叔摆摆手,谢令仪将他搀扶起来:“吴叔,我给你牵着缰绳,您也可以休息休息。” “我来吧。”裴昭珩伸手想拿,但谢令仪并没松手。 吴叔看了眼偏过头去的谢令仪,有些迟疑。 “我同你们顺路。”裴昭珩小声解释道。 谢令仪闻言手倒是松了。 “那便多谢小郎君了。”吴叔便将缰绳甩给裴昭珩。 一行人上了马,趁着月色尚明赶路。 “可找到英国公和镇北军的踪迹?”谢令仪问道。 “我们也才刚到凉州辖内,在皋兰遇到流云她们......” “谢大人,裴某亡命之徒,此乃裴某私事,不劳小谢大人费心。”裴昭珩打断青隼的话,语气冷淡,似乎想要拒人千里之外。 “裴将军既然遇到了流云,便知我来北境是公务在身,陛下特命我来北境寻裴老将军的下落,这找不到,我是不会回去的。” “大人就算找到我阿爷,我们也不会跟你回上京的。”裴昭珩的眉皱了皱。 “我只是要找到裴老将军的下落,谁说要带你们回去了?”谢令仪笑道,“阿珩,我们做个交易吧。” “大人还想同我做交易?”裴昭珩闻言自嘲地笑了笑,“我孑然一身,权财尽失,大人却步步高升,不知我身上还有什么大人想要的?” “不说郎君这副皮囊本官着实喜欢,便是这身武艺作侍卫也是极好的。”谢令仪围着裴昭珩走了一圈,“我当官的时间虽不长,但得罪的人却不少,若聘了你做我的侍卫,我也能夜夜高枕无忧了。” “谢含章,看来你当初是酒后吐真言。”裴昭珩的面掩得严严实实并看不出表情。 “此番来北境探寻英国公,陛下只给了我两个月的时间。”谢令仪敛去玩笑的神情,“若裴将军助我成事,我也可还镇北军一个清白。” “清白。”裴昭珩冷哼一声,“这不是我现在在意的。我阿爷下落不明,我要清白有何用? 谢含章,在安西这块土地,我没有有求于你的地方,这交易不成立。我劝谢大人早日回京,不必搅混水。陛下想保的人他有的是理由保下,至于他放弃的,从没有意外,那就是他的弃子。” “裴昭珩你什么意思?”谢令仪觉察到了他语气的不对,“那日你突然离开到底是为何?” “谢大人,凉州刺史陈秉威的表叔陈烬已经在赤亭镇当上耆老了,你若想查陈家他应当是个很好的切入。”裴昭珩避而不答,“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了。” 裴昭珩话音未落便掉转马头朝着沙漠的方向奔去。 “谢大人,失敬失敬。”青隼和听蝉见裴昭珩逃也似的纵马走了,只得去追。 “小娘子,我就说我该抽他一顿。”吴叔咬牙瞪了一眼远去的人影。 “我不信他不主动回来寻我。”谢令仪不以为意,笑着安慰道,“走吧吴叔,我们便先顺着他这线索查着。” “唉,只得如此了。”吴叔颔首。 “吴叔,听裴昭珩的意思,这赤亭镇现在应已被陈家人掌控,我们便扮作逃荒的父女,先不进城。” 五月的晨风卷着细沙,从残破的土墙间穿过,远处坍塌的烽燧旁,几间土屋已修好了门窗,但整个镇子静得像座空坟。 “小娘子,我们先找几个田户探探消息再去。”吴叔走远了才低声道。 谢令仪点了点头,背着包袱,垂头搀着吴叔向镇外的田垄走去。 二人继续向前走,路过一株新叶稀疏的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编筐的老妪,手指粗得像树皮。 又走过一片刚翻过的田垄,几个老人正蹲在墙根下整理农具,见了他们,面色并不好看。谢令仪上前问路,他们便将人往沙漠的方向指。 “吴叔,你可觉得有不妥之处?”谢令仪问道,“这赤亭镇向来只有老人么?” “自然不是,士兵战时作战,平时便在这赤亭镇生活、种地。镇里还有军属、吏员、工匠。虽是个小镇,但因为离乌孙近,和平时与外邦人做做生意,日子过得也算滋润,都轮不到老人出来做活计。”吴叔摇了摇头,“只是不知为何他们总想驱我们离开。” “再试一个吧。”谢令仪在一个篱笆和屋子都摇摇欲坠的小院前,敲了敲门轻声问道,“有人吗?” 一个老人从藤椅上起来,开了门。 “老人家,我们父女二人逃荒而来,请问这赤亭镇可还招种田的,能让我们讨口饭吃?”谢令仪只露出一双眼睛,问道。 老人听清声音,是个姑娘,忙将二人拉进屋子,压低声音惊恐地道: “姑娘,你们怎么来这里的?” 第124章 围困 “老伯,是这里的土种不成了吗?”谢令仪蹲下问道,“我和阿爷懂些种田的事,要不让我们看看?” “不不不,姑娘,你从哪里来呀?”那老伯问道,“这一路上没听到些我们这里的事?” “我们从南边来,家里出了事,就剩我和阿爷了。”谢令仪摇摇头道,“这盘缠已经快都花光了,要是再不安定下来恐怕就要去讨饭了。” “那就更不能在我们这里落脚了。”老伯叹了口气,“若是从前还好,可这镇北军出了事,这乌孙人恐怕时不时就会来劫掠一番。你一个姑娘家在这边境之地,危险得很啊。” “怪不得我们昨夜在边境遇到了马匪。”谢令仪仿佛刚刚明白了什么,“这镇北军出了何事啊?” “呀,小姑娘啊,这也就是我已经上了年纪,看淡了生死才敢跟你说啊。”老伯张望了一圈才开口道,“我姓方,我儿本是镇北军的队正,我沾了他的光,平日里负责给镇北军送送菜,那日我在营外捡到一只带血的鸽子......” ----------------- 漠北的风,总是带着砂砾的粗粝和旷野的苍凉。燕国公裴靖端坐于中军帐内,下面站着的将士们个个都噤若寒蝉。 老国公持着那封带血的信的手稳如磐石,唯有眼角不易察觉的抽搐泄露了内心的惊涛。 “噗——”一口鲜血终于无法抑制地喷涌而出,染红了案上冰冷的兵符。裴擎一生戎马,铁骨铮铮,此刻却只觉得肝肠寸断,悲愤欲狂! 裴家满门忠烈,世代镇守北境,马革裹尸者不知凡几,最终竟落得如此下场! “夫君,皇兄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此事恐怕有成王和苏文远的手笔。”平阳郡主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但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们还有三万的弟兄姐妹在这里。此刻我们不能自乱阵脚,不仅救不了儿子们,更会葬送整个裴家乃至无数依附于裴家的将士和百姓!” “进,坐实了谋逆的罪名;退,我大晟的百姓怎么办?”裴擎抹去唇边血迹,眼中血丝遍布,“镇北军没有弃百姓于不顾的懦夫。” “大将军,我虽只是个庄稼汉,但也明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方老伯抱着那鸽子开口道,“凉州多少百姓因为受不了陈家的欺压而跑到我们安西来讨生活,若镇北军因此覆灭,百姓才真的没了希望。” “夫君,老伯说得不错,练卒易,练气难;成军易,成魂难。这三万镇北军不能再白白牺牲葬在小人手中了,否则乌孙大军真的扬长而入那天,难道指望朔方军那群干吃军饷的能成事吗?”平阳郡主道,“我留下,我乃大晟的郡主,他们不会对我怎样。” “那怎么行?”裴擎身侧的副将上前道,“郡主,那些人根本猪狗不如。还是末将留下。” “报!大将军,白夫人来信。” “说。” “不良人已在来安西的途中,请裴公尽快撤离,镇北军危!” 裴擎闻言射出鹰隼般的锐光,当机立断,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沉哑却无比清晰地下达一连串命令:“传令!乌孙骑兵越境扰民,本帅亲自率军巡边剿匪!点兵!黑甲卫营、骁骑营即刻整装!带十五日干粮,重装简从!” 帐下皆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旧部,已然明了现在的处境,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支三万人的精锐骑兵已集结完毕,鸦雀无声,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裴擎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他守护了大半生的军营,眼中痛色一闪而逝,旋即化为钢铁般的决绝。他挥鞭策马,低沉的声音穿透风声:“出发!” 铁流般的军队迅速脱离大营,如同利箭射入安西广袤而复杂的地域,很快便消失在天际线下。 就在他们离开后约一个时辰,军营外尘土飞扬,朝廷派来收编镇北军的章纪纲果然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如期而至。他志得意满,高举圣旨,耀武扬威地策马至营门前,拉长了调子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英国公裴擎勾结东宫,意图谋逆,罪证确凿…… 即日起,北境军务由朔方军副将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营门大开,里面却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些行动不便的伤兵和老弱战马,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章纪纲愣住了。 “裴擎老贼!安敢欺我!”同行的乌孙小昆弥当场翻脸,拔刀怒吼。章纪纲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心知捅了马蜂窝,掉转马头就想跑。 然而乌孙人岂肯空手而归?愤怒的乌孙骑兵如同蝗虫般扑向了军营最近的赤亭镇! 烧杀!劫掠!惨叫声瞬间划破漠北的天空! 留守的那些镇北军伤兵们目眦欲裂,嘶吼着冲向数倍于己、如狼似虎的乌孙骑兵! “镇北军儿郎生为百姓生,死为百姓死!” “保护百姓!杀!”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明知是以卵击石,他们依然用身体筑成最后一道防线,掩护百姓们先撤退。 一个伤兵抱着一个乌孙骑兵滚下马背,几个老伙夫举着菜刀和扁担,死死挡在逃难的妇孺身前……他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全军覆没,壮烈殉国! 等到城中一片狼藉,章纪纲才战战兢兢地带着大军“姗姗来迟”。面对一片焦土和断壁残垣,以及早已远遁的乌孙人,他眼珠一转,将所有罪责一股脑全扣在了“畏罪潜逃”的英国公和镇北军头上:英国公夫妇勾结乌孙,通敌叛国,劫掠边镇后仓皇逃窜,罪不容诛! ----------------- “老伯,你怎么不跟着他们一起走?”谢令仪问道。 “我儿也叫我跟着他们一起走。”方老伯咳了咳,继续道,“但沙漠、沼泽,我这把老骨头,跟着他们只能拖后腿罢了。再说了,总要有人在这里告诉世人真话吧。” “老伯......” “姑娘,我知你们身份不一般,那马是好马,我在军营里讨了一辈子的生活,不会看错的。” 第125章 计划 “老伯好眼力。”谢令仪起身施礼道,“我是陛下亲任的安西按察使,便为了镇北军的冤案而来。” “陛下并不曾认为是我们镇北军谋逆?”老伯闻言皱纹都舒展开,又将声音放到最低问道,“原是谢大人,草民失敬失敬。” “老伯,快请起,不必客气。”谢令仪扶起方伯,“敢问老伯适才所言凉州百姓都往安西跑是怎么回事?” “那群官仓鼠别的不会,刮地皮的本事倒是一流,捞起钱来恨不能掘地三尺。”方伯面露憎色,“远的不说,就拿这陈烬来说,在乌孙劫掠了我们赤亭镇后,仗着自己侄子是凉州刺史,拿了朝廷重新下发的户籍册页,将我们这些田户的私田都登为官田荒地,再以极低租额承包给自己。 “乡亲们若想保有土地,就只能承认他为地主,自身沦为佃租户,却仍需以原主的身份承担朝廷派遣的兵役或劳役,可是如此?”谢令仪理清了其中的勾当。 “不错,大人,就是这样的。之前我们赤亭作为镇北军的屯田并不归他们的管辖,这才逃过一劫。”方伯叹气道,“凉州那里啊已经被他们这样管了十几年了,百姓苦啊。” “我大致明白了,方伯。”谢令仪又劝道,“您在这里太不安全了,不如跟我们走吧。” “谢大人,那些人对我们这些镇北军余孽看得很紧。”方伯笑着摇了摇头,“还有我那些老伙计,若我走了,他们会跟着遭殃的。您带不走我们这么多人,我们就在这里等将军回来。” “方伯,你可知道镇北军他们的去处。”谢令仪问道。 “他们去葱岭了,具体往哪个方向,这我还真不知。”方伯沉吟了片刻答道。 “葱岭?”吴叔应声道,“那可不是个好去处。” “这样,那些贪生怕死的朔方军和乌孙人才不敢去寻他们啊。”方伯点头,又取出两张黄纸道,“谢大人,这是陈烬与我签的契,还有章纪纲勾结镇北军的证词,我和老伙计们签了字、印了手印子,希望您能还镇北军一个清白。现在您们得快些离开这里了,天要完全亮了,那些人就要醒了。” “好,方伯,后会有期。您要多加保重啊。”谢令仪拱手,带着吴叔从后门离开。 ----------------- “小郎君,您猜的不错,夫人确实去了方伯家里。”听蝉汇报道。 “什么夫人。”裴昭珩冷哼一声,“她与我的婚约已经解除了。” “郎君,您看夫人明显对您还有情,何必把她越推越远呢?”青隼有些恨铁不成钢。 “青隼,拿她的命和前程去赌一个毫无意义的清白,赢了我们未必能活,输了她却必死无疑,这笔账绝不划算。她现在站得高了,但还不稳,我不能拖着她一起坠入泥潭,让她这些年的步步为营,都化作子虚乌有。”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听蝉问道。 “阿爷和阿娘性命应当无虞,等他们安顿妥当,我们再去寻。”裴昭珩擦拭着手中的横刀,“下一步,我们去凉州,取那些狗官的项上人头,替阿兄和我枉死的五万镇北军弟兄报仇雪恨。” ----------------- “小娘子,方伯岂不是很危险?”吴叔面露忧色道。 “只能说暂时安全,那些人不敢现在动手。回到赤亭镇的只是少数,想要那些逃走的都回来一网打尽,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且白夫人回京前对这里也有所部署,只不过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不能贸然施救罢了。” “那几个编竹篮的大婶手法不像本地的,大概就是了。”吴叔点了点头。 谢令仪拉着缰绳,“吴叔,我对这葱岭也有所耳闻,裴老将军带着镇北军进葱岭的可能性有多大?” “虽不能说完全没有,但那个地方常年有百丈冰川,就算是要躲避追兵,跑到那里去,也很难扎营安身啊。”吴叔回想着自己年轻时的经历,“我二十来岁的时候跟裴老将军进过一次,刚爬到半山的时候,那当真已是寸草不生,鸟道横绝,我跟老将军带足了粮食,但也只敢走到那里了。何况他们人多,这粮草要是想翻到追兵到不了的地方,是绝跟不上的。” “看来方伯是想叫我知难而退,拿着手里的证据打道回京。”谢令仪笑了笑,“不过现在我们找不到裴老将军反而代表他们是安全的,也算好事一桩。” “那小娘子现在准备如何,我们回京吗?” “去凉州。” “去凉州岂不是更找不见镇北军的下落?”吴叔一头雾水,“小娘子,您只有两个月的时间,若是没找到他们的下落,您回京后虽能结案,但该如何向陛下交代啊?” “此番来北境寻镇北军的下落本就是个噱头,在这凉州锄治豪右,抚绥贫弱才是真。”谢令仪狡黠一笑,“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光证明镇北军迟来的清白有何用?那些人还是猖狂得很,我要让他们也付出惨痛的代价,才对得起那些英魂。” “无论如何,裴昭珩说得很对,陛下想让我活着。”谢令仪从身上掏出一块玉质令牌,“他有的是办法让我活着。他都同意我来做这个巡按使了,明显便是偏向我们的。既没说我能怎么做,那便是我什么都能做。” “小娘子,您有这样的气魄,做什么都会如您所愿的。”吴叔有些无奈,很明显上京没磨去小娘子身上的少年锐气,或许是权力的滋养或许是天生的傲骨,他风霜半生,却也说不上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驾——” 谢令仪一鞭挥下,骏马长嘶,四蹄翻腾,踏碎河西黄土。官道上霎时沙尘滚滚,一人一马如离弦之箭,已掠过最近的那道烽燧。 “小娘子,等等我。”吴叔回过神,追了上去。 “吴叔,我们再快些,可以提前半日到凉州,打她们个措手不及。” 一老一少,马蹄声急,渐行渐远,地平线上一轮红日跃出,而他们比这晨光,更早一步踏破那片苍茫。 第126章 会合 谢令仪和吴叔在神乌县的客舍里下了马, 后院天井里,流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蹭地站起来,迎了上去。 “大人,您怎么今天就到了?”流云接过谢令仪肩上的褡裢,“按行程,我们该是明日午后才到凉州。” “早到一日,就少一日给他们准备的时间。”谢令仪径直走进厢房,拿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管茶水是冷是热,倒了满满一碗,仰头灌了下去,“我嘱咐你查账册的事,打听得如何了?” 流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幅凉州州衙的简图,画得虽粗糙,但各处厅堂、院落、路径都标得清清楚楚,尤其是账房的位置,用朱砂圈了一个显眼的红圈。 “昨日收到小娘子的信,我和轻羽便摸进了凉州的州衙。这账房在二进院的东厢,一共五间屋子,最北边一间上了两道锁,里头放的是刚到的安西都护府的账。”流云的手指在图上移动,“赤亭镇陈烬名下的田产账册,按道理就锁在那间屋子里。” “陈秉威对我们的行踪可有察觉?”谢令仪问。 “应当不知。”轻羽摇头,“他若知晓,定已经派人来神乌县问候您了,这离凉州城近得很。” “这一路上的刺客可不少,一波接着一波。”流云又道,“小娘子,我们现在除了马,真的只剩些贴身盘缠了。” “看来他们真的是想要我命,这一路上你们辛苦了。”谢令仪叹了口气,又低下头仔细看着那张简图,手指在北边那间账房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面前的几人。 “朔方军勾结乌孙,这事已经妥当了。”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但他们大概还是会推个不重要的替死鬼出来,这样的话,我觉得难解我心头之恨,我想将北境陈家的势力包抄了,你们意下如何?” “这为国为民的大善事,我们自然要跟着大人干。”濯珠抢过话头,“只是大人,那钥匙分别由司仓参军和录事参军掌管,这账册咱们怎么拿?” “直接去拿。”谢令仪说得干脆。 吴叔皱起眉头:“小娘子,这凉州刺史陈秉威是三品地方大员,您是五品大理寺寺丞,虽加封了按察使的名号,贸然闯进州衙查账,他若是拦着,咱们能有什么办法?” 谢令仪从褡裢里抽出一卷盖了御宝的黄绫封着的文书,放在桌上——赐安西按察使谢令仪便宜行事之权,凡涉及镇北军勾结东宫谋逆一案,可先行查抄、扣押、讯问,四品以下官员若有阻挠,就地免职拿问。 “四品以下。”轻羽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陈秉威可是三品。” “所以不是拿他。”谢令仪收起圣旨,重新卷好,塞回褡裢里,“我要的是账册。只要够快,快到陈秉威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东西就到手了。拿到了账册,他就是三品刺史,也得给我乖乖坐下来解释清楚。”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沉到城墙下面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现在就去。” ----------------- 凉州城西门,守门的卒子正打盹,迷迷糊糊听见一阵马蹄声。 为首的马上正是一身绯色圆领官袍的谢令仪,她勒住缰绳,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上面錾着“安西按察使”六个字。 城门卒子还没反应过来,谢令仪已打马入城。 凉州州衙坐落在城中心的大街上,坐北朝南,五开间的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 衙门口的差役远远看见五骑人马径直朝衙门而来,正要上前喝问,谢令仪已经翻身下马,将玉牌举到他眼前。 “安西按察使谢令仪,奉旨查案,让开。” 那差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谢令仪已经越过他,大步跨进了衙门大门。 吴叔紧随其后,手按在刀柄上。流云和轻羽抬着两个空木箱,濯珠背着算盘,脚步匆匆地跟在最后面。 穿过前衙大堂,绕过照壁,二进院里正是各曹参军办公的地方。此时天色向晚,大部分书吏已经散了值,只有几个杂役在洒扫庭院。谢令仪径直朝东厢北面那间上了锁的屋子走去。 院子里几个杂役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片刻之后,一个穿绿袍的中年官员从正厅里快步走了出来,满脸堆笑,拱手行礼拦住正准备撬锁的谢令仪:“下官凉州司仓参军王俭,敢问大人这是——” “开锁。”谢令仪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王俭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了一眼谢令仪手里的玉牌,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按着刀柄的吴叔,咽了口唾沫道:“大人,下官有钥匙,下官给您开。” 他磨蹭着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手指微微发抖。 “磨叽。”谢令仪盯着门上那两把锁,“吴叔。” 吴叔应声上前,接过谢令仪手中的玄铁扇,对准铁锁,猛地向下一磕,两道锁应声断开。 谢令仪收了扇子,猛地推开门,屋子里光线昏暗,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木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码满了账册,按照年份和类别分门别类地排列着。 “安西都护府这一年的文书都给我搬走。”谢令仪道。 三人立刻分头行动,一个从东面架子查起,一个从西面开始,将账册文书往那两口大木箱里头搬。 谢令仪站在门口,面朝院子里,背着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大人,找到了。”濯珠沉声道。 谢令仪走过来,拿起最上面那本总录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赤亭县的户籍变更。 她把账册合上,放进流云抱着的木箱里:“全部带走。” 十几本账册放进两个木箱,摞在一起沉甸甸的。流云用事先准备好的一块青布盖在最上面,和轻羽抬着。 谢令仪带着四人刚走出二进院,迎面就遇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穿紫色官袍,五十来岁年纪,面白微须,生得慈眉善目,正是凉州刺史陈秉威。 第127章 鸿门 陈秉威身后跟着七八个大小官员,显然都是闻讯赶来的。 他看见谢令仪,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拱手迎上来: “哎呀,谢大人!本官下午才接到驿报,说是大人明日到凉州,怎么今日就到了?作为这凉州主官,在下失迎失迎,恕罪恕罪!” 谢令仪站定脚步,微微欠身还了一礼:“陈大人客气。案情紧,陛下催得又急,不敢耽搁,因此赶了赶路。” 陈秉威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流云二人抬着的木箱上扫过,笑容丝毫未减:“谢大人一路辛苦,本官已经在城中望月楼备下了一桌薄宴,请大人赏光,权当接风洗尘。” “陈大人盛情,下官心领了。”谢令仪面带微笑,“只是公务在身,不敢耽搁。下官依制先查核镇北军在安西的账目,若有叨扰之处,还望陈大人海涵。” “哎呀,谢大人,这账这么多,反正一个晚上也查不完,明日再查也来得及的嘛。”陈秉威呵呵笑了两声,捋着胡须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像是推心置腹的老友,“大人有所不知,朔方军的章纪纲章将军今日也在凉州,听闻大人在此,特意要本官引荐。章将军对镇北军的事知道不少,大人要查案,与他聊聊,必有收获啊,岂不是事半功倍。” 谢令仪垂下眼帘,沉思片刻,再抬眸时,已是满脸春风般的笑意。 “既然陈刺史如此盛情,下官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她拢了拢衣袖,“恭敬不如从命,待下官将这些在客栈安排妥当,稍后便到。” 陈秉威连声说好:“这望月楼就在凉州城中最热闹之处,戌时开宴,本官恭候大人大驾!” ----------------- 谢令仪换了身月白色暗纹锦袍,只带了流云和轻羽二人赴宴。 马车到了望月楼前,陈秉威已亲自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众凉州官员,乌泱泱地站了小半条街。 “谢大人赏光,蓬荜生辉!”陈秉威殷勤地将她引入楼中最大的包房。 陈秉威果然不愧是陈家在北境经营多年的主事人,这宴席摆得极尽奢靡。凉州苦寒之地,桌上竟有新鲜的江南时蔬和岭南荔枝,满桌珍馐琳琅满目,光是那几坛西域葡萄酒便价值不菲。 谢令仪一进门便看见了坐在上首右侧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面孔瘦削,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穿着一身赭红色武官常服,腰间佩刀,大剌剌地坐在那里,见谢令仪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连站都没站起来。 “这位便是朔方军的章纪纲章将军,也是淑妃娘娘和下官的表弟。”陈秉威笑着引荐,“章将军,这位便是圣上新任的安西按察使,谢令仪谢大人。” 章纪纲上下打量了谢令仪一番,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久仰,久仰。听闻谢大人出身太康谢氏,家世显赫啊。此番到了北境,可要好好替世交的裴家‘伸冤’啊。” 章纪纲将“家世显赫”那四字咬得极重,满座宾客都听出了其中的嘲讽,有人低头忍笑,有人则明目张胆地笑出了声。 这北境的官员大多出身寒门,被排挤至此,对谢令仪这般门荫入仕的自然抱有极大的不屑。 谢令仪却像没听出弦外之音,径直在陈秉威安排的主位上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向章纪纲遥遥一举:“章将军说笑了。本官奉旨查案,只问证据,不偏不倚。章将军既是指证镇北军的要害证人,改日本官还要请将军过堂问话,届时还望将军知无不言。” 章纪纲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冷哼一声,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谢令仪在主位落座,陈秉威亲自替她斟酒,殷勤备至。章纪纲坐在对面,自斟自饮,看似随意,目光却像鹰隼一样时不时扫过她的脸。 酒过三巡,陈秉威忽然拍了拍手。 乐声骤然一变,从先前的婉转悠扬转为靡靡之音。 舞姬们退到两侧,从厅外鱼贯走进来七八个年轻男子,个个容貌俊美,身披薄纱,赤足踏在铺设的锦毯上,朝着主位的方向款款而来。 谢令仪的筷子顿了一下。 喝得脸热的陈秉威凑过来,笑容暧昧:“本官听闻谢大人多年来独身一人,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我们凉州的夜又冷又长,我特意备了些解闷的小玩意儿,大人若瞧着哪个合眼缘,尽管带走。” 谢令仪在心里冷笑,陈秉威的手段算不上高明,却粗暴有效。包房外有朔方军重兵把守,若是自己直接拒绝,恐怕今日是走不出这望月楼了。陈秉威这般恩威兼施,是觉得他们还有的谈,还不想同谢令仪或是说谢令仪身后的谢家撕破脸。 哼,还真是托了便宜爹在朝中墙头草的好声名。 谢令仪神色不变,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群少年,正想说两句场面话敷衍过去,目光却忽然钉在了最末那个人的身上。 乐声靡靡,烛影摇红,那少年微微抬了一下头。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明白了——陈秉威和章纪纲今夜都在此宴上,裴昭珩是来刺杀的。 这个念头让谢令仪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这是打算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但若是当真在此地动手,不管他能不能得手,后果都不堪设想。刺杀朝廷命官和边军将领,那是死罪中的死罪,就算事出有因,这一刀下去也百口莫辩了。 谢令仪放下酒杯,忽然抬手指向人群最末的裴昭珩,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那个人,过来。” 裴昭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片刻后才低垂着头走上前来,在她身侧跪坐下去。谢令仪余光扫过他的手,袖口微微鼓起,里面分明藏着利器。 陈秉威眼中精光一闪,笑容更深了:“谢按察好眼力,但这个是最新进来的,还没调教过几回,怕是不太会伺候人。下官给您换个更伶俐的——” 第128章 月亮 “不必。”谢令仪伸手,捏住了裴昭珩的下巴,迫使他微微抬脸。 隔着流苏面纱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到裴昭珩眼底翻涌的恨意和杀机,她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加重了力道,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面上却勾起一个满意的笑来。 “这个很好,”她转头看向陈秉威,笑意盈盈,“陈大人有心了,这个人,本官很满意。” 陈秉威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谢按察果然性情直爽,有乃父之风!” 谢令仪顺水推舟,笑意不减地往陈秉威杯中又斟了一杯酒,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之意:“陈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我舅舅苏文远是成王的老师,陈家和您与成王是什么关系,我谢令仪心里有数。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今夜这酒也喝了,人也收了,往后的事,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 陈秉威果然神色松动了几分,眼中猜疑与算计交织:“谢按察果然是通透人。通透人好啊,这北境苦寒,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谢按察说是不是?” “陈大人说的是。”谢令仪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又伸手将裴昭珩袖中的匕首抽进自己的袖中,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去半分。 宴散时已是深夜。 “谢大人,客栈条件清苦,不若去我刺史府。”陈秉威见谢令仪喝得有些上头,见机提议道。 “陈大人好意,含章心领了。”谢令仪揽过裴昭珩的肩,“但实在不方便叨扰陈大人。” 陈秉威观谢令仪脚步都有些飘了,心中也有些得意:果然,裴昭珩这种婚前就有外室的风流公子哥,哪个大家闺秀能对他有什么感情,何况是谢令仪这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女人。这二人本也是匆匆订婚,他们这些背景的人家各取所需罢了,一个比一个玩得花,没什么例外。 陈秉威笑着应了:“哦,是我不解风情了。只要小谢大人高兴,回头我着人再挑几个好的送到客栈去。” 谢令仪带着裴昭珩回到客栈,流云识趣地给他们关上门。 “扮作男倌,混进陈秉威的宴席。”谢令仪转过身,脸上的醉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裴昭珩,你是不是疯了。” “我真是没想到光风霁月的谢大人也有去这种风月场合的兴趣。”裴昭珩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玄色衣袍,“容我穿戴整齐,免得污了大人的眼。” “裴昭珩,你今天杀了陈秉威和章纪纲,然后呢?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出凉州城?”谢令仪背过身去。 “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裴昭珩穿衣的动作很快,片刻间便穿戴整齐。 “你不打算活着回去?”谢令仪深吸一口道,“裴昭珩,你阿兄没了,剩下的那半数镇北军将士的冤屈还没洗清,你就打算一刀杀了两个狗官,然后把自己也搭进去?你觉得你阿兄在天有灵,会乐意看见你这样?” “别跟我提阿兄!”裴昭珩闻言起身,眼眶泛红,“阿兄和我镇北军的弟兄们为了大晟出生入死,却死在那么腌臜的阴谋手段里。他们没了一月有余,始作俑者却能每天喝酒吃肉,活得比谁都滋润!凭什么!?我要他们现在下进地狱赎罪!” 谢令仪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应该让他失去权势,让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土崩瓦解,让他跪在刑场上,当着天下人的面认罪伏法,然后再被剥夺生命。这才是公道,这才是报仇。 你一刀捅死他,他死得像个忠臣烈士,镇北军的冤屈永远洗不清,你阿爷阿娘的生死永远没人追问,那些下落不明的将士永远被钉在叛军的耻辱柱上。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裴昭珩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心软,一软就会让步,一让步就会让她继续留在这个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漩涡里。 “你留在高位比来搅和这件事更有用。”他硬着心肠说,“谢令仪,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我裴家的事,我自己来。” “你裴家的事?”谢令仪被这句话气笑了,“裴昭珩,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安西按察使,多烫手的位置?我千里迢迢从京城追到凉州来,就是为了看你怎么送死的吗?” 她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一臂,她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不再是往日清爽的松柏气息,而是为了扮作男倌特意熏上的,甜得发腻的味道。 裴昭珩不敢回答,想离开这房间,却被谢令仪挡住去路。他攥紧了拳头,脸上刻意维持的冷漠终于出现了裂痕:“谢令仪,你让开。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让开?”谢令仪没有动,反而伸手抓住裴昭珩的手腕,“阿珩,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哪里都别想去。” 裴昭珩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偏过头,不肯与她对视,全身都紧绷住了:“没什么好说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从今往后——” “啪——” 谢令仪扬起右手,一巴掌干脆利落地甩在他脸上:“背信弃义的负心汉,你答应过我前路纵有万难,你我都当同去,不可独自逞能,你都忘了吗?” 裴昭珩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他愣了一瞬,转过脸来: “皎皎你——” 第二巴掌没有落下来。 谢令仪的手悬在半空中,五指微蜷,指节发白。她没有打下去,而是缓缓收回来,指尖抵上他旧伤之处。 “疼不疼?”她柔声问道,声音已在轻轻发抖。 “早不疼了。”裴昭珩低下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声音却不受控制地沙哑下去,“皎皎,你听我说,我不能……” 他顿了一下,声音终于柔软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再开口时,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我不能让我的月亮,为了照亮沟渠而坠落。” 第129章 瓦片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裴昭珩,”她说,“月亮挂在天上,是因为她照得到的地方,就归她管。” 她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拽住了他衣袍的衣襟,将他从窗边拉回来一步。他没有抵抗,任由她把自己拽离了那扇通往暗夜的窗户。 “是你先缠着我要跟我在一起的,我同意了,你没有资格反悔。从现在开始,你要是再敢瞒着我去送死,阿珩,我不会再打你一巴掌。”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我会恨你一辈子。” 他额头抵上她的,闭上了眼睛:“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谢令仪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见那里传来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 屋顶传来第一声轻响的时候,裴昭珩几乎是本能地将谢令仪往身后一带。 那声音极细微,像是夜猫踩过瓦片,但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哼,以及重物沿着屋脊滚落的声响。滚到屋檐边时停了一瞬,随即哗啦一声,一大片瓦片混着一个人影直直砸落在客栈后院的青石板上。 裴昭珩和谢令仪对视一眼,方才相拥的余温还未散尽,两人的眼神却已在瞬间恢复了清明和锋利。 “走。” 后院已经有人到了。 听蝉蹲在尸体旁边,手里的弓还未放下,弓弦犹在微微颤动。见裴昭珩和谢令仪一前一后走来,起身抱拳,语调是一贯的没什么起伏:“属下来迟。此人不知在屋顶听了多久,方才似乎是想从气窗往姑娘房里吹迷烟,被属下一箭射穿了喉咙。” 裴昭珩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一身夜行衣,面巾已经散开,嘴角还残留着一道暗褐色的血迹。那支箭从他的后颈射入、喉结穿出,干脆利落,一箭毙命,听蝉的箭术还真是从不让人失望。 “搜。” 听蝉蹲下身,手法熟练地从头搜到脚,兵器、银两、火折子,都是寻常物件,直到他的手触到那人腰间一块硬物,动作忽然一顿。他解下那东西,站起身递过来,是一块令牌。 石制的牌身,上面錾刻着一个图案。 裴昭珩接过令牌,借着月光细看。那不是寻常的虎头纹或者官府的印信,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纹样。图案的线条粗粝古拙,刻的像是一株草,茎叶分明,枝叶的弧度弯曲有力,说不清是什么植物。 “这什么?”谢令仪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青蒿?谁家令牌上刻青蒿?” 没有人能回答。 裴昭珩翻过令牌,手指摩挲着牌身的断面。这石料也奇怪,断口处带着天然的纹理,隐隐有些发青。 “这石材不对。”他把令牌递给谢令仪,“你看断面。” 谢令仪接过去,指尖在断面上轻轻一刮,眉头皱得更深了:“像是从什么石制器物上凿下来的。不是专门铸的令牌,倒像是……临时从什么东西上取了材料现刻的。” 听蝉摇了摇头:“属下从未见过此种令牌,也未曾听闻哪个部族以青蒿为记。” 谢令仪把令牌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想再找出些端倪。 裴昭珩的目光冷了下来:“陈烬抓到了吗?” “抓到了。”听蝉点头,“现在关在城外废马场的地窖里,由青隼看着呢。” 谢令仪偏头看他:“陈烬?陈秉威那个表叔?” “我本想今夜一并了结。”裴昭珩点了点头,“他原本是陈秉威府上的账房先生。当年陈淑妃在宫里得宠,陈家跟着鸡犬升天,这些年凉州的赋税、粮草转运全都经他的手,平账、钻空子、坑害百姓的事,他可没少干。” “杀是要杀,但不能白杀。”谢令仪将那令牌在指尖转了转,“既然听蝉已经把人捉了,择日不如撞日,明日便送他上路。” 裴昭珩眉心微蹙:“这么快?会不会打草惊蛇?” “为何不能是引蛇出洞?”谢令仪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陈烬既然是陈秉威的钱袋子,要是出了事,陈秉威势必方寸大乱,人一乱就会出错,出了错我们就能抓住把柄。再说——”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白夫人来信了,陛下派遣她来凉州助我,不日便到,我们可以硬气些了。” “走吧,查账去。”谢令仪挽住裴昭珩的手,“明日让这个陈烬死得明明白白的。” 隔壁院的厢房里,吴叔和濯珠已经点上了灯,两人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账册和文书,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谢令仪进门二话不说,在桌边坐下,摊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裴昭珩坐在她对面,吴叔和濯珠各占一边,四盏油灯将满桌的陈年旧账照得纤毫毕现。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翻页的声音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濯珠递过来一本册子:“姑娘,这是安西都护府三年前的公田账目,我比对过了,和现在的记录对不上。少了将近四百亩,但地契上没有任何转让记录。” 谢令仪接过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又拿起另一本对照,眉头越皱越紧:“私田的账也不对。你看这里,归义坊的三十亩私田,三年前的产出是麦八十石,去年的记录直接少了一半。地还在,粮食去哪了?” 裴昭珩面前的是一摞商号的往来账目。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忽然停住了手。 “通源商行。”他念出这个名字,抬头看向众人,“这家商号的流水很大,这几册上都有涉及,特别是最近这五年,每年至少有二十万两白银从它账上过。粮食、铁器、马匹、盐,什么生意都做。但我在北境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家商号。” 谢令仪接过他递来的账本,看着那一条条数目庞大的进出项,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一个从不曾在北境露过面的商号,却凭空出现,且每年有二十万两白银在安西的地界上流转,经营着粮食、铁器、马匹和盐——这些都是军需物资,恐怕所图不小。 第130章 恭维 次日清晨,凉州府衙前人头攒动。 谢令仪身着绯色官袍,立于衙门前的高台之上,身后是持刀的流云和轻羽,面前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诸位凉州父老,”谢令仪声音清朗,一开口便压住了场下的窃窃私语,“本官奉旨巡查北境,途经凉州,承蒙陈刺史盛情款待,深感此地民风淳厚,吏治清明。” 陈秉威坐在她身侧的交椅上,闻言面上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矜持。这小谢大人当真识趣,今日便说要给他还一份大礼。 谢令仪转身朝陈秉威拱了拱手:“陈大人治理凉州多年,政绩斐然,百姓安居乐业,此乃朝廷之幸,社稷之福。” 陈秉威捋须微笑,正要客气两句,却听谢令仪话锋一转—— “尤其令本官感佩的是,陈大人深明大义,大义灭亲,主动将族中败类交予本官处置。这等胸襟气度,实乃百官楷模!” 陈秉威的笑容僵在脸上。 谢令仪已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声音陡然凌厉:“经查,凉州陈氏族人陈烬,仗皇亲国戚之势,勾结地方官吏,收受贿赂,侵占民田,私设刑堂,逼死人命七条。此等恶行,罄竹难书!” 人群中一片哗然。 她轻轻一击掌。 门外甲胄声响,两名侍卫押着一上了年纪的老人走了进来,那人被五花大绑,衣衫凌乱,面色惨白,正是陈烬。他被裴昭珩连夜从赤亭捉回,一路颠簸,早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此刻见到陈秉威,如同见了救命稻草,张嘴便要喊。 谢令仪自然不会给他机会,早就将他的嘴堵严实了。 陈秉威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脚下却纹丝未动。 谢令仪不紧不慢地展开另一份名录,声音清冷如刀:“还有涉案官员,凉州司马赵桓,收受赃银三千两;姑臧县令周德茂,收受赃银两千五百两,为其遮掩命案;凉州法曹参军郑文则,收受贿赂一千八百两,篡改卷宗……” 她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人被押上前来,按跪在地。 这些人中,多半是昨夜宴席上的座上宾,流云那时侍奉席间,端茶递酒,将这些行贿之人、交谈之语,都一一默记于心,记录在案。昨晚推杯换盏,何等风光,此刻却一个个面如土色,抖若筛糠。 “按大梁律,凡受贿枉法者,赃银满千两,流三千里;满两千两,绞监候。赵桓、周德茂二人罪证确凿,即刻收押,押送京城候审。其余人等,视罪情轻重,或革职,或杖责,或罚没家产。” 谢令仪合上文书,目光落在陈烬身上,声音沉了下去:“至于陈烬,身为皇亲,不思报国,反以权势横行乡里,所犯罪行共计一十七条,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按律当斩,本官判——斩立决。” “斩立决”三个字落地的瞬间,陈秉威霍然起身,太师椅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嘴唇翕动着,一句“你敢”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无数双眼睛盯着高台。这些人中有被陈烬欺凌过的,也有家中田产被侵占的,此刻见这恶少终于伏法,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声“好”,紧接着叫好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刽子手刀光一闪。 鲜血溅在衙门前青石板上,陈秉威的袍角也沾了几点殷红。 他低头看着那摊血迹,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 谢令仪转过身来,对他微微欠身,语气温和极了:“陈大人大义灭亲,本官回京之后,定当如实奏报圣上。” 陈秉威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大人秉公执法,本官心服口服。” 衙门外围观的百姓却不管这些,只道是谢大人为民除害,纷纷跪地高呼“青天大老爷”。 那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陈秉威耳中嗡嗡作响。 他不能发作,当着凉州城这么多百姓的面,他若敢说半个不字,不仅坐实了欺压百姓的恶名,还要拖累京中那位他们全族的希望。 人群散去后,陈秉威回到府中,砸了整整一套茶具。 章纪纲站在满地碎瓷中间,压低声音道:“表兄,这谢令仪手段狠辣,一夜之间便查到了赤亭那边的事。那几个在赤亭的老东西,留不得了。” 陈秉威霍然转身,劈头骂道:“蠢货!陈烬刚被处决,我们转头就去灭口,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是陈家干的?” 章纪纲一愣:“可是——” “可是什么?”陈秉威冷笑一声,眼中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而且我问你,谢令仪若真查到了赤亭的事,光杀那几个入土半截的老东西,有什么用?她手里若有了证词,杀了证人反而坐实了罪名;她若还没查到,我们何必多此一举?” 章纪纲哑口无言,片刻后又急道:“那咱们就坐以待毙?刚收到的情报,不良人已经在路上了,用不了几日便到凉州。那些人可是天子心腹,个个身手了得,不输镇北军,而且油盐不进,谁的面子都不卖!” 陈秉威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许久没有说话。 “白夫人她们一到,咱们岂不是全完了?”章纪纲额头沁出细汗。 陈秉威依旧不言,只是那眼神愈发幽深。 ----------------- 天色向晚,暮云四合。 入夜后,谢令仪下榻的驿馆果然遭了刺客。 几道黑影翻墙而入,身法利落,直扑谢令仪的卧房。为首之人刚推开窗棂,一柄长刀便从暗处递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抹过他的咽喉。 裴昭珩收刀,侧身让过尸体,对身后打了个手势。谢令仪从屏风后转出来,手中扣着三枚暗器,低声道:“几个?” “院内八个。”裴昭珩言简意赅,“院外还有接应,我去清理。” 谢令仪躲在裴昭珩身后,用暗器先发制人,院中两个黑衣人一分神便被轻羽姐妹俩长鞭一甩,绞住脖颈,用力一拽,二人便软软瘫了下去;裴昭珩刀光如雪,转眼间又放倒三人,青隼从房顶跃下,匕首精准地没入第七人心口。 最后一个刺客见状不妙,转身要逃,吴叔已迎面擒住他的脖子:“陈秉威派你们来的?” 那刺客捣蒜似地点头。 “真是没骨气。”吴叔两手一转,那人便直直倒了下去。 第131章 月牙 半个时辰后,驿馆火起。 流云几个侍女仓皇奔出,哭喊着“谢大人被劫走了”。 驿馆的守卫冲进去时,卧房一片狼藉,桌案倾倒,笔墨散落一地。那口装着重要文书的木箱子敞开着,里头空空如也。 消息传到陈秉威耳中时,已近三更。他披衣而起,皱眉道:“被劫了?谁干的?” “不、不知道,”报信的人结结巴巴,“谢大人房里那些要紧文书也全不见了。” 陈秉威心头一沉,觉得这件事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他沉默片刻忽然大喊:“找啊,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啊。” 城外荒野上,两匹快马已如离弦之箭,刺入沉沉夜色。 谢令仪策马疾驰,裴昭珩与她并辔而行,怀中揣着那批文书,青隼和听蝉紧随其后。 四人都不说话,只有马蹄声在旷野中回荡,惊起宿鸟,掠入夜空。 终于在快天明时到达了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盘扎在疏勒河故道北岸的安西都护府军营。 军营废弃不过一月,营栅歪斜,辕门半塌,风从戈壁滩上卷过来,穿过空荡荡的营区,带起一阵呜呜的响动,像是什么人在暗处低语。 裴昭珩勒住马,翻身下来,将缰绳扔给青隼。 他站在辕门外看了片刻。幼时随父亲巡营,少年时在此练兵,每一处帐位的分布他都记得。可如今营盘空置,军旗早已撤走,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旗杆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他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走向中军主帐。帐帘垂着,布面被风沙打得起了一层灰白的毛边。谢令仪跟在后面,靴底踩在沙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帐内陈设简陋。案几上积了一层沙土,行军地图还钉在侧面的木架上,边角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裴昭珩的目光在帐中缓缓扫过,最终落在床头悬挂的那一串旧穗子上。 那是他阿娘多年前编的平安穗,用军中常见的牛皮绳打了如意结,缀着一枚磨损的铜钱。父亲从不离身,每次出征都要挂在帐中。 裴昭珩走过去,伸手托起那串穗子。牛皮绳已经旧得发硬,铜钱上沾着的似乎不是寻常沙土。 他低下头,借着帐口透进来的光细看。 那土色呈暗红,颗粒细腻,指腹一碾便散成粉末,与戈壁滩上粗粝的黄沙截然不同。 裴昭珩的动作顿住了。 谢令仪走近,看了看他掌心的红土,问道:“认得?” “鹰涧谷。”裴昭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确定之后的沉静,“那地方的土就是这个颜色,别处没有。我幼时和阿爷去野训,还带过一瓶土回来,一直放在阿爷的床头。” 他将手掌一翻,任由粉末簌簌落地。 “方伯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裴昭珩背着手站在帐门口,声音被风削得有些单薄,“我阿爷带大部队出发前,把营中所有存盐都装车带走了,一粒不剩。” 谢令仪的目光微微一凝。 裴昭珩转过身来,神情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语气笃定:“鹰涧谷地势隐蔽,夹在回鹘和大晟的交界线上,两边都管不着,人烟稀少,水草却丰茂,是个藏兵的好地方。可那地方有个毛病,水质含硝,熬出来的水又苦又涩,人喝了胀肚子,马喝了拉稀。要在那里久驻,必须用盐来中和。” 他将那串穗子从床头解下来,仔细收入怀中:“阿爷带走了所有的盐,又故意在平安穗上沾了鹰涧谷的红土。不会有错了,他们定是去了鹰涧谷。” 谢令仪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那就去鹰涧谷。” 两人出了营地翻身上马,青隼和听蝉从后面赶上来,四匹马并在一处。 裴昭珩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对青隼道:“你们二人去赤亭,找到方伯,把人保护好。白夫人到了之后,把我们去找镇北军的消息带给她。” 听蝉眉头一皱:“少将军,您和谢大人两个人进漠北会不会太危险了?” “人多了反而扎眼,你还不放心我们小郎君?”青隼不待裴昭珩便抢先开口道,“赤亭那边也不能没人照应。那几个老人家还在,章纪纲那个杀千刀的未必不会动别的心思。” 听蝉闻言只得点了点头。 四人便在营外分作两路,青隼和听蝉拨转马头,往东南方向的赤亭去了。裴昭珩和谢令仪则向北,马蹄踏过戈壁上干裂的硬壳,向着漠北深处去。 漠北天高地阔,云低得像要压到人的头顶上来。越往北走,绿色越少,满目皆是苍黄,偶有一丛梭梭草从沙砾中钻出来,孤零零地立着。 两人昼宿夜行,走了三日,前方忽然现出一抹异色——在一片黄沙之中,竟有一弯碧蓝的湖水,形如新月,静静地卧在两座沙山之间。 月牙泉。 裴昭珩翻身下马,走到泉边蹲下,掬了一捧水喝,泉水甘洌,入口带着一丝矿物特有的凉意。 他直起身,望了望四周的地形,回头对谢令仪道:“今晚就在这儿歇,明天翻过北面的沙山,离鹰涧谷就不远了。” 谢令仪下了马,将马拴在泉边的胡杨树上,又卸了鞍鞯和马背上的行囊。两人在泉边生了堆火,就着干粮吃了晚饭。 漠北的夜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山,天色便从橙红一层层褪成深蓝,最后彻底黑透。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铺了满天,银汉迢迢,清晰得像伸手就能摸到。 谢令仪坐在火堆边,抱着膝,望着湖面出神。泉水倒映着满天星斗,风一吹便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过一会儿又聚拢来,重新拼成一弯月亮。 裴昭珩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光跳了跳,映得他的侧脸明暗分明。他的眉骨生得高,鼻梁挺直,在火光下轮廓格外深邃。 谢令仪偏过头看着他。 裴昭珩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还冷?” 虽已到了夏天,漠北的夜还是很冷,谢令仪身上披着二人唯一一条厚实的斗篷。 “阿珩。”她叫他的名字。 裴昭珩还没来得及应声,谢令仪已经探身过来,伸出手,叉住他的脑袋,将他向自己拉近了些。 她的手指穿过他脑后的头发,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第132章 鸣沙 裴昭珩被谢令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身体僵了僵,却没躲。 火光照着她的脸,眉目间坦坦荡荡,耳尖却悄悄红透了。 “阿珩。”她叫得很轻,声音像是在夜风里被揉了一把,带着点微颤的郑重,“我心悦于你。” 裴昭珩看着她的眼睛,瞳孔里的星光和火光搅在一起,翻涌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谢令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低下头,吻了上去。两个人的气息在泉边的冷空气中混在一起,温热而急促。 吻到半途,谢令仪忽然睁开眼,纤细的手抵在裴昭珩的锁骨处,将他推开了一点距离,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他腹部的肌肉绷得很紧,心跳又快又沉。 “裴将军好像不是第一次亲人。”谢令仪微微挑起眉,语气里带着点审问的意思。 裴昭珩抬头看她,眼底还带着未褪的炽热,嘴角却不觉弯了一下。他握住她那只抵在自己腹部的手,不让她抽回去,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我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很多次了。”他说。 说完又意犹未尽地凑上去,蜻蜓点水般在她唇上又亲了一下。然后抬手捏住她的耳朵,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得几乎贴着耳廓传来:“还有,以后都叫阿珩。” 谢令仪的耳垂被他揉得发热,那热意从耳朵一路烧到脸颊,又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她重新伸手搂住他的脑袋,将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好,阿珩。”她一字一顿地又认真叫了一遍。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几点火星溅起来,湖中那弯新月,安静地盛着漫天的银汉。 漠北的夜很长,风卷着细沙从沙脊上掠过,发出低微的呜咽声,像大地在梦里叹息。谢令仪把斗篷分给裴昭珩一半,靠在他肩上,看着湖面的星光一点点随月亮西移,沉沉睡去,难得好梦。 ----------------- 鹰涧谷外围的地貌从沙山背后开始陡变。连绵的沙丘像是被什么东西拦腰截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赭红色的岩壁,层层叠叠地堆上去,被风雨侵蚀出无数沟壑,远远望去像是大地的肋骨裸露在外。 裴昭珩在裂隙前勒住马,目光从岩壁上扫过。岩壁上生着暗红色的苔藓,与周围土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他翻身下马,用靴尖拨开地面的浮沙,露出一截埋在土里的绊马索——索子已经朽了,但机关的结构还在。 “是阿爷布的手法。”他低声说了一句,“这里就是鹰涧谷的入口了。” 谢令仪牵着马跟在后面,见他蹲在地上看了半晌,又站起来走到一处岩柱旁,伸手探入石缝中摸了摸,摸出几根已经锈断的铁蒺藜。 “这地方一共三处伏击点,”裴昭珩将铁蒺藜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锈迹,抬手指着裂隙两侧的高处,“左右各一处弓弩手藏身处,进去之后过一道窄弯,第三处设在拐角后面的崖壁上,居高临下,一夫当关。”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笑:“不过这里还有两处逃生密道,一处通往后山,一处通向谷底暗河。” “你还记得这些陷阱和密道的位置。”谢令仪问道。 “当然记得。”裴昭珩点头,转身替她牵过马,走在前头,“这机关密道都是我当年设计着玩的。跟我走,脚步踩在我脚印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裂隙。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头顶只剩一线天光,两侧岩壁湿漉漉的,渗着凉沁沁的水珠。脚下是碎石和淤泥,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窄窄的石缝里来回弹跳,显得格外清晰。 裴昭珩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落在实处。经过第一处弯口时,他抬手示意谢令仪停下,自己侧身贴着岩壁,探手在头顶摸索了片刻。岩壁上有一处凹槽,槽里原本架着一具弩机,如今弩机已经拆走了,只剩下固定弩身的铁箍还嵌在石头里。 “拆了。”他说,“这样就算有人摸到这里也会觉得早已荒废,改走那有埋伏的道。” 谢令仪闻言,握刀的手紧了紧:“裴老将军果然好胆略。” 过了三道弯,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鹰涧谷的内部远比从外面看起来开阔得多。一条溪流从谷底蜿蜒穿过,溪水不深,水质却浑浊发白,正是裴昭珩说的含硝之水。 两岸生着成片的沙枣树和红柳,枝叶繁茂,绿意盎然,与谷外的茫茫戈壁判若两个世界。 沿溪而上,地势逐渐抬高,在接近谷底的一处台地上,赫然立着一座营垒。 营垒不大,却修得极为规整。木栅和夯土结合,四角还设了望楼,栅墙上插着旌旗,旗帜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但上面的徽号依然可辨——那是镇北军的军旗。 “唉,阿爷还是一点都不低调。”裴昭珩叹了口气,“这不知道还以为他是来北巡的呢。” “裴老将军这是光明磊落,本就是北巡啊。”谢令仪忍不住辩驳道。 “你也觉得我用的兵法阴损见不得人?”裴昭珩伸出手拉谢令仪过河。 “你阿爷这么说你的?”谢令仪听出他话中的不忿,“我祖母说‘黄狸黑狸,得鼠者雄’,我觉得很有道理。” “那下次他再这样说我,我就拿祖母的话去回他。”裴昭珩笑道。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走到营地前的谷口。 望楼上有哨兵,栅墙后有巡逻的士卒,几缕炊烟从营中袅袅升起,被山谷的气流压得低低的,贴着树梢散开。 裴昭珩望着那面褪色的军旗,良久没有说话。谢令仪上前扶住他,近乡情更怯大抵都是如此。 两人迈步朝营垒走去。 哨兵率先发现了他们的身影,望楼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栅门后的士卒立刻列队,刀枪齐出,动作迅捷而齐整,即便在这偏远的山谷里藏着,军纪依然严明如初。 “什么人!”哨兵厉声喝问。 裴昭珩走到栅门前十步处站定,摘下兜帽,抬起头,让望楼上的人看清自己的脸。 “少将军,是少将军回来了。” 第133章 军营 栅门后一阵骚动。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惊呼,有人转身就往营中跑。 不过片刻,营垒正中的主帐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身形高大的人走了出来。 那人身披旧战袍,腰间系着一条磨得发白的皮带,须发比记忆中白了许多,脊背却依然挺得像一杆铁枪。 他站在帐前,目光越过栅门,落在那个风尘仆仆 李谷雨在想事情冷不丁被王淑芳一推,脚下无力,就摔倒在尚槐翠的跟前。 “十年?你死的时候是五六岁?现在已经有十五六岁了?”又一次,齐修没有抓住重点,但依然兴致勃勃的问道。 白云天讲的课,已经不能简单地评价为好,或者优秀可以形容的。 然而讽刺的是,七贤王竟然真的做到了,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看到每天进出宫中的那个七贤王,而忘记了曾经战功无数的七贤王。之所以能立下那么多的战功,是因为七贤王自己本身就是一个身怀武功的高手。 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之前陆擎天安排的看护便也过来了,顾祥让看护将自己的手机拿过来,然后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杨扶苏的态度很诚恳,提议也相当诱人,但周成不知为何,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深吸口气,他微微眯起双眼,将目前所知的信息通通捋过脑海,再发现并没有什么破绽后,不由皱起眉头。 ◇◇◇◇◇后备箱一片漆黑,比夜色黑暗十倍,伸手不见五指,四只惊恐对瞪的眼球间或一轮,显示里面藏着两个活物。 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欧远澜不动声色的拉起了林清清的手。“回家吧。”他兀自往车里走。 之前从咖啡馆出去的高大挺拔男人微微弯身便进了车子后座,紧跟着,车门被关上,年轻的男子重新回到驾驶席。 所以白墨寒和艾宁都会提前两三天出发,路上需要转换两趟高铁,下了高铁之后,还要在坐一段路的车子。 萧羽没有理会这些人的议论,走进命术塔,一百多个即将面临试炼的学员都来了,没有任何一个缺席,至于是不是心甘情愿就难说了。 这里郭斌指挥着关张二人率领大军从大营正面踏马而去,只留下一串战马长嘶声和放浪阔达地啸叫声,呼啸着绕过长社城北门,扬长而去,临走还不忘了恶心波才一把。 沉沉叹了一息,郑彬缓缓将椅子转了过来,抬手取下墨镜,看向眼前要与他签商铺买卖合约的东方芷。 孩子们欢欢喜喜地领了六个红包,欢呼着捧红包回屋里塞在枕头底下,等明天一早醒过来再拆开来看里头有多少钱。 等了一会公交车就来了,师筱卿再次深呼吸,然后顺着人流往上走,结果无论如何都上不去。 萧羽活动一下手指,让他啧啧称奇的就是手指触碰到东西的时候,他居然能够感到实质般触感,似乎这真的就是一具完美的肉身,而不是金属跟各种非金属凝练而成的机械人。 买完了生活必需品,盛夏和贺建军路过护肤品专柜,她眼睛发亮地拉着贺建军去囤了几家大牌子的面膜。 破开肉身防御之后,真魔之气就会趁虚而入,不仅侵入修士身体,破坏修士肌体肉身,还会侵入修士的神海,诱发心底的戾气,激发修士的魔性,轻则叫修士神魂不清,重则会叫修士堕入魔渊。 第134章 信物 “曲江宴上我昏迷那次,驸马杯中之毒与华阳姑姨所中之毒一样。陛下又很快锁定了是崔后所为,我和崇宁当时便对当年之事有所猜测。”谢令仪摇了摇头,“崔后自戕前也向崇宁承认了是崔家为了后位和权势毒害华阳姑姨,又嫁祸了德妃,这一切与您都没有关系。” “伯母,陛下当年是不是这样跟您说的?”谢令仪顿了顿, 林杰陡然开口,声音掷地有声,带着毫不掩饰的锋锐,直逼中年人。 靠在那张熟悉的胸膛,杜梦晴闭着眼,修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格外美丽。 陈缘只好,慢慢向前搜寻,走了将近半个时辰还是没看到人。陈缘有点儿发蒙,其实他们已经被九色鹿带离了大路,已经尽到山中而不自知而已。 唐妍微微咬住粉嫩的嘴唇,嘴角悄然划过一抹微笑,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起。 他最迫切灭杀姜云,因为这一次无疑是将姜云得罪到极点了。若是杀不了姜云,那么今后他将活在噩梦之中,姜云会成为他的梦魇。 曹怜馨心里担忧,但是理智上却选择了最好的选择,那就是等到孙思邈回来,只有孙思邈回来,才能走最大的希望。 “你真的不想见吗?”来者又从地面上了钻了出来,挡在了紫皇面前。“不见”紫皇一拳便劈了过去,来者慌忙遁到土里,躲过一击之后又冒了出来。 雨嫣然自己也提起碗来抿了一口,不想这汤不只鲜香无比,入得口内,却又觉有一股热线直流入腹中,瞬即便得流贯至全身。 “离我的妻子,远一点!”菲唇阴森的挤出一句话,射向她的眼神宛如刀刃,要将她凌迟处死。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一次楚国的军事行动,是提前跟大乾取得默契的。苏秦更是进一步暗示,狌狌国原本就是划定给楚国的。 冰封之国,完全溶化,无数的精灵,融入人类世界,魔界毁灭,元界毁灭,灵界毁灭,风河六界,留下的,冥王大陆,在原冰封之地,而地狱,依旧是地狱,风尘见了一次地狱魂主。 多日未见,温霖只觉得她的皮肤好像更白更细嫩了,一身衣裳素雅得体,未上妆,皮肤却泛着粉嫩的红,煞是好看。 巨大的风险进入凡安国度,并且是兴师动众,定然是为了极九剑阵而来。 而那孩子好似也甚为喜欢张入云身上的体味,只稍稍老实一会儿,便在张入云身上攀爬游走,一个劲的往其怀里钻了进去。 林依纯微微的点了点头,不过她却是已经没有了胃口,突然之间,她好想再见到自己的父亲林磊。 龙虎榜实力的排名,同时也是地位的象征,所以就算都是级成员,那也是有高下之分的。 她走到镜子面前一瞧,自己的发髻被温尚扯散了,像个疯婆子一样,再拉起裤管,膝盖也青紫了一块。 他就是傻乎乎地笑,眼睛呆呆的望着我,我被他看得很不是滋味,我把他拉回了床,轻轻拭发,他的头发如同记忆中的柔软,说来也是奇怪,他明明是个暴脾气的人,偏有着那么柔软的发丝。 “像这样?”方白突然束缚住了死侍,然后伸手拉起了他的头套,露出了他满是疤痕还有着溃烂痕迹的脖子和下巴,可方白却一点都没有迟疑地掂起脚,对着他同样没有一点完好的嘴唇吻了下去。 第135章 军营 “是绝对脱不了关系。”谢令仪摇了摇头,提笔圈出凉州和兰青瑶的账册中几处,“三月十、十二、十六和十七这四日,这商队分别去江南的越州、洪州和饶州,都必须要经过上京,换水路。” “瓮村就是立夏那日被屠的。”裴昭珩的脸色沉了下去,“也是阿兄和镇北军出事那天。” “可一个商号,怎么能有这样大的 五彩的炫光打在地面上,垣城铜杯的场馆主办方在灯光场地的布置上别出心裁。 在兰若的心中能够为了冷奕,为了穆拧莜,为了白素素和夜妃,就算死也是值得了。 胡仙真急急的向着后罩房跑过去,古人迷信,这人横死,要马上抬出去,不然怨魂就会留在房中不走,所以唐姬一被证实已经死了,就被抬出来了。 ????他带来的都是一些武艺很是不错的人,冲过去之后几下子就把这些人铐了起来。 ?一眼看去,这兔子仿佛很是悠闲的样子,一边啃着桌子摆放着的瓜果之类的东西,一边双眼放光地看着他们两个的动作。 所以,四十年舰队之间人员的流动,早已经把十大舰队从根本上融合为了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让诸军收缩,准备打仗!”洛阳相府之中,丁立大声咆哮着,就在刚才系统提示,风际中刺刘宠失手,但刘宠有了流产的可能。 和王四爷的猜想一样,凌云终究不敌阮灵儿,渐渐败下阵来,反观阮灵儿,似乎没有多少消耗,凌云灰头土脸的走下台,抱怨道。 他这一路上根本就不怕任何的伤害全部都是以命拼命的方法杀过去。 听到王皓直接喊价“一百万”,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一阵傻眼。 马将腾目光有些沉重的看着,坐在位子上观看着网友评价的董事长稍微的迟疑了一下,语气有些淡然的对着自家董事长说道。 这里是他第一次给董断瑶出片的地方,几个月过去了,还是一样的荒凉。 但另一方面,以尹琳琅的性格,她恐怕也不太好意思面对蓝素诗……这是他从夹缝里求生存的希望。 不过京城对此普遍有诸多争议,觉得她们太肆意妄为,要知道一旦结契后,多半就是宣布终身不嫁了。 真是的,到底还是个孩子,别看一天老逞能,遇到大事儿,心理还是慌得一批。 至于魔道之中,早在当初苍昊乾直接定下元清微作为唯一候选人的时候,已经彻底得罪死,不知道多少嫉妒仇视之人想要从元清微身上撕扯下一块血肉来。 托尼将自己是钢铁侠的事情公之于众,从这一刻开始,漫威世界的序幕拉开了。 魏生明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大变,他刚刚从丘将军那里得了命令呢!丘将军让他回来把三班衙役中几个骨干的蹴鞠手给唬住,让他们在斗鞠的时候故意使坏,那一来,斗鞠的胜负不就没有悬念了么? 金安安此时也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顿时将目光忘了过去,此时的他嘴角露出了一丝丝笑容,面色极为喜悦的来到了吕子熙的身旁,语气极为激动的问道。 “此话当真?”元清微望了眼张鸣,虽然这个看上去有些傻白甜的少年面上没有丝毫的问题,可元清微经过香火熏陶的灵觉依旧能够感受到对方心中的一丝丝不屑和紧张。 刘云圣不再废话,抽出长剑,刺向了陈河图,只取陈河图的心窝。 第136章 赏月 “这么说来,阿珩是沾了我的光了。” 兰青瑶破涕而笑,又解下项上的白玉玉坠,给谢令仪系上,“皎皎,这玉坠是阿珩祖母给我的。我手头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像样的可以给你了。” “这,太贵重了。”谢令仪一眼便看出了这玉坠不凡的质地。 “这是见面礼,哪有第一次见面让小辈空手的。”兰青瑶拦住 而这些对北泉山的影响微乎其微,几乎只需本能运转便可将之抵挡。 太后娘娘那张脸,此刻变化地尤其精彩,各种诡异的神色,那是纷纷在脸上交替出现着。惊喜、愕然、懊恼、悔恨,种种表情让烈焰瞧着,心底暗爽不已。 司方行与韩元尊皆是点点头。百花藏兴奋低吼。以拳头战魔邪,这事百花谷少谷主最为专擅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以后,萧轶摸出雷击木杖,顺手就递给了林青玄。 展培、史七一行人,跟在烈焰身后,以同样不屑的眼色,绕了沃格一眼,随之扬长而去。 狄冲霄首次没觉着万罪老祖在欺骗,暗思难道天命十罪并非十罪,别有古怪? 浑浑噩噩的想着,身体又疼又难受,软绵绵的似乎没有一丝丝的力气。 顾元清心念守一,寂然不动,有一缕先天生机在这死寂一般的真武密藏天地中缓缓蕴养。 第三封信的目标是信主人的爱人,她劝对方在村里再练习工匠手艺,自己过两年就能凑齐嫁妆和他结婚。 这一刻,他坐在自己租屋的地板上,把委屈地和他说话的林樱桃抱在怀里。这是头一次,蒋峤西开始不急于离开这个丑陋阴暗的洞穴。他低下头,他把樱桃自私地抱紧了。 这时候忽然看见,两个黑衣男子正迎面走来,不过那两个黑衣男子的目光,并没有在她们俩的身上,注意力完全在一旁的店铺中。 这两天冷的厉害了点,之前还是晴天,连着下了三天雨,气温骤降。 “阿诺····”就在两人安静地看着已经开始对打的後藤和柳生几人时,一声嗫嚅的声音突然在樱一的旁边响起,将两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只见龙崎樱乃红着一张脸极不自然地站在那儿,站了半天也没说话。 “前线战事胶着,无故折返,谁给你这么大的勇气”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王震山已经是勃然大怒,他心头也有感激尚可期打破饿了尴尬的局面。 待寒来站定之后,打量着安静而又空旷的府内,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忍足伸手轻轻地推了一下眼镜,看了一眼向日那仅仅1的身高,眼底不禁闪过一缕笑意,很显然,他已经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甲字号擂台却是风平浪静,没有打斗的身影,只有着两个妖卫冷酷地站在擂台两侧,似乎战斗远远还没有结束,又似乎一切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麻痹的,真当老子找不到人?”说着拿出了手机,作势要打电话。 “何事?”一个苍老厚重的声音如同敲响的万年老钟,它让狐七媚的心脏颤了好几颤。 “喂,你看哪里呢?”青玥察觉到南长卿的视线,赶忙护住胸口。 雷闻道眼中的怒火有若实质,死死的盯着杨逸,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其眼中的滔天恨意,却是谁都能看得出来。 于是,莫辰便把注意打到大飞的头上,莫辰连比划带说的问大飞,它知不知道范彤去哪儿了。 “你要我在这里修炼?”秦阳猜出殷冰情的意思,她是想让自己在寒池里修炼。 二人各执一词,从二人现在态度,莫辰不难看出,他们都在说对方是假的。 “喝,等我彻底喝醉了,也许你会有机会!”妮娜眼神扑朔迷离,艳红的嘴唇性感迷人。 霍宝的双眼刹那间血红如潮,恐怖的煞气环绕着他,宛若一尊魔神降世。 本来剑晨是想在之后将血盟交给雷虎的,毕竟他也有着想重复罗王坞的想法,可雷虎却直接拒绝。 他说得轻描淡写,剑晨与安安两人也很配合地向高力士拱了拱手,可看在高力士眼里,却令他冷笑更甚。 “诶,知道了,言子哥,我这就去告诉婶子和大伯。”说完,虎娃一溜烟的就朝老叶家跑去,给叶言爸妈送信。 既然如此,不如将其牢牢掌握在手里,做好诸多布置,哪怕是天下不姓李了,天下依然是大唐。 同时,大汉的工业、船业在这三十年间也发生了大幅度提升,虽然还没有进入工业时代,但大汉的飞舟已经具备了远距离航行的能力,可以横跨海洋抵达倭国。 事实上,之前她娘郑老夫人曾进宫来,委婉劝过她,说是安然生了皇子,又当了高位妃嫔,宫里也算有人了,让她将凤印交给安然,别继续把持着权力。 不用担心安然不好教训她丈夫的事,安然说了,会将她们一家从庆阳公府赎出来的,到时卖身契在安然手上,主子教训下人,那是名正言顺的事。 今天一路畅通去了二楼,但二楼里又冒出来几个丧尸,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昨天那些人过来拿东西,碰到丧尸了?自己不是清理过了? 第137章 送别 次日,裴擎和兰青瑶早早便起了身,将谢令仪的马喂得饱饱的,又给谢令仪和裴昭珩备了些路上的干粮。 “伯父伯母,我们此行还要在漠州停留,不会饿到的,这粮食还是留给你们。”谢令仪见裴擎给裴昭珩一兜的干粮劝阻道。 “含章,我们这里粮食够得很,这谷里野味也不少。你们在路上毕竟不方便,还是多备些粮 “你等一下,我们跟你一起去吧。”姜华对着诸葛长风笑了笑,说道。 “对孩子不好,你不能让她太累了,”每次,秦朗都拿这个堵她的嘴,然后让她退后坐到沙发上,自己则被倚着沙发,坐在她身边,玩累了就往后一仰头,头枕着她的腿,躺一会。 花郎等人一惊,不过仔细想过之后,也就明白了,县衙的人拿着画像在天长县都找了一天了,温一刀地位尊赫,这样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他虽然知道了,来问却是为何? 叶离后来还是没有拒绝了谢依菡的要求,她实在太不擅长拒绝别人了,活过的这十几年中,她总是被人拒绝,但是确实没学过如何拒绝别人。 等到无影吸收了至阴之体的阴力后,完全消化了,第二天弥天上人再继续找下一个目标。 “你的徒弟呢?你不准备给他一些么?”莘岚用眼睛扫了扫四周,并没有见到兰蓝的身影,不由的开口问道。 所以看完凝冰箭气的功法技能后,我几乎想都不用想就收了起来。 两次没有重伤天启皇帝,龙元子就意识到不妙,然而就在他试图急速躲闪的时候,就看到天启皇帝已经挣开了巨蟒的纠缠,然后伸手一抓,就捏住了龙元子的胳膊。 老者下楼直直的走向计凯,计凯只觉得光芒一闪,顿时觉得眼前的老者异常亲切,忍不住也露出今晚第一个微笑,却没看到,索菲娅张口欲言,却被伊恩拉住的情况。 都拥有技术专利!多年来,随着华夏国实力的日渐增长,“炎黄”集团也随即壮大,深入到了华夏国人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几乎已经成为了人们生活中的一部分。 正在他们的特级贵宾席下面的房间里,瞪着地上的黑色匕首,怒火中烧。 既然有了不管的决心,所以以后南宫擎再留宿坤宁宫,她也不说什么了。 “等等,云哥。”纪全叫住要下山的纪云,眼神复杂的看着剑无尘,一时说不出什么。 在她张嘴呼吸时,熟练而霸道的撬开她的唇齿,不容她反应过来,便长驱直入,舌尖抵着她的舌根,轻轻扫动。 如此,于是萌生了撮穿他的故做无视的举动,视线随着也转到墙壁上,倏地,捶背的动作顿时僵住。 “都变形了,啧啧,没法戴了。”手里的纱帽已经被砸的帽檐都凹在了一起,完全的变成了一个异形体。 可是明明身体已经浸入水,那火焰却是越烧越烈,烧得她痛得惨叫出声,在水拼命的打滚。 苏弥觉的有时候年翌琛真的很会玩,不管玩深沉,还是玩心情,还是玩人,他都做的游刃有余,还不留破绽。 皇帝在她眼里已经是个死人,她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回报”白云仙的“好意”。 “怎么?”微微抬眼瞧了一眼卫晞,靠在床头,卫霜的声音低沉无力。 这一下仿佛是一个信号一般,顿时周围不计其数的烟‘花’窜到空中,炸开,化成万千光点。 第138章 客栈 两人在客栈后院的马棚里拴了马,掌柜便已迎了上来。 掌柜姓罗,是个五十多的精壮妇人,见着两人格外殷勤,还未定房,便已端来了茶水和点心。 谢令仪心里有些发怵,自然地挽过裴昭珩的胳膊,“掌柜,我们要一间上房。” “小娘子只要一间吗?”掌柜有些迟疑地看了眼裴昭珩。 裴昭珩咳了咳, 摄津国内众人立刻向岛津忠直求援,岛津忠直只好率领三万人前往摄津与毛利三好联军对峙。 那雨后出现的太阳十分耀眼,使得兜帽上的前立金光闪闪,它证明着今川家的财力,此刻却成为了织田家的战利品,彰显织田家的勇武。 “多谢苏姨,不知这些药丸需要多少钱呢?”季东海接过来,像捧着宝贝一般。 托乌完成了在延城的任务,成功打通了军火运输队的路线。算是给落然和林义制造了个很大的麻烦。 玄玮终于在某个傍晚,在皇后差点栽去荷塘里之后,去了一趟凤仪宫。 这让洛阳尘一脸心疼起来,同时也对白家那兔崽子生起了浓浓的杀意。 曹成知道她认出了自己,甚至可以说在那风月之地她就认出了自己,估计是怕自己瞧见她那可怜而卑微的身份,就匆匆跑开了。 听见苏汐云的话,秦莲儿内心的那股暖流瞬间结冰,一阵酸涩从心底里生了出来。 广间内,忠直坐在主位上,由岛津规久开始唱名,家中武士上前送上首级给忠直检首。 无奈之下,所以,刘森现在,也只有选择了逃跑。因为在速度方面,他的那一种磁电战车,还是稍胜于敌军的那一辆战斗要塞的。对于这一点儿,刘森倒也充满着信心。 “我是过来旅游的,没想到一下子遇到这么多的灾害。”伊斯克拉跟克伦说完,毒蝎很是不屑,但没说话。 就在宇智波鼬打算阻止张淼的时候,面前的大门顿时“吱呀”一声打开了,同时出现的还有正捂着嘴笑的宇智波美琴。 白衣鬼此时因为吃了这一击,反倒离陈以武更近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照着上王善身的法子,吐出一口黑气,将陈以武裹住,然后上了陈以武的身。 突然他看到前方大约1千米处,光秃秃的地面上存在好些漆黑洞口。 大宛马历来都是神驹,一般人爱惜还来不及,居然有人会将这等神物充当御马,若是那些爱马如命的将领看到了,一定会觉得主人暴殄天物。 “给我打!集中火力,先给我打掉刚刚向我们开火的敌军的那一辆坦克!”这个时候,绿林虎大声命令道。 “哇靠!你还敢叫我‘破鸟’?就冲你这一点儿,这一件事情,我还真的就是不想管了!”说毕,那家伙居然真的猛地飞到了半空之中,不过,却并没有立刻飞走,只是在半空之中盘旋着。 派出去人,大概侦察了一下,大概有七八十个毒蝎会的人在这里。往前沿途各站还有一些待命的,会陆续上车,只有这里比较多一些而已。看出来毒蝎会这次的计划也是非常周密。 虽然戒指空间里有干粮跟淡水,但那些东西早晚吃完,因此,他还是得看看这里的食物能不能吃? 事实也是如此,他的烧鸡确实别人学不来,每天都卖光,也从没有人不爱吃他的烧鸡。 见状,云轩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戏谑弧度,也不退缩,脚跟重重一跺地面,身形直窜而起,正面对着砸过来的拳印迎了上去。 第139章 铺盖 “去找掌柜给你收拾地上铺盖!外室就得有外室的待遇!” 谢令仪一把拉开门,险些跟门口蹲着的罗掌柜撞个满怀。 罗掌柜端着一只青瓷大碗,碗里是刚浇了乳酪的樱桃,红白相间,还冒着丝丝凉气。 她蹲在门槛边上,姿势说不上雅观,脸上的表情却很精彩。 “咳。”罗掌柜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端着 但让这具肉体重新捡起法术的修行,并将法术修行到能够与筑基期的境界相匹配的程度,又需要消耗大量的时间。 王跃一直以为长得相的父子,怎么也得有点差异的,没想到还真就有几乎一样的。 ‘玛德,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齐牧回头看了一眼追在自己身后的毁灭能量,却是没有注意到酒天的身影。 王雯雯在这两天之内一天跑了好几回,生怕苏梦林吃不好。在家做好东西之后就急急忙忙送过来,看着苏梦林吃完了再回去。 只是刺客会躲在哪里呢?萧清月下意识的回头看向曹正,听说这癞皮狗在没跟赵仙罡之前也是混街头的,有着很多奇怪的社会关系,不知道找他去发动关系,能不能找到刺客呢? 老者又是微微一礼,看到战无双他们都吃完了,便安静的退了下去。 没有一个完全的保障,就凭对方上下嘴唇一碰,要自己怎么相信,醴陵洲的凌云宗也参与进来了? 相较于之前的功法幻境,武技幻境中的屠犇换了一身暗红劲装,手上戒尺未变。 伴随着十人手印变换,南御山巅,武极殿前,一时数不清有多少条的、由灵气组成的圆形阵势在百丈高空缓缓浮现。 吼声震天,像是要把整个镇域关给掀翻了一样,他们说到这儿,眼前一亮,无数人冲上去,将齐牧二人拿下。 说着周熔的手已经从可儿轻薄的衣摆滑了进去,抚摸着凝脂般的肌肤,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 数百上千个石俑一块复活过来一般的疯狂攻击,这是个什么场景,宏大壮观的秦皇地宫之内,各种精妙的布置,各种价值连城的物件,在这些石俑的长刀砍劈下,全都变成了一块块碎片块。 “没问题,这样的装备越多越好,这能大大大打响我们拍卖行的名声。”黑狼很高兴的道。 刚刚他是心生感应,就在第一次固定好毛料的时候,毛料上的气场开始变得没有规律起来,仿佛带着一丝害怕。所以他才往外边又画了两厘米多一些,这才没有切到肉。 眨眼洛娉妍归来已四月有余,画完了给景芝与惠宁长公主的花样子,洛娉妍便也不等景芝来取,亲自送去了锦乡侯府。 说完洛妙姝便扭开头,默默地擦着不断掉落的眼泪,也不再说旁的。 现在不同古代,十二骑士们也都与时俱进,早就由骑着战马做战,改成了步战了,就连他们传承下来的那十二杆长近四米的骑士枪,也早就已经改制成了两米左右的长矛,至于其它的铠甲和大剑,倒是没有什么改动。 泰妍看着宁奕颇为享受的表情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使劲给了宁奕胸口一拳,泰妍就要从宁奕的腿上跳下去,宁奕赶紧环住泰妍的腰,制止了她的动作。 至于洛镇源找人来看风水,给周氏和八字,建院子的事儿,更是早已经被洛娉妍抛到了脑后。 顾诚来之前,借了哈佛的哈里森校董的渠道,发过一封交流函,而且也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所以多伦多大学方面应该是很重视的。 第140章 名分 “不当讲就别讲。” “欸,属下硬要讲。” 青隼正色道, “这男子一旦委身于一个女子,若是她得逞了,您如今没名没分的,恐怕要被谢大人拿捏得死死的。若是谢大人哪天厌弃了您,您可就……” “完了?”裴昭珩挑眉。 “属下没说。”青隼面不改色。 裴昭珩嗤笑一声,拍了拍青 公牛被李威数次挑逗,眼睛中的红色更浓,整个身体也好似被煮熟了一般,透着一种诡异的红色。 李安这话说的很客气,也很礼貌。其实,自从李安拿了“至尊主播”的头衔以后,他没必要跟糖豆直播的平台主管这么客气了。 大兵们来到遗迹大门,直接开始建立起那巨大的钢炮,还有不少生命探测仪攻击火箭弹等。 “你不知道吗?三天在你体内留下了一道圣光,帮你暂时封印住了那只丧尸,要不然你早被他杀死了。”尼娅说道。 听了吴峰的话,大家都回到了房间开始整理,可是没几分钟赵秦天就从房间出来了,他似乎是在犹豫什么,扭扭捏捏的往吴峰的方向靠近。 霍斐然看着全身被鲜血染红的陈平,不由的就是一惊,有些诧异的问道。 暴君武装尸嘴里发出一声低吼,显然被关着的这几天中,已经让它积累了很多怒气。 随后,他身后的红警战士们,都猛地仰天咆哮,身上的那些气息也跟着爆发出来。 以宁秋现在的飞行速度,即便是绕南都飞一圈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嘟嘟嘟··”哈雷的声音,响起之后,韩峰开着它直接冲向了余江县的方向,他这次是去找麻烦的,要是对方过的太舒服,他心里倒是有些不要舒服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靖仇痛苦的抱着自己的脑袋。 无数年来,不知多少外来人进入过这里,他们有些人竟在这里留下了香火,经过无数年的繁殖,竟在这片天地里扎下了根。 现在还没有进入一月份,本届主席的任期还没有结束,突然推孙不器上位,背后没有故事才怪。 一旦吞并之后,可让其他领主臣服,若不臣服可吞噬,继承一切。 “好。年轻人,有胆魄。”李虎豪爽道。只是看似豪爽的表情中却掺杂着一丝的阴狠。 “禀征北将军,此次下曲阳能提前胜黄巾军,全靠张宝部将严政,其杀张宝,献首投降。令黄巾军人心俱散。”郭典向刘凡禀报道。 “知道你难以置信和震惊,但事实就是如此,你父亲在某种意义上复活了,而昔日蕴含着大秘辛,想要了解清楚,需要从你母亲哪里了解一些往事。”秦宇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平缓说道。 夏天天热,穿的衣裳也少,稍微用点力就能把衣裳扯破,要真把衣裳扯破了,身上的肉露出来了,那就丢人丢大发了。 她一直以为抓鱼就跟电视里演的那样,手里拿着一个带有绳索的飞镖,看到河里的鱼后,嗖的一下把飞镖甩出去,扎到鱼后把飞镖收回来就是了。 李鹤的心里不由有些腻歪,看向轮回大圆球的眼神也更加意味深长。 换句话说,他修道的境界、修为、法术,跟神位带来的境界、修为、法术是不相干的,平行的。 说着,手已经撩起她的裙摆了,这可吓到傅悦君了,靠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了。 第141章 狂僧 “好酒,不比京中的差。”谢令仪呷了一口,微微点头,“没想到漠州百姓早上就开始喝酒了。” “佛教戒酒,但敦煌的僧人却没有饮酒的禁忌,便可知这酒在漠州是什么地位了。”裴昭珩笑着给二人又斟了一杯茶,“不过夫人,我们有要事在身,还是莫要贪杯了才是。” 裴昭珩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却不在酒上 秦岳的军令一下,大军就像是疯了一样,浩浩荡荡的杀向了千佛城。 剧烈的鸣响,几乎就在万磁王的耳边荡漾,一边耳膜被震破,流血不说,便是半个脑袋也被震得发昏,仿佛骤然失去了知觉,差点控制不住脚下的钢板,从天上掉下来。 对于黄第能说出这样的话,苏晋着实有些吃惊,没想到这原始土鳖居然能有这么超前的思想觉悟和高度,不过随即他就明白过来,黄第这样说,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沈之岳心下早已经是破口大骂了,你个狗曰的徐锐,干吗非针对我? 而这个时候,安溪突然来了两个交叉步,并且开始了不断地晃动。 身材庞大的灭霸,几乎等同于黑山老妖的实力,王越想不印象深刻都不行。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冒险的行为。若是魔神只是在闭关的话,那么这种唤醒方式一定会彻底触怒对方,届时他们两个都没有好果子吃。 如果她进来后把这话当做玩笑或者直接装作没听见,那事情反而好办,可坏就坏在话音刚落她就直接同意了,如此一来,自己现在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听张御风这么一说,吴易顿时就明白了,很多风水师都知道观潮崖中有秘密,但却没有人敢真正出手一探。 若真是如此,加注在他们身上的天命光环将会彻底失去作用。想要渡过劫难,自然是千难万难。 麻好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时不时就想起自己如同智障般的操作,跳起来把上铺的关菲菲痛扁了一顿。 “理是这个理,但死某下面的兄弟真的没法再战了,这样吧,让兄弟们休息三天,死某保证再端掉七个堂口,如何?”死无命无奈说道。 两人也没管,这种事未来几天会经常发生的,管也管不起。转身就向其他地方走去。 李胜龙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不由苦起来了脸,说起来他也是第1次听到这样的规矩。 在一个胡同里,四人相视一笑,知道那些人跟着他们那么久,在这里应该要动手了吧。 麻好好想到只差3个点就要完成任务的爱情值,心中有淡淡的痛……难不成她的任务,就要这样功亏一篑了? “陈先生对陈董有救命之恩,陈董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你尽管放心,陈董早已安排好一切,但陈先生为人低调,所有保护都是秘密进行。”赵得意宽慰说道。 作为一名人们口中非常出色的厨师,除了爷爷曾经教给过自己的厨艺,其它大部分的制作方式和菜品背后的故事,都是来自于美食屋系统的赠予,通过完成任务解锁出来的各种菜品,而并非陈墨有意识的去进行菜品的创作。 白云心中唏嘘不已,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目光突然落在了洞口的那16个山洞里边儿。 全场的观众、晋级下一轮的厨师们、现场的主持人和侯师傅,都将目光集中在美食屋的陈墨身上。 第142章 关门 谢令仪这话一出,满院皆惊。 陈三爷猛地拍案而起,身后几个僧人齐齐抽出藏在僧袍下的短棍,气势汹汹地便要围上来。 裴昭珩叹了口气。 “夫人。”他侧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看来今日我不得不动手了。” 谢令仪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说:“要活的哦。” 那个“哦”字的尾音 看到她们手里早就准备好的绳子,钱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有人要给他们的人一个下马威呀。 这四名保镖一直寸步不离风少,刚刚风少看的视频,他们也看在了眼中。 “我来!”钟葵略微思考便做出决定,不是别的而是钟葵觉得自己的实力要远强于燕赤风,若是让燕赤风自己动手的话,岂不是显得自己太过于卑鄙了吗? 圈哥指的就是迷失先知,虽然何夕不太明白为什么有这么个绰号,但似乎所有第八天堂的人都这么叫他。迷失先知担任开荒团的指挥,因为他是公会最早到达50级,并且已经早早开始研究开荒内容的玩家。 “还真是急切,灵精果并不好找,但是它有一个弱点。”灵冠想到几千年前,她与灵精果有一面之缘,而且那一次,灵精果还送了自己很多果实,也就是那一次,自己的转化成了人形。 “各安天命。”瑶姬那样的性子,不过是一不留神没看紧,硬生生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脑浆子都流出来,要是知道这样惨烈,或许瑶姬不用心惊胆战的在陆家避了这几天,不如在南溪坡被一剑刺心还来得爽利些。 “是!”石振宗带着多数将士退出,监军帐中,只留下部分参赞和关琳琅、林立虎。 南柯睿正是熟悉万贯的脾气,所以才会故意提醒他一句,省的到时候后悔晚矣。 “现在好好感悟一下生之力和毁灭之力,到时候也好进行分工。”南柯睿自言自语的嘀咕一句,沉下心来开始感悟起来。 “起拍价十万,每次出价不得低于五万,价高者得,各位可以开始举牌了。”主持人道。 十七年,她还没有单独跟一个男人相处如此长的时间,当然爷爷叔叔们除外。 看着周御龙那认真的摸样,卓一航微微犹豫了片刻,然后点点头,挥动背后长翼,化为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黄非浑身开始微微地发颤,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他眼睛里一直冒着眼泪,但是他却闭着眼睛,任由泪水从脸上滑落着。 “有,黄非,我想问你很多问题,不过不是现在,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个问题。”梅卡现在收回了笑容,表情有点严肃。 这大海不知道存了多少年,里面各种生命的生老病死,渐渐的,都在秦轩的神识内扩散而开。 “绽放吧?飞梅。”雏森大声的道,随即一颗带着梅花瓣的火球朝着冬狮郎轰去。 剑御玫看到金凤她们也被拉扯着离开了现场,远远的他们都在那里等着炸药的炸响。 “等等,有人来了。”露西一个肘击打在了纳兹的下巴上,阻止了冲动的他。 “以为这样的速度能躲得过我的攻击吗!太天真了!”说着鲁鲁修左手持剑向着那个不明物体砍了过去了过去。 陆飞当然不会魔法,门外的他只不过是把沙鹰杵在墙壁上,对着墙壁穿了几枪,轻轻松松的就把在里面拆雷的Strom穿死在地。 第143章 圣意 谢令仪微微一笑,合十回礼:“住持慈悲。本官审案,只问真相,从不施酷刑。住持放心便是。” 她转身,对白夫人微微颔首:“劳烦不良人将他们押去漠州府衙了。” 白梅会意,挥了挥手,不良人们利落地将几个僧人押了起来。 等不良人将人押走,院中重新安静下来。那些帮忙捆人的书生们还站在原地,神 下午刚上班他就来到了市委宣传部,他有话要对章楚涵说,他觉得这句话应该早说,所以,不能等到明天。 “行,到时候我去送!”声音明显停顿一下,杨东也没废话迅速答应一声。 “陈叔,既然你说道这里,我也不跟你打马虎眼。”一句陈叔,陈炎州先是愣了愣神,接着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虽然只是一个称呼的改变,陈炎州心里却明白的很,自己的事情成一般了。 大军回到中原,被拆成了几个部分,分散在几处被看管起来,一个个的加以审问,而一众将领,则被押往长安。 格路的心中升起怒火。他需要别人给解释吗?需要吗?他的计谋是整个东胡人中最好的,他的心思是整个东胡人中最深的,居然还要一个莽夫来给自己解释?莫吾尔,你也太狂了吧。 无数的土战力被楚原吸收体体内,又经过五脏间的五彩烟雾淬炼提纯,使得他的实力修为以一个以往想也不敢想的速度向前突飞猛进着。 前面,东胡的骑兵不断倒下,汉军步兵方阵的攻击力第一次发挥的这么酣畅淋漓,将骑兵一批批的刺倒,再向前,压迫,再刺倒。 伊露莎2回头望向门口。如今已经全城戒严了,潜行的难度大大升高,一瞬间的迟疑之后,她敬了个礼,然后离开了宿舍。你说的任何命令她都会坚决执行,而且她也有这个能力完成好。 门后的那位没等祁虎开口便主动走出来,已经被发现了,再躲就没意思了,况且她的大腿被飞来的石子打的皮都破了,她一定要把不知道躲在哪里的混蛋给揪出来。 从晚上七点,一直吃到晚上九点半,这才陆陆续续地散场,陈阳回到碧螺山后,也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来到二十九楼,刚刚冲完凉,准备睡觉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东北的某个乡村里前不久发生一件怪事,好好的一家人竟然离奇的被杀害了,离奇就离奇在死的这一家人中各个都窝着身体捂着耳朵没有任何伤口又不是中毒而死。 周周不愧是学霸一枚,居然仅仅凭一个声音就能够判断出对方使用的是什么乐器。 残月先生打了个哈欠,虽然话是向姬若华索要,但他丝毫没有等待的意思,直接揪了一截姬若华的头发。 二级行政长官区划分是有硬性指标的,其中第一个就是区域内有一座人口超过十万人的城市,如今达到这个标准的二级行政区可不多。 冗长而肃穆的仪式是必须的,也是德高望重的德霍·艾尔将军应得的。 可是,如果摸不清毛局长安排他到作战科的真正用意,自己下一步的潜伏工作也难于开展。 预想中十五人的乱斗没有出现,一触即发的激烈氛围竟变成了对留影石里战斗场面的研习,一众人看得牙疼,灌了一杯酒后,请求长老把战斗场面放大,也让他们看看界外天才的比斗。 第144章 提审 漠州狱坐落在州衙西北角,狱门推开的一瞬间,闷热的潮气裹挟着铁锈和朽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令仪提起适才在府衙后堂换好的官袍下摆,迈过门槛,身后跟着两个手按刀柄的不良人。 还没走到审讯室门口,前方甬道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灯笼的光亮晃晃悠悠地靠近。一个身着官袍,不怎么年轻的男人小 吉野贵子没有回答,却下意识用牙齿轻咬下唇,双手合握在胸前,芳心砰砰的跳个不停。那含娇带羞的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为之痴迷。 他甚至无视了身后突然烫了一下的某个位置,也无视了满脸黑线的殷晟。 闪雨和闪电追过去停下脚步,看了看,这情况显然是追不上了,别看他们功夫不怎么样,逃跑的功夫还真是一流。 如此年轻隽秀的世子,而且又有能力和手段,只怕是前途无量了,而且既然他是世子而不是吃软饭的,那么他对世子妃应该是有情有义的,否则的话有哪个男人面对一个怀了孕,身材走了形的妻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呢? “你这根本就是霸王条款在公平的法律面前,这份合同绝对会作废,十万块,你不如去抢好了?”安沁气得够呛,这个男人怎么越来越幼稚了,这种不入流的手段都请上了台面。 对于这个话题,萧逸天只能伸手挠挠头发,“呵呵,只要找准目标,找准方法,一切皆有可能!”好吧,他免费为李宁品牌做了一次广告宣传。 要是被她这么一冷嘲热讽就要训斥的话,谁知道会不会因此而惹怒了她? “什么?”荷姐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总裁会忽然说出一句与工作无关的话,这很少见,况且似乎是跟安沁有关的。 但是方旭现在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不过掌控南郡则是自己的第一步而已。 任何鬼魂,在赤焰六火阵的煎熬之下,都会发疯,彻底迷失本性。 他本可以将那只手和它的主人一起甩开的,可他脑子一转改变了主意。装作挣脱的模样,然后不动声色的在嘴里放了个胶囊。 “没用的家伙……那么其他的家族呢!叶家不也是一个中立家族,为何不见你去招揽!”元杰纳闷道。 却没想到,这块宝镜还有摄魂功能,又落在了无智老和尚和丘竹的手里,成了他们做法害人的工具。 只是衡量再三,他却没敢与杜军正面唱反调,鞠了一躬,灰溜溜退出了市长办公室。 “我虽然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但是按照平行宇宙来说,我也是属于夏东盟的存在!”林尘笃定道。 蒋梦云这一句虽是问话,却也没指望对面能回答。朵儿瞪着眼睛,怨毒地眼神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毋庸置疑,若她尚能行动自如,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安稳。 一整个上午唐景都在睡觉,但是很奇怪每次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她都能回答上来,所以老师们都以为他只是趴着在听而已。 克劳迪奥看向甄少龙,眼神中带有稍许的怪异,她可还记得上次的事情,觉得对方性格怪怪的,竟然打她贴身衣物的主意,还厚着脸皮说出那种话。 此时叶远问出这个问题,所有天尊都停止了嘲讽,好奇地倾听着。 李岚看上去极为期待。似乎他等待着一刻已等了太久。目中露出一抹特别的光芒。不住和黄象祖,李星辉闲聊着。 第145章 往事 宋茂学在门外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大人,要不要先歇一歇?下官备了热茶——” “不必。”谢令仪打断他,走回审讯室,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带净尘。” 铁链声再次响起。 净尘被押进来的时候,与卢大福截然不同。他身材中等,裹着一件颜色略深的僧袍,他脚步沉稳,若不是手腕上的镣铐在烛 南城门和北城门相距很远,这边发生的事北城的金兵并不知道,看到突然出现的齐军还以为是南城门陷落了,纷纷回身,将武器对准齐军。 徒然爆发的一声声大喝令所有的部族、部落人回过了神,看着肆意大笑,高声喝彩的众将领和军士们,一个个心中空荡荡、失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底已经失去。 “还能怎么办?这事一查就知道,你母亲才去过绸缎庄,回来就病了,舒家还被针对……”舒庆恨得牙痒痒,这事他一直瞒着本家,就是怕本家拿捏住把柄后胁迫他们,没想到此时他不得不将把柄递到本家手里。 林朝高涨的信心在韩子墨回来带领他们前往芒野深处的宝石矿后,又猛的低落下来。 想扬起手还她一巴掌,却被一旁的江诗雅给拉住了,江诗雅拼着命朝她使眼色,就算再气愤,这君祁琳也是不能打的,否则到时候谁也保不住她。 “姑娘这是要去哪里呢?天还没亮那。”大丫头素兰拦不住她,只得匆忙抱起披风,打起灯笼追了出去。 而朱礼此时已经是到了蔷薇院的外头。看着从外头被锁着的大门,朱礼微微便是犹豫了一下。 杨云溪这一身橙衣,却是太过招眼了一些。尤其是现在宫中如此的情形时。 这也是他心思完全不在这上头,当然不会往那儿去想。其实周氏的暗示已经算颇为清楚了。 一个俯冲稳稳的落在了她的面前,欢喜地走到她的身边啾啾地叫个不停。 特别是林晨,那裤裆之下的胀鼓鼓的,形成了一个高高的旗帜,看起来,足以亮瞎苏颖的双眼。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都在哪,以后我保证不去。”王靳又问道,现实世界居然还有那么多能人,王靳觉得还是要避上一避。 最大的威胁源头不是托尼和克洛泽,而是来自于两翼的里贝里和梅西,里贝里和梅西下半场的拿球次数更多了,持球的时间也增多了,特拉帕尼的进攻体系有点围绕着里贝里和梅西转的意思。 “我是超人,我是超人!”张昭嘴里喃喃念道,然后做了几个简单的热身运动,再往掌心吐了一口吐沫,搓了搓。他把背包和武器都交给了汪武,然后观察了片刻,就轻轻打开窗户溜出去了。 要知道,自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男厕所,而且,还是搀扶着林晨这么一个大老爷们一起进来的。 韩宥这么一说, 众人不由想起当初madman喝醉酒调戏苏宇琦的旧事来, 视线顿时聚了过去。 终身合同并不复杂,从字面意思理解,大意就知道这份合同是终身的,只要托尼不退役,不转会去其他球队,每年都可以从特拉帕尼拿工资,这等于是一个铁饭碗。 李世民的咆哮声,似乎将整个皇宫都给传遍了,所有的人都战战兢兢地,担心这股火发泄在自己的头上。 “这还是金子做的呀。”王靳装作忍不住的摸向金佛,但是十方躲了一下,没有让王靳碰到金佛,还把金佛重新给遮住了,也不说话的就继续往前走。 第146章 秋千 “卢大福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触,饮食由不良人亲自送。”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宋茂学额头的冷汗上,语气缓了几分,“宋大人不必紧张,此事与你无关。” “多谢大人体恤。”宋茂学连忙接话,“今晚之事,下官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继续审陈三爷。”谢令仪点了点头。 “使君,今日还审吗?”宋 “哈哈哈,不是,我就是在想,咱们的赞助商越来越多,你说万一有一天你念广告一口气没上来怎么办?”腾阳笑道。 知道现在可能是不方便,周筱便不敢再打过去,心里开始更加的不安起来。 “易仙翁,你说话可要有证据,龙虎宗天师道千年的声誉,不容任何人玷污。”一直默不作声的农耕田说道。 陈云均居然没有把手机放在裤兜里而是放在包裹中,这是说明这家伙曾经丢过手机是吗? 那个刘美人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自然,一边用各种方式炫耀着自己的受宠爱的程度,一边假装出关心的样子,看着眼前有些不耐烦的穆烟,说道。 “呃……这个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冯大刚脸色一沉,直接下了逐客令。 穆烟的头微微低下,光滑的下巴隐在打落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个带着弧度的正脸,睫毛长长的扇动着,这样更是像极了之前穆烟的样子。 这话一出口,巴尔哈斯、吉斯泰尼和艾斯克瑞姆都变了脸色,旁听席原本都放松下来,突然也都屏息看着她。 实际上,我自己并没有掌握梦境投影,准确的说,我可以给普通人或者低级职业者做梦境投影,不过实力再高一点,念动力更强一些就拿不下了,还得李奥出马。 尚未睁眼,便感觉到温香软玉在怀,他顿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就在两人都为对方的惊才绝艳赞叹不已之时,袁青突然心中一动,目光向一旁扫去。 但对方现在应该还是一个普通人,按照剧情是在知道自己身患癌症之后,接受了基因改造才获得了能力。 或许是她从古籍祖先的描写中,她知道了,自己的家族原本是地球人,迫于那件事,离开地球。 因为当年他走私黄金,就是被谢世琛亲自抓捕的,可以说,他的人生就是毁在谢世琛手里的,他对他有种本能的恐惧。 “好吧!既然陆师姐坚持,那就按你说的来好了!”元澈心中好笑,便顺势这般说道。 叶蓝草深呼吸,忍了忍,就把这口气给忍下去了,身侧握着叶绿素的手紧了紧,示意她不要冲动。 临死了,后悔了,有勇气说出来了,可是做过事,永远都伤在了别人的身,疼在了别人的心,那是一句对不起,能磨灭的吗? 原来是贷款买的,又找人查看了一下他的信息,然后皱了皱眉,那车子也是贷款买的,总是贷款,也真够活的够的,每个月总想着还息,被银行逼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吧。 每一次云宸来他的未央宫,都要调侃他几句。起初他听了很不好意思,脸爆红。后来渐渐听多了,也就自然许多。 “傅明玉说有一次自己摔了跟头,受了伤去医院,结果医生说她是RH阴性血,可是她知道父母根本不是RH阴性血。”后面傅明玉说的话,叶念安没有说,毕竟现在想起来叶念安还觉得这是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