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回家》
1. 失手
四月的湖城正是盛春,天色大好之日,富贵人家都赶了马车出城踏青,城西二里外的杨树林最是受欢迎。正如此刻,明媚的午后,游者三两围聚一团,边喝茶边玩叶子戏,闲时再话几句家常,好一派热闹之景。
然而,这其中却有两人例外。
树林深处,人群稍显稀疏,一女子靠坐树杈上,竹编的斗笠往下压,遮住大半张脸,倒是腰侧悬挂的利剑透露出肃杀气息。
春光挪开后,斗笠被扶上去,她一双细长眼紧紧盯着人群,黝黑眼仁不断扫视,很快找到了熟悉的目标,此行正是为他。
半月前,广宁城的铁匠马鹤求上闲山宗,说是家中小女儿丢了,央山门宗主沈旬帮忙打听消息。
沈旬手下七个弟子,小徒弟孙乐容与马鹤的女儿相熟,遂允了她去探查。
孙乐容很快查到行商杜六奇的头上,正是他假意贩货时迷晕了马家女,本以为通过他能得知下落,却不料逼问之下有了更深内情。
杜六奇作为计划的底层执行者,一旦掳到女子便会立刻转手,交给同伙带出城去,往后几经辗转逃之夭夭,任女子家人如何努力都再难寻见。
孙乐容按着他给的线索,前后找到了四五人,最后一个便是眼前跟踪的男人。
他在湖城落脚已有两日之久,始终没发现与他接头的人,按着之前的逼问来看,马家女最后会落到这个男人手里,由他带出豫国,之后买卖流通谁也管不着。
变化在今日晌午,男人一改悠闲之态,孙乐容知道,她就快找到马家女了。
树林中,细碎金光分布在各个角落,人影攒动不停,孙乐容静立于树叉上,双眼凌厉如蛇,死盯着男人不放。
终于,他左右环顾混入人群,表面上装作闲逛,眼睛却四下瞟个不停。孙乐容亦不敢放松,交接从此刻开始,他接触过的每个人都有了嫌疑。
世界就此安静下来,孙乐容眼眸闪动,不放过每一个与他接触的人,眼里只剩涌动的人群,任何喧嚣都诱引不到她。
一片寂静中,春风肆意浮动,枝桠乱晃惊走了鸟雀,新叶不慎落地,变故横生。
男子四处转悠了半晌,耳语之人十余数,却没有哪个像是同伙,他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全然没了初时的焦急,孙乐容心中难免生疑。
“哎哟!哎哟!求您松松手,公子饶命啊!”
一颗百年杨树下,面容俊美的少年闭目休憩,灿光洒在华服上,增添少年英气。他的左手正钳住男人的臂膀,嘴角显露的浅淡笑意让人无端慌了神。
“蠢人,偷到小爷头上了,你要死么?”
“您饶饶命,我也是迫不得已,我家主人实在眼馋您的好玉佩,想借来瞧上一瞧,金银嘛都好说。”
疼痛使他蜷缩身子跪下地,少年听得此话终于掀开眼皮,低垂的目光扫过他,随后懒懒坐直身子,嘴里直念着有意思。
“不要脸成这般倒是少见,我也实在好奇你家主人,想去瞧上一瞧,不如你来带路?”
男人要的就是这结果,他假意惶恐凸显不安,但身子向后缩到极致,眼神“不经意”间一瞟,悄然暴露了孙乐容的藏身处。
他早发现有人跟踪,干这行买卖多年,怎会毫无警惕的行于天下。自踏入杨树林那刻,他就没再打算与同伙碰头,正苦思如何脱身时,少年身上悬挂的玉佩让他心生一计。
跟踪他的女子衣衫简陋,想来只是江湖上的粗鄙之人,可少年不俗,单一枚玉佩便是上等的青白玉,除了一等一的贵人们谁还敢用?他的身份只怕贵不可言,任江湖女子再厉害,也难与之抗衡。
男人略施小计就把矛头转移,少年顺势看向女子处,重重人群后,她正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行为煞是可疑。
孙乐容冷眼看完全程,因着来往穿梭的行人遮挡,她不清楚二人是否为同伙,正要变换位置再看,只见男人快速逃窜开。
不容她多想,迈步就要追去,不料在经过少年时遭到阻拦,孙乐容立时横剑推开他,转身想走,肩膀被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少年尚未反应过来男人就跑了,为今只能抓住他的主子,心里不免絮叨,如今的随从真好干,居然抛下主子独自逃命。
“你这姑娘,哪有抢东西不成还打人的,太泼辣了些。”
因着突然的变故,周遭百姓惊恐散开,留足了他二人动手的场所。
“放开,滚!”
孙乐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心下只有抓不住希望的焦躁,脾气上来后打人也更狠了些。
她反手擒住肩上的手腕,猛地用力将人过肩摔倒在地,少年似没料到她的厉害,等后背接触大地才堪堪反应过来,随后是龇牙咧嘴的叫唤。
孙乐容没理他,眼看跟踪数日的男子没了踪迹,她恨不能分身去寻找,但偏偏有好事者不让她如愿。
少年重新爬起来,身上痞气不在,认真的神色让人心下一惊,他来真的了。
“念你是姑娘家留些脸面,看来你不想要啊。”
孙乐容不理会他的狂言,兀自张望寻找跟踪的人,从广宁到湖城,她耗费数日,眼看着能寻得消息,却被眼前少年搅乱了局面,再往前过了瀚洲就是西尧,届时只怕再难寻见马家女。
心中的火气霎时翻涌上头,她眼尾上扬冷觑着少年,拇指用力推开剑鞘,状若柳叶的薄刃脱离束缚,快速挥舞向前,少年尚未出招,她一剑划伤其臂膀。
“嘶……”
少年捂着肩膀退开,刚想开口斥责,不料又是一记横扫,剑尖儿到下眼睑只一粒米之隔。
“哎——不是,你这人!”
话音再次被打断,锋利剑刃向腰侧削去,少年往旁边躲开,顺带朝着对手的膝弯踢去,然她孙乐容身形灵活,干脆的旋身避开。
晃动间带起的黑发拍上少年面颊,没来得及闭合的嘴成了发尾的去处,被扫得刺啦嘴。
“呸呸呸,什么东西。”
青丝被主人收回到后背,一记耳光响起,少年右脸泛起嫩红。
他心中惊骇不止,这女子好生厉害,简直泼辣无比,着实是叫人惹不起。
几次过招间,他以自身为代价感受到对方的怒气,看来是真喜欢他的玉佩,不得手怕是不会罢休,他当即不犹豫转身就逃,可孙乐容又怎会让他也如意。
她按下剑鞘底端的圆珠,却见顶部对应的圆珠弹出,再细看,珠内嵌着一根恍若无形的天蚕丝线,弹出后顺着少年的方向冲击。
孙乐容控制角度,圆珠适时撞上树干,再精准飞向少年脖颈,只待一圈圈缠绕住将人拖回来。他当然不肯,不顾手掌被丝线划伤,紧紧握住圆珠,用尽全力将它掷向粗壮树干。
少年刚才就发现了,女子虽出招狠厉迅速,然力气不足,圆珠嵌进树里,她并不能立刻扯出,除非放弃手中的剑鞘,这过程中哪怕仅有一息,也足够他脱身。
果然如他所料,孙乐容被圆珠耽搁,失了他的踪迹。
她没料到竟有人拿手掌冒险,若是她再多用一成力,只怕地上就多了半个手掌。
好,好啊,两个人都跑了,多日辛劳付诸一炬,孙乐容气得猛捶树干。
今日多半打草惊蛇了,再要摸到他们的线索何谈可能,为首之计,只能立刻动身去瀚洲,或许还能截住运送队伍。
她来不及歇气,咬牙拽出圆珠,脑子里将少年的模样再次描绘,最好别再遇见,否则定是要再给他两耳光。
那受伤的少年在摆脱孙乐容后,一口气跑出杨树林,蹲守片刻确定没人跟上来,才悠哉悠哉回到城中落脚的客栈。
刚一进门,他就想起了什么,缓缓转头向屏风后看去,一张幽怨的脸赫然出现。
“哎哟,流云啊,你跑我房间来做什么?”
“主子,你昨日怎么答应我的,说得好好的绝不外出,绝不外出,你看看,又被我抓住现行了吧。”
流云嘴上满是抱怨,双手却自觉地取巾帕,倒茶水,生怕伺候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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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了你身份贵重,轻易别出去,若是有个磕磕碰碰的,你……”
少年像是听惯了这类话,坐在靠椅上不耐的挠挠耳朵,伸手接过茶杯还没送到嘴边,惊呼声似要刺破耳膜。
“我的公子啊,你这手又是怎么了,什么时候受的伤,疼不疼?”
连串的问题抛出,等不及他回答,流云夺门而出,紧接着旁边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响动,不过片刻之余,他又抱着堆小瓷瓶过来。
流云强硬扯过少年的手,认真给他处理伤处,动作轻柔细致。
“将军说得对,你啊就是在外面玩野了,合该关在府里养养性子,日后回宫里……”
话语戛然而止,流云惊觉自己说了错话,刚要开口告罪,少年制止了,只让他继续包扎。
等到一切处理妥当,他小心看了眼端坐的少年,见他闭目养神,只好默默关门离开。虽说公子并未怪罪,但他知道一提起宴京城里的事,他必然不开心。
房间里细碎声音消失,少年睁开无神的眼,嘴角向下跌来,他抬手支着脑袋,呆愣愣的坐在那儿。
宫里……宫里有什么好的,为什么非要回去那里。
少年姓杨,是先皇景宸帝的小儿子,当时国家动荡,皇帝病弱,是以太平难实现,感叹之中为他取名俟清。
俟河之清,人寿几何?
与别的皇子不同,他自幼远离皇宫,长于左威卫将军府,即舅舅宋玹的府邸。
“叩——叩——”
低沉的敲门声响起,流云来给他送晚膳,差点忘了,明日他们还要去瀚洲。
杨俟清将宴京的一切重新掩藏,状若无事的开了门,流云始终低着头,偶尔偷瞟一眼,瞧见公子面色无虞,心里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些。
“公子,我们到了瀚洲如何寻余公子?”
瀚洲之行只为一件事,友人余道生要去梁朔小国,此去无归期,特意写信邀杨俟清一见。
江湖闯荡的几年,唯有余道生算得上知己,二人能聊上个几句,他又如何能不来相送。
湖城与瀚洲仅一山之隔,两边的光景却截然不同,一边春光大好,花艳草青;一边天干气燥,荒芜连片。
夜半的山腰小道,左侧是雾气缭绕的悬崖,右侧是杂乱凸起的岩壁,孙乐容在蜿蜒小道上疾速纵马,月亮光辉照她前行。
可黑夜终究强悍,好几次她都因看不清撞上一侧的暗石,坐下的马儿不住嘶鸣,抗议着匆忙的行程,只是她耽搁不得,必须得日夜兼程。
瀚洲偏北,不似南边的湿润,空气中还夹杂着细小沙砾,随风扑打在面上,让人忍受着瘙痒。
一夜过去,洲城脱离沉寂,再度回归喧嚣热闹,虽是边城,可百姓们仍旧快活自在。
城门的士兵正进行换班,象征一日伊始的钟声在辰时响起,士兵随即打开城门,这个时点多数人还不曾外出,管控并不严。
“驾——驾——”
急促的驭马声自远处传来,最先听见的士兵循声去看,马上的人斗笠遮面,来势汹汹。
马匹仍不见停,士兵厉声大喝,“入城不得纵马,停下!”
那人似听见了,拉住马儿的缰绳放慢速度,随后慢行至跟前。她抬腿翻身下地,利落的摘下斗笠,正是赶了一夜路的孙乐容,顾不得满身风尘,掏出路引递近乎扔了过去。
士兵仔细查验过,确认无误才放她进城。
早晨的街道冷冷清清,孙乐容牵马漫无目的的行走,她得想想如何寻贼人。
“三小姐?”
心里想着事,并未注意到迎面而来的人,他作小厮打扮,恭敬地对着自己行礼。
等他抬起头,竟是二姐身边的小厮。
是了,她想起来,二姐夫陈玉涛去年受封威齐将军,此刻正驻守瀚洲,二姐带着孩子也一并来了。
若是有将军府相助,应该更容易寻得贼人。
“邝海,快带我去见二姐。”
2. 赔罪
孙乐容跟着小厮去到府中,伺候孙满容的侍女上来见礼,将人迎进厅堂好生伺候着。
“三小姐稍坐,用些茶点罢,这就去禀了夫人,得知您来夫人一定高兴。”
“有劳,还请快些,有救命之事相托。”
侍女走后,厅堂内只剩个端茶的小丫头,低垂着脑袋站在后方,孙乐容自来不习惯旁人伺候,挥挥手让她亦退下了。
疾行一夜的山路,她的眼下乌黑成片,嘴皮也干裂开口。孙乐容早已饥肠辘辘,桌上的精致糕点散发着诱人气息,她伸手去拿,露出被缰绳磨红的右手。
府中寂静,丫鬟婆子守在自己的位置上规矩干活,谁也没往厅堂偷瞧一眼。
“乐容!”
长廊尽头,衣着素雅的妇人莲步急促,黑发只简单挽髻,脸上还没来得及上妆。
“酉双来禀时我还未起身,前些日子与母亲通信,她说你又回广宁了,怎的来瀚洲了?”
孙满容取下薄披风,落座主位,侍女自觉退去外间,堂中一时只剩姐妹二人,她亲昵的握住乐容双手摩挲几下。
“手怎么这样凉,你今日一大早就进城了,莫非是赶了一夜的路?何事如此着急,那山路黑黝黝的,也不怕摔了。”
她还没细问,孙乐容率先交代了来意。前因后果呈现来,事关多人性命,又是在她夫君镇守的地方,孙满容自不敢耽搁,立刻派了人去寻她夫陈玉涛。
瀚洲地处豫国和西尧交界处,如今豫国势弱而西尧强盛,常有边境骚乱,驻守此地的是陈玉涛率领的威齐军。
陈家世代从军,相比宴京,瀚洲才是他们扎根的地方。为保这一方安宁,每日卯时,陈玉涛便会率兵巡视全城,从无一日例外。
“满容,我回来了。”
陈玉涛不知发生了何事,今早他照例巡城,遇到棘手事需处理,可家中小厮匆忙寻来,说是夫人让他速速归家,有要事相商。
“将军,乐容来了。”
“姐夫。”孙乐容起身见礼,言简意赅的把马家女一事道尽。
不料,陈玉涛眼中闪过诧异,紧紧拧起的眉头染上急切,怎么会这么巧?
“将军,可是有什么不对的?”
“今早,城中也有女子失踪!”
他巡视到上福街时,一老翁坐地哭喊,问清原由得知他的幺女已失踪一整日,情况竟是与马家女相似,有人假扮行商,趁女子问货时将人迷晕带走。
“我这就叫人严查各城门口,城中也加派人手巡逻。”
“将军,乐容既见过那贼子,何不请人来画了相,也更易找些。”
“嗯,我派人去请画师来。”
两刻钟后,画师的细笔骤停,宣纸上赫然出现一个蛮横男人,正是孙乐容跟踪数日的人,此外,马家女的画像也一并画了出来。
“就是这个人,找到他或许就能救出人,我听旁人叫他乌飞。”
陈玉涛仔细端详画像,将贼人特征熟记脑海,他紧跟着派出人手去找。
士兵们没有大张旗鼓,除了加强巡逻外,着重去了各客栈酒楼处,查验近来入住的外地客。
然而,直到天色暗沉,仍旧没有消息传来,孙乐容在焦虑疲惫中闭了眼,昨晚的瞌睡现在补上了。
可她纵然疲累仍旧睡不安宁,梦境中还不忘打斗,身体偶尔激烈颤动,剑身被她无意识的握紧又松开,如此往复。
“乐容?乐容?”
被唤醒的人恢复清明,看面色竟然更显苍白,孙满容关切地看着她,亲自倒了温水递进她手里。
热好的饭菜已经第二次送过来,她依然没有胃口,最终难抵杂乱思绪作祟,携了剑就要出去。
“二姐,我去外面看看。”
孙满容费了口舌劝不住她,只好任由她去,叮嘱小心。
后院中,马儿休整了大半日,早已不复昨日的倦态,见着自己主人,不断扬起马蹄以示活力,无奈瀚洲禁纵马,孙乐容不得不放弃它。
大街上,戏楼里的咿呀声穿透门窗落到行人耳里,酒楼食肆前吆喝声此起彼伏,担挑子的小贩也占据了一半街道。
橙黄的烛灯将长街照得透亮,四周是一派热闹景象,沉浸其中的百姓对祸事毫不知情。
“公子,等等我,别走那么快。”
送别友人的杨俟清也在城中闲逛,流云跟在身后焦声呼喊,他并不搭理,昂扬着头往前疾步。只因方才流云再次劝他回京,他知道这是舅父交待给流云的,可自己的奴仆听命于他人总是让他不舒服。
杨俟清十五岁离开宴京,独自历经了四年风雨,直到去年二十岁之际,舅父说他将来是要干正事的,身边不能没有人,才派了流云来他身边随侍。
“嗯?”
一个晃眼间,他看见了熟悉的人,拨开拥挤人群向着岔道而去,注意力落在前方同样疾行的人身上,完全无视了嘈杂的人群,若是那一眼没看错,前面的正是昨日交手的女子。
只是,今日她的脸色更加阴沉,看来又有人要倒霉了,存了看热闹的心思,杨俟清立刻跟上她,全忘了昨日的落荒而逃。
几处城门接连落了锁,均未发现与乌飞相似之人,各街道也时不时有巡逻队出现,士兵们鹰隼一样的锐利目光,仔细扫过大街小巷的每一处,右手始终握住刀柄,若有异动必能先发制人。
这与繁华宴京截然不同,独属于边城的肃杀氛围让人无端紧张,杨俟清此刻才对舅父说的边城无宁日有了体会,即便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天,也仍旧有人不敢松懈。
孙乐容去了几家食肆打听消息,乌飞到瀚洲便会与同伙碰头,他们要将人带去西尧,必不可少的要准备干粮。瀚洲距西尧的边城少说也有两三日脚程,他们一行十来人,就算只食最简单的干饼也需要不少。
然而,城中几家食肆问了个遍,都没有人买过大量干粮。
孙乐容不禁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可能乌飞已经察觉到异常,提早有了防备,那他们要想抓到人企是易事?
一趟转下来已至亥时,她无奈只能回去,将希望寄托在二姐夫处。
街上人群渐少,凉风阵阵而过,孙乐容进了威齐将军府,许是忧心事过重,她并没注意到身后跟了一路的人。
“居然是将军府,身份不简单呢。”
杨俟清从暗处现身,微微眯着眼睛思索,流云跑了几条街了总算跟上他,不待好好喘口气,身边的人又不安分的往回走。
“公子,又要去哪儿啊?容我歇口气吧。”
“行,我先走,你等会儿记得跟上啊。”
流云背对着他黑了脸,听听这说的什么话,合着他就该跟在身后跑断腿是吧。当初若不是报宋将军之恩,他才不来干这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这位爷可难伺候着呢。
他心里虽不怎么痛快,但嘴上仍旧不敢有不满,做奴仆的还是能看清自己的位置,旋即隐去脸上的抱怨,追着金贵主子去了。
“公子等等我,这就来了。”
出来夜逛消食的人散尽,回去的路上再不似刚才拥挤,杨俟清兴致来了哼着小曲儿,一派悠闲自在。
主仆二人慢行经过巷口,恍然听见里面传来细碎撕扯声,杨俟清耳力好,特意多留意了些。
他原本是不在意的,只是撕扯声之外还夹杂着女人的呜咽,尽管声音很小,还是被他双耳捕捉,像是有东西堵住了嘴,一直断断续续的。
夜黑风高,女人啜泣,换做常人恐怕早就躲远了,偏杨俟清是个好奇心重的,他看了周围环境,一举跃上矮墙,朝着黑暗处悄声摸索过去。
流云在后面无奈叹息,还能怎么办,等着呗,谁叫人家是发月钱的。
巷子深处,一个男人手中握着绳子,膝盖跪压下是个瘦弱小姑娘,她嘴里被堵了布团喊不出声,男人正要扯绳子捆她。
杨俟清借着微弱月光看清,随手摸起一粒石子,精准砸在男人后脑上。
“喂,绑人家姑娘做什么,不如来绑我啊?”
男人被吓了一跳,绳子从手中脱落,抬头去寻找声源,旁边矮墙上,一个少年屈膝坐着,挑衅的朝他笑。
巷子太黑,只能看个模糊人形,地上的姑娘也似看到了救命稻草,一个劲儿往杨俟清方向滚动。
“滚开点,别碍事,不然让你走不出巷子!”
杨俟清没将男人的威胁听进去,撑着矮墙一跳轻松落地,不断朝着男人逼近。
看他半点不怕,男人也慌了神,顾不得地上的小姑娘,抽了别在腰带里的柴刀,横在身前给自己壮胆。
“再过来,我就动手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多了丝颤抖,脚步细碎挪动后退不止。杨俟清仍旧逼近,耸了耸肩摊开双手,挑衅意味十足的看着男人。
终于,他大喝一声,柴刀竖着劈向杨俟清头顶,眼看就要见血了,却见人脚下一转,脑袋瞬间远离了刀刃。
正要再攻击时,杨俟清利落抬脚踹在他脚腕骨上,一声咔嚓响后,男人痛苦倒地,抱着腿直叫唤。
小姑娘完全吓懵了,蜷着身子在墙根下,眨着大眼看他们。杨俟清弯腰,捡起掉落在脚边的柴刀,拇指在刃口上划了划。
“哎,白瞎这把好刀了。”
他将柴刀插进自己腰带,被男人吵得有点烦了,正想着如何让他闭嘴,注意到小姑娘嘴里的布团,瞬间有了办法。
他转过身体朝向外面,双手拢在嘴边大喊:“流云,进来。”
得到召唤的流云忙不迭跑来,他取出火折子吹燃,昏暗的巷角总算有了光亮。
“公子,叫我什么事?”
杨俟清大手一指,流云看见了那个小姑娘,许是怕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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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她缩着身体往后靠,无声的流泪哀求。
“给姑娘松开,让男的闭嘴,吵死了。”
流云点头照做,取出她堵嘴的布团,轻声安抚好人后,顺手把布团揉和揉和塞进男人嘴里,完全无视那愤怒的眼神。
“公子,接下来做什么?”
杨俟清刚想开口,巷口又传来脚步声,落脚很轻,只在巷口徘徊。
“刘哥,成了没?咱得走了。”
漆黑的巷子一片沉寂,听不到任何动静,他试探着又喊了一声,依旧没等来刘哥的回答。
“刘哥走不了了,你要不要也留下来?”
不知何时,杨俟清又出现在矮墙上,他晃悠着腿看来人,见他想跑,一个下跳落在他前面,堵住唯一的后路,轻佻问他,“你什么人?”
来人回头去看,这一看惹出了大麻烦来,两人昨日才见过,正是杨树林里要偷玉佩的人,也是今日被追捕的人,乌飞。
杨俟清隐约察觉到不对,他上前要问话,不防乌飞一拳打来,擦着他脸侧过去,杨俟清钳住他小臂,旋着往反方向一拧,再屈膝顶上他肋骨。
乌飞会些拳脚功夫,一手挡下攻击逼退他脚,拳头顺势又要往他小腹上去。
杨俟清冷笑一声,松开一手去握住那手腕,然后将其双手往外侧掰开,乌飞瞬间不能再发力。
“流云,绑人!”
将两人收拾妥当后,杨俟清抱臂走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你们主子不仅偷盗,还掳人么?她是威齐将军什么人啊,是不是特别有权势,能不能引荐我一下,我也想跟着她混。”
地上的两人全然不知所以,一个根本没见过孙乐容,不知道哪儿冒出来一个主子;另一个也震惊那女子居然和威齐将军府有关系,还在疑惑自己何处得罪了贵人。
乌飞被堵了嘴,旁边的刘哥等不及了,连连摇着头,示意有话要说。
杨俟清一个眼神,流云取下了他嘴里的布团。
“爷,您找错人了,我们哪有什么主子,也不认识将军府的人啊。”
旁边乌飞听得此话,终于反应过来,挪动身子将他撞倒在地,他急切的想要开口,可杨俟清没了心思听他讲。
他居然说不认识?难道真不是他们主子?
杨俟清复盘昨日的情景,凶狠的女人与手下全程没交流,看样子好像是去追人的,脑子里闪过不好的念头,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坏了别人的事儿,难怪女子看他的眼神恨不得吃他肉喝他血。
“好啊你,耍我是吧,那礼尚往来,爷今天赏你个大的。”
他先让流云把姑娘送回了家,又提着乌飞二人向威齐将军府去,乌飞不死心,途中还想跑,被一把拧断胳膊,痛的倒吸凉气,再不敢轻举妄动。
“前面是将军府,夜里禁行,赶快退开!”
守卫的士兵隔老远就亮剑呵斥,可行人非但不停止,反而越来越靠近了。
“这位将士小哥,我不找大将军,你们府里有没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我来找她的。”
“胡言乱语,再妨碍值守就抓你们下狱了。”
士兵仍旧阻拦着,倒是旁边的人觉得不对,他提了灯到被绑着的乌飞面前,看了又看,然后回身与其他人低声说了话,拔腿就往府里跑。
一瞬间,周遭的兵将全都围了上来,拔刀指向杨俟清四人,场面陷入怪异的僵持。
流云不明白为什么,脚步不停后退到杨俟清身后,凑在他耳边低语。
“公子,你到底对那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做了什么,看看他们都出刀了。若是等会危及性命,您可一定要亮明身份啊,不然我们都活不成了。”
“啰嗦,我能干什么,昨日可是她甩了我一巴掌,我都没计较什么,她还能有话讲?”
“完了完了,您是做了多坏的事儿啊,才能让姑娘打您耳光。”
流云猜测的话未出,府中乌泱泱出来一群人,为首的身形高大一身黑袍,他左手端拳在身前,右手握着重刀,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旁边正是刚才的士兵。
杨俟清心中有了大概,想来这就是威齐将军陈玉涛了。舅父说他为人端方,一身英气,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后边是昨天见到的姑娘,依然是面无表情,什么都看不进眼的样子,直到借烛光看清乌飞和杨俟清,无神双眼有了焦点,嘴角蠕动像是要吃人。
陈玉涛挥手让士兵退下,将几人打量了一番,又拿着画像仔细去比对了,回头看向孙乐容,她无声点头,这人确是乌飞无疑。
只是,陈玉涛心存怀疑,今日之事并未惊动百姓,画像也没公之于众,这个少年绑着人来是要做什么。
“你既交了我要的人来,是想如何?”
“将军误会了,我是来向这位姑娘赔罪的。”
3. 守株待兔
孙乐容见到他,昨日被按住头的怒气又冲出来,若非见他带来乌飞,恨不能再上手抽他两巴掌,都怨这个碍事精,否则昨日便能知道马家女的去向。
“他们,就是你的赔罪?”
杨俟清踢了乌飞一脚,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前面,他虽有不服但也只能忍气吞声。
“昨日的误会皆因此人行骗,我绝非有意阻拦姑娘。想来是老天也不愿我们有误会,今日竟又叫我碰见他了,当时他正行凶,要绑走一个小姑娘,亏得我发现了才救下人来。”
孙乐容脑中突然警觉,毫无动容的眼神重新看向他,里面泛起防备。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跟踪我?”
字音敲击在杨俟清心头,真是一猜一个准,他还没想好如何编造借口,陈玉涛发话稳住局面了。
“乐容,救人要紧,先带他们进府。”
蜡烛点燃,大厅亮如白昼,空旷被占据满人人焦而不躁,维持该有的冷静。
杨俟清简单讲述抓住乌飞的经过,不忘再次向孙乐容赔罪。
“这个姑娘你们绑去哪儿了?”把二人塞嘴的布团拿开,孙乐容展开马家女的画像一一问询。
两人看了画像,默契的摇头,他们也没见过这姑娘,掳走的姑娘多了去了,若是每个都记得那才奇怪。
纵然他们说了实话,可有人不信啊,孙乐容指骨握得咔咔作响,猛地攥住乌飞衣领,指尖因用力而渐渐泛白。
她强压着心底的火气,最后一次带着耐性讲话,“我从广宁追到瀚洲,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告诉我,她到底在哪儿?”
“哼,我既然被抓进来了,就没想还能善终,说与不说对我来讲都一样。”
乌飞出奇的平静让人看得腮帮发紧,孙乐容终于挥出了拳头却只有微弱拳风扑在他脸上。陈玉涛强扼住她小臂,眼神示意她后退。
孙乐容无法,咽下心中的痛恨,冷眼看着他们被带下去。
长达半个时辰的问询结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他们皆咬死了不知实情。
大厅内只剩他们四人,士兵来传完话后,周遭空气都变得低沉,杨俟清自觉要走,却被陈玉涛拦住。
“时辰太晚,这位公子不如留在府上休息,明日再与我手下说说细节,也好早日找到姑娘们。”
他话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叫人不敢开口反驳,不愧是上战场磨砺过的将军,给人压迫感十足。
杨俟清被迫留在将军府,客房内,他婉拒下人的服侍,独留了流云在身侧。
“公子,你听见了吧,那劳什子将军口气可不小,方才哪里是询问,分明是通知,您的身份贵不可言,还怕我们跑了?”
“可不就是怕我们跑了吗?昨日还坏了人家的事,今日又亲自绑了人送来,谁知道耍什么花招,换做是我也不会放心。”
杨俟清惯会安然处之,本着不白来的原则,他打算先去厨房蹭一顿夜宵吃,再泡个热水澡回来美美睡觉,“对了,身份一事不许提,让我知道了你就滚回宴京吧。”
“知晓了知晓了,您是主子,我还敢不听嘛。”流云在他走后才小声抱怨,认命的替主子整理东西去了。
这一夜有人安然入梦,有人整夜难眠,地牢中各类刑具用了个遍,乌飞仍旧不肯透露丁点儿消息,他一口咬定没见过马家女,反倒是刘望那边扛不住打松了口。
陈玉涛过去时,孙乐容已经在牢房里了,见着他来,迫不及待让刘望开口。
“不管二位信不信,我的确只是小喽啰。”
他们是一个专门拐卖姑娘的组织,由豫国人与西尧人合伙。
这种生意豫国朝廷管得严,一直是买卖同罪,他们即便得手也难转卖出去,只好把主意打到别国。西尧的人野蛮粗糙,最喜欢豫国这些温柔小意的女子。
组织里的人游走于各州城之间,找准时机掳走落单的半大姑娘,为防被人认出来,他们还会不定期互换地方。成事之后再统一带到瀚洲,由指定的人送去西尧。
刘望负责的便是瀚洲附近的生意,而乌飞是这次指定的送货人,后日他就要与人碰头,接手运送到西尧的女子。
刘望也是跟乌飞相熟才听到点消息,至于更多的就不清楚了。
线索短暂出现后又断了,知道内情的乌飞死活不开口,除了后日的碰头,他们手中再也没有别的消息。
出了昏暗的地下牢房,孙乐容无助的抬头望天,萦绕鼻尖的血腥恶臭味散尽,她深深吸了口气。
陈玉涛叫来手下副将,“你去查查乌飞的户籍,顺便看看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尽快来报。”
那人领了命立刻着手去办,威逼不管用,那就来点温和手段。这边事了,军中有人来禀,陈玉涛转头去处理公务了。
孙乐容独自走在小道上,脸上严肃不改,当脚下的石子再次飞出,她突然转身,朝着牢房疾步而去。
“刘望,你有没有当过送货人,或者知不知道其他人交接的地方?”
被打的皮开肉绽的人好不容易得到休息,刚在干草堆上躺下就被人叫起来,见到孙乐容那刻失了魂儿,以为自己还要遭罪,却不料她只是来问无关紧要的问题。
刘望犹豫的点头,再不敢躺着,爬起来规规矩矩跪在旁边。
“把你知道的情况全部告诉我。”
刘望大概明白了,她恐怕是想借后日的机会下手。
“姑娘,每次需要送人时都是他们单独联系,地点也都一直在变换,哪怕有一点变故他们都不会现身。”
他明显的暗示,就差没直言了,套不出乌飞口中的信息是不会得手的。
可孙乐容不理会他的劝告,取了纸笔将他说的情况记下,转身就出府直奔目的地。
不巧的是,她在回廊处又瞧见了厌烦的少年,尽管他朝自己挥手,孙乐容也丝毫不理会,目不斜视地经过他。
杨俟清想跟上去,大门处的守卫拦住他去路。
“将军有令,公子还请回去,不要离开将军府。”
嘿,留他一夜还不够,又要再来一个白日么,早知道就听流云的,把他皇子的身份亮出来,料威齐将军定不敢再为难他。
只是想归想,他却不能真的借皇子身份作威作福,正门不让出,他就走其他门,多大点事儿啊。
杨俟清简单转悠一圈,很快找到一处低墙,趁着守卫没巡逻过来,立马蹬地飞上墙檐,转瞬就消失不见。
大街上人来人往,孙乐容身陷其中,她低头看着纸上地名,先去了第一处。
瀚洲最热闹的就是这条街,少有的几家金玉铺子开在里面,周围的成衣铺、脂粉院次序排列,成了女子们最爱踏足之地。
一家开在街尾的妆铺是刘望说的交接点之一,旁边有颗粗壮大树,枝叶太过繁茂向下垂至街道,遮挡了不少视线。拐过这家铺子便是双泉街,若是生出意外,也能快速脱身,好一个来去自如的地方。
顺着双泉街向前,孙乐容去到上福街,那里多开吃食店铺,饭点儿可尝尽各种美食,闲时可喝茶饮酒,一天下来无论何时都是人满为患。
孙乐容走进一家很大的饭馆儿,这地方是刘望碰巧发现的,上一个接货去西尧的人是他好兄弟。那天他得了银子来庆丰楼庆祝一番,无意间发现好兄弟在与人交谈,后来私底下问才知是在交接。
庆丰楼是全城最大的食肆,每日进进出出的食客超百余人,若真要挨个去查,也颇费时费力。
孙乐容不自觉走到门口,立刻有堂倌儿迎上来,热切地邀她进店,嘴里麻溜儿念着招牌菜。
她本不饿,可闻到飘来的各种香味,还是忍不住吞咽口水,几乎本能的跟着进了店。
不到正晌午,店里人不算多,但因二楼整层被人定走了,只一楼大堂也坐的满满当当。
一时找不到空桌,孙乐容正欲走,不料有人叫住了她。
“孙姑娘,来这儿一起。”
店里有些吵闹,杨俟清放开嗓门叫她,引得周遭的人全都看注视她,没再思考他如何出来的,孙乐容转身冲向外面,生怕晚一步就颜面尽失。
可杨俟清惯会死缠烂打,这姑娘三番两次不搭理他,反而让他来了兴致。
“挺喜欢跑是吧,我还偏不让你如意。”
他人高腿长,三两步追上孙乐容,横身挡在前面。
“前日多有得罪,姑娘生气是应该的,这顿我做东,给个面子吧?”
说着他竟然上手拉人,孙乐容早就想再给他一巴掌,手随本心,重重打在他手背,如茅竹条抽打的痛让他紧了紧拳头。
这点动静引来更多的人看热闹,她不想再被注视,只能被迫在杨俟清对面落座。
“小二,把你们的招牌菜都上来,再来壶好酒,快点的。”
等着上菜的间隙,孙乐容不想与对面的人交流,遂摸出了那张纸继续研究,上面还有两处地点,下午再去看看。
“哟,姑娘挺会玩啊,都是瀚洲顶顶热闹的地方。”
杨俟清不知何时坐到她右手边,探着脑袋瞧她铺在桌上的纸,孙乐容不悦的斜觑他一眼,将手放在剑身上,无声的警告逼退杨俟清,他老实的坐了回去。
“我就不小心看了一眼,孙姑娘怎么又生气了。”
“等等,你刚才说,这上面都是热闹的地方?”
杨俟清见她重新提起话头,也打开了他的话匣子,滔滔不绝地介绍每一处。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瀚洲,从前就把瀚洲逛了个遍,对那几处地方也算熟悉。
孙乐容听完,心里有了猜想,看来交接的地方都在几处热闹街市,应是便于掩藏,如此一来也算有了蹲守的地方。
等所有菜尽数上完,孙乐容简单刨了几口饭,对面的杨俟清还没放筷,她出于基本礼仪等到对方吃完。
正无聊之际,听见外面传来钟声,因钟楼建在城中心处,声音不算响亮,但他们知道已经午时整了。
钟声后约摸一刻钟,杨俟清满意的放下筷子,桌上大部分菜肴都进了他肚里,孙乐容利落起身,如来时那般痛快离开。
“孙姑娘且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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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付钱吗?”
杨俟清一时没反应过来,逐字理解完她的话,又气又好笑。
“孙姑娘,你真误会了,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要回府,能不能把我也稍进去?”
这话一出来,孙乐容就明白了,他是偷偷溜出来的,只怕已经被士兵察觉了。他想借自己做掩护,否则回去又说不清楚了。
孙乐容咂舌,合着在算计她啊,男人真挺狗的。他先是害她失手,虽说后面将功补过了,可心里到底忍不下。
“我不回府,你自己想办法吧。”
“没事儿,你去哪儿,我也一块去。”
杨俟清没听到她回答,只当她已经答应了,结了账后乐呵呵的挑眉,示意她先走。
一路上穿过了几条街道,大街上倒是没什么人,只是太阳有些大,他们迎面对上,难免被晒的皮肤发红,汗液在额头上快速繁衍,最后积聚成几小粒。
“孙姑娘,你先走几步,我稍后就来。”
在日头下艰难前行,孙乐容本就心焦,都没回头看一眼,脚步不停的往前走。
杨俟清小跑去旁边的小摊,一个小姑娘在招揽客人,她卖的正是帷帽幂篱,挑挑拣拣选了一顶竹编斗笠,又遮阳又透气。
“小姑娘,收钱。”
小姑娘招呼完上一位客人,回头看见他惊讶叫出声。
“恩人是您!”
杨俟清的眼神终于落在小姑娘脸上,有些熟悉啊,可他在瀚州并未结识过姑娘,孙姑娘还是第一个呢。
姑娘,姑娘?对了,昨天晚上他救了个小姑娘来着,从身形来看,好像是她吧。
“你是,昨晚的姑娘?”
“我叫贺鱼儿,昨晚多谢恩人救我性命,此等大恩无以为报,我……我给您磕头了。”
小姑娘哽咽着声音,作势就要往地上跪,好在杨俟清及时扶住了她。
“怎么不在家中休息,你爹娘呢?”
小姑娘来不及回答,就被一股蛮力拉至后方,身形高大的汉子顶了上去,警惕看着杨俟清,一旦他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就会立刻上来扭断他脖子。
“哥,他是昨晚救我的恩人,你别吓着人家。”
听完贺鱼儿的解释,贺家大哥才松懈下来,实在是怕昨晚的事情再发生,如今谁靠近他妹妹都不行。
“恩人见谅见谅,我实在怕又出现歹人,得罪之处还请您不要计较。”
杨俟清不在意他的无礼,这种事情情有可原,只是那姑娘的脸上还带着伤痕,却仍旧出来摆摊,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今天本来该嫂嫂来出摊,可是我娘病了,侄儿又年幼,只好留了嫂嫂在家。不过,我哥会陪着我,他在前面的木匠铺里做学徒,得空就过来照看我。”
杨俟清想起什么,他叫小姑娘等一会,跑着去叫前面的孙乐容。这姑娘昨晚接触过刘望,说不定会有些别的消息。
事关紧要,孙乐容没有犹豫跟着来了,他们停在推车旁,听贺鱼儿说昨晚的事,刘望绑她时没怎么说话,都是些威胁的字句。
“对不住你们,当时我太害怕了,什么也没听进耳朵里。”
似是想起了当时的绝望,她的身体又开始颤栗,贺家大哥心疼的拍拍她,给予无声安慰。
“多谢你告知消息,”孙乐容见她状况不好,及时止住对话,“往后不要再想了,他们会遭惩处,你只需好好生活。”
贺鱼儿缓了一会儿才慢慢恢复,她哥又回木匠铺里,恰巧有人来看帷帽,便去照看生意了。
孙乐容瞧见摊子上的斗笠,在荷包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悄悄将它放在桌上,另一手拿起一顶斗笠,戴在头上迎着太阳离开。
“欸,孙姑娘你……”
杨俟清本是要给她买的,谁曾想人家自己付了钱,见人逐渐走远,他没再耽搁,又在碎银旁多放了一块,遗憾的将手中斗笠戴在自己脑袋上,快步跟上去。
在城中绕了一下午,孙乐容将刘望说的几处地方都走了一遍,除却热闹外,她暂时没想到别的共同点。
地方确定了,可时间呢?他们会选在什么时候?
眼前的四烟坊是最后一处繁华街道,走了一下午腿也有些乏,干脆找了处茶棚歇歇脚。
强劲的日光逐渐隐落,舒爽的凉风在傍晚限时回归,孙乐容摘下斗笠,整齐的发丝挂落几缕,更添慵懒之意。
老板将清香的热茶摆好,收了托盘要回灶间,冷不防被杨俟清叫住。
“请问老板,现在几时了?”
“估计要到戌时了。”
他刚说完不久,熟悉的钟声响起,戌时已至。
“您瞧,确是戌时了,每日这钟声一响啊,我就要收拾棚子回家去了。”
钟声照例响了三声,孙乐容本来没太在意,但老板的话让她思绪清明,手中只喝了一半的茶水被搁下,她起身不知疲惫的往将军府赶。
“别喝了,走。”
这一次她倒是没忘记杨俟清,或许是看他也发挥了一点作用。
4. 圈中套
孙乐容走得突然,杨俟清不明所以,但还是结了帐主动跟上,他们气喘吁吁到府门前,恰好遇见从军中回来的陈玉涛,几人一起入府。
“姐夫。”
“进去说。”
孙乐容将写有地点的纸条展开递给他,道出自己今日的观察,按着她掌握的线索来看,后日碰面之处很可能也在其中,至于时间猜测应该是午时整。
钟楼一日只敲三次钟,辰时初、午时整、戌时初。一头一尾的时间对应城门开关,那时街上行人稀少,对乌飞他们而言不利于隐藏,风险太大,只有午时的热闹才便于他们藏身。
“有城中舆图吗?”
士兵拿了地图过来,孙乐容将几处地点一一标注,又画出几个新地方,陈玉涛接过一一细看。
“图上的地方均有两个相似点,一是处在闹市,便于他们隐藏脱身;二是都能听到钟楼的钟声。钟楼老旧,发出的钟声只够附近范围听见,他们以钟声为约定碰面。”
陈玉涛手指来回搓捻,眉头微皱起,他在思考合理性。
“地方太多了,即便知道是后日午时,我们不可能同时埋伏全部地方,还得缩小范围。”
“其实你们手上不是还有乌飞吗?他肯定知道在哪里碰面吧,拿这些地点去试试他不行吗?”
他们这才发现杨俟清还没走,今日已经去查了他身份,只是普通百姓,也与乌飞二人也无牵连。
“昨晚事出有因,得罪小兄弟的地方还请见谅,明日便可离开了。”
“那就多谢将军了,刚才的办法或许可以试试……我就先回去了。”
杨俟清要走,酉双正巧过来。
“将军,夫人在花厅摆了晚膳,命奴婢来请将军、小姐先用饭。”
“也好,小兄弟一起吧,你二人奔走一天了,先去垫垫肚子,我稍后来。”
这顿饭来得及时,杨俟清正愁肚子空空,大将军相邀怎会拒绝,他与孙乐容一同跟着侍女去了。
将军府有众多回廊,两侧种满了名贵花木,瀚洲天干,能养活它们可不太容易。
孙乐容知道二姐爱花,总是愿意花费精力财力养着它们,从前在宴京时,二姐的簇锦园最是花意烂漫,她出嫁后,母亲也时常派花匠打理着院子。
“乐容,快来。”
“二姐。”
“打扰夫人了,我也厚着脸皮来蹭个晚膳。”
“是我思虑不周,没料到你与将军在一处,快快入座。”
旁边婆子怀里的稚子是孙满容的儿子,小孩子像是发酵好的白面团,软乎乎、白嫩嫩的,小短手指揪着垂帘玩,上面的流苏晃来晃去逗得他笑不停。
婆子转身行礼,小孩子瞧见不太熟悉的孙乐容,眼睛直勾勾看着她。
“小面团儿,不识得小姨了?”
孙乐容拍了拍手,就要去抱他,可小孩子认生,偏不往她怀里去,扭着身子去找自己娘。
“什么小面团儿,我们有好听名字,叫陈新竹。”
好一个简单明了的大名,孙乐容没听,自顾自地叫小面团儿。
“你这么喜欢孩子,何不早些成婚生一个。”
“我只喜欢别人家的孩子。”
她一句话噎得孙满容无从开口,只低声斥责了一句,也随着她一起逗弄孩子去了。
小孩儿玩性大,孙乐容逗弄了几下,就成功把他骗了过来,可惜还没抱热乎,陈玉涛一身常服走进花厅,小面团儿伸手扑进爹爹怀里,小手胡乱抓着他爹的脸。
“好了,快来用膳吧,不知道杨小兄弟偏好什么口味,也只备了些爽口小菜,若不合胃口,叫了厨子来重做些。”
“夫人哪里的话,这些已经很好了,长时日在外还吃不到呢。夫人将军也不必客气,直呼我名俟清便是。”
热闹的花厅里他们围聚桌前,一道享用着鲜香饭食,少有的惬意时光让几人暂时忘却棘手事,沉浸在一片温馨中。
晚膳用尽,孙乐容抱过小面团儿哄了会,竟将他哄睡了,孙满容只好带他回去睡觉,留剩下三人继续商量事情。
“今日我派了人在城中打探,他们一行人不少,定是需要个落脚的地方,客栈花费太高,他们极有可能会租下一间小院子,也便于躲过排查。”
这里是豫国边城,陈玉涛上任后,经常派兵对客栈酒楼等地方进行搜查,以防别国奸细混进城中。
今日他细想了一遍,若他是贼人,定不会选择客栈落脚,租赁屋舍无疑最佳,只希望明日能有好消息传来。
“若是能找到他们的落脚点,被掳走的姑娘们就有下落了,兵分两路也好,姐夫你这边继续找窝点,至于后日碰面的地方就让我去查。”
“孙姑娘,将军,此事也有我的原由,若是信得过我,就让我与你们一同行动。”
孙乐容是决计不可能答应的,陈玉涛却认真思考了他的提议,乌飞是江湖人,严刑拷打之下他亦不曾透露,或许可以让他们去试一试。
“也好,那杨兄弟跟乐容一起吧。”
从花厅离开时已经很晚了,杨俟清像是不会累不会困一样,不管跟谁都能聊上几句,给他们提灯引路的侍女头都快埋进地里,还是逃不脱被“纠缠”的命运。等将他送到房门口,孙乐容听到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让她嘴角上扬有些憋不住笑。
“好了,不用送我,你自去做事吧。”
侍女当然乐意,连声道了谢欢欢喜喜离开了,孙乐容也趁月而归,后知后觉感到疲乏,难得的倒头就睡。
“公子,您回来了,将军府可有为难你,今天没受伤吧?”
流云一整日都待在屋里,生怕公子溜出去被人逮住现行,如今见到人好好的回来,还有些难以相信。
“看什么,不用担心了,我没事,明日还要跟孙姑娘去讯问犯人呢?”
流云不知道自家公子使了什么手段,让将军府的人对他转变了态度,满脸透露着钦佩。
将军府很快陷入寂静,除了守夜的士兵们,连园子里的小猫也在安睡。然而,地牢中的乌飞例外。
他静静感受时间的流逝,快了,等到了后日,一切如计划的那样发展,相信会有好消息的。
瀚洲城中,最顶尖的客栈内,一间不起眼的屋子还亮着烛灯,两道影子映在窗扉上,一站一坐。
“老大,今天他们拿着画像核查,是不是找的乌飞,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被叫老大的男人盯着桌上的纸条,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现在他只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他拿起纸条放在烛火上,向上扑起的火舌引燃白纸,一点点引它化为灰烬,直到只剩最后一角,男人及时挪开,保留下两个字符,他把残纸递给随从。
“告诉他们,可以行动了。”
那人得令,用黑巾覆面后离开了客栈,一路飞檐走壁,身形融进无边夜色之中。
“公子,公子,起床了,公子?”
屋内,正做着美梦的人离开梦境,睁开眼周围是普通的家具陈设,他揉了揉眼睛静躺着醒神,外面的催喊声还没停,房门被拍的砰砰作响,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他将床边小几上的衣物顺手扔了过去。
“吵死了,我不聋听见了,再吵就罚你一辈子留在瀚洲。”
话毕,门外果然安静下来,等到他完全清醒,才慢悠悠捡了衣服穿上。
朝阳已经透过门窗缝隙照进屋里,一条条金光在地上勾勒画卷,今日又是大好的天气。
杨俟清活动完身体,拉开了房门,流云盘腿席地坐下,百无聊赖地数着树上的鸟儿,他旁边放着热气散尽的洗脸水,以及浓稠的白粥。
“您终于起了,水都放凉了。”
嘴上虽然在抱怨,但还是老老实实的伺候他洗漱,杨俟清痛快喝完白粥,一迈腿潇洒的跨出院门,瞧着竟比树上五彩的鸟儿还要神气。
“孙姑娘,早啊。”
孙乐容本来准备去地牢,但有人来报说疑似发现了乌飞落脚的客栈,陈玉涛不在府中,她正打算自己去看看,谁料杨俟清来了。
“你这是要外出,难道有消息了,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容她拒绝,杨俟清已经走到大门,还不忘回头催促她快点。
孙乐容无法,看来今天也只能和他一起了,聒噪就聒噪点吧,就当是她从前养过的折耳小狗。
在靠近南城门的一家客栈,店主提供了关键信息,说是二楼拐角房间的客人已经两夜未归,对比了士兵给的画像,确是乌飞无疑。
房门打开,屋子全貌一眼看清,桌上还放着简便食物,一个黑色包袱搁在床尾,里面有少量银票和几件衣服,所有东西尽数看完,倒是没什么奇怪的。
孙乐容要走,偏头看见杨俟清凑在燃尽的油灯前,双手撑在膝盖上,弯了腰看的异常认真。
“看什么。”
“这里有……一个半字。”
孙乐容凑过去,她不想在人前做出这种奇怪姿势,伸手将灯盏端了起来,引得杨俟清不断靠近。
蜡烛燃尽后里面剩了少许浑浊煤油,外沿有指甲盖大小的白纸,看痕迹应该是没烧完残留的,上面的确是一个半字。
她取了头上的银钗,小心将纸挑了出来,顺手想擦在衣服上,终归没下得去手,杨俟清一眼看明白,默不作声地把胳膊伸了过来。
“擦我这儿,姑娘家还是干净些。”
字符破损得不算厉害,有一个完整的街字,它上面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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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字符,勉强能看个大概轮廓。乌飞既然要烧掉它,说明这是极重要的东西,又发生在这个节骨点上,综合来看,只能是他与同伙约定的见面地点。
会是什么街呢?
“隆兴街吧?”
“像,城中几处地点,只有这个兴字最像,有可能就是这里。”
“没事,等会儿回去诈一下乌飞,看他什么反应。”
他们将房内所有东西带走,回府时遇见了回来报信的人,调查乌飞有结果了。
他家中已经无人,全家在三年前死于非命,痛苦折磨之下,他见不得别人家庭和睦,恰好有人拉他进来这行,从此干起了贩卖人口的生意。
看来亲情感化的办法也对他没用了,难怪能死扛着不松口,原来是毫无念想。
牢房中,乌飞被绑在木柱子上,一身尽是鲜血浸染过的,裸露的伤口处皮肉向两边绽开,甚至已经发炎流脓,他这几日过得实在是惨。
但即便此等痛不欲生的境况也没有背叛同伙,有这样顽强的毅力偏偏不干正事,白白浪费了天赋。
“我知道你什么也不会说,我们呢拿你也没办法,只要扛到明天,你的同伙就安全了,对吗?”
乌飞仍旧无动于衷,任孙乐容自说自话,他得等,等到那份恰到好处的证据出现,他才能动,这是他与老大的约定。
“孙姑娘别跟他废话,实话告诉你,我们已经明白了,隆兴街,午时整。”
乌飞脸上的震惊做不得假,虽很快隐藏起来,但还是被捕捉到,杨俟清得意的笑,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孙乐容忽然想起自己的四师兄,同他差不多的年纪,整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行,结合他二人来看,大抵这年纪的男子多是如此吧。
得到想要的信息,他们也不愿在阴暗狭小的牢房多待,只吩咐好生看守乌飞,然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此地,只剩乌飞望着他们的方向怔然发愣,随后是轻蔑的笑。
整个下午,陈玉涛都没回来,看来是那边也有了新的进展,孙乐容提前去了隆兴街,她把所有可能的交接地点全都找了出来,然后画了简单示意图。
等到府里众人用罢晚膳,孙乐容去找陈玉涛,书房内依旧没人,站在门外将布防图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遗漏的地方。
“啧啧啧,孙姑娘,你别告诉我这是……防守图?”
嗯?这人怎么神出鬼没的?
“你一眼就看出来了?看来我画得还可以。”
孙乐容怎会听不出他的揶揄,只是假装不明白,顺带着又夸了自己。
“来来来,我让你看看真正的布防图。”
杨俟清一通勾勾画画,很快一张详细精密的图在笔下呈现,就连什么地方应派驻几人,每条线路贼人可能逃跑的方向都标注了出来,其详细程度不亚于军中所用的防守图。
孙乐容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点厉害,手中图纸还没看完,就被人夺了去,陈玉涛回来了,他只看了一眼就来了兴趣,一边细看一边问话。
“听说你们找到地方了?”
“嗯,这是,他画的,姐夫明日派人守着各处,那人定跑不出隆兴街。”
“行,明日我给你人,你亲自去把他抓回来,我另有要事。”
孙乐容摩拳擦掌,等不及明日去抓人了,她终于可以带着好友归家,这段时间来的辛苦都不算白费。
杨俟清没走成,他被叫住了,分明已经派人去查过少年的身份,并无任何异样,难道是有他无权探索的秘辛?
在看到手中图的那一刻,陈玉涛此刻不得不重新审视少年人,他的意图,他的立场,甚至有些后悔让他参与此事。
“这种图非常人能画,想来杨兄弟也是身份尊贵,我只问一句,你目的为何?”
杨俟清隐藏了一路的身份,就连路引都没问题,倒是没想到被一张图出卖了,不得不佩服陈玉涛的犀利与警觉。
“将军好眼力,我是有身份。但今日,我只为那些可怜姑娘们。”
他眼中全是肯定,丝毫不躲避陈玉涛带有震慑意的双眼,他们在一片寂静中无声较量。最后,陈玉涛率先低头,他相信了,少年的双眼一片赤诚,坚定而无畏。
“明日还请兄弟帮个忙……”
杨俟清路过后院空地时,孙乐容正在那里练剑,为明日做着最完美的准备。
她身形纤细灵活,不断翻飞腾跃,端的是利落飒爽之派,使的剑招虽没有重力给人的踏实感,但快准狠的风格也让人难以招架。
月亮出现在头顶,利剑反射月亮光辉,熠熠白光穿梭于竹林中,无端增添了清幽意境。
杨俟清这一次没有上前叫住她,在挥剑的飒飒声中静默离开。
5. 师兄
几日前,湖城杨树林外,刚施巧计逃脱的乌飞并未趁机离开,他暗中折返回去,看见跟踪他的女人与少年交手。
从头到尾,他的眼神都只落在女人身上,便是让他在奈何桥头饮了孟婆汤,他也不会忘记那套剑法。
八年前,家中四人死于非命,凶手用的就是这套剑招。
那日,他碰巧外出才躲过这一劫,等欢欢喜喜提着肉回家时,整个人被吓到失语,爹、娘、大哥,还有小妹妹,一家人了无生气的躺在地上。
鲜血流出体内,混在一起浸透了满院子,一地的红色刺痛他眼睛,痛到无法睁眼。
最让他悲愤难平的是官府没有找到凶手,多次申冤无果后,只好自己雇人寻凶,他花了所有家当,最后得到闲山宗三个字。
他一路找了过去,与真凶交手中见他用了一样的招式,乌飞不甘心,拿命去博一个真相,可山门宗主宠爱其子,使了手段保下他,乌飞再没办法报仇了。
他寻死的时候,老大聂申救了他,看中了他一身功夫。
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早无对人世的渴望,在重塑心性时也变得心冷无情,什么狗屁良心他全都没有了,于是,乌飞就此跟着聂申干起了损阴德的遭烂事。
湖城一见,乌飞立刻找了兄弟去查孙乐容的身份,方得知她是闲山宗的人,是山门宗主最疼爱的小徒弟,整个闲山宗都是他的仇人,遇见了没有不杀的道理。
当年不能手刃仇敌,他含泪咽下苦痛,如今也要让别人尝尝滋味儿了。乌飞知道,这可能是自己为数不多的报仇机会,但仅凭他无法制服孙乐容。
无奈,他只能恨恨离开,转念一想,女人既然是跟踪自己,那必会去到瀚洲,不若在那里解决她!
乌飞一到瀚洲就与老大先碰了面,可他愁容不展,显然是遇到了大麻烦。
“大哥,有什么事不妨说出来,做兄弟的也好替你想办法。”
其实,他根本不在意他的麻烦,只希望能借他手除掉孙乐容。
“西尧那边,要派人来了。”
大哥手中的信摊开在桌上,上面赫然写着西尧人抵达的时间,正是明日。
“西尧人是来做什么?”
“做什么?抢生意,还能干什么,这群狼一来,我们的肉可就少了。”
如今,他们同西尧人的生意做得正热,卖去一个女人就能得几十两银钱,惹人眼红也是无可厚非。
只是没想到西尧人这么快就要来分利,真让他们来了瀚洲,保不齐会建立自己的生意线,到时候他们的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行了,你先把这批货物带过去,剩下的事回来再说。他西尧且先进了这瀚洲城再来谈条件吧,实在不行咱们就一不做二不休。”
聂申的手按在割肉用的小刀上,恶狠狠剁下一块小排,乌飞照他话行事,提前去联系了兄弟们,却在城门口遭遇难题。
不知为何,威齐军处处戒严,城门进来容易出去难,乌飞后知后觉,就连街上都多了些巡查的士兵,可昨日尚未如此。
他知道定是出了变故,极有可能与他们有关,果然,他蹲守在将军府附近,追了他一路的女子从里面走出来。
如今看来,出是出不去了,他重新将姑娘们藏起来,然后回去向聂申复命,同时,也想到了取孙乐容性命的办法。
“大哥,为今之困,小弟有一计可解……”
他将孙乐容追来一事全盘道尽,又着重点出了她与威齐将军府的密切关系,他大哥并非常人,仅凭这一句话就琢磨出他的意思。
“你是说,杀了那女的,嫁祸西尧。”
“反正西尧人马上进城了,大哥拼死拼活数年才有了今日的生意,凭什么他西尧就要来分一杯羹,我也实话跟你讲了,当初家里遭难,本以为这辈子报不了仇了,可今天有机会了,怎能再错过。”
乌飞将自己的计划道出,他会假意被捕,然后用线索引诱孙乐容去到约定地方,届时让他大哥解决掉他们,再来个栽赃陷害,死无对证,西尧人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这口黑锅。
如此一来,威齐将军怎会轻易放西尧人入城,他们也就休想接手生意了。
眼看自己的利益保住了,聂申眉头轻松,只是脸上装作一副不舍,假模假样的劝着乌飞。
“唉,我兄弟二人真是命中注定有此劫,兄弟放心,我定会杀了那女人,为你和你家人报仇。”
“大哥不必多言,只盼你千万得手。大哥也放心,当初救命之恩未曾得报,我定不会将您牵连进来,必会守口如瓶。”
乌飞是铁了心要拉下孙乐容,哪怕把自己也折了进去,但他毫无后悔胆怯之意。
那日晚间,他碰巧在巷子里遇见了杨俟清,少年人聪明,几下就猜透他有问题,这也合了他的意,省的再花功夫去引诱孙乐容,之后的事情如他所计划的那般顺利进行。
……
将军府经过一晚的准备,时间很快到了第二日,这一天府内灯火早早亮起,三队人马各自去往人物地点。
辰时钟声响起,孙乐容带人踩点进入隆兴街,所有人隐匿在人群中,早早占据了关键位置。
一整个上午都无事发生,提心吊胆的熬到午时,刘望从街尽头过来了。
今日晨起,孙乐容去看了乌飞,可他不改脾性,连眼都没睁,她只好带了刘望过来,反正按他所说,每次交接不看人脸,只凭信物。
他手上拿了皮革水壶,壶口用柳枝儿编了个环套住,在气候稍干燥的瀚洲,携带水壶是最普通不过的事,大街上随处可见,但加了柳枝儿拿在手心的几乎再没他人。
孙乐容跟在刘望身后,装作闲散逛街的人,这里岔道太多,一个不留神就有可能跟丢人,她不敢分一点神,好在也有了点跟踪人的经验。
不妙的是,午时已过一刻,刘望马上要走到街尾,可对方始终没有出现。
焦虑融进太阳炙烤着所有人的心,手心因紧张冒出的汗盖了一层又一层,刘望每向前一步,他们脸上的失望便多一分。
终于,他磨磨蹭蹭到了最后的小棚子,还是没有人出现,今日的一切全都白费了,可到底哪里出错了呢。
孙乐容脑子很乱,她想不清楚,总觉得有东西错失了,前面一切事都很顺利,每一步都能找到线索,可为什么今日毫无进展。
武夫长扮作条豆腐叫卖的小贩,他看向孙乐容请示接下来的行动,时间已过,他和一众兄弟不能白白等下去了。
“先撤一半人走,再过一刻钟还不见人,就带刘望回去。”
于是,身着普通粗布衣的士兵们有序退出狭窄街道,孙乐容脸色发青,口中说不出一句话来,五指不断摩挲着剑鞘上的凹凸纹路。
最终她不得不妥协了,今日又是白费。
“诶,你……”
就在她下令离开的前一息,有人撞上刘望,示意他往旁边巷子去。
孙乐容来不及开口,悄悄追在后面跟了去,余下的数十名将士紧随其后,各自摸上暗藏的武器,朝着小巷子蜂拥进入。
里面弯道甚多,七拐八绕也不知走到了何处,孙乐容不敢掉以轻心,逐渐落了后。
前面,刘望被带着快速前行,来碰面的人他并不认识,但心底发毛的感觉逐渐清晰。
聂申突然停下,几次拐弯已经到了他不知道的地方,刘望在那人几步之外停住,转过身去看身后,孙乐容还没追上来。
“你就是刘望么,看来乌飞说的没错,你果然会背叛我。”
一句话将刘望吓得再也站不住,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贴,嘴上只顾着哀求。
他只是想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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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也不可能一口道尽组织秘辛,谁料如今还是逃不脱,他命苦啊,怎就摊上此等祸事。
对面的人没有废话,他知道以孙乐容的速度,赶过来也不过是前后脚的问题。
刘望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跑开,刚迈开脚,就觉腹下一阵疼痛,染了血的铁剑在他身上开了个大口,霎时间鲜血如注,他用双手死死捂住前面,但后面的口子又顾不上。
孙乐容赶来时已经晚了,刘望朝她伸手求救,她没办法看着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咽气,本能上前。
但,那凶手也丝毫不惧,看见她过来,从后腰摸出一柄小飞刀,唰一声扔向她快碰到刘望的手,孙乐容闪避开。
面前之人最终栽倒在地,嘴巴不甘心的蠕动了几下,慢慢没了气息,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再没人能听见。
气氛随着刘望的倒下越发剑拔弩张,孙乐容明白眼前之人不是善茬,并不轻易出手,她在等身后的援兵赶来,可毫无动静。
“不用等了,他们早就被我的人引开了,姑娘,实在是你必死无疑,我也没办法心软了。”
孙乐容听不得他说话,自十四岁起她便在江湖闯荡,也算是有了点傲骨。她从来不需要谁的心软让步,当即不再犹疑,右手缓缓拔出佩剑柳叶。
她脚下生风,直捣男人面门,被他侧身避开后,顺势向右横劈,他终于被逼得出刀,那是一把直背直刃、薄刃厚脊的障刀,男人强劲的臂力将它舞得铮铮有声。
在力量的压制下,孙乐容隐有颓势,她重新撤回到方才站立之地,沉下心来抬剑摆式。
她双眸紧盯聂申,几个上步点剑皆被错开,只能顺势反撩,剑身击打在对方刀刃上,碰撞发出清脆的噌噌声。
一个转手间,刀背寻住机会压住薄剑不断向下,孙乐容拧腰法力,双手死握剑柄向上顶住。蛮力对抗非她之长,索性放弃抵挡,在刀背落到肩上时向后翻身,之后剑鞘内天蚕丝飞出,绕着男人死死缠住。
聂申料到不妙,一手反摸腰后飞刀,从下往上向着那段空余的蚕丝投掷出,一道亮光晃过,透白蚕丝瞬间崩断,孙乐容受惯性后仰数步。
他身上尽是血痕,可丝毫不受疼痛影响,趁胜追击握着障刀逼了上来,孙乐容被击倒在地。
那把障刀的刀尖正要戳下,孙乐容蜷身向后翻转,惊险躲过后迅速起身。
攻守情势即刻转换,聂申携刀猛然上前,孙乐容脚下不断后撤,右手的剑硬生生在一阵劈砍中拨开障刀。
后面是坚硬石墙,她再不能后退,格挡住划向脖颈的利刃后,一脚蹬上墙面借力,身体顺势而出,剑尖点上男人肩头,一汩红色细流喷泄而出。
男人反应也快,他将肩膀从剑上撕扯而出,一刀挥开细剑,同时一拳锤击在孙乐容左上胸。
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孙乐容踉跄倒靠在墙面,下一瞬,刀刃就要横在颈侧强烈跳动的血管上,惊心动魄间,一把铁质折扇从后袭来,速度快到肉眼难见其踪。
“欺负我家小师妹做什么,不怕她师兄师姐找你麻烦么。”
聂申回头
首看清来人,后面的孙乐容以剑作拐,撑地而起。
“三师兄!”
“小容,是师兄。”
罗矾山几大步走到她身边,动作温柔的扶她站好,爽朗笑意让人心安。从小到大,无论她闯了什么祸,三师兄总会无条件为她兜底,好像只要见到他,所有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
二对一的场面胜负已分,师兄妹二人默契配合,很快就将上一秒还威风神气的男人拿住了。
孙乐容将男人绑好交给了赶来的士兵,她跟在罗矾山身边细说着一路发生的事,二人一路走回将军府。
“我们小容真是了不起,竟能一个人追这么远,回去可要让师父好好夸夸你。”
6. 西尧人
孙乐容这边完事的时候,另两边也一切顺利。
西尧人进入瀚洲的消息不止乌飞等人知道,陈玉涛亦收到了消息,手下暗探报上来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
几个西尧人的通行本上写着来瀚洲经商,可观察数日,他们并未经手商事,反而一直在暗中和豫国人联系,陈玉涛领兵数年早炼就了非常人所有的敏觉,他派手下暗中盯紧西尧人,果然发现他们在与掳走姑娘的贼人联系。
这样也好,将他们一网打尽,说不定还能顺势挖出他们在西尧的据点,这也是他当时找到杨俟清的原因。
事关外敌马虎不得,他必须亲自前往,如此一来,关押姑娘们的地方就只能拜托给旁人了。
杨俟清赶到落洺坊的时候,正碰着一伙鬼祟的人,抬着五六个大箱子,现下还早坊里人不多,他们顾左看右装好车后,径直朝着东市口去。
杨俟清一路尾随,直到见他们停车卸货,黑木箱子被转移到另几辆马车上,而后,几人坐在一旁,时不时朝着街头张望,似在等什么人。
随着太阳升空,行人慢慢挤满街头,那几人凑近交流了一番,一举一动都透露着急,杨俟清知道时机来了,适时出面,直冲着他们过去。
“不用等了,人来不了了。”
他们在等那些西尧人,但此刻,他们早已经被陈玉涛抓住了。
面对披甲持刀的士兵,贼人仅用一息就想明白,自己根本不是对手,当即抬手示意认罪。
杨俟清叫人挨个打开黑木箱子,里面装着的正是他们掳来的姑娘,个个惊恐的看着眼前人,即便是官兵也不能给她们安全感。
杨俟清一一看过,确定她们都无事后,才重新返回将军府去。
他前脚刚踏进府门,后脚孙乐容就回来了。
“杨公子,救回来的人呢,她们在哪儿?”
“哦,孙姑娘啊,她们都在府里呢,你快去看看有没有你找的人。”
他讨好的笑,只盼着能够将功赎罪,否则也害惨了那姑娘。
孙乐容匆忙向后院奔去,显然是忘了她的三师兄。罗矾山只好自己踏进府里,经过少年身侧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对方向他抱拳,他也回以颔首。
后院里,孙满容派人去请了郎中来,正为姑娘们仔细查看身体,除了一些磕磕碰碰,谁都没遭大罪,她一通忙活才将所有人安排妥当。
“二姐,二姐?”
“乐容,你回来了,没受伤吧?”
她摇摇头,然后视线越过姐姐看向后面,急切的眼神早已说明了一切。
“放心吧,那姑娘没事,在厢房里呢,只是受了太大惊吓,一直没说话,你去瞧瞧她吧。”
孙乐容再等不住,一把推开房门,找了大半月的人可算瞧见了,哽在心中的闷气消散殆尽,不枉她奔波多日。
“媛儿,你没事吧。”
“乐容?”
马媛笙多日紧绷的心弦在见到好友那刻终于松懈,即便是被救下带到府中,她也丝毫不敢松懈,直到媛儿二字在耳边响起,她吓得出走的魂魄猛然归位,这是在叫她。
抬眼看过去,推门进来的正是自己旧友,泪水再也藏不住,淅淅沥沥如雨垂落。
“乐容,你怎么在这儿……”
孙乐容抬手将她揽进怀里,然后轻拍着背,温热的怀抱化解了所有委屈和害怕,让马媛笙感到心安,直到这一刻,她才完全相信自己获救了,再也不会去到任何未知之处。
“我是来救你的,没事了,过几天就能回家了。”
马媛笙精神不好,大哭一场后终于难抗乏累,靠着孙乐容就睡着了,将她小心翼翼拢进被窝里孙乐容动作轻缓的离开,姐姐正等在门外。
“你姐夫回来了,正在前厅呢,让我来叫你。”
她拉过孙乐容的手,亲昵的挽在一起。
春日的光景一晃而过,如今竟是要入夏了,回廊挡住太阳的强光,好歹还算凉爽。
孙乐容又靠在姐姐肩上,思绪放空,脚步自觉随她向前。
“你之后又要去哪儿,回广宁还是宴京?你不知道,母亲近来的信十封有八封都提了你,你这个小姑娘呀,可没少让人操心。”
不用二姐细说,孙乐容也知道那些信上面说了什么,总归还是劝她回宴京,抑或是又给她相看了谁家的好儿郎,反正是没一句能听的。
孙乐容自幼随祖父祖母居于广宁,同父母亲并不算亲厚,每次见面也聊不上几句知心话,近几年来为着回家成亲的事儿没少争执,可总?没个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
“你今年也十八了,心里到底是何打算?二姐不是母亲,也不会一味的逼你,只是你自己要想明白些。”
“哎,好阿姐啊,你就让我清静些吧,怎得生了小面团后越发多话了,我看再过几年你也成母亲那般啰嗦了。”
姐妹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孙乐容一改往日冷面示人的模样,重新变得鲜活,独属于小女儿家的灵动终于在她身上出现。
孙满容感到好笑,整个孙家妹妹只与自己亲热,一副清冷面容自动将前来交好的人劝退,可面对熟悉亲近之人又展露好意,让人捉摸不透。
不知不觉走到前厅,孙乐容一眼看到自己的三师兄,坏了,把好师兄给忘记了。
“师兄。”
小师妹快跑几步,愧疚之情溢于言表,做师兄的又怎好再怪罪,轻拍了拍她肩,推着人走进前厅。
“二姐,二姐夫,这是我三师兄,罗矾山。”
屋内除了他们,还有被带回来的四个西尧人,以及聂申等人,陈玉涛下令将他们一同关进地牢等侯审问。
“救出来的姑娘,我已经派了人去查她们户籍,过不了几日就会有结果,到时候再安排人送她们回去,这段时间就让她们先在府里住下。”
府内一派祥和,都沉浸在等待已久的喜悦中,突如其来的叫喊声打破了一派祥和。
孙满容立刻着人去看,不等小厮探清情况,陈玉涛的手下率先来报。
“将军,西尧商会的人来了,他们堵在府外。”
这个时候来,想必是为了刚才的事,风声传得太快了,快到陈玉涛全无预料,这次的抓捕行动已经足够隐秘,却依旧被他们知晓,看来身边的人也要好好肃清一遍。
随着吵闹声的增大,他不得不从主坐起身,孙满容本想一同去府门前,但他摇头阻止了。
“没事的,别担心。”
孙乐容握住姐姐泛凉的手,揽着她的肩将人带回了屋内。没人在意的角落,杨俟清叫来流云,压着声音在他耳边吩咐些什么。
“让威齐将军出来,他凭什么抓我们西尧的商人,到底是犯了何等大错,要关进他将军府的私牢?”
“就是,这样滥抓无辜是什么意思,可别忘了我们和豫国皇帝的约定,今天这般是要反悔吗?堂堂黄帝陛下,不想竟也是无信之人,我们要去宴京,找他问问清楚。”
外边,一众商人围聚在将军府门前,任凭士兵如何驱赶,也无半点用处,反倒被人潮逼得后退。
“铮——”
长枪落地,铿锵鸣声震住哄闹的人群,而边角里妄图越过士兵戒线的人忽地跪倒在地,刚才属他叫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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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害,他的脚掌被长□□穿,紧紧钉在青石板上。
醒目的红色血液流进人群中,大家惊慌避开,生怕下一个钉在枪头的就是自己,那伤者也终于反应过来,不住的大喊,也只几嗓子就晕厥过去。
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下,陈玉涛带着煞人的怒气,似刀锋的双眉拧在一起,双唇抿平,乌泱泱的人群霎时噤声,竟无一人再敢上前吼叫。
“谁要公道,亲自站在我面前来说,我给他。”
话虽如此,他手中横刀的亮光晃过每个人的眼睛,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挑衅。
陈玉涛威压过后,走到银枪之前,右手挽住、拔起,那人软趴趴倒下,随后被拖走了。
“陈将军,在瀚洲你是管事的,但我们西尧的商人何错之有,我们西尧商会可有言大人的亲笔信授权,我已派人去信言大人和我西尧国,今日的事若没个说法,你我谁都交代不了。”
陈玉涛缩了缩瞳孔,他终于正视起眼前的商人。
几年前,在朝廷言明大人和西尧国三皇子的商谈中,两国建立了贸易往来,瀚洲城有了西尧人的商会,他们除了能在豫国经商外,还养有一批私兵。
这本是不利家国的大事,可当时西尧人承诺每年上缴商税,那是一笔不小的钱财,国主贪心接受了,自此西尧商会成了瀚洲的一大毒瘤。
“将士听令,若有人再敢擅自围聚,不必警告,一律抓进大牢。”
“陈将军,且慢且慢。”
在双方两相对峙中,李登达匆匆而来,他是鸿胪寺派驻在瀚洲的外派属官,在与西尧的事上也有不小话语权。
他一来,方才还愤愤不满的西尧商人转瞬变了脸,一副神气的仰望陈玉涛,止不住的得意。
李登达将陈玉涛拉到一旁,“苦口婆心”地劝起来。
“陈将军,你这又是何必,几个西尧人而已,他们要就还给他们。这般苦苦僵持又有何用,他们若真给言大人送了信,届时不还是一样的结果吗?何况,你这样还会得罪西尧皇子,到时候多难看。”
他的话虽难听,确是实理,前不久宴京传来了消息,那个昏庸的国主竟打算相邀西尧君主来豫国赴宴。从前西尧势弱,每年都主动来朝拜,如今一朝强盛,倒还要人去请了,架子还真不小。
陈玉涛从来没有觉得如此憋屈,在自己的地盘上做着大将军,却还要顾虑别国人。
他没有办法,如今自己一意孤行只怕会引起边城动乱,况且这一时半刻的还没从他们嘴里逼问出东西,手上也没有确凿证据。
陈玉涛回头,瞧见了站在门内连廊的孙满容,思索片刻后对着她眼神示意,待她点头回应后,爽快转身答应放人。
他一挥手,立刻有士兵去地牢提人了,而孙满容也步履匆匆的赶往库房,半柱香后,侍女酉双带着孙乐容过来了,她一把抓过人往里面带。
“二姐,怎么了?”
她不搭理,一直走到最尽头,那里摆着两口大箱子,孙满容掀开箱盖,将孙乐容推到前面。
“快,乐容……”
等到箱子内的灰尘散尽,孙乐容借着微光看清里面为何物,只一瞬就明白了姐姐的意思,她从容拿起箱内之物,合盖时却被阻止。
“小师妹,那可是有四个人,不若带我一个,也帮你分担分担。”
三师兄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嘴里叼着嫩竹叶,没个正行。
“不用,师兄小瞧我,这几个人我还解决不了也太丢师父的脸了。”
罗矾山打趣她逞强,倒也没真的跟上去,在心底里还是相信小师妹的。
7. 暗杀
杨俟清打发了流云去探消息,他虽来往瀚洲多次,可涉及朝廷军政的情况并不了解,看威齐将军的严肃样子,想必是和西尧人有关。
大厅内一片寂静,高坐上首的贵气夫人愁眉不展,失了往日光彩,旁边孙姑娘小心劝慰着。
他抱臂退至屋外廊下,靠在圆柱上听外面的动静,四面高砌的围墙挡不住西尧人的声讨与嘲弄,威齐将军说不出的苦楚他亦逐渐体会,身为皇子,此刻的局面让他如何不动容。
他体内容纳着世间最尊贵的血,扛起的责任也该是那头一份,可如今他竟只能缩在四方院子里,任别国贼人欺辱到头上。
流云还没回来,杨俟清瞧见陈夫人悄声行至大门,一晌静默后,她转身朝着偏院去,与此同时,孙乐容也被人叫走了。
他不知道陈将军有什么后手,但此刻,他想自己得做些什么,为自己的子民去做些什么。
杨俟清知道,虽然此次一举捣毁西尧窝点无望,但这些人既然踏足了豫国的土地,残害了无辜百姓,那么总也该付出代价才是,真让他们走了,岂不是天底下的好事都让他西尧占尽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杨俟清从那方矮墙溜出去,将自己掩在人群中,只待等会儿跟上商会的人。
阶梯之上,陈玉涛紧绷身体,厚重甲胄尚未褪下,更显他煞气逼人,心中滔天的怒气无处发泄,等西尧人走后,他也翻身上马,一路跟随至城门。
登上石块垒筑的城墙,只觉苦恨无比,脚下的城墙是石匠们一块块采出来的,士兵、百姓们顶着烈阳暴雨修建而成,他是来守护瀚洲的,可最后却是在自己手中放走了祸首。
一拳砸在石壁上,指骨上渗出丝丝红色,映在青灰石墙上格外晃眼,陈玉涛久久伫立,直到看不清商队影子。
这场变故在城里掀起了不小的风浪,商会的人在来之前就商量好,决定将几个西尧人送走,他们一路将人带到城外,那里有一支商队,正要出发回西尧。
杨俟清跟在后面,商队的人一路西行,到了宛山,这是豫国最北边的地界,再往前就是西尧境内了。
商队领头一声令下,马匹停了脚步,商人上前检查货物,喂食骏马,几刻钟前被搀扶上车的人也下来透气了,再不见半分虚弱。
春夏交接,乔木长势喜人,尽是枝繁叶茂,可这层层叠叠的树叶下,危险也藏匿其中。
孙乐容被自家姐姐叫到库房,从箱子里拿出一把精巧弓箭,上面雕刻的图案花纹正是西尧的象征,她看着姐姐坚定的眼神,瞬间了然,随意捡了把弓就出门。
树丛之后,孙乐容抬肩蓄力,凝神将箭尖对准其中一个脑袋,而后二指松开,长箭脱弦穿风而过,正中目标眉心。
一箭之后,孙乐容本该再取箭矢,可眼睛却换了地方,她快速扫视斜前方,找寻着什么。
她没听错,刚才,林子里出现了两声弦鸣。
她放出一箭,那么另一箭呢,那人是谁?
商队中,四个西尧人倒下两个,一时间混乱暴起,所有人都在惊慌的寻找躲藏处,丝毫顾不上仅剩的两人。
人群受了惊,等到孙乐容重新弯弓搭箭后,早已失了目标踪迹,她只好变换地点,重新找机会。
站立的树干不高,她纵身跳下后快速移动,不料对面的人竟与她一样,二人越发靠近了。
孙乐容调转脚步,将身体藏在树后,对面的人身份不明,她并不打算贸然现身。
直到身后脚步声变得清晰,孙乐容卸了力的手臂再度绷紧,她探出半个脑袋,对准了不断逼近的人。
三步……两步……一步……
“嘶……”
一声闷响,孙乐容觉得声音有点熟悉,待看清那张若隐若现的脸时,箭矢将将离弦,紧要关头她往旁边侧身,闪着寒光的锋利箭头擦着杨俟清额角而过,重重插进旁边的泥地,连箭羽也尽数没入。
杨俟清看清孙乐容手中的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威齐将军存了和自己一样的心思。
第一箭之后,杨俟清也心下讶然,估摸着方向一路寻过来,还在矮树丛里被绊了一脚,谁知又迎头挨了一箭,杂乱的心跳还没稳下来,又被惊喜冲击。
眼下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孙乐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西尧商队,杨俟清默契转身,二人背向而行,各自重新找了落脚点。
林子里恢复宁静,商队里有胆大的已经颤巍巍探出脑袋,确认无事后,吆喝旁人赶车离开。
其中一个西尧人也不例外,在众人之后暴露身体,咬牙硬着头皮往马车上冲,掀开帘子后将身体缩了进去,再不敢轻易露面。
可剩下那个就不那么好运了,他早已被吓破了胆,畏畏缩缩的往马车方向撤。
可他不幸,刚一露头就被孙乐容射中大腿,疼痛之余他并不放弃求生,支楞着一条腿向前爬,叫喊着他的同伴拉他一把,可危险面前无人在意他,车里的同伴始终闻声不出,任由他死在孙乐容手中。
有那拔刀来战的人,还未找到准确地方,就被伤了胳膊腿儿,再不敢厉声叫嚷。地上散落的东西无人去捡,他们都明白此刻保命要紧,狼狈的爬上车催着离开。
可孙乐容二人本就是来杀人的,又怎么会放任他们离开,杨俟清在她对面,指了指车轮,然后飞奔向前,很快超过了商队。
小道上车厢一摇一晃,孙乐容轻功傍身,也不断穿梭于林间,前方粗枝横截,她一个翻身避开,一箭射向车轱辘。
“啊——”
前进的轨迹被打断,车轮卡在地上,车夫一个急刹,身后的帘子被风扬起,出现了手掌大小的缝隙,杨俟清早已准备好,利落放箭,在帘子落下的前一刻将夺命利器送了进去,车里的人应声倒地,就此丧了命。
一切事了,二人不做停留,弃了弓箭而去,几息之后就不见了影儿,只剩商队手足无措。
将军府外,天色渐暗,孙满容不住的来回踱步,手中那方巾帕被揉捏得不成样子,身体因紧张不安而颤抖不止,她怕,怕夫君的计划败露,也怕妹妹失手受伤。
“满容。”
一声轻唤将她从无边恐慌中拉了回来,心终于落回心窝,陈玉涛信步而来,身上肃杀气息不再,仿佛刚才的事没有发生。
“进去吧,乐容还在等你。”
她亲自看着乐容出府,怎么会在府里,但自己的夫君这样说,想必是他已经见过了,立刻握住陈玉涛伸来的手,急匆匆地往府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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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回廊,孙乐容好好地站在花厅内,接过侍女手中的孩子,抱到一旁逗弄起来。
“二姐快来,小面团儿想阿娘了。”
孙乐容看到了自家姐姐的忧心,将孩子交到她手里,握上她肩按着人坐下,凑近她耳边小声说道:“没事了,别担心。”
陈玉涛见杨俟清也在一旁,不禁有些疑惑,孙乐容见状便将他帮忙的事讲出,陈玉涛再次对眼前少年刮目,所有事一点点印证他绝非常人,此等行事作风非寻常人家,倒像是宴京城里的世家子弟。
“今日杨公子多次帮忙,着实辛苦,只是天色已晚,今日不如好些休息。明日再设宴,好好酬谢杨公子。”
杨俟清客气了一番,本打算今日事了就离开,房间内流云都收好了包袱,不料将军盛情难却,只能再留一晚罢了。
“对了乐容,你的师兄方才来说要走,我让他等等你,在竹林那边。”
孙乐容不禁懊恼,自己怎么又忘了师兄,当即拔腿跑了过去。
“师兄!”
她远远的叫人,竹林下英气剑客转身,看着小师妹奔向自己。
“慢点跑,师兄在这儿又不会跑了。”
“你怎么就要走了,再过几日行不行?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回去?”
“那可不行,师父来信说了,我十五之前再不回去就不认我这个徒弟了,到时候小师妹能帮我抵挡老头老婆子的怒气吗?若是可以,那师兄也不介意多留几日。”
孙乐容想象了一下师父师娘骂人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再不提挽留师兄的话。
“还不是都怨你自己,谁叫你出去玩那么久的,现在知道怕了,我才不去帮你求情。”
罗矾山脸上笑笑,大掌重重拍向孙乐容,落下时却又轻缓。
“行了,师兄先走一步,等你回闲山宗再与你玩。”
“那等明日,今天晚了,你出不去城门了。”
孙乐容好说歹说,劝住了这位想去城门处闯一闯的师兄,将人送回客房时,遇到了泪眼盈盈的马媛笙。
“媛儿?你怎么在这儿,是身体不舒服?”
马媛笙在房里睡了一下午,一直睡不安宁,总是迷迷糊糊梦见前些日子的可怖情形,生怕自己又落入贼人手里,衣衫湿了一遍又一遍。
“我听说罗大哥要回广宁,能不能求你把我一起带回去。”
她实在不想继续待在陌生地方,想早点回家见自己爹娘,可府里人说乐容出去办事了,又不好意思麻烦旁人相送,迫不得已才来求罗矾山。
孙乐容当然知道她的期盼,她本是打算再等几日的,她的小侄儿就要过两岁生辰了,当姨姨的怎好不为他庆贺。再者,乌飞等人还没解决,她总得等个结果。
如今来看,让马媛笙跟着三师兄一起回去倒是最佳选择,反正大家自幼一起长大,彼此间也熟悉,总好过找一个陌生人相送。
“好,媛儿你早点回家也行,马叔他们都等急了,快回去见见他们。”
事情商定,第二日一早,罗矾山就带着马媛笙赶路去了,走之前孙乐容瞥见他嘴角带笑,想必师兄要用媛儿为自己晚归找借口,孙乐容摇头轻叹,三师兄也太像小孩儿了。
8. 结局
孙乐容将三师兄和媛儿送到城外,而后独自踏着晨露回到将军府,今日变了天,瀚洲久不见雨,今早居然罕见的翻起乌云。
她无事可做,倏尔想起昨日要杀自己的聂申,差点忘了这事儿。陈玉涛不在府中,军营事务繁忙,他天不亮就离开了,孙乐容打算自己去牢里。
路过关押乌飞的地牢,他突然的扑上来,瞳孔瞪得出奇大,若不是木栅栏拦着,只怕他要按着孙乐容瞧个仔细,好似看见她是什么见鬼的事。
“做什么?”
孙乐容用剑顶端抵住乌飞肩膀,把他往后推,多日的拷打折磨,他双腿早已无法支撑站立,一个趔趄歪倒在地,但还不死心的撑着身体去看。
“你……怎么会?”
孙乐容理解不了他的胡言乱语,抬起右腿蹬在横木上,一剑敲响栅栏,脸色恹恹的盯着乌飞。
“还不知道吧,你的同伙也来了,就在前面的牢房,你们如今倒是有伴儿了。”
话尽,乌飞久久回不了神,除了盯着她没有别的反应了,孙乐容再没耐心,掸了掸衣角向着前面去。
最深处的小屋子关着聂申,她还没完全靠近,屋里的霉味儿混着血腥气飘散而来,全往鼻孔里钻,让人对此望而却步。
孙乐容忍下恶心走了进去,聂申躺在干草堆上,胸膛的起伏微弱难见。
“喂,起来。”
全身上下都想了一遍,她最后用已经脏污的鞋底踢了踢脚边的人,在他有动作后操手靠在还算干净的墙面。
“你为什么杀我?除了和西尧人有关,应该还有原因,说说么?”
聂申在草堆上挪动了半晌,总算寻了个舒服姿势,他掀开重重的眼皮,望了一眼孙乐容,再次合上,嘴里冒出嗤笑的字音。
“你不说,那我来告诉你,是乌飞么?”
乌飞的奇怪反应让她不得不多想,明明前几日才见过,偏偏今天又满脸惊恐,看来是她的出现让人意外。
见她已经猜到真相,聂申也并不多隐瞒,他不似乌飞孤身一人,家中还有亲人,孙乐容答应让他留下遗书一封,聂申本就为了家人才冒险干这行,有这个机会自然千方百计的想要抓住。
天空果然飘起了雨,黑云压了满城,孙乐容从地牢出来,雨幕让她不得不驻足檐下,带着湿寒的风拍打她身,属于地牢的杂味渐渐散了个彻底,可她的思绪被困在聂申的话中。
她小时候身体不好,习武本是为了强身,不料闲山宗宗主沈旬看出她天赋,生了收她为徒的意图,而孙乐容也对武学兴致颇高。
在闲山宗的时候,她每日与师父师兄们一起习武,同师娘师姐闲话家常,日子最是自在快活。
乌飞说师父包庇凶手,她是一万个不相信,这其中定有外人不知道的内情。
雨来得急去的也快,不过一刻钟就彻底停歇,孙乐容压下愁思,踩着泥泞小道回到前面院子。
半道上恰好碰见丫鬟婆子带着小侄儿,嘴里咿咿呀呀哼着模糊腔调,圆碌碌的大眼睛四下张望,看见孙乐容时,小手朝她指了指。
“小新竹要去哪儿啊?阿娘怎么不在身边呢?”
孙乐容从婆子手里接过小人儿,将他拢在怀里,额头探过去轻抵他脸,惹得小孩儿咯咯笑。
“回三小姐,夫人在厨下,奴婢正要带小公子过去。”
她记起昨日姐夫说宴请杨俟清的事儿,心下不甚在意,只等着午间同席时向他道歉,感谢他救出后院里的可怜姑娘们。
孙乐容抱着孩子等在厅内,二姐不多时就过来了,见着自己的母亲,小人儿无论如何也不肯待在旁人怀里。
“小面团儿啊,这么快就不要姨姨了,可不乖啊。”
孙乐容起了玩心,不让他到阿娘的怀抱里,每次靠近的时候又往后挪开,急得孩子哇一声哭了出来。
小孩儿哭得伤心难耐,看的人怪心疼的,孙乐容在姐姐巴掌落下来的前一秒将侄子放回她怀里,再也不敢随意逗弄,老老实实的坐在一旁。
陈玉涛进府时,孙满容派人去请了杨俟清过来,四人一起入了厅内。
外面细雨如注,小水珠坠在地上发出噼啪声,帘幕轻轻晃荡,屋内一派祥和,几壶酒饮罢,席间更多了些随意。
“杨公子打算在瀚洲留到几时,可有兴趣留在我将军府做事?”
留下么?杨俟清行走江湖,对外用的俱是农户子弟身份,但他清楚近来的行为已经不合身份,陈将军断然对他有所猜测。
他若留在威齐将军府,想来舅父和哥哥一定会高兴,可,他并不想,至少现在还不想。
“多谢将军赏识,但,我不日便将离开瀚洲,豫国山河之广,我也该往别处去瞧瞧。”
陈玉涛不再强求,刚才顺口一提,本也没抱多大希望,此等少年儿郎,不管是守家定国,还是纵马江湖,都不枉费一身热血。
“对了,乌飞等人的事我已报给朝廷,上面来旨意说就地处斩。等查办了他们落脚处再全部行刑,该杀的杀,该罚的罚。”
他们的结局并不值得怜悯,既行了恶便要担下果,只是可惜仅仅搅了豫国的贼人,西尧那边的却是无法了。
似是看出了孙乐容心有未竟,陈玉涛宽慰她道:“不必担心,我暗中让人去查了,西尧那边也会有结果的。”
宴席过后,杨俟清再不好留在将军府,流云麻溜的收了东西,主仆二人重新回到客栈落脚。
乌飞被处刑的那日,孙乐容站在刑场外围,看着刀起刀落,几人没了性命,骗拐姑娘的事儿总算是结束了。
乌飞死前眼神凶狠,眸底凝寒带煞的,那恨意做不得假,孙乐容不禁心下一颤,尽管她相信师父师娘,可乌飞的反应让她也迫切的想知道其中内情。
离开刑场,她带着沉重的忧虑向前,漫无目的的闲逛,直到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孙姑娘,孙乐容姑娘!”
她转头去找,斜前方二楼窗台上,杨俟清朝着她挥手,他的嗓门极大,周围人都朝着孙乐容的方向看了过来,不断打量着她和杨俟清。
目光集聚,她有些耐受不住,也假装不知胡乱张望,然后匆匆离场,等到快步进了楼,才把遮脸的手放下,脸颊两侧已经染了绯色。
“孙姑娘快来,这边这边。”
“你能不能把嘴闭上,还有,下次能别叫我了吗?”
她虽是恶狠狠的警告,杨俟清却并不感到害怕,相比最初直接动手的时候,如今孙姑娘已经相当温和了。
或许孙乐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对杨俟清的态度早已有了转变,不再有最初的埋怨,现在也能坐在一起和气的吃饭喝茶。
“快来,老先生讲的故事颇精彩,马上开始了,一块儿听听罢。”
这里是瀚洲最热闹的茶楼,每日下午整个楼内都坐满了人,倒不是茶有多好喝,只因楼中的说书先生。他讲的故事极好,引来了不少百姓,偏又从不肯换地方,是以此平平无奇的茶楼才能生意火爆。
不知不觉,孙乐容被故事勾的入了迷,手中的茶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壶中空空方才醒罢,而故事方也有了结语。
“走吧,孙姑娘,结束了。”
孙乐容跟着起身,随人流挤出店内,抬头看天,她惊觉自己居然在这儿坐了一下午。
外面街道仍旧维持百日的热闹,有不少走街串巷的小商贩,肩上挑着担子卖点小物件。
她忽而想起小侄儿的生辰,自上次将他逗哭后,小孩子记仇再不跟她玩了,她得买点好东西回去哄哄,毕竟以后还是想揉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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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面团儿的。
“杨公子,你知道何处卖小孩儿的东西吗?”
杨俟清猜到是买给将军府那位小公子,抬手本是打算告别,却翻了手腕邀她去了别处。
“麻烦了,杨公子。”
“哪里哪里,何必客气,叫我杨俟清也是一样应你的,不如,我也不叫孙姑娘了,你这样飒爽的姑娘,合该叫你女侠才好。”
孙乐容怔了又怔,完全接不上话,最后只好用沉默表示同意。
等拐了弯穿了街后,孙乐容被带到一个小集市,这里更甚拥挤,不过驻足片刻,两三个人擦着她肩膀过去,更有不怀好意的男子直接撞了过来。
孙乐容侧身避开,刚想挥手扇他,杨俟清赶在她前面朝着男子小腿踢了一脚,他吃了痛弯腰去抚腿,被后面的人接连撞了几下,再也忍受不住,扒开人群匆忙逃走。
他引起的骚乱不小,人群里发出抱怨。
“哎哟,这老街什么时候修缮,挤死了。”
“快了快了,陈将军今日已经调了兵来,估计就是这几日的事儿了。”
孙乐容跟在杨俟清后边,他身形高大,在前面开辟了一方小天地,刚好够她顺利通行。
“这里人多,咱们赶紧走,对了,教你一招,双手抱臂,用手肘去抵挡人流。”
杨俟清见旁边不见人,扭头到后面才瞧见,还以为去被挤散了,只得带着她快些离开。
二人好不容易脱离人群,总算是松和了些,店主的吆喝声从各方向传来,不同样式的灯笼照亮整条街道,这里仿佛是另一个小天地,将外面的漆黑隔绝开来。
“这里虽小,但绝对是瀚洲最有意思的集市,你快瞧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街上各类小玩具看的她眼花缭乱,会摇头的纸老虎;能扇动翅膀的木头小鸟;装了各色石粉在夜里会发光的琉璃瓶;可以提线操控的小人偶……
这里简直是奇幻世界,精巧机关操控的小物件数不胜数,饶是她那善机关术的师娘来了定也看得眼花缭乱。
将将走到一半,孙乐容手里已经提不下东西了,就连杨俟清的手里也提了不少,等到双双反应过来,已经迟了。
“实在对不住,杨……公子麻烦了。”
她舌头绕了几转,还是叫了公子二字,眼下又麻烦人家,心里多少难堪。
“看咱俩这样,只怕是出不去了,要不等会?”
想到刚才挤过来,孙乐容不置可否地同意了,二人找了个小食铺坐下,悠哉游哉吃着清凉甜水。
夜色如水,繁星落满了天,那月亮的小尖儿若隐若现,孙乐容不自觉走神,沉浸在温柔夜境中。
杨俟清帮着把东西提回将军府,孙满容等在那儿,见着自己妹妹回来,忙迎了上去。
“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让人担心得很,手上这又是拿的什么?”
孙满容一顿妙语连珠,直说得她没空插话,瞥见旁边的杨俟清,又一副茫然,看他跟在自己妹妹身边,手中亦提满了东西,眼神巧妙的在二人之间流转。
孙乐容暗叫不对,赶忙接过杨俟清的东西,然后三言两语道了谢,匆忙将人“赶”走后,挽着姐姐进了府。
“乐容啊,你怎的跟杨公子还有往来,今日细看,发觉他也是不错的少年郎,你们可有多多接触?要不我让你姐夫把他招进府中做事?”
“二姐,你要再说的话,我就不等新竹生辰,明日就走了。”
她的威胁果然有用,孙满容忙噤了声,换了话头继续聊着。
“那可不行,你当小姨的怎么也得留下来,自新竹出生你才来看了几次,这次可不许走。”
姐妹二人笑言不止,酉双在后面也跟着乐,三小姐在孙府可不曾有这样一面。
9. 巧遇
新竹生辰这天,将军府相当热闹,瀚洲城的重要人物都到了场,即便有事脱不开身的,也派人送了贵重礼物过来。
相比之下,孙乐容做小姨的倒显得多少吝啬。
她准备了一对银镯,上面各坠着一枚银鎏金镶玉石的压胜钱,上面阳文錾刻“长命富贵”。
小新竹很是喜欢,拿在手上晃个不停,清脆声响让他好奇得很,乐呵呵的笑了半晌。
自孙乐容用各种小玩意儿哄好他后,小孩子将姨姨的恶行抛诸脑后,重新对她展露笑脸,孙乐容无事可干,整日里抱着他玩耍。
一大一小玩闹的画面叫孙满容连连咂舌,直说妹妹也是个没长大的,小新竹正牙牙学语,偶尔模仿阿娘与姨姨说话,逗得众人笑作一团。
这一年多来,将军府从没如最近这般热闹,妹妹的到来也让孙满容一改往日沉闷。
在这边城里,她并无深交好友,夫君在外的时日偏多,军务繁忙也没空听她的闲言碎语,满腹心事竟只能对着怀里不知世事的孩子诉说。
平心而论,她并不想妹妹离开,但也明白自己无法左右她,更不该插手她的事,挽留的话终究没能开口。
过完侄儿的生辰,孙乐容再不停留,离开闲山宗已经快一月,虽说师父并未给她定下归期,可总归不好漂泊太久。
陈玉涛借着巡视的时辰陪着孙满容,他们抱着孩子一路送到城门处。
“路上小心点,到了广宁记得给我回信,替我问祖母安,以后得空我就去看她老人家。还有,你若无事也回宴京看看,母亲他们都很想你……”
城门开启,人群瞬间围聚过来,孙乐容见二姐有滔滔不绝之势,循着空隙打断她。
“放心吧,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和小面团儿,我以后再来瀚洲陪你们。”
她一一应下姐姐的要求,然后拜别夫妻二人,牵着马融进出城的人堆里。
士兵查看完她过所,孙乐容翻身跨上马,她回头遥望,朝着姐姐的方向最后挥手,一扭身子策马跑远。
出了瀚洲向南,她再次踏入差点让她丧命的大山,上次自湖城翻越了脚下的山头,其中惊险如今想起也仍心有余悸。
回程路上,她打算绕道去汝南,那里的美酒凌云酿最是出名,难得到此一趟,带些回去与大家畅饮。顺便,还得去抓那只不听话的皮猴子,他在外面玩野了心思,早不记得自己应下过什么事。
孙乐容随意纵马,她爱穿行山林小道,认为更悠闲自在,偶尔瞧见美景便下地走几步,任由马儿随意踏步寻鲜美青草。
她慢悠悠游荡了两日,终也晃到了汝南城外,红漆木门前,进城的人排了长队。
孙乐容腹中饿意初显,忙牵了马来到队伍末端,不一会她后面也跟了多人,瞧着一时半刻还轮不到她,只好从瘪下去的干粮袋子里摸出最后半块饼,和着凉水下了肚。
如此顶着烈日站了一刻钟,总算是进了汝南,此地是南北往来的必经地,周围有几座不小的金矿,是以商人集聚,乃豫国商贸集市之首。
孙乐容牵着马走在街道上,纵然如她冷心冷性,也不可避免被繁华吸引,不愧是大城,与别处就是不一样。
她先找了处客栈落脚,将马匹寄养好后,她翻出包袱里的信,仔细看过上面的地址,然后准备出门来场酣畅淋漓的消费。
客栈的老板告诉她,买凌云酿得去酒市找胡娘子,她家的酿酒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最是地道正宗。
孙乐容也不急,半道上吃了碗喷香的拌面,还加了碟五香牛肉,等到将自己肚子照顾妥帖后,才找了人问路去酒市。
要说此地也相当隐秘了,先得进到巷口,往里走大半后拐进另一条大街,而后从一处露天食肆进去,才算是到了入口处。路线弯弯绕绕得费脑,若没有本地人告知,只怕在城里转到天黑也进不去罢。
弯腰进了那道小门,里面的光景让人吃了一惊,一户挨着一户的老旧院子,院门处都堆着酒坛,旁边立了块木牌,上面写着各种酒名。
买酒的人多,或有散客,或有酒商,孙乐容往里走了几步,不知不觉竟想起了那日在瀚洲的小集市,也是拥挤的老街,还是杨俟清带她去的,否则无论如何也是找不到的。
不觉间,她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高大少年,走在前面以身躯为她辟出一条路。
嗯?怎得想起他来了,孙乐容甩了甩头,将注意力重新聚在眼前,仔细寻找胡娘子的酒铺。
“嘿,来人啊,大家来看,这女店主不讲理,欺负人了。”
一阵吵闹声响起,似是起了争执,孙乐容本不感兴趣,奈何被人潮推搡,硬生生推到了现场,她无奈叹气,索性转身看个热闹吧。
不大的店面里一男一女吵得不可开交,孙乐容听了个大概,事情倒是不大,衣衫褴褛的男人手中提着酒壶,非说是女店主把掺了水的酒卖给他,女店主断然不允人污蔑,二人这才骂了起来。
孙乐容可不在意他们的纠纷,转身想硬冲出去,好心的大婶给她让了一掌宽的空隙,孙乐容赶紧横着身体插进,还不忘回头道谢。
“呼!”
费了一番力气出来,她也不想满目寻找,随便拉了个路人问起胡娘子店铺。
路人怔愣的看着她,不确定的踮脚往里张望,然后肯定的指了指眼前的人群。
“喏,这里不就是嘛。”
孙乐容猛吸一口凉气,很好,费劲巴拉的闯出来竟是白费了力气,可眼下是进不去了,只好靠在外围等闹剧结束。
“你这店家好不讲理,明明是你卖假酒,诓骗我的钱财,我不过让你赔我酒钱,你居然还让我赔钱,还有没有天理了?”
男人一通控诉,又要叫唤起来,他不过是想耗着时间,店家耽搁不起自会拿了银钱给他,况且他要的也不多,没到要见官的地步。
外面行人围了一圈,有相信店主为人替她辩解的,也有初次来此看热闹的。
胡娘子站在旁边沉思,脸上愠色浓重,咬牙切齿的看着男人,一手叉腰骂了回去。
“你个不要脸的贱皮子,我的酒就没有掺过水的,你也不瞧瞧你买的啥,坛底倒出来的渣子酒水,我稀得去掺水?”
不等男人找措词反击,女店主又抛出真相,一副要扑上去揍人的动作,那食指一戳一戳的差点碰上他脑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怕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了吧,你说你那酒是今日才打的,可我卖酒多年,只消一闻就知道这是老酿,你还想从我这儿骗钱,你怎么不去死呢?”
男人被她的泼辣震住,脸皮渐红尽显羞愧,被拆穿后有些无地自容,但他无赖得彻底,又呼天喊地的闹起来。
胡娘子可不怕他,冷眼在一旁瞧他撒泼打滚,事情原委弄了清楚,看热闹的人也觉着没意思,仅片刻便齐齐散开,店门口总算空了出来。
孙乐容转了转脖子,看着坐地不起的男人,这是计谋被识破开始耍混了,哂笑一声后痛骂了句蠢东西。
“是吧,我也这样觉得。”
耳边的声音预料未及,孙乐容反应极快,刚才人多,并未防备普通百姓,如今本能的向后劈手,那人显然也没料到,危险临头只能勉强抬手护住自己。
“哎哟,孙姑娘,几日不见就下此狠手啊。”
他把手拿下去,孙乐容看清那张脸,他怎么也在这儿?
杨俟清揉着肩膀,脸上痛苦神色不减,得亏他身强体壮,否则肩膀就被一掌劈散架了。方才,大老远看见了人,刚准备凑上来打个招呼,就被迎面一掌打懵了。
“杨公子,抱歉,我……”
孙乐容正要解释一番,杨俟清摆手制止,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笑嘻嘻说着不计较,既如此孙乐容也没再多提。
“胡娘子,店里有脏东西啊,可不能污了美酒,我帮你,把他扔出去吧!”
杨俟清说着就要上手,动作里的认真叫地上的男人虚了胆,连连开口求饶,可并没有人理他,杨俟清提着人的后衣领将他拖出店内,又像扔破布一样将无赖甩了出去。
他笑着警告了一番,但语气里的阴冷毫不遮掩,男人被吓得失了神,转头就往外面跑。
“多谢小公子,作为回报,我请你喝酒,喝凌云酿。”
美酒诱引下,杨俟清自是没拒绝,客气道谢后接过那酒葫芦。
“胡娘子,我想买些凌云酿。”
“真是不巧啊,喏,最后一壶给小公子了。这酒好喝,店里每天都限量的,小姑娘明日早点来吧。”
胡娘子瞧着年岁也并不大,可一口一个小姑娘小公子的叫着,倒让人觉着她多年长似的。招呼完他们,胡娘子叫来个小堂倌,自己则掀帘去了里屋。
杨俟清嘴里刚含了一口酒,见孙乐容看过来,不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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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的耸耸肩,咽下了酒水。
“实在不好意思,要不明日我赔你一壶?”
孙乐容语气轻松的回绝,她要买肯定不止一壶,便是没有杨俟清今日也买不着了,多等一日不妨事。
出了酒市,她四处闲逛,偶尔瞧见新奇物件,爽快的掏钱买下,杨俟清在她旁边叭叭个没完,偶尔说得口干打开塞子灌上几口凉丝丝的酒。
孙乐容觉得莫名其妙,这人跟着自己做什么,她转身挡住杨俟清,微微仰头注视他,却并不说话,只用那双仿若会说话的眼睛问他。
她的疑问太过明显,杨俟清不得不答:“我住前面,真的,绝非假话。”似是看出她的不相信,杨俟清有些着急,手一个劲儿指着前面。
孙乐容还是没应他话,转转悠悠到了一座私人宅院前,房子看上去非常的普通,平平无奇到除了她再无人多看过一眼。
孙乐容停下,若地址无误,那皮猴子应当就在里面。
她看了看四周,没有方便放东西的地方,不过,杨俟清倒是有用了。转眼工夫,孙乐容手里的东西尽数到了杨俟清手上,他瞬间成了人形置物柜。
“劳烦公子了,等我片刻就好。”
孙乐容说完翻墙而去,她悄声进入院子里,留一头雾水的杨俟清站在外面,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毫无办法了,只得寻了个馄饨摊子一边吃一边等。
另一边,孙乐容轻手轻脚摸进了后院的矮房,那里时不时传来声音,惊喜声混着叫骂,在这寂静的大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光听声音就知道在干什么,气得她牙根发痒,走上前一脚踹在木门上。
本来摇摇欲坠的木门并未见坍塌,她俯下身子,从缝隙里看进去,哼,还知道上锁。
她再不收着力,一脚比一脚猛的踹上木门,屋里的人早在最初听见动静时就开溜了,各自匆匆忙忙,好似晚一步自己就完蛋了。
轰的一声,木门扛不住孙乐容的怒火,应声倒地,孙乐容进到了屋里。
还没来得及跑的人迅速缩到角落,多是些半大少年,还不忘在孙乐容看过来时挡住脸,生怕是找自己的。
房间里无人,孙乐容瞥见了那扇打开的小窗,立刻翻窗追了出去,然而在她走后,旁边竹篓里蹦出了个马尾少年,见她离开了,抚着胸膛安慰自己,一脸得意神态。
拍拍衣裳上的灰,还不忘回身叫屋里的人,“行了行了,别躲了,来继续啊。”
本来有所动作的众人在瞧向少年身后时,又不约而同地缩了回去,少年察觉异样回头,被当头扇了一巴掌。
“阿姐!”
孙乐容作势要打,随手抄了旁边的朽木板,冲着少年扬了起来。
“谷奚风,我看你真是讨打。”
名叫谷奚风的少年拔腿快跑,用尽全力冲向院子,后面孙乐容紧追不舍。二人绕着院子跑了几大圈,板子还没落下,少年“凄惨”的叫唤响彻周围,外面长街上的行人闻声抬头,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心里默默替少年求情。
杨俟清也发觉了不对,匆匆扔下手中的碗筷奔向院子,他一样翻墙而入。
然后,看见了追赶的两人,只以为是少年欺负了孙姑娘,当即就朝着谷奚风挥拳,被他闪身躲过后,又趁其不备伸脚绊倒了他。
“诶!”
谷奚风趴倒在地,孙乐容一脚蹬在他背上,掐住后脖颈将人翻了过来,终究是还留有一丝温情,扔了手中木板,一拳一拳打在他身上。
“你信里怎么跟我说的,干正事!这就是你干的正事?我打死你算了。”
“阿姐冤枉啊,我真就玩了一日,不不不,两日两日,你信我阿姐。”
等到手下的人鼻青脸肿,孙乐容实在找不到地方下手了,这才勉强放开他,坐在一旁微微喘气,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
旁边杨俟清讶然看完,完全不知所以,有心想问孙乐容,又见她怒气冲冲地起身,如来时那般翻墙出去。
谷奚风见人走了,也不敢再躺着,利索翻身起来,揉着泛疼的伤处,恶狠狠瞪了杨俟清一眼,显然是记上了刚才那一脚的仇。
“你完了,给老子等着!”他倒是未曾翻墙,下了大门门栓走出去,左右张望找着孙乐容的身影。
杨俟清越发莫名其妙,怎么一个个的都气性这么大,他摸不着头脑的出去,回到馄饨摊上拿走了孙乐容的东西。
10. 同行
谷奚风幼时不幸成孤,是得了孙乐容的救助才活了下来,小孩子怯怯的跟着她,这声阿姐他一叫就是十来年。
去年秋末,孙乐容祖父仙逝,她忙于家中丧仪,疏忽了对他的管教,倒让他沾染了赌钱的恶习,十七岁的少年正是玩性大发,好几次都没忍住踏足赌坊。
几月前,他在广宁闯下祸事,将一个口出狂言的商人打了半死,孙乐容费力帮他善了后。谷奚风过意不去,留下口信说随友人来汝南找活计,再不惹是生非,孙乐容信以为真便由他去了。
直到前些日子,她接到师兄的来信,隐晦透露谷奚风又犯了旧毛病,可当时救媛笙要紧,也没顾得上他,倒是让他多过了几天好日子。
来汝南的第二件事解决了,但孙乐容较之前更显头疼,她沉着脸走在前面,谷奚风小心翼翼跟着,脑袋无精打采的垂下,时不时瞟一眼前面。
杨俟清搂着大堆东西,错开迎面而来的行人,几步跑到孙乐容身边,先是回头打量了一眼,才凑在她耳边低语。
“孙姑娘,后面这人是谁啊,怎么一直跟着我们?”
“什么叫你们,是你,你怎么一直跟着我和阿姐,还有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做什么,旁边去。”
孙乐容本就气急,见谷奚风强势欺人,一手挥在他后脑门上,“怎么说话的?”
少年一脸怨愤,沉默的揉着脑袋,他不敢反抗孙乐容,只好紧紧盯着杨俟清,没给一点好脸色。
“你东西忘了,我看挺多的,要不,我帮你送回客栈去?”
杨俟清将怀里的东西往外送,谷奚风作势要去接,可一个没拿住,油纸包掉落在地翻滚到了路中间,被避之不及的路人踢到角落里了。
“你给我老实待着去!”
孙乐容一手揪住他耳朵,将人推向后面,再度剜了他一眼,凶巴巴的样子在回首与杨俟清说话时恢复如常。
“不知,会不会麻烦杨公子?”
“哪里哪里,前面带路吧。”
最终还是三人一起回到客栈,谷奚风带着讨好地笑靠近孙乐容,双手殷勤的接过她剑。
“阿姐,我住哪间啊,不能让我睡露天地儿吧,今晚若是下了雨,明日你就没有可爱的弟弟了。”
孙乐容不为所动,完全忽视了他,只将杨俟清带到自己的房门前,然后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反复致谢后,客气的将人送走,正要处理不争气的弟弟,岂料走到楼梯口的人又折返几步。
“孙姑娘,今晚不下雨的。”
谷奚风难以置信的转头,疑惑的双眼注视着他,嫌恶之情毫不掩藏,不等他上前动手,杨俟清已经溜之大吉。
孙乐容本也没打算让他宿在外面,只是想将人叫来问清情况,留下一句进门后再不理他。
冷白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屋内,暖黄烛光与之交相辉映,圆盘里的茶壶一次次被提起,时间悄然而逝。
孙乐容坐在桌前,手指有规律的敲击桌面,心里的火苗渐被浇灭,反复吐息几次,再开口多了些心平气和。
“就这么喜欢赌是吧,让我听听,今日又编的什么由头去?”
少年扑通跪下,一把扑在孙乐容腿上,死死抱住不撒手了,然后声泪俱下开始他的倾诉。
“阿姐,我真的冤枉啊,今日也才第二回,前面三两个月我都在认真干活,没有偷一日懒。”
孙乐容被他嚎得头盖骨疼,嫌弃的把人推到一边,抚着脑袋揉了起来。
见她不似刚才生气,地上的少年眼珠一转,狡黠意味明显,当即高声说起自己的经历。
见他还要胡编乱造,孙乐容忍耐不住打断了他,把师兄瞧见他的事说出,少年再也无法争辩,耷拉着眉眼静静等着挨打。
“谷奚风,你从小就跟着我,怪我当阿姐的失职,叫你染上恶习……往后你也不必叫我阿姐,我看咱们还是各走各的路好!”
听得此话,谷奚风总算严肃,正了身子跪在孙乐容面前,抓住她衣摆求饶,一个劲儿保证自己再也不去了,脸上的害怕做不得假。
他没有忘记少时经历,爹娘相继离世后,他在族里尝尽被抛弃的滋味儿。走投无路时,孙乐容给了他希望,那时候他拼了命想抓住这生机,阿姐的话无疑是对他最极端的惩罚。
数十年来,他早已把她当作亲阿姐,从没想过与她断了关系。谷奚风求了无数遍,抬头见孙乐容还是没有反应,心一狠抽了她的剑来,手起刀落,剑刃挨在腕骨上,却再也落不下去。
孙乐容反手握住他,用力太甚,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含着失望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做什么?砍给我看么,你要真有这个心,自己找个地方去,砍手砍脚都随你乐意,跟我何相干!”
剑还是没落下,孙乐容费力把它抽了出来,少年无声落泪,再没说过一句话,她将人从地上拉起来,然后用力推向屋外。
谷奚风没站稳,踉跄间摔在木板上,阿姐真的生气了,她又让阿姐生气了。
少年哐当一声跪在门外,巴掌毫不留情的往脸上扇,他没收着力,几下过后,双颊逐渐透红。
谷奚风还是想解释清楚,但没在随意往里闯,低头沉思片刻后往外走了。
孙乐容听不见动静,也没出门查看,她将今日买的小礼物清点一番,然后和衣而眠,只迷迷糊糊中听见门口响起动静,估摸着还是谷奚风,她睡意上头也不管了。
屋内的人一夜安眠,屋外的就不一样了,虽然还没正式入夏,但蚊虫早早出来,四处寻觅着鲜美血液,谷奚风俨然成了靶头,整夜过后身上再无半块好地方。
孙乐容来开门时,看见他满脸的小疙瘩,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走了吗,回来做什么?”
“阿姐,我没走啊,我去找了做活计的工头,他可以作证,我真的老老实实干了两个月活。”
他动作迅速的起身,却忘了自己双腿早已肿痛无比,不等站稳就又要向地上栽去,孙乐容终究不忍,虽然面色不虞,但还是出手扶住了他。
“嘿嘿,多谢阿姐,我知道的阿姐对我最好了。”
跟着下楼,孙乐容看见了他口中的工头,一个简朴的中年人,颇为认真的交代了谷奚风的行踪,倒是确如他所说。
听得此处,孙乐容总算好受了些,又看他昨日种种表现,心中的失望消了大半,口头警告了一番,事情且翻了篇。
“谷奚风,你最好真的是最后一次。”
看她原谅自己了,谷奚风急忙发誓,保证自己绝对是最后一次,信誓旦旦的样子倒还挺真的。孙乐容下巴轻抬,示意坐下,他转身时膝盖不慎磕到长条凳上,疼得龇牙咧嘴。
“哟,小兄弟这是怎么了?”
身后,杨俟清不知何时站在那儿,一副看好戏的欠打表情,流云也在旁边挥手打招呼。谷奚风对他仍旧是横眉竖目,遭孙乐容轻踢了一脚,才老实坐在长凳上。
“你们怎么来了?”
“昨日欠姑娘一壶凌云酿,今天特意来还。”
孙乐容很想说不用,可他声色凛然,将此完全当作一桩大事,拒绝显然无效。
在场众人只有流云知道,他家的小主子又在找借口呢。
刚进汝南城那日,主仆二人收到了消息,是宴京传来的,舅舅让他抓紧回去,说是京都动荡,怕有大事发生。
流云倒是想早些回去,既然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谁会想长年漂泊在外,无奈小主子不认同,偏铁了心认为外面比家里好,一门心思地找借口不回去。
流云劝解无果,只能跟随他一起流浪,这不,注意都打到人家姑娘身上来了。
孙乐容推脱不了,只能硬着头皮和他去酒市,胡娘子店里热闹得很,几乎是人满为患,他们排了好久的队才轮上,所幸凌云酿还有不少,倒是不用多等一日了。
“既如此,多谢杨公子了。”
杨俟清慷慨付了银钱,并不在意这点儿酒钱,余光瞥见谷奚风在搬酒,叫了流云去一起帮忙。
他自己并不上手,眼珠子一转来了主意,状若无意的找孙乐容搭话。
“不知道姑娘往后去哪儿,这一别天涯路远,想来是不大能见得上了。”
“我回广宁,出来太久了回家看看。”
搬完一趟的谷奚风回到店里,刚好听见杨俟清打探消息,伸手扯过阿姐,将男人往后一推,没个好语气的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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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
“我阿姐去哪儿要你管,你不怀好意的是要做什么?我告诉你,老子拳头硬着呢,想不想尝尝。”
他的拳头硬不硬不知道,但孙乐容的巴掌毫不客气,对着他后背连连拍打,强压着他道了歉。
杨俟清并不与他计较,一心想跟着去广宁,当然他的请求并未得到应答,孙乐容明确拒绝了他同行,随后叫上谷奚风离开,像是生怕被他缠上。
“公子,又把人家姑娘吓跑了吧,你就听我一句劝,回宴京行不行啊?”
杨俟清不乐意听这话,自顾自地琢磨什么,神情之认真难得一见。
街道上堵塞不减,他身边一个接一个的行人经过,忽而不知谁说了句要下雨了。
杨俟清一瞬醒神,抬头看天去,虽然不见骄阳悬空,但也没有乌云积聚。转头去看,寻到了那个作异常打扮的望气者,他们能预示风雨,想来不假。
流云可不愿浑身湿透,当即就要催促着离开,不妨对上主子突然转身,被小小惊了一下,没给他机会开口,便被拉着前行。
“公子,想通了?那咱们快些,回去收了东西还能早点出城。”
流云语气里的欣喜藏不住,脚步反而比杨俟清更加急切,他心里止不住感动,公子终于听劝了,甚至买了马车供他们赶路。
一直到站在城门口前,流云都是这样认为的,以至于杨俟清问出去广宁往哪边走时,他的脑子根本转不过弯来。
但看公子笑得灿烂无比,总算从自己的美好想象中醒悟,若是回宴京,公子怎么能笑得出来,除非他真的疯了。
当然,杨俟清没有疯,他只是找到了逃避的办法。
“公子,咱们去广宁做什么,您又有哪位友人在广宁?”
不怪流云揶揄他,以往每次都用此借口拖延,长久下来也成了一桩笑谈。
“诶,你就别管了,反正我去广宁有急事。”
流云偷偷翻了个白眼,终于沉默下来,除了跟着去广宁,也没别的办法了,他倒要看看有什么急事。
杨俟清坐在外面赶车,他莫名其妙的着急,仿佛晚一点就会失去什么。流云倒安逸的待在车内,只不过没一会儿他就出来了,让尊贵皇子为自己赶车,他实在太惶恐了。
刚出了汝南几里地,果然开始下雨,颗颗雨滴打在车棚上啪啪作响,杨俟清准备充足,穿好雨具后接替流云,让他去换了湿衣服。
流云刚刚拾掇好,正要掀帘子出去,听见后面传来急促马蹄声,随后猝不及防的扼马止车让他摔趴在地。
他顺手拉开车门,瞧见自家公子高呼:“孙姑娘!”
山林雨幕中,两匹马疾驰而过,马蹄踏起的泥浆溅了满地,他们身形几近模糊,但杨俟清还是认出来了。
“杨俟清?”
孙乐容猛然拉住缰绳,抹干脸上水痕,眯起眼睛去看,心中诧异怎么又是他。
“外面雨大,二位不如与我同行,进马车避避雨吧。”
杨俟清之所以买了马车急匆匆出城,为的就是此刻相遇,孙乐容动身时应当还未下雨,断然不会做准备,她脚程快,若是晚了就遇不上了。
孙乐容没有立刻答应,她与谷奚风对视一眼,无声达成一致。
这雨来得又大又猛,不等他们赶到下一处落脚点,往前是一望无际的林海,他们淋了雨身上湿乎乎的,只怕会生病。况且,还带着诸多东西,淋雨就全完了。
“多谢了,杨公子。”
如他们所料,这雨到夜里都没停,好在他们找到处崖洞,勉强也能躲雨,四人只好在这里歇脚。
干粮倒算充足,孙乐容拿了凌云酿来邀几人同饮,谷奚风喝了几旬,竟忘了对杨俟清的嫌恶,二人和气的聊起了天,气氛一时有了丝惬意。
旁边,火苗窜起老高,暖意持续席卷崖洞。几人身上的湿气烤干,又醉意翻涌,让人暖洋洋的想打瞌睡。
“看样子明日不一定会驻雨,大家还是一起同行吧?”
杨俟清的提议得到一致赞同,虽说孙乐容并不知道他为何要去广宁,但目前也只能靠着人家的马车前行。她心里暗自决定,等到雨停了,就与他分开,快马加鞭赶往广宁。
11. 广宁记事
一场突至的大雨让四人不得不同行,孙乐容借了别人的好,少不得要偿还些什么,本是想以银钱作酬,遭到了杨俟清的厉声拒绝,扬言自己只是尽友人之谊相送。
可这一送就送到了广宁,他们一起踏进那座历经三朝的南禺古城。
不同于瀚洲的天干气燥,这里温风软润,四时晴和。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巷陌间袅袅茶烟轻起,人声喧嚣不止,处处是独属江南乡的烟火气。
“啧啧,这就是广宁啊,果然是一派好风光,孙姑娘住在此等逍遥地,日子真叫惬意。”
孙乐容不断扫视自己长大的地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喟叹的,杨俟清多半没去过什么好地方。
“清哥,这是算什么,改日带你去临济,那边比广宁更热闹,更好玩,保证你去了一次就忘不了。”
谷奚风抬手熟练的搭上杨俟清肩膀,滔滔不绝的介绍着好玩的地方,语气里止不住的激动,恨不能现在就去。
两人说说笑笑走在前面,孙乐容落后与流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狐疑,这两人何时这般熟了?
说起来他俩,孙乐容低头瞧了眼自己手中的凌云酿,最开始两手都提不过来的酒坛,如今单手尚还有余地,这两人怕是借她的酒结交的吧。
不过算了,谁叫人家付的钱呢。
“谷奚风,走不走?”
说到兴处的少年回头,骤然醒悟过来,往回跑了几步回到孙乐容身边,“阿姐,你先回吧,我带清哥去客栈。”
不等她说好,谷奚风狗腿的跟上杨俟清,二人勾肩搭背离开。
流云将他和公子的行囊拿了出来,识相的把马车留给了孙乐容,耳边喧嚣退却,只剩她一人往孙府去。
“小姐回来了!”
才刚进了门,丫鬟小厮的声音渐续响起,有跑得快的已经去了后院报喜。
自祖父去世后,这座宅子只剩祖母和几个下人居住,宅子宽阔,老人家住在里面很是冷清,孙乐容想多陪陪老太太,这才从闲山宗搬了出来,只偶尔回山上小住几日。
“祖母,在做什么呢?”
内院一角,身着姜黄布衣的老太太佝偻着身子,双手耸动间细碎土屑飞起,听见孙乐容的声音转身过来,也让人看清她在做什么。
她手上拿着小锄头,脚边堆着不知名的小树苗,看来是种地之心又起来了。
“祖母,这次又要种什么?”
小老太下巴上沾了泥,显然不太擅长农事,地里刨的坑大小不一,有的都快能盖住整棵苗株了。
“保密,等它们长出来你就知道是什么了。”
孙乐容不再追问,祖母这块地里种过花草树木、粮食蔬菜,可到头来能活到结果的少之又少。
“好了,快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她把老太太拉过来,拿了帕子擦干净她身上的泥,祖孙俩牵着手去到凉亭内。
石桌上摆满了小东西,吃的玩的看得人眼花缭乱,老夫人更是高兴的像个孩子。
数年前,孙府得先皇重用,她的父亲孙实甫也因此成了实权在握的长平侯,是宴京城里人人追捧的世家。
可好景不长,先皇病重,今上元晟皇帝野心显露,他几次意图拉拢孙府皆遭拒绝,遂记恨在心,孙府处境日益艰难,朝堂上不断遭受打压。
母亲周愫怀她时受惊早产,孙乐容出生后一直体弱,孙实甫夫妻二人将精力全扑在朝堂斡旋与家宅后院上,实在无法过多照看幼女。
三岁那年,孙乐容的身体因亏虚过多实在扛不住,生了一场大病,一年时间里有大半都躺在床上喝药,孙家老太爷实在看不下去,带着孙老夫人和小孙女回广宁祖宅养病去了。
广宁气候温和,水土宜人,最是疗养的好地方。
孙乐容在这里有了更为亲近的人,祖父教她读书识字,祖母陪她外出游玩,她逐渐忘记了宴京的爹娘,完完全全的在广宁扎了根。
后来,一次偶然,她与祖父去到闲山宗,她站在窗扉前看到师父挥剑。
一身素衣一柄亮剑,最最简朴的人气质卓然,提剑挥舞时衣袂扫过杂草,剑尖激起弱风,身形翻转皆是随性自在的江湖潇洒气。
孙乐容看的痴迷,等到他走近时,鬼使神差的伸手,想要摸一摸那柄漂亮的长剑。
“小娃娃,这可碰不得,你若是喜欢,我送你一柄小木剑。”
“我不要木头,我要你这样的,漂亮剑。”
他听罢觉得好笑,逗弄之心上头,果真拿了一把薄剑来,“你要不要跟我学啊?”
两相说定,孙乐容开始留在闲山宗挥拳,孙老太爷本是希望她能习武强身,谁承想孙乐容竟真是块练武的料,很受沈旬的喜欢。
孙老太爷问过孙乐容,见她也颇有兴致,遂真正留了她在闲山宗拜师学武。
在山上的日子很纯粹,她每日除了练剑就是与师兄师姐们玩在一处,山里山外的疯跑。长久下来,她的身体竟真的好了起来,再不会动不动就看医喝药,如今更是比寻常人还康健。
“祖母,喜不喜欢?”
“哎哟,喜欢喜欢,我大孙女带回来的,就是棵不起眼的草我都喜欢。”
孙乐容哄笑一通,扑到老夫人肩上,亲昵的蹭了蹭。祖母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像永远都没有烦恼,一直开开心心的。
在祖母那里玩了一阵子,老太太年纪上来了,精力终究不如从前,隔一会儿就要歇歇。
她刚回到自己的院儿里,咋呼声突然而起,谷奚风那混小子一回来,整个府里的人都知道了。
“你做什么嚎,别把祖母吵到了。”
少年乐呵呵的叫阿姐,伸手劫走了她倒给自己的茶,孙乐容嗔怪的瞥一眼,又重新倒满一杯。
“你将人带去哪儿了?”
“老地方,三哥他家,就是没看到三哥,不然高低喝一杯。”
他口中的三哥正是孙乐容的三师兄,家中开了两家酒楼一家客栈。自从跟着孙乐容后,谷奚风与闲山宗的人也逐渐相熟,整日哥哥姐姐的叫着,倒是招人喜欢。
“你怎么回事,杨俟清给你灌什么药了,如今认人家作哥哥了?”
从他初识杨俟清那日就没给人好脸色,话里话外都是敌对的意思,可这同行了几日,竟还亲亲热热做起了兄弟。
“阿姐,有件事儿我一直没跟你讲。”
那日在林中避雨,杨俟清出去放马,他也跟着一起去。
他讨厌这个人,从一开始就讨厌,最初或许是因为他绊自己那一脚,可后来发现他总是有意无意的出现在阿姐面前。他幼时流落江湖,没少见过哄骗女子的恶心男人,先入为主的认为杨俟清也是不怀好意者。
一人深的小溪边,几匹马悠闲吃草,杨俟清瘫坐在草丛上,神情呆滞的看向湖面。
谷奚风从树林后出来,在地上捡了几颗石子,一颗击打在水面,发出了叮咚声,他藏在暗处,看见杨俟清回神,正起身去查看情况。
他找准时机,又一颗石子从手指间弹出,飞速撞上杨俟清脚踝,他吃痛站不住,身子一歪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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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栽了去。
谷奚风早就看好了,那处水深且急,没有好水性的人难以脱身,他向流云打听过了,杨俟清根本不会水。
谷奚风重新躲回树后,忍着声笑个不停,心里默默算着时候,等人扑腾累了,他再出面去,好好给他一个教训。
可事与愿违,杨俟清的呼叫声逐渐低弱,最后连拍打水面的声音都没了。
不会吧,这么不经抗?
谷奚风带着疑惑悄声摸到水边,里面哪还有人影,水面平静无波澜,他心下慌了神,苍天可鉴他绝没有害人的心思,只是想让他长个记性离阿姐远一点。
就在他毫无防备的靠近小溪时,脚底在青草上一滑,扑通一声,落水的人转瞬变成了自己。他会水,当即不犹豫,潜进水底找起了杨俟清。
谷奚风不知道的是,岸边杨俟清好好的站在那儿,他的手保持着向前推的动作。
显然,又一次溅起的水花让杨俟清惊讶,他还没动手,人怎么就自己掉下去了,怔愣片刻后若无其事的收回手,安静的看着那人在水里乱窜。
他还不上来么,这是在找什么呢?
杨俟清心底疑惑,等到谷奚风几次游向自己落水的地方,他后知后觉这是在找自己呢。
“喂,傻小子,我在这儿呢。”
谷奚风听见声猛然浮出水面,如今的场景怎么跟自己想的不一样,为何他们的处境调转了。
纵然心中有疑惑,但还是缓缓游动往岸边靠。
“啊——”
一声惊呼,水里的少年小腿痉挛,身体停滞不动,隐有沉下去的征兆。
“快上来!”
杨俟清回头看见危险的一幕,可水里的人早已无能为力,随着他的挣扎,露出水面的身体越来越少,直到只剩小半个身子露出。
这里离他们落脚的地方太远,流云听不见他的呼喊,杨俟清没办法,只能找了根干枯木棒,然后双脚才进水里,一点点往谷奚风那边靠。
他不会水,断然不能下去,等到清凉溪水淹到胸前,再不能往前了。手中的木棒往前伸,谷奚风撑着最后的力气抓住,这才成功被救起。
“你蠢不蠢,算计我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谷奚风仍在喘息,心里一阵阵后怕,看着同样湿淋淋的人,惭愧涌上心头。自己害他落水,他竟然还能不计前嫌的搭救,之前的厌恶一扫而空。
躺了不知多久,他稍稍恢复了些力气,一下撑起身子将杨俟清抱住。
“清哥,我错了,你人真好,你还救我啊。”
杨俟清僵直身子,一遍遍听着少年道歉,又痛骂他自己,心里的苦闷蔓延至脸上,事情的走向好像有些不同啊。
两人都是爽快性子,之前的误会都随着一齐落水而消散,等他们牵马回去时,竟是莫名其妙的和谐氛围。
孙乐容一脸淡漠的听完全过程,又好气又好笑,难怪那日他俩一起回来,还从头湿到脚,问他也不说。
傻弟弟这般为她着想,要打他的手终究没落下,只是告诫他往后再不可如此。二人既然说开了,那她也没必要再插进去,心中却不免对杨俟清增了些好感,这人还算不错。
“行了,以后做事切莫这般冲动了,有什么事告诉阿姐,阿姐来处理。”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儿,那里好劳阿姐再费心了。”
到广宁后没休息几日,谷奚风玩性大,刚歇了两天就四处去玩了,孙乐容大概知道他和杨俟清混在一起,也没再多管,只要不再去赌坊,其他的倒还真无所谓。
12. 临济之行
接连数日的小雨后,广宁彻底入了夏,但好在还不算酷暑难耐。
孙乐容在府里待了几日,正计划着回闲山宗小住,还没走成师兄倒找上门来了。
罗矾山带着马媛笙回来后,先是在山上挨了一通打,然后又被师父罚去做苦力,终日在后山砍柴种地,闲山宗厨院里堆满了干柴,怕是够烧一月余了。
他在荒郊劈柴到上前日,总算得了师父宽恕不用再受罚,这些日子可把他憋坏了,马不停蹄的下了山,正要四处逍遥快活一阵,不巧遇上这事儿。
“小容,跟师兄走一趟临济,二师姐在那边有麻烦了。”
“二师姐万年不下山的,她去临济做什么?”
“先走吧,路上再说。”
师兄妹二人快马加鞭,早上出发中午就到了,临济是个小镇,最热闹的莫过于六日一开的集市,好巧不巧,他们今日赶上了。
“几日前,二师姐来临济拜访名医,之后就不知所踪,我今早下山回家,发现有人往客栈里递了消息,二师姐被一曹姓富商绑走了。”
与闲山宗其他弟子不同,二师姐千斛自小跟着师娘学医,并不会武。平日里,她基本不下山,也不会与人结怨,究竟是什么事居然直接绑走了人。
“若是寻常人家,我自去救了师姐就走,可那人身后有势力,是厉害的朝廷官员,这才是我叫你一同来的缘故。”
闲山宗几名弟子中,唯有孙乐容能接触到官权,若是能不与对方翻脸那是最好的,否则朝廷势力断然不是他们一个小小宗门惹得起的。
临济附近村子多,农户们都盼着来逛集市,是以此刻人潮拥挤,他们的马根本进不去,只能绕着镇子周边前行。
“二公子,这边来。”
罗矾山早上收到消息后,立刻派酒楼中跑腿儿的过来打听消息,如今来龙去脉只等说清。
“那人姓曹,是上月来的临济,对外说是做生意,可平日里只流连腌臜花楼。千斛小姐不知怎么被他盯上了,这人当街强行绑了人走。另外,据说他们是宴京来的,家里有宴京的大官。”
三言两语道尽,跑腿的人带着他们到了宅子边,远远望去屋檐层层耸立,亭台楼阁拔地高起,其财势肉眼可见。
门前六个侍卫带刀站岗,右手按在刀上不松开丝毫,凶狠眼神看的人心里发慌,来往的行人在他们眼皮底下经过,无一不加快脚步。
“前后院都有人值守,想要悄无声息的进去几乎不可能,千斛小姐大概被关在左边第三间客房。”
情况说完,罗矾山让人先走了,孙乐容看着守卫森严的府邸发了愁,这到底是什么瘟神,偏要绑了她二师姐,姓曹的京城大官……
“宴京姓曹,曹溥么?”
她上次回宴京时听过,父亲与母亲闲聊,说是死对头言明手下出了个能人,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
“我没接触过权贵,小容,你觉得怎么做?”
虽说孙乐容家中有官,可她自幼混在山上,朝中的关系网她并不清楚,普通人避之不及的权势,她也没什么体会。
“这个人也姓曹,可能是曹溥儿子吧?”
罗矾山看着孙乐容推测,她一脸肯定的表情,若是忽略疑问的语气,还以为她多清楚呢。
“不管了,就算他是曹溥又怎样,断然没有随意抢人的道理,我们直接打上门去,干脆利落。”
罗矾山带她来是想有个温和办法,但小师妹瞧着,只怕比他还更为激进。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了,吸了口气做出决定。
“好,师兄听小容的。”
孙乐容一点头,大摇大摆走了过去,她这样的无畏,从容走向带刀侍卫,没有丝毫的退避。
孙乐容不知道宴京对小小临济意味着什么,自然也不懂被高高捧起的官权足以决定偏禺小城中百姓的生死。
“什么人?”
侍卫试图以声音吓退他们,不料来人执拗往前,只得拔刀相向,再次发出警告。
孙乐容本能的拔剑相抗,但罗矾山终究不愿剑拔弩张,二师姐还在他们手里,多少得留些余地。
“我们找你家主人有事,还请他一见。”
“去去去,我家主人在宴京尚且金贵,何况区区乡野荒村,又岂是你等随意可见的,再不走开刀剑伺候了!”
两边都是油盐不进,不管他们如何劝说对方,均始终阻拦在门前,渐渐的各自耗尽了耐心。
罗矾山忍不住沉下脸来,他向后退到一旁,侍卫以为他被震慑住了,刚要收了刀。
也就在这个空隙,他对孙乐容使眼色,她上前一脚用力,将语气嚣张的侍卫踹翻在地。
其他几人见状要上前来帮忙,群起而攻依旧敌不过姑娘一人,尽数倒地哀嚎,形容惨状。
孙乐容将配剑挂回腰侧,踢开脚边掉落的刀,看着地上的人无声笑过,双手叉腰示意罗矾山,“师兄,走。”
二人刚闯进去就被院子里的侍卫围住,“你们什么人,寻死寻到这里来了?”
“师兄,你去找师姐,我来收拾他们。”
罗矾山点头离开,他并不担心,小师妹的实力对付这些侍卫易如反掌,他按着大致方向去找二师姐被关的院子。
这厢,孙乐容和侍卫们缠打在一起,本可以一招制敌,但她兴致上头,将一众人溜来溜去玩了个尽兴。
外面的打斗声传到屋内,曹复叫停舞女乐师,倾耳去听动静,抬手一挥,立刻有人得了令出去查看。
偌大的会客厅内,曹复身为主人却并不居主坐,撩袍起身行至屋中,双手作拱朝着上面的人行礼,动作敷衍不见臣服。
“吵到殿下了,多担待些。”
一句轻飘飘的话毫无敬意,他挺立身躯站在那儿,眼睑抬起向上仰视,主位之上,杨俟清斜倚在那儿,丝毫不见皇子气派。
杨俟清没说话,自顾自喝着茶,曹复咬紧牙关,只觉不爽,然也无可奈何,轻甩衣袖重新坐回黑檀木椅上,只叫舞女继续起舞翩翩。
杨俟清余光扫到他,思索之后看向旁边的流云,他一个眼神流云立刻明白,悄无声息的出了厅内。
外边水榭旁,孙乐容玩得过瘾,见师兄带着师姐过来,几招打趴侍卫,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侍卫,亭台上也出现了拉满弓的箭手。
“抓住他们,曹公子有赏。”
流云在混乱中离开,进了屋子动作从容站回杨俟清身边,小心看了眼曹复,然后俯下身子和杨俟清说话。
“公子,孙姑娘在外面,曹复绑了她师姐。”
底下曹复也得知了外面的事,一舞未毕,他摔杯叫停,面上显露阴翳,暗骂了声就要出去。
“曹公子,”
曹复闻声回头,来不及收回的阴冷对上杨俟清,高坐上的人带着疏离的笑。
“外面的人,别动他们!”
分明是一句简短易懂的话,可曹复拧眉不解,他猜不透杨俟清为何要保人。二人眼神交汇,爆发无声的斗争。
良久之后,曹复率先低头,忍下心中的怨愤。
他的父亲仕途正盛,如今难得在言大人手下做事,杨俟清虽是受冷待的先帝皇子,却还有舅舅宋玹支撑,而言大人急需一个武将的支持,宋玹无疑是合适的人选。
利弊权衡下,曹复不得不向他低头,叫人撤了外院的侍卫。
一瞬间,侍卫有序退后,孙乐容收剑回鞘,一头雾水的看向师兄,他亦是摇头不知。
“算了,先走吧。”
杨俟清靠在木柱上,探出身子去瞧孙乐容,见他们安然离开,回身向后道谢,“多谢曹公子了,今日天气不佳,阴得很,我就不留了。”
曹复看了眼晴朗的天,不甘的点头附和,“那就不留殿下了。”弯腰的瞬间再也藏不住凶狠,咬牙切齿恭送。
刚才还热闹的小院顷刻间静无声息,曹复站在门前,起伏的胸腔久久不能平复,拳头握得咔咔作响,身边的下人谁也不敢有动作,全都缩着身子垂下脑袋。
“废物,都是废物!”
一声爆吼,伴随着杯盏落地,脚边小几被掀翻,瓷器碎了满地,没敢躲开的侍女被碎片划伤,即便鲜血滴滴滚落,依旧不敢乱动。
曹复抬眼顺着血滴看向侍女,脸上蔓延出没有温度的笑,一步步逼近侍女,将另侧方桌上的酒坛提起,对准她的伤口,毫不留情的倒完。
侍女早已冷汗淋漓,身子抖成筛子,分不清是害怕还是疼痛,可她不敢开口求饶,不说话只是多受些折磨,开口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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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那是会丢命的。
“脏东西,滚,给我滚出去!”
看着他们像木头一样木讷,曹复自觉无趣,这句话犹如救命符,被冷汗湿透衣衫的下人们忙不迭退出去,生怕晚了一步。
“师姐,怎么样了?”
曹复抓走千斛后,先是威逼利诱了一番,想要骗她献身,此计不成又饿了她几顿,那般急躁的人竟再没动作,千斛虚弱无力间恍惚听见说是有贵客,曹复才舍了她去。
“贵客,跟他混在一起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阴沟里的另一只臭老鼠。”
拐角另一侧的杨俟清当即要高声理论,流云手脚并用拉住他,小声劝阻道:“别,公子别生气,孙姑娘他们不知道内情。”
千斛靠在墙角歇息了片刻,等恢复了些力气就要走,不想再多待片刻。
“孙姑娘,好巧啊。”
孙乐容回头,杨俟清笑嘻嘻出现,她的记忆被激了一下,顿时记起早上谷奚风跟自己说的话,他要带杨俟清来临济逛集。
只是,现在怎么只见他一人,不省心的谷奚风呢?
今日人多热闹,这小子难道又去老地方了,看来上次的教训又没记住。
“谷奚风呢,他是不是又去赌坊了?”
“这可没有啊,你别误会人家。”杨俟清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极力为好兄弟作证。
“他被朋友叫走了,估计也快回来了。”
孙乐容还要说话,师姐却支撑不住了,她扯了扯师妹衣袖,惨白的脸更显虚弱。
“我们先走了,杨公子等会跟谷奚风一起回吧。”
不等人答应,她翻身上马,将师姐扶着坐到身后,猛挥马鞭冲了出去。
杨俟清心中短暂郁闷,自己明明救了他们,虽没指望感谢,结果还被骂了一通,现下还惨遭遗弃,真是好样儿的。
好在谷奚风没多久就回来了,手上还提着给他的美酒小食,杨俟清一把抱了上去。
“奚风啊,还是你好。”
意气风发的少年们策马奔腾,扬起的尘灰让背影变得模糊,自由的他们随意穿行天地间,肆意说笑逗趣。
悠闲赶回广宁时,天色暗淡,周遭模糊成一片,以至于两人都没看见等在一旁的孙乐容,师兄带着师姐回山上了,她有心等等谷奚风,这才停在这儿。
孙乐容驭马上前,闻到淡淡酒气,不禁皱起眉头,“骑马也喝,真是嫌命大了。”
“阿姐,你怎么在这儿?”
“看看你还回不回家,成天里早出晚归见不到人,也不说干个正事。”
眼看孙乐容要继续唠叨,谷奚风连忙转到杨俟清身边,借着他隔开了阿姐。不知道为什么,阿姐在闲山宗乖的不行,在他面前就凶巴巴的,逮着机会就要管教他一番。
姐弟二人一来一回的拌嘴,杨俟清在中间和稀泥,明里暗里的替谷奚风开脱,他们吵吵闹闹的回到孙府。
那里早已等了人,孙老夫人身边的丫鬟提灯恭候,见着孙乐容迎了上去。
“小姐,府中来人了。”
孙乐容没明白,来人就来人了,特地出来告诉她干嘛,一脸疑惑的往里走,却在即将踏过门槛时收回了脚。
“来的是谁?”
丫鬟看了眼杨俟清,低着头凑到孙乐容耳边,谷奚风也凑热闹的过去听。
“是岳公子,老夫人说您若是不想碰见他,今晚就在外面住,明日一早回山上就是。”
孙乐容一口气吐不出,知道这又是母亲的安排,心中烦躁但也无奈。
“这是我家的府邸,凭什么要我走,何不赶了他出去。”
孙乐容还是进去了,带着厌恶冲进岳朗星的院子。
“诶,来的是谁啊,让你阿姐这么讨厌他?”
“别说阿姐讨厌,我也不喜欢他。岳朗星傻小子一个,这次多半又是来跟阿姐倾诉他狗屁不值的爱意。”
杨俟清若有所思,两人望着孙乐容消失的方向轻晃脑袋,动作出奇的同步。
“清哥你快回去吧,我得去帮阿姐收拾岳朗星了。”
谷奚风飞快蹿出去,一路高呼跑进院子,无一人阻拦他。杨俟清与流云继续前行回客栈,不料院子里传出声声嚎叫,想来是那岳公子吧。
13. 许诺
客人到来的第一晚,孙府一反常态的闹腾,老夫人不愿掺和在小辈的事情中,早早回了房间装睡。
春溪院儿里,谷奚风一个大跨步从门口飞进来,直直冲着岳朗星扑上去。
在大宅里养得细皮嫩肉的贵公子扛不住皮猴子的重量,被撞了个后仰翻,倒下去的时候脑袋顺势又磕在了及膝高的花台上,痛的他发不出声来。
谷奚风没料到他这么弱,意外的怔愣在原地,后怕之余有些不知所措,就连孙乐容都被震惊到。
她知道岳朗星的到来是母亲安排的,并不想太为难他,总不好让大家面上过不去。
“愣着做什么,还不把岳公子扶起来。”
垂着脑袋不敢动作的侍女终于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着地上的人。
“小姐,有血。”
一声惊呼将孙乐容喊来,灯烛的光清晰照在地上,花台边角锐利无比,上面沾染星点红色水印。
岳朗星晕晕乎乎站在一旁,抬手扶着脑袋,即便脸色渐渐惨白,也仍旧笑着说没大碍。
“你等我回去再收拾你。”
孙乐容指了指谷奚风,留下恶狠狠的警告,一脸歉疚的跟上岳朗星。常来孙府看病的大夫又在深夜赶来,这一次却不是替调皮的小风公子。
“小姐放心,只磕破了表皮,好生养几天就会痊愈。”
送走大夫后,孙乐容回到客房,软榻上,岳朗星正靠着发呆,见到来人又要下地。
“给孙姑娘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他认真的赔罪道歉,但分明不是他的错,看着人真诚的眼神,孙乐容想要赶他出去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一咬牙,还是让人留在了府里。
她从小院出去,谷奚风百无聊赖的蹲在地上揪树叶子,小矮树一边枝叶繁茂,一边空荡无一物。
“你的手就那么欠,祸害完人还要祸害树?”
他并没有如往常一样高声反驳,神色严肃的站起来,小心翼翼问,“阿姐,岳朗星……没事吧?”
“对人方尊重点,谁叫你直呼其名的,”孙乐容见他垂头丧气,神色有些紧绷,叹息一声答他:“人没什么大事,就是得休息几天。”
谷奚风重重吐出一口气,肩膀立马塌了下去,他终于放心了。
“还好他没傻,不过我轻轻一推,他怎么就撞破脑袋了呢?”
孙乐容刚消的火噌一下又冒上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胳膊抡圆了往他身上打,谷奚风吃痛躲开,不解的看着她。
“你那是轻轻吗,我这也是轻轻,那你喊什么疼。”
谷奚风不敢还嘴,揉着痛处主动跟在后面,默默听着孙乐容的训诫。
“明日记得去给人赔个不是,态度好些,若是叫我知道你又动手,我非得把你扔出孙府去。”
被震慑住的人连连称是,听话的样子总算像个乖弟弟了,孙乐容不由心累,若是他一直保持这一面就好了。
处理完争执,孙乐容回到房里,首先向着方桌而去,果不其然那里摆着一封信。她打开随意扫了几眼,与心中所想无差,母亲还是一样,写来写去都是那两件事。
方才费了一通口舌,她倒了温水润口,睡意上头,茶杯被搁在一旁,水波荡在杯壁上,一圈圈循环往复。
母亲说的第一件事是让她回家,回宴京的家。
她自离开宴京后再甚少回去,只年节去小聚几日,其余时候在广宁,在闲山宗。
这种几处奔波的行程持续了好几年,直到去年夏,她年轻气盛,一个大意中了对手埋伏。
当时,孙乐容全身大大小小十三处伤,人被带回来时已经意识微弱,广宁城的大夫都来号过脉,皆道是回天乏术。
孙老夫人不忍孙女早早丧命,一封书信去往宴京,周愫带着大夫日夜兼程赶了过来,历经半月才算保住了孙乐容的性命,而后她又将养了半年直至完全恢复。
也是那一次,周愫知道了自己的女儿终日里都在做什么,这分明是刀尖舔血的日子,哪有信中说的那般自由美好。
她再不肯孙乐容留在闲山宗,铁了心要带她回宴京,要重新教导她,让她成为高门大户的正经小姐。
母女二人的矛盾从那时开始积聚,谁也不肯让步,后来,甚至想强行带着孙乐容离开广宁,母女间微弱的情分也耗了个干净,还是老夫人出面化解,孙乐容这才留在广宁。
至于这第二件事,便是孙乐容的终身大事,周愫想找个好儿郎让她快些成婚,然后收收心待在家中安稳度日,再不去碰那些流血的事。
可孙乐容从小就生活在广阔天地,丝毫不愿被宅中琐事绊住脚,于是,整个宴京的好儿郎都被她得罪了个遍。
眼看京中无人可选,周愫又将注意打到别的地方,她娘家嫂嫂有个侄儿,长得眉清目秀,性格也是相当温和,这个人正是岳朗星。
于是,周愫费尽心思地撮合二人,如今竟是让人寻到广宁来了。
孙乐容没办法改变母亲的想法,只好对岳朗星恶语相向,以希望能赶走他,可她低估了岳朗星的执着,数次言语争对都没劝退他。
休息了一夜的岳朗星精神饱满,从床上坐起来,却因动作太快感到眩晕,心下一急抓着帘帐静缓。从床榻边起身后,岳朗星拉开立柜的门,从包袱里翻出块白玉牌,那是他要送给孙乐容的。
“岳公子,您起了吗?”端着铜盆的侍女在外等候,听见房里传来动静才叩响了门。
“嗯,你们且先等会儿。”
他将东西放回去,穿好衣裳后拉开门,一切收拾妥当,侍女就要替他换药。不料,外面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人。
“小风公子。”
谷奚风私底下是不让侍女向他行礼的,但在外客面前,侍女还不敢不尊主子。
“那个,岳公子,你今日好些了吗?”
谷奚风扭捏的开口,往日里惯常讨厌岳朗星,十次里有八九次都要说话呛他,可如今的确是自己伤了人,且阿姐说了让他道歉,他不敢不听从。
“昨日的事,我一时没收着力,让你受伤了,实在是愧对,还请岳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次吧。”
岳朗星见他弯腰赔罪,再也不好坐着,不顾脑袋上还没缠好的布条,站起身去扶谷奚风。
“无事无事,是我没站稳才磕到花台上的,小谷并无错。”
小谷……真不好听啊,谷奚风暗自腹诽,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也不多留,如今已然看完他道了歉,阿姐交代的任务完成了。
“那你好好养着吧,我走了。”
刚出春溪院,迎面撞见管家急急来寻他,说是有人找。谷奚风在广宁朋友众多,但寻到孙府来的还是头一个,他猜了所有人,直到在府门前见到杨俟清。
“清哥,你怎么来了?”
“来广宁这么久了,自然是要来拜访一下,怎么不欢迎我?”
“清哥你说什么呢,我这不是来接你了么。”
谷奚风把人往府里迎,阿姐今天去看马媛笙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只让人去请了老夫人。
“祖母,这是清哥,我跟阿姐的好朋友,先前救媛笙姐也有清哥帮忙。”
杨俟清敛衽行礼,恭敬问安,面对老夫人的家常询问也从容回答,举动间透露不凡气息。
三言两语说尽,孙老夫人回去侍弄她的土地了,留两个年轻人自己找乐子,只叮嘱了谷奚风别太调皮,免得遭孙乐容的打。
但他正值好动的年纪,是决计不会老实待在室内的,他问都不问拖着杨俟清往外走。可惜,今日晴空无云,最是晒人,二人很快就待不住了。
“清哥,我们去水榭那边,那里凉快。”
既要去水边,谷奚风让侍女切了瓜果来,他们去到水榭时,侍女也布置妥当了。
孙府一角有个小湖,里面的水是从了别处流过来的,当初建府时并未填埋,就着它修了个观景湖。
回廊两侧高大乔木林立,水里种着白色荷花,重重遮掩下湖上的小亭里格外凉爽,每每一到夏日,府上的人都爱来这儿。
“荟秋姐姐,劳你再给我们点支驱蚊香吧。”
侍女得令后,倾身跪坐在亭子一角,从香盒里取了香点上。
谷奚风忍不住要玩水,好好的石凳不坐,一抬腿跨上木制栏杆,双腿悬空在湖面上,偶尔轻点水面,惊扰停驻的蜻蜓。
杨俟清看的心惊,不自觉往后靠了靠,背过身子在凉亭中间坐着。
“清哥,带你去捉鱼,那里有我阿姐养的小鱼。”
听见要下水,杨俟清更是摇头拒绝,脸上隐约可见恐惧,仿佛下面的不是普通湖水,而是什么吞吃人肉的深渊。
“不了不了,你且去吧,我在亭子里就好。”
谷奚风记起他不会水,只以为他是单纯怕淹,忍不住上手去拉他,“放心吧,清哥,我不会让你摔进去的,而且那边的池子很浅,连腰都没不过。”
杨俟清还是不干,他躲避着谷奚风伸来的手,却不料撞上背对着点香的侍女,一个趔趄,他往旁边的湖里摔去。
“清哥,有水。”
谷奚风一声惊呼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也让杨俟清的心沉到湖底,事出突然,他连施展轻功自救的机会都没有。
他张扬五指,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手边空无一物,只能任身体向下坠落,直到停住。
杨俟清的心腾空跳动,犹如在心腔里锤鼓,却顿感不对劲,没有涌进鼻腔的水,没有冰凉的触感,最不对劲的是自己居然向上而去?
“孙姑娘?”
杨俟清睁眼看见了抓住自己的人,孙乐容上半身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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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杆,两手一左一右揪住他衣服。
黑发从两侧垂下,发丝扫在他脸上,躲避间转头,看到她手上青筋暴起,紧咬着牙关发力。
“谷奚风,来帮忙啊!”
孙乐容憋红了脸,可她实在提不上来人,只好叫谷奚风来。
她从外面进来就瞧见了二人,但并未上前打扰,离开时看清杨俟清脸上的恐惧,她心觉怪异,不过一汪湖水也值得害怕,可看见人掉进去的时候,还是踏着栏杆飞速而来。
“谷奚风,又打小鱼的注意,它们才刚住进去多久?”
谷奚风被抓了个正着,再不能张口狡辩,只好讪讪的笑,然后溜到一边去了。
孙乐容懒得管他,看见瘫坐在地靠着栏杆的杨俟清,端了凉茶递给他。
“你……真没事么?”
听见叫他,杨俟清总算缓过来,整理好思绪,脸上重新挂起爽朗的笑,借着栏杆发力站好。
“无事的,孙姑娘,刚才多谢你了。实不相瞒,我的确是有点怕水,让大家见笑了。”
孙乐容听他说起,才抬眼看了周边站着的几人,在她眼神扫视下,各自默默做事去。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人人都有惧怕之物,何必借他人苦来寻自己的乐。”
可以么?他可以怕水么?可他本来不怕水的啊。
杨俟清身为皇子,从小到大听的道理都是他不能怕,他担着皇室责任,必须要让自己强大。
孙乐容的话让他思绪停滞,微微走神后笑着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孙乐容就被叫走了。
“小姐,岳公子在外面,说是有事找你。”
孙乐容差点忘了岳朗星,以为他伤处不适,点头说让人进来,然后又看向谷奚风。
“你再打我鱼的主意,我就让你也住水里。”
谷奚风说完不敢了,拉着杨俟清快速跑出院子,而后拍着胸口喘气,“阿姐怎么就回来了,差点被她打,还好岳朗星来得及时。”
“清哥,咱们赶紧走吧,阿姐太吓人了,可别在这儿停留。”
杨俟清也想快点离开水域,走得比谷奚风还快,两人刚出水榭没多远,就见一个侍女追来。
“小风公子,小姐说让你把后厨的柴劈完再走。”
显然,这是孙乐容给他的惩罚,谷奚风嘴上不服气,乱哼了一顿,但双腿老老实实的跟着去了。
杨俟清只好一个人闲逛,他看见一个陌生男子走过来,料想他就是岳朗星,长得倒是白净。
但岳公子心神不定,宽敞的小路上他走的奇怪,竟撞上了杨俟清,等他胡乱道歉离开后,杨俟清低头看见草堆里的玉牌。
玉牌的主人还不知道它丢了,看见孙乐容后,红着脸走了过去。
孙乐容问过他的伤势,见并无大碍,疑惑的看他,直白问出:“那你找我什么事?”
岳朗星不答,眼睛从孙乐容脸上移到她脚下的土地。
“孙姑娘,我……我是来,周伯母告诉我你在这儿,我是从宴京过来找你的,但我马上要走了……我想说,请你嫁我吧。”
一句话叫孙乐容触不及防,她甚至不知应该先开口拒绝,还是先动手将人打一顿,明明两人不熟,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不等她有所动作,岳朗星开始在身上翻找起来,可遍寻各处都没找见,焦急取代了脸上的欣喜。
“公子可是找这个?”
不知何时,杨俟清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的正是岳朗星的玉牌。
他伸手接过,小声道谢后又磨蹭回到孙乐容身边,“孙姑娘,我们岳家男女定情的信物……给你的。”
孙乐容当然没接,她将双手操在怀里,额头突突的疼,好不容易调整好语气。
“岳公子,我是有什么事让你误会了吗?是昨晚?那只是我身为孙府主人该做的,你千万别多想,我绝没有欢爱的意思。”
“我们肯定有什么误会,说清楚,今天一定要说清楚。”
孙乐容每说一句,岳朗星的双眼便暗淡一分,直到一句也听不下去,他猛地拉住孙乐容的手,将玉牌强塞给她,“孙姑娘,你再想想吧,我先走了,你记得来宴京找我。”
岳朗星头也不回的离开,生怕晚一步就又遭到拒绝,徒留孙乐容一个人在原地瞪眼不解,从头到尾她都一头雾水啊。
直到杨俟清靠过来,她才不情愿的收起玉牌,想着以后还给人家,眼睛瞟到旁边越发靠近的人,沉声问他做什么。
“孙姑娘,要不跟我吧,保证也让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杨俟清玩笑中参杂着一丝认真,弯腰凑在孙乐容面前,由着内心说出毫无用处的许诺。
接连遭受言语攻击的孙乐容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在杨俟清身上,然后手脚并用往他身上招呼,直到荟秋等人前来拉住她。
14. 闲山宗
谷奚风劈完后院的柴,正累得手脚无力,他突然记起杨俟清,寻了府中见不到人,还问了阿姐。
孙乐容装作不知,假模假样的叫了管家来,问起人的去处。得知人已经走了,谷奚风还甚是疑惑,但他不知道的是,正是孙乐容将人赶出去的。
杨俟清带着一身伤离开,路遇了医馆,进去给自己拿了药。
客栈里,流云围着桌子打转,脸上愁云不展,时而驻足看向桌面的信。
那是宋将军寄来的加急信件,他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只是公子尚未回来,他不敢拆开来看。
“流云啊,快来扶你家公子,我不行了。”
哐一声响,门从外面推开,杨俟清扶着腰进来,扭扭晃晃的样子让人看了好笑。
“公子?你你你,你这是怎么了?又被谁打了?”
流云短暂吃惊后恢复如常,这种事他早习惯了,刚跟着公子那会儿,他隔三差五的就带伤回来,好几次鲜血淋漓的伤口都看得他胆颤心惊。
“好流云啊,孙姑娘太狠了,她想打死我。”
流云并不意外,他家公子嘴贱,挨姑娘打也是常事。
“好了好了,您快来看看吧,将军来信了。”
杨俟清扶着腰的手放下,拿起了桌上的信,拆开一字一行读来。只是,越往后他的脸色越凝重,过了好半晌,他才动作缓慢收起信。
“怎么样了,公子,将军说什么?”
杨俟清望着地上出神,也不答流云的话,良久的沉默后,终于下定决心。
“流云,去收东西,回宴京!”
这话来得突然,流云还不知所措,直到杨俟清开口催他,才直愣愣的去收拾。
主仆二人趁夜疾行,他们走得突然,谷奚风第二日寻到客栈时,失望得泄了气。
“肯定是清哥怪我没陪他玩,哎呀,这说起来还得怪阿姐你,要不是昨日罚我砍柴,我就不会没时间陪清哥,他也不会走。”
孙乐容练剑的动作一顿,难道是她下手太狠,将人打跑了?
“走就走了,你个没良心的,才认识他几天,就怪上我了?”
眼见孙乐容动怒,谷奚风嬉皮笑脸的凑上来,殷勤的递汗巾。
“怎么会,清哥当然比不上阿姐了,我从小就跟着你的,咱俩感情多深啊,就是把全天下都怪了个遍,也决计不会怪阿姐。”
“你啊也就贫嘴了。对了,我给你找了几个活计,媛儿家缺个打铁的帮工,三师兄家需要个跑堂的,你自己想想吧。”
谷奚风一脸不愿意,他既不想光着膀子打铁,也不想天天磨皮子跑断腿,只是阿姐太过严肃,他现在不敢硬气反驳。
“小姐,老夫人院儿里来人了,找您过去呢。”
孙乐容擦干净汗,将剑抛给谷奚风,一身爽利的去了老夫人院儿里。
“祖母。”
老夫人今日倒没侍农活,广宁新来了戏班,她早早定了日子请人来。
侍女摆了躺椅在树荫下,她悠闲地听着小曲儿,孙乐容叫她都没听见。
“祖——母——”
“哎哟,大孙女吓我呢?快快来,和祖母一起听,这曲儿有意思呢。”
孙乐容听了几耳不感兴趣,扭过身子去靠着老夫人,“祖母,叫我来什么事儿啊?”
经她一提,老夫人才反应过来,手里的南瓜籽儿朝着盘子里一扔,坐直了身子。
“你母亲来信了,说是平峥要调任回京,让我和你去宴京团聚。”
孙乐容对他这个大哥没什么感情,没记事之前就不经常相处,记事后也不常见,一个常待广宁,一个在外做官。
“我这老婆子就不去了,身子骨不好啊,怕来回路途远给我颠散架咯!”
“至于你嘛,小姑娘自己决定吧,你二姐应该也要回去。”
老夫人事情说清,又抓了把瓜子儿磕巴磕巴,孙乐容垂头靠着祖母,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一趟。
“那祖母我就自己回去了,明天我先回趟山上,然后就直接去宴京。”
老夫人嘴里不得闲,只是点头示意知道了。
既要走,孙乐容早早回去收拾,把要带给师兄师姐的东西装好,顺手搁在桌上。
谷奚风来送别阿姐,受了杨俟清不辞而别的影响,还有些依依不舍。
“对了,你考虑好记得选个地方干活去,到时候我要回来问媛笙的。”
孙乐容只用了一句话,谷奚风的离别之情荡然无存,甚至巴不得阿姐晚些回来。
闲山宗在广宁城外的第一座山上,那是个很小的宗门,只有师父师娘和他们七个弟子,对了,还有一只狸花猫,它也算作闲山宗的小弟子。
“师父师娘,师兄师姐们,我回来了!”
孙乐容牵着马站在山门前喘气,这一路上来也是要费些力气的。
眼前,山林阴郁繁茂,其中辟出一块空地,几座简朴小院拔地而起。孙乐容站在大门下,圆木弯成的拱门布满了斑驳痕迹,碎木屑成块掉落后卢处新色。
院里没有人应她话,孙乐容自觉没趣,不等人来接自己向里走。
靠近第一座小院,里面传来笑语声,师娘苻英和二师姐千斛在里面。
孙乐容将挂在马上的东西取下来,进了门径直向着师娘去,身着青白布衣的中年妇人似有感应,在来人靠近的时候转身躲过,擦身过去的时候擒住来人,菜刀抵上脖颈。
“小丫头,还敢偷袭我。”
孙乐容讨巧卖乖,把手上的东西晃得咚咚响,向着师娘师姐展示。
“师娘,我都在外面叫你们了,怎么没人理我。看,我提了这么多东西,都是给你们带的礼物,也不说接我。”
“你是客人吗?还要去接,不过是回趟自己家,还客气起来了。”
二师姐千斛一如既往的嘴毒,孙乐容掏出给她带的礼物,忙不迭地递过去,她了解师姐的爱好,买的东西很讨她喜欢,两人正讨论的兴起,身后传来怒吼。
“阿渠,看着火!”
千斛才抛下手中之物,转头去看顾灶膛里的火。
千斛没有姓,这个名字是师娘给她取的。当年苻英去水渠洗衣时发现她,小小的婴孩被扔在水渠边,幸而里面水浅,否则定是要被淹死的。
苻英很想有个女儿,将她带回来后劳心劳力的教导,阿渠的小名也是她取的,虽是笑她,却也心疼她。
孙乐容陪着二人待了会儿,弄清楚今日吃什么,又叮铃咣啷的走去后边,去找师兄们玩。
“小容回来了?走了这么远的山路,累不累,快把东西给师兄吧。”
田平双一如既往的温柔,他是大师兄,总是关爱下面的师弟师妹。
“大师兄,我跟你说……”
孙乐容满腹的趣事要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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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大师兄是最好的听者,喋喋不休的说个没完,田平双眉眼憨厚,听着师妹说话,脸上的表情不断切换,好似他也亲身经历过这些事。
“对了,今日都有谁在啊?”
“师父师娘,我和千斛,其他人都下山了。”
“唉,那礼物只能拜托大师兄帮我拿给他们了,今晚住一夜,明日还得回宴京呢。”
田平双也随她一起哀怨,小师妹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也清楚宴京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师兄小心!”
孙乐容推开田平双,伸手摸向腰侧的剑,霎时出鞘抵挡背后袭来的攻击。
沈旬剑身一挑,朝着孙乐容面容袭去,孙乐容一个侧撩推开他,一记横劈砍了过去,沈旬后仰,想弯腰抵挡。孙乐容自是不给他机会,脚步追击而去,剑柄后推至胸前,再蓄力送出去,不料,沈旬出了意外。
“等等,腰闪了腰闪了!”
他的惊呼已经晚了,孙乐容的剑收不回去,田平双将脚边木块踢出,堪堪将孙乐容的剑逼停。
“师父,没事吧?刚才实在是停不住了。”
“哎哟,我的腰啊,痛死我了,快快去叫千斛来,让她来救我。”
沈旬微微挺着身子,动作僵硬的指挥田平双,还不忘叮嘱他,“别叫你师娘知道了。”
可他想瞒是瞒不住的,苻英举着菜刀过来,嘴里骂骂咧咧的,看沈旬躺在竹椅上,快步上前就要下刀,好在田平双及时拦住。
“你是闲的啊,自己什么年纪不知道,还要和年轻人去动武,我真想一刀劈死你。”
“下次他再和你们动手,不用管他,最好一剑刺死他,我老婆子也落得个清净。”
苻英气势汹汹地来,风风火火地走,千斛留下替沈旬看了腰,只是太久不动,突然的发力抻到了,敷两日药就好全了。
孙乐容有些愧疚,上前主动说错,沈旬倒是不在意,躺在竹椅上笑呵呵,他抬手招孙乐容过来。
“不碍事,师父身体好着呢,过几日又可以和你过招,快来跟师父说说一路上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儿了。”
于是,刚才对着田平双说过的话她又复述了一遍,田平双在旁边时不时附和道。
三人聊的开心,直到千斛来叫他们吃饭。
在闲山宗的日子是孙乐容最轻松的时候,大家都把她当作小孩儿,无时无刻不关爱,没有人逼她做不喜欢的事。
有了这种舒爽的日子做对比,她又怎么甘心回宴京,整日里被关在高门大院中,时时刻刻遵守磨人的规矩。
好生休息了一晚,孙乐容早早骑马上路,此去宴京路途遥远,她得早些赶路回去。
“小容路上慢些,遇着麻烦了记得给我们传信。包袱里给你备了干粮,饿了记得吃,不要露宿在路边,姑娘家的不安全……”
他还想再嘱咐几句,可孙乐容的耳朵里已经塞满了,一甩马鞭跑出好远去,只朝着后面挥手让田平双回去。
一路上,师兄的嘱托全被她抛在脑后,架没少打,也基本睡在野外。她紧赶慢赶,终于在大哥回京的前一日到了家。
孙府的宅院坐落在宴京内城,远远便能看见铺满青瓦的房顶倾斜向下,外院的石墙砌得方方正正,就连镇守宅院的石狮都纤尘不染,无一处不透露着庄严。
一脚踏进府门,孙乐容的心情也逐渐低沉,往日里的轻快一扫而空。
15. 齐聚
幼时,周愫满心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早早为她备下了主院旁边的院子。无奈杂事诸多,她无暇顾及小女儿,只想着以后慢慢弥补,哪知这一错过就是好多年。
等她重新把目光从外事上移开,落到小幺女身上,才恍然间发觉她已经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俏生生的大姑娘,但她却不似自己预期中的闺秀模样。
周愫想补偿她,将人带在身边好好教养,终究抵不过她的倔强。直到去年孙乐容受伤,周愫想将她拘在身边的想法重燃,这才火急火燎的为她四处相看男子。
“见过三小姐。”
“母亲可在?”
“回小姐,夫人出门了,特意交代备下小姐爱吃的小食,您先回院子歇歇脚。”
孙乐容心下悄悄松了口气,母亲汹涌的爱意让她难以招架,她骑马数日已经很累了,不用面对也好。
她转头回了小满居,院子门口枯死的花草换了新,石板边角的青苔也被刮干净,侍女们齐齐侯在庭中,规矩等候主子传唤。
“见过三小姐!”
一声齐喊吓了孙乐容一跳,她不经意扫视一眼,众侍女皆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曲着身子丝毫不动。
她抬手叫众人离去,却无人敢动作,一个个脸上的惶恐藏掖不住,周愫的吩咐她们谁也不敢忘,生怕一个不察没能伺候好小姐,那可是要挨罚的。
孙乐容无法,好生说是不管用了,只能厉声让众人离开,侍女们总算面面相觑的退下去。
房间里家具摆放规整,各类零嘴占满了小竹筐,衣服架子上还有新的夏衣,孙乐容指尖轻捻感受料子的滑软,只是可惜长袖宽摆,她穿着行动不便。
黄昏之际,周愫才脸色沉沉的归来,她今日参加宴会,遭到了言明夫人的挤兑,心情自然不好,别看她们孙府挂着侯府名号,可日子依旧不好过。
如今,先帝长子刚从别院回来,幼子紧跟着现身京城,其中意味不言而喻,皇帝早就坐不住了,火急火燎的召了心腹商谈。言明正是受重用的时候,他身边的人自然也跟着春风得意,周愫在言夫人手下吃的亏也不少。
京中大臣半数都站了队,但也有少数清正之人,孙实甫虽没表明意图,可他也不是那等廉正之人。他按兵不动,细细观察着瞬息万变的局势,迟迟没有表明意图,也是因此,他才遭到各方势力施加的压力。
得知孙乐容已经回府,周愫这才收起脸上的怨愤,身上的疲累荡然无存,她笑意盈盈去到小满居。
孙乐容坐得犯困,刚靠在窗边小塌上眯了眼,侍女行礼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来,透过窗户看见了周愫。
“母亲。”
“乐容回来了,这一路可是辛苦,都说了不着急,何必日夜骑马赶回来,路上若是遇了险可怎么是好。”
周愫自顾自地说下去,不待孙乐容接话,又问起这一路的情况,在她自以为的亲热中,孙乐容总算等回来了救星。
孙实甫处理完手中政事,在最后一抹朝霞落下前回到府中,周愫忙去张罗饭食,一大桌子菜俱是孙家父女爱吃的。
孙乐容看着母亲,距上次相见已过了半年,她的脸上新添细纹,憔悴更显,即便不亲近,独属于母女间的心灵感应也让她内心动容,给母亲夹了筷她相对爱吃的菜。
周愫笑意更深,一口吃下碗里的菜,尽管还没尝出什么味道,就已经点头说好吃了。
许是大家都没多说话,氛围倒是罕见的和谐,这一夜孙乐容也终于安心,不必再应对那些令人烦躁的事情。
孙乐容从广宁出发,自然比瀚洲来的快,可她没料到二姐晚了这么多日。府中人少清冷,她不愿整日待在小庭院里,常不顾劝阻溜出去玩。
今日亦是如此,只是刚翻过院墙就发现了不对,往日里院墙之外是空地,今日居然停了马车,孙乐容不察,双脚落在马车顶棚,踩踏出重重声响。
“兰寿,兰寿?”
垂帘之后少女惊呼,旁边的侍女循着声响抬头看,与孙乐容对视上,恐惧之意从眼里漫出。
“你是何人,要做什么?”
车夫紧紧守在垂帘前,那侍女忍着害怕迎上来,瞪大的眼眸眨也不眨,视线紧跟着孙乐容从马车顶移到路面上,见她上前,以为是要行恶事,当即开口警告。
“我家大人是刑部侍郎严伯山,你惊扰我家小姐,还不快快退下。”
严家的?孙乐容不知道宴京城里有几个严家,但刑部侍郎应该只有一个,母亲说家中已为大哥定下了严家嫡女,待他回京任职后,二人便完婚。
严家独一个女儿,莫非马车里坐得就是自己未来嫂嫂?
“一时不慎惊扰了严姑娘,还望恕罪。”
见她恭敬行礼赔罪,侍女悄悄松了口气,但又看她还不离开,不由得继续呵斥道,“还不离开,等着我回禀了大人叫人来捉你?”
孙乐容的目光越过侍女投向马车,里面的姑娘除了刚才的惊呼再无声响,她还想看一眼未来嫂嫂呢,想来是不可能了。
“得罪姑娘了,这就走。”
“等等,”马车里,端坐正中的严曼文出声,但她并未撩开垂帘。
“侍女一时恼怒嘴快了些,兰寿,还不给姑娘赔罪去。”
在她的命令下,兰寿收起不满,上前蹲身道了不是,孙乐容不是计较的人,何况是她的嫂嫂。
赔礼之后,严曼文让车夫赶了车离开,经过孙乐容身边,床边小帘被风撩起,两人里外相望,匆匆一瞥。
孙乐容微微点头示意,退到一旁等马车先走。
反倒是严曼文借着时机打量了她,少女身着简单却不凡,在注意到她腰侧的长剑时,心中顿时明白。
得知自己与孙家长子的婚事后,严曼文暗中派人打探过孙府,府中人口简单,马车外的想来就是养在广宁的三小姐,孙乐容。
严曼文并不似其他大家闺秀,在瞧见孙乐容翻墙后也没有鄙夷,反倒是知晓了她不拘礼节的性格,这倒是有趣。
只是,一连几日她都没见到孙家长子,心中不免遗憾,父亲说他这几日就要回京,怎得还不见回来。
却不料,严曼文前脚刚走,孙府门前就来了人。
孙乐容从巷子里出来时,恰好瞧见二姐从马车上下来,后面是抱着孩子的大哥。
她顾不上再出去玩,因为二姐隔老远就看见她了,几声乐容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到了她这边,叹了口气只好上前去。
“二姐,大哥。”
孙满容亲热的扶住妹妹,二人说说笑笑并不生疏,孙平峥淡淡点了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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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怀里咿咿呀呀的陈新竹张着手扑向孙乐容,看来还没忘了这个姨姨,孙乐容将他接过来,逗他开心。
兄妹几人进府没多久,周愫与孙实甫也齐齐归家。
孙平峥向父亲说着为官的见闻,讨论如今朝中局势,另一边,周愫一一问着孙满容的近况,只有孙乐容抱着孩子站得远远的,生怕一个引人注意将话头扯到自己身上。
“小新竹,你瞧瞧多可怕,以后啊你爹娘也会变成这样,到时候就是你惨咯。”
几人正说得兴起,小新竹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时间,屋里的几道视线全都看了过来,孙乐容抱着大哭的孩子手足无措,她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孩子怎么变得这般快。
孙满容上前来接过孩子,见妹妹不解的模样,笑着告诉她,“他是饿了,这孩子一饿就哭,总是改不了。”
“怪我,外面早已备好了饭,光顾着说话忘了你们赶路辛苦,只怕早就饿着肚子了。”
孙家众人在不是年节的日子齐聚一堂,这并非易事,就连一贯严肃的孙实甫,今夜也多说了些话,堂前是一派喜乐气息。
二姐带着孩子回来后,孙乐容的确有了打发时间的事,但还是闲不住的往外跑,时常溜达在各个街巷里。这里毕竟是豫国都城,繁华之处比起广宁强了不知多少,她当然要玩个尽兴。
暮色黄昏后,孙乐容照旧出现在街上,她买了饼皮子吃一路,路过一处烟花柳巷被挡住去路,前面有人在打架,围观的人群挤满街道。
孙乐容难得想瞧瞧热闹,她使着巧力挤开人群,好不容易到了中间。
“俟清,咱们可是好久没见了。”
“是有段时间了,不如今夜请你们喝酒?”
孙乐容霎时停住身子,回头去找声音的主人,人潮之中看见的只有此起彼伏的脑袋,她转着身子寻找几圈都没见着人。
难道真是那个杨俟清?孙乐容有些诧异,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且不说宴京与广宁相隔甚远,他们又怎会再次巧遇。他当初肆意开口讨了打,灰溜溜逃走可不算完事,即便再见着了也是要再打他一顿的。
孙乐容放弃寻找杨俟清,继续涌向热闹中间,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掏出怀里的半块油饼啃了起来。
又是老套的情夫亲夫相打的戏码,这种烟花之地此事倒也常见,那情夫身形高大,下手一拳比一拳重,看着像是年轻男子,倒是个狠人。
孙乐容吃完饼子,那亲夫已被打得动弹不了,再看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正好身边人流减少,她也准备出去了。
“再找燕燕,我打不死你。”
孙乐容再次定住脚步,今夜是撞了邪么,怎得净是些离奇事。
她缓慢的转过头去看,站着的人始终背对她,没有看清他的脸。
孙乐容走上前去,刚要散开的人群见有新人加入,以为有新故事,当即围了回去。
“四……师兄?”
孙乐容伸手扳过那人,扯下他的假胡子,惊得挑起了眉,嘴角抽搐的叫他。
“四师兄!”
“小师妹?你也在这儿?”
祁铭扬不断眨着眼睛,他的脑子也有些转不过来,既有遇见熟人的尴尬,也有在此处遇见熟人的惊骇,他的小师妹下了山就变坏了。
16. 来客
祁铭扬拉着发懵的小师妹离开,直到僻静处才双双停下,孙乐容反客为主,以身挡在师兄面前。
“四师兄,你跟师父说在外游历,就在花楼游历啊?”
“你个小丫头,我还没问你呢,你倒是先疑上我了。”
两人一阵吵嘴,在闲山宗时,也属他们俩最闹腾。二人都是个互不相让的性子,动起手来真真是能掀翻一间屋子。
“那个叫燕燕的姑娘,我想师父也很想见见她吧。”
“威胁师兄?啧啧啧,我就说小师妹不是个本分的,偏他们不信,这一下山就暴露了吧,你啊,也就这样对我。”
最终,关于燕燕的事也没说清楚,孙乐容拿师兄没办法,被他掐着后脖颈向前。
“你再这样,小心我告诉师姐,叫她拿针扎你!”
“笑话,师姐根本逮不住我。”
闲山宗师兄妹之间吵嘴是常事,师父通常是不管的,但只一点,不可不敬师兄师姐。于是,身为小师妹的孙乐容总是很憋屈,既吵不过也不能动手。
“小师妹,这宴京可是你的地盘,不给师兄安排个住处?”
懂他如孙乐容,当即明白多半是没钱了,孙乐容哀怨的看他一眼,天色已晚,她去哪儿给他找住处。
思索半天,最后还是带他回了府里,左右师兄只宿一夜。
府中灯火通明,前院有客人来访,孙乐容带着人从后门进去。
小满居旁边就是待客的小院,她把师兄安排妥当,随意间问起来客。
侍女只说是宫里的贵人,孙乐容点点头不甚关心,没打算去前院晃悠。
“三小姐,”侍女碧彤等在院外,提着灯在外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院门方向。
孙乐容还仰头在看天上星星,听见有人叫自己,盯着她等候下文。
“岳公子来了,夫人繁忙,说让您替她招待片刻。”
孙乐容无奈扶额,才刚对母亲有所改观,如今又整上老手段了,哪里是是繁忙,分明是又打了别的主意。
她刚想回绝说不去,突然想起那块意义暧昧的玉牌,立刻决定借此机会还给他。
“他在哪儿?”
她返回房间取了玉牌,然后跟着侍女去往偏院。
庭院拐角处烛灯熄灭,四下一片漆黑,随着哐一声,毛毛躁躁的侍女撞上孙乐容。
“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饶我一次吧。”
侍女当即要跪下地磕头,孙乐容拂尽衣襟上的水渍,弯腰将人拉起来,并未责怪她的罪责,无关紧要的挥手让人下去。
“站住,小姐心善放你走,还不快给小姐磕头道谢。”
碧彤是母亲派给她的贴身侍女,孙乐容身边并无太多要事,她整日里也甚是轻松。
只是身为小满居的大丫鬟,有些事小姐可以不计较,她却不能忘记,总要帮着小姐竖起威信来。
“许是今日事情多,她们才毛手毛脚的,三小姐宽宏大量,能遇着小姐也是我们做下人的福分。”
“前厅是什么人?”
“回小姐,是宫中来的,两位先帝之子。”
孙乐容回京有几日了,自然也在外面听说过近来的大事。
先帝的长子杨恒雍从别院回来了,且直接在朝中任了职。
当年,先皇病重,可二子皆年幼,无法担当大任,可家国动荡不安,祸事接连发生,他不得已将皇位传给了弟弟乾晟皇帝。
谁曾想,乾晟皇帝登基后,竟将大侄子赶去别院,幼子的舅舅宋玹为给皇子将来留后路,拼尽战场上以命相搏攒下的功劳,这才换的幼子寄养在将军府。
可真龙之子怎会甘心窝在一方小天地,多年的蛰伏总算是有了成效,终能够重返宴京皇宫。
这不一回来就开始插手朝政,想要进入那权利中心,体会号令天下的感觉。
宴京皇族的事让孙乐容不感兴趣,她并不在宴京长待,好似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偶尔听上那么一两句就足矣了。
“小姐,还是回去换身衣服吧,如此见外男怕是不妥当。”
孙乐容想想也是,跟岳朗星还是得保持分寸,免得人家又误会什么。
在她们走后,熄灭的烛灯后出现个黑影,他本是来人家府上做客的,多贪了些酒晕晕乎乎就走到这里了,还撞见府上女眷,为避免尴尬,他只能踮起脚尖将自己藏在乱竹之后。
主仆都离开后,他终于能松懈,从竹子缝隙间挤出来,正弯腰撑着膝盖歇气,视线却被地上一个晃眼物件吸引住。
他伸出手朝那处抹去,质地温润带着凉意,等拿在手里借着月光看清楚后,他的酒顿时醒了大半。
若是没记错,这块玉牌他见过,在广宁的时候见过。
挨打的画面最先涌入脑海,孙姑娘拧紧眉头看着他的样子历历在目,光是想想就难抑制的打了个寒颤。
这块玉牌好像是孙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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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爱慕她的岳公子亲手送进她手里的,当时自己也摸过玉牌。
是了是了就是那块,难道孙姑娘也在这儿?
“孙姑娘,孙府,三小姐?莫非……”
杨俟清觉得有趣,不禁笑出了声,缘分还真是奇妙,这里竟然是孙姑娘的家。
“公子,你怎么在这儿?殿下找你呢,咱们要走了,快回去吧。”
“流云,你知道这是谁的家吗?”
见杨俟清脚下生根站在原地,流云不满的往回走,连猜也不猜,敷衍的反问他是谁。
杨俟清却不说话,手掌握成拳,拢在嘴边笑了笑,这下是有意思了。
他随便找了个下人,拖她将玉牌交给孙乐容,然后回去找自家兄长了。
还不知道自己丢东西的孙乐容依旧悠闲,见到侍女手中的玉牌还不大相信,一摸腰间,身子顿住,僵硬的伸手拿回玉牌,回想了好几次,也以为是刚才碰掉的。
“岳朗星。”
傻坐在园中看月亮的人转过身来,见到孙乐容眼中的亮光较之星星更甚,忙不迭跑了来。
“孙,孙姑娘,你怎么来了?”
奇怪,他之前也不结巴啊,怎么还沾上这个毛病了?
孙乐容心下猜测,面上却不显,她将玉牌拿出来,不顾岳朗星的拒绝塞进他手里。
“你的东西,还给你,我不要。”
岳朗星不愿去想这句不要是什么意思,装糊涂的以为她不喜欢。
“孙姑娘,你不喜欢吗?我,我给你换其他的,你喜欢什么都行,你告诉我。”
他说着说着竟还不断逼近,孙乐容可不惯着,伸手用力一推,文弱公子连连后退,整日里握笔打算盘的自是比不上她挥舞刀剑力气大。
“你是个聪明人,还不明白吗?你既唤我母亲一声伯母,又何必要闹得两家人脸上无光。”
孙乐容还了东西不做停留,头发一甩扬长而去,潇洒的做派宴京城里难有第二人,个难怪会让城里的公子哥感到新鲜。
心里挂念的事总算办完了,这下她不用担心自己哪天突然成了谁家的未婚妻,她要一直做她自己才好。
偏院的一举一动周愫都知道,听见孙乐容带着江湖人回来时已经稍稍沉了脸,直到听说她拒绝了岳朗星,终于藏不住火气。
府上贵客刚走,她就亲自去了孙乐容的院子里,周身气压骤降,眉宇间尽是怒气,任谁看了都知大事不妙。
17. 再会
“夫人。”
周愫进了主院,一甩衣袖坐在上首,室内安静得只剩衣服的摩擦声,侍候的下人战战兢兢,无一不放缓呼吸缩着身子。
“小姐呢?让她过来!”
碧彤虽是孙乐容的侍女,可终究是受侯府夫人的管束,自是不敢违背,只小声透露夫人不愉。
孙乐容把事情同岳朗星说清,心情颇为不错,本还想找四师兄小酌几杯,不料母亲就找来了。
“母亲。”
孙乐容照旧行礼,只是这一次母亲并没有制止她。
“你,见过朗星了?”
只一句话,孙乐容当即明白了,母亲找她来是是为这事。不等周愫出声,她自己直起身,从容的做到旁边。
“我与他已经说清了,母亲不用再管。”
厅堂的氛围一瞬间凝滞,周愫变了眼神,斜斜横她一眼,一掌重重排在桌面,厉声让侍女全都下去。
“我不管?我是你母亲,我不管你,谁还会管你?”
孙乐容将前言后语道尽,几次说明自己并不喜欢岳朗星,也不想早早嫁人,她要继续游行在广阔天地,去切身感受不同光景。
“朗星是多好的儿郎,你这还不愿意是要如何?除了他,我实在给你找不到合适的了,宴京城里的少年郎被你得罪个遍,你到底要做什么?”
“找个安生的人不好吗?难道你想在外面漂泊一辈子,哦对了,偏院里还有个人,不知道是个什么江湖浪子,干的可是正经事?难道你喜欢他?”
接二连三的问题打得孙乐容措手不及,一时不知先回答哪个,若是换了人同她动手,她定是会迎上去反击,可这言语招式对她而言着实致命。
“他是我师兄,不是你口中的江湖浪子。”
孙乐容站起来,她直面向周愫,平静的说完一句话。
二人两相对峙,谁也没先开口说下文,周愫从靠椅上站起来,冷冷的看着孙乐容,前几天对幺女归家的欢喜荡然无存,此刻只剩她违背自己的激愤。
僵持半晌,两人谁也不肯退步,周愫气的颤巍巍抬起手,她指向孙乐容,刚要继续开口骂。
“小容,母亲。”
孙满容来得及时,赶在二人彻底爆发的前一刻。
她先是上前揽过母亲,将人重新按回椅子上,轻声安抚了几句,又走向孙乐容。
“先回去吧。”
二姐总是这么厉害,三言两语就能定住她母亲,孙乐容当然乐得离开,敷衍的道声告退,干脆的离开了。
宫中的贵客离开后,热闹的孙府重归沉寂,大家继续维持表面的和谐,然后和气过日子。
杨俟清懒散靠在马车上,一改来时的死气,杨恒雍的注意从手中书籍挪到他的脸上。
“去一趟孙府就这么高兴?”
“哥,我遇见个有趣的人。”
父皇死后,皇叔以他们年幼为由,趁机强占了皇位,他那时不足四岁。
杨恒雍身陷深宫困境,他遭人暗算常年病弱,皇叔以他需静养为由将他赶至别院,自此,他被困在哪里十九年。
去年,他开始筹谋重回朝堂,这皇位本就是他的,争也是应当的。
去年,他暗中养的影卫查到朝中大臣贪污一事,这对视钱如命的乾晟皇帝来说意同反叛。
杨恒雍将所有证据收在自己手中,等到乾晟帝探查到死胡同时,一举出手厘清案子,凭着这份功劳,乾晟帝不得不将人从别院中放出来。
自此,在皇位上安坐多年的皇帝才想起被遗忘在别院的侄子,也终于感受到他带来的威胁压迫。
“吁——”
侍卫一个回拉,扬起的马蹄急急落下,杨恒雍掀开窗看了一眼,前面发生争执起了吵闹,他在人群中扫视一眼,嘱咐往旁边走。
马车从主道拐进暗巷,一身黑衣的影卫闪身进入车里,将自己查到的消息一一汇报给杨恒雍,而后在巷口末尾跳下车,身影融进漆黑夜色之中。
侍卫继续赶车前行,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哥,他会怀疑吧?”
“哼,要的就是让他怀疑,我费尽力气从别院出来,为的什么大家都知道。即便我安稳度日,他也不会打消对我的怀疑,那我索性趁早让他看清,也让朝中那些人想想,摆正他们的位置。”
杨恒雍放下手中的书,他看向窗外热闹的人群,被热闹渲染,脸上尽显势在必得。
夜市盛行的宴京城喧嚣不止,各色行人来往匆匆,孙乐容负气离府后,在酒肆一醉方休,宿醉后才拖着杂乱的脚步从后门回到孙府。
“乐容?乐容?”
她从迷糊中醒来,宿醉后头疼的厉害,眯着眼睛看清来人,翻了个身靠近床沿。
“二姐,这么早。”
“你个丫头,哪里还早,这么重的酒味儿,你昨晚是喝了多少?”
孙乐容还没睡醒,只一会儿又闭了眼,不管孙满容说什么,都是胡乱答应。
“你!”
孙满容斜着身子坐在床边,见这副样子有些来气,示意丫鬟过来说话。
“小姐,岳公子他又来了。”
果然,孙乐容一瞬清醒,从床上翻身坐起,顾不得蓬乱的头发和咧开的衣领。
“他来做什么?我不是都跟他说清楚了吗?”
一屋子人捂嘴轻笑,孙乐容也总算醒过神来,哪里有什么岳公子,分明是诓骗她的。
“二姐,大早上的就做这种无聊的事,小面团呢,你不用带他吗?”
“他睡得正酣呢。”
“那你折磨我做什么?”
她苦着一张脸,气哄哄的又要往被子里缩,孙满容一个眼疾手快,扯着肩膀将人薅了出来。
“我跟你说正事呢,快快起来收拾一下。”
得她指示,侍女们上前来就要伺候,几经折腾,孙乐容也清醒了大半,那点子怒气慢慢消下去。
“二姐,要说什么事?”
孙满容将侍女叫出去,坐在孙乐容身边挽住她的手,先是瞧了眼她脸色,然后小心开口,“昨日母亲也不是要逼你,她只是担心,想让你能待在家里。”
孙乐容心中苦叹,她就知道二姐来多半是为这事儿,更多的话也不想听了,忍下不虞发问:“二姐直说吧,这次又要去看谁?”
孙满容苦笑,心思猛地被戳穿,她也十分懊恼。母亲和小妹的矛盾已深,她实在无法从中调解,只能两边劝,即便知道这不是个办法却也无可奈何。
“同大哥一起回来的,还有一户姓王的,家里也在吏部当差,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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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有宴会,请了咱们去玩。”
孙乐容学着二姐端坐了会儿,这束手束脚的做派果真不适合她,实在不懂二姐是如何坚持下来的,最终还是身子一歪向后仰靠,“母亲想让我见王家的?”
“嗯,明日我和大哥也去,不若你一同去见见,左也不过半日的时间。”
孙乐容心下明了,这是她和母亲言和的办法,眼下大哥成亲在即,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待到结束之后,这么长一段时日,她也不想整日与母亲冷脸相对,被迫妥协是她唯一的办法。
“好,我去。”
她应下后,周愫果然乐得开怀,将那晚的小争执忘得一干二净,帮孙乐容做起了准备。
夏日里新做的衣衫还在,她又从库房里挑出镶金嵌玉的繁杂头面,卯足了力气要将孙乐容打扮好看。
孙乐容看见院子里的一切,想象出自己穿戴上的模样,心中一激灵选择了放弃。最后,只穿了亮色的衣衫,将平日里用的素银簪换做一支通体淡绿,尖端刻花样的小玉簪。
王家府门前,马车堵满了半条街,等他们兄妹三人入府时,已经是开席前一刻。
孙平峥自是去了男子席面,孙乐容姐妹二人挤在一处,那王家得了周愫的信儿,早早叫了自家孩子等候在花园一角。
孙乐容与他遥遥相望,那男子淡漠点头,然后彻底没了回应。
儿郎无意,架不住家里人强硬,眼看对面男子过来了,孙满容识趣要退开,恰好有往日旧友来寻,她顺势走了。
“在下王忻,今日相会实在是推辞不过去,还请姑娘不要误会。”
“实在是妙极,我与公子同意。”
双方爽快达成一致,然后相背而去。
孙乐容一路溜达到石桥边,这里一群富贵少爷正相嬉。
“诶,你们瞧见孙家那个吗?站在席间跟个丫鬟一样,当初我母亲还想说给我,她这种货色,白送给爷还差不多。”
“是啊,跟她姐姐一比差太远了,随便一个姑娘都好过她百倍。”
另几人也一起附和,他们爆发出一阵阵的笑声,听在耳中刺刺的。
孙乐容找了个遮阴地方,悄摸靠在那里听完了全部。
她随手折了截枯枝儿,抵在手指间弹了出去,那边,被击中的男子唉哟一声,捂着嘴角弯下腰去,一边揉搓一边放声叫骂。
“刘兄,你这报应也来得太快,指不定孙家的在暗中看着你呢。”
旁边的人笑得正欢,却又接二连三被打中,众人都怀疑起来。
“谁?谁在戏弄我等,有本事出来,不想活了吗?”
孙乐容丝毫不害怕,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曾与她相看过的,如今倒也不怕再得罪了。
刚要出去,有人比她更快,“我干的,如何?”
杨俟清一脚蹬上石头,撑着膝盖啧嘴,挑眉笑看一众狼狈的公子。
“见……见过殿下!”
杨俟清不接话,沉默的压迫他们,直到有人扛不住。
“你们说的谁,我也听听。”
“不敢不敢,我们胡乱编造污了殿下耳朵,这就走。”
几人快速退开,杨俟清掸掸衣角的灰,笑呵呵的回身,朝着孙乐容方向顿了顿。
“孙姑娘,好久不见了。”
18. 独身
“杨俟清?你!”
那群富家子弟离开后,孙乐容从暗处现身,惊讶爬上眉梢,她一步步走近杨俟清,站定在他面前。
“他们叫你殿下,你是谁?”
杨俟清微微弯下腰,含笑的双眼看向她,“孙姑娘,我姓杨,杨家还有几个殿下?”
孙乐容虽不在京中,但关于皇族的情况多少知道些。当今皇帝无子,能被称作殿下的人,唯有先皇的两个儿子。
今日并未听说杨恒雍来,他回朝后四处拉拢臣子,一向的排场并不小,眼前之人毫无气场,不像心思沉重之人,定是那二子杨俟清了。
“你这恶女,现在害怕了吧,当初啊还对本殿下动手,亏得我心善饶过你,否则等着挨板子吧。”
孙乐容冷眼看他洋洋得意,来来回回的走动,她心里既没有对皇权的畏惧,也没有打了皇子的后怕。在她看来,杨俟清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矜贵的主儿。
“反正都要挨板子了,不如我再打你一顿!”
她作势要挥拳,杨俟清当了真,抽身后弯要躲开,拳头终究没落下,孙乐容轻嗤一声,“得罪不起殿下,臣女先退下了。”
这话没有敬意全是真诚,她的确不想和宴京人牵连过深。
杨俟清没有跟上去,笑看孙乐容走远,而后转身收敛笑容不知往何处去了。
前面不远,孙平峥视线追随孙乐容,直到她走近,“大哥?”
“嗯,回府吧。”
依旧是没有起伏的语气,孙乐容老实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往自家马车去。
“刚才是二殿下?”
孙平峥步伐不减,问出话后孙乐容快步跟上去,与大哥保持齐平,“嗯,在瀚洲遇见的,我也是今天知道。”
孙平峥停了片刻,“前几日大殿下来过府里,他的意思很明确。”
一个话头抛出,孙乐容屏气凝神,静侯他的下文。
“他是要做给所有人看,我们孙府与他有牵连,父亲历来坚持中立,可有心之人总会多想,”孙平峥停驻脚步,转身面相孙乐容,话里多了些指责意味,“你贸然与皇子见面,不是把除我们的刀递给他们吗?”
孙乐容瞳孔顿缩,猛的抬头看向大哥,她只是无意间认识了个人,怎的就牵连上身家性命了?
她不懂,孙府的事,朝堂的事,宴京城里的事,她全都不明白。
“我只是碰巧遇见他,没有大哥说的结交意思。”
孙乐容毫不示弱的顶回去,她并非故意送把柄,也没什么好心虚的。
孙平峥本也只是告诫一番,但他久不在家,也没与小妹妹多相处,有些稳不住语气。
“没有就好,孙府兴衰正是关键之际,我们总得守好家。”
他的盼望说出口,却没得到她的回答,蓦的想起孙府在她心里怕是算不得家。
王府门口,王家夫人正拉着孙满容赔不是,她刚刚知道自己儿子的无礼,小辈不懂事,他们却不得不多大算。自己家才入京,断然不能得罪孙府侯门,以后最好是能维持个表面和气。
“二姐。”
听见妹妹的叫喊,孙满容巧妙拂开王夫人的手,还是装模作样的答谢了一番,等到来回拉扯结束,她立刻登上马车催了车夫赶路。
孙乐容完成了母亲交代的事,心情很是不错,至少接下来几天她都能安生了。
于是,马车到达孙府时,还没停稳她一举跃下,朝着祁铭扬住处奔去。
“师兄,出去玩啊。”
她大声相邀,可祁铭扬半点反应都没有,只撑着脑袋靠在树根边发呆,偶尔叹口气,连背影都显得落寞,显然是有什么心事。
“四师兄,你怎么了?”
孙乐容从轻手轻脚从后面摸过去,骤然凑到祁铭扬耳边,一声炸起,他顿时跳起身,惊恐的回头,看见哂笑他的小师妹。
“嘿,你……师父的规矩都白教给你了,一点不敬重师兄。”
“可得了,我没骂你没打你,还不够敬重你?”
祁铭扬本还想和她吵,但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狡黠一笑,不怀好意的靠了过去。
“小师妹,师兄错了,是师兄不爱护师妹,给你赔罪啊。”
他的话音转得快,孙乐容也感知到不寻常,默默从他旁边挪开脚步,退到稍远些的地方警惕看他。
果然,祁铭扬黏了上来,直抒真实目的,“小师妹,帮师兄一个忙,师兄求你,师兄跪下来求你。”
他说着竟真的双膝一弯就要跪在地面,孙乐容慌忙拉起他,又被他震惊了一次,还得是她这没有节操的四师兄啊。
无奈叹气,孙乐容可不想遭个不敬师长的污名,轻易被他拿捏住,“师兄请讲呗。”
祁铭扬当然不会真的跪下去,但他知道小师妹面冷心热,尤其是对自己亲近的人。
“嘿嘿,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只有你能帮忙师兄了,其他人我都求不上他们啊……就是你还记得燕燕吗?”
燕燕?孙乐容认真回忆了一番,成功记起与师兄相见那日的情形,当时就有一个叫燕燕的女子。
“你能不能帮师兄把她要出来?”
“要出来,师兄你没傻吧,一个好好的人我去哪儿给你要?”
祁铭扬并不急着解释,只将自己外出的事说出。
原来,他今日并没老实待在府里,早早溜了出去玩,去的还是昨日的烟花地。
燕燕本是他一个相好,前些日子她一舞动宴京,无数达官贵人都想将她收进囊中。
祁铭扬来的时候刚好赶上有个无赖商人纠缠她,那商人的确也是燕燕的常客,可近来生意不好时常拿女人孩子出气,祁铭扬气不过才动了手。
只是不料看热闹的人竟传出了情夫谋打亲夫的谣言,一个劲儿指责他,祁铭扬真真是哑巴吃黄连了。
他今日再去时得知燕燕被送去了一户朝臣家中,祁铭扬终于觉得事情有点棘手,当官的他可惹不起,只能求上了小师妹。
“你知道是谁的府邸吗?”
“额,好像是姓于,在玉门大街那边。”
住在那里的多是重臣,孙乐容心中突然没了把握,她只能先让人去打听一下消息,如今父亲和大哥都在家,定不会让她打着家族名号出去得罪人,那么,还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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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呢,京城里还有谁的权利大过那官员?
祁铭扬跟着她绕圈,一个不察撞上突然停下的孙乐容,将纤瘦少女撞出去几步远。
“啧,你干嘛呢?”
没有理会他的歉疚,孙乐容只说要出去一趟,祁铭扬为自己的红颜女正焦灼,也没把话听进去。
孙乐容趁着府里众人没注意到她,换了墨色衣衫从后门偷偷溜出去,她在城里几经摸索,避开拥挤的人群去到一座繁华宅院的后门。
她左右看了看,趁着无人轻快翻上墙檐,又观察了内里情况后,飞身而下隐匿在假石树木间,细碎声音逐渐消失。
庭院转瞬恢复寂静,孙乐容等了半晌才从遮蔽物后探出头来。
她记着打探回来的消息,按着知晓的路径一路前行。
屋里不见灯火,一片黑漆漆中透露诡异,孙乐容抽出佩剑小心上前,拨开门闩后没着急进去,直到确定里面没有动静才一点点往里探寻。
床上,被子隆起鼓包,时不时发出轻微异动,屋子主人正在那里安眠,孙乐容暗道怪哉,空着的手伸向被子就要掀开。
“喵呜!”
一只黄狸花猫从里面窜出,动作凶猛直奔孙乐容,利爪也尽数亮出来。
“阿淘。”
小猫听见熟悉喊声立马顺了毛,耶耶呜呜的小跑过去,孙乐容收了剑转头。
“孙姑娘怎么来了,不怕与我扯上关系连累了家族?”
他怎么知道的?难道自己与大哥的对话又被他听到了?孙乐容生气了但又无法,“偷偷来的,不打紧。”
“诶,可没有啊,不过是顺路过去听了一耳,你可不要污蔑。”
孙乐容今日有求于他,自不会吵嘴过瘾,等他撸完猫后,才将来意说明。
“不让你白帮,帮你做件事。”
简洁明了的交易快速成立,尽管杨俟清还未完全点头。
“那你把孙家族印给我。”
孙乐容突然沉默,然后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回鞘的剑再度拔出,锋利剑刃让人心底生畏。
“开玩笑开玩笑,我怎么会是这种人,你误会了。”
杨俟清没提任何要求,但依然帮孙乐容办了事,他派了随从与孙乐容同去于府,以自己想一睹燕燕姑娘的舞姿为由,成功将人送了回来。
只是,去时的马车仅两人,回来时却变成了四人,其中没有孙乐容和燕燕姑娘。
“殿下,这些于大人送给您的礼物,孙姑娘说替您收下了。”
杨俟清带着期待过去撩开帘子,脸上表情僵硬,整个人愣在那儿。
里面赫然坐着三个穿的花绿的貌美姑娘,双眼盈盈朝他送秋波。
“于大人说您若喜欢,以后常给您送。”
“孙乐容!”杨俟清一声低吼,重重甩下帘子,红着脸进屋去了。
而那厢,孙乐容带着燕燕回到客栈,这是她提前与四师兄说好的,救了人安置在外面。小满居里全是母亲的人,她可不想再为这事儿吵架。
“四师兄,欠我一个人情啊,以后得还我。”
祁铭扬笑得开怀,连连应声说好。
19. 婚仪之礼
祁铭扬给燕燕赎了身,要送她回老家去,孙乐容当然知道他什么打算。
“师兄,我找人送她回去也是一样的,你何必辛苦走这一趟?”
“哪里哪里,我一身闲力气,总得找个法子消磨一下。”
孙乐容背着翻了个白眼,心里喟叹,师兄只是想缠着美人罢了。
“对了,小师妹,这事儿可别告诉师父啊,我不怕挨打,主要他老人家上了年纪,若是因为打我伤着自己了,那多不划算是吧?”
“行了,赶紧走吧,你这点儿事我可没心思去管。”
相逢匆匆离别亦匆匆,孙乐容唯一的吵嘴玩伴也离开了,她再度回归宁静。
周愫自上次后安生了一段时日,眼看王家不靠谱,最近她又有点安耐不住了。
“好了好了,别耷拉脸了,你瞧咱们新竹也学得有模有样。”
孙满容时常抱着孩子来往在府中,一边劝母亲放宽心,一边哄着妹妹玩乐,几日下来她也逐渐招架不住,只盼着后日大哥婚事,然后早早回了瀚洲躲清闲去。
周愫亲手操办了数日,孙府的婚事总算正经办了起来。这日一早,府中早早传出动静。
孙满容将孩子交给妹妹,自己陪着母亲去安排一切事宜了。
睡眼迷蒙的孙乐容披散着头发,强撑着爬起来看了天色,“天还未亮,何必着急?”
“你是不急,前院都灯火透亮了,今日是大哥的好日子,你可别惹了母亲不快。”
孙满容将新竹塞进被窝,又轻拍即将睡去的人,低声吩咐了侍女几句脚步急促地离开。
孙乐容浅眠半刻,还是忍着轻微不快起身,她收拾妥帖,被子里的小面团儿也哼哼呼呼醒来,挥舞着双手想让人注意到他。
“来来来,小姨抱,你说说你又不帮忙做事,醒这么早做什么?”
一大一小收拾好,往前院信步而去。
大哥已经出门去迎新娘了,只剩来往穿梭的下人,有条不紊的布置着一切。
礼堂晕染出一片喜色,红布和染色的花纸一簇接一簇,浓重礼堂让人正了神色。
孙乐容带着小孩儿四处闲逛,瓜果小食吃了个饱,直到宾客渐满,热闹的人群中谁呼喊道,“来了来了,新妇到了。”
孙乐容也挤去看,穿行在人流间的狭小缝隙里,新竹手中的小布偶不觉滑落下地,小孩子当即瘪了嘴要哭。
孙乐容正准备弯腰去捡,不妨有人快自己一步。
一身红裙的新妇一手执团扇,弯了腰去捡脚边的小布偶,软软的老虎头被纤纤素手够起,她递回给新竹。
小孩子重新拿回玩具,嘴角上扬一顿急头白脸的咿呀,也总算肯安静的待在小姨怀中。
“多谢了。”孙乐容扬眸寻人,一句道谢随之而出,团扇之后,严曼文含笑顿首,款步进入大红色厅堂内。
孙家长辈端正姿态,从容走完一应流程,喜色晕染全身,严家权重,且明面上并未投主效力,于他们长平侯府是不错的姻亲。
拜完堂后,府中宾客入席,周愫与孙实甫一同招待,不知觉中,已然是夜幕降临之际。
等到周愫招待完所有宾客,身子终于乏力,正想要去偏厅小歇片刻,孙乐容直直蹿到她眼前。
“乐容,不去席面上在这里做什么?”
“新竹玩累了,正带他回去,母亲面色有虞,可是累了?”
周愫心中流过欣慰,母女间虽吵嘴,但她的女儿到底是关心她的,一想到这,再开口的语气都柔和了不少。
“不累不累,孩子交给侍女就是,你快去前厅玩玩吧,今日人多热闹,那些个年轻姑娘都是不错的孩子。”
难得从母亲嘴里听见这话,往日里不是让她相看儿郎就是各种劝她留在宴京,孙乐容只能一遍遍压制心中的反逆情绪。
“……嗯,好。”
周愫近来着实累得不轻,忙止了话头往偏厅去,她如今还未到半百,可身体已然经不起长时日劳累。想到自己年轻时,她也会觉得日子清苦,娘家运途不顺,多经坎坷,好不容易嫁进侯府来,不料又是一个烂摊子。
她要四处结交,观察京中局势,为丈夫的仕途助力,又要管着偌大孙府,看顾好一家老小,好些时候分身乏术。可她没法开口叫苦叫累,没人能让她依靠。
好在这么多年慢慢熬过来了,如今新妇进门,也能帮着分担。
“香茹,给我按按肩吧。”
身边同她一般年纪的嬷嬷上前,稍显粗大的十指落在周愫肩膀,她闭上眼放松身体,慢慢靠上椅背。
“香茹,你也老了,瞧瞧手上的劲儿,大不如从前咯。”
“我跟在夫人身边一晃三十几年了,快,实在是太快。”
周愫也似想起了在家做小姐的年岁,那时自在随心,心中不免艳羡从前。
“再等等吧,平峥取了新妇,他们有了自己的小家,我倒是不用再操心了。只有乐容,等她也成了亲,就好了。”
几句话说尽,侯在外间的侍女小心入内,提醒该去前院了,那里还有一众宾客,她还有得忙。
孙乐容早早抱了孩子回小满居,外面的纷扰丝毫影响不了她和新竹,小家伙精力十足,玩了一整天丝毫不见疲乏。
“唉,你怎么还不睡着啊?”孙乐容小声嘀咕,她都有了些力竭,带孩子真是麻烦,也不知她二姐平日里如何挨过来的。
为了把他哄睡,孙乐容开始对着他打哈欠,希望以这种方式来催生他的困意,但凡是个大人,她一包药粉下去保管人睡到明日天亮。
在数不清是第多少次叹息后,新竹罕见的打了哈欠,孙乐容顿时来了精神,她小心挪动到孩子身后,一手拦住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手轻拍他背。
“呼,小磨人精,总算是消停了。”在她刚把孩子放回床上时,一窗之隔的庭院角落传来声响,那处位子隐秘,侍女们是不会去那儿的。孙乐容严肃神色,从床下暗阁翻出短匕首,慢慢朝着院外去。
她翻窗从后面摸过去,前面一片昏暗,只偶尔能借着月光看到些残影。
难道是前院来吃酒的客人?可是即便醉了酒也会被带去客房,离她的小满居相隔甚远,怎会闯进这里?
软布鞋踩在深草丛里,她的脚步声很好的被掩盖了,她借着矮树藏身,看清鬼鬼祟祟的人影后,按耐不动了。
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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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露天庭院,石子路边唯一照明的烛灯若隐若现,孙乐容手中的匕首反射寒光,而脸上是更加阴冷的神情。
那人似蹲太久,不舒服的动了动腿,孙乐容抓住时机,三两步上前从后面踢中那人膝盖弯,他吃痛跪在地上,还未回头,一个冰凉东西靠上脖子。
“你是谁?干什么来的?”
听见熟悉的声音,他很快恢复镇定,并不回答孙乐容的问题,只是轻声笑着,“孙乐容,打了我两回,你说是不是真的该抓你去牢里?”
孙乐容看着杨俟清背影,眼里是藏不住的吃惊,没有将他的话当做警告,反正打就打了,不差这一回。
“你来我家做什么,孙府可没几个欢迎你的人。”
“我当然知道了,所以,偷偷来的,不必担心。”
这话有些耳熟,孙乐容想起自己去求他办事那晚,手中的匕首虽然放下了,还是不解气的小小踢了一下。
“你到底什么事儿?”
杨俟清从地上起来,拍干净下身的草屑泥土,视线重新挪回孙乐容脸上,“我来找你大哥的。”
“那你真是想讨骂来的,我大哥可不喜欢你。”
她摇着头从杨俟清身边越过,看热闹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杨俟清不管会不会被发现,执意跟着她出去。
好在院子里没什么下人,空荡荡一片尽显清幽。
“我当然知道了,所以我来见你,让东西去见你大哥了。”
东西?孙乐容略显疑惑,她恨不能现在飞去那边看看什么东西。
“侯爷,公子,是大殿下命人送来的,说是给大公子的新婚贺礼。对了,门房还说见着二殿下一同来了,可,可眼下并不见人。”
孙平峥陪着同僚好友喝了酒,正要洗去一身酒气回新房了,谁料又出了这档子事儿,他脱了一半的衣服只好又穿回去。
“父亲,大殿下未免太执着了,我们婉拒了一次又一次可他这是非要拉我们下水,再任他如此行事,只怕我们孙府也会成了陛下的眼中钉。”
“哼,你以为我们如今就不是了吗?他们都想争权,必定会接近心思拉拢朝臣,当然都想尽早挑选人手,才能为打胜仗加力,只是没想到一个受冷待的皇子如此心急。”
孙平峥还未上任,但京中的局势也大抵看了个明白,如今隐在浓雾后的人太多了,谁的面目都看不清,他们不敢轻易冒险,难保不会有人趁机断他们活路,一旦被抓住把柄那侯府将再无翻身日。
孙实甫也不想太快表明立场,他得好好观望,选出一个于他于孙府最有利的君主。
他在皇帝和皇子之间不断迂回,可这本身也会让皇家的人不快,今日之事皇帝那边只怕已经知晓,若是皇帝放弃侯府,他就不得不归到皇子手下,届时才是前路迷茫。
平心而论,孙实甫并不看好从别院出来的皇子,他太快暴露野心,在手上还没有保命符时无疑是将自己公然摆在皇帝的对立面,这并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这些礼物终究被留下了,不过孙实甫转头就把烫手山芋抛了出去。边城物资紧缺,南边又隐有洪涝灾害,他将变现所得的钱尽数捐出,以皇家的名义发往各地。
20. 甩不掉
红色宫墙内,一座座殿宇富丽堂皇,亮晃晃的烛火照亮了每个角落,犹如白昼未退,华贵的帝王半躺在镶玉的软榻上,他徐徐扭动脖子,随着乐声一起赴高潮。
白玉酒壶被最后一次扬起,帝王一口饮尽,上仰的面孔随即变了样,阴翳取代喜乐,猛地将酒壶扔出,一地碎片吓住了所有人。
琴师一个惊颤,弹错几个音节,上首静坐的帝王缓缓看过来,犹如毒蛇的冰冷目光投射过来,琴师只匆忙看了一眼,瞬间跪地求饶。
杨靳漫不经心的发笑,他抬手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巾,擦拭干净后光脚下地,无声息的来到琴师面前。杨靳随手叫来侍卫,抽出了他的佩刀,刀身出鞘的声音让琴师忘了求饶,只稍稍抬眼看着杵在地上的刀尖。
“陛……陛下……”
杨靳用脚勾起琴师的下巴,逼迫她抬起脑袋,泪眼朦胧潸然而下,紧抿的嘴早已不见血色,只愕然的看着决定她生死的人。
“脸不错,可惜……手没用!”
杨靳将刀尖重重插进她手掌,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其他乐声中,几乎微弱难寻。
琴师一手极致伸张,手背上筋骨清晰可见,另一手蜷缩在胸前,杨靳看了眼随侍太监,弓着身子的人得了示意,将一柄铜杖奉上,随后把琴师的手用力揪了出来,按在被刀尖钉住的左手旁边。
“不,求……陛下饶命,求……啊!”
杨靳以铜杖一端锤击在琴师手背,不间断落下的击打让她痛苦难言,哀嚎声声落下,持续奏乐的人咬着舌尖迫使自己镇定,生怕稍有不慎落得一样的下场。
直到琴师手骨尽数破碎,见不到一块好皮肤时,杨靳才停下捶打。他一挥铜杖,喘着气回到软榻,内侍太监招来外面的侍卫,地上流淌红色血液,侍卫拔出刀尖时带出了碎肉,溅在那把无主的古琴上,他们随意拖着琴师离开。
“长平侯,真是小瞧了,朕倒要看看你能躲多久。”
突发的血腥刑罚在皇宫里没有掀起任何轩然大波,他们战战兢兢的度过每一日,明白表象精美的皇宫内里是真的会吃人,谁也不敢有半分携带,只能竭尽全力保全自己。
杨靳从自己哥哥手中夺来皇位,又将两位侄子送离皇宫,苦守了十数年,不料膝下无子成了攻击他的刀剑,大臣们以此为借口,要求召回先皇之子,若不然,他杨恒雍凭何重返宴京?
如今,杨靳仍旧不甘心,他选了大批年轻女子进宫,夜夜劳作不止。
月亮看完皇家戏,隐退至云层后面,不久,旭日东升,新日伊始。
六月末的天气燥热,宴京久未逢甘霖,人人都快耐不住炎暑,权贵人家皆去往山中庄户避暑。
长平侯府亦不例外,除了仍需要上值的父子俩,几位女眷都在周愫的带领下前往庄子。
严曼文与孙平铮成亲不过半月,新婚之际并不愿分开,可也不好违背婆母,只能一边挂念一边离开。
虽说二人盲婚哑嫁,可相比她见过的大部分男人,孙平铮已经算得上是一位好丈夫了。
孙满容带着孩子上了母亲的车,孙乐容便选择与嫂嫂同乘一车。
出了城后树木见密,偶尔凉风吹拂,霎是清爽。
孙乐容索性将车帘挂起,趴在窗框上看外面,景物不断后退,盯着久了反倒催生睡意,她掩嘴打了哈欠。
“乐容可是昨夜没睡好?前面路程还远,不弱躺下歇息一番,也好养养精神。”
“多谢嫂嫂,倒不算犯困,只是有点无聊,不知作何。”
孙乐容坦然说出自己的感受,她不似那些贵女,能在摇晃不定的马车上看书抚琴,只能简单的坐着。本来她是打算不来的,耐不住母亲极力相劝。
又想起了自己独身一人时,纵马跑江湖,风也亲她,雨也吻她,自有一派潇洒自在。
孙乐容探出半个头,对着前方的骑马的侍卫露出艳羡,一瞥母亲的马车,只好暗自摇头叹气,母亲定是不允的,还是别惹怒她了。
“乐容可是想骑马?”
严曼文一眼看出她的向往,心中对这个直率的小姑子更添亲近,忍不住抛出话头。
“是有点,不过……”她看了眼前面,其中意味明显,她婚前见过这位嫂嫂,印象也很是不错,难得主动接了话头聊起来,“嫂嫂会骑马吗?”
严曼文摇摇头,宴京女子崇尚文静,并不会学习骑射,那群大家闺秀里她也只见过孙乐容会骑马。
孙乐容闲着无聊,主动与严曼文说起自己的逍遥日子,爽朗笑声时不时传进周愫耳朵里,她也受情绪感染难得放松了些。
“乐容竟与嫂嫂这般聊得来,我可难得见她多话,母亲眼光甚好,给大哥取了个好妻子。”
“莫说你大哥,便是乐容我也为她寻了好儿郎,可这丫头性子硬,死活不听我的劝。”
孙满容不知怎么又聊回了妹妹的事情,每每一说起,母亲俱是哀怨不知,她劝也劝烦了,将新竹放进母亲怀里,吸引她注意转了话题。
山中清净,只有风吹树梢的沙沙声,还有隐在深处的流水冷冷声,一行人的到来惊走了飞雀,新竹看见漫天飞舞的鸟儿高兴的伸手乱挥,迫切的想要抓住它们。
“新竹来,小姨带你去抓小鸟。”
孙乐容早就坐僵了身子,正想去活动活动筋骨,从母亲手里接过孩子就钻进了山林里。
庄子很大,前面是耕作的农田,后面是繁茂树林,深山里的溪水潺潺流出,贯穿整个庄子。
周愫带着严曼文去见了管事,毕竟侯府将来都要交给她打理,孙满容趁机偷了个懒,躲回房里休息去了。自从嫁人生子后,她几乎没有过清闲日子,期盼着妹妹晚些带孩子回来。
这处庄子她幼时来过,也熟悉各处布局,遣散了侍女独自往厢房去。
正值夏日,植物最是葱郁,小路两旁的矮木丛许是忘了修剪,根茎处的枝叶已经伸展到路面。
孙乐容长裙及地,一个不察被钩住了裙摆,四下张望无人在此地,她只能弯了腰去扯。
不知何处来的一根带刺藤曼,尖刺刺穿裙摆处的柔软布料,孙满容用手帕包着藤曼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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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用力一扯,尖刺带着细碎布料脱落,孙满容才得以脱身。
她轻轻呼了口气,直起身晃眼一看,前面木廊下赫然出现个男子,孙满容心下一骇,她衣裙有损可不好见外男,当即半蹲在矮树后,等着那人走远。
她盯着男子的一举一动,越看越觉得不对,这人的背影很是熟悉,但母亲没说庄子里还有人,莫非是偷偷溜进来的?
孙满容还欲再看,只是那人快步走远了,她心中隐隐不安,小跑着回了房间,换完一身新衣,寻了管事来问话。
闲山宗后面也有深山,她自幼在里面野惯了,捉鱼打鸟,她什么都玩过。
新竹在一次次欢呼中得到不少小宠物,他被孙乐容放在土堆边,看着各种活物玩得不亦乐乎。
等到孙乐容又一次掏了鸟蛋回来时,新竹趴伏在地上,追着一只甲虫去,身上脏兮兮糊满了泥土。
“完了,小脏团儿,咱俩啊指定要被骂咯。”
孙乐容把人抱起来拍了拍泥土,把战利品收拢好,提着呦呵呦呵回庄子。
新竹双手合拢捧着鸟蛋,却不防手滑一下,鸟蛋磕在地上碎得稀烂,孙乐容脑子嗡嗡作响,只觉得完了。
果然,下一瞬,新竹小嘴一撇,泪眼汪汪得哭了出来。
孙乐容僵住手脚,别无办法她苦着脸哄人,最后也不知是哄好了,还是新竹哭累了,他慢慢安静下来,小脑袋怏怏的靠在孙乐容肩膀上。
庄子外只有两个下人守着,孙乐容将手里的活物递给他们,让细心照料着,就怕新竹等会想起来还要再玩。
她将孩子换了个手抱住,甩了甩麻掉的胳膊,庄子主路上太阳大,孙乐容从旁边小路绕到后面厢房去。
“孙姑娘。”
孙乐容哼着小曲儿,猝不及防有人叫住自己,她顿住脚步转身去看,而后愕然愣住,这人真是甩不掉啊。
“岳朗星?你怎么在这儿?”
“孙姑娘,我……哦,昨日在宴京遇见姨母了,我在京中没有好住处,姨母心善让我也来庄子住上一段时日。”
“孙姑娘,你们这是去干什么了?这段时间,能否带我一同玩。”
他的意图不言而喻,孙乐容眼神锁住他,岳朗星莫名低下了头,他们僵持了片刻。
“是我母亲?”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母亲为何非要拉着自己来,原来是想让她和岳朗星再续前缘,真是不死心啊。
看他精准等在小路口,恐怕又是母亲给他传的消息,怒火被暑气点燃,孙乐容正要发作。
“小容。”
孙满容从管事哪里得到消息,暗暗埋怨母亲,匆匆寻过来时已经无法阻止。
“二姐,新竹累了,带他回去吧。我,我同岳公子去见母亲。”孙乐容把孩子送过去,二姐顾不上他满身泥污,看着她怒气冲冲离开。
这一去指定要吵架,一家子好不容易欢欢喜喜出游,等会吵开了还得了?
孙满容转手把孩子交给侍女,自己也往前院方向去了,只盼自己能阻止争吵。
21. 一起逃走
孙乐容大步走到母亲房门前,嫂嫂刚好出来,瞧见她气急的模样,心里猛地一跳顿感不妙。
严曼文走到石亭乘凉,手中的绢扇轻摇,她没敢走远,婆母和小姑的事她不好插手,转头叫了人去请孙满容。
只是侍女还没回来,孙满容先到了,汗水染透了后背,散落的发丝黏在脸颊侧。她弯着腰粗粗喘气,鲜少有这种狼狈时刻。
里屋,周愫不喜孙乐容冷着脸的样子,外露的情绪让她全然失了身份,毫无半分世家贵女的体面。
“你这是做什么?气势汹汹没有一点规矩,耷拉个脸又是给谁看?”
孙乐容干脆不忍了,她一次次退步没有得到安宁,母亲根本不在乎她的想法,只想让她按自己的计划留在宴京,她想要困住孙乐容。
“给谁看您还不清楚吗?母亲,我遇见岳朗星了。”
孙乐容用极轻的语气说出,毫不遮掩的失望砸进周愫心里,她明白过来,这的确是她的一点手段,本是想让两人好好接触的,如今怎么闹成这样了。
孙乐容不眨眼的看着她,好像誓要得到个回答,周愫被无情的眼神盯得发慌,难得软了语气,“乐容,母亲也是为了你好……”
“母亲休要再说这话,什么为了我好,是为了你自己才对!您只在乎自己想什么,何曾考虑过我,既然您这么喜欢岳朗星,干脆认了他当亲儿子,还要我做什么?”
孙乐容声调突然高涨,五指紧握成拳,一改刚才的低弱姿态,屋里屋外都听见她的怒吼。
周愫被她的话一激,也压不住心底的火,一拍桌子站起来,食指用力到微微发颤,居高临下指着孙乐容痛骂没良心。
吵闹还在继续,母女二人相互仇视,直到孙满容进来,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过来收拾残局。
“好了,闹成什么样了,庄子里还有农户在,存心让他们看笑话么?”
周愫历来在意体面,经孙满容一劝慢慢熄下火来,只孙乐容还倔强的不肯离开,孙满容头疼,叫了侍女来把她拉到一旁。
等到二人都平静下来,孙满容刚打算一个个劝解开,却不妨倔脾气的妹妹双脚蹬力,迅速从椅子上起身消失在屋外。
她们都以为孙乐容只是赌气回厢房了,直到午饭前夕,严曼文瞧见她夺了侍卫的马,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周愫知晓消息后,又气得捶胸顿气不止,他怎么就有这样一个死脾气女儿?早知今日,当初说什么也要将她接回宴京,自己好好教养总不至于像这模样,广宁那穷乡僻壤终究落了下乘,她心里对孙老夫人的怨气也多了起来。
再说孙乐容,她心里的确气不过,本来只打算出来散散心,却在马儿飞奔的那一刻感受到久违的畅快,转念一想,她何苦在此处自寻苦吃?
当即调转马头,朝着宴京方向去。
孙乐容打马飞奔在山林间,发丝被风扬起甩在身后,太阳光影偶尔从茂密树叶中闪现,就连热风都更加柔和。双脚离开地面的那一刻,孙乐容觉得这才是自己该有的生活。
回到侯府,孙家父子还未下朝,孙乐容没有惊动太多人,暗自回了小满居。
左威卫将军宋玹府中,整座府邸安静的近乎诡异,空旷院坝里,所有下人跪在那里,额头抵在手背上,保持躬身的姿势不敢动作。
今日将军上朝回来发了好大火,府中的下人打着皇子名号在外嚣张行事,一切都碰巧的被曹溥手下的一小官员发现。
几人来回推搡间急了眼,最后闹出人命,事情闹大了,大到身处深宫的皇帝也知道了,宋玹和杨恒雍接连被上谏。
他们二人不蠢,心知肚明这是皇帝的手段,明明是简单轨迹,还是让他们中了招。
“去查,看看是府中哪个活腻了的。”
等找到人时,他已经割颈自杀。
“这人,什么时候进府的?”
宋玹展露一家之主的威严,管事战战兢兢上前,小心答话:“回将军,是,是夫人新买回来的。”
“蠢妇!真是蠢妇!”一声怒吼,更是让气氛凝固,宋玹当着下人的面斥责自己的夫人,没给她留半分脸面。
“舅舅。”
杨俟清回府时疑惑发生了何事,一脚刚迈进内院,就听见舅舅的恶言。
他幼年得舅舅救济来到将军府,但他只是为哥哥留后手,几乎没怎么管过他,一直是舅母在照顾他,与母亲无疑。
杨俟清受不了这话,舅母心善,不定是被恶仆骗了,舅舅未免太伤人心。
杨俟清无声的维护让宋玹也收起恶劣语气,他怒哼一声回了书房,不顾身后一众人等。
杨俟清跟在后面进去,一撩袍跪下,“舅舅,我想离开宴京。”
宋玹背对着他,一把抄起手边的书册扔了过去,“杨俟清,你存心同我作对是不是?”
“恒雍正受皇帝打击,你不想着留在京城帮他,四处乱跑什么?他是你兄长,连手足之情也不顾及?”
杨俟清跪在地上听训,双唇蠕动,“我又能做什么?这京城又有几个人认我皇子身份,他们表面恭敬臣服,背地里只怕百般嘲讽。”
“你!我把你接来宋家,为的就是你能替恒雍助力,倒是不曾想将你养得颓靡不堪。”
“舅舅的教养之恩我定当全力回报,只是我有不得不离开的事,还请舅舅成全一次。”
杨俟清言辞恳切,深情不似在为逃避找借口,毕竟是自己眼底下长大的孩子,宋玹难免为之动容。
“罢了罢了,你且去吧。只一点需得记住,宴京才是你落根的地方,你最终都该回来。”
杨俟清无力的说好,将要退出去又被叫住。
“对了,不管你有何要事,都得先去趟广宁。听说曹溥的儿子在那里?”
杨俟清知道,曹复宴请自己的事被流云告知给舅舅了,他点头称是。
宋玹哼笑一声,略带喜色的坐在黑漆木椅上,“你且去广宁探探,看他手中是否有一个叫冯信的人,找到后想办法把他带来。”
杨俟清不明其中内情,但舅舅与曹家历来敌对,且曹溥又投靠言明,想来是那人手上有舅舅需要的东西。
“是,舅舅放心,我会把他带回来。”
见没有别的吩咐,杨俟清这才出了书房,在回自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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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路上碰到宋兴珠。
“兴珠,下学了?”
她是舅母的小女儿,在府上很是得宠,小时候,杨俟清没少带她一起出去玩。
“表哥,我刚回来就见方妈妈守在大门处,她说母亲心情不好,我正要去看看。”
“一起吧。”
表兄妹二人一齐走在小道上,十三岁的小姑娘扎着辫子头,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瞧见路边的小石子,宋兴珠一脚把它踢飞,还忍不住为自己拍掌叫好。
杨俟清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也被轻松情绪感染,“兴珠长大了想做什么?”
小姑娘歪头思考,还没想出个结果又被池塘里的蜻蜓吸引,蹦蹦跳跳凑过去,还不忘回头答话:“嗯,我现在也不知道,只想每天都快乐的玩。”
到底还是个孩子,就连话语也显得稚嫩,杨俟清看准一只停驻绿枝头的小蜻蜓,悄无声息靠近,在他还没飞走时迅速出手,两掌从不同方向合围过去,小蜻蜓被困在了他手心里。
“兴珠,伸手。”
她一脸兴奋,激动的把双手拢起伸过去,杨俟清刚把手掌打开一个细缝,矫捷的蓝色蜻蜓直冲而出,一个眨眼它就飞到湖中心,落在一片大大的荷叶上。
“啊,真可惜,我总是想要一只蜻蜓,可总也抓不住。”
宋兴珠耷拉了眉眼,语气里尽是失落,重重叹息过后,主动叫住要去再抓蜻蜓的杨俟清。
“走吧,表哥,等下次你再帮我捉蜻蜓,好不好?”
他们去到舅母的院子里,两人配合着逗舅母开心,直到用过晚膳,舅母瞧着再无异样之后,才双双离开。
流云早已收好了东西,等着杨俟清轻点,看看还缺了什么。
“你先回去吧,我还得出去办点事。”
杨俟清换了衣裳,对镜自赏后满意离开,流云大抵知道了,公子又要去找孙姑娘了。
而孙乐容院子外,同样的角落传来同样的动静,她知道熟人又来了。
正躺在摇椅上悠闲看月亮,孙乐容眼仁一转来了主意。
杨俟清故意弄出声响,想把屋里的人引出来,可半天不见动静,他弯低身子忍不住要挪到窗边去看。
窗户被他偷偷掀开的一瞬间,屋内烛火熄灭陷入一片昏暗,杨俟清带着疑惑将窗户完全打开,他生了脑袋往里张望。
“找我吗?”
杨俟清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心颤,侧眼看过去时更是两眼一黑。
孙乐容斜斜靠在旁边,手中火折子燃起,一片黑暗里火光映在她脸上,恐怖程度与女鬼无异。
杨俟清张嘴要大叫,却被孙乐容扯着衣领拉过去,然后被强制捂嘴噤声。
她用手比划一番警告杨俟清,见他有点呆傻的样子更是无话可说。屋内重新燃起光亮,杨俟清也终于恢复正常,他抚了抚还在狂跳的心,从窗户翻了进去。
孙乐容坐在大圆桌旁,好心的倒了茶水示意他过去。
“这一次又来找我做什么?”
杨俟清大口喝完,用袖口擦干唇边的水渍,“孙姑娘,我来是问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广宁?”
22. 兄妹
“我回广宁是回家,你回什么广宁?去做什么?”
孙乐容语气强硬,隔桌盯着杨俟清,威压让人稍稍慌了神。
“我自然是去找奚风啊,好歹他也叫我一声清哥,数日不见不得去看看他。”
这借口别说孙乐容,就连杨俟清自己都不相信,可好歹是让他有个明面上过得去的理由了。
孙乐容早动了离开的心思,即便杨俟清不来找她,她也会找机会溜走,“殿下都亲自开口了,我若是说不,岂不是不知好歹了。”
“明日辰时,我在东城门等你。”
碧彤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杨俟清匆匆留下一句话,照旧从窗户翻了出去,高大的身形融进夜色之中,不见去向。
“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碧彤敲了门进来,只见早上离家的小姐重新站在面前,且只有她一人回来了。
“我,我有点事就先回来了,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碧彤心中有疑,面上却不显,直到退到院子里,还回望了房里的烛火,照着孙乐容的影子飘晃不定。
在她走后,孙乐容快速收好包袱,里面只有几件单薄夏衣并一把碎银,她向来如此,能随时动身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这一夜短暂又显漫长,只要想到明日能离开这个烦恼地,就有些畅快的喟叹。
孙乐容倏尔从床上坐起,她举着一盏灯来到书桌前,在桌匣里翻找出一沓宣纸,取出一张铺展开。悬挂的毛笔早已干了笔尖儿,笔洗里没有水,她到了冷茶进去,晕染开笔尖,缓缓提笔落下。
短短几字道出她离京回广宁一事,孙乐容将纸折好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再次躺回床上迷蒙睡去。
京城的天好似亮的更早,街道上的人也更多,他们疾行在朦胧夜色中。做官者为前途日夜奔波,百姓们为生计日夜劳作,一只无形的手压在每个人的喉管上,只要他们稍稍停下,就会被无情的扼住命脉,成为堆砌京城繁华的一粒金沙。
孙乐容早早挎上包袱从后门溜出去,碧彤来伺候她时没看见人影,屋子里整洁如新,就像昨日小姐不曾回来,若非看见桌上的信,她只怕要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府里主事的人都不在,碧彤一时不知该把信给谁,就这样拖到傍晚,周愫带着严曼文回来了。
孙满容没有再回来,她直接带着孩子顺道上了回瀚州的路。
碧彤把信送来,周愫徐徐打开,上面只短短一句话。
“已回广宁,勿念。”
周愫气到手抖,连带着信纸也颤动个不停,“不省心,真是叫我不省心,我为何偏偏有个这样的女儿?”
周愫看完信,声泪俱下的控诉孙乐容,直叹自己命苦,操劳大半生还不被领情。
“母亲,妹妹或许有急事才回去,她定不是要惹母亲生气。”严曼文的劝解不起作用,周愫郁闷到甚至没用膳食。
孙平峥回来时,她把这事提了几句,除了简单的点头,并没有换来他更多反应。
严曼文家中也有弟弟妹妹,他们之间关系很好,若是有人不告而别,定是要让全府的人担心的,“夫君,你不担心吗?”
孙平峥放下擦手巾,坐到妻子身边,温柔的握住她手掌,“这个妹妹她生得不好,小时候很可怜,家里忙只能把她交给祖母,又经常生病哭闹,整个院子都被她吵的不得安宁。我那时候正在书院苦学,回来后也有课业,因为她吵我不喜欢她,总是不肯去抱抱她,哄哄她。”
孙平峥脸上少见的流露疼惜,他语气平缓,说出的话一点点抓住严曼文的心。
“她被带到广宁后变得更健康了,有一年除夕,母亲带着我和满容去看她,小小的人满院子乱跑,哭声再也听不到了,她一直在笑,很开心。”
那时候广宁罕见的降了温,孙乐容裹着厚厚的鹅黄色小袄,和玩伴们满院子做疯跑。孙平峥隔老远听见她的笑声,很清脆很欢乐,仿佛世上再没有比此刻更让她开心的事。
孙乐容小脸变得粉嫩,他想去摸一下,可小人儿往后退开了,看着他的眼神很警惕,她问孙平峥是谁。
“我,我是哥哥啊。”
“才不是,你不是哥哥,家里只有我一个小孩儿,隔壁的阿胡才是哥哥。”
孙平峥不知道阿胡是谁,他看着妹妹抗拒他触碰,缩在祖母身后时,还是忍不住失落。他求母亲把妹妹带回去,可妹妹死活不愿意,她把错都归结在他身上,以为是他叫了人来带走自己。
见她哭得要晕过去,只好歇了接她回去的心思,但尽管如此,孙乐容还是不喜他,见着他就跑得远远的,时刻黏在祖母身边,生怕被带走了。
他们离开的那日,孙乐容跟着一起去相送,她偷偷对着孙平峥说:“我不做你妹妹,我是阿胡哥哥的妹妹,你那么想要就重新去找一个吧。哦,还有还有,以后不许来我家了。”
孙平峥内心被戳伤,看着她傲娇的小脸说好,往后数十年孙乐容早就忘了小时候的事,但他们却没怎么碰过面了。
严曼文听完既觉好笑又觉遗憾,明明该是最亲厚的兄妹,如今倒与陌生人一般了。
“或许,夫君该和妹妹多接触接触,妹妹很好相处的。”
孙平峥诧异的看着她,唇红齿白,香腮胜雪,手上一用劲儿,娇俏妻子就从旁边落到他怀里,“看来,夫人很有经验啊,不如好好教教我……”
夫妻二人进行了一阵情感交流,双双躺在矮榻上歇气,孙平峥搂着妻子,想起刚才的事,又细细叮嘱她。
“母亲和乐容的事你不用去管,母亲性子执拗又带着强势,乐容也是个少年骄躁的气性,你贸然插手只怕两边不讨好,若是有什么事,只管告诉我,我来处理。”
严曼文心里又窜过一股暖流,忍不住亲亲她嘴角以作回应,两人就这样腻歪在一起。
今日变了天,绵密的阴云堆满整片天,隐有下坠之势,压的地上沉闷不堪。
孙乐容松松握着缰绳,被困宅院已久的马儿数次扬蹄要狂奔,被甩了几鞭子才老实下来。
“公子,好像要下雨了,得快些赶路啊。”
杨俟清抬眼远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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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尚不见黑云,“下不了,你就放心吧。”他自信的语气听得人头大,流云再不多言,认真赶着马车。
孙乐容慢行在侧,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当远处天空落下第一声闷雷后,她快速挽紧缰绳,一声大吼冲了出去。杨俟清眼前闪过她模糊身形,紧跟着是流云,“公子,咱真得快些了!”
二马一车前后奔走在小道上,好在是他们动作快,这一次总算避过了暴雨。
等走走停停到达广宁,已经是四日后了,谷奚风从杨俟清那儿得了消息,早早侯在入城口,一见到人就扑了上来,话语如珠往外蹦个不停。
杨俟清与他聊得热切,似乎此行真的只是为他而来,孙乐容带着怀疑审视,最后也只拉过谷奚风。
“你最近都在干嘛,可有去上工?”
似是料到她要问,谷奚风乖巧的应答,“当然啦阿姐,我可是在马姐姐那儿好好干活,而且我马上就要拿到工钱了。”
听见他语气里的兴奋,孙乐容也稍稍放心了,谷奚风性子皮又莽撞,总惹出些祸事来,如今也算是暂时为他寻到点事做。
“媛笙那儿只是小工,你暂且先做着,等想好自己要干什么了再离开。”
“明白,阿姐。”
这厢刚叮嘱完,他又找杨俟清去了,孙乐容见他主仆二人跟了一路,终于在府门前开口,“你们还不去客栈么,完了就订不到了。”
“嘿嘿,阿姐,我在信中都跟和清哥说好了,请他来咱们府里住。”眼见孙乐容没吱声,他拉着人到角落低声求:“阿姐,清哥都来了,你不会不同意吧?就住几天不会太久的,我会告诉他只待在房里的。”
孙乐容担忧的看了傻弟弟一眼,知道他定是被杨俟清三言两语唬住了,好好的客栈不住,非要赖在她家里,大抵是与他来广宁一事有关。
“我又没说不行,你这幅表情做什么,快带着你哥进去吧。”
谷奚风扑过来倚靠她肩,欢欣雀跃的讲好话:“阿姐,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阿姐,等我发工钱了,一定给你买好多东西。”
他卖完乖后,又拉着杨俟清进府,热络的带他去自己院子,房间早就收拾好了,特意给杨俟清选了间南北通风的房间,夏日住起来也不会感到热。
谷奚风在他这儿没待多久就走了,说是还约了人,这正合了杨俟清的意,人走了才好办事。
“流云,你去……”
杨俟清附耳吩咐几句,流云听明白后小心翼翼出去,他避开府里的人出去,朝着公子说的地方过去。
杨俟清目送他离开,而后退回到房里,禁闭门窗,不再发出任何动静,他要营造正在休息的假象。
谷奚风院儿里不起眼的洒扫丫头悄悄出去了,她径直来到孙乐容这处。
“回小姐,那位公子在房间里歇下了,他身边的随侍一刻钟前出了府。”
孙乐容果然没猜错,他来此另有图谋,“嗯,你先回去吧,多留意他们。”
她不知道杨俟清有何目的,但只希望不会危及他们,否则她定然不会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