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著名美食家》
1. 湘愿拜君为义父
恒山西麓,有雁门雄关。
雁门关南侧代州城外,有八万晋军盘踞,把持雁门南北要道,截断东方蒲阴陉通往大同的要道。
太行北麓的蒲阴陉,是太行八陉之一,是沟通河套地区、晋北地区、河北地区的重要商路,是兵家必争之地,现在由十万乌桓大军把持。
如果晋军拿下蒲阴陉,就有望守住老家,进一步还能拿下幽州。
唯有拿下幽并,又没有了乌桓这个后顾之忧,晋军才有剑指中原的家赀和底气。
此时的乌桓大军已经拿下了太行山西的两座县城:靠近河北的灵丘县、靠近代州的繁峙县。
他们下一个攻打的目标,就是八万晋军驻守的代州。
反之,晋军的下一个攻打目标,是繁峙县。
秋来肃杀,生命凋零。
朔风吹入雁门关,气温骤降。
乱世中本来就吃不饱的人们,饿得更快了,尤其是正在长身体的少年人。
干粮又冷又硬,没有油水,没有调味,难以下咽。
要吃热的,要吃带汤汁的肉。
代州城内的一套大院里,烟火气缭绕一路上了小楼。
热腾腾的把子肉是用砂锅呈上来的,浓汤咸香,粘稠地滚动冒泡。要不是有蒲草捆着,肥厚相间、油光发亮的五花肉条都要被滚汤颠散了。
勾人食欲的酱红,过油的焦褐色,跟虎皮青椒的明亮青色撞在一起,是很好吃的颜色。
香气弥漫在一方小天地里。
桌上只放着这一口砂锅,桌旁席地坐着两个人。
一人锦袍玉带,衣冠整齐,风骨亭亭,他手边放着一把修长的秦剑。
一人形容落拓,面相很苦,她穿的补丁上缝了套衣服,脑后是两条粗粗的大麻花辫,枯黄毛。
砂锅放在落拓姑娘的面前,另配有一副碗筷,一盆米饭。
她动了动鼻子,闻着空气中的咸香,其中最亲切的香味当属虎皮鸡蛋散发出来的蛋白鲜味。
好香啊,朝闻到,夕死可矣。
只听那人说:“吃吧。”
她不知何时拿起的筷子,眼睛一眨不眨,一筷子夹了一条肉。
酱汁还来不及滴落,肉条尾巴就到了米饭尖尖上盘着。
只听吸溜一声,她垂下眼睫,跟吃面条一样,把半掌宽的软烂咸香肉条送进了嘴里。
她甩着脑袋,两条粗大的麻花辫也动了起来。
五花肉条,一口接着一口送下肚,眨眼间就没了。
都没嚼几下。
真是来不及嚼了,据说大肠也是有思想的,兴许是它在催促美食下来吧。
五脏六腑都饿坏了!!
这把子肉,济南做法。
这把子肉,肉质上佳!
这把子肉,香料适宜。
这把子肉,火候正好!
她脑子里金钟报晓,牡丹成海,朝阳踊跃,霞光万丈,张也老师在舞台上穿着优雅旗袍,戴着流苏中国结耳环,唱着喜庆的难忘今宵。
大脑也在跟着节奏闪烁、发光。
一碗饭见底了,碗太小,她直接把饭盆拖到了面前。
继续,大快朵颐。
抽象的画面渐渐变成了无数个具体的回忆片段。
厨房砧板笃笃的响,是老爸切五花肉的那个节奏,又有滴滴两声,轰隆的,抽油烟机开始工作,顺便滋滋点了个火,哗哗的流水声随着水位高涨变得沉闷,啷当的铁锅上灶,叮叮哐哐的锅铲伺候,油爆声噼里啪啦……
似乎她还躺在温度舒适的客厅大沙发窝里,翘着二郎腿躺着,玩游戏等开饭。
不用几个回合,香料味飘到客厅,一闻就知道是她家的。
没有战火的强国盛世,丰衣足食的美好生活……
呜……
呜呜……
一切都离她而去了。
大颗的眼泪掉到了碗里,又被她混着酱汁米饭一口扒进嘴里,悲愤地囫囵咽了下去。
一方帕子放在她手边,“不要边哭边吃,容易呛到气管。”他带着友善的关怀,很能抚慰人心。
可她没空擦眼泪,接连着,手速赶不上嘴速,嘴里空空的,砸吧着余香。
趁着喘息之余,她哽咽一下,把伤心事暂时按下去,手上慢半拍地又捞出来第二条把子肉。
筷子灵巧地勾掉系在肉上的蒲草,又一声吸溜,犬齿和大牙匆忙把口腔里的五花肉条切割成三两块,就被她迫不及待咽下去了。
“咳咳咳!!!”
怎么真的呛着气管了,天老爷,她真的没有时间在这里呼吸。
她要。
吃饭。
吃好饭!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条肉了。
下锅前炙过的猪皮软烂中又有一些弹牙,最外层炙皮薄而酥脆,细小的孔缝里藏满了酱香肉香胶原蛋白香的汤汁。
她舌头都颤抖了,咬一□□一嘴,这些汤汁拌着猪皮特有的香味,比锅里的味道更迷人。
“诶呀。”她吃出力气来了,不小心夹断一条五花肉。
手指管着筷子抖了抖,不知道先吃哪块好。
她闭眼扒饭,吃到哪块是哪块。
肥肉鲜嫩不腻,瘦肉松软湿润,在五香九料的食香绞杀下,把子肉没有了猪肉的臊,同时保留着猪肉特有的甜。
这可是长够年份的黑猪肉。
除了把子肉,虎皮青椒也十分开胃,虎皮鸡蛋更是锦上添花,油煎豆腐块又丰富了这一锅好菜的口感。
饭盆也要见底了,她晕乎乎的:“什么?”
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
“我叫赵暄,”看见老乡的食量,赵暄心惊地摸了一把手边的剑鞘,稳住情绪,“你叫什么?”
“明湘。”她稀里呼噜地说。
赵暄没听清,额头微微向前凑近一毫米:“啊?”
砂锅里的汤汁一滴都不剩了,饭盆里一粒米饭都没逃脱,明湘揉了揉太阳穴,低着头说:“我叫明湘。”
刚才吃得太尽兴了,现在慢慢回过了神,明湘抬头正视眼前的男人。
文质彬彬的,混得比她好。
一个是晋军谋士,能读书,能住大房子;一个进城被俘的乌桓无名小卒,朝不保夕。
明湘百感交集,哀莫大于心死。
乱世之中,能跟随一方割据实力辗转,有稳定的三餐、工资和安保,已经比流亡失地的百姓好过很多了。
可如今看到了老乡在开路虎,心态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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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失衡。
明湘真的想领一张反思劵,反思一下,到底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够努力哇……
太伤人心了。
“这是我穿越过来吃过最好吃的一顿了,谢谢你。”明湘又想到了她爸,再度哭了起来,“不好意思啊,我就是想到我爸了,我爸做的把子肉就是这个味道的。”
她抹着眼泪,打了个嗝,很难分辨是吃太饱了,还是太难过了。
缓了缓,又强颜欢笑:“唉!吃上这么好吃的把子肉,回去没得吃了可怎么办?”
赵暄安慰她:“没事,你是俘虏,暂时还回不去。”
明湘刚刚故作开朗的眉眼又耷拉起来。
“哦。”
赵暄让人收拾了这些碗筷,明湘坐在一旁思绪发散。
看着装过把子肉的砂锅被撤下,她痴痴目送,直到砂锅拐角不见。
她的神情都被赵暄收入眼底:“你要是还想吃,明天我再给你做。”
明湘回神:“爸,父亲!你是我义父!”
赵暄略微窒息:“不要。”
他闭着眼,换了个话题:“现在吃饱了,你说说你在乌桓那边的情况吧,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嘭。
明湘以跪坐的姿势歪倒软席上,陷入昏厥。
烛光微晃,赵暄看着蜷缩在他膝边手侧呼呼大睡的明湘,抓住她一条大麻花辫子玩着,继续想事情。
直到一位青袍男子进来,看着席间的状况,问了句:“你给她下药了?”
赵暄放下了那条麻花辫子:“没有下药。”
下把子肉了。
“你没下药,她是怎么昏在这里的?”青袍蹲在明湘身边,看她像只要过冬的小动物一样缩成一团,失声笑了出来,“还挺有意思。”
他打量着明湘的脸:“高颧骨,挺直鼻,宽脸方唇,你说她是汉人?我怎么就不信呢?”
赵暄答:“她是饿的。”
“哦,”青袍又问,“汉人总有汉人名字,她叫什么?”
“明湘。”
“明湘?”青袍又像是抓到了漏洞,乐不可支,“明氏?你是说,一个在乌桓军里的明氏女子,是汉人?你别说你不知道——明氏,那可是夷族大支,鲜卑壹斗眷氏。”
赵暄辩驳:“华夏燧人部落也有明氏,百里奚之子孟明的后代也称明氏,鲜卑壹斗眷氏汉化的明氏本就是附会,现在明氏源流杂多,你不要这样武断。她说汉话,遵汉礼,同汉俗,她就是汉人。”
青袍被他念得眼皮夹了起来,气得伸手戳了两下明湘的胳膊。
赵暄挥开他的手,正义凛然:“不要欺负她。”
气得青袍站起来,叉腰骂道:“你为了她扒拉我?!”
赵暄不承认:“没有扒拉。”
青袍又叉腰,审视脚边那不省人事的明湘:“好啊……好啊……好好好,这么维护啊?狐狸精!狐狸精进了谋士府,你中阴招了赵如晦!”
赵暄拉过他,把他推出门外:“你的脑子不清醒了,早点睡。”
楼外招风,孤月寒,一泓冷夜始凝霜。
青袍凭栏望了会儿,冷着脸转头,对紧闭的雕花门发出霸道地通知:“我明天早上还会来的!她休想得逞!”
2. 义父还有义子
天蒙蒙亮,赵暄的小厨房已经升起了炊烟。
大锅里架了三层蒸屉,沸水声在蒸屉底下咕噜咕噜的滚着,蒸汽还没有成势冒上来。
另一口灶也烧好了,锅热倒油!
葱、姜、蒜、香菇丁,炸出了香味,再趁油热,放入酱油和盐,锅铲搅两圈后,紧跟着下肉末、豆腐,豆腐要搅碎了,和肉末混合均匀,半熟的时候浇上两圈汾酒,出锅前淋上陈醋,把醋的沉香香烧出来,再加点水成汤。
出锅。
“满~汉~全~席~”明湘哼着歌走了进来,“不过小~菜~一碟~~”
“三!山!五——哇!塞!”
陈醋被热油激发出来的香气瞬间打开了脾胃,她被香迷糊了,站在原地不能动弹。
赵暄百忙之中转过头,看见明湘精神比昨天好多了,展颜一笑。
明湘也对他展颜一笑:“好香啊爸!”
嘴角回收,“……”赵暄顿觉沧桑,再次苦劝,“这里很看中伦理纲常的,不要,唉,叫哥行不行?求你了。”
面对衣食父母,明湘还能怎么办:“行行行,哥哥哥,赵哥,赵哥!我们吃臊子面吗今天?”
赵暄走去蒸屉前,揭开了盖子看一眼:“吃栲栳栳。”
明湘拿碗筷过来捧场,先给自己舀了一菜勺的汤臊子:“好的!我爱吃栲栳栳!话说什么是栲栳栳?”
“一种山西的面食,莜面做的,蒸熟了蘸着汤料吃,”赵暄觉得她不应该问这个的,“你在繁峙县没吃过吗?”
明湘马上切换表情,无比悲催:“诶呀……你知道的,乌桓军那边基本都是少数名族,厨艺也差劲,我实在吃不惯。而且我也不是乌桓军的人,领不了他们的钱,很难有机会上街吃顿好的。哇!栲栳栳长这样啊——像蜂巢。”
一个个由面片卷成卷筒状紧紧挨着靠在一起,卷筒有两节手指的高度,一蒸就是一大屉。
明湘没吃过这样的,不知道自己能吃多少,这个屉大,估计保底能吃半屉。
“吃吧,直接夹。”赵暄看她迫不及待了,也没拘着她,“没别人来吃了,都是你的。”
赵暄把明湘那一屉般到桌上,明湘举着筷子跟着蒸屉走,然后坐了下来,埋头大吃。
看她吃得香,赵暄心里也很有成就感:“你说你要不然——”
那个“别人”很快就到了。
“赵如晦啊,”青袍拿着碗筷站在门口,挡住了光,朗声道,“是不是开饭了?”
明湘偏头腾出来一只眼睛看过去,嚯,直接拿家伙来的。
显然,他是赵暄另一个义子。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明湘习以为常,赵暄有这样好的手艺,不孝子一定很多。
赵暄先给明湘介绍这位义子:“他叫乔恒,是我的同僚。”
“哦。”都是义子,明湘要知道对方是敌是友。
她抬起一只眼看去,向对方点点头,假装很忙:“唔唔唔!”
早上好!
“嗯嗯嗯!”乔恒敷衍几声,“你也早。今天吃栲栳栳啊如晦~有什么臊子?还在忙吗?我来陪你~”
赵暄拒绝了他的好心:“那边有臊子,你先吃吧。”
死绿茶,是敌非友。
明湘垂眼低头,开始专心致志地风暴吸入。
臊子汤上面浮着一层油花,单喝会很腻,被单蒸出来的莜面片裹上就刚刚好了。
面筒子铲住了一些料子,掺和着吃更香。
肉末在滚油里面酥过,有的已经焦了,非常香脆,豆腐末颗粒碎成小块的同时又极好的保留了它的软滑口感,醋香炒过之后少了许多的刺激,转向醇香,不像那位乔恒一样喧宾夺主。
赵暄还在处理后面一屉栲栳栳,乔恒帮自己盛了一碗臊子汤出来,坐在明湘旁边,看她刹那间呼噜噜吃了小半屉:“明湘姑娘,听说你是汉人?”
呵呵,开始了。
明湘点点头,筷子不停。
乔恒搅和搅和碗里的汤汁,往蒸屉里挑了几片面片到碗里,要把它们裹匀:“汉人怎么跟乌桓军混到一处去了?”
话里带着浓浓的谴责。
明湘自知是以可疑乌桓探子的身份被抓进来的,要不是赵暄一眼认出她来自异世的和平宝宝眼神,力排众议捞她出来,保不齐她这会儿小命已经没了。
赵暄对她释放的善意,让她感觉到前世延续而来的安稳。
既然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的游戏,那么她也必须重新调整自己在这乱世中的定位,重新找回平衡。
不能白费了赵暄的苦心。
眼前这位义兄弟,有点……唯汉至上。
这种人,是很激进的。
乔恒眨眼间三碗干掉半屉,还跟没吃一样,一点压力也没有:“你是赵如晦的旧识?也是太原人?”
原来赵暄现在的身份是太原人。
明湘大大方方说:“我是山东济南人,你们关系那么好,他没告诉你以前有没有认识过我吗?”
“忙啊,这不是过来打听了。明姑娘来自繁峙县,衣服也有乌桓军用的布料,晋王已经知情并起了疑心,为了赵兄弟的前途和谋士府的安危,我也得来帮他了解清楚。”乔恒咬咬牙,笑着又吃了一口,“他手艺可比厨子好多了……要是被晋王赶走,怪可惜的。要是死了,就更可惜了。”
明湘分析着他说的那些话,也有些怕自己会连累赵暄。
如果赵暄因她死于非命,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她该怎么办?她只是一个低微的草芥般的乱世小炮灰,如何能向这乱世挥刀还恨?
正好赵暄出来了,又把一屉满满当当的栲栳栳放在乔恒面前:“不要吓唬她。”
乔恒:“切。”
什么?居然吓唬她!
岂可修!
明湘迫不及待问赵暄,故意在乔恒面前和他加密通话,暗示他们之间非同寻常的亲近,乔恒休想介入:“赵哥,你是在太原出生的啊?!”
出生那两个字被咬得很重。
赵暄看看他们两个人,然后点点头:“是。”
明湘得意洋洋又问:“你真姓赵?本名也是?”
赵暄:“是,赵暄是我本名。”
“?”乔恒瞥了赵暄一眼,见他又去忙了也没有想解释,撅撅嘴,感觉自己被孤立了,老实吃起早饭。
明湘望着那令人安心的忙碌背影大喊:“明湘也是我本名!”
哼哼!
吃了两口,乔恒又不老实了:“你长得也不像山东人,是不是祖上从其他地方迁过去的。”
这什么话?!
“噫——!去过山东吗你?我祖上都是山东人,我长得就很山东!”明湘嘴巴气歪了,“我看你这贼配军也不像汉人,小里小气的,像倭人。”
“???”乔恒没想到她嘴这么毒,猝不及防被骂像倭人真是有一瞬间伤到他了。
不过由此可见,明湘倒有些汉人的秉性。
草原人大概是不会这样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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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人想拿血统骂他直接骂汉人就好了,他们侮辱汉人的词汇也不少,不必舍近求远拐手痛击倭人。
只有汉人骂汉人才会,总不能把自己骂进去呀。
赵暄听了全程,拿碗筷过来坐下。
这时的人更喜欢礼仪教化方面鄙视人,不流行拿倭人来骂人,乍一听明湘骂人,很是亲切。
“明湘,”赵暄见乔恒还想挑衅,抢过了话头,“考虑一下吧,留在我们这里,别回去了。”
乔恒看他一眼,这是直接策反?
可如果是要策反一个小小探子,不该是策反后把人放回去吗?
明湘摇了摇头:“我也想,可皋落甲氏对我有恩,我还在教他们说汉话,算是在乌桓势力里互相扶持抱团取暖吧。虽然……”
她看一眼乔恒,顿了顿,继续道:“虽然我在宏观立场上保持中立,但落到具体的某个人上,我还是有自己的感情的。”
希望乔恒没听懂,然后尴尬走人。
可惜乔恒是个谋士:“皋落甲氏?商王后裔?那群赤狄人?你不是乌桓的?”
他对明湘的态度明显软和了很多。
“我当然不是,你看我长得像乌桓人吗?”明湘翻了个白眼,“皋落甲氏这一支有些落后,几辈人都藏在灵丘县外的太行山上,接触外界很少,不会说汉话。我被人弄到了太行山上差点没命,是皋落甲氏救的我,然后学了他们的语言,和他们生活了一年,直到战乱的动荡波及到了山里。”
后面皋落甲氏下山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乌桓军从幽州打过来,收编了太行山上的皋落甲氏,并娶了他们族的一位少女做夫人。
乔恒追问:“皋落甲氏有什么价值,让乌桓王愿意收编他们?”
“是乌桓王在灵丘县招兵买马,皋落甲氏投奔他,他崇汉,想要在他那里混得开就要说汉话,”明湘没有隐瞒,“所以我教皋落甲氏一族说汉话,他们保护我不被别的人欺负。”
赵暄点了点头:“你在那边也有人护着……”
“是呀是呀,”明湘看他关注点在这里,又往细了说,“救我的那家人现在是皋落甲氏的话事人,救我的小姑娘就是乌桓王新娶的辰辰夫人,有他们庇护我,除了吃饭吃不好以外,别的也还好。”
虽然也很艰苦,但是她能习惯,能适应。
唯有饮食,能把她吃抑郁了。
她说的这些,在乔恒听来全是意外之喜:“没想到你还有辰辰夫人这条人脉,在乌桓王的八位夫人里,辰辰夫人最年轻、最受宠爱,乌桓王攻打繁峙县都带上了她,连带她的母族皋落甲氏一脉,都得到了许多立功的机会。”
明湘就是这样跟着到繁峙县去的,她碗里的汤臊子吃完了,起身去灶台边又加了一碗,这是第四碗还是第五碗来着,明湘都数岔了,都怪乔恒。
她端着热乎的臊子回来,刚坐下,又听乔恒跟她说话:
“明湘姑娘在乌桓军里的日子想必没有在这里的好,有赵兄在,你能过上比辰辰夫人还要好的日子。
“只要明湘姑娘回去策反皋落甲氏,让乌桓王与辰辰夫人离心,对皋落甲氏生厌,届时你带着皋落甲氏一族来代州投诚——”
“乔问山!”赵暄站起来,低头看着坐在饭桌前的青袍文士,与那双充满了算计的眸子交锋数个回合之后,伸手就要抽掉他的栲栳栳,“你别吃了。”
乔恒忙拦住:“哎!!!”
吵架也好,动手也好,动他的饭干什么?!
3. 可恶!被遣返了
“《易》云,高宗伐鬼方,三年乃克。自高宗武丁大败鬼方后,从此四方夷族都臣服商王,不再挑起战争。商王封鬼方国君为三公,一曰鬼侯或曰九侯。陆终氏娶鬼侯妹妹女嬇,女嬇生六子皆为诸侯,并入华夏;至纣王,太史公记,九侯之女不喜淫,纣怒杀之而醢九侯。鬼方势颓。武王伐纣,周王除鬼方以伐异,称蛮夷。至此,鬼方一分为三。纣王之子率鬼方一支北迁草原,一支躲入太行山,余下一支并周。至春秋,鬼方称狄。北狄势大而返,其中山西赤狄最强,赤狄中又以东山皋落氏为最。晋献公十七年冬,申生讨伐东山。此役之后,东山皋落氏溃散,皋落中的甲氏部落北迁复入太行。”
小楼上,乔恒向明湘论证狄族与乌桓的不同,讲述了当今狄族与汉人几千年前的历史渊源。
这些历史乔恒张口就来,明湘虽然不待见他,但也听得入神。
原来那群不会说汉话的古朴部落山民,也是三公九侯后裔,拥有着一段激荡且辉煌的历史,如今应世而出,不知是宿命还是使命。
果然,能传承至今的,往上一数都有个贵族祖先。
听乔恒讲课,她认知里的纣王罪状又更新了,于是回头和赵暄说小话:“原来不只有伯邑考被剁成肉酱啊!西伯侯lucky啊,他平级的同事都被剁了肉酱,他只是吃个儿子味的肉丸……呕。”
被自己说恶心了,好黑暗的商纣王时期,明湘中午饭不想吃了。
本来觉得穿越到这个见鬼的乱世已经够惨了,现在想想,还好没穿到纣商,那才是真的见鬼。
和更垃圾的时代比了一下,明湘对这个乱世的怨念也没那么深了。
赵暄试图用眼神按住她:“认真听。”
明湘点点头,又看着乔恒,继续听讲。
乱世更要读书,有大冤种免费给上课,要抓住机会了!
“这就是皋落甲氏一族与中原的渊源。乌桓不同,乌桓源于东胡一支,东胡者,胡人之东也,他们世代过着游牧渔猎的生活,不曾与中原通婚。与商王之三公、六诸侯之母族,岂能一概而论?”乔恒越说越激昂,最后充斥着对乌桓毫不掩饰的不屑。
明湘又点了点头,原来东胡是这个意思,她又扭头偷偷问赵暄:“胡人是不是草原上的匈奴?”
赵暄也偷偷答:“是。”
她又嘀嘀咕咕起来:“草原东边,不就是东北吗?这么算起来,乌桓是东北的老铁!”
赵暄想了想:“如果大一统统到东北的话,就能这样算。”
“啊呜,我的铁汁。”明湘微微痛苦,别打了别打了,反正最后都是一家人!
然而话又说回来,不打就成不了一家人。
明湘挠头。
乔恒看不下去了,怒斥:“干什么呢!?我看你很久了,一直在下面动来动去不认真听讲!还有你赵如晦,你是来监督的吗,我看你是来狼狈为奸的!就两个人还敢打打闹闹嘀嘀咕咕,成何体统!”
明湘:……
赵暄:……
太不讲孝悌啦乔问山,明湘阴暗地在心里呼吁,禁止赵暄哺育乔问山!乔问山禁食赵家饭!
中午赵暄不放饭,谋士府厨房送来了面鱼鱼儿。
算是疙瘩汤,每一个面疙瘩都是搓成了小鱼一样的形状,圆圆的头,拖一条细细的尾巴。
在明湘看来,面鱼鱼更像面蝌蚪。
碗里的面色发红发紫,和莜面蒸熟的栲栳栳的颜色又不一样了。
明湘大胆猜测:“这是!这是荞麦面吗?”
她感觉自己在面食一道上有些精进了。
荞面做的面食,她在灵丘吃过的。
以前她不爱吃馒头,单吃单调,连花卷她也不爱吃,馒头配菜吃还不方便她玩手机。
上辈子给钱都不爱碰的馒头,下了山后连吃四个,她是真的饿坏了,皋落甲氏的口味她吃一年都不适应。
后来她又吃了荞面面条,比起荞麦馒头,荞麦面条跟这个面鱼鱼的颜色更像。
“是高粱面,高粱面红色偏乌紫,荞面面条红色偏青,杂有白色。”赵暄科普,“高粱面鱼又叫红面鱼。”
哇!好厉害!
明湘:“但你没有叠字。”
赵暄挑眉,重说一遍:“面鱼鱼。”
明湘满意一笑。
第一勺高粱面鱼鱼入口,浇头还是臊子,味道没有赵暄弄得好,舌心有些空落落的。
赵暄正好把一个壶拿过来:“你没放醋。”
“哦。”明湘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就是这个!
山西滴,香香滴,陈醋!
厨子在浇头里放了醋,但是没放足。
她问:“山西的醋都叫陈醋吗?这个醋年份大吗?有没有三年?”
赵暄答:“都叫陈醋,这醋是一年半的。三年那种醋很贵而且是抢手货,我还没有搞到,现在代州这里一两年的最好买,外头的铺子都是用这种的。谋士府的厨房用十个月的,那种最便宜。”
靠!真抠,古今公家厨房原来是一脉相承。
难怪赵暄要自己做饭。
不过呢……再跟差的比一比,起码谋士府厨房还给放醋。
繁峙县和灵丘县连醋都少见了,公家厨房看人放醋,外面酒楼吃面放醋甚至是另外的价钱,陈醋一天一个价。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停啊,这万恶的乱世。
明湘垂头丧气:“你们打就打吧,谁也拦不了你们,但是能不能别糟蹋我们老百姓啊————”
“不要总想这些了,”赵暄捡起她的麻花辫尾巴摇了摇,“想不想看皮影戏?我去找个戏社班子进府表演给你看。”
啊!??
给她?找戏班子解闷?!!
明湘眼泪汪汪地看着赵暄伟岸的身影,他逆着光,充满了神性,她欲爸又止:“我……看……”
哽咽了。
皮影戏,放现代她也就是看个热闹,听两句就走人的。
古代是真的无聊啊,能看皮影戏已经很解闷了。
下午赵暄出门找戏班子,乔恒趁虚而入,又来煽动她策反皋落甲氏:“怎么样?想好了吗?”
明湘直抒胸臆:“不怎么样,我不干。”
乔恒是个聪明人,博闻强识,阴险狡诈,她才不跟这种人谈什么合作。
乔恒张嘴,再次被明湘抬手打断:“其实你不用这样,即使我什么也不做,乌桓王也不可能再往西迈进一步了。内乱是时间的问题,你要是操之过急,会起到反效果,欲速则不达。”
“怎么说?”乔恒聚精会神。
明湘托腮:“乌桓军先闯飞狐陉,又打下了平型关,反而在一马平川的滹沱河谷被晋军生生抵在繁峙县。一鼓作气,再而衰,短期内他没有进攻代州与雁门关的条件,加上他们的账做得一塌糊涂,就算只是防守,也很难得到有效的驰援。要是看到守城也这么费劲,他也不会和晋军相持太久,只会退回灵丘或者幽州。”
乔恒盯着她,做思考状。
明湘摊手:“山西嘛!山河险固,打的就是一个进进出出啊。”
晋地是这样的,但乔恒有疑惑:“他们的账如何糊涂?你不是不涉军务?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他们的饭越来越难没有油水了,乌桓军占据的州县,物价天天都在涨,甚至连军需用品也一扣再扣,品质越来越次。”明湘趴在了桌面上,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代州有这种事发生吗?完全没有啊,一年多的陈醋还很好买,可繁峙县快要论滴卖了。”
乔恒稍微动了动脑筋,随后轻轻哼笑:“虽然说乌桓王把控了幽州一带,但是他们不会控制商贾。繁峙县通了去往河北的商路,反倒被河北拉下了水,盐价高了,醋价自然也要暴涨。”
他欣慰一笑:“明湘姑娘,多谢你带来的好消息。”
明湘问:“为什么盐价涨了,醋价就会跟着涨?”
“你——”乔恒真是搞不清,这人前一刻洞察形势,后一刻不问民生,连盐和醋的关系都不知道,还怎么治理山西,“陈醋有一道工序要放盐,所以陈醋的价格总是高于盐价。”
“啊……”明湘悲催地醒悟了,难怪,皋落甲氏连盐都买不起,又怎么买得起醋。
外头有人高呼起来:“谁请的戏班子?!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赵兄?你要做寿啊?”
“唉!给我留个座!”
赵暄回来了?!
“我要去看皮影戏了,”明湘起身往外走,“你找别人论天下去吧!”
她走得潇洒利落,头也不回。
“喂!”
说走就走?真是无礼!
乔恒独自坐了一会儿才惊觉,赵如晦又给这个臭丫头花钱了!!
还皮影戏,她何德何能啊!
楼下槐树旁,社戏的旗帜已经立了起来,树根下堆放着他们的箱笼,闲在谋士府的人们都聚了过来。
有人道听途说,看见赵暄就拱手庆贺:“如晦兄过寿了?恭喜恭喜呀!”
“不是过寿,误传的,客人无聊,寻个班子来热闹一番。”赵暄没多解释,看到明湘眼巴巴跑过来,他招了招手。
明湘喘了会儿气:“这么热闹啊!谋士也都爱看皮影戏?”
大伙儿零零散散地坐开来,好似聚在一起了,却没有那样热络亲密。
赵暄也给她占了个廊檐下的好位置,旁边也没人。
“他们知道我不是探子了吗?”明湘进府的时候被一路围观打探,眼熟她的人可不少。
这些人坐在远处看戏,也不知道是看皮影戏,还是看她的戏。
赵暄让她放心:“是与不是也不容他们置喙,谋士只需要与主上对谈,不会干涉同僚的言行。”
看见一道人影冲过来,他打了个补丁:“乔问山除外,他主要是我朋友。”
“乐死我了。”明湘鹅鹅笑起来。
乐子跑到了他们这边,又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面色不虞。
赵暄把他往旁边拨开两步:“不要挡着。”
“呵。”乔恒转身靠在了红漆廊柱上,看着前面戏台子的准备场面,思绪发散。
经过了刚才的论谈,他对这个突然出现在赵如晦身边的自称是山东汉人的黄毛丫头有了一点浅见。
早上与她说史,她完全听得懂,貌似比学堂里的一些愚钝蠢货有墨水。
刚才,她说出来的那些话都是读书人说的话,她能看到的乌桓军的那点弊病比一些迂官更敏锐,她应当真的是汉人了,且是官宦家族出身,否则她连旁听政论闲话的门槛都没有。
唯独让人难受的,是她的水平忽高忽低,拿不准她究竟学的什么?是什么路子?
倘若往后在官场上遇到,也有些准备。
说起来,倒是有点像才开始读书不久的赵如晦,那会儿的他一开口,也是真能唬人……
梆梆两声,好戏开锣!
幕后有人啰啰啰地唱了起来。
皮影人摇着陆续出场,乔恒默不作声地往二人身上扫过一眼,又思索了片刻。
很好,他发现两人的相似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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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了。
“唉?!我在灵丘县看过这样的皮影戏,不过当时在赶路,就看了几眼。”明湘捏捏耳朵,“赵哥,有点听不懂词儿啊,怎么办?”
赵暄失笑:“就看个热闹,皮影表演起来了,你看画面也能看得懂。”
“当默剧看啊哈哈,”明湘开心地摇来摆去,“可惜皮影做不了滑稽的表情——你说我们自己刻一个滑稽脸皮影哈哈哈哈!”
想到幕布上精美的雕花皮影变成了滑稽头,赵暄也没忍住低头捂了脸:“你一天天都在想什么啊。”
明湘越想越来劲,甚至摆起了动作:“还有熊猫头哈哈哈哈!”
赵暄有替人尴尬的毛病,眼见有人要看过来了,他赶紧让明湘收住:“看!看皮影戏!花了钱的。”
明湘突然安静地盯了皮影戏半晌,又惊喜道:“啊我看懂了,是阪泉之战!那个是蚩尤!”
“嗯。”赵暄很欣慰,钱没白花。
得晋王获准,被判定为繁峙县无辜老百姓的明湘将被遣返。
赵暄和乔恒一人挎了一个包袱,一路走一路买地送她出了南门洞。
城外,赵暄找的骡车停在路边,车夫在喂骡子吃草。
秋风萧瑟,黄沙成幕。
代州城南是文人圈,有书院、藏书馆、孔庙,文人送别也从此门过。
久而久之,这里关于送别的设施做得十分讲究妥帖。
三人进了诗中的长亭,亭里也写满了送别的诗。
赵暄把两个包袱方桌上,给她打开检查:“这一壶是醋,这两壶是茶水,别喝错了。”
明湘蔫嗒嗒地嗯嗯道:“不会喝错的,一开盖就闻出来了。”
“给你压最底下,免得翻来翻去。”赵暄也有些压抑,依旧温温嘱咐,“余下是石榴,石榴籽是硬的,别嚼它,这里没法补牙,这里风大,又干燥,你多喝水,多吃水果。钱……”
“哎呀我又不是不会出远门!我怎么过来怎么回去就是了!!”明湘一把扯过两个包袱,不耐烦似的闷头往外走。
身后紧跟而来的脚步声让她难受,煎熬。
直到她一脚蹬上了车板上,才有一种恨,恨时间不能停在此时。
“呼——”明湘看着自己的眼泪滴落在布满灰尘的木板上,砸出了比拇指指甲盖还大的水坑。
那一瞬间,她真是破防了。
裹在头肩上遮蔽风尘的长巾蒙在眼睛上,她撤回了登车的那一脚,转身呜呜唉唉地哭嚎起来:“赵哥!!”
她茫然地站在那里仰脸痛哭,前路未卜,深感绝望:“我们会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吗赵哥!?不要啊,太难受了!赵哥!我们还会再见吗赵哥!!”
赵暄知道自己安慰不了她,乱世对于百姓的容错率很低,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今天的选择也是,明湘选择回到繁峙县,他选择留在代州,他们不知道未来是怎样的,有很大的可能,这一别就是永别。
赵暄踩着古道上的新土,走到了明湘面前。
他揪住明湘脸前那被泪水沾湿一大片的长巾,给她擦了擦眼泪,喉头动了动,哑声宽慰:“保护好自己,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
更难受了,明湘更难受了:“啊啊我的元白也是生离死别啊太痛啦!!我的命好苦啊!!”
被她那么一打岔,赵暄的伤怀居然缓解了点点:“早点走吧,争取赶在天黑前进城。”
赵暄把她扶上了骡车:“要是城里乱了,你保护好自己,不要到处乱跑,跟着皋落甲氏的人走,知道吗?”
“赵哥你是好人,”明湘抹泪,脸上的黄土混了泪水糊了一片,“你心肠那么柔软,心地那么善良,你也要好好的,千万要提防乔恒,他太阴险了,居然想拿我去玩命……”
在后面看热闹的乔恒被猝不及防告一状,砸了她一袋沉甸甸的碎银:“喂?!搞离间?快走吧臭小孩,就知道哭!”
“呜呜!”明湘真的走了,骡车咿咿呀呀地出发。
风一吹,扬起了高原上越摞越高的黄土,遮住了她无助地身影。
幽幽古道上,又新覆了几层黄沙。
代州城外,放眼望去,都是晋军驻扎的营地,他们控制了河岸沿线,正在修筑工事。
附近的村民也被征来干活,几天前她也是从这里经过,几天过去了,路边多了许多等待放置的栅栏。
两地路程六十余里,晋军营盘有四十余里。
剩下不到二十里,骡车终于能看到河水了,车夫赶车到河边让骡子喝水。
明湘沿河往繁峙县去,滹沱河水往代县流去,明湘好羡慕,为什么流向代县的河水不是她?
羡慕乔恒,还能接着吃赵家饭。
她就不行了,皋落甲氏十三户,没有一个人把技能点点在厨艺上的。
真的不想回去,那边的饭好难吃……
她从行囊里摸出了一把小刀,一颗大石榴,一边吃一遍眺望对岸的军营。
也是晋军。
朔风在河谷间乱吹,明湘牙一酸,吐出个石榴籽。
“真硬啊!”还以为嗑到了沙砾,她难为地又看眼石榴,还是吃吧。
慢慢吃,难吃好过难吃。
日落熔熔,把黄土照得像金子。
繁峙县城出现在视野里,乌桓军的军营和晋军营隔河相望,没有剑拔弩张的阵势,大家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她在西门下了车,挎着两包袱从侧面杂草丛生的门洞走了进去。
还在瓮城,一名乌桓兵把她拦下:“明湘,大王要见你。”
4. 哈哈,卡到领导bug了
那位认得她的士兵是皋落甲氏人,叫维驹:“代州传来乌桓探子被抓住的消息,把大王吓出了冷汗,让人再探,才发现是你。”
他有些发愁道:“大王知道我们的汉话是你教的了,还教训了赫莫儒大哥一顿,说他怀藏明珠。”
明湘听得身体发冷,抱紧了他的两个包袱。
维驹有点纳闷:“可你不是叫明湘吗?大王是不是听错了?哎——我有一计!”
“啊?”明湘看向他。
维驹刺激一笑:“你先别去见大王,我们去找赫莫儒大哥商量对策,等大王来抓人,你就说,大王要见明珠,管我明湘什么事?”
明湘有着极致的无语:“……”
看她表情,维驹讪讪一笑:“不行哈。”
到了乌桓王临时居住的府邸,有人在门外等着,看见维驹就顺便看到了明湘,笑脸迎上:“可是明湘姑娘?”
这是个汉人,听口音是本地的,明湘应答。
那人请她进去:“主公在花厅设下晚宴,恭候明湘姑娘多时了。”
霎时风起,明湘眯了眯眼:“鸿门宴啊。”
那人咬牙强颜欢笑:“姑娘快别这么说……”
“就是红门宴啊,”维驹盯着府上朱红大门,确认是红色的,“是红色的门,没错。”
那汉人闭了闭眼:“哦。”
维驹陪着明湘,直到花厅前门,就被拦了下来,他看着前方:“其实,叫黄门宴也可以。”
接引汉人:……
明湘:……
那汉人看了眼维驹怀里的包袱:“你把明湘姑娘的行李带回去吧。”
明湘和维驹对视,维驹紧张,小声问他:“大人,我们明湘……”
“走走走。”汉人把他往外赶,正好花厅里有婢女出来接应。
没时间磨蹭了,明湘朝维驹摆摆手,万分豪迈:“我去去就回!”
汉人憋了憋,继续推着维驹出去了。
明湘被带到花厅楼上,那么大的风,不架屏风不关门窗,正中央的地面上起了一锅炭火,火上炙烤着一直焦香滴油的羊肉。
随着一声豪迈的“倒酒”,明湘这才把注意力从烤全羊上转移。
上头坐着个穿文武袖的虬髯大汉,胡须梳得整齐,还穿了三颗翠绿玉珠,把脸上的胡须分成左中右三绺。
乌桓王长得……长得很像张飞。
看起来还很斯文,只是说话嗓门大,笑起来还是很含蓄克制的。
“主公。”明湘走到了厅前,暗中深呼吸,她饿极了,不知道这只烤全羊是给她吃的还是给她看的。
如果不给她吃,那就是酷刑了。
乌桓王待她极为热情:“明湘姑娘来了!赐座,坐!”
明湘被引领坐到了乌桓王右下,入席后,婢女给她倒酒,这酒有曲味,散发着粮食的清香,酒色浑白,这时候的酒少了现代工艺,再清澈也比不上现代白酒的透亮清澈。
度数上也是……
明湘接过酒杯,近前闻了闻。
乌桓王见状,发出一声愉悦地轻笑:“明湘姑娘,这是上好的汾酒,从五台山另一边送过来的,你尝尝看。”
他豆大的眼睛闪烁精明,坐看明湘饮酒。
酒杯里的量有差不多三口,肺活量大的,一口也能喝完,明湘悠悠然抿了一小口,皱起了眉头。
也就三十度吧。
乌桓王看她皱眉,暗暗得意,小小女子能有多大酒量,不消两三杯就能把她灌醉。
他贱贱地说笑道:“明湘姑娘这一小口算什么?听闻晋人以汾酒待客,本王今日也以汉人之礼招待汉客!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喝!”
说罢,乌桓王举杯豪饮,然后将酒杯倒置,不掉下一滴酒水:“明湘姑娘,让本王见识一下你的酒量?”
到哪里都没有男人和女人拼酒的礼仪,好的不学学坏的,乌桓王怎么把酒桌文化学了个十成十。
待客是吧?劝酒是吧?
但是明湘原谅他了。
乌桓人,只在幽云十六州打转,没去过山东。
不知道什么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也不知道什么叫“好客山东欢迎你”。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明湘淡淡地慢慢地把这杯汾酒香味的酒精饮料喝下。
刨除度数不谈,汾酒的香味比她在现代喝过的味道好上百倍。
不愧是特贡品。
空腹喝酒不好,明湘趁乌桓王喝第二杯的时候,咬了口桌上的胡麻饼。
酒香的浓郁盖过了芝麻香气,吃起来有些没劲,她望向了还在炙烤中的烤全羊。
想吃的同时又生悲凉,要是赵暄在谋士府烤羊,哪会让她这样眼巴巴看着,她想吃羊前腿乔恒也不能抢。
“去割羊肉,”乌桓王见她对着烤羊发怔,以为她快要醉了,大发慈悲叫了烤肉,又劝她再喝一杯,“来,继续喝!”
明湘看着那只羊,婢女端上来的烤肉上孜然飘香,她咽了咽口水,心疼真正只能看不能吃的婢女们。
烤肉部位在羊后背,婢女给她割的是里脊肉,鲜嫩弹牙,边缘焦脆。
可惜没有蘸碟,可惜啊!
乌桓烤肉的香料撒得很多,如果能以陈醋相佐,风味定能再上一个台阶!
唉。
明湘几乎要落泪,这些人还是不会吃,还是差点。
义父——
孩儿念父欲死!
喝口酒清清口,明湘问:“主公,这只羊能吃完吗?”
“哈!不要找借口躲酒!”乌桓王又让人把她的酒杯满上,“你尽管吃,别的不要操心,来,我们继续喝!”
这只羊看起来有快百斤,两个人肯定吃不完的。
明湘觉得可惜:“主公啊,吃不完的能给在下带回去吗?”
让皋落甲氏的人多吃点好东西,掰一掰他们的口味,也不知道辰辰在府里吃得怎么样,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
辰辰就住在这府邸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得到自己在花厅的消息,她要是能来捞一下就好了。
“好说好说!”乌桓王为了劝酒应下来,“来人,把两只羊前腿割下来另外烤,快些烤熟送到赫莫儒家里去!”
不要啊,为什么偏偏要割下她最想吃的前腿肉?
岂可修!
明湘含恨痛饮一杯:“再给我满上!”
“!”婢女被她吓了一跳,担忧地看她一眼,给她又倒一杯半满。
乌桓王已经喝了半斤,开始装不下去了,斯文相破碎,扯开了衣袍,放声大笑,之后又和明湘一连喝下三杯。
夜风愈寒,酒炭愈热,明湘身边侍酒的婢女搓了搓眼睛,不可思议明湘喝了两斤依旧眼神清明,动作平稳,反而座上的乌桓王已经有些摇晃了。
“来……继续……”
趁乌桓王两手抱着酒杯咕嘟嘟仰头大喝之际,明湘眼疾手快把一块烤羊肉塞进了婢女嘴里。
“!!!”饿了半天馋了半天的婢女吃到了烤肉,眼眶瞬间湿润起来。
明湘顽劣地朝她笑了笑,抬手示意她禁声:“嘘——”
婢女捂住嘴连连点头,偷偷地疯狂嚼嚼嚼。
喝了那么多酒,明湘要去上厕所,坐久了腿麻,起身时晃了晃,因为脑子供血不够出现了雪花屏,她捂着脑袋痛苦说道:“主公啊!”
主公也尿胀,摇晃着起身:“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明湘松了口气。
中场休息结束,两人继续喝。
夜色黑沉入深渊之水,灯火越来越暗淡,乌桓王越喝越迷糊,每每看明湘一眼,总觉得她太清醒,像刚刚进来,于是想着想着,脑子就以为她真是刚刚进来,才喝两杯。
“来,满上……”他心说,小小女子,不过几杯的酒量,只要再来两杯……
又不知喝了多久,明湘都喂饱三个婢女了,别看乌桓王醉得快,但他撑得也久。
真难熬。
明湘阴郁地喝酒,心想,赵暄看起来像个一杯倒,想跟他喝。
婢女每每倒酒都不给她倒满,一面观察着上头的主人,一面看情况疯狂给明湘减量。
她倒了半杯停下,就看见明湘思绪发散,圆圆的大眼睛突然亮起来。
担心地虚扶一把,偷偷唤她:“姑娘?”
难道是要醉了?
她侍酒一年多了,也见过有人喝酒不上脸,醉酒也不声不响的。
“我想……”明湘捂着肚子,“如厕。”
婢女又把她扶了出去,外面的风好冷,明湘捂紧了头巾:“姐妹。”
“姑娘姑娘,什么事?!”婢女积极待命。
明湘一阵瑟缩:“姐妹,我有点冷啊,姐妹,有没有多的衣服?”
喝了那么多酒,其实她有些热,但是喝酒不能吹风,还是黄土高原上的秋风,罡劲、彻骨。
“我去拿!”婢女叫来同事姐妹去拿衣服,等明湘上完厕所出来,马上就披到了身上。
穿多衣服回厅里,有些热,明湘不敢脱。
她才吃了几顿有油水的饭!身上那点秋膘哪能跟脂包肌的乌桓王比!
座上乌桓王看明湘走进来,一晃神,以为明湘刚来,又觉得明湘进来的画面有些眼熟,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没觉得不对,又兀自满上酒:“来了?!坐,喝!这是……上好的汾酒,本王拿来……招待……明湘姑娘!望你,赏脸,饮下此杯。”
小小女子,能有几杯酒量?待他——嗯,这话好熟悉,这话,在梦里说过。
“?”明湘抬眼,狐疑望去。
哦,喝懵了。
以为她刚刚才来,还没开席。
她也配合地演了一出鬼打墙,举起空杯遥敬主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婢女:?
“嗯……”乌桓王脑子更好难受。
这话也好耳熟!!是不是也在梦里面出现过?!!
发生了什么事?!
他大手一甩,趴在食案上头痛欲裂,脑内正在上演一出诡异的无法逃脱的循环。
酒杯咕噜噜滚下来,酒水泼了一地。
羊肉已经割掉了三层,楼上的婢女都吃饱了。
一位婢女见乌桓王不省人事,立即往外跑,到了花厅外,正好见到了被乌桓王亲卫拦下的辰辰夫人。
辰辰看见有婢女出现,命令她:“快去通禀大王,就说我找他报喜!”
婢女一路小跑过来,也劝亲卫放行:“大王已经醉倒了,快放夫人进来。”
亲卫仍旧不敢:“大王有令……”
“你家大王都醉了!”辰辰气得跺脚。
亲卫昂首挺胸,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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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的酒量他们清楚,对上明湘那个小小汉人女子,一定是佯醉。
这婢女,一定被辰辰夫人收买了,才会帮她说话,真让辰辰夫人进去坏了大王的好事,明天有他好果子吃的。
他态度坚决:“军令如山,不放。”
婢女见状,就说:“你让我出去和夫人说几句话,我把夫人劝回去。”
那样最好不过,亲卫放行。
婢女出来,跟辰辰借一步说话:“夫人!明湘姑娘没有事,她把大王喝倒了。”
辰辰眼前一亮,大喜过望:“果真?!”
“千真万确夫人!”婢女发誓。
辰辰嘀咕:“大王好色,为了取得更多汉人的信任,还想娶个汉女为妻。明湘姐姐出现得正是时候,唉……我得赶紧给她找个靠谱的汉人男子,免得她被拖进火坑。”
婢女点点头。
辰辰问她:“感谢你通风报信,让我安心,劳烦你多照顾我的姐姐,明日我找个机会,把你从花厅调往后院,就不用给男人侍酒了。”
她可以离开,可又会有新的姐妹填补进来,罢了,能顾好自己也不错,婢女道了一番谢:“夫人,花厅有大王亲卫把守,明湘姑娘出不来,能不能给她找一席被褥。”
明湘躺在避风的隔间矮塌上,得到了更厚的被褥,也得到了辰辰的口信:“我真的明天就能出去了?”
“是的,”婢女宽慰她,“明日大王还有军务处理,花厅日常需要接待客人,您不会被关在这里的。”
“太好了!!明日的事明日再说,我先睡下。”明湘过着被子暖和躺在花厅的地板上,又睁开眼,“你们有地方睡吗?”
婢女说:“我们晚上不睡,明早才睡。您歇下吧,不用管我们。”
醉意轻柔地按捏她的神经,困意涌上来,下一句话还没说,张着嘴睡着了。
婢女笑着把她下巴合上,然后幽幽地往中厅座上看去,乌桓王在罡风中沉醉,因为就热,还扯了衣袍,赤着上半身。
她与其他婢女一起,把炭火移到了隔间里,大家盖着隔间准备的宽大被子,团团缩着,静待天明。
雄鸡啼叫,辰辰按时守在了花厅门口。
明湘带着宿醉的疲惫下楼,亲卫不做声,把她放了出来。
看她这样,确认大王已经得手,只是不太懂上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个汉人女子比大王先下来。
不过这都不要紧了,亲卫完成了任务,如释重负,满意地交接换班,回去呼呼大睡。
“明湘姐姐!”辰辰张开双臂冲过来,惊恐地检查明湘全身,“大王对你做了什么事?!”
明湘摇了摇食指,有些得意:“我把他喝倒了,他想干什么都干不成。”
辰辰松了口气。
“不过——”明湘思考着,“等他醒来,肯定不会放过我的。我们得想个办法,永绝后患。”
两人忧心忡忡地往辰辰的院子走去。
辰辰嫁给乌桓王之后,明湘见她的机会少了很多,随军来到繁峙县后,只来过这个院子一次。
院子很小,但好在是独立的,私密性很强。
辰辰赶走了所有下人,所以门也没有关,就这么时刻监视外面的动向。
明湘口渴得很,一连喝了三杯茶:“饿……”
两人开始转换成皋落甲氏方言,也就是赤狄话。
“马上让人准备早点了!”辰辰给她拿了点心,“你先吃点疤饼。”
明湘接过那坑坑洼洼的圆饼,大吃一口:“原来这叫疤饼,我家那边也有卖,不过叫石头饼。”
“你快吃吧!”辰辰叹气,“诶呀姐姐,这可怎么办啊?要不你跑吧,我让维驹护你出城。”
明湘摇头:“不行,会连累整个皋落甲氏部族。最好,还是让乌桓王忙起来,他一旦忙起来,就没有时间和心思放在我身上了。”
辰辰翻出了绝望的白眼:“那得有多忙才能……”
外面的下人冲过来,到了门口急急刹车,大喊:“不好了!夫人!晋军攻城了!!”
“什么?!”辰辰和明湘齐齐起身。
辰辰大吃一惊:“这么突然?!”
明湘大吃一口,没有说话。
她在思考。
前后脚的工夫,又有下人冲进来,差点被台阶绊倒:“夫人——不好了!”
辰辰安抚她:“莫慌,我已经知道了。”
“不!您不知道!”那人大喊,“大王瘫痪了!”
辰辰又吃一惊:“啊??!”
明湘吃完最后一口:“瘫痪??”
昨晚两人刚喝了酒,今早上乌桓王就瘫痪,可别把锅甩她身上啊!!
完了,这回她真的想跑了……
辰辰也是紧张这件事,她把紧张到僵直的明湘往里推了一把:“你不要动,等我去前院打探一番!”
她出了门,又吩咐婢女:“去我娘家叫人来接明湘姐姐!”
“今天谁也不许走!”一个男子大吼着乌桓语,带一群武将浩浩荡荡闯进来。
辰辰指着他大叫:“达达!你敢闯母亲的院子?!”
达达疾言厉色:“晋军攻城,我的父亲就瘫痪了,作为父亲最宠爱的夫人,您难道不应该主动交出凶手,为我的父亲报仇雪恨吗?!来人——给我拿下那个汉女!”
5. 又给她一袋银子
“休想!”辰辰一招手,一群婢女和仆从齐刷刷挡在了明湘面前。
他们有人是繁峙县的汉人,有人是从草原进来的鲜卑人、猃狁人,有人是繁峙县本地的狄族人,唯独没有乌桓人。
他们大部分的乌桓人,只替本族乌桓人做事,十分瞧不起异族人。
乌桓兵野蛮,后院的这些人手里也没有武器,根本拦不住。
达达鼻孔朝天:“哼,你不过是小小赤狄女人,皋落甲氏依附乌桓生存,这军中有人学乌桓话,有人学中原官话,你看有人学赤狄话吗?”
明湘被乌桓兵粗暴地架住两条手臂,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被从主屋门口拖下了台阶。
“辰辰夫人再敢与我作对,等父亲醒了,我就去他面前状告你们皋落甲氏不服管束。”达达抬手,“给我打!”
“慢!”一位汉人谋士冲了出来,拦在达达面前,他开口,那些乌桓兵有些忌惮地停了下来。
“大夫已经在诊了,主公的瘫痪是否与明湘姑娘有关,很快就见分晓。若真是明湘姑娘动的手,无需王子动手,我等自会送她下黄泉。”
明湘抬头看去,那位替她开口阻拦的灰袍汉人就是领她去花厅的那位。
“王先生,你最爱让人等了,你让父亲等这等那,结果只等来了晋军攻城。”达达看他的眼神也不友好,“什么静待时机,还欠东风,繁峙县都秋天了,哪里有东风?!做什么事都不痛快,不过是全凭一张汉人的皮,用些咬文嚼字的花言巧语迷惑父亲的废物罢了。”
达达毫不忌讳地一统输出完毕,周围的汉人谋士和汉人府兵齐齐脸黑,而天生骄傲的小王子却什么也看不到,他就是如此桀骜。
好AOE,绝世T才。
当了T,就不能再当DPS了哦。
明湘咬着牙都按不住上扬的嘴角:“嘻嘻,把乌桓族以外的人排除在人治的军纪章程之外,当做你达达个人家产中的牛马牲畜随意处置,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主公的威压,你会怎么对待异族人呢。”
乌桓王要是能动弹,少不了给达达一顿抽了。
达达破口大骂:“住口!给我掌嘴!”
乌桓兵正犹豫着抬手,但是看见王先生带来的汉人府兵做出了抽刀的动作,他们又止住了。
内讧要被罚的,军令如山。
王先生舌灿莲花,能保对面动手的汉兵,达达王子保不了他们。
“你们也不听我的话了吗?!”达达气急败坏,“你们是父亲给我的乌桓精锐,为什么要惧怕那些汉人?!”
作为乌桓王第三个儿子,达达,一个唯乌桓族之上的纯血乌桓马尔福。
不喜欢异族,对汉人尤其仇恨。
“达达,你为什么讨厌汉人?因为乌桓军里的汉人越来越多吗?还是因为你的汉文功课太差劲,常常被主公拳打脚踢?你不敢恨比你强大的父亲和哥哥们,你就把这种愤怒转嫁给了汉人。”
明湘敢说这些话,就是看准了场上有汉人罩着她这点,有这么好的条件,怎么能不趁机狐假虎威一把?
她相信,大家会喜欢她这个嘴替的。
果然,汉人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王先生闭上了眼,偷偷地点了一下头。
嗐!
都说那么多了,也不差最后一句。
“当然了,达达王子能有今天大闹后母内院的底气,想必背后也少不了一些乌桓族老的鼎力支持吧?”
明湘可不是阴谋论,因为她现在背后就是汉人呀!
都是将心比心。
汉人中的几位谋士立马甩了脸色,作为日常沟通乌桓王高层的人,明湘说的这些话他们只会感触更深。
唯乌桓贵者、仇汉者,何止达达一人!
那些对达达等歧视汉人的乌桓人的不满和憎恶,日积月累至今已然达到了一个极限。
达达年纪小,城府浅,一副“糟糕!我被看穿了!”的样子不做粉饰:“闭嘴!闭嘴闭嘴闭嘴!你这个刺杀父亲的汉人刺客到底在乱说什么?!!!”
王先生维护明湘之心更甚:“都说无凭无据,怎可对明湘姑娘扣下刺客的帽子?更何况,明湘姑娘通晓中原官话、乌桓话和阜落甲氏话,包括赫莫儒将军在内,皋落甲氏的官话都是她教的,她在乌桓王部下三族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连接作用,是乌桓王权势力中的功臣。这也是主公昨日设宴款待明湘姑娘的一个重要原因。”
另一位苏谋士跟话:“退一万步来说,明湘姑娘就算是刺客,那也是汉人与皋落甲氏内部出现的问题,达达王子没有权力越过我们汉人与皋落甲氏两个阵营,对她肆意处置。贸然打杀,损失的情报谁来赔给主公呢?”
看到有汉人愿意带皋落甲氏玩,辰辰也上前半步,昂首挺胸掺和一嘴:“明湘姐姐是我们所有皋落甲氏的亲人,我们不同意你这个乌桓王子强闯皋落甲氏夫人内院,对明湘动用私刑。更生气王子对皋落甲氏的不敬,你能告状,我也能!”
这时候维驹赶过来了:“达达!你的父王没有死,你的兄长也还在,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他带着皋落甲氏留守内城的所有壮丁和武器,与达达的乌桓亲兵咫尺对峙。
三方兵力都到场了。
乌桓王最倚重的军师王先生、乌桓王最宠爱的新欢辰辰夫人,乌桓王最不满意的逆子达达王子……
结果再也没有了悬念。
看着达达吃瘪的样子,明湘得意地把话绕回来:“等到大夫诊断结束,要是乌桓王瘫痪一事与我无关……”
站在族人之间,辰辰指着达达:“那就把你的兵权一分为二,送给你的两个哥哥。”
“若是你不愿意,”维驹掏出了赫莫儒的信符,“赫莫儒将军如何放心守城,我们皋落甲氏一族不是送上门给你当奴隶的!”
王先生淡淡说:“繁峙县能被乌桓军迅速攻占,和城墙的年久失修有关。城墙现在还没有修完,晋军就攻城了,达达王子,临阵逼反一员主将,造成的后果唯有以死谢罪方能平息众怒……”
“够了!”达达鼻子要喷火了,他敌视着周遭的所有异族,慢慢往后退去,“你们汉人奸猾狡诈!给我等着!”
他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他的亲兵也终于松了口气,跟着撤下。
院里的其他人纷纷放松下来,王先生对众人说:“走吧,我们也去正厅等消息。”
他们刚到,乌桓王瘫痪的原因就找到了。
几位大夫的诊断结果相同,明湘和众人聚集在正厅,向大夫们了解情况。
“这个季节的风不能吹久,就是平常盖被睡觉也要避风,更不要提乌桓王喝了四斤的汾酒,还脱了衣袍,赤身睡在四面透风的正厅里。”
“以后不要大晚上喝酒吹风了,就算穿了衣服,也会被吹面瘫的。”
“山西秋冬时节的风就像无形的钢针,会刺到筋脉里使得筋肉僵硬,所以不能吹太久,尤其是晚上,晚上容易途中睡过去,不留神就吹到天明了。”
乌桓王嗜酒,又爱在花厅小楼上看风景,在座的所有人都去过花厅,眼前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宴厅四面门窗大开的画面了。
显而易见,这次的瘫痪,是乌桓王自找的,明湘的嫌疑洗脱了。
沉沉的一片铁甲步声靠近,大王子和二王子率亲卫回府看望乌桓王。
“怎么回事?”大王子二十五岁,干瘦如铁,下巴满是胡茬,眼神十分坚韧锐利,颇有下一代雄主的气概。
二王子二十四岁,也是寡言少语不怒自威的形象,他跟在大王子身后,是他大哥的拥趸。
达达指着明湘怒道:“是她!昨夜父亲在花厅宴请那个叫明湘的汉女,放任喝醉的父亲在花厅里吹了一夜的风,把父亲冻瘫痪了!她是晋军的刺客,她故意这样做的!”
大王子谁也没看,闭了闭眼:“把昨夜去过花厅的人都找来,我先去看看父王,二弟,走。”
明湘在人群中望着那对显然感情不错的兄弟,又瞥了被冷落在边上的达达,最后去看辰辰,冲她挑眉。
大王子有令,所有人都不许走,正厅挤满了人,闲来无事,各自成群,纷纷扰扰。
辰辰和明湘也在一旁收卷的帘子前小声说话:“大王子是大夫人生的,二王子是三夫人生的,大夫人是乌桓王的后母,三夫人是乌桓王的嫂子,两位夫人感情好,儿子感情也好。”
“等等……”明湘要捋一下。
所以说,乌桓王以前还有个爸爸和哥哥,不过他们死了,乌桓王继承了父兄的妻子。
啊……乌桓王以前有个爸爸……
这种句子她怎么想出来的,明湘晃了晃脑袋,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了,这就是乱世吗,好厉害的样子……
辰辰不知道明湘在想什么,又说:“三王子是五夫人生的,五夫人的母族在老乌桓王死后争过一次权,也是那时候,乌桓王的大哥中毒身亡。后来乌桓王娶了五夫人,双方关系才缓和下来……”
大王子和二王子从房间出来,那狩猎的眼神精准定位到了明湘:“你,出来,说说昨晚和大王在花厅的事。”
明湘出列,她还有些精神涣散,看起来很老实很蠢萌:“主公让我喝酒,请我吃烤羊肉,期间喝了很多酒,我醒过来就在隔间的床榻上躺着,又饿极了,于是下楼想要去吃早饭,出来正好遇见辰辰夫人,就跟她回去了。”
大王子盯紧她:“喝醉之后的事没有印象了?早上起来见到大王了吗?”
“没有,大……主公直劝酒,我不胜酒力,三两杯就倒了,醒来也没见过大王。”明湘说的是早上和婢女们对好的说辞。
花厅的隔间就是楼梯口的一个杂物间,一个门通向宴厅,一个门通向楼梯口。
乌桓王在宴厅被吹到瘫痪,明湘不是花厅婢女,没发现也没问题。
大王子和二王子交换了眼神,结合大夫说的话,以及乌桓王那些深入人心的陋习,他们也不觉得这个人是刺客。
王先生提议:“再问问花厅的婢女和值卫,也就水落石出了。”
一群汉人附议。
婢女的代表上前低头俯身,卑微交代:“回大王子、二王子,明湘姑娘比大王醉得更早,先行到隔间歇下了,大王喜爱汾酒,留下又喝了许久,直到丢杯。我们想要去搀扶大王到隔间休息,奈何大王警惕勇武,我们都不能近身……”
乌桓王值夜亲卫也十分自责,早知道他就放辰辰夫人进去了:“是大王不让任何人进入,辰辰夫人来过一回,属下不敢违抗王令……”
辰辰也出来说话:“是啊,不过婢女托我送一张被子来,那时大王就已经醉了。”
婢女和亲卫都点头,证实了辰辰的话。
“大哥,”二王子直接盖棺定论,“父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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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与他们无关,明湘姑娘不慎酒力是人之常情,亲卫遵守王令也是好事,父王醉酒后不让人近身,就是你我一起上也要费些力气,婢女也是无奈。”
他心里又说,明湘也有些运道,这都能逃过一劫。
乌桓诸位族老也在场,达达还要挽尊:“二哥!你这分明是要拉拢汉人!居心不良。”
二王子皱起了眉头。
大王子呵斥:“住口!你现在连兄长也敢攀咬了!”
明湘也是你一口我一口,礼尚往来:“你分明是想借机表现孝心争宠,再隔空拉拢仇视异族的乌桓势力,说什么汉人做事不痛快,我看你的心思也挺花,比汉人更不痛快。”
乌桓只讲父子相残,达达讲孝的确是为了争宠,那就是想和兄长争权了。
辰辰想起了他们在院子里赌的内容:“当初说好的,要是明湘姐姐不是刺客,你就要把你手上的兵力一分为二,送给你的两位兄长。”
大王子怒喝:“达达!”
二王子恨恨看向这个草包弟弟,阴狠地说:“难怪你对我张嘴就咬,原来是因为不想认账。”
一直坐山观虎斗的乌桓族老们终于出手调和,正厅里叽里咕噜的乌桓话听得大家头痛,纷纷借口告辞。
后面就是乌桓王室的内斗了,明湘功成身退,退的时候看到了汉人谋士集团那一言难尽的表情。
王府里面真是热闹,都快让人忽略城外还有一群将士在用命苦守。
明湘回到了皋落甲氏一族聚居的巷子,维驹请她吃饭。
吃腌鱼大餐……
“非要吃吗?”明湘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腌鲟鱼皮,鲟鱼本来就臭,还要做成腌制食品,臭味折磨了明湘整整一年。
喜欢做腌鱼的只有几片苦水地区的人,这些地区的地下水又苦又咸,用它来腌渍鲟鱼,是当地的一种偷盐行为,由于这种盐也不是很好的盐,没有市场,腌物也不算私制盐,官府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人们吃的不是鱼本身,而是保存在它身上的盐分。
但是好难吃。
又是想赵暄的一天。
乌桓王的面瘫需要扎针七日,上身的瘫痪有些棘手,不知道要多久能恢复,大王子让二王子即可带兵护送乌桓王返回幽州,辰辰随行。
大王子率一队乌桓精锐前往繁峙县东方的平型关布防,繁峙县城里,乌桓势力就只剩达达和他身后的两位族老。
乱不乱的,反正百姓都盼着晋军赶紧来。
隔壁屋的辰辰父母在清点家里的腌鱼。
辰辰母亲叹气:“辛苦钓的鱼、打的水,腌了那么些年,吃不完就可惜了。”
一墙之隔明湘听到了,她吐出一口浊气,胃里残存的腌鱼的那种腥苦味反了上来。
她被熏得翻起了白眼,腌鱼,带不走真的不可惜。
一天一夜,晋军结束了第一轮的攻城。
繁峙县城墙年久失修不是王先生用来吓唬达达的,有人从前线回来,和大家说:“西门已经退守翁城,城墙外侧已经被晋军烧裂了了一层墙皮,裸露出来的土砖上裂痕清晰可见。”
大家听着揪心,一位抱着孙女的老太太问:“将军守的是哪里?”
皋落甲氏只有一位将军,就是辰辰的大哥,赫莫儒。
辰辰母亲答:“他守南门外面,好歹没让对面的晋军上岸,我们自己的人都还活着。”
大家又松了口气。
又过了两日,赫莫儒差堂弟回来传话:“收拾东西回灵丘。”
辰辰母亲吓了一跳,又有些害怕:“可是大王子在平型关布防,他会放我们过去吗……”
小堂弟哑口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唉——先收拾东西吧!实在不行就往恒山里面钻了,什么山不是山呢?”
小堂弟的话非常可行,鬼方老传统了,太行山能钻,恒山当然也能钻。
晋军攻打的是繁峙县西面和南面,北面只遭到过两次小小的袭扰,皋落甲氏集中力量,出城不在话下。
又过了一天,达达和他的两个族老已经带着六个亲卫往平型关溜了。
西门陷入混乱,晋军见状放弃了县城南门,集中兵力突破西门。
赫莫儒召集了手下剩余的兵力,带着整顿待发两日的族人,趁夜色从南门离开。
大伙儿在打包袱,明湘带着她的两个包袱,早早等在皋巷口。
车来车往的大街上,店铺门户紧闭,当地老百姓不会跑,关店是为了避免被逃跑的人抢物资。
一辆骡车打她面前经过,明湘瞪着车夫的脸,眼珠子要掉出来了,那不是载她从代州回繁峙县的车夫吗?!
脚背一痛,是车夫砸下来的一个钱袋子。
等她把钱带捡起来后,骡车已经走远,明湘眼睁睁看他拉着一车草垛拐进了西北的角楼方向……
这个车夫是晋军的人!
晋军已经潜进来了,繁峙县已经成了窟窿,赫莫儒不用再守了。
手里的这钱袋和乔恒砸她那个一样,里面也是碎银。
他们托人来送钱,说明人在代州,没有到场。
皋落甲氏集结完毕,明湘跟着大部队往赫莫儒说的南门赶去。
她不禁抬头去看,两行瓦檐之间划出一线云天,原来在逃亡路上,很多时候连城郭上的战火都看不见。
6. 全体都有,报数!
皋落甲氏的人们内心十分不安,明湘站出来:“我去找赫莫儒,问问他什么情况。”
族人们对她抛去希冀的目光。
落日沉没,往南门集结的八十余人都不敢点燃火把,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生怕被附近的老百姓注意到,给他们的出城带来麻烦。
明湘拉着维驹,一路摸黑跑到南城,从翁城侧方的门洞出去,很快就在河滩前找到了赫莫儒。
赫莫儒一身血腥气,眼睛充血,蓬头垢面,胡子拉碴:“明湘?!出什么事了吗?”
明湘摇头表示没有,她艰难地爬上了赫莫儒战马旁边的草料车上,在高处一览全局:“我们要去哪里?”
赫莫儒道:“去灵丘。”
他又划拉十辆空的骡车:“苏先生带领先锋部队已经走了,这是给你们准备的,其他人快出来了没有?”
“他们在排队过翁城了,”明湘又跳下了马车,“骡车我来分好,他们过来有序上车。”
“那太好了,”赫莫儒难得松了一瞬眉头,偏头和亲卫说,“你带她去清点骡车,然后听她的安排。”
“是。”亲卫立刻行动,明湘又拉着维驹跟随赫莫儒的亲卫走向骡车。
一辆骡车能拉九个一般重的男人,体重轻身量小的小孩和老人不整算九辆车就能坐下,这样能挤出一辆行李专运。
等人们到位时,她已经有了章程,挥挥手让大家听她的:“点齐人数报给我,上一辆走一辆,点到名字的出列,不许抢,保证所有人都不掉队。每人上车前只能带一把护身武器、一壶水、一顿饼,其余行李存粮按照列队行列放我脚边。下面,十个车夫先出列,维驹负责行李车,去最后一辆……”
按照明湘走前交代的,集结列队,选出排头排尾四个人负责清点人数,管理队伍的转移。
路上不许喧哗嬉闹,跟着排头走,排尾负责监督。
出城前点一次人数,两人一组过门,出了翁城再点一次人数,跟赫莫儒回合后队形不许乱,方便四位排长清点人数。
如此,到了骡车前,八十人在几个呼吸间就清点结束,一个不落。
上车也很有规矩,明湘说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不说话、不质疑,人齐就走,下一辆骡车到队伍前的时候,队伍也不混乱,令行禁止与军队无异。
跟随明湘过来的亲卫咋舌,这些人在没有军纪约束的前提下,还能对明湘给予全部的信任,真想把明湘拉军队里协助军务管理。
可他转念一想,赫莫儒将军前几天才因为“藏”了明湘姑娘一事被乌桓王问责,明湘姑娘的隐藏定有她的理由。
明湘和维驹爬上了最后一辆装满了行李物资的骡车,赫莫儒策马巡过来:“走!出发了!”
“出发出发!”维驹伸长了脖子,问赫莫儒,“大哥,大王子会让我们过关吗?”
“大王子有令,如果三王子跑了,我就不用守了,”赫莫儒告诉他们,“我带兵与苏先生回守平型关,你们回灵丘。”
明湘和维驹大吃一惊,原来大王子还留有后手啊!
明湘问:“大王子还在平型关?”
赫莫儒愁眉不展:“上次通信还在,现在情势瞬息万变,不敢保证他现在在哪里?”
“就怕河对岸的晋军偷后包抄,拿下了平型关,给我们来个关门打狗,把乌桓军分割吞没。”明湘惴惴不安,对前路不抱什么希望。
维驹抓抓耳朵:“明湘,不要说自己是狗。”
赫莫儒让维驹逗笑了,也只笑了一下,嘴角就收了回去:“就算是关门打狗,乌桓军也没有多少损失,现在这一路的士兵里,没有多少是乌桓人。”
被当做耗材了,也许乌桓军在灵丘招兵买马招的就是耗材。
真是让人不甘心啊,明湘无话可说:“哦。”
滹沱河上,明月冷莹莹的清辉照耀着水波和草滩,水面的波光勾勒出了一片片大大小小、远远近近的芦苇荡剪影。
赫莫儒军战损少,有一千多人。
明湘从车上站起来,扶着维驹的肩膀,环顾前后,队伍如同黑色工蚁,看不到头尾。
“是什么兵在殿后?”明湘问。
“踵军。”赫莫儒答。
明湘听不懂:“什么是踵军啊?”
赫莫儒:“踵军就是后卫军。”
“……”明湘真是晒干了沉默,“那我还知前面的是前军,打头开路的是先锋军呢。”
赫莫儒略微尴尬地摸摸鼻子:“确实是叫这些名儿啊。”
维驹的头往明湘那方向一甩,非常讶异:“啊?!你为什么会知道还有前军和先锋军?!”
他怎么就不知道?
“有后就有前咯。”明湘也不再纠结是什么兵种,要发挥什么作用了,所有士兵都配马匹,无论是什么兵,都可以叫做骑兵。
她看着那些将士们骑马的样子,真是太威风了,她也想骑马。
维驹也想骑:“大哥,我去给你当兵吧,你也给我一匹马好不好?”
“你骡子都骑不好,从马上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赫莫儒重新提起维驹入伍被筛选出来的缘由。
明湘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维驹激烈地闹腾起来,骡子被他手里的缰绳一勒,叫唤了起来。
骡车一晃,站在车上的明湘脚下稍有些不稳,按在维驹肩上的手本能锁住了维驹的脖子。
“呃啊——!!”维驹一个后仰,手里的缰绳更紧了,骡子叫得更挣扎了。
一旁的赫莫儒看得心惊肉跳:“喂!你们两个!在车上不要打闹。”
明湘和维驹已经气喘吁吁,维驹闭上了嘴,忙着安抚骡子。
“我们不是在打闹……”明湘四肢发软,是刚刚激发的肾上腺素在慢慢退潮的虚弱感。
维驹一擦额头的冷汗:“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嘛,这要问骡子兄了。”
明湘老实坐在车头,望着骡子倒霉的后背:“这头骡子是公的吗?”
“我不知道啊。”维驹挠头,他答不上来。
明湘夹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就叫人家骡兄?太不礼貌了。”
维驹冲骡子无言的后背点点头:“对不起骡……”
不叫骡兄骡姐,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叫什么,因为他的中原官话没学那么多称谓。
相处一年多了,明湘也知道他在苦恼什么,于是为他解惑,她的称谓词汇储备可太丰富了:“不知道叫什么的话,就叫它,叫它骡酱吧。”
“骡酱?”维驹砸吧嘴,“会不会有些残忍了呢?”
明湘中气十足:“怎么会呢?骡酱就是小骡的意思,但是语气可以更加和善哦。”
维驹已经学会了,在车上酱来酱去的。
“湘酱~,我觉得骡酱~有点饿了。”他前后望了望行军部队和族人,“大家什么时候停下来整顿?”
明湘困了,伏在膝头有气无力:“我不知道啊,要问赫酱~才知道。”
维驹对着天空明月小声喊:“可是赫酱~跑到前面去惹。”
等到月亮升至头顶,他们又看见了赫莫儒和他的亲卫。
“赫——”维驹抬手招呼。
赫莫儒已入一阵疾风路过。
明湘:“啊咧?”
维驹:“啊咧。”
明湘腰身一转,往后看去:“不会出了什么问题吧?”
“苍天,千万别。”维驹叹气,“好累啊,我就想呆在一个地方,不想再跑了。”
赫莫儒没有回来,他的亲卫来了,是专门来给明湘递口信的:“明湘姑娘!将军派我来告诉你……”
明湘和维驹一颗心吊起来,大气不敢出,已经做好听到坏消息的准备了。
亲卫说:“你们可能要走团城口回灵丘了,平型关、五台山已经开战!前面河滩修整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直接北上。”
维驹:“北上?去哪里?”
亲卫:“怕在路上遇到后面来的晋军援军,我们北上沿恒山脚下走,避开他们。”
“好的。”明湘客气道,“有劳小哥传达。”
维驹眼珠子一转,也客气道:“多谢哥酱,辛苦辛苦。”
亲卫:?
哥酱是什么东西?
出于对将军本族文化的尊重和对两位的好感,他倾向于这是一种友善的说法,于是点点头:“客气了。”
经过这一个多月在繁峙、代州两地打听到的消息,明湘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晋北轮廓。
晋北北部呈一个“归”字型。左边一竖一撇可南下晋中,北出雁门关;代州、繁峙县所在的滹沱河谷正是“归”字当中的短横,恒山山脉与五台山山脉横亘滹沱河谷南北;泰戏山则是最右边那一条长竖,平型关在泰戏山的中点、滹沱河的源头;长竖的右边,就是他们要去的灵丘了。
繁峙县距离平型关一百二十余里,上次走这条路,辎重行军用了两天一夜,这次是夜里出发,两夜一天,夜路多,走得会更慢,马上又往北多拐一截,那更远了。
明湘抬头,看到太白金星悬在了路途的前方。
大军停了下来。
因为白天就要往北绕路,要离开滹沱河岸,最后一次让骡马吃饱,皋落甲氏众人也分发了两日的口粮和水。
草滩边,放眼望去人影幢幢,都是饮马饮骡的军民,还算热闹。
明湘向路过的一位士兵打听:“你好,请问在过山前还能休息吗?”
那位士兵还是汉人:“还不知道,要看那时候大王子和晋军打得怎么样。”
明湘按住了不解的维驹:“我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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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多谢!”
维驹:“多谢哥酱!”
夜里就听说“哥酱”是皋落甲氏对他们的友好称呼,小哥听到后,红着脸笑呵呵走了。
此时,是晋军攻城第七日,后方斥候速报,繁峙县西门城破了。
繁峙县四周大动工事,全城百姓纷纷加入了修城的队伍中,一车一车的包砖连夜从各路运来。
在繁峙县东十五里的村庄外,晋军新建了两座堡垒,一座近河,是桥头堡,控制着滹沱河两岸及交通要道;一座在北,防御范围直达恒山脚下。
如此部署之后,恒山山脉、五台山山脉、滹沱河流域的天险都集中在了晋军手上,留给乌桓军可以活动的范围,就只剩下“归”字右边短短一条南北走向的泰戏山了。
“乌桓大王子被拒平型岭,不得进犯五台山,不得绕道滹沱河南侧。”前线的战报出现在了繁峙县县衙,乔恒大喜,“大家士气正盛,要是能一口气拿下平型关,哈哈哈!!”
赵暄的手指拂过舆图上的白马关图标,它在恒山中麓,繁峙县东北侧不到五十里的山道上,是晋王开凿修建的。
这条道从来没有军队走过,白马关往北可达一马平川的塞北心腹,往南,滹沱河北段距离山口只有一里,距离繁峙县只有不到五十里。
有了这条路,晋军能在整片恒山南北绕∞字兜圈打,比始皇帝还多了一根柱子呢。
赵暄眉目冷峻,一双眼眸深不见底:“平型关古往今来都是块专□□锐的兵冢,精兵无价,我们可不能重蹈覆辙,乌桓占据高地,我们贸然进山不是良策。”
兵冢一词把乔恒吓了一跳,晋军的精锐,放在山西可观,可天下何其广袤辽阔,撒出去都不够看的。
他突然冷静下来:“你有什么想法?”
“先在繁峙一带扩充兵力,发动当地的老百姓一起布防,保证战时拥有繁星一样多的后勤点,可进可退,想打就打,想停就停。”他一摊手,“从太行山往外打,从来都不是一次两次就能成的。”
乔恒一愣,随后笑起来:“这话有些耳熟,明湘说山西打的就是一个进进出出。”
赵暄抚剑大笑。
“赫莫儒拉着小两千人正往过走呢,得把他牵制在恒山附近。”乔恒找来纸笔,兴奋地舔了一下嘴唇,“我马上写信请浑源出兵。”
赵暄粗略算了一下时间:“我们要是动作快点,说不定斥候能在上山的路口撞见赫莫儒,他喜欢防御不喜欢进攻,也让浑源那边注意点,别把他惹毛了。”
他担忧明湘的安全,一旦赫莫儒和晋军起了冲突,明湘可怎么办?
战后尸体统计中,死于流矢、踩踏的人数非常恐怖。
门外的小吏找赵暄:“赵先生,皋巷的房屋都收拾好了,小的无能,没打听到明湘姑娘的住处。”
“知道了。”赵暄起身。
乔恒有些泄气:“衙门背后的宅子又大又方便,不比城南边边角角的巷子好多了?”
赵暄出门:“好歹是赫莫儒家族的居所,皋巷的房子也不会太差的。”
“等等我,我先写完这个,我要和你一起去!”乔恒也跟过去,要看看明湘住的什么地方。
皋巷的房子是不差,人去楼空,有些屋子还被本地百姓飞速占了,可惜这条巷子被谋士们定为了“公宅”,他们又被赶了出来。
赵暄在大街巷头第三家的东屋里,认出了明湘的房间。
“什么、什么,到此一游??”乔恒站在东屋门板前,皱眉念着那道刻文。
MX到此一游!
赵暄但笑不语,背着手踢开门信步进屋。
明湘走得匆忙,屋里并不是空的,还有一块用来上课的厚泥板。
泥板架在窗边的墙角,上面有刮痕,还有黑炭写成的“晋”、“东南西北”等等。
“用完一板就刮掉,这个好啊。”乔恒连连点头,“大军里能用这个教将士们认字。”
他嘿嘿一笑:“要不就把这种板子叫明湘板,用她创造的工具教出一大批能认字看书的士兵,不得气死她!”
赵暄不假思索:“她才不会生气,赫莫儒可能会被气死。”
乔恒不贪:“也可以也可以!”
阳光拨转着屋里的影子,赵暄坐到了光秃秃的炕床上。
被褥枕头已经被抢先住进来的老百姓顺走了,包括那些能搬走的家具陈设。
尘埃浮动在日光中,冷寂萧瑟。
赵暄想着明湘往日在这里的生活画面,再看如今无人回应的痕迹,颇有种名人故居的味道。
乔恒还在研究那块泥板,忽然听到赵暄悲伤的声音。
“我不想她死,”赵暄低头一抹眼角,看着被土灰沾染的外袍和长靴,“我要把她安全地赶出山西。”
乔恒:“?”
7. 赵暄挺抢手的
太阳当空照,军队已经在恒山脚下走了半夜,现在到了滹沱河中段。
“哇!这河!”维驹坐在车上,听到了水流声,“这里又有河了!”
一旁的士兵跟他聊天:“这是滹沱河啊!”
维驹惊喜连连:“这是滹沱河!滹沱河怎么跑到恒山脚下了?我们还会停下来饮马整顿吗?”
士兵说不会:“这里有晋军马迹,我们要在这段流域疾行避开他们,今天一整个白天都不会停了。”
夜间一直在恒山脚下游走,明湘对恒山的巍峨快要习以为常了,前方一段开阔山路突然往里一折,幽深的谷道还是把她吓了一跳。
那段峡谷通到山上,两边是高耸险峻的山体,肉眼看上去随时都有合拢之势。
士兵说的“晋军马迹”很有可能走的就是这里。
两边的山那么高,率先埋伏在这里,把敌人长长的队伍全放进去后,前后截成几段开始伏击。
山道曲折又陡峭,全部伏兵俯冲下来,靠惯性就能一屁股把敌军坐死了。
就算是像他们这样不进山的,离滹沱河那——么近,没有后退调整的空间,晋军又一个急冲下来,也能把他们拦腰撞进河里,整个队伍裁成两段。
好可怕的地方,明湘催了催维驹:“快快快,赶紧走!”
本地人打架与外地人无关,撞谁也不能撞到她!
“骡酱在努力了!”维驹咬牙催打,恨不能自己上去拉车。
疾行的白天把夜里多走的路段弥补回来了,又过了一天一夜,明湘看到了远处像屏障一样的山脉。
在山脉的左边,靠近恒山的交接处,有一道非常宽的缺口。
看起来很好通行。
就连维驹都啧啧称奇:“哎,明湘,我们就从这里去灵丘多快,平型关那条路又远又陡又窄。”
“这是我们能说走就走的吗……”明湘跳下了车,摸了摸骡酱的头,一路往前关照其他皋落甲氏族人,“大家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有不舒服的跟我讲啊……”
赫莫儒在恒山脚下选了一处地势比较高的休息,战马和骡子被分批次地拉去了五里外的河滩上饮水。
一个来回不到半个时辰,最先回来的是几个大水桶,需要装水囊的都去水车前排队,包括皋落甲氏在内的附近好几个点也都起了灶,大家开始烧火做饭。
待开饭,大家一群群围坐着,有说有笑,放松放松,缓一缓流亡带来的疲惫。
黄澄澄的小米粥驱散了深秋的寒气,烧饼掰碎了泡在小米粥里,不同的烧饼可以和小米粥搭配出不同的口感。
胃里熨贴极了,人们聚在一起也没有一个人独立寒风那么艰难。
明湘捧着空碗闭上了眼睛,口腔中还是胡麻和小米粥的香味,可惜粮食有限,她只能吃一碗。
“等回到了灵丘,也不知道做什么……”辰辰的娘叹了口气,有些悲伤,“我有些想回山上去,山下东西是多,可我在那里活了大半辈子了。”
像她这样想的大有人在,许多人纷纷点头。
维驹的爹呼出一口白气:“是啊,关键是山下到处打仗,我们在山下没有房子没有地的,除了跟着这些人打来打去,还能去哪里?不如家里好,爹娘爷奶还埋在那里……”
就算是年轻人,也有不喜欢山下的:“我们这些汉话说得不好的,啧,没什么意思,还是回到山上好,打打猎,砍砍柴,钓钓鱼,也不追求太多,足够了。”
维驹抱紧了粥碗:“可要是又有人要抢我们的村子呢?上一次,如果没有明湘,我们哪能各个全须全尾的打赢对面的弓马。我也是到了山下,才知道很多时候就算赢了也会死很多人。”
维驹八岁的妹妹趴在娘的膝头,声音清亮的说:“山下比山上好!我不要回山上去!”
维驹娘捏住她的嘴:“你就知道吃喝拉撒睡,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维驹的妹妹不依不饶,“我不要回去!他们打仗要么在城外面打,要么就在山里打。住在山里就没有城墙保护我们,我害怕。我要住城里!”
唉……明湘听着他们讨论何去何从的话题,提不起劲,抱着碗,又去找厨子添粥。
她的包袱里还有六块黄烧饼,一顿吃两块,就是一天的口粮。
黄烧饼是小麦面和胡麻油做成的圆形薄脆饼,碾碎了泡在粥里,好像燕麦片一样。
每当看到皋落甲氏这群人一个不落地、十分生活地在她面前时,她十分安心。
就是每次吃饭的时候,她务必后悔没有留在代县跟着义父混……
再这样左右脑互搏的纠结中,在拒绝了三个热心乡亲的腌鱼分享后,明湘喝完了第二碗小米粥。
没有第三碗了。
明湘洗了碗,回车上眯了会儿,这两天在路上睡的觉就跟粥里的黄烧饼一样稀碎。
第一个梦正好开了头,骡车一晃,把她晃醒。
是大家来骡车掏行李。
维驹的爹娘见她醒过来,笑了笑:“诶唷,动作这么轻都把你弄醒了,要不我们把行李带上一点,给你腾个安生睡觉的地方……”
原来骡车没有晃,是她自己晃了,明湘打着哈欠:“没事,行李就放这。”
维驹爹忍了忍,还是替大家问了出来:“其实大家自己拿着行李也好的,十辆车还能坐宽松点。你专门弄一车行李,要是行李丢了,你不怕被问责啊?”
“要是把行李丢了,那说明咱们的小命也快丢了。”明湘叹了口气,“山路一次只能通行一辆车,要是每辆车都坐着人,晋军追上来咬屁股的时候,谁走最后呢?”
在旁边竖起耳朵听的人们答不上来,谁都不想死。
明湘:“大家身上带着一到两天的干粮和水,现在还有条件,可以边走边补给,只要没有人捣乱,行李就不会乱不会丢。”
“唉——”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拍打车沿,“也只能这样了!”
大家补上了干粮,陆续回到自己的车上。
快到约定的出发时间,明湘、维驹和四个排长开始点人数……
马蹄声嘚嘚地从他们身后划过,一次、两次、三次,频次之高不同寻常,搞得大家又紧张起来。
“赫莫儒这是在做什么?”
“维驹,能不能去打听一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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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跑来跑去,我们心里很没底啊。”
“不会是出事了吧?”
“你们看,那一队骑兵集结了!”
狂风忽然从平地刮起来,天空中黑压压一片,不少白色的碎屑从天而降。
明湘把头巾笼住整张脸,只留出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
雪花落在了她的睫毛上。
“下雪了!”
“这什么鬼天气……”
“怎么突然就下雪了?还是秋天呢。”
终于等到了士兵骑马来通知:“驻留一夜,周围有晋军,各位不要乱跑。”
晋军二字如山中的豺狼虎豹,大家聚拢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
明湘率先起身:“下雪了,我们去捡一些柴火、泥块和苔藓。”
军队驻扎的地方好,附近资源就很丰富,明湘带了把刀,叫上几个人,一起去了河边。
她用刀割出泥块和草皮:“快趁雪不大,把干草收集起来,收回去放车板下面,不要让它淋湿了。”
皋落甲氏有他们独特的雪天取暖方式,就是在土里出野外版“地龙”,地龙有添柴口,烟道,多个取暖口,可以最大程度利用这些燃料。
周围的士兵看了,也请他们去帮忙指导怎么挖。
行李车也轻了很多,冬衣都被取出来披在了大家都身上,骡酱也冷,蹄子划拉着,往热源靠过去。
半天过去了,军营里处处升起了地龙,不见火光,只见烟柱摆阵一样,一道道往天上冒。
明湘和几个年轻的姑娘靠在一起,被热气熏得发怔。
她一点都不想过这样被迫的艰苦流亡生活,今天也比昨天更讨厌这个世界一点。
塞北的雪来得更早,已经下了大半天了。
应县的一处温泉馆内,一道道热食送进贵间。
“二位在代州、繁峙打得漂亮,主公对你们的赏识更甚,真是后生可畏啊。”应县云家的老家主在这里热情招待赵暄和乔恒。
他看向他们两眼冒光:“两位都是世上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外有珠玉之貌,内有锦绣之才……不知道有没有定下婚事呀?哈哈,机缘巧合,老朽这里恰好有两桩好姻缘,看见你们两个后生,实在不想错过啊!”
珠玉之貌的两人呆住,对于德高望重的长者主动为自己做媒这种事,不管有没有想法,都不能敷衍或是直接拒绝,得想个周到的法子。
乔恒的脑子率先转起来:“云公看得起我兄弟二人,是我们的荣幸。跟随主公辗转晋北多年,洛阳一直无信,小子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云公有意做媒,还得容小子往洛阳去一封家书。”
云公欣然颔首:“如此周到从容,深得我心,你动作快点,我等不及你的好消息了!”
哈哈……乔恒得意,余光向身旁的好友落去。
他已经给自己饶出了至少两个月的时间,赵暄可就惨了,他家就在太原,敢用自己这套说辞欲拒还迎,明晚就能入洞房。
不知道赵暄会怎么讲?
当明湘那黄毛丫头的脸在乔恒脑海中闪过之后,他就更好奇了。
说起来,赵暄挺抢手的。
8. 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
温泉间暖意融融,盆栽里的袖珍桃枝开了三朵玲珑粉白的小花。
赵暄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春衫,端坐在席上。
他的长剑规规矩矩放在身侧,剑如其人,修长俊逸,温雅文气。
云公老眼远视,还看看得见衣衫下那属于年轻的强健体魄,真是挑不出一点瑕疵,心道没有闺女儿会不喜欢这样的。
赵暄也朝云公施礼,客客气气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亲大人曾有交代,说亲的时候,她一定要亲自到场。云公看得起晚辈,也容晚辈修书一封,教母亲快马加鞭——”
什么快马加鞭?!
云公吓了一大跳:“这不太好吧!已经是雪天了,路上可不好走。”
“无碍!”赵暄十分大气,“母亲她常年在太行山上跑马射猎,现在还能举鼎,出塞之路通达,她早就想来了。”
举!举鼎!!云公有些手脚发软,后脑勺发汗。
乔恒不动声色地目瞪口呆,兵行险招,真是厉害啊。
没想到赵暄居然可以直接把问题甩给母亲,而且不怕母亲把事情弄砸!
他都有些羡慕了,一来是自己的母亲没有赵暄母亲那样强健的体魄,二来是他信不过母亲会不假思索地为他拒绝一门亲事,他只会担心母亲万一和云家看对眼了怎么办……
总之,就是羡慕。
羡慕死了!
“……”云公有些被吓到了,好可怕,“令慈原来是……并州豪杰。”
发现自己有些失态,他又尴尬地咳了几声:“我也是为自家人做媒,今有一双侄孙女待字闺中,正在相看。若能成两段佳话,岂不是亲上加亲。”
乔恒想想觉得很好:“是呀!若我与我兄弟成了连襟——”
云公喜上眉梢:“正是!”
外间的门被推开,有士兵禀报:“大人!浑源云翀将军六百里加急——飞狐岭截获乌桓信件,昨夜子时,乌桓王暴毙幽州。”
乔恒推开里间门,不可思议地盯着士兵:“暴毙!?”
“乌桓内乱开始了,”赵暄走出外间,套上了寒衣皮袄与避雪的斗篷,看向乔恒和云公,“赫莫儒或许能成为刺向幽州的一把尖刀。”
乔恒:“你有计谋策反赫莫儒?”
外间有些冷,赵暄换好了绒靴:“回去细说。”
“是是是!我送送你们!”云公见缝插针,“说来也巧,云翀便是我那两位侄孙女的父亲,也是他托我这个伯父出面说媒的哈哈哈哈哈哈!”
乔恒含笑告辞:“也多谢云翀将军的赏识了!云公留步!”
恒山之南,雪落到黄昏才停。
这场急来的小雪不足以覆盖土地,它们早已化作雪水,使人们脚下变成泥泞,使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柴火湿润。
在赫莫儒军中来看,这不是一场好雪。
维驹看天色:“夜里还有一场雪啊……要是再不走,进山要更难了。”
他爹问他:“要不你和明湘再去赫莫儒那里打探一下?我们就这样干等着,实在是煎熬。”
明湘摇头:“赫莫儒没通知,去了也没用。”
维驹点头:“是啊,本来行军带着我们已经很麻烦了,我们就别去添乱了,进了军营,就像个兵一样,别人原地待命,我们也要原地待命。”
他爹干巴巴应了声“哦”,失望地回去报告其他人了。
晚饭后大家又去扒雪找柴火,有些湿润的柴火放在热源上隔着土烘干又能接着用。
见到他们这样做,各兵营也纷纷效仿。
捡湿柴的过程中,互相打听交换情报,把军情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晋军要和赫莫儒会谈,半个时辰前晋军又派人来了一次,赫莫儒又去晋军那边谈第二次了,现在还没回。”
“谈的什么知道吗?”
“不知道。”
“或许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还没到子时,果然又下雪了,这回的雪更大一些。
赫莫儒也回来了,不知道他和晋军谈了什么,回来后他就开始整军,看样子是要走了。
所有人都嗅出了事态的严重性,同事有松了口气,至少现在不用和浑源那边的晋军开战。
整军结束后,赫莫儒带着两位亲卫来到皋落甲氏聚扎区,找了明湘、维驹、爹娘和族中的长老们。
他爸他们召集起来,开了一个短暂的会议。
“乌桓王暴毙了!”赫莫儒开口,就是平地一声雷,把大家吓愣住。
他没有时间等大家小花这件地震般的重大事件,言简意赅地道出了皋落甲氏的尴尬与危机:
“不知道幽州那边谁动的手,辰辰在那里孤立无援,是最容易被陷害的一个,我们得做好杀回幽州的准备。”
明湘:“要我们怎么做?”
赫莫儒看向她,从怀里掏出一堆钱袋子和一本采购手册:“现在你们马上从团城口去灵丘,沿途收集粮草药物,再晚些大雪就要来了。”
他的娘问:“你呢?你要去哪?”
赫莫儒:“我带兵去平型关,给你们拖出五天的时间办好,一定要赶在第七日那天去涞源,然后等我。亲人们啊,这件事要是办得漂亮,我、你们、辰辰,才有活下来的希望。”
明湘把赫莫儒带来的提灯照进,看清了手册。
他们要收集的物资有:
小麦、粟米、荞麦、高粱、花生、绿豆、苞谷……
胡麻、核桃、伏椒、干辣椒、台菇、大枣、腌菜……
黄芪、党参、大蓟……
姜、酒、糖、蜂蜜、盐……
骡子、马、有奶的母牛和母羊……
粗布、线、棉花、羊毛、鸭绒……
砂货、陶釜、木碗、砥石……
每种物资后面都标注了数量,明湘阅后的第一瞬间有些头晕。
她开始紧张起来,嘴唇也有些发白,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自己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大的后勤保障工作,压力巨大。
“我的老天爷啊,”明湘觉得这地龙有点热,她汗都滴下来了,“这可是两千人的物资量,你当真要任人唯亲吗赫酱。”
手册传阅到赫莫儒的老爹手上,他提出异议:“这个盐就不用买了吧?我们还带着许多腌鱼,盐那么贵,能剩下一大笔银子用来购买粮食和药材了!”
明湘:……
又有老人认为有道理:“我们世代都吃腌鱼,既能补充盐分,又能尝到腌鱼特有的风味,太行山上还有许多这样的水源,我们边走边腌制,对辎重负担也能减轻,真实一举多得。不用买盐了!”
他想要拍案。
维驹抓脸:“呃——!!!”
明湘看向老大哥:“看见了吗?这就是任人唯亲的负面效果。”
“……”赫莫儒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想伤害亲人们的心,说话开始斟酌委婉,“众口难调,军中的汉人、乌桓人、鲜卑人、狄人,都没有吃这种腌鱼的习惯,腌鱼用的盐比较特殊,和他们吃的盐味道差异很大,我们还是要以大军为主,腌鱼,就自己人吃吧。”
大伙儿泄气,觉得遗憾。
赫莫儒率军向南去平型关,皋落甲氏继续往东从团城口翻越泰戏山,沿途开始收集物资,再渡过唐河,进山里待了一日。
“山货收一半了,五谷杂粮还差许多。”亲卫点齐物资,又展开灵丘舆图,在唐河以北划了一圈,“这一片派出三辆骡车收集绿豆、高粱、粟米、小麦,这一片派出两辆骡车收集棉花、苦荞、胡麻,我带几个人去买牲口,其余人沿着山脚继续收山货,大家在县城对岸的村子汇合。”
明湘的骡车率先开到了亲卫指定的汇合点,那里有赫莫儒的人在接应他们:“石磨都准备好了,你们这一车收回来的是什么?”
“绿豆和小麦。”明湘搓了搓被风吹疼的脸,给他指示那一车堆成山的麻袋,“写了‘豆’字的是绿豆,写了‘小’字的是小麦。”
几个士兵和皋落甲氏的妇女们一起卸货,明湘牵了骡子去喝水吃杆子。
别的小分队还没回来,他们只有一头骡子拉磨。
明湘算着时间:“这样时间来不及,我去附近跟老乡们租两头回来。”
附近有一个大村子,明湘一家一户路过,看见人家收成好骡子忙,果断去下一家。
总算在太阳落下前让她租到了两头骡子,主人不放心,抱着孩子也要跟她一起去驻地认门。
她到的时候,驻地又多了两辆骡车,货也更多了。
“我只借到了两头。”明湘把骡子拉过去,套在了石磨前。
主人哄着孩子,看骡子们拉磨:“这是做大买卖了?”
她真是羡慕。
明湘插着腰,陪她站在旁边的空地上:“马上要冬天了嘛,我们队人多。”
主人好奇:“你们是做什么的?”
士兵们没有穿战袍,也是义父普通老百姓扮相,他们收货十分分散低调,没有散发任何一点军队的信息出去制造恐慌。
“我们在山西河北两头做买卖的,人家老板要什么,我们就给收什么。”明湘说的,主人家也信了。
主人家还很激动:“人家河北还要我们小地方的小麦绿豆面?”
明湘笑容十分灿烂:“嗐!说明灵丘这里的面好嘛!”
“那是的,”主人欣然点头,“我得多种点。”
明湘暗忖,等他们走后,晋军很快也要收复这里,都到这里了,前头的蒲阴陉肯定也不会放过,晋军出兵河北,要的军需比起他们只多不少。
她点头道:“的确可以多种点。”
等到牲口队回来,拉磨的效率抬高了一大截,两批骡子和牛日夜不停地磨面,磨出一车车的杂粮面,和它们自己的口粮。
牲口拉磨,其他人也没闲着。
有人加工药材和干货,有人在加工面食,明湘巡视一遍后,写出了几道流水线工序,再把场地安排好,每日的产出又翻一番。
一个人量小麦面,用胡麻油和成面团,下一个人把面团擀成一张巨大的薄皮,切成小块,送炉子里烤。
看炉子的人,要烧好几个炉子。
黄烧饼三大炉、鏊子两个大的、石头饼大炉子五个、蒸馒头的大锅八个……
鏊子是明湘让弄的,磨的各种面做饼时还有散在边上的,为了不浪费,统统收集起来混成了杂粮,明湘调出面糊,教两个人跟她一起做山东杂粮煎饼。
“这个煎饼好啊!”厨子看着自己摊出来金黄煎饼,爱不释手,“又软又有韧性,像黄纸一样,能随便揣怀里,都不怕把它弄碎了。”
明湘:“就是干吃容易噎着。”
厨子道:“冬天就不怕了,太行山上,到处都是雪呢!哪能让干粮噎死人。”
杂粮都磨成了面,一半做成了可以即食的口粮,一半装袋存好,小麦面里杂着麸皮,他们都没舍得留给牲口吃。
“明湘!”维驹和妹妹云间回来了,找到明湘后拉着她就跑,“明湘!你猜我们买到了什么!?”
云间妹妹欢呼:“卖到了沙棘果干!”
维驹冲妹妹生气:“啧!”
“沙棘果干?”明湘没吃过沙棘果,“好吃吗?多少钱?”
沙棘果黄澄澄,小巧玲珑。
维驹买到了五箩筐,连着箩筐也弄了回来:“不贵,我自掏腰包就拿下了。老人一家住在五台山北,沙棘果是他们家周围野生的果子,这是今年最后一批沙棘果晒成的果干了。她说要不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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型关附近不太平,也不用走那么远跑灵丘县城来。”
“她还带了条大黄狗,”云间耷拉着脸,“可惜大黄狗不买。”
明湘捡了一颗来吃,放进嘴里咬一下,耳膜都要酸穿了:“咩啊!!!”
“哈哈哈哈,酸吧?”云间捡了一颗扔嘴里嚼,面不改色,“好吃,我就喜欢这么酸的。”
真吓人,明湘不敢直视:“妹妹,你是骆驼转世。”
五天的时限到了,大家踩着线完成了这个惊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亲卫松了口气:“我们走吧,去涞源。”
长长的骡队出发了,拉货的有十五辆,载人的车全换成了驴和牛。
山路蜿蜒,走了快两天,刚下了山,还没想好在哪里等,赫莫儒就从后面追上来了。
他言简意赅:“大王子想杀我,走!”
大家:“啊???!”
刚休息——走吧!小命重要。
“人的潜能是无穷的……”驾驶草垛的明湘两眼冒金星,早已不知此间何间,“现在跟你们说话的,不是明湘,是明湘的肾上腺素……”
还好骡子有自动驾驶模式。
云间趴在草垛上像一条小黄狗:“姐姐姐姐,身上仙树什么树?”
明湘:“是激素。”
云间饿了:“还有鸡树啊……”
她还没消停:“姐姐姐姐,我们要去哪里?”
明湘了无生气:“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
云间好饿:“姐姐姐姐,我想喝粥,放点肉末。”
大军沿着拒马河向东,穿过了整个源来盆地,再次钻进了太行山里。
河水在太行山中冲刷出一条比九转大肠还能转的河谷,千百年来,太行山两侧的人们都沿着这条河谷行走,走出了一条悠悠古道。
山中不知岁月,明湘眼睛一闭一睁,白天到了晚上,在一闭一睁,还在晚上。
因为是在逃亡中,背后有乌桓大王子追着屁股咬,明湘连水都不敢喝,因为她不想在车上解决。
也不知道转了多久,拒马河隆隆地流,他们隆隆地走。
终于,大军在一个清晨停了下来,明湘站起来眺望,前面全是人:“妹妹,到哪里了?”
四周都还是山,山上全是开满了蔫紫花的树木,此时已经是秋末,不敢想象秋意浓烈的时候,这片得有多灿烂。
有猴子呜呜哇哇的叫声在峡谷中间回荡,有些恐怖,好像随时会有白骨精从高山里面飞出来叨人。
“我们到了山中的一片小平原,”云间也学猴子一样,抬手凭眉远望,“姐姐,有岔路,一条王座,一条往右,你说我们会往哪里走?”
下面无人应答。
云间疑惑探头:“姐姐?诶,人呢?”
不一会儿,明湘舒舒服服地回来了,她幸福地坐回了驾驶座上:“前面往左就是紫荆关,现在是乌桓人在把守。”
云间感到害怕:“他们的大王子在后面追我们呢!”
话音刚落,一匹快马化作一道劲风从后面奔向前头:“涞源敌情!!涞源敌情!!”
叮铃铃地马铃也在山谷中回荡起来,吓出来一簇簇的飞鸟。
云间细细品:“敌情……姐姐姐姐,敌情是指晋军还是大王子啊。”
明湘也在探头看那地上的一骑绝尘:“可能、都有。”
大王子没有咬住赫莫儒的屁股,晋军咬住了大王子的屁股,还有七寸。
大王子的军队在蒲阴陉被伏兵切成了细细的臊子,一截尾巴露在山外面,被晋军从飞狐峪和灵丘道两个方向南北夹击,打了花刀。
可怜的乌桓涞源驻军,先是被赫莫儒骗了放行令,后被大王子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为支援大王子被殴成了爆米花。
“紫荆关,紫荆关。荆花色紫满秋关。一带戍垣危绝处,拒马横河去难还。”
苏先生突然来了雅致,还要拉着明湘一起玩。
“还差个结尾,明姑娘请。”
明湘:“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苏先生哼一声,拂袖离去,不再和她玩了。
明湘无奈,选C也不行?
由于存在情报误差,又有乌桓军大将令牌在手,拿下紫荆关,赫莫儒不废一兵一卒。
大家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有人高兴地下河有了个冬泳。
苏先生等一众汉人得知赫莫儒已经和晋军牵上了手,毫不犹豫背叛乌桓,倒向了他。
怎么说他也是个汉人,更何况崇汉的乌桓王已死,后继者难说是个什么情况。
汉人,还是回汉人政权最稳妥。
明湘终于得睡了一个饱觉,起床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外面哨塔都燃着火炬,巍巍群山上,火台连成腾龙,静默匍匐在云雾之间。
夜里下过一场雪,明湘把所有衣服都穿上了,还是觉得冷。
她找人打听了一番,然后爬上了紫荆关城墙。
城墙上的砖石并不完整,看得出老旧砖墙上的修补痕迹。
这里是万里长城的内长城。
一年前,她在太行山上看见了南方的长城,心态直接爆炸,哭到昏厥。
怎么回事,怎么她穿越就这么悲催,被关在家门外了呢?!
后来又看到了平型关的长城,才知道这是内长城,北边塞外还有道外长城,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没有被关家门外,她还在玄关。
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玄关。
马上,她就能过紫荆关,回到长城里面,回到河北!
她就要回家了!
爬到上面后,明湘就不冷了,佐以山河雄关、万里长城的氤氲盛景,惬意地咬下一口煎饼。
香。
9. 我儿赵暄何在!
大王子被晋军俘虏了,他的部下逃出来,摸到紫荆关,又被赫莫儒提前叮嘱的人杀掉,丢进了汹涌的拒马河中。
十月大雪,满山满谷白茫茫一片,蜿蜒马道像黑色的丝带。
幽州传来消息,三夫人、辰辰夫人与二王子、三王子,带着乌桓王的棺椁已经到达易州城。
明湘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炉子边烫羊肉,碗里是由芝麻酱调、干辣椒、许多香料、陈醋调和的蘸碟。
“怎么要葬到这么远?”维驹很惊讶。
苏先生不觉得奇怪:“风水好啊。”
明湘撤回一口到嘴的羊肉:“乌桓王信风水就算了,他们活人也信风水啊?”
可不要跟她说什么遗嘱之类的,乌桓可没有这东西,他们连父子相残都不会有人谴责,汉人那套礼教,他们不吃的。
“有野心的人,总是信风水的。”苏先生说完,吹一吹碗里的热气,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肉汤。
王室大驾光临易县城,驻守紫荆关的大将要去汇报军情。
赫莫儒釜底抽薪,把原来驻守的部队哄去易州见夫人和王子,而他的部下完全接管紫荆关,苏先生留下带兵,他也跟着去易州。
明湘跟着大部队继续东出,先沿着长城走了一段,又沿着拒马河谷走了一段,大山深处,看起来到处都是岔道,实则没几条走得通的。
多亏有紫荆关驻军带路,领着他们从山沟里拐了出来。
雪不停地下,大军止步的一段时间里,天地无声。
在明湘吃掉了最后一份胡麻饼后,前面的人马终于开始缓缓挪动了。
她满腹疑惑在见到冰河的那一刻,得到了解答:“原来是在过河。”
“好冷。”维驹被冷风一直吹,挨不过,认输地闭上了眼。
河面还没有完全冻结,非常大块的浮冰靠在岸边静止不动。
浮桥的铁索发出冰冷金属的响声,声音裹着风雪和湿气渗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过了河,又走半天,大家在一处近河的荒郊休息整顿。
维驹看天色要黑了:“还有多久到易州?”
苏先生拿出小道,优雅地剃下一块羊肉干放嘴里嚼吧:“易州就在对面,过了易水河,就到了。”
“咳咳咳!!”明湘被酒呛到了气管,嗓子眼火烧似的,“这是易水河啊?”
苏先生点头:“对,易州因易水而得名,先前我们在山下过的那一段河也是它。”
明湘打了个寒战:“噫——!想到它叫易水河,我感觉更冷了!”
维驹迷糊:“怎么会这样呢?”
“哈哈!”苏先生笑起来,“这条河发生过很悲壮的故事,那时候正是寒冬,荆轲从易水河里开燕国,前往秦国刺杀秦王,大家都知道他这一去回不来了,所以大家都来易水送他。这是一场赔上性命的豪赌,希望太过渺茫,国如累卵无力回天,彼情彼景,是以寒天写人心寒。”
维驹抿唇:“他死了?”
苏先生点头:“他死了。”
维驹追问:“他把秦王杀死了吗?”
苏先生摇头:“没有。”
维驹叹气。
“他最好的朋友高渐离,在易水河岸为他奏乐唱歌送别,”这时候大雪纷纷而下,明湘呼出一口白气,“后来高渐离也去刺杀秦王。”
维驹紧张地追问:“他杀死秦王了吗?!”
苏先生又说:“没有。”
“这个秦王,这么难杀!?”维驹好羡慕。
明湘点头:“当然咯!那可是始皇帝!”
“你……”维驹别扭地问,“很喜欢那位秦王?不想他被刺客们杀死?”
明湘哈哈笑了一声:“我两边都喜欢啊~维驹,你如果讨厌一个历史上的人物,那就先把他的平生都看过再想要不要为他生气吧。”
维驹依然惋惜荆轲和高渐离:“为什么……”
“怕你以后会生自己的气啊,气自己怎么生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气。”明湘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人是很复杂的,人当下的历史环境也是很复杂的,今天你要为他的一面愤怒,明天又要为他的另一面感动,这多耗心力,多累啊。”
“哦,”她读书多,维驹听她的,“我只是身临其境了,苏先生讲得太好,而且这里又是易水河,又是大雪天,好像要去刺秦王的那个人就是我一样。唉……”
苏先生向南遥指,他的目光穿越了茫茫雪幕:“不过易水送别发生在南易水河,我们身边这条是北易水河。”
“诶?不是这条啊,”明湘活动活动筋骨,“瞬间又感觉没那么冷了!”
维驹:“……”
这人怎么这样的啊。
大军就停在这里,虽然和易州隔河相望,却始终不能再前进一步。
他们在等王令。
午夜雪下得更紧了,风扑打帐篷发出噗噗声。
明湘睡不着,一躺下就是各种故事,一转身就想象见辰辰的场景,她想问辰辰有没有吃驴肉火烧。
帐篷外,已灭地篝火上堆起了雪。
塞北大同府外军营之中,大风大雪,千台哨火不息。
“快快通禀赵如晦先生,他的母亲王夫人到了!”小兵刚刚勒马,一阵疾风就从他身边挂过,连带着他的坐骑也受到了惊吓,扬蹄嘶鸣。
刚刚拉开哨卡的卫兵惊呼:“那是谁?!”
小兵木木说道:“……王夫人。”
说话间,快马进了大同,停在谋士府外,马背上的人头戴斗笠毡帽,背罩披风,腰间一杆短棍挑着葫芦,脚踏黑熊皮靴,将地上的积雪踩出两个大坑。
望着朝她跑过来的人,自报家门:“太原王瞰来也,我儿赵暄何在?”
赵如晦的娘来给他说亲了!
听说来得好嚣张,门房起初还以为她在骂人……
谋士府开始热闹起来,反正天也快亮了,大家醒来听了乐子,一个个也睡不着,都要出来看好戏。
“如晦兄!”好事者拉着还没清醒的赵暄,活像要成亲的是自己一样兴奋,“好事将近啊如晦兄!我先恭喜你了!”
赵暄刚出门,整在给披风系上结:“八字还没一撇,亲事要这么好定下,我早成家了。”
同僚想想也是:“说得有道理,不过以如晦兄的条件,定然不缺好亲事的。”
“借你吉言。”赵暄朝同僚一拱手,马上下楼接待母亲去。
王瞰在一个小厅中休整烤火,遮风避雪的装备都放到了一边,阔然大气的面庞让炉火烤得通红。
看见赵暄小跑进来,起身欢迎:“我的儿!”
“娘,路上如何?”赵暄摸摸他娘的手,挺热乎的,“饿了吗?我给你做碗面?”
王瞰掏出了她的一兜烤馍馍跟核桃仁:“还没吃完!你吃点?”
赵暄接过来,吃了一个烤馍馍片,又吃了一口核桃仁。
母子两人围着炉火聊家常,不亦乐乎。
王瞰双目炯炯,神采奕奕:“看到你的家书,大家都坐不住了,那真是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啊,给我小半天就凑齐了行头行囊,马跑得也够快的,路上遇到了点小摩擦,不过没出人命,你放心,为娘心里手上都有数的。”
赵暄点了点头。
“云家那姑娘你见过了么?要娘给你怎么说?接下还是拒了?”王瞰看他光吃干粮,又给他热了酒,“别噎着,来喝点。”
赵暄又喝了口热酒:“娘,帮我拒了吧。”
王瞰深深看他一眼,抿唇一笑:“我就说你没那么容易改性子,云公做媒,你一个孙子辈的,确实不好拒绝。这件事,娘一定给你办体面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江江表妹想嫁给你,已经在我们家住了小半个月,她听说你家书上提到的亲事,闹着也要来大同。”王瞰给他提个醒,“她可能已经快到了。”
这是他亲表妹,但凡犹豫一秒钟才拒绝,那都是畜牲行为。
赵暄一时间无话可说,又喝了口酒才道:“她聪明也懂事,心中有一杆权衡利弊的称,闹起来是故意的,太原太无聊了,不如大同是非多。来就来吧,她最喜不打不相识,如今大同有十万大军,那么多的好男儿,教她挑都挑不完。就算没有看得上的,打一天也累了,不会再有心思琢磨我。”
王瞰听完,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背:“不愧是谋士啊!”
乔恒涉雪而来,脚步声有些重,撩起了门帘,带进来一片白光。
他先对王瞰行礼,再说:“乌桓王三夫人、二王子、三王子和辰辰夫人带着乌桓王的棺椁到易州了。王墓地址选在燕都旧址西南方向,也就是黄金台附近。”
王瞰眯眼:“黄金台啊。”
赵暄:“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是啊,”乔恒笑说,“乌桓王想葬在黄金台旁,以表达自己想要永久招揽贤士的决心,确实是做给汉人看的。”
王瞰:“那地方风水也好,小乔,听说你和赵暄一同说亲的,你家人来不来?”
乔恒拱拱手:“伯母,家中长辈来不了,不过已经去了封家书,再等几个月也有结果了。”
王瞰看他和赵暄一个面相,就知道他们哥儿俩是一个意思了,遂不再提。
乔恒突然又起话题:“哎!伯母!”
“你想干什么?”赵暄几乎是下意识地阻拦他。
乔恒笑了笑,把赵暄的手从自己的小臂上拿下去:“这么紧张做什么?有什么事是伯母不能知道的?你是不是心虚?”
王瞰狐疑看向儿子:“说得对,你一向坦荡。”
他不心虚,赵暄起身出去:“现在做饭有点晚了,我看看厨房今早做什么吃。”
乔恒不吐不快:“刀削面呗,还能是什么。”
小厅里只剩乔恒和王瞰两个人,王瞰鼓励他:“小乔,你要说什么?快给伯母细!细!道!来!”
大厨房果然做的刀削面,赵暄差两个杂役帮他送面去小厅。
他一出现,王瞰就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探究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吃面的时候也没消停。
没有人说话,赵暄也不说话。
这样的沉默对抗持续到三个面碗被杂役们收走,王瞰最先憋不住了:“我的儿!你与那位明湘姑娘到底有什么渊源?”
赵暄心上的忧虑和仇怨再次浓郁起来。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真话来得痛快:“我们都记得前世的事,我们上辈子生活在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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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美好的世界里。”
啊?
王瞰心跳猛地快起来:“你是不是信了什么教……?”
乔恒也愣了,平时也不见好兄弟供奉神佛啊:“莫非是佛教底下的什么冷门宗派?特别讲究前世今生?”
他们开始脑补了,赵暄顿时轻松很多:“没有,你们不要胡思乱想。我与明湘初次见面,只是看到了她的眼睛,就知道她与我是同道中人。一问起来,果不其然。这样的际遇,是不是很奇妙?”
王瞰的心又从高空落下来,沉稳老辣地表示:“你这是一见钟情了,孩子。”
乔恒在一旁,噗嗤一笑。
糟糕,赵暄没料到,他们的大脑开始走捷近了:“是什么感情我心里清楚。”
王瞰宠溺:“知道,你一向有自己的见解。”
乔恒已经无声地笑得浑身发抖。
“总之你们不许乱说,这很失礼。”赵暄强调礼仪,好让他们知道事情在他心中的严重性。
王瞰喝了口酒:“我们有轻重。”
乔恒终于忍不住了:“哈,就属你最没轻没重。”
“唉,”王瞰也终于懂了儿子的愁苦,“你们说,这孩子身在敌营,该如何弄回来呀?她在那里,又有自己舍不下的亲朋好友。”
赵暄说:“把她舍不下的人一并弄回来。”
“那可是有百八十来号的北狄后裔,”乔恒一想到手头上负责的异族管理就头疼,“一并什么一并,弄回来你管吗?”
尽会给他找事干。
眼看赵暄不服,两人要吵起来,王瞰得心应手地劝架:“诶呀,小乔你别有情绪,他手上有没章程,就是嘴上说说罢了。并州人嘛,喜欢并一并是正常的。”
乔恒真是没脾气了:“那我们豫州人,是不是人人都有一头大象也很正常啊。”
赵暄心中一动,他好想去河南看大象。
“我好想去山东吃把子肉。”明湘站在黄金台上,往东方向望去。
赵暄那到把子肉已经在心底生根发芽了。
辰辰带着一群随侍来找她:“明湘!我们去督亢亭转转吧!我又想吃孔庙边上的那家驴肉火烧了!”
乌桓王的葬礼已经结束了,乌桓内部气氛十分凝重,剑拔弩张。
但这和他们没关系,皋落甲氏的人该吃吃该喝喝,拿着乌桓给的钱和物资玩转易州与督亢亭两地,除了汉人之外的其他民族也一样,难得的在乌桓手下有了一段潇洒的时光。
那家的驴肉做得香,很抢手,不到下午就卖完了。
明湘也想吃,事不宜迟:“走啊!”
孔庙附近的老店都很好吃,驴肉火烧好几家,有保定的,有河间的,老字号的包子店也有五六家,烧饼更是沿街担卖,蒲阴陉流通的小吃也不少,黄米糕、疤饼、黄烧饼,还有一家柳林碗托。
山东馆子也有,老板是山东聊城人。
明湘一手抓着吃了半边的驴肉火烧,一手对老板抹起了眼泪:“老乡!我济南嘞!”
老板“诶呦”一声,把一家老小给拉出来:“遇见了个老乡,她是济南嘞!”
“哇呀!”老板娘大叫一声,“妮儿,晚上留下来吃顿饭!还有你的朋友,大伙儿一起热闹热闹!”
辰辰在乌桓王府里头都没有享受过这样的热情,脚上走不动道了:“好呀好呀!”
老板家的小闺女噔噔噔上楼,又噔噔噔下楼,献出怀里小人书招待她们:“姐姐姐姐!给你们看我新买的画本!”
“好好好!”明湘接过小人书,给辰辰念书名,“《宋江传》!”
老板娘上菜了:“来来来!糖醋鲤鱼来了!小心鱼刺啊,这是黄河鲤鱼,卖得可好了,我特地留了一条!”
明湘一闻就迷醉了:“嗯——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
她第一块就往鱼唇挑去,吃得摇头晃脑。
糖醋经热油爆过的香味千年不变,闭上眼细细品尝,很难分清楚是古是今了。
辰辰跟着吃了一口,眼睛直接亮起来:“哇——!”
离开了皋落甲氏和乌桓,她才知道之一字代表了什么,辰辰吃得眼泪汪汪:“为了这些饭菜,我也要努力活着哇!”
终于知道明湘姐姐被他们越养越瘦的原因了,她以前吃这么好啊,呜呜。
姐姐不爱吃腌鱼是应该的,辰辰现在也不爱吃了。
第二天,辰辰一招手,请了自家百来号人到店里,包了全部的座位,桌椅板凳不够就回自己去拿,碗筷不够也自己带,总之,就是要吃山东菜,要吃糖醋鲤鱼,吃四喜丸子,吃把子肉。
维驹捧着一盘腌鱼,激动地控诉老头:“这才是腌鱼!这才是!腌!鱼!”
“好好好……”老头筷子不停,一口接一口地品。
正经的盐就是好味道啊,一点苦味都么啦。
赫莫儒将军的家族下山东菜馆子,声势浩大,很快就传开了,一时间导致孔庙那条街都比从前更加火热,大街上、馆子里,突然就多出了许多口音五花八门的异族人身影。
没有战事的涿州一带内外,只有乌桓人在焦头烂额。
因为晋军把他们的大王子拉到了八达岭上,想要赎回大王子,就得把辰辰夫人嫁过去。
10. 她对如晦兄的占有欲那么强啊
和晋王做交易的是大夫人,为了换回大王子,她给了晋王许多东西,有三百头秃山羊、三百车铁、三百车铜、三百车密云麦饭岩……最后,还有一位闻名太行北麓的北狄美人,辰辰夫人。
为此,辰辰要回幽州准备。
黄金台上,她跟明湘闲聊:“听说再往东走就是山东了,明湘姐姐,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明湘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可以回山东了。”
辰辰比本人还高兴:“诶呀!你看,念叨了一年多的山东,就在眼前,真好,老天还是遂了你的心愿。”
“回济南啊,我可能不回济南了。”明湘没有过多的纠结,“陪你去大同。”
回济南又如何?
故地是古地,我与先祖不生逢。
辰辰喜不自胜:“你要和我去大同!!”
明湘:“嗯呢。”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都全了,她不如去投奔赵暄,赵暄人品好,慈父一般的存在,那才是家的温暖。
就这么决定了!
她要跟辰辰去大同!找赵暄!
在去大同之前,她得先和辰辰回幽州做准备。
“大夫人有她的谋划,”辰辰深夜里和明湘说悄悄话,“她让哥哥带兵送我去八达岭,换回大王子,同时由内攻破八达岭城关,里应外合,彻底把控燕山内长城。哼哼,可惜她还是不够聪明,没发现这个结果正好是我们想要的。”
她越说越兴奋,明湘却困了,上下眼皮一直在打架。
辰辰乐开了花,揉揉脸,把笑意收起来:“诶呦我不能高兴,我只有表现得很伤心,大夫人才会很放心。”
“唔……”明湘熬不住了,昏睡过去。
倾听她心声的人回应不了她了,辰辰有些难受,她动来动去,无奈地看着明湘:“唉,我们要干件那么大的事,你居然一点都不激动吗?怎么睡得着的。”
辰辰对外表现得很难过,大夫人罕见地对她特别好,两人处得好像亲母女一般。
戏班子在幽州的王府唱了三天三夜,热闹非凡。
“今儿最后一台戏了,辰辰,你还想听什么?”大夫人捧着茶,悠哉说道。
辰辰翻遍了戏折:“还有好多没听啊,也不知道哪出戏最值得听。”
大夫人让明湘帮辰辰点:“明湘是汉人,又知道你的口味。”
戏折递到明湘手上,她翻了两页就合上了:“听《三打祝家庄》吧。”
大夫人高兴地张罗:“让他们唱《三打祝家庄》!”
好戏开锣,明湘摸了摸耳朵,听了那么多天了,她还是听不全上面唱的词儿。
看向旁边的两个听得津津有味女人,汉话都说不溜,到底在听啥啊?
她一拽辰辰袖子:“你听懂他们唱的啥了?”
“听不懂啊,”辰辰不忘给台上的打戏热烈鼓掌,“就是热闹嘛!你看那人可以一直翻跟头,多厉害!”
大夫人也看得高兴:“我看那个女将真是英姿飒爽、身手矫健,可惜还是输了,有没有女将赢了的?没有的话就去给我写,写出来排给我看。”
最后一出戏落下了帷幕,辰辰哭哭啼啼上了车。
大夫人依依不舍,或许是戏看得够多了,演得更加动情:“你这一去万万小心,我等你和你兄长的好消息!”
明湘是作为辰辰的陪嫁“妈妈”去的——辰辰的陪嫁丫鬟,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三岁,她比辰辰年长,只能在陪嫁里混到个陪嫁妈妈的身份。
辰辰不让大夫人给她的陪嫁丫鬟坐自己车里,她要和明湘说一路的悄悄话。
“到底哪里有摸骨测龄的大夫啊!”明湘有些难受,她好想知道自己多大了。
辰辰也一直想不通:“姐姐,你怎么连自己的年龄都能忘记呀……你说这事弄得。”
明湘没法解释,她穿越过来时,人就变小了些,看着像高中时代的样子,但其实她已经二十岁了:“我摔到脑子了,它想忘记什么我也没法决定呀。”
队伍开始出发了,辰辰搓着手:“我要嫁给晋王了!明湘姐姐,我没见过晋王呢。”
“我也没见过。”明湘撑着脸,东倒西歪坐着,“你没见过就敢嫁啊?”
辰辰羞涩含笑:“但是我听说过啊,晋王比乌桓王小十岁,军队是乌桓王的十倍,他还是个汉人,读过的书比乌桓王多,身边的汉人谋士也比乌桓王多……哼,反正不管怎么比,他都比乌桓王厉害!”
最近总是忙后勤,明湘还没睡够,哈欠连天的:“乌桓王四十好几了,晋王再小也有三十多岁,你才十五岁呢,能和他当父女了。”
“可不要这么算,”辰辰早就想好了,“我娘我姑都说二、三十岁的男人最好,我多少岁不要紧的。要是几十年后晋王死在我前头,我变老太婆了,那时候也还要找二、三十岁的男人啊。”
明湘不困了:“嚯!”
辰辰又开始想:“晋王说在大同迎接我,明湘姐姐,大同有什么好吃的呀?”
“刀削面咯,”明湘就知道这个,“我也没去过大同,不知道还有什么,应该和灵丘、繁峙差不多的吧,只是隔了一带恒山而已。”
车里帘子很厚,有两个小火炉放着,偶然飘进来的雪花和冷气几个呼吸间就消失了。
辰辰舒舒服服地靠在靠枕上,望着晃动的车顶:“听说晋王没有夫人,只有两个小妾。小妾?是什么意思?”
明湘给她讲了妻妾的区别,和嫡庶的概念。
辰辰听了很高兴:“我就是大夫人了,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了,是吗?”
“你——”明湘坐正起来,认真想了想,“小妾什么样的你不用理会,只要当好晋王的北狄夫人就好。”
辰辰把脸凑近了问:“姐姐,我要怎么当好晋王的北狄夫人?”
明湘:“你代表皋落甲氏一族,你效忠晋王,也就代表了赫莫儒效忠晋王,你混得好,赫莫儒就能混得好。晋北和塞外本来就有很多北狄、鲜卑、猃狁、丁零人,大家看见晋王愿意重用皋落甲氏,就知道晋王对异族的友善态度,能让晋王更好的治理这些多民族地区。”
“哈!”辰辰挺胸抬头,“看来我是个很重要的人啊,等我去了大同,我会帮晋王收拢好所有异族人心的。乌桓有那么多教训,我全都记着呢,保证不会重蹈覆辙。”
明湘把炉子上的茶倒出来:“说了那么多,又渴又饿。大夫人给你带了什么口粮啊,想吃。”
“我看看啊。”辰辰在车上翻找,“有糖缠和冻柿子。”
不等辰辰把食物拿出来,明湘已经迫不及待,直接伸手捞了块糖缠出来。
大夫人给的糖缠是走之前祭祖后分发的贡品,和中原的果仁糖缠不一样,这个糖缠的糖里没有果仁,只有打糕米团炸条和枸杞。
糖是好糖,闻得到植物的自然芳香,枸杞的甜和糖的甜不一样,有“药”味儿。
打糕米条吸饱了糖浆,非常黏牙,明湘吃一口喝一口的:“不愧是贡品啊,用料足。”
有米条的糖缠,其实就是沙琪玛呀。
米条糖缠饽饽在乌桓语里的发音也与沙琪玛相近,特指这种切成小块的米条糖缠。
她这么一联想啊,就顺其自然地猜。
满族是不是和乌桓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个沙琪玛,是满族传入中原的小吃,中原的糖缠只有果仁,没有米糕条的。
“姐姐,你在想什么?”辰辰看她走神的眼睛转来转去。
明湘叹气:“在想这东西怎么这么黏牙。”
不知道赵暄怎么样,他不用上前线的应该还活着吧,有些心事真的只能和他说,辰辰又不知道什么是清朝。
她好想快点去跟赵暄碰面,以后一起大吃大喝。
自居庸关直上,两旁高山斜如危阙,眼前重重天门开。
雪中,骡马一步三顿。
辰辰和明湘已经在车里吃过三顿了,八达岭还是没有到。
“真难走啊。”明湘在现代也没去过八达岭,她妈妈去拍过广告,说是坐直升机去的。
她也想坐直升机,骡车太危险了!
这个坡度是不是有九十度的啊?总觉得自己是在坐过山车的爬坡段,都提心吊胆一路了。
八达岭的风雪更严酷,满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时辰。
辰辰和明湘互相搀扶着下了骡车,赫莫儒率十六精锐陪在两人身边,顾不上恶劣的天气,人质交换大计开始走向了关键节点。
大王子听说母亲派人来接他了,于是心情大好,跟着大夫人的亲信来到双方会面的地方。
当他看到赫莫儒之后,脸上的笑容一瞬间狰狞起来,对大夫人的亲信大叫:“你们中计了!!”
大夫人的亲信立即惊惶:“什!什么?!”
大王子指着赫莫儒飞快说道:“他早就叛变投靠晋军了!”
赫莫儒也没有废话,当机立断,和晋军一道,开始围猎大夫人的兵马。
关内、关外。
杀机四起,一场事变沸腾了大雪中的军都陉。
人血溅到雪地里,新雪掩盖不住反而被血染红,旗杆上、墙砖上、山壁山,也都是血。
杀声一片,兵戈影乱。
城墙上,乌桓军被杀到只剩下大王子一个,一面面晋王旗被结冰的血水凝住。
火台的光微弱,朦胧地照见满地血泥,胭红透紫。
赫莫儒高兴地丢给他一柄剑:“你看着办吧!”
大王子捡起了雪坑里的长剑,看着他母亲的部下,那些尸体堆满了山路。
千百年来,只被破过三次的居庸关,在他母子手中又破了一次。
盛怒之后是绵绵不尽的羞愤,大王子把剑一横,自刎于长城脚下。
晋军自上而下攻进幽州,锐不可当。
是夜,居庸关烧起了第一台烽火,八达岭南侧烧起了第二台,很快,西南的群峰上,一簇簇火光接递亮起来,茫茫雪情中,内长城连出一段段火线。
子夜长城明烽火,三关握定始经略。
紫荆关的烽火台亮了起来。
苏先生率领赫莫儒留下的军队据守易水河。
倒马关的烽火台也亮了起来。
三万晋军入河北,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动如雷霆,又把乌桓赶回了草原以东的乌桓山林里。
乔恒:“皆大欢喜!”
幽州一役已经过去三日,明湘站在宣化府南城楼上看雪,一道明亮畅快的“皆大欢喜”把她拉回来。
她往旁边看,那个在鼓掌的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可不就是刚刚打了胜仗的乔恒。
“我以为你会借机回山东的,在这里看见你,真是把我吓了一跳。”乔恒笑嘻嘻说道,“莫非……你知道赵如晦要成亲了,特地来抢亲的?”
赵如晦什么?
谁成亲?
抢什么亲?
明湘脑子里轰的一声爆炸,都不能听清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你说谁要成亲?!他要成亲了?为什么?他喜欢谁了?”
她噼里啪啦地连环追问也把乔恒吓一跳,吓得乔恒眉毛一跳:“喜欢什么……世家联姻,可没有私情。人家面都还没见过呢,你是这种话有点难听了。”
“面都没见过?世家联姻?不喜欢成什么亲?疯了吧?”明湘咄咄逼人,往乔恒面前冲过去,恨不得打开他的脑子,自己读取相关记忆,“是不是有人逼他成亲的?是不是!”
乔恒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大,暗笑两声,又恶劣地说道:“女方家托请家中长辈云公做媒,云公德高望重,如晦兄当然不敢怠慢,即刻往太原修书一封,请来了母亲王夫人来大同相亲。算算时间,云公也该携侄女到大同,两人马上就要见面了,我说你——要是不甘心的话,还是有机会争取一下的。我想,如晦兄也盼着你去救他呢。”
“他让他母亲去大同,帮他相亲。”明湘破口发问“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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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主动了,还要谁去救?”
乔恒想了想,点点头:“是这样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
他有打算的,倘若王夫人满意云家的女儿,打算临阵生变,赵暄还能有癫狂的明湘捞他一把,不至于真的把自己赔进去。
“好了好了,”乔恒看似安慰,实则煽风点火,“如晦兄这个年纪,是该成家,今年不成,明年也要成。你这么愤慨,不如早早把他抢过来咯~”
明湘不爱听,一脚把石砖上的雪踢到乔恒衣角上,气得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他成亲就成亲!我争个屁!我争个屁!”
她就想混口饭吃,她拿头争。
天杀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赵暄又不是古代人,不乐意结婚单着就好了啊,乱世又没人收单身税。
唉,看来慈父已经被封建社会同化了,悲哀!
真悲哀!
赵暄都要成亲了,她还怎么厚着脸皮去蹭饭,人家小两口要过日子,她何苦要凑上去讨嫌?
啊呜呜呜……
天下之大,何以为家啊!
她嚎了两声,一抹眼泪就往楼下冲。
“我不去大同了,”明湘下了两层台阶又停下来,转身对追上来的乔恒宣布,“你告诉赵暄,明湘对他很失望!俺要回山东。俺、回、山、东!”
她拍打着面前的女墙,雪粒乱飞,说完,又转身往下跑。
“喂——”乔恒看着跑下城楼的身影,一个头两个大。
辰辰远远看着感觉不对,急匆匆跑过来,在阶上遇到往下冲的明湘:“怎么了怎么了?”
“一点小误会,”乔恒也已经追上来了,他先朝辰辰拱手拜一拜,然后低头玩笑,老老实实跟明湘说实话,“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了……虽然是有人来说媒,不过他拒绝了。我发誓!他没有奉命成婚的意思!”
明湘的怒气被冲散了,五指向手心收拢,将女墙上的积雪抓成了一个雪球。
“你耍我……”她看着乔恒那副玩过头的愧疚表情,趁其不备,抬手一挥!
好巧,乔恒正要说话,一张嘴,冷冰冰的雪球直塞他嘴里:“唔!”
冰冰冰!
辰辰吓得抓脸:“噢!!!!”
“从今往后,不许拿你这张死嘴和我说话。”明湘拍拍手,踢着雪下楼,决绝地往城内走去。
城楼的石阶上,辰辰和赵暄面面相觑。
“哼。”辰辰责备地盯着他,无声怒斥。
乔恒无奈:“我没想到她……对如晦兄的占有欲那么强啊……”
“如晦兄是谁?”辰辰问,“你们和明湘姐姐认识?”
乔恒颔首:“是也。鄙人,与如晦兄,于代州结识明湘姑娘,数次挽留,都被她婉拒了,只因她挂念繁峙亲友,要与你们共同进退。”
辰辰一听,心里暖暖的:“我们明湘姐姐就是这样的!她特别好,你欺负她,你坏。”
最后也瞪了他一眼,噔噔跑下城楼,追随明湘而去。
乔恒望着雪中城池,自言自语道:“嗯呢,我坏行了吧。”
赫莫儒要在宣化府为妹妹筹备更多的嫁妆,让她真正地从皋落甲氏这个娘家出嫁,而不是只带着乌桓的交易品,作为乌桓的人质嫁过去。
现在乌桓已经灭了,辰辰背后的势力只有他们皋落甲氏。
大同一路扫雪,准备迎接晋王的夫人。
“乔问山的信到了,再有十五日,辰辰夫人便可抵达大同。”赵暄收到的是乔恒私信,得到消息后,就顺口和母亲王瞰说了。
王瞰听了一耳,说起更要紧的事:“云家的人约了今日午时茶楼相见,你昨天睡得早,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他们带了云姑娘去,意思是,也要我带上你,双方见上一面。”
赵暄一愣:“啊……”
王瞰也看着儿子发愁:“我也没想到啊,你说你长得这么好看,他们要是不松口,我该多难办啊!”
“要是乔问山在就好了,我可以带上他,只要他打扮的美美的,我就安全了。”赵暄也只有在计策不能实现的时候,才敢这样想馊主意了。
王瞰则怨云家:“都怪他们请云公出面,算准了他老人家的面子你不好驳回,哼!”
颇有些强买强卖的意思。
与云家相亲的一晌午,赵暄十分煎熬,他没想到对方这么粘手。
王瞰就差明说没看上对面的女儿家,对面却没当回事,直道相亲不在一时半刻,有一见钟情,也有日久生情。
好在对方有事,过了晌午就走。
窗下大路上有人在扫雪,赵暄看云家的马车离开,才关上窗。
王瞰松了口去:“看起来是要吃定你了呀,儿子。”
赵暄只盼着乔恒快点回来,就算帮不了他,也得和他一起受苦。
十五日后,辰辰的车架到了大同府外面。
晋王率仪仗大军夹道相迎,请辰辰和他同乘,这个环节有许多讲究的地方,一套流程下来也得半小时。
不参与这项仪式的人可以自由活动一下,于是乔恒趁机开溜,找到了迎亲观望团里的谋士队伍。
大家看见乔恒,纷纷朝他招手引颈:“问山!问山!夫人张什么样啊?”
“她哥哥赫莫儒如何?凶不凶?”
“赫莫儒脾气好不好啊?”
“都挺好的,都挺好的!我还有事,回去再聊啊诸位。”乔恒从一伙好奇宝宝中间溜过,一把拉住了藏在队尾划水的赵暄,“兄弟!可真叫我好找啊!”
赵暄被迫半夜起床准备待命迎亲,早已昏昏欲睡,被他一拽一扯惊出些神采来:“做甚?!”
“做甚?”乔恒瞪着大眼睛扭回来看他,“你不想去见明湘吗?”
“明湘?”赵暄彻底不困了,走得比他还快,“你怎么不在信里告诉我!她过得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乔恒悲催道:“好着呢!走吧,别问了。”
11. 我和她有上辈子的记忆
迎亲现场上千人,晋王与辰辰先去新建的高台王亭上祭拜皇天后土。
所有人都穿着胭红长衣和玄紫外袍,成年男子皆头戴礼冠,腰佩长剑,同样的装扮下,赵暄和乔恒的身段与美貌就更加优越了。
赵暄找到明湘时,就见她正站在道旁左顾右盼,穿一身石榴紫,长长的头发全包进了绒帽中,沾了冰雪的衰草弄湿了她因转身而旋转的裙摆。
正好明湘的视线扫过来,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他看到明湘忽然整个人焕发光彩,喜不自胜地在原地蹦了一下,然后喊着“赵哥赵哥”就朝他飞奔而来。
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赵暄也被这份活泼所感染,压着剑脚步轻快地向她走过去,挥手招呼:“明湘!”
明湘一见到赵暄,就开始拽着他衣袖哗啦啦流眼泪:“我真是太感动了!我居然还活着,我们居然又见面了!呜呜呜呜——”
“是啊,幸好。”赵暄的眼眶也湿润了,一眨眼,泪珠便挂在了他的睫毛上,“你的脸色有些差,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明湘点头:“我要找的,你有没有懂摸骨测领的大夫啊?我真的好想知道自己现在是多少岁……”
会摸骨测龄的大夫不好找,赵暄说:“我帮你问问吧。”
想到在代州的选择,明湘松了口气。
“也算是殊途同归了,命运真是神奇。”她感叹道,“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然而有人非要强注命运,大煞风景:“不是命运神奇,是我向晋王提出劝降赫莫儒的,你以为我是为了赫莫儒吗?我是为了你们啊!”
明湘偏偏不想让他得意:“如果不是赫莫儒对晋王有用,晋王能同意你劝降他吗?”
乔恒非要居功:“凭我的口才,就是一帮无用的乞丐,只要我想招揽,也能说服晋王同意的。”
站在中间的赵暄耳朵有点疼,好言相劝:“你们不要吵架了,大家难得相识一场,还是好好珍惜彼此吧。”
“赵哥!!!”明湘指着乔恒义愤填膺,“我要告发乔贵人秽乱——呜呜!”
赵暄又眼疾手快捂住了明湘的嘴。
乔恒下一刻握住了长剑:“??秽乱什么??”
“要好好说话啊明湘,这里到处都是晋王的耳目,有些话说出来真的会害了乔问山的。”他很担心,也很头疼。
晋王的势力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保证大家的安全,却也禁锢了大家的言行自由。
赵暄连忙和她讲:“在这里也要谨言慎行,跟你在繁峙的时候一样。知道了吗?”
直到明湘学乖了,点头三次,赵暄这才让她继续说下去。
又能说话的明湘收敛了,也没收敛太多,只是音量放小了,幽怨地盯着乔恒,继续告状:“他,骗我说你要成亲了,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怂恿我来大同把你抢走呢。”
乔恒惊了:“你怎么全说了!?”
山东女人这么生猛的吗?
还有,刚才她到底想说他秽乱什么?
赵暄一口气没下去,另一口气又上来了,头晕晕的,又把刚才的话拿来劝乔恒:“你也好好和她说话吧……她是反对联姻的,不要拿这种事跟她开玩笑了。”
“嗯嗯嗯!”明湘有了嘴替心里好受多了,“赵哥赵哥,他还说你自愿要娶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女人,我的天哪,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崩溃吗?!你在我心中那慈父一般的伟岸形象差一点点就碎了,差一点点!”
赵暄心想,他难道一定要当这个慈父吗?
乔恒自知理亏,但脑子还在抓漏洞,请求解惑:“反对政治联姻?可是辰辰夫人嫁给晋王,这就是政治联姻,也没见明湘大小姐不能接受啊,这不是挺喜气的?”
那是土著,能一样吗?
明湘没来得及开口,赵暄抢先一步替她说话:“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我和她有上辈子的记忆,我们上辈子来自同一个世界。婚姻自主那个世界的法礼,我的婚姻如果被人安排了,她会兔死狐悲。”
“等等!”等等等等,明湘诚惶诚恐,“这个,这个是可以说的吗赵哥?”
就这么水灵灵地把老底抖出来了?
不会被人抓起来烧死吗?
赵暄让她别慌:“可以,佛教也有说前世今生,这里人大多都能理解和接受的。”
明湘懵了:“他们,他们真信?”
“不信怎么办?你们都敢说了,我们就要敢信啊。”乔恒眺望了一下王亭,华盖跟着一对新人往高台下走,“要出发了,我们也回去吧。”
明湘好不容易和赵暄见面,还有很多话想说:“我跟你们一块儿走行不行?这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事,我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呢。”
“我想想,”赵暄看了看大部队前后的车架,指着附近的一辆嫁妆运载车说,“我们帮忙驾车,在车上说。问山,你回去吧。”
乔恒无奈:“啧,你们慢慢聊。”
驾车的正好维驹和他的妹妹云间,明湘和他们换了一下,拉着赵暄上了车。
她摸着肚子:“好饿啊,天越来越冷了,我得加餐才能过冬。”
“你想吃什么?”赵暄攥着缰绳,驱使骡子跟上前面的车辆。
明湘什么都想吃:“你下厨吗?”
赵暄心情很好:“对啊,哦,最近我学会了做拉面,你和乔恒都还没尝过呢。”
“哇——!”明湘更饿了,“是清真那种的牛肉拉面吗?”
一说到吃的,好像世界就和平稳定了一样,赵暄也难得有这样轻松的时刻:“大同不允许杀牛,鸡汤汤底也好吃的,要不要试试?”
明湘点头如捣蒜:“试试试试……”
赵暄已经规划好了两餐饭:“晚饭吃鸡汤拉面,鸡汤多熬一点,宵夜吃刀削面?”
明湘口水直流:“吃吃吃吃……”
她激动得头昏眼花,吃好睡好的幸福生活终于要来了!
“诶呀,不过我们今天先吃席,”赵暄差点忘了,“晋王婚宴摆三天大席,有早席和昏席两顿。”
王府里的昏席布置在优雅的园子里,园中有楼阁和游廊两种席,楼阁暖和,连廊可以赏景。
小孩子们都是天然的火炉,在楼阁里待不住的,四通八达的宽敞连廊成了他们的主场。
晋王的婚宴山珍海味样样有,更多的依然还是面食,吃的是碳水配碳水。
“那个龙凤呈祥的大花馍也太好看了,面食版的翻糖蛋糕,好看到连小孩子都舍不得碰……”明湘坐在小暖间的团铺上,喝着赵暄泡的普洱茶,“这茶好浓啊。”
赵暄给乔恒分茶:“晋王赏的,你要是喝不惯这个味道,我给你加点马奶煮一下?”
明湘已经吃饱了,喝茶可以,喝奶是喝不下了,连连摆手:“我在宴席上吃了一碗压实的萝卜苦累。啊!苦累里面有腊牛肉丝儿??!!”
奢侈。
“苦累?”赵暄在想哪道菜里放了腊牛肉丝,还有萝卜的。
乔恒道:“萝卜拨烂子?混着葱丝、鸡蛋、牛肉丝炒的那道?苦累是哪里的叫法?”
萝卜拨烂子混着青白葱条和红红的干辣椒爆炒,金黄色的是炒鸡蛋,往夕阳余晖里一放,金灿灿的。
蒸萝卜丝上的那层豆面都炒糊了,有一口独特的干脆焦香。
“河北吧?”明湘回忆起从前,“清河县是河北的吗?我以前在楼下的馆子常吃,有萝卜苦累、土豆苦累和豆角苦累,老板是清河县的,逢人就说,武松长武松短的。”
被洗脑了,想忘记都难啊。
赵暄等她说完,回答:“是。”
明湘说渴了,但赵暄的茶还没好,她等得不耐心,直玩杯子:“今晚的羊肉汤有点咸。”
“我吃不咸,我们一屋子人都说正好,”乔恒说,“你口味淡。”
明湘撇嘴:“吃恁咸,小心高血压,小心你的肾抗议。”
乔恒“咦”一声:“什么是高血压?什么是肾抗议?高血压会如何?肾抗议会如何?”
“高血压是风,肾阴不足肾阳上亢,就是肾抗议。饮茶可以降血压,”赵暄的茶泡好了,一人一杯续上,“喝。”
“原来如此,”乔恒不品茶了,一口饮尽,“再来一杯!”
什么风?什么阴阳上炕?咪咪喵喵的,赵暄在说什么?
明湘懵懵地喝茶:“到我听不懂了……”
赵暄没解释,笑了起来:“古代中医的行话了,我那里有书,你想看我给你找。”
太阳又落下一分,园中雪景很美。
热闹又宁静。
明湘可心心念念她的摸骨测龄:“你还是给我找个骨科大夫吧。”
“晋王准备明日给辰辰夫人请来王大夫问诊,”乔恒给自己续茶,“王大夫是当今有名的妇科圣手,他认识的大夫肯定多,找他引荐就好了。”
赵暄:“我只知道太原有个大夫会摸骨测龄,大同的大夫更多是治跌打损伤,军医有人擅长接骨,可也没听过会测龄。”
“好吧。”明湘趴在茶桌上。
天黑了,夜宴开始。
茶余饭后,歌舞进入园中,云公领着抬酒的队伍来到园里,告知各位晋王婚礼礼成,夫妻已入洞房,让大伙儿开怀畅饮。
游廊上,张灯结彩,舞者们跟着丝竹管弦声在期间穿梭,踏歌而行。
喜字龙灯前,还有相扑,大雪地上两人光着膀子角力。
明湘看过了瘾,跑去和云间堆雪人。
云间看着她把雪人堆在树干上,像抱树的调皮小孩,捧腹大笑起来:“真逗!”
她笑过后突然变得很安静,然后拽了拽明湘,踮起脚和明湘说悄悄话:“我听见有人在打听你,而且还有一些晋王的属下认识你。”
“打听我?为什么?”
明湘的社交安全感来自边缘位置,即无人关注。
如果不是和皋落甲氏真心相处一年建立了足够的信任,又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她是不会主动站出来带领大家一起逃难的。
所以,下山投靠乌桓王之后,她又把自己隐匿起来。
第一次被外人注目,是她差点被当成敌方探子逮捕,还好遇到了帮她解围的赵暄,脱身后又引起了乌桓王的注意,差点落到他手里,还好他自己喝酒吹风自己作死。
总不可能每一次都能走运,她又不是位面之子。
明湘如同惊弓之鸟,一点点注视、打探都让她内心惊恐不安。
云间抿唇,犹豫了一会儿才艰难开口:“唉……他们说话叽里咕噜的,我不大听得懂。有问你是谁的,有说以前见过你的,有说想见你的。反正,都对你很好奇。”
“好奇我干……什……么……”明湘崩溃抓头,十分绝望,“是什么人在打听你知道吗?男的女的?年纪多大的?”
是不是谋士府的人想起她了?
是不是有人想起她的“前科”了?
是不是有人想要试探晋王对皋落甲氏的态度,想要拿她投石问路呀?
这世道好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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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简直就是逼着人动脑筋嘛,她只想吃了睡睡了吃,不想跟盗墓探机关似的,走一步看九步。
压力……好……大……
明湘头脑风暴中,不知身后有一群人悄然而至。
“敢问姑娘是不是叫明湘?”
“嗯?”明湘抱着脑袋回头,她和一群女人面面相觑。
这群女人非富即贵,前面是两个褐衣长者,她们两人身后规矩地站着两个年纪尚小的小丫鬟,只比八岁的云间高出一个头。
小丫鬟后面站着一个与辰辰年龄相仿的少女,一看就知道是大小姐,大小姐身后还有两名高大魁梧的仆妇,眼神时刻警惕着。
刚开口问话的褐衣妇人又重复一遍,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带有一丝桀骜与审视:“姑娘,是不是明湘?”
云间害怕地躲到了明湘腿后,探出个头来。
“是我。”明湘无力地回答她们。
几人见她无甚心情应付她们,互相眼神交流一番,最终看向她们的主心骨大小姐。
大小姐手一抬:“你们退到一旁,我和明湘姑娘单独说说话。”
云间揪住明湘的裙子,她不要明湘和那个陌生人单独说话,她害怕:“姐姐?”
然而大小姐没有苛求她们,反而很讲礼貌地朝明湘福身:“小妹云节有礼,见过明湘姐姐。”
明湘茫然被动地退了一步,猝不及防靠在连廊的柱子上:“云节姑娘……”
她脑袋嗡嗡的,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脑子里头乱得很,一会儿是云间说有人打听她,一会儿又是认识她但她不认识的大小姐,一会儿又是云间说的有人说认识她……
“云间,云间,”明湘抓住了躲在身后的那根救命稻草苗儿,“是她们在打探我吗?”
大小姐歪了歪头,很是探究。
云间小小声说:“不是,我看到的是一群男的。”
明湘:“哦……”
真好啊,现在有两伙人都打听到她了。
哈哈!
云节抓紧机会说自己找过来的目的:“明湘姐姐,小妹来找你,是有事相求。”
明湘靠着柱子滑坐到木板上,眼里没有了光:“我能帮你什么呢?就算能帮,也未必会帮啊……”
“只是一个小忙,”云节小小的两步挪过来,轻声细语求道,“恳请明湘姐姐为我引荐太原赵公子,如晦。”
明湘抬头,一脸茫然:“谁啊?”
云节再次低头,的确十分诚恳:“太原赵氏公子,赵暄,字如晦。”
“你——”明湘不明白,“不能直接找他吗?”
云节摇了摇头,在明湘不远处坐了下来:“明湘姐姐有所不知,小妹出身朔州云氏,赵如晦是族中长辈替我选中的夫婿,可惜现在还没成。”
“哦——!”明湘听懂了,乔恒说的故事在这里连上了,“对对对,我有听说过,原来这事是真的!”
明湘神情关切:“怎么个事儿?”
云节还真和她说了起来:“长辈喜爱赵如晦公子,望我嫁给他,结两姓之好。但是赵公子的母亲王夫人没有看好我,我母亲不甘心,想让我与赵公子多相处,只盼日久生情,使他动心。”
明湘点点头:“哦哦!”
云节叹气:“可是赵公子多次推脱,不肯见我。母亲的耐心快要告罄,小妹左右为难,婚宴上偶然听说晋王夫人身边有个叫明湘的姐姐,与赵公子有些交情。这才冒昧找了过来,求姐姐帮个小忙,请姐姐宽恕小妹的唐突。”
“你家的事……”明湘欲言又止,“可是我帮了你一次,你母亲看见了希望,说不定还要得寸进尺,到那时,你岂不是更为难?”
云节很绝望:“我不知道怎么办了,真希望日日都能吃席,母亲的心思多少能分出去些,好叫我喘口气。”
明湘坐廊下如上炕,腿一撂,手一揣:“你家人看中赵暄什么了?换一个不行吗?”
像极了开考就死磕最后一道拉分题的怪人。
戒赌吧。
云节摇头:“父母亲只说赵公子好,还给我妹妹说了洛阳乔氏的公子,只是乔公子家人离得远,家书去了还没回,可以缓缓。”
“谁谁?”明湘兴奋了起来,“乔公子是乔恒吗?乔,乔问山?和赵暄关系特别好那个!”
云节笑起来:“正是他,父亲与族中长辈们很希望我与妹妹的婚事能成,赵乔二位公子感情深厚,若成连襟,定能成就一则美谈。”
就为了打造一则美谈?
云节大小姐长了一张水蜜桃一样的脸,白里透红,水嫩嫩的,眼睛明亮湿润像荔枝肉。
尤其她谈吐好,性格好,让人很难拒绝啊!
明湘也喜欢她,更替她发愁:“可惜这事我也帮不了你。”
云节的眉眼立刻耷拉了下来,心碎一地:“啊……”
“是这样的妹妹,”明湘给她说明白,“赵暄救过我帮过我,我欠他人情,所以万万不能拿他来做人情,这样太缺德了不是吗?”
“姐姐,你说得对。”云节哀哀起身,“小妹告辞了。”
明湘心一软:“下次再见到他,我可以帮你传个话,他要有什么态度,我也给你捎个信,你多少能给你母亲一个交代。”
云节感激涕零:“姐姐,谢谢你!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明湘听了揪心,这样就是大恩大德了……
她们做了约定,云节给她信物,告诉她住址和传信的流程,两人商议稳妥后,才分开。
12. “湘啊,来吃面了。”
明湘害怕自己会忘记和云节的约定,于是第二天一醒过来就往谋士府找过去。
她醒得太早了,天还没有亮,整个世界都是雪青色。
天气寒冷,明湘跺了跺脚,往冰湖对面的婚房望了一眼,那边的一排窗户也亮了起来。
晋王还在创业阶段,他没有婚假。
谋士府就在晋王府内,从正门进去,往左拐,看到一排排矮房围着高楼就到了。
谋士府有它的匾额,很好认。
明湘有王府的行走令牌,门房见到令牌就没有阻拦她。
虽然昨天赵暄给她说了自己住的地方,但明湘第一次来还是有点迷路。
她在路边拉了一个倒水的小厮,请他带路。
谋士府的矮房远看相联紧密,细看房子之间都隔着一辆推车的距离,门前屋后有小菜地和排水沟,这里住着谋士和他们的家人。
赵暄住在相对偏僻的地方,地段不是很好,比明湘来时经过的那些房子更冷些,就像是个低压区,外面的冷气都被压过来了。
小厮搓搓手:“姑娘,就是这里了,小的告辞。”
住得这么苦,明明是个有功劳的人,和她这个晋王夫人身边的“妈妈”一比,显得委屈极了。
明湘上前敲门,敲了三下,把对面的门敲开了。
赵暄这地方是个角落,他只有一个邻居。
看见乔恒出现在对面,明湘一点都不意外。
“诶?这么早?”乔恒和代州初见的那个早晨一样,手里端着碗筷,心情十分美好。
他走过来,直接推开了赵暄的大门:“如晦兄这个点应该在厨房了,走,我们去看看。”
明湘在后面打量他:“我听说你也给家里写了一封家书啊?”
“哈哈哈!”乔恒内心直呼报应,“这件事就让它过去了吧,是我不对,我让你差遣一回当作赔罪了,如何?”
真是又欠又道歉,一点节操都没有,明湘暂时没想到有什么事是需要消耗这份承诺:“先欠着吧。”
乔恒带着她穿过了漆黑的小屋,打开后门走了出去,这里头别有洞天。
因为地处谋士府公墙的小角落,正好卡出了一个小小的后院,小厨房沿墙扩建了一部分,屋内此时正亮着灯。
明湘走进了这座违章建筑里,就看见赵暄在往案板上倒面粉。
他们的脚步声没有收,赵暄已经听见了,回头放面粉的时候扫过那两个嗷嗷待哺的人:“今天早上吃刀削面,还有羊杂汤。”
“你一大早就去买羊杂了?”明湘在厨房里找煮羊杂汤的锅,羊杂是刚煮的,羊肝还生着。
赵暄去水缸里舀水:“王府昨天宰羊,剩了点羊杂,我给买下来了。”
明湘无比期待:“我最喜欢喝羊杂汤了。”
乔恒侧目:“比起羊肉汤呢?”
明湘不假思索:“羊杂汤!”
乔恒耸耸肩,转悠到案板前:“兄弟,这么多面粉,几个人吃啊?”
赵暄把面粉分成了三份:“我还要做锅盔呢,你们吃不吃烂腌菜?吃的话自己去外面的瓮子里掏。”
明湘河乔恒两人拿了个海碗和一双很长的筷子又出去了,回来时带了一碗满满的腌白菜。
“这个绿色的是什么?”明湘从一堆白菜丝里面,挑出了一条绿色菜丝。
乔恒说:“是胡芹。”
“哦,胡琴琵琶与羌笛。”明湘把胡芹丝吃掉了。
乔恒的脑子仿佛被撞了一下:“啥?”
赵暄安安静静地和面,明湘和乔恒没事干,又不舍得走,于是开始在厨房里溜达。
边上的面粉还堆着,没有人管,明湘有些手痒,过去划拉起来。
乔恒将信将疑地看着:“你也会做饭?”
明湘把面粉堆扒拉出一条瘦长的面粉坑,指着面粉坑说:“这里是滹沱河谷。”
乔恒:“哦。”
原来不是要做饭,是要捣乱。
明湘又在坑后面接了一个面粉窝窝:“这里是泰戏山,这里是灵丘。”
乔恒点点头:“没想到你这么大了,还玩面粉。”
太扫兴了。
“我不要和你说话!”明湘蹭地一下,气得脑门发热,“赵哥——!!”
赵暄还在揉面,听声朝旁边的东一堆西一堆的面粉瞥过去:“很像啊,你有没有看过地图?”
明湘嘻嘻一笑:“看过,要不我也不会想到滹沱河谷那么长,像肉肠一样,我以为它是个四比三的长方形呢。”
“四比三的话,就是盆地了。”赵暄说。
明湘继续做面粉地图,她把第三堆面粉也推了过来。
看的乔恒直皱眉:“我说,你这样不好吧?我如晦兄辛辛苦苦分好的两堆你又给弄一块儿了。”
“现在又不用,我等会儿分回去不就好了。”明湘更不想和他玩了,自己一个人沉浸在面粉山河的世界里。
乔恒扭头向赵暄谴责道:“你看看她。”
这时候,赵暄的面也揉好了,放一旁饧着。
“来了,”赵暄洗了个手,到两人中间站好,仔细看了看面粉堆,“这是上北下南的地图。”
“哈!”乔恒给气笑了,“行。”
明湘在滹沱河谷上面堆出了一个椭圆环,她抬头,大脑放空:“大同盆地长什么样子啊?”
赵暄也没法将面粉堆得很细致,只是比明湘堆的抽象圆圈要更具体一些:“大同盆地比滹沱河谷、灵丘盆地加起来还要长一点,中间有一条桑干河,算是去居庸关的高速路了。”
明湘撑着桌面踮踮脚:“大同的河流真不少嘛,我来时是走的白登河,阳高县的杏脯真好吃,赫莫儒给辰辰买了一车当嫁妆,我现在屋里还有好多,能吃到春天了。”
“山河表里,山与河都不会少的。桑干河往西到朔州,这里是桑干河的上游。”赵暄用筷子尖划给她看。
明湘看来看去:“哇哦!快到雁门关了!”
赵暄收了筷子:“嗯。”
厨房外面传来不小的动静,一个巨大的身躯挡在门口,是个女人:“这么热闹呢?”
她把肩上的庞然大物摔在厨房外面的地上,砸出了不小的声响,好似闷雷一样。
乔恒吓一跳:“伯母?”
“我昨夜睡不着,进了趟山。”她摆弄着外面的东西,想方设法给弄进厨房里来,“本来就是想做几个陷阱就撤的,没想到回来的途中被这头熊瞎子拦了路,于是我俩过了几招。”
她“日”的一声使劲,把那只熊瞎子拖了进来:“跟老娘斗!”
喔——明湘惊呆了。
这位就是赵暄在这里的亲娘,哇,酷。
王瞰身上也有些凌乱,毡帽上还有明显的灰痕。
她匆忙整理了一下,但是没什么区别:“儿啊,好好招待朋友,为娘先去洗漱一番——”
说着,又匆匆离去。
熊瞎子的皮毛还裹着不少雪粒,在厨房里很快变成了细小密集的水珠。
“它身上都没有伤口,皮毛是完整的。”乔恒惊叹地碰了碰刺入熊瞎子眼睛里的那跟铁锥,“伯母真厉害!”
明湘也回过神来:“你妈妈简直是超人。”
赵暄又做了一碗羊油炸的臊子,动作特别利落从容,看起来很简单,好像是个人都能上手一样。
厨房里特别暖和,空气中充满了辛香的油脂香气。
面也饧好了,赵暄揉好面开始往烧好沸水的锅里削面。
他动作流畅,看起来和电视上的厨子一样,明湘一会儿看面团,一会儿看刀刃,一会儿随着面条看到锅里。
一整个水面上浮满了面条,乔恒适时说:“够了够了。”
赵暄停了下来,把面板和刀放一边去,拿筷子给乔恒搅面,直到面条都熟了,再给他拿碗盛出来。
明湘也想玩一玩,她趁着赵暄煮面,想要学着赵暄的动作去比划。
可她单手根本架不起来,没想到小臂长的面团和一个木板组合起来,能有这么重。
“小心手腕。”赵暄过来把面团木板拿走,继续削第二碗面条,架面板的胳膊纹丝不动,举重若轻。
明湘羡慕极了:“我真是个弱鸡。”
赵暄安慰她:“你顿顿饭都吃饱,这样就有力气了。”
明湘很无力:“诶呀,谁不想吃饱啊?”
“羊杂汤好了吗?”乔恒抱着面碗,边吃边去看火,他中指、无名指和小指管上筷子,拇指和食指去揭锅盖,白雾腾腾而起,“好香。”
雾气散去大半,锅了奶白滚沸的汤进入视线中。
赵暄背对着他:“你看看羊肝熟了没有?熟了帮我捞出来。”
“我不会看。”乔恒站到一边继续吃面。
明湘终于有机会大显身手了:“我来看!”
“你会看吗?”乔恒质疑。
明湘还真会,她把羊肝捞出来:“赵哥,羊肝熟了,别的没熟。”
“熟了就捞出来,其他的还得继续煮,少说半个时辰呢。”赵暄端着两碗加了臊子的刀削面到一角空灶台上,“湘啊,来吃面了。”
“来噜。”明湘飞了过去。
三人挤在灶台一角,暖暖和和地吃面,边吃边聊。
明湘把昨夜遇见云节的事告诉了他们,两人都稍显沉默。
尤其是赵暄。
乔恒脑子转得快:“你这么一说,我都要觉得云家是想要拿我俩兄弟连襟的话题来宣扬他们,云家的影响力仅限于雁门关外。一旦主公开始经营太原腹地,乃至中原,那些想要投入主公麾下的新秀,将不会再把云家作为拜谒的首选。”
昨天明湘也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对这种话题营销还是很敏锐的。
云家就是看到晋王渐渐做大做强,对自己家族优势的减弱感到恐慌,急需炒作一下,巩固云家在晋王麾下的影响力。
“尤其是赫莫儒的加入,他甚至直接分走了云家的一部分军事权重,虽然云家表面看不上北狄后裔,但是他们的行动不是这么表现的。”赵暄很不高兴,“只是云家把这些焦虑施压到一个十六岁的未婚女儿身上,实在太过了,凭这点我以后也会不想和他们深交。”
明湘:“云家虽然是一个大家族,但是家族是由一个个人组成的。我和云节说话很舒服,如果能和她成为朋友,她代表的那部分云家的力量,即使十分渺小微弱,我也愿意尝试把它切割出来。”
乔恒揣测:“你要蛊惑云节背叛云家,为你效忠?”
赵暄觉得不是:“如果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就谈不上蛊惑和效忠了。”
明湘更没有这么想过,倒是觉得乔恒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果她不是朋友,更谈不上蛊惑和效忠。”
乔恒牙酸:“我发现你们两个真的是——”
两双眼睛这么笃定地看着他,他更难受了,明明是他先认识的赵暄啊!
“既然要利用这个多赢的见面机会,那不如利用得更极致一些。由辰辰夫人来牵头怎么样?这么操作,云家还得欠她一个人情。”乔恒放下碗,把筷子撂碗上,“我这民族督管的差事会好做很多,对辰辰夫人也是有利无害。”
明湘拍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乔恒对赵暄拍肩:“再来一碗。”
“过会儿还有晨宴,你现在吃那么饱,晨宴不吃了?”赵暄嘴上这么说,但还是给他又削了一碗小份的。
太阳出来了,赵暄房子圈起来的小小天地闪闪晶莹。
今天是个好天气,连小鸟都飞出来了。
王瞰沐浴更衣回来,明湘和乔恒已经先走一步了:“那个小姑娘就是明湘?”
赵暄端着她的面和羊杂汤到餐桌上,为她放好筷子:“是。”
王瞰回想刚才那匆匆一瞥:“她的眼神确实很像你刚刚上学时的眼神,那种精神面貌,如出一辙。”
她的话让赵暄心跳漏了一拍:“我刚上学时的眼神?”
这种第三人视角,总有着别样的色彩。
赵暄已经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许多事了,他只能回忆起那些时光的一些状态。
的确不怎么活跃。
“你刚出生那几年,不说话,不笑,很忧郁,眼神浑浊,像个怪胎,上学后才慢慢开朗起来——虽然也没有开朗多久。”王瞰挑起一几根面,吹散上面的热气,说完开始吃起来,“这个臊子好香,我还能再吃一碗。”
赵暄笑了笑:“羊油炸的肉……我现在不忧郁。”
“你顺心就好,这个世道难混,一定要以自己为主。”王瞰暗示,“不要背负太多东西。”
赵暄点点头:“是。”
明湘找辰辰的时候,正好遇到大夫在收拾医箱:“快结束了吗?”
辰辰拉过她的手腕:“请给我姐姐也看看吧。”
大夫请明湘坐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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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明湘坐下,继续跟辰辰说,“其实我是来跟你说件大好事的。”
大夫咕噜两声:“姑娘,先不要说话。”
有话不让说,憋着真难受,可这会儿确实没办法一心二用了,明湘惋惜:“好吧……”
“这位姑娘经血太少,需要把心放宽,否则很难有孕。”大夫只是看了看她的脸,给她摸了摸脉,就结束了。
明湘没想到他这么神奇:“啊,啊,是。”
辰辰探问:“姐姐,你有什么想不开的?”
“我操心啊,”明湘无奈,“带着近百人跑来跑去的逃命,可不是一件多轻松的事情呢。”
这个确实!
辰辰撒娇起来:“姐姐你太辛苦了……我让大夫给你开好药,你好好调理。”
明湘晃晃脑袋,她不太在乎地说:“不调理了吧?现在这样挺好的,对,很好,不用调理!”
不用每个月心烦七天的流血和卫生,经血少因为太,来了也不痛,是再退一步就能停经的程度。
虽然这是个身体问题,但在资源降级、兵荒马乱的古代乱世,反而成了一件好事。
越想越觉得好处多过坏处,明湘心意已决,辰辰只好放弃。
大夫古怪地看她几眼,然后无奈地走了,明湘终于可以跟辰辰说起她带来的好消息。
辰辰听完,神采奕奕:“这样行吗?搞这么麻烦,干脆你们找个地方聊,我跟他们又不熟。”
明湘劝:“你也要为自己争取力量,这样别人才不敢怠慢你。否则你以为乔恒也去掺和什么,这点子就是他出的。”
随着一声鞭炮炸响,大婚第一日的晨宴开始了,主院外面到处都是吆喝声。
流水席上摞着山脉一样的面碗,明湘吃了顿早的,这会儿半早不午又饿了起来。
大雪天,她能吃六顿。
王府里的小孩们在雪地里奔跑,一个小孩摔了一跤,怀里的烤红薯飞了出去,她赶紧爬起来去救红薯。
拍掉烤红薯上的雪,她像大人一样哄着自己:“没事没事,还可以吃。”
明湘笑了笑。
辰辰也觉得她可爱,托着脸蛋陶然畅想:“诶呀!我也要生一个这样乖巧可爱的女孩儿!”
身旁的一位夫人笑说:“夫人生个男孩,晋王一定更加高兴。”
“这样吗?”辰辰懵懂地悟到一点什么,点了点头。
明湘把院子逛了一遍,也没找到云节,于是吃了一碗羊肉剔尖儿和粘叶儿,就出府了。
她从最近的侧门出去,路上还有不断往王府里送醋的车队。
明湘抹掉被陈醋酸出来的眼泪,往大街上去。
王府四方的街道两旁就是供城里百姓吃的流水席,人们拖家带口地来,场面比府内还要热闹。
过了吃流水席的地方,街道骤然冷清很多,明湘可以听到鞋底踩雪的声音。
更僻静的小巷子里推出来一辆独轮车,上面堆放着两卷破席,一头露出两双赤脚。
皮肤上是色彩斑斓的黑,特别脏。
它们从明湘眼底经过,把明湘吓了一跳。
“姑娘,”皂吏看到了她的王府行走令牌,好言想劝,“这里晦气,离远些。”
明湘的心脏砰砰直跳:“是城外打仗了吗?你们从哪里运来的?”
皂吏笑了笑:“没有打仗,就是这条巷子里的。他们昨夜被冻死了,我等正要运往义庄去。”
明湘捂着胸口,恍恍惚惚地往云节一架暂居的地方走去。
她按照云节说的,来到了云府近布坊的那个小门,敲了几下,把信物交给守门人。
守门人让她稍等,明湘就在门下站了会儿,雪地太冷,她的鞋袜还是不够厚,被冷得跺了跺脚。
云节出来时,她正在打圈来回走。
“明湘姐姐,”云节是偷偷过来的,“怎么样?”
明湘对她笑了笑:“这件事让辰辰夫人知道了,她说她来替你安排。等三日婚宴过去,我再来给你报信。赵暄那里我也探过口风了,他说听凭夫人安排。”
云节喜出望外:“太好了!谢谢姐姐!”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镯子,塞到明湘手上:“有劳姐姐!这金镯子是小妹的一点心意,万望收下,莫要推辞。”
“只收这一次,以后不要给了。”明湘当着她的面,把金镯子戴到了手上。
云节大松一口气:“刚才乍一看姐姐脸色,还以为没戏了,既然是好消息,姐姐脸色又怎么会这么差。”
明湘也叹了口气:“来的路上,看见小吏们推着两个冻死的人,被吓了一跳。你出门时,也多多小心些,看到卷了席的独轮推车,早早回避。”
“原来如此,”云节颔首,“冬天总是这样的,一个冬天过去,能冻死很多人。”
明湘张了张嘴:“……好冷,我先回去了,有消息再来找你。”
云节目送她:“姐姐慢走。”
往回走的路上,她又差点遇到了一次,看到装了草席卷的独轮车,明湘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避开。
其他路人和她一样,也有视若无睹、习以为常的。
还没有回到王府,明湘半路遇到了赵暄。
他正从一个巷子出来,两人险些撞到一起,明湘伸手敏捷地躲开。
地上的雪被来来往往的人踩成了冰,滑滑的。
“啊啊啊!!”明湘还没来得及得意,脚下一滑,重心有自己的想法,到处乱飞。
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扣旁边墙上的青砖,手指刚碰到砖墙就被冻得缩起来。
手指不愿吃苦,尾椎就要吃苦了。
明湘哭都来不及哭:“救——”
幸好赵暄手长脚长,及时给她捞了过来。
可是赵暄小看了巷子的冰,明湘摔到他怀里后,两个人都站不稳了。
他们像保龄球一样,把周围的差役全部撞到了墙上。
“诶唷!”
“赵公子小心啊。”
“啊,疼……”
“快快快稳住他们——”
一时间,小巷的路口处,人仰人翻,众人叫苦连天。
明湘不知道自己失控地乱撞了多久,稳住时已经要晕了。
“站得稳吗?明湘?”赵暄拍了拍她的后背,看着她还在眩晕的头顶问了句。
明湘呜呜小声,偷偷搓了搓赵暄裹在披风里的外袍,用来暖一暖刚才被冰痛的手指。
13. 我的倒霉孩子啊
明湘被赵暄搀扶着,手腕被用力地扣紧,她好像知道做刀削面要多大的劲儿了。
袖子忽然进了风,冻得她直哆嗦:“嘶嘶。”
“这谁给你的?”赵暄虽然说话听起来很平常,但他手上不仅更使劲儿了,攥得她手腕生疼,还给她往身上拽了拽。
是有点激动了赵哥,让她来看看赵哥为什么激动。
她头一撇,眼一斜,金镯子已经被赵暄的拇指指尖顶了起来,强调的意味很明显。
袖子还在进风,她又嘶嘶了两声:“云节给的,她给的我辛苦费。我都招了,可以给我袖口撸回去吗,好冷啊好冷啊!!今天真的好冷啊哥!”
赵暄赶紧帮她把袖子回位,还给她搓了搓取暖:“我还以为是哪个男的,要是有男人送你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不能收,知道吗。”
他说话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明湘委屈地点头。
白受一份罪,明明她没有收男人的东西。
“抱歉,”赵暄在她的绒帽子上拍了拍,“我一时着急……”
明湘不等他说完,揉着手腕,气鼓鼓偏过头去:“没事。”
有事。
还是有点点的不爽,就一点点。
“椒盐锅盔做好了,拿点回去?算我赔罪了。”赵暄又挠了挠她绒帽露在外面的毛毛,认错态度良好。
结果明湘气到磨牙,还是一甩袖子转过来,对着赵暄恶狠狠地磨牙:“你就算没惹我不也会给我吃两口吗?这个不算!”
赵暄笑叹道:“好吧,你说怎么办?……回去说吧,外面太冷,你边走边想。”
是真的太冷了,想去南方越冬。
“好。”明湘小心地蹦了蹦,跟着赵暄一起往谋士府走。
她又怕摔倒,就拽着赵暄,怕的是又脚滑:“赵哥,我今天出门,遇到了小吏在拉被冻死的尸体,回来又碰上了。”
赵暄凝重地呼出一口白气:“啊,我就是在处理这事。”
“你管这个?”明湘好意外,又替赵暄发愁,“看起来死了不少,我看到的就有四个了,你会被问责吗?”
赵暄走得很小心:“被问责也得办,晋王大婚摆宴三天,就招了近一百五十个流民帮工。余下的那些,年轻的还好,可以征召入伍,老弱病残又没有一技之长……”
“倍速一下行不行啊?比如说有什么生产制造的任务,计划三个月要完成的,多招点人缩短到一个月,半年的缩短到三个月。只要大家熬过这个冬天!一个冬天就三个月嘛!三个月只是大家都缓冲期而已。”
但大同的冬天,肯定不止三个月的。
所谓缓冲期,也就是能让人续上三个月的命,这段时间可以好好想想能有什么法子活下来。
生病的人,说不定就差这三个月呢?
赵暄身边的一个差役说道:“公子,你看砂锅坊这种地方行不行?有些腿脚不便的,手和正常人一样,去砂锅坊帮忙,激灵的能学个手艺,笨的也可以帮忙烧个火。”
他说完,别人也开始举一反三:
“上半年王山煤场招工,从浑源、下韩等地征调了不少劳力,拆东墙补西墙的,导致这些地方的官窑人口紧缺,也可以填补。”
“什么都干不了的,打发到寺庙里,就当是给他们捐的功德了!”
“这个好!”
“可以。”赵暄心里记下来了,“把人发去官窑这些有火源的地方值夜岗,看火、拉风箱、扫地都行,尽量安排吧。赫莫儒领了新编的军队驻扎大同,他手底下也缺杂役,让他也收一点人,至少先挺过这个冬天。”
这种事情构想起来很快,落实起来还要些时间。
明湘跟着赵暄去他家取锅盔。
“椒盐的没有肉,当干粮味道也好,肉的则需要热一热,否则凝结的油脂会有怪味。”赵暄一路走,一路说自己的厨艺心得,听得明湘口水直下三千尺。
大同作为晋王经略山西的临时大本营,谋士府里家属多,像个单位小区。
近日老板大喜,一路上热热闹闹的,有进有出,还有小孩聚在排水沟边点炮仗,时不时一声砰响,怪吓人。
明湘摸着肚子往赵暄家快步走,就见他门前的大树下,吊腊肉一样吊着一块锅盔,瞬间大喜,奔过去抓住它:“哇!好好玩!”
话音刚落,她脚边的雪地上突然窜出一圈收紧的绳套,把她双脚套紧倒吊了起来。
后面的赵暄快步追上来:“明湘!”
天旋地转,明湘抓紧了手里的锅盔:“?”
发生了甚么事?
“哈哈哈哈!”一道清嫩顽劣的笑声穿透云霄,罪魁祸首从树上三段跳爬下树,踩在雪地里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那女孩儿圆盘脸,豆豆眉,鳄鱼眼,笑起来四颗虎牙都露了出来:“你也太逗了吧!都这样了还抱着锅盔不放手,饿死鬼投胎还是大馋虫转世?”
“?”明湘依旧还在状况之外,只见一道胜过雪色的白光闪过,牵引着她脚腕的绳子一松,没法继续吊着她在树下荡秋千了。
她也没有倒栽葱一样一头扎雪地里,赵暄及时接住了她,给她头脚拨正了:“晕吗?站得稳吗?”
明湘还愣着,她大脑卡住了,手里还抓紧了那个被当作诱饵的锅盔。
椒盐的还是肉的?
吃一口锅盔压压惊,明湘把锅盔塞到嘴里。
赵暄摸摸她的额头,捏了捏她的颈椎和肩膀,没发现骨头错位,就帮她拍掉身上的雪,然后蹲下去检查她的脚腕,把绳扣松了丢开。
再一抬头,就看见明湘已经吃了起来:“……”
赵暄开始算账,他侧目教训道:“王清,你太放肆了。”
“哦,”王清踢着雪过来,“姐姐,是我不对,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一回,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是椒盐的锅盔,明湘点点头:“哦,不原谅。”
王清又踢了踢雪:“啧。”
“椒盐锅盔冷的也好吃……”明湘小声嘀咕。
赵暄把她吃了一口的锅盔抢走:“屋里有热的,这个都不知道在外面冰多久了。”
王清看看这两人,大好的心情没了:“表哥,你不娶我是因为她吗?”
赵暄看一眼雪地里那个十三岁的混世魔王,认真严肃地回答:“我不娶你是因为你,和别人无关。”
“哼。”王清又踢了一脚雪,把脚边踢出坑来了,“我们回屋里去吧,外面怪冷的。”
表哥是主人,主人不进屋,她不敢进屋。
赵暄拉着还在惊吓中的明湘先一步进屋,还轻声问明湘:“你摔倒了没有?脖子能转吗?转一下看看?”
毫不遮掩二人之间关系斐然。
王清两手抱胸前,沉郁地走在后面。
屋里的暖和像从隆冬走进暮春,王瞰不在家,难怪小孩称霸王。
明湘喝了一杯热茶,终于缓过神来,蔫蔫地趴桌上,垂着眼。
王清不悦地趴在她右手边,挑剔地打量她:“你是谁?”
明湘眼珠子无力地转过去,看到这张上下倒转了一百八十度的脸,瓮声瓮气问:“你是谁?”
“我是王清,清浊的清。”王清自豪地介绍自己,“赵暄是我的表哥,他母亲与我父亲是兄妹!我来大同投奔表哥,就住在这里。”
明湘蔫蔫地说:“哦,昨天我们来,没见到你,你去哪里了?”
王清不说话了,她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东西。
赵暄毫不留情地揭露:“她前段时间当街伤人,被官府抓去坐大牢了。”
“哇,”明湘叹为观止,“犯法天才。”
她这种最容易吃牢饭的穿越体质都做不到。
王清猛一拍桌,豆豆眉上上下下地跳跃:“我是要抓小孩的,偏偏你跑过来抓锅盔,多大个人了,怎么还见到什么都要抓一下。”
“哼。”明湘不想和她吵,又趴桌上,给王清留个后脑勺。
赵暄谴责:“小孩也不能抓,大同不是由你为非作歹的地方。我早已给舅舅写信,他这两天就会来接你回去。”
王清对他做了个鬼脸,“略略略”地又跑出门,不知道要作什么妖。
真是太恶劣了,明湘受不了熊孩子:“该让乔恒教训她一下,以毒攻毒!”
赵暄低头,他很自责:“抱歉,她马上就会被送走了的。”
“这不是你的错,赵哥,是她太恶劣了。”明湘发现了赵暄的心情有些低落,他在为表妹的作恶感到自责,但是心里又还有气,又骂起来,“她家人管不了她吗?世道这么乱,还敢把小孩养成这样……不是心大,就是家大业大。”
王清的舅舅第二天就到了,明湘是听辰辰说的。
婚房的装扮没有变,辰辰的屋里红得热闹,她只有陪嫁带来的两个小丫鬟。
明湘来陪她说话,小丫鬟们就在外面堆雪人。
“烦死了,那个太原王眺,一来就给夫君找麻烦?”辰辰喝口茶,侧头吐出茶梗,“呸。”
辰辰还不会泡茶,只学了个动作,因为舍不得用好茶来练习,就用了碎茶叶,结果导致难度更大了。
明湘揽下了泡茶的工作,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不疾不徐,十分稳重优雅,还能一心二用和辰辰聊天。
这个太原王眺显然和王清有关系,明湘打听到:“他是来干什么的?”
辰辰认真地看明湘泡茶手法,随口说道:“来接他的女儿回太原,但是他的女儿不见了,夫君就去派人帮他找啊,本来他就忙,现在更劳累了。”
明湘把茶水倒在了茶盘上:“他女儿不见了?”
“诶呀!”辰辰连忙扶稳她的手,“在找呢,他女儿离家出走,这回不见了,是故意躲起来的,你说气不气!”
真能添乱的,明湘服气了,从盘子上摸了个杏脯填嘴巴:“赶紧找到赶紧走吧,昨天她在赵暄家门口搞了个陷阱,把我给吊起来了,我才知道被倒吊起来之前还得先往地上砸一下,还好雪厚,疼也不是很疼,就是冷得很。”
“什么?!”辰辰怒道,“等找到人了,我一定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明湘点点头,然后又想了一下,觉得辰辰对汉人的规则还不够熟,做事还不够有分寸,容易反噬。
于是摆摆手:“算了算了,赵暄是她表哥,这个的烂摊子都让他们家自己人收拾吧。”
“赵暄不是跟你关系好吗?”辰辰不服气,“他怎么没当场帮你教训回去?看来这个姓赵的还是偏袒他家里人。”
明湘说:“没有没有,赵暄说他表妹刚从大牢里放出来,这不,写信到太原,让人来带走了。”
辰辰恍然大悟:“哦——王眺是他找来的。这个王清,原来还犯过事,难怪要躲起来。”
明湘比较谨慎:“所以我们就不要掺和他们家的事了,等王清被找到后,得看晋王和王眺都是什么态度。晋王这么热情替他寻找女儿,对他应该是很看重了。为了王瞰,晋王对他女儿犯下的事一笔勾销也有可能。辰辰你刚来,不能和晋王作对。”
“姐姐你说的有道理,”辰辰喝口茶,也谨慎起来,“我还有很多要学呢。”
只是难得有机会威风一把,就这么被落空了,辰辰有些惋惜:“唉,好吧,不想这事了。姐姐,我写了给云家姐妹的请帖,你现在能不能帮我去云家送一趟?”
“可以啊,”明湘接过请帖看字,工工整整的柳楷,“你写的?”
辰辰小脸一红:“夫君替我写的。”
明湘一挑眉,还真是新婚燕尔,浓情蜜意啊,当初乌桓王对辰辰也非常好,东征西伐都带在身边,可惜贪心不足蛇吞象。
请帖写的是,后日午时,请云节、云荣姐妹到万寿纯阳宫赏雪。
明湘带着请帖去云家拜访,这回她是代表了辰辰这位晋王夫人,走得就是正门了。
接待她的首先是云节的母亲郑夫人,郑夫人握紧了帖子,对她十分热情:“有劳明湘姑娘跑这一趟,我这就把姐妹两请出来陪你聊聊天。”
“不必了,只是送个信。”明湘不太想和她说话,一个对女儿不好的母亲,怎么看怎么怪,明湘不愿多留,起身告辞。
郑夫人挽留她:“姑娘来得突然,我这边礼物还没准备好,劳晋王夫人操心小女的亲事,真让姑娘空手而归,就是我的失礼了。”
“礼就免了,郑夫人有心要谢,不如去晋王府里陪我妹妹说说话。”明湘实在不愿应付她,“她初来乍到,不通汉礼,您是郑家贵女,云家贵妇,有您帮忙,她也能做得更好。各个民族之间关系融洽,郑夫人也是一大功臣。”
郑夫人喜笑颜开,仿佛已经当上了功臣:“姑娘这颗心真是七窍玲珑,可有婚配?”
这转折也太突然了!
明湘后退一步,摆着手落荒而逃。
“这小姑娘啊……”郑夫人反倒是对明湘十分欣赏,她脱下一个手镯吩咐下人,“你去送一送,免得明湘姑娘迷路走不出去。”
下人一福:“是。”
明湘没有路,沿着来的方向返回,走得很顺畅。
走出二门以后,从一处窄门匆匆挤进来三个云家的仆人,他们推推嚷嚷,在抢一袋东西。
争抢中,东西掉了一块到地上,被其中一个身手敏捷的人抢到了。
他得意地叼在嘴上炫耀。
明湘定睛一看,那是赵暄做的锅盔。
赵暄的锅盔比市面上的大一些,而且是大同没有卖的椒盐口味。
可她明明记得赵暄做的那些锅盔都分完了,难道他今天又做了一些拿出来布施?
布施也不该施到云家仆人的手里呀?
难道是偷的?
或者有人偷出来。然后被他们抢了?
她正想要去问问他们锅盔的来历,身后突然追出来一个穿得更好些的下人在驱赶他们:“大宅前面闹什闹?!是要让贵客看我们云家笑话么!还不快散了!”
叼着锅盔的下人不但不害怕,不认错,还挺直了腰杆:“絮柳姐姐息怒,我们刚办完事,有点得意,您见谅啊,我们这就走。”
几人收敛了些,安静地进了二门。
絮柳不好思意地送明湘出大门:“姑娘见笑了,这个手镯是夫人给姑娘的小礼物,还请笑纳。”
明湘把她递过来的手镯挡了回去,边走边说:“这个手镯太贵重了,我现在还没有攒够家赀,回不了礼,晚上得睡不着了。我还有事忙,先走了,留步,留步。”
“哎——!!明湘姑娘——”絮柳抱着手镯发愁,“我也没法交差了。”
明湘从云家大街前拐到云家侧面的小巷,她往那处窄门看了看,刚才那群人就是从这里挤进去的。
今天不下雪,地上还有新鲜的足迹。
明湘沿着这些足迹往巷子里走,又到了布坊对面,上回私下回见云节的后门。
布坊的巷口外,明湘看到远处正有一个云家的仆人推着独轮车,爬到了坡顶,下了坡就出城了。
城外有个绝佳抛尸处,停放了许多冻死人的义庄。
独轮车上是一张卷席,乍一看像是公家拉运尸体的车,去的也是义庄方向。
这么鬼鬼祟祟,实在是可疑。
明湘是害怕可疑案件的,她从不看推理小说,犹豫了一下,还是咬咬牙追了上去。
万一真是一件命案呢!
明湘往坡上追去,正巧迎面遇到一个在街上行走的眼熟小吏,她一把拉上人:“小哥,跟我来,前面那有个可以的人!”
“唉?——唉!”小吏被她拽着跑,“明湘姑娘,什么事啊,我还在找王清姑娘呢。”
王清躲起来一堆人找,小人物没价值,死了也无人在意,她咽不下这口气。
明湘不愿放过他,要拉着他给自己壮胆:“正是要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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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说是找王清,小吏跑得比明湘还快。
两人一路追上到城外义庄下的路口,明湘到了大树脚下,不敢再往前走了。
小吏看出来她害怕:“要不,我去?您先回。”
太阳白惨惨的,没有温度。
明湘摇摇头,她得跟着小吏,互相见证:“我,我和你一起。”
小吏握紧了拳头:“那我们……走吧!”
“里面,有点冷啊。”明湘小碎步地往义庄门口移过去,还要把小吏拽到身前。
她看着义庄附近的枯树,瘆得慌。
小吏也哆嗦起来,他衣服穿得还没有明湘暖和呢:“义庄这里是这样的,风水反着来,活人到此不舒服,死人才舒服。”
前方独轮车嘎吱嘎吱地响,明湘一咬牙:“走、走不走?”
“走,走吗?”小吏捂住口鼻。
这会儿是不怕死人了,他们是怕自己变成死人啊……
独轮车的声音越来越近,明湘把小吏拉到自己身后,心一横:“不管了!”
她往独轮车要经过的地方迈出一步,身后一道大力把她往回扯,随后小吏握紧了刀越过她往外冲。
并大喝一声:“官府查案!报上名来!”
明湘大惊:“!!!”
万万没想到,居然可以这么帅!
推独轮车的云家仆人也吓得腿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官爷饶命!!小人只是奉命办事啊啊!!”
道上的两人都在吱哇哇乱叫,明湘松了口气,也没有那么吓人了。
小吏都不用怎么审,那个云家的仆人就一五一十全交代了出来,还带他们去抛尸地,把卷席打开。
明湘吓得往后一跳,真是王清!
她这乌鸦嘴啊。
“官爷放心,人没有死。”云家的仆人比他俩更怕王清死掉,“只是喂她喝了迷药,等药劲儿过去,最迟明早她就能醒了。”
明湘大怒,可又不敢在义庄大叫:“醒个屁啊!冻一晚上就变尸体了,你们故意的吧?说,主谋是谁!?”
小吏朝他又亮出明晃晃的刀:“说!”
云家仆人哆哆嗦嗦不敢交代,小吏没有了耐心,把他揪起来:“那就跟我回衙门,能让你招供的办法多的是!”
“不不不……我不能招啊,我老婆孩子都在云家当差,我要是背叛了主人,他们就惨了!”仆人仿佛被抽走了骨头,呜呜地哭起来。
明湘看向昏迷不醒的王清,天光照不进这个停尸的小堂,所有人都是模糊不清的,那破烂的草席上,就是躺了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怕是为了能保证小女孩晚上能被冷死,故意脱了她的鞋,扒了她取暖的外衣和中衣。
明湘扒了那个仆人的衣衫,裹住了王清已经冰冷发青的脚丫子。
“先把王清送回去吧。”明湘把王清背在了身上,她走到那个仆人身前,夺过了小吏的刀,往仆人的头顶削去。
仆人害怕地抱头哭喊:“啊啊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我就是个杂碎,我都是为主人办事,姓云的都是我的主人,官爷去查云家就是了,就算要小人的命也行,也行……还请两位官爷不要说我卖主,给我妻小留条后路啊!给二位磕头了!!”
他咚咚咚地磕头,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明湘甩掉刀刃上的那一团发丝:“唉,都是命。你的头发被我削了,回去就说你从官差的手底下跑回去的,通风报信,也算有功了。”
小吏皱眉:“放他走?”
“不然呢,他和王清,哪个重要?”明湘自嘲地背着王清先走了。
从义庄侧院往外走,能看到周围的小堂停放的尸体,全都用破席卷着,条件好的有一口薄棺,这种就是私人掏钱办的了。
明湘才知道,还有这么小、这么窄的棺材,窄得很夸张,让人无法相信这种东西能装得下人。
她颠了颠背上正在慢慢往她屁股下滑落的昏死小孩,怀揣着沉重地心情走出了义庄。
她已经没有心情感受这种死亡的阴森了,因为背上有个生命正在凋落。
明湘站在岔路口不走了,她不想回大同,如果往下走,就能去赫莫儒驻守的镇子。
小吏抓着被削发的云家仆人,跟着明湘一起站定:“姑娘?还有什么疑点吗?”
“没有,我想,我可以把王清带到赫莫儒军中保护起来。”她说得很认真,煞有介事,“万一云家发现了,还要动手怎么办?我们还不知道云家为什么要杀她呢。”
小吏信了:“你说的很有道理,那我们兵分两路?”
“好,你也多加小心。”明湘背着王清踏上了南下的岔路,迎着西下的惨白太阳,在雪地上奔跑。
赫莫儒一听明湘来了,还背着一个晋王到处在找的人,赶紧出面查看情况。
明湘让他去请大夫,然后命人烧热水。
她不知道王清这个情况能不能直接泡热水澡,保险起见,只是给她擦了擦,然后找云间的娘要来厚衣裳给她穿上。
“云间,跟我一块儿把她架到椅子上去坐着。”明湘说。
云间举起手架住王清:“是要她泡脚吗?”
明湘:“是啊,她的脚冻伤了。”
热水烧好了,明湘兑了冷水。
她洗澡的水温一般是四十六度,兑出来的温水稍稍低于她洗澡的水温后,明湘就用布巾沾湿给王清温脚。
云间在一旁边看边学:“姐姐,她的脚好多红斑。”
“唉,惨啊。”明湘小心地暖着王清的脚丫子,“只是红斑还好,没起水泡,也没有开裂。”
云间点点头:“是呀,冻出水泡就惨了。”
王清的脚没什么泥,明湘研究起她的脚板底:“这人的脚底还有茧子呢,她干啥的?”
云间也凑过去看:“是不是夏天打赤脚了,我的脚上也有茧子。”
大夫来了,王清还没醒。
明湘拉着云间走到了一边,用干净的水洗了手,回头听大夫说能救,冻伤也能恢复,不会落下残疾,也不再紧张。
云间的娘送来了晚饭,是几个烙饼和两碗黄米粥:“怎么样了?”
云间抢答:“大夫已经开好药了,王清不会有事的。”
迷药也不知道是什么迷药,大夫说先让王清身体回温,情况好的话,就让她发发汗,能散掉一些药物,最后留下一盒涂冻疮的药。
明湘不想伺候她,奴役起了小孩,让云间来给王清涂。
云间不懂明湘的心思,她只知道自己总算排上了一点用场,干活十分积极。
王眺连夜赶来赫莫儒大营看女儿,他一进门就满脸焦灼地四处找人,看见躺在被子里的王清后,三个大步就跨到了王清的床前,伸出手又不敢碰。
老父亲泪流满面,咬牙切齿,对着还在昏睡的女儿发誓:“我与云家,势不两立!”
唉!
明湘摇摇头,喝一口不再烫的黄米粥:“要是能放点糖,就再好不过了。”
“赫莫儒叔叔有糖。”云间说。
明湘差点被呛到:“你就非得管赫莫儒叫叔叔吗……你叫差辈了。”
可是云间有她的执拗,大家都说过她很多次了,她就是不改:“就是叔叔。”
“好吧,我理解你。”明湘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她看到比爸妈强壮的,就叫人家伯伯和姨妈,看到比爸妈瘦小的,就叫叔叔阿姨,也是不改。
“哥?”王瞰掀开门帘走进来,看到面前两姑娘坐在饭桌前喝粥吃饼,也坐到明湘身边,把短棍靠在腿边,“唉,湘湘。”
明湘关心那边的事:“伯母,现在城里怎么样?云家招了吗?”
王瞰怜爱地望着明湘:“我的倒霉孩子,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明湘:“嗯?”
王瞰闭眼:“你住的房子啊,它被烧了!”
14. 你不善良了赵哥 第14章
明湘极大震撼:“我房子着火了!?”
“唉,”王瞰说,“晋王府起火,烧了几间房子,里面就有你的。还不知道什么原因烧起来的,暄儿正在查,如果不是这事,今晚他也过来的。”
妈呀……明湘已经听不清王瞰后面说的话了,她脑子里幻想着自己房子在熊熊燃烧。
“咦!这里还有一个烤红薯,”云间递给明湘,“姐姐你还吃吗?”
明湘悲伤地吃上了最后一个烤红薯:“伯母啊,我们什么时候走?”
王瞰安慰她:“马上马上!”
他们连夜回到大同,进城的时候已经到了早晨,天空的边沿线是雾紫色的,雪花飘落,难得的晴天又消失了。
马车停下来,娘儿俩被晃醒。
“到了……?”王瞰打了个哈欠起来,看见精神抖擞的明湘,十分羡慕,“还是年轻好啊。”
她现在还想睡一觉。
明湘看王瞰还没清醒,先走一步:“我先去看看我的房子!”
王瞰哈欠连连:“嗯嗯。”
昨夜一场火,把进王府上下折腾得十分狼狈,一路上的冰雪泥辙都在诉说着救火的细节。
她的住处距离辰辰的房子很近,如果昨夜救火不及时,是不是就烧过去了?
明湘越想越害怕,一路小跑去找辰辰。
今日辰辰的屋里热闹极了,晋王也在,赵暄正在交差,边上跪着两个下人。
辰辰的脸色很难看,一看到她进来了,才露出个笑脸来:“姐姐!还好昨天你不在!”
晋王摸着胡须表扬明湘:“明湘这是救人也救己了。”
“可我姐姐住哪里呢?”辰辰发愁。
晋王去看明湘眼色,没有得到答案,有去看在场的其他人。
赵暄拱手说:“明湘来谋士府吧,几位先生去了太原,屋子便空出来了。”
“也好,”晋王满意地点点头,“之前那个丫头太粗心,再给她重新配一个。鱼雄,我记得你有个妹妹还在家里,就让她去跟着明湘吧。”
鱼雄是被明湘拉去义庄的那个小吏,他听了很高兴:“是!”
赵暄侧身看向认罪的两个人:“这两人是纵火的真凶,依主公之见,该怎么处置?”
晋王起身走下来,惆怅道:“这二人是我长子的仆人,他们做出这样的事,是为了我的长子,现在看来,真正留不得的人——”
他表现出一丝想要杀掉长子的心思,匍匐在地的两个人就突然激动起来,喊破了喉咙求饶:“求晋王放过大公子,大公子什么都不懂,他连人话都听不懂……”
晋王也含泪看向明湘和辰辰:“你们也是知道的,我有一个十三岁的儿子,他天生痴傻,生母去世十年有余,只剩下这两个老仆照顾他。他们纵火,实际是为了谋夺利益。是我疏忽了这个孩子,我枉为人父。”
“夫君心系大业,这都不是你的错。”辰辰笑得很开心,拉过他的袖袍,“夫君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还是不要杀了他吧,以后大公子由我来照顾。”
“……谢过夫人。”晋王扭头冷眼扫向那两个仆人,“此二人,枭首。”
赵暄:“是。”
“我们没有想要谋害夫人!晋王饶命啊!饶命啊!”仆人们被拖了下去,人都看不见了,求饶的声音还能听清。
辰辰又生气了:“他们不敢真的谋害我,却还要想烧死我的丫鬟和我的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想给你一个下马威,让你以后都要忌惮他们。”晋王向她承诺,“夫人,我的就是你的,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新婚夫妻又要开始了,明湘跟着赵暄识趣地退出去。
乍一出门,冷气逼人又清醒了三分,什么晋王杀子什么原配继室的乱账都留在了身后。
赵暄伸了个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终于——”
“你昨晚没睡啊?”明湘看到了他眼底的青黑。
赵暄闭眼,争分夺秒地假寐:“是的,白天和云家扯皮,晚上查内院纵火。”
明湘也打了一个哈欠:“怎么都是你来做啊?”
赵暄:“我来打杂啊,整个谋士府里面,最清闲的就是我了。”
“啊??”明湘大吃一惊,“你已经是最清闲的了?……不愧是大厂。”
赵暄轻笑地看过来:“以后谋士府里最清闲的就是你了。”
前方是被火烧黑了墙和窗户的几减小屋,正有五六个人进进出出,搬运木头和杂物。
辰辰身边的两个小丫鬟背着行囊走出来,两人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炭迹。
“姐姐,还好你没回来。”她们看到走过来的明湘一脸欣喜,“你的房子正好烧了里间,炕床上的东西全烧干净了,赶紧去看看你的东西有哪些损失吧。”
明湘看到现场,触目惊心,劫后余生的感受越浓烈,已经不再纠结得失了:“天不亡我就好,东西都无所谓,你们两个住哪里?”
“暂时先住放火恶奴们空出来的房间,等这里重新盖好了,再搬回来。”
“姐姐,你住哪里?”
明湘:“谋士府空出来的房间。”
两个小丫鬟打着哈欠走了,路上遇到的人,各个都不太有精神。
明湘进了被火烧过的房间里,和小丫鬟们说的一样,小厅没事,就是一门之隔,卧室里一股炭味儿还没散,隐隐有木香。
“这是什么木头啊,烧起来挺香。”明湘都饿了,“用来烧烤也不错。”
赵暄摸着下巴:“还有些碎炭没来得及收拾,我们找个东西装回去?”
明湘把钱财珠宝都点全了,就去找东西装炭,突然翻开床头的柜子,悲凉地哭嚎一声:“啊!!!”
“什么?”赵暄拿了外间的桌布来包木炭,听到了明湘凄厉的嚷嚷,走进来。
他看见明湘不顾灰尘,跪在炕床柜前,咬牙切齿,含泪地悼念柜子里一坨黑乎乎的炭堆,她颤抖地伸手,越靠近越不敢触碰。
赵暄揪心地凑近去细看,那些炭疙瘩堆堆叠叠,形状像梯田,像五台山的页岩。
“这是,什么?”他见明湘万念俱灰的模样,担心是她对现代的精神寄托,一时揪心。
明湘有些缺氧了,抽噎了一下,悲怆地告诉他:“这是你给我的锅盔呀。”
赵暄有点耳鸣:“啊?”
他扯了一下耳朵,又看了那堆黑炭几眼,造型椭圆,确实有些像,还真是锅盔摞在一起的样子,只是没有了油香、面香和肉香,炭堆散出一股炭火味。
自己连自己做的锅盔炭堆都认不出来,而有些人能从陌生人的古墓里还原历史真相,他更佩服那些考古队。
“全烧成炭了,我的锅盔呀。”就在赵暄稍稍神游之际,明湘的哭丧又把他拉了回来。
明湘如丧亲子,囫囵地来回念叨,根本不肯接受这个事实:“我就吃了一个椒盐味的,肉馅的我还没动呢。我去,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她对这个世界极其失望。
“我那里还有,乔问山的也还没给他送出去,再匀点给你。”赵暄好声好气地安慰她,“别难过了,几个锅盔而已。”
明湘泣不成声:“是十六个锅盔——呕。”
赵暄继续捡木炭:“都气呕了?……消消气,别想了,我们回去烧烤。”
明湘一吸气,白眼翻到了天上:“呕。”
“……”赵暄没想到,前面一路关于火灾的事都没有触发她情绪的点,居然在锅盔这里爆发到了极致。
赵暄带着浑浑噩噩的明湘离开了火灾现场,听她痴痴念念不能释怀:“我单知道王府里可能会遭小偷,就把锅盔锁在了柜子里,我不知道王府里还能有人会放火!烧我家!可恶!”
赵暄沉默着点了点头。
明湘依依不舍地离开火灾现场,冲脑的伤情过去后,眼前的房屋清晰起来:“到谋士府了?”
“嗯,我们去找房管取钥匙。”赵暄本想先找房管拿一把空房的钥匙,结果房管不在,就先回赵暄家里了。
就算是赵暄动作再轻,木板门还是发出了咿呀的声响。
王瞰撩起门帘,迷糊地看着他们:“回来了?小乔没来?”
“他在衙门。”赵暄抱着一包袱很香的炭,找了个角落妥善放好。
王瞰吸了吸鼻子:“什么炭这么香?”
明湘已然麻木:“不知道,反正是我的窗户和柜子烧出来的。”
“哈哈哈哈!没事的姑娘,看开点,别哭了。”王瞰走出来,用力拍她肩,“往后住哪儿?”
赵暄答:“在谋士府找个空屋住下,房管不知道去哪了,也没法选。”
王瞰出了个主意:“有什么不好选的?你先在谋士府转转,挑个喜欢的,等人回来就去取钥匙,房管还能不给?”
“有道理,”明湘打了个哈欠,“但我现在好困啊,我先趴桌上眯一会儿。”
王瞰就说:“你先上我屋睡去,我刚起,被窝还暖和呢。”
“哈哈哈……”明湘困困地笑起来,“不过我又还饿着。”
她挠了挠头,真是令人尴尬的现状。
正好,赵暄提了一篮温热的锅盔和馅饼到桌上,又给她倒上茶:“吃吧,垫两口肚子补觉去。”
肉香扑鼻,肉馅里的佐料有香味强烈的汾酒和白胡椒,也不知道里头有没有汁水,明湘咬了一口,油汤充盈,直溢满了两边的嘴角。
还好她吃得小心,及时把汤汁吸了。
终于吃到了肉馅的锅盔,明湘的满足感越填越高:“说起来也巧,我就是靠你做的锅盔,才救下王清的。”
王瞰肃穆:“这从何说起?”
明湘简单地回忆了一下:“那天我去云府做客,碰见了几个下人在抢吃的,就好奇看了一眼,一看,他们抢的是个锅盔。”
她重新拿了个完整的椭圆锅盔说:“外面的锅盔圆的,而且没赵暄做的那么大。还以为是有小偷溜进了谋士府偷吃,一时间东想西想不知道该去哪,就绕着云府瞎溜达起来。”
王瞰:“然后你就发现有人拉着清儿去义庄了?”
明湘点头:“是的,我一个人其实不太敢去,正好遇上了赵暄的一个下属,拉上他才追上去的。”
赵暄无不感慨:“幸好有你,你才是立了大功。”
“锅盔也立了大功。”明湘谈笑间,吃上了第二块。
王瞰看她吃相有些担忧:“吃慢点……”
“她就是这个速度。”赵暄已经认命了,总不能给她做个慢食碗吧。
明湘吃得又快又小心,没漏下一滴汤水:“我家有条大狗,跟我一起长大的,它吃饭快,给我带坏了。”
胃是自己的,她也想慢嚼细咽啊,但是她做不到,一走神就加速了。
王瞰也无奈地笑起来。
赵暄给大家添茶,又问她:“养的是二哈吗?”
明湘说:“是条黑色的拉布拉多。”
“拉布拉多是什么?还有这种狗?”王瞰揣着袖子歪过来打听,“大狗小狗?”
明湘给她比划了一下:“拉布拉多是水猎犬,这么大,它尾巴可厉害了,我小时候有一次,被它一尾巴抽睡着。”
王瞰笑到咣咣捶桌子:“那是睡着么……”
“别说了,”赵暄敲敲桌子提醒明湘,“一会儿越聊越兴奋还怎么补觉?”
明湘遗憾地听从他的建议:“唉,等我睡觉起来再说了。”
安抚好了胃,明湘去王瞰的屋里补觉,一躺下,就睡了个天昏地暗,再醒过来,外面又下起了雪。
屋外有给茶炉添炭的响动,随后是赵暄和乔恒低缓的聊天声。
乔恒这两天正在为了安排相看会而忙碌,结果一场雪下过去就变天了。
“我不能白忙活吧,”乔恒坚定不移地要把这个流程走到底,“相看会吹了,还有和解会、青年会,换个名头,约定照旧。”
赵暄问他:“我舅舅不松口,他已经恨死云家了,如果他……”
“他会松口的,”乔恒说,“有晋王在,他会松口的。”
明湘梳好了头走出来,王瞰的炕床舒服软和,睡得她要融化了:“云家为什么要杀王清呢?”
两人同时回头,“睡够了?”赵暄顺手摸出一个新茶杯。
明湘点点头:“等等!等我上个厕所再说。”
她摇摇晃晃地去了后院。
乔恒看着呼啦放下的雪帘,扭头问赵暄:“你们上辈子是这样用词吗?上厕所?”
赵暄点头:“是的,上厕所、去洗手间、去卫生间,都可以说。”
“那如厕呢?两个字不简单吗?”赵暄不服。
赵暄想了想,又答:“两个字的也有,但……比较直白。”
乔恒抬手:“我知道是哪些词了,不要说出来。”
赵暄坏事得逞地笑了起来。
小院里的雪只扫出了人常走的路,树下有个白色的隆起,乍一看是雪堆,明湘多看两眼,发现是王瞰前两天猎回来的熊。
“伯母,”明湘趴在厨房窗台上,朝里头望,“那熊怎么收拾?”
王瞰在砍萝卜,把刀擦了擦搁砧板上,过来跟她侃:“吃过熊掌吗?”
现代已经不能吃熊掌了,和阜落甲氏在太行山里的时候,也没吃过,大一点的野兽都要拿去换资源。
难道说……她要有口福了?
明湘下巴惊掉:“嚯!没吃过!”
“得闲了给熊扒掉皮,做个蒸熊掌给你尝尝。”王瞰后头又补了句,“这还是你们山东菜呢!”
明湘扼腕,两眼冒精光:“谁是不是呢!终于有机会吃上了。”
她怀揣着对蒸熊掌的希冀回了屋里,听乔恒给她说起王清的事来。
乔恒:“王清那天在街上闲逛,遇见了大同府地痞云芹,云芹是云节的堂弟,正在宣称云赵两家要联姻,王清和他吵起来了。”
“云芹说了相看会的事,把王清激怒了,王清说要去云家杀了云节,云芹便召集地痞要把王清弄死。”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王清在大同栽了个跟头,差点就悄无声息的死了。”
明湘皱紧了眉头:“云芹现在坐牢了吗?”
乔恒:“被云家护着,云府拉出来一个家仆顶了罪,王家当然不乐意,现在正僵持着。”
明湘一阵恶寒:“他们都小小年纪的,杀性也太大了吧。”
乔恒古怪地看向她:“十三四岁的年纪,好多人都做爹当妈登基称帝了,还小孩?你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吧?”
“你!”明湘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一桌子二十来岁的单身狗都没话讲了,王瞰提着刀撩开后院帘子问:“湘湘,小乔,晚上在这儿吃?”
乔恒立刻起身礼拜:“劳烦伯母。”
“??”明湘屁股离了凳子,又不知道起来该怎么行礼,她和王瞰相处就没这么干过,要是跟着乔恒行礼,那不就是学人精,等着被笑话?不行礼,又显得她好不礼貌……
她着急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连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了,于是一赌气,起身对王瞰说:“伯母,我不留下吃饭了,还要看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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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留下吃饭?”王瞰都有些诧异,“你自己做饭吃吗?”
明湘不会做饭,她是暗黑饭灵根:“还有鱼雌呢,她会照顾我的吧……再不济,吃锅盔馅饼也够了。”
赵暄也站起来:“我再和明湘去找找房管,不收拾个房子出完,她晚上没得住了。”
“能找得到人吗?”明湘可不想又跑空一次。
王瞰听说房管溜号,有点小生气:“找不到就去晋王和夫人那里去告状,拿钱不办事,他想得到美。”
两人再次去房管值室,果然又扑了个空。
赵暄脸色沉了下来,明湘还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算了,你回去忙你的事,我去找辰辰解决。”
“……”赵暄想了想,“一起,我们先回去拿东西。”
明湘跟着他醉了:“拿什么?”
后院的那只熊被王瞰扒了皮,没了黑色的皮毛,也就没了熊样。
王瞰只穿着一件单衣,热乎乎地站在雪地里:“这皮子剥得好,是一整块的,你们拿去送给晋王。”
“嗯。”赵暄把那张三十几斤的熊皮塞进框里,单手提上就走。
明湘刚刚也过了一手,这道熊皮的重量,又想起了赵暄的刀削面臂力,十分羡慕,眼巴巴地跟着他出门,找晋王去了。
天慢慢黑下来,路旁的雪堆变成了青紫色,谋士府里有几家吃饭早的,屋顶已经升起了炊烟。
在王府后院的路上,他们又遇到了修缮房子的施工队,远看那黑乎乎的破屋,和早上没有区别,还是一股呛人的火烟味。
辰辰在看下人们玩冰雕,看见明湘和赵暄来了,高兴地跑过去:“姐姐!如晦先生,你们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房管溜号了,我的房子钥匙都没拿到,过来跟你们说一下。”明湘让她看赵暄手里的框,“王伯母前些天猎了一头黑熊,刚扒了皮,就顺便送过来了。”
赵暄问:“晋王可在?”
辰辰听了小报告也恼怒起来:“在前厅里待客,你们跟我来。”
她走得比明湘还要急。
晋王正在接见一位投靠他的谋士,辰辰请求相见,他便传了。
明湘走进来,看上下座中两人的表情都是不算好,猜他们没聊对口,于是晋王猜会让他们进来,免得还要跟这人聊下去。
辰辰把谋士府房管擅离职守的问题先说了一遍,晋王又向赵暄和明湘确认一遍:“既然这个房管不称职,就不要他当了。明湘,你在王府里还没有差事,这个房管让你来做,觉得如何?”
原本作为晋王夫人的“管事嬷嬷”,她应该协助辰辰管理王府事务,但是她不想管,辰辰就帮忙推了。
看来晋王是拿准了不许她白吃白喝的,偏要给她找点事做才行。
明湘点头,应了下来。
晋王又顺手往那位新来的年轻谋士身上一指:“这位是大名府来的卢双林先生。”
辰辰和赵暄不约而同朝明湘看了一眼。
是山东的老乡,明湘朝那位卢双林看了一眼,反应平平,完全没有见到赵暄时的激动。
赵暄的余光一直偷偷在看她,没看到预想中的嘴角上翘,或者眼睛发量。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攀比些什么,反正现在心里一味地生出一种不可宣告的骄傲和满足。
晋王还在继续说:“卢双林先生安顿在谋士府,闲来无事,也帮忙管管房屋住宅,明湘,你们二人回去自己排班轮值。”
明湘:“?是。”
哦??这么惨?!
谋士没当成,被打发去当房管,这简直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妥妥的羞辱啊。
卢双林居然没有愤然震袖离开,只是淡淡应下来了。
赵暄把熊皮送上,晋王又赏了他一担板栗:“你舅舅家与云家的纷争已经了结,问山的提议深得我心,万寿纯阳宫那边我已经派人知会过了,何时见面且等夫人命令。”
赵暄和明湘走了,卢双林跟在他们身后,情绪低落。
明湘她几次回头看他,欲言又止,赵暄也浅看他一眼,等到了谋士府的值班门房才跟他讲话:“双林兄,这里是房管值班处。”
“有劳如晦兄。”卢双林不咸不淡地朝他一拱手,撂袍进去了。
明湘和赵暄对视一眼,也走了进去,赵暄抿了抿唇,不情愿地缀在明湘身后。
三人进了值班门房,门房看见最后进来的赵暄,屁股安了弹簧一样跳起来:“如晦先生……房管他……”
赵暄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今后房管一职交由明湘姑娘和卢双林先生轮班当差,等你的老上司回来后,叫他到主公面前领罪。”
换领导了,门房有点不知所措,这会儿也只能对两位新上司做足礼数。
找个房子安定下来,是明湘现在最主要的事,她朝门房伸手:“钥匙都给我吧,我今晚要挑房。”
看了眼卢双林,又道:“这位新来的卢双林先生也要挑房。”
门房苦恼又尴尬:“所有钥匙都锁在柜子里,柜子的钥匙在房管手上,他如今在外面吃酒……”
“柜子是哪个?”明湘收回了手,打量着班房里的几个上锁大立柜,又问他。
门店往其中一个上锁的指了指:“这个。”
明湘走过去,伸手拨了一下那个铜锁,铜锁嘎达两声砸在柜门上,十分结实。
“把锁砸了吧。”她不假思索到。
门房不敢:“这锁要是坏了,遭贼偷钥匙可怎么办?”
“锁坏了就配新锁啊,班房里没有备用的锁钥么?”明湘看着他表情空白的脸,不耐烦道,“没有你就去买。”
“啊?”门房看着窗外乌麻麻黑的天色,“我去啊?”
明湘生气了,叉着腰:“你今天本来就该给我跑腿一次,不敢去找房管回来办事,就去找锁匠买锁钥,磨蹭什么?不想干活就滚,冻死在外边,明早顺道叫鱼雄给你收尸了,义庄可还有空位呢。”
说完,甩了一兜零钱给他。
摸到了铜钱子,门房又被她的话冷了一哆嗦,这才点头哈腰地往外跑:“是是是,小的这就去!”
“那这个锤子砸么?”赵暄好歹找到了一个小锤子,“怎么砸?”
明湘接过小锤:“对着锁头锁芯砸嘛。”
她找了别的钥匙把锁孔堵住,赵暄上手去接一下锁,好让明湘就一个地方砸。
但明湘把他手指拿开:“容易砸手哦赵哥。”
“你的手被砸到了怎么办?”赵暄话锋一转,“双林先生,能不能来帮帮忙啊?怎么说也是你的差事,也不好看着姑娘受累吧?”
明湘见了鬼一样看着赵暄。
死道友不死贫道,赵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赵哥,你不善良了赵哥。
卢双林不吭声,好歹是愿意帮忙的,他伸出手来扶住了锁。
他的手不像个文人的手,茧子长得不规律,指甲的游离线很难看,二十来岁的脸,四十来岁的手。
明湘精准落锤敲了三下,铜锁被震开了,锁头松落砸到了地上。
锁头掉到了几双鞋头中间的空地上。
钥匙柜里有册簿子,是钥匙和房屋的人员登记,还有一份谋士府地图。
明湘把册子和地图放大桌板上,招呼卢双林:“我们来看看房子吧!”
背后查看钥匙挂放规律的赵暄听她这话,斯文的脸轻轻皱了起来。
关上柜门,他把坏了的铜锁放到桌板一角,也围了过来,好看的手指往一个角落点去:“我住这里,你看看周附近哪里还有空屋。”
15. 我想知道那个世界有多好……^……
明湘有了他的屋子做定位参考,很快找到了谋士府大门和班房的位置,翻开入住的册子一一对照,发现了古怪:“咦?乔恒对面不是有人住吗,怎么册子上写的是空屋?”
“我看看。”赵暄没想到挑个屋子能出这么多纰漏,越发不爽起来,“除了这间外,还有几间位置不错的也没登记但住了人,得问问那个房管才行。”
他看向卢双林:“要不你们先找个空屋应付一下?今晚总要住下的……”
卢双林没意见:“只是现在不知还有哪间是真正空下来的。”
赵暄凭着记忆,在鱼雄鱼雌兄妹家旁边点了一间:“这里行不行?我印象里是上锁的,没有人住在里面。”
那是个路口的房子,挑不出错,卢双林说:“这里很好。”
他没说好,只是看问明湘:“要不明湘姑娘先挑?”
你这么关心明湘做什么,没见她朋友还在这里么?赵暄替明湘答:“她有许多住处可去,你初来乍到,有个下榻处最要紧。”
明湘饿了,去柜子里给卢双林找钥匙:“是的是的,我的下属鱼雌就住在你隔壁,今晚问题解决不了的话,我就去找她。”
柜子里挂满了钥匙,明湘翻找时丁零当啷,声音像风铃一样清脆。
“鱼雌去哪里了?今天也没见到她。”赵暄过去帮她,刚才就研究过这些钥匙的归类收纳,他很快就找到了,“给。”
赵暄直接把钥匙给了卢双林,没有再过一遍明湘的手。
明湘发现自己饿了之后,感觉越来越饿,快没力气了:“辰辰差遣鱼雌去给我买东西,能吃饭了吗,我好饿啊。”
说到吃饭,赵暄又同卢双林说:“谋士府里有一个大厨房,每日正当饭点去有热食,其他时间去有窝窝头、烧饼,佐些腌菜吃也很美味。”
卢双林:“多谢。”
赵暄往外头去,随意敲了一户门,哄骗出来一个半大的小子,让他带卢双林去看房子,顺带逛一圈谋士府。
那小孩子爽快地答应了,回屋里拿来一盏灯笼,朝卢双林恭敬行礼,带着卢双林往谋士府里头走去。
冬天黑得早,看着到夜里了,其实还是昏时。
明湘随着赵暄又回了他家里去,王瞰刚蒸好一屉大馒头,赵暄解了外袍,撸起袖子就去厨房处理那黑熊肉:“做个京酱肉丝。”
“好啊好啊!”明湘回应。
王瞰擦了手,坐回到桌边往茶炉里加了一枚炭:“暄儿少时也做过这个京酱肉丝,说是跟外面人学的,可我和他爹两个走南闯北的人都没听说过,现在看来,还真是‘你们那里的’菜了。”
明湘握着茶杯暖手,有些崇拜地看向王瞰:“伯母,你这样良好地接受那个世界的说法,也是在外面见得多了吗?”
王瞰暖暖地笑:“有这个原因,但外面那些也是听个乐。”
明湘:“别的原因是什么呢?”
王瞰没明说,只是打趣她:“你呀,还是个小丫头,没有为人父母的经历,等哪天亲手养大一个好孩子就知道了。”
“……好吧。”明湘无奈一笑,她自己还是孩子呢。
晚上开饭,有京酱(黑熊)肉丝,蒸熊掌,大馒头和一些配菜。
明湘洗了手回到桌上,还没坐下就抓了个馒头,嘴里还没吃一口东西,上下牙就先嚼起了空气,做个热身。
她用筷子把馒头扒开一道口,往里面塞了足量的肉丝,最后塞进一筷葱丝,张大了嘴,开始今晚晚饭的第一口。
过了油的酱香极其开胃,明湘的肚子咕噜噜叫得像放炮仗。
王瞰笑得露出了牙齿:“我最爱看湘湘吃饭了,吃得摇头晃脑特别香。”
明湘陶醉地点头。
她嘴里塞满了馒头、葱丝和酱肉丝,两腮鼓鼓,张不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酱做得太美了,甜和咸的柔顺把控特别精致,不知真是赵暄学到了秘方,还是他天赋如此。
“嗯……嗯……嗯……”明湘找不到机会赞美厨子,反应过来的时候,第二口已经进嘴了,且手里的筷子上还夹了新的葱丝。
王瞰给她挑了一筷胶原蛋白满满的熊掌:“慢点吃,吃点别的。”
明湘第二口还没咽干净,第三口就扫掉了碗里那块晃啊晃的蒸熊掌。
熊掌刚进嘴,她就被呛了一下:“咳咳咳咳!!!”
怎么有点辣?!
辣味只有一点点,熊掌上也没看见有辣椒和着胡椒这样的佐料和香味,明湘被辣了个猝不及防。
“咳咳咳!!!”
“慢点吃,叫你慢点吃。”王瞰给她顺了顺后背,也挑了一块熊掌塞嘴里,“不错不错,这只熊掌真是不错,暄儿你也快常常!”
赵暄看起来也不是第一次吃熊掌了,他吃得慢条斯理,和明湘截然不同。
“被辣到了……”明湘的咳嗽缓过来后不吐不快,“原来蒸熊掌是道辣菜呀!”
“我没放辣,”王瞰解释道,“是熊油味,那不是辣,是你对熊油的反应,熊油如果没处理好啊,还挺臭的,你吃到臭味了吗?”
再吃一口,确实不是麻辣的感觉,但是有点奇怪,明湘的舌头在口腔里走位躲闪,她憨憨一笑:“没有臭味,好像骆驼在吃……仙人掌。”
说完三人都笑了起来,隔着一桌热气望向彼此。
笑了两声明湘又警觉起来:“哦哟!我不会是过敏吧?”
王瞰:“?”
赵暄担忧道:“应该,不是吧。”
王瞰问:“什么叫过敏?”
赵暄答:“因为触碰了某物而打喷嚏、流鼻涕、咳嗽、起疹或者引起其它的身体不适,严重者会丧命,就叫做‘对此物过敏’。”
王瞰点点头:“哦——听懂了。”
“有些人喝了几口小酒会起红疹,喝多酒会死了。”明湘摇晃起手边的小酒杯,“这种叫酒精过敏。”
“有意思有意思,”王瞰问她,“哎,湘湘,你说那位乌桓王会是酒精过敏死的吗?”
明湘猜不是,大夫诊断的时候她可在现场的:“他那个,就是打赤膊吹了一夜风,被吹瘫了,病倒之后回了幽州才死的,至于是病死的还是被害死的,那就是他们自己人才知道了。”
王瞰想:“我看,说不定辰辰夫人也知道呢。”
“吃完再聊吧,冬天的菜冷得快。”赵暄把京酱肉丝往边上的茶炉靠了靠,希望炉火能温到它。
明湘可抓紧了吃,速度更快了些,害得王瞰谴责了两句儿子:“你不要催。”
赵暄好无辜,弱弱辩解:“那就是快凉了嘛……”
葱是山东的大葱,脆甜不塞牙,明湘一开始吃肉吃得多,渐渐有了些腻味,熊肉又比牛肉更粗糙,刮得嘴要麻了,于是后面的两个馒头里,葱丝占得更多。
明湘就这样闭眼大口吃着,紧赶慢赶,还是没追上菜凉的速度,好在馒头够热,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吃过了晚饭,明湘也不白吃,打算帮忙碗筷,但是被赵暄眼疾手快地拉到了一边。
“不用,你歇着吧。”他和王瞰动作麻利,收碗擦桌子。
明湘干站在一旁看着有些不好意思:“这样不好吧,我都蹭吃蹭喝这么多回了……”
王瞰哈哈大笑道:“等你安身立命以后再说这些。”
她抱着脏碗往外头走:“我们家啊,使唤人干活是要付工钱的,可舍不得拿你当帮工。”
明湘只好无聊地坐在一边干看着,这时鱼雌找了过来,她心里雀跃,来得真是时候。
鱼雌两个脸蛋红扑扑的:“姑娘,寝室的东西都买回来了,刚问过门房,说你的房子还没着落,怎么回事呀?”
“那个再说,”明湘把她拉进屋,给她倒杯热茶,“你吃饭了没有?”
鱼雌点头:“吃过了。”
她是当差的,比明湘要着急:“那房子——”
“今天跑空了两趟,没见到房管,所以房子的事推到了现在,”明湘哼唧一声,扯了扯鱼雌冷硬的衣袖,“买回来的东西你放哪里了?”
鱼雌无奈回她:“在我屋呢,要不今晚姑娘先和我凑合……”
她说着话心里没底,好歹明湘是她上司,她怕明湘嫌弃。
这就正和明湘心意了:“那太好了!”
鱼雌也欢喜地颠了颠脚,满心期待着和明湘一起睡觉。
两人说着要起身回鱼雌家收拾,明湘又想起来一件事,回头对赵暄说:“乔恒旁边那家是住着谁?”
赵暄抖了抖抹布,想了想:“是一个中年大汉,你不要去敲他的门,这事我来出面。”
“哦,我知道的,我不会去招惹他。”明湘一向以无伤保命为主。
她这样说,赵暄就放心了,知道她们要走,便不再留:“行了,跟鱼雌去吧。”
“那拜拜啦!”明湘和鱼雌呼啦啦跑了出去。
赵暄微微一怔,随后笑了笑。
王瞰回来看见儿子蹲在地上打包残羹,笑容呈现痴状:“怎么笑成这样?”
赵暄开心地说:“好久没听见那个世界的道别语了,乍一听很亲切。”
见他开心成这样,王瞰也开心,抱着一丝期待和许多好奇,不大自信地问:“是有二十年了,你以前……在那边过得好吗?那边的爹娘……是怎样的?”
赵暄的动作慢了下来,嘴角的弧度也小了许多,他收拾好垃圾站起来,看向王瞰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两边一样好,吾心安处是吾乡。娘,你和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父母亲,不论在哪个世界都如此。”
说完他去倒垃圾了,留下王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她还是没听懂,到底是哪边好啊?
若说这边好,她会很开心,但又会很心疼;若说那边好……好像也是开心,也会心疼。
王瞰有些后悔了:“我问什么问,真是多嘴。”
明湘跟着鱼雌去了鱼家,留宿在鱼雌的屋里。
鱼雌比辰辰要小一岁,特别开心有个姐姐和她睡一个被子,两人黑灯瞎火地夜聊。
第二天,睡懒觉的明湘醒来后,便得知房子的事解决了。
只是原房管的官司太大,涉及到利用谋士府收容闲散人士,已经闹到了晋王那里,晋王没打算放过他,并要严查谋士府的住房情况。
府兵封锁了谋士府的几个出口,外界人士想跑也跑不了,像街道剿灭行动中的整治对象蟑螂一样,纷纷跑上了街道乱窜,最终被一一抓获。
乔恒旁边那套房屋也空了出来,鱼雌和明湘把昨天买到的东西搬了进去,有一张铺盖、一卷棉被、一个枕头、一套洗漱的铜盆木架、毛巾茶杯、牙盐柳刷,别的还需时日慢慢添置。
好歹是能睡觉了,明湘正准备把房屋其余地方也打扫一番,就见鱼家兄妹带着几个王府仆人挤了进来。
为首的大娘对明湘说:“夫人不喜这屋里有不讲究的老男人住过,叫小的们过来仔细打扫,把男人味都扫出去,免得让姑娘沾上晦气。”
“……那有劳了。”明湘弱弱地放下了自己手中破扫把,留他们在里面大干一场,自己则拐到去了大门的班房。
班房里除了卢双林都是陌生面孔,一共四人,看穿着是打杂的。
她先跟卢双林道了个歉:“先生见谅,我起晚了。”
“不妨事,明湘姑娘,”卢双林给她介绍了那四个陌生面孔,“晋王把谋士府的班房一整套全换了,这四个是以后的门房,我正让他们把班房的文书先整理出来,再等你来了一起定个章程。”
明湘懂个屁啊,但当着四个下属的面,她也不能太谦虚:“都整理到哪了?”
四人说了个大概,问接下来怎么办?
卢双林自告奋勇要求多值班,明湘猜不透他的想法,只是点头答应。
排好了班,明湘就回去睡回笼觉了。
自从来到了乱世,一直在辗转,在奔命,睡觉的时间比玻璃渣还碎,今天,明湘第一次有了高考结束后那两天假日的舒适感。
这种不愁温饱不愁活命的纯休闲假日,实在是久违了。
明湘决定大睡特睡。
鱼雌布置好了正间厅堂,她在睡觉,辰辰的丫鬟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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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布匹棉花,她还在睡,王瞰叫鱼雌带她转转新屋,她还在睡,赵暄和乔恒来拜访,她还在睡……
乔恒狐疑:“睡这么久,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鱼雌不觉得奇怪,只是心疼:“寻常人哪用睡这么久,我们姑娘,真是累坏了。”
“近半年不到,连过平型关、紫荆关、居庸关,乱世兵道最艰辛,刚来大同又因云家之事奔波劳碌……”赵暄越说越难过,“就让她睡个饱觉吧,你守在边上时刻备好热茶,睡太久的人醒来会渴。”
鱼雌赶紧应下,马上去准备炭火和炉子。
赵暄又交代:“屋里烧炭,不要紧闭门窗,一定要留个风口。”
“我知道的,先生你就放心好了!”鱼雌转身就去办了,不想再听赵暄唠叨。
明湘第一次醒来,见窗外黢黑一片,门口点了烛火,鱼雌见她醒了,忙倒一碗茶来给她。
她喝了热茶、吃了个锅盔,上了个厕所,回来又迷迷糊糊睡下了。
第二次醒过来,天还是黑的,于是到头继续睡,直到晨曦幽蓝的微光刺破了窗格,终于与黑夜不再相同。
“……爽!”明湘坐在被褥窝窝里,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这屋子有两间房,都收拾好了,她昨晚让鱼雌去了另一间睡觉,不必守着她,现在鱼雌那屋还没动静。
明湘轻轻地推开门,一片冷意泻进来。
有人早起,有人晚归,还有人在扫地、在通沟,却都没有什么声音,窗上的冰霜像玻璃一样,明湘搓了搓手指,把它一整块地抠了下来。
这一块窗冰的冰格纹太好看了,干净通透,明湘把它举到面前,透过它环视四周,薄厚格子扭曲了冰后的世界,所有的线条都被涂抹过了。
明湘转到了赵暄家的方向,正好看见王瞰出门,当然也是扭曲的。
路上被扫得很干净,不会打滑,她举着冰跑过去给王瞰炫耀:“伯母,你看我的冰——”
王瞰仔细瞧了瞧,观冰如观古董:“好冰,很完整,也是你取冰的手法了得。”
她毫不吝啬地赞美,给明湘夸得合不拢嘴。
看这姑娘总有趣味,王瞰也被她感染,觉得世间的美好又多了一分,甚至有些羡慕:“湘湘……”
沉浸在取冰仙人美梦中的明湘回神:“怎么了?”
王瞰也带上了一分天真地问:“那个世界跟这里差别很大吗?”
当然很大,当然不一样。
明湘和王瞰对视上,对着那双求知的眼睛,缓缓地点下了头,但她主动去说什么,因为她知道,王瞰会伤心的。
只是王瞰主动地问了起来:“最不同之处在哪里呀?”
“最不同……”明湘有些犯难了,“这个很难说呀伯母,就好比问现在和先秦时代的最不同之处一样,很难说哪里是‘最’。”
王瞰想想也是,又问:“如果可以回去,你回去吗?”
明湘想也不想地疯狂点头:“回呀,我长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爸爸妈妈呢,我在那边还有好多事没有了结,也跟许多朋友有约。”
她一笑而过:“但是来到这里也是一场奇遇,伯母,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我啊,我就是在这些天,和你们相处下来,对这点感受越来越深,发觉暄儿他好像也还没有放下那个世界,”王瞰落寞地摸鼻子,看脚下,“于是越发好奇起来,想知道那个世界有多好……让你们如此的怀念。”
明湘哽住了,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总之不能没心没肺地给王瞰补刀吧,王瞰是那么好的一个长辈。
王瞰轻轻叹息:“唉——如果有机会回去,他会不会也是选择离开?”
“呃,”明湘真是如鲠在喉,拼命地一些暖心的剧情走向,“说不定,说不定他回带着你们一起回去呢。”
王瞰摇了摇头,苦涩一笑:“我不会走的,这里也有我的家呀。”
好吧……明湘丧气地垂下脑袋。
王瞰见明湘突然整个人耷拉下来,被逗笑了,拍拍她的绒帽:“怎么这么可爱?我出去走走,你自己玩吧。”
她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大步走了。
明湘偷偷回头,心情很复杂。
手里的窗冰看腻了,她小心翼翼地放到路旁,又起了新的心思,走近赵暄的屋子,要去抠他家窗上的冰。
赵暄家的窗户和她家是一样的,明湘抠起来得心应手,冰块从窗户上分开的时候,发出了一串细密的咯吱声。
在明湘把冰块整板弄下来的下一刻,赵暄从里面打开了窗户,明湘被迫往后跳着躲开:“噫!”
木头撞在了薄冰上,好好的冰就这样碎了。
两人面面相觑,明湘尴尬笑笑。
赵暄看着明湘一手举着一片冰块的残骸,又看着外头青灰惨淡的天色,一头雾水:“……?”
辰辰夫人的“青年会”要在明日举行,连轴转了几天的乔问山昨天终于搞定了所有流程,得睡了个安稳觉。
他正在梦里豪气干云地欣赏自己苦心治理的大好河山,世家和睦百姓安宁,只听耳边咯吱咯吱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不知道是蠹虫还是仓鼠还在做乱,他的壮丽山川顷刻间化作水中泡影,荡然消逝。
乔恒从梦中醒来,怅然若失,而咯吱声还在继续。
那是从窗外传来的,他怀疑是啃木头的老鼠,于是闷气起身,阴沉着脸色猛一下把窗户推开。
“芜——”窗外立刻接了一道细微的轻呼声。
乔恒一看,赵暄争抓着明湘的后领,提拎到身边,像鸡仔一样被控住的明湘手里举着块规整的薄透冰板,大眼睛直视他,喔着嘴。
显然,那道“芜——”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再看外头的天色,霜雾漫天,灰蒙蒙,冷清清。
“你们,”他衣衫单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哆嗦着咆哮痛斥,“你们有病吧!?”
大早上来抠别人家的冰!
“对不起。”
赵暄立刻道歉。
一看赵暄都道歉了,明湘也结结巴巴低头认错:“骚、骚瑞啊……”
16. 古今小对帐
不小心整蛊到了乔大人,明湘赔了他一顿早餐,三人来到街上吃热腾腾的烧饼和羊杂汤。
“我认识的都更爱喝羊肉汤,”明湘趁热小心且有技术地吸溜一口碗面的汤汁,满足地唠了起来,“就我觉得羊杂汤比羊肉汤香。”
乔恒把烧饼掰碎了泡进汤里,一边掰,一边阴阳怪气:“大小姐,你也就吃腻了羊肉才能说出这话来。”
明湘学着他掰烧饼:“这算不算羊杂泡馍?”
“跟我说什么泡馍啊?我河南人。”乔恒气性是真大,“你要说泡馍跟老陕人说去,别打扰我喝羊汤。”
明湘闭眼偷偷翻了个白眼:“呵,还急了。”
乔恒头也没太,专心伺候他汤里的饼块儿:“谁急了?”
他气得大吃一口,顺了气,看着羊杂汤说道:“可惜了啊,没有油旋,这烧饼差了些,里头不够脆。”
赵暄低着头,在捞汤里头的羊肝:“烧饼的胡麻味挺香,隔壁有家铺子卖黄烧饼,你泡汤里试试。”
“兄弟,那是甜的,我们洛阳的油旋是咸的。”乔恒摇了摇头,又低头喝了起来。
明湘抬起了头:“油旋是俺济南的,你少攀亲了。”
乔恒掀起了眼皮盖:“油旋是南方的甜口油饼,到了济南才变咸的,你少认了一个祖宗。”
他们吵归吵,丝毫不影响桌上的烧饼一个一个变少,赵暄左右看看,还好没人注意:“好好吃顿早饭嘛,大早上的,还在外面……”
为了体面,乔恒偃旗息鼓了,明湘也愿意给赵暄面子,开始安安静静地喝汤。
喝完了汤,乔恒看着两人,开始指点起来:“哎!今日中午这一场会,是以辰辰夫人的名义组起来的,给夫人点面子,你们都拾掇好一些,不要像现在这样随便。”
顺便对两人朴素的衣着指指点点,尤其是明湘那顶圆筒型的绒帽。
“我们?”明湘喝尽了最后一口汤,准备去续一碗,听他说话,又坐回来,“我也要去吗?”
乔恒反问:“你不去吗?人家云姑娘找你牵的头办的事,你这牵头办事的,好意思躲懒?”
明湘认为他有问题:“不去就是躲懒?你嘴皮子怎么这么溜呢?”
赵暄淡淡地吹开碗上的葱花,优雅地浅喝一小口羊杂汤,听着桌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声响,默默拿过了明湘的空碗,去给她续汤。
“是你觉得这是个实现自我主张的机会,是你想利用云节和赵暄这事推进你政务上的计划,你他喵的还要把辰辰拉进来。”明湘发狠地用手指戳了下自己的脑袋,“这都记着呢,别把你姐们儿当傻子。”
乔恒视线飘到了一边,尴尬地回避明湘的鄙视,假装在关心赵暄续汤的情况,一时间有些狼狈:“……”
无可奈何下,只好在心里记下来,这姐妹看起来是个就知道吃的主,实则脑子太转、说话太直,有脸面的惹不起这种人。
赵暄盛汤回来,明湘筷子头往碗边一敲:“话撂这了,你们中午的局,我不去。”
“去吧,”赵暄不知道刚才放生了什么,但想要明湘陪他去,“围炉煮茶,好多东西吃呢。”
明湘看到他秋波荡漾的双眼,一时间有些不忍心拒绝,但她一看到狡诈的乔恒,心又比铁还硬,索性把脸撇到一边,不看赵暄:“区区围炉煮茶……我不懂这里世家大族的规矩,容易说错话的,我不去了。”
乔恒又劝,不为别的,就为人多热闹:“我听说云节、云荣姐妹的母亲郑夫人也要去,郑夫人被王伯母回绝亲事也不死心,豁出女儿的名声也要拿下赵如晦,这一回难说准备了什么手段来。”
他暗示明湘朝赵暄那里看去:“你不得去保护一下如晦兄的清白吗?”
明湘眼刀飞过去:“你小说看多了吧,你俩形影不离都出名了,你保护他清白更方便呢。”
一旁的赵暄觉得不妥:“不对,我俩被云公捆绑了,问山保护我的话,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乔恒对赵暄的话点点头,又朝明湘嗤一声:“我才不看小说,别把我想得那么庸俗。”
明湘夸张地竖起大拇指,夹着嗓子斜眼歪嘴地赞美他:“你清高——你了不起——”
说完不再看乔恒,转头和赵暄说:“哎,我还是去吧。”
赵暄当即笑起来。
明湘老气横秋:“谁让你是我爸爸呢,吃人嘴软啊。”
赵暄又闭上了眼睛:“……”
她一向张口就是爸爸来爸爸去的,乔恒也习惯了,对她的嘴贫一笑而过,他忽然好奇两个世界的不同之处:“明湘,你们上辈子的那个世界里,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还有婚礼吗?”
“有啊,婚礼婚俗都还有的,但不一定要遵守,年轻人也有选择旅行结婚,不办酒席。”明湘摸着汤碗暖手,“如果你在政府做事,酒席不能大办,有规定宴请的人数,喜事丧事都一样,人数不能超。”
乔恒眯眼想了想:“抓清廉?能执行吗?”
他这样问,明湘也没把话说死:“各地抓酒席的力度不一样吧,我们那里抓得挺严,我堂哥干脆就不办了。”
乔恒不敢相信,向赵暄求证:“真的?”
赵暄愣了愣,他知道的不多:“有听家里人说起过,我不太懂这些。”
乔恒还是不太理解:“新娘家里不会觉得被怠慢吗?”
明湘大呼:“怠慢什么啊,我堂嫂和我堂哥是同事啊,我堂嫂就是跟别人结婚也不能大办呐。”
“你堂嫂也当差的?”乔恒抓到了重点,“你们那里女子和男子可以在一个处共事?”
明湘答:“可以共事,读书也是一起的,厉害吧?”
乔恒汤也不喝了:“不会……乱套吗?”
明湘被问到了:“额……”
她其实是不知道什么样才能叫做“乱套”,如果说早恋啊、出轨啊、打胎啊、谈恋爱啊,或者成年人的py交易啊,听起来是挺乱的,好像也不是很厉害了。
这种问题还是需要专业人士来解答,比如说两边都长期待过的赵暄同志:“能兜底,所以不至于乱套,且种地的少了,不论男女都是工作赚钱要紧,更不可再提大防。”
明湘醍醐灌顶:“没错,我们有可以兜底的能力,乱中有序吧!”
所以男女有心还是防不住的,但是怎么兜底呢,乔恒的脸刷一下黑了又黑,他想象不出来,因为两个世界的百姓不一样。
乔恒盯着桌面,面沉如水,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在去纯阳宫的路上,他还是沉默得很反常。
他们走在大街上,街道不算好走,还是有扫不尽的冰,明湘一个滑铲滑到明显收敛沉默的乔恒身侧,言语挑衅道:“你就不好奇我们国家是怎么兜底的吗?”
“知道了也没用,去去去,少来乱我心智。”乔恒迈大步子,脚下一滑,鞋底朝前,一手抡到空中,瞬间矮了明湘半截,“哎!”
明湘赶紧伸出援手:“诶哟握草!”
“小心。”赵暄揪起了他的后背,把他扯了起来。
明湘看到乔恒出丑立刻哈哈大笑,头一仰,帽子差点翻掉,还是赵暄眼疾手快给她扶正的。
两个八字不合的凑一块实在不让人省心,天知道赵暄此时的心情,他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
纯阳宫门外,乔恒的属下在那里等候多时了,见到上司出现,赶忙领着进了道观。
明湘看着观里热闹的香火:“我只知道华山上有一座纯阳宫,原来大同也有么。”
“很多地方都有,山西有三座,大同这座称为北宫,太原纯阳宫称中宫,芮城还有座大纯阳万寿宫,称南宫。”赵暄给她讲完,几人进了一个吕祖殿后方的一道狭窄门洞。
他们要去围炉煮茶的房间前面,有一片池塘,池面已经结冰,明湘盯着那片洁白晶莹平滑的冰面:“想下去玩。”
“只是一层薄冰而已,”赵暄说,“不要下去。”
“就去。”明湘做了一个假动作,眼看着要从小亭子的阑干翻出去,被当真的赵暄单手擒回。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犀利地盯着明湘,像个蹲在围墙脚下抓到人的教导主任。
明湘也假装无辜地看回去,两手交叉垂放身前,像个准备翻墙出去上网被抓现行的学生,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假笑:“我说着玩的。”
赵暄没和她开玩笑:“这里的感冒不是小事。”
“我知道,”明湘顺势滑坐到栏杆边上,老实巴交,“我真的是说着玩的……”
本来还有些雅兴赏景的乔恒,一看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僵,遂罕见地做起好人来:“如晦,她还小。”
“小什么小?”赵暄扫了一眼装死中的明湘,五官比例偏向少年,气质上更是活泼灵动,食量上看妥妥是个还在长身体的中学生,气不打一处来,“二十几岁的人了,比我还大些。”
本来明湘还在嫌弃乔恒多嘴,平日里她和赵暄关系和谐时他喜爱拆台,她和赵暄有些小冲突时,他又来当和事佬。
又唱红脸又唱白脸的,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扮演什么角色。
再往后听到赵暄自爆年龄比自己小,她也没工夫蛐蛐乔恒了,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什么?!你比我小吗?”
不会还在上大学吧?她的义父比她年纪小啊!!?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赵暄走到远处坐下赏景,开始装没听见。
乔恒脑子乱了,她现在有点算不过来。
“快说啊义父大人,”明湘极其恶劣地蹿到赵暄面前,一屁股坐下来,目光如炬,“你比我小几岁?我来猜猜……你好像说过不太懂公务员办酒席的事,我还当你消息不灵通……难道是大四?”
赵暄咬紧了牙关,转到另一边,马上又被明湘粗暴地扒拉回来,直面惨淡的事实。
“躲什么?这反应不是默认,看来也不是。”明湘继续猜,“你要是大三,就差点大四了,说不定还能装一下。大一?大二?”
赵暄安静如冰。
明湘声音有些颤抖:“高……高三……”
赵暄眨了眨眼,他的眼神发生了一些变化,有了一些戒备,还有一些挣扎。
她蹭一下跳起来,情绪十分激烈,宛若突发疯症,抓着帽子要把整颗头包起来,在生死之间左右横跳:“也不是高三吗??你还能多嫩啊弟弟——别告诉我你是个未成年!!”
赵暄赶紧站起来解释:“我不是未成年。”
“我还叫你义父!叫你爸爸!”她没听见,似乎认定了这就是个可怕的事实,未成年三个字能把她干碎。
因为她的口嗨人群仅限于年龄相近的成年人,不包括长辈和未成年群体……
这么冷的天,赵暄整个人热气腾腾的,他对着明湘耳朵辩驳:“我不是!未成年!”
他已经想象到了,以后明湘不再“赵哥赵哥”叫他的情形,说不定还要一脸慈祥地把他当弟弟看。
弟弟。
那是种不可靠的东西,还是未成年,真是毁前途。
他多么可靠啊,他能是未成年小弟弟吗?
明湘靠着柱子缓缓滑下,依旧扯着她的帽子,眼神空洞:“救……命……啊……来个人把我的舌头拔了吧……”
“我成年了,你醒一醒。”赵暄郁闷地坐在柱子旁边,一遍遍苍白地重复。
这时候明湘已经冷静下来了,但是她刚才过于激动,所以现在有些缺氧,听到了赵暄那令人安心的话以后,也没法即使做出回应。
一阵风呜呜地从池边小亭吹过,就连观察员小乔都没能从刚才突发的热闹中立刻回过神来,当他环顾四周时,发现小亭是如此干净,并没有感受中炮仗放完后一地碎红的热烈。
“……”乔恒没有拿这两人当笑话看,也没拿自己当外人,怀揣着一颗社科研究的心,看似不合时宜地打破了僵局,“赵如晦,你在那边到底几岁啊?”
看似很随意的一问,实则没给赵暄钻空子的余地,不让他把两辈子的年龄加起来挽尊。
明湘终于回到了主线:“对啊,你到底几岁?在那边。”
赵暄幽怨地瞥一眼乔恒,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也坑他:“……就是十八岁,成年了,怎么?我在这个世界可是实打实活了二十年的,算起来我也有三十八岁了呢。”
他觉得这样的说法还不够有力,又强调:“就算抛开上辈子,我也二十了。”
接着又打补丁:“就算是上辈子,我也考完了高考,马上就大一了。”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明湘的沉默让他不愿待在这里,起身就要走,还是乔恒拦住了他:“哎哎——十八岁以下很特殊啊?”
你们反应真的很激烈呢!
赵暄:“一般。”
只听另一边传来幽幽的叹息,明湘这时候才缓过劲来:“没什么,只是法律规定十八岁以下属于未成年人。”
乔恒没听到自己想听的:“不是说这个,晋王还规定我们男子二十岁以下、女子十五岁以下属于未成年人呢,于如晦兄而言,比那个世界还长了两岁,也没你们这么夸张的。”
“……乔问山,”赵暄好想打人,“你先顾一下我的死活好吗?”
乔恒给他拍拍背:“兄弟!你不会死的,躲躲藏藏又岂是大丈夫所为?”
真是让乔恒绑架对人了,为了当一个大丈夫,赵暄又坐了回来,他脑子也有点乱,暂时无话可说。
缓过劲来的明湘轻轻吐出一句:“没想到啊,我义父比我还小。”
赵暄:……
乔恒哈哈大笑。
气氛得到了缓和,赵暄也认了,跟着浅浅笑起来。
对于未成年人的话题,明湘则必赵暄更有发言权了:“在那边,有一个共识。如果把成年与未成年看做两个整体,那么:十八岁以下的人,就是一张纯洁的白纸——别管是不是真的很白很纯洁;十八岁以上的人,就是一张有颜色的纸——白色也算颜色哦。”
“哈哈!”乔恒兴致勃勃地继续听下去。
明湘:“如果一张白纸被发现不纯洁了,那么会有一群白纸爹妈一瞬间组成大军,对所有的有色纸进行十分严厉的道德讨伐!还有人格羞辱!以及造谣污蔑!”
乔恒:……
他觉得明湘话里藏私,怨气好重啊,都带到异世界来了。
明湘两手一拍,对乔恒道:“你说我还敢和未成年人玩吗?”
乔恒摇头:“不敢。”
“我们玩游戏并不需要见面,就当是笔友一样联系好了,突然一天,其中一人由其家长替代来信,觉得他孩子读书不上进是我们带坏的,言辞之恶毒,恨不得生吃了我们。”这事虽然已经过去许多年了,但依旧是明湘心头的一根刺。
乔恒皱起了眉,他到是有所体会:“是养不教,父之过,这里也有不尽责的父母。”
说到了父母家教的部分,他有些舒坦了:“原以为你说得那个世界里,父母都很好呢,原来构成都差不多,啧。”
明湘说:“都是人,都差不多的。”
“嗯。”乔恒点头认同,明湘的人性还在他能理解的范畴里,但明湘还是不同的,他问,“若有机会回家,你选择离去,还是留下?”
今天是怎么了?你个两个都问她这个问题,明湘还是那个答案:“回去。”
乔恒又问赵暄,虽然他不太想问,也不太想听到那个答案:“如晦兄呢?”
“留下,”赵暄起身望向门洞那处,“辰辰夫人来了。”
他先一步走出亭子,留下乔恒河明湘两个人愣在原地,两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的谈话里,赵暄都没说话。
辰辰阵仗很大,除了一大帮随从外,还带了几个晋王的女眷,明湘都见过,但不熟。
看起来,这一场茶局会很热闹。
围炉煮茶的东西很多,辰辰迫不及待跑向明湘:“姐姐!我带了好多你喜爱吃的东西,你快跟我进屋!”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明湘被她拉着往屋里走。
辰辰马上把人卖了出来:“乔问山说的啊,他给我列了一个名录。”
屋里刚烧的火盆,很暖和,明湘觉得有点闷,辰辰把吃的东西一一码出来,明湘心不在焉,几次往门外看去。
赵暄对着路边的花圃发呆,花圃里可看的植物只剩竹子。
那些竹子单薄稀疏不成林,和赵暄一样高,重重叠叠的竹叶上还堆积着冰雪,赵暄也瘦长笔直地站在路边,腰间悬着细长的剑,很像它们的拟人。
“怎么了?”辰辰察觉到她亲爱的姐姐有些不对劲,循着目光望向了赵暄和乔恒,最后锁定了赵暄,眼神忽然变得危险起来,“哦——是赵如晦惹你了。”
明湘赶紧说:“哦,没惹,我们在猜他为什么不高兴呢。”
知道赵暄没惹明湘,辰辰就把心里写到一半的邪恶小计划给抹了,开心地说:“可能他也来月信了吧!我来月信也是没来由的不高兴呢。”
明湘想笑又不愿意笑,真是地狱笑话品鉴多了,报应上身。
不知道乔恒和赵暄说了什么,两人并肩走了进来,按照礼数各种入席。
明湘给乔恒使了个眼色,乔恒无奈摇头——他没搞定。
桌上的瓜果点心全都摆好,太多了,明湘看不过来,只看清一些,冻梨、冻柿子、黄烧饼、桃花酥、核桃仁、核桃酥、桂圆、桂花、生栗子、栗子糕,带壳花生,茶炉有三个,周围也都摆满了。
明湘正感叹食物好多时,门口站着的仆人通禀:“郑夫人来了。”
看见郑夫人身后乌泱泱的一群人,约摸十来个,明湘觉得这一大桌恐怕不够吃。
茶桌窄长,明湘和辰辰坐首座,其余男女分开,女子坐在明湘一边,男子坐在辰辰一侧。
云节和云荣两姐妹,明湘已经认得了,最小的男孩就是差点害死王清的罪魁祸首,云芹。
明湘挺惊讶的,这小子居然才十四岁,下手真是狠。
其余的都是亲戚,不姓云,就姓郑。
明湘只当他们和自己一样,来蹭吃蹭喝的。
一开始是男的和男的聊,女的和女的聊,明湘偶尔附和一下,然后吃吃喝喝。
郑夫人看她吃了好一会儿,巧笑着问:“明湘姑娘看着就招人喜欢,也不知道以后便宜了谁?我要是男子,我一定求娶。”
被夸的是明湘,辰辰与有荣焉,抬着下巴给明湘撑腰:“得我姐姐满意才行。”
郑夫人好话一箩筐:“明湘姑娘看上的,自然会是人中龙凤!像我们家这些个就不行,尤其是芹儿,最不像话……”
云芹赶紧端了茶,走到赵暄身后,一板一眼地赔罪。
大家都紧张地看着他们,赵暄不做反应。
赵暄本就不愉快,听过郑夫人的话,心情更差了。
场面就这样僵持着。
直到剥桂圆的辰辰发话:“你们两家若还没争出个结果来,就到别处争去,不要扫了我这个茶局的兴。”
桂圆剥好了,她手腕一转,放进明湘的果碟里。
赵暄起身朝辰辰一拱手,撂袍走了出去,这是商量好的流程,环节走到这一步,郑夫人也要借口关心云芹,然后带着云节跟出去。
席上一下少了四个人,明湘看看乔恒,又看看辰辰。
辰辰没反应,事不关己地让人添水。
乔恒跟明湘交换了几个眼神后,也站了起来:“夫人!我也去看看吧?”
辰辰点头:“我知道你担心赵暄,去吧!”
“?”明湘看着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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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匆匆离去的背影,一头雾水。
不是说好了让她来守护赵暄的清白吗?于是她又将目光移向云荣,正好四目相对。
云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点头微微一笑,端庄优雅。
又吃喝了一会儿,几个夫人劝着辰辰去吕祖殿进香,姑娘少爷们也跟在长辈身后。
现在是自由活动环节,明湘不太想跟一帮陌生人去烧香,于是中途找了个借口溜了回去。
茶室里宾客走空了,一群仆人在打扫,几个炉子还是烧着,茶壶搁置在桌上,瓜果点心又添满了,桌前的狼藉扫尽,等大家回来,还能再续一场。
小丫鬟问明湘:“姐姐?是落下东西了?”
“没有,我回来……吃点东西。”明湘顺手拿了一个刚添上的冻梨,又离开了。
她往小亭子走去,那里视野好,左右望望,没找到赵暄,但看见了乔恒。
乔恒那里肯定能看见赵暄,明湘二话不说就要找过去,才转身,就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云荣吓了一跳。
她真是不声不响的,站得优雅,笑得端庄,隐藏着的锋利渐渐浮现,看得明湘毛骨悚然。
“明湘姐姐。”她声音清脆稚嫩,甜美婉转。
明湘走到亭外,点点头,“嗯”一声,暗示自己不多留了,让她想说什么快些说。
云荣脾气就没有云节那么惹人喜爱了,说话比较直:“我打听过你,虽侍奉在晋王夫人左右,却常出入赵家大门,一日三餐,少有不同吃的时候。”
明湘:“哦。”
说话直的云荣也怕冷暴力,她深深呼吸,又说道:“倘若你和赵如晦郎情妾意,还请同我母亲言明,只要姐姐做不得赵家正妻,母亲就死心了。”
冻梨是刚添上的,还冻得很硬,明湘换了一只手拿。
云荣上前一步,咄咄逼人:“你们不清不楚地走在一起,早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了,不如全了礼数,对谁都是一件好事。”
被人嚼舌根吗……明湘笑了笑,捧着一个不能下嘴的冻梨,对云荣说:“有人在我背后嚼舌根,也有人在他们背后嚼舌根,不是吗?比如你,云荣小妹妹。回头我也在你背后嚼舌根,这样大家都公平了!”
“啊……啊?!”云荣后退一大步,重新审视这位姐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然后确认,“你果然厉害!”
明湘大笑:“赵暄做饭可好吃了,他让我吃,王伯母也招待我,我当然吃啦。天下唯有美食与厨子不可辜负,别人都去他的!”
她亲了一口冻梨,又冷又硬,还得放放。
云荣目瞪口呆看着她走远,细细一想好像有道理,再一想又觉得不合适,突然好羡慕人家。
被云荣绊住了脚,再走过去时,乔恒已经不见了,不过她能看见远处那道隐隐绰绰的赵暄的身影。
云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果亲事不成,父亲就会责怪母亲没把姐姐教好,母亲就会责怪姐姐没有学好……”
明湘又被吓了一跳,扭过头真是忍不住了:“你缠上我了是吧?!”
简直是阴魂不散啊。
云荣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忧患当中:“好在芹弟半路添乱,父亲只需把婚事不成的责任推到他身上,祖父便不会再为难我们这一房。天下青年才俊如过江之鲫,祖父又怎会吊死在赵乔这一棵树上。”
她幽幽地盯着明湘:“如果没有芹弟胡作非为,你……”
明湘:“没有如果。”
她又这样!云荣有些气闷:“你别嚣张过了头,我对你的劝告也不作假,趁赵如晦漂泊在外,你还能和他速结为夫妻,等回到了太原,你恐怕只能给他当个外室了。
“别这么看着我,太原是赵家的,晋中是王家的,晋王能在太原建都,是承诺过未来会娶一位王氏女子为皇后。”
明湘被她说糊涂了:“我妹妹不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么?”
“正室夫人岂能与皇后相提并论?”云荣提醒她,“我们这里是个汉人朝廷,当然只有汉人皇后才能服众。”
明湘顿觉大事不妙。
云荣很满意明湘此刻的态度,得意地勾起了唇角:“与其去妄图那个得不到的后位,不如劝你的妹妹早些依附于我云家。我云家虽然比不上赵王,起码能护住你妹妹的性命,保证她不会在晋王的后宫里不声不响地死去。”
说得那么严重,还牵扯上了人命,真够吓人的,说了那么多,最后还是图穷匕见了,他们是想让辰辰倒向云家。
至少在晋王建都之前,辰辰是晋王的第一夫人,这时候辰辰倒向云家,对云家好处多多啊。
“蓉儿?”郑夫人已经带着云节和云芹走过来了,笑得十分亲昵,“明湘姑娘,你们小姐妹初见面,倒是聊得投缘,远远就看见两张嘴你一言我一语的了!”
明湘无语,云荣一直在那长篇大论,怎么就你一言我一语了。
两人都不说话,郑夫人张罗起来:“快别站在这里了,怪冷的,我们回去烤烤火。”
她率先走掉,云节跟在身后,对明湘笑了笑,然后拉过云荣走了。
明湘看着这母女三人走远的背影,抱着冻梨啃了啃。
冻梨还是特别硬,就是个梨形冰砖。
这种梨通常的吃法是要等半软化时再下嘴,但是冻梨到了明湘手里,她是个没耐心的,再次用嘴唇亲了亲冻梨的表皮,试了试温,又用门牙嗑了几下,试一试硬度。
试着试着,她就吃上了。
云芹还没走,看着明湘在啃那个硬邦邦的冻梨,不由得皱起了眉:“你就是在义庄救下王清的那个人?”
他极不愿提起这事,但他实在想和明湘搭话。
明湘觉得他这样的语气,不像一个认错的样子,横着眼看他,十四岁的孩子已经和她一样高了。
云芹又看了那只冻梨一眼:“谁让你这么吃冻梨的?你要等它化了——”
“我就要这么吃,你管得着么?”明湘又用门牙从那雪白的冰肉上刮下一层刨冰来。
她才不要和杀人主谋单独待在一起,赶紧大步开溜。
云芹没有放过她,跟上来也容易:“明湘姐姐,我觉得你特别好!”
明湘只觉得心里好咯噔,越走越快了。
“你可不可以等等我——明湘姐姐——”云芹带着他那变声期的公鸭嗓嘎嘎嘎地追在她身后,“等我长大了,我娶你为妻!”
真是魔音贯耳啊,明湘突然停下,转身拂袖挥开他:“大言不惭,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云芹乐了:“哈哈哈,你说话真有意思。”
真要命,明湘对自己的魅力也没辙了:“没你有意思,说杀人就动手的,真可怕。”
云芹不以为然:“这年头有几个没杀过人的?你不会以为赵如晦那把长剑是摆设吧?伪君子会装,我们不爱装罢了!姐姐,我是真心的,我对你一见钟情。”
“追求我的人很多,你排队去吧。”明湘还不忘吸一口冻梨,打算边吃边去吕祖庙找辰辰。
但云芹不依不饶,小少爷就是自信得很:“他们哪里比得过我?”
明湘越走越快:“你比得过谁啊?修养最差,年龄最小,个子最矮!哪里来的自信让我选你,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
“他们年纪大!”云芹抡着两胳膊叫嚣道,“等他们老了,我就长高长大了,正是照顾姐姐的好年纪,那还是我好啊!”
什么东西……明湘小跑起来:“别跟着我!有病吧你?”
云芹还想缠着她,多多相处,增进感情,可惜路过茶室就被郑夫人叫走了。
明湘跑过了门洞,和从殿后往前走的赵暄正好遇见。
赵暄看她跑得慌忙,神色紧张,便加快了脚下的步子:“跑什么?谁在追你?”
明湘气不打一处来,抓着冻梨的手朝赵暄隔空挥了一拳,又往他身后的乔恒瞪了一眼:“人家都原路往回走,偏偏你们从后面绕了一大圈,让我找都找不到!以后这种局别叫我了,我不回来的。”
乔恒捏着鼻子偷偷对赵暄的后背说:“肯定有人惹到她了。”
“你在他后面嘀嘀咕咕什么呢?”明湘两眼冒火,站在赵暄前面,踮起脚往他身后教训,“不想被我听见你就憋着,一个屁也别放。我就不信刚才你没看见我,这么喜欢躲,以后你见到我可都躲远些!”
识时务者为俊杰,乔恒继续躲着,没有出头。
赵暄再次被迫夹在中间,都没空悲伤自己了,倒吸一口冷气,问得小心翼翼:“出了……什么……事么……?”
奈何明湘已经气到失去理智,现在什么冷静的话也说不出来,除非堵在前面的这口恶气全宣泄了才行。
她一边往吕祖殿走,一边骂骂咧咧:“我真是烦透了,你们这里人说话真是一点都不中听,烦死了,我恨不得现在就回去!叽叽喳喳的,尽说些让人不高兴的话,真烦!”
骂声远了,乔恒才松一口气,从赵暄身后走出来,心有余悸地说:“我猜是云家的那几个人,和她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赵暄抿唇不悦:“郑夫人圆滑,是那几个小辈……你知道她会遇到云家的,怎么拉着我走后门?留她一个人在那里势单力孤的,难怪她看见你这么恼。”
乔恒两手一摊:“她身边站着云荣啊,我凑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你也知道郑夫人能说会道,我得顾全大局。你去哪里?”
赵暄拐上了吕祖殿,回头奇怪地看他一眼:“安慰人啊。”
乔恒觉得没用:“她正在气头上,这会儿去安慰,不是火上浇油吗?”
“那也得站在她身边啊,难道还让她继续一个人吗?”赵暄一步三个台阶,飞快地往上走。
什么啊?乔恒依然不理解,怎么就一个人了,辰辰不是在上面吗?
17. 哥你好会吃啊
赵暄震惊。
“不叫?”明湘点了点头,把脸撇开,“那算了。”
她转过头演完,又转回来,看见赵暄低下头,憋着一股劲,最后鼓足了勇气开口,硬邦邦说:“不行。”
明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还以为能听到呢,看来赵公子是放不下他的身段儿了。
赵暄认说:“但我可以让乔问山开口,本来就是他惹你生气的……”
“算了。”明湘身体十分抵触地先于脑子做出了拒绝。
一个小道士过来问他们:“要不要抽个签?”
辰辰那边的年轻人都爱抽签,几个解签的道长桌前聚满了人。
“这是封建迷信。”赵暄有些嫌弃,他把两手藏进袖子里,在明湘身后小声表态。
明湘觉得那签做得漂亮,看着签筒问:“这什么玩啊?”
小道士说:“客人抽一根数字签,解签处的道长就会用解签簿找到对应数字的签语。”
明湘回头说:“这不就是答案之书吗,我要玩,你来不来?”
她说着就从签筒里取了一根。
赵暄坚持不玩,摇头拒绝。
他不抽签,只陪着明湘去解签处排队,解签处道长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里,明湘前面的千金大小姐还在许愿,希望一会儿能中个好签。
辰辰有她专属的解签道长,一直聊到现在,她聊够了,一脸满意地赏了道长和道观许多东西,在小丫鬟的指示下,她看到了在人群边沿排队的明湘,就让人把明湘带过来。
明湘跟着小丫鬟群过去,赵暄又在她身后小声说:“肯定是一堆吉祥话。”
“吉祥话也有很多种的呀,去听听是什么吉祥话嘛。”明湘晃了晃手里的数字签,“走,去看看去。”
老道长的眉毛很长,能遮住眼尾,像胡须一样垂下脸颊,充满了智慧的效果。
他翻到了签,说:“这一签是大吉,凤鸣凰游,得天独厚。”
明湘:“哇!”
辰辰凑过来:“听起来好厉害!”
明湘高兴之余,又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好的签,得榨她多少钱去?
“我一看姑娘,就知道是个有福之人!”老道长捻须道。
明湘又提起了一口气:“呃……福祸相依,哈哈……福祸相依就好了。”
不要给她立flag啊啊啊!要命。
老道长没接待过互联网二次元生物,有些耳目一新:“嘶!姑娘果然有大智慧,我看命里那位夫婿,必然尊荣显贵。”
辰辰大喜:“哇?!会是谁呢??!”
赵暄一手按住了长剑,皱起了眉,开始有些不耐烦起——有必要吗?老头儿话怎么这么多。
干什么?!明湘立即挺直了腰杆,这大可不必吧!
快别说了,再说她就不给钱了。
这不中听啊,不中听。
老道长看她浑身都在抗拒,心里一阵嘀咕,怎么还有女子不爱听这句话的,于是连忙又圆了一下:“姑娘勿躁、勿噪。所谓天命,必然是你不会拒绝的,你不点头,谁也娶不了你!”
看见明湘安定下来,老道长偷偷吁一口气,还好他老辣机灵、胆大心细,马上又摸准了大客户的脉。
只是他不打算再往后解了,怕砸饭碗。
好在,赵暄也在这个时候对辰辰提出了撤退的建议:“天色看起来不好,恐晚间要下雪,辰辰夫人还要返一次席,我看今天的解签就到这里了吧?”
他说话,老道长才忽然主意到了他,目光里藏着些敏锐的揣度:“这位是赵大少爷,赵如晦?”
赵暄还礼:“正是。”
老道长打趣道:“大少爷龙章凤姿,百闻不如一见。”
赵暄还是反应冷淡:“过誉。”
明湘打量着赵暄,确实是出众,五官端正比例协调,皮肤白到发光,眉发乌黑秀美,长得十分干净,像块浸没在山涧溪流下的润滑玉石。
目光垂落到他手中的剑柄处,明湘脑海中回响起云芹说的话,说这把剑也杀过人。
赵暄按在剑端的手指也很好看,骨节透着淡淡的红。
这是个乱世,赵暄还指挥过军队,杀过人就杀过人呗,总比被人杀了强。
明湘:“哼哼。”
“哼哼什么呢姐姐?”辰辰不太懂明湘这声突如其来的哼哼声,拉着她要回茶室,“好饿啊,回去烤饼子去!”
辰辰一喊饿,明湘就又饿了。
第二轮的围炉煮茶煮的是奶茶,一炉一口大黄铜锅,锅底边的铁网空余处,上烤了肉干条、奶豆腐。
“托福,又吃上牛肉了。”郑夫人爱牛肉,盯着烤网上的牛肉干发馋,也不在乎有没有失态,就一直盯着。
晋王的亲戚见状笑道:“这是辰辰夫人命乔问山特地去关外弄来的草原牛肉干,用的是刚成年肉牛,做成肉干很有嚼劲,配奶茶吃。”
煮茶的丫鬟小厮们忙碌着搅和锅里早早备好的煮奶茶,香味在茶室里充盈,众人都食欲大开时,才一碗碗舀出来。
明湘最早得到一碗奶茶,旁边的郑夫人已经迫不及待凑过来看:“喔——这料真足啊,茶里还有肉粒呢,也是牛肉么?”
一旁招待的丫鬟回答:“也是牛肉干,肉干条切成了小粒,更入奶味,更出肉味,也更好入口。”
郑夫人的奶茶也舀出来了,她用勺子搅合:“这黄色的是什么?”
“是炒米。”
“用的什么米?”
“用的黄米,先炒香了,再去的壳。”
草原的奶茶好喝,炉子前面又放了一些小碟,奶制品五花八门,有香有臭。
辰辰推过来一个碟子:“喔~姐姐,这个肉好好吃。”
那是一碟剔成薄片的羊肉,一层浅黄皮、一层白油、一片粉瘦肉,肉色偏白,一看就知道是水煮的。
明湘刚挑了一片,辰辰又把蘸碟推过来。
蘸碟是绿绿的,有荤香味,绿绿的汁液锁在碎叶之间。
“这什么?”明湘先吃了一口原味的,是羊肉,十分弹牙,只有鲜甜味,没有其他调料了,沾了酱汁再吃一口,酱汁的咸香和荤香像一层纱衣裹在羊肉上,“喔!好好吃。”
想葱又像韭,十分清爽,味道太特别了,吃一口能回味好几年。
明湘眼前出现了一片草原,她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又夹了一片,大胆地在绿色酱汁里过了一整圈,吃得太忙,连奶茶也顾不上喝。
丫鬟在旁边,隔三差五往奶茶锅里加满奶茶,明湘发问,她就说:“这是草原的沙葱酱。”
明湘盯着她一块块往烤架上添的羊血肠:“这顿是吃草原菜么?”
辰辰已经喝第二碗奶茶了,她得意地说:“乔问山不是说这顿饭要招待多族青年?一顿汉人围炉煮茶,一顿关外的草原奶茶,挺好的。”
郑夫人也给明湘推荐:“丫头,这个好吃。”
她说的是羊肉烧麦,明湘看着她把烧麦放进辣椒油碟里过了一下,就忍不住了。
“不知道是哪里的辣椒,真香啊。”郑夫人裹完了辣椒油,还把辣椒碟放她面前的炉子上烤着。
热腾腾的纸皮烧麦裹上热腾腾的香辣油,“……”明湘闭眼低头猛塞了一嘴,辣椒混着羊油的香气蹿上了天灵盖,“非常……”
她一屁股坐实了凳子,恨不得焊死在这顿茶宴上。
还好来了,她想,为了没错过这顿美食,她选择原谅乔恒。
抛开那些社会气,明湘也可以喜欢郑夫人的,郑夫人实在太会吃了,跟着她吃,五样菜品能吃出十样来,还都是风味不一样的好吃。
再往郑夫人那看去,她已经在教云节怎么把奶茶里泡软的牛肉粒包进水煮羊肉片里了。
明湘偷着学,又裹了沙葱酱,又裹了辣椒油,她吃得精神开始恍惚,眼前没办法聚焦,红火的炭星也舞动起来。
吃到中途,明湘歇一口气,她也看见了大伙儿脸上喜笑颜开,吃得十分尽兴,有人说这样的菜肴出现在大同实在难得,有人很乐观,觉得未来这些美食佳肴回变成大同日常的菜品。
草原出身的年轻人吃高兴了,开始约着载歌载舞,席间又慢慢乱起来,人们互相走动,一直没机会见到辰辰的,也围过来,要么套近乎,要么打秋风。
郑夫人趁大家正在兴头,一家一家发她的请帖,半个月后就是云公七十大寿,人到七十古来稀,茶室里又多出一片贺喜声。
云节一点点地挪到了明湘身边,现在的她看不出来有什么烦恼了:“明湘姐姐,王清姑娘的身体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唉。”明湘第三碗奶茶里没有再加料,喝起来还是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肉香。
人声鼎沸的环境里,突然响起云荣清晰的声音:“我听说她回太原了。”
她的出现总是能把明湘吓一跳:“不要总是神出鬼没的好不好……我真是求求你了。”
云荣略有些诧异:“你不要这么轻易地求人才对。”
“我不讲究,我好随便的一人。”明湘又拖来一小盘板栗,把它们放到炉子上烤。
云节在桌子底下偷偷戳了戳妹妹的身体:“你说话客气点好不好?”
云荣:“她说话也不客气啊。”
“那是因为你先不客气的。”云节又想给明湘道歉,她当然也心累,感觉今天已经道了好多歉,“家妹冒犯了,还请姐姐……”
明湘一听她又要道歉,觉得她好辛苦:“好了好了,没有冒犯,大小姐你实在太客气了。”
云节害羞低头:“姐姐叫我云节便好。”
“唉——”云荣大叹。
明湘拍了拍指尖沾上的花生壳碎屑:“总之今天过去,你们俩婚姻大事的烦恼就没有了吧?”
“没有了,多谢。”云荣难得说了句好听的话。
云节也感谢她:“母亲已经放下了,其它都好说。”
云荣问:“姐姐,你们四人到底说了什么?怎么我和明湘姐姐一过去,你们就散了。”
云节看了看明湘,小声说:“只有芹弟道歉的事。”
云荣:“怎么说?接受了?”
云节摇摇头。
“这是王家的事,你们怎么跟赵家的人道歉?”明湘往四周看,看大家都在说闲话,好像还有人在说她,不慎对视线先后,那几人就迅速躲开了。
云容刻薄地说:“还不是由那位大少爷牵扯出来的祸,他表妹为了他争风吃醋,他反而没有一点愧疚。我说,明湘姐姐你也要小心点,毕竟你才是和人家心上人走得最近的女人。”
“好了。”云节又要吓死了,拽着云荣让她闭嘴。
明湘不许他们云家这么说赵暄,得不到就要踩一脚,搞出一副辱追样子,她不满地敲桌子:“哪天云芹想把赵暄杀了,也是我惹出来的祸咯?”
云节羞愧地在夹缝中低头:“姐姐息怒,是我妹妹说话不得体。妹妹你不要说了,你去别处玩吧。”
姐姐的话压不住云荣的性子,云荣反手握住姐姐的手腕据理力争:“可事实就是这样啊,如果那位能松口,王清看在她表哥的面子上,说不定就会退一步啊。”
“哇……”明湘的思路被打开了,鼓三掌,“好阴。”
云荣耸耸肩:“她都敢为她表哥杀人了,为她表哥退一步的可能也挺大的。”
明湘还是不理解,无力地呵呵两声:“明明是你们弟弟差点杀了王清吧,怎么就变成王清要杀云节呢?”
云荣把云节挤开,坐到了明湘手边,敲了敲桌面:“王清在晋中的时候真杀过人啊,晋中又无兵祸,她杀了人就被送太原躲灾去了,一个杀人犯说还要杀人,你信不信啊?”
“唉……”明湘两眼空空,茫然地摇头,“好乱啊,我不懂你们。”
你们全员恶人。
在大家准备要分开的时候,有郑家的妇人提了句:“到明年节儿、荣儿就十六岁了,夫婿还没个着落,该如何是好……”
旁的人安慰她:“云家的千金,哪里愁嫁,常言道好饭不怕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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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家的妇人不满道:“不是你家的女儿,你当然不着急。”
安慰她的人不乐意了:“那也不是你家的,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也是我贱,跟你说这些。”
这就闹掰了,明湘默默贴着边旁观。
辰辰送走众宾客,才张罗自己人收拾一片狼藉的茶室,还要余出一只耳朵听乔恒的工作汇报。
人走炉灭,灰蒙蒙的天又下起雪来。
“姐姐,”辰辰挨着炭盆边朝明湘招手,“你也玩累了吗?过来坐下歇息会儿吧。”
明湘倚在门口,没有挪脚:“下雪了,我看看雪。”
辰辰今天很高兴,现在还安静不下来:“真是巧,他们刚走,就下雪了。”
照顾炭盆的小丫鬟也乐呵呵:“是呀,要是迟两步,出门就麻烦了,又得去准备小轿子给他们一个个抬出去。”
乔恒道:“轿子不是早预备了么,就放在后面,哪里麻烦了。”
小丫鬟一吐舌头,不说话了。
辰辰帮她话:“安排人去抬轿子过来也麻烦呀,感情不是你抬。”
乔恒笑起来:“辰辰夫人的官话越说越好了。”
辰辰不买他的帐,顺变算起新账:“哪有你好?把我姐姐当栅栏使。”
“我错了,我道歉行不行。”乔恒真的向明湘做了个揖,“明湘姑娘,乔某人今天不慎做了回小人,把你给坑了,实在抱歉。”
旁人干活的动作也慢下来,偷偷看戏,偷偷笑。
明湘上下打量他一番,回味起刚才眼花缭乱又美味的奶茶宴:“看在赵哥的面子上,这事就不计较了。”
乔恒:“哇,多谢两位。”
正巧,赵暄冒着雪过了门洞,朝这边小跑过来。
别人淋雨淋雪都动作狼狈,他就很优雅,明湘想不通,越琢磨越盯得紧,把赵暄看得四肢慢慢不协调起来。
他不安地走进屋檐下:“怎么了?”
“没事!”乔恒一把把他拉进来,“进来暖和暖和。”
辰辰听完赵暄的送客汇报,非常满意,又说:“今天找我牵红线的人很多,以后肯定更多,我想拒绝,又怕落人家面子,该怎么办啊?”
明湘走回来,问她:“你今天是怎么说的?”
“今天人多嘛,他们自己吵起来了,”辰辰对明湘笑嘻嘻道,“好姐姐,你可抢手了!”
明湘哀叹一声:“造孽啊。”
小丫鬟倒是很高兴:“明湘姐姐招许多家夫人的喜欢,以后最少得是个世家大族的夫人!”
“我才不喜欢世家大族。”一说到世家大族,明湘就想到云家,打了个寒战,离火盆更近了些。
小丫鬟不懂她:“为什么不喜欢?”
辰辰咯咯笑起来:“有婆婆呗!我今天听了好几件婆媳的官司,要么婆婆厉害儿媳憋屈,要么儿媳厉害婆婆软弱。”
还好晋王爹娘都死了,她真是越了解汉人越后怕,自己当初出嫁的确有点草率了,辰辰看向明湘,终于听懂了那句“你没见过就敢嫁”的担忧了。
她又转念一想,当时没有选择的权利和时间啊,如果有,明湘姐姐肯定会跟她好好参谋的。
“明湘姐姐如果不想嫁人,谁来求我我都不会松口的。”辰辰骄傲地看着明湘,邀功似的。
明湘逐笑颜开:“好妹妹,你可得帮姐挡住了。”
赵暄侧望屋外的薄雪:“似乎要下大了。”
辰辰让人去备轿:“我们也回去吧。”
“好啊好啊,”明湘撑着膝盖点点头,两眼迷离,“今晚上吃什么呢?”
小丫鬟们笑到了一处:“姐姐,你怎么又饿了?”
明湘说:“我在长身体呀,你们也是,饿了就要吃,知道么?”
一个小丫鬟害羞地摇摇头:“吃多了会胖的,长胖就不好看了。”
“……行吧,”明湘只是调侃她,“你喜欢瘦的。”
小丫鬟笑嘻嘻围过来跟她撒娇:“姐姐姐姐,你喜欢胖一些的么?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很好看了。”
明湘撸起了袖子,和她比手腕:“我觉着我怎么样都好看啊,心情好什么都好了。”
要想心情好,她就得吃饱。
小丫鬟想了想:“是哦,心情好了自然是看什么都美丽。”
“正确的,”明湘赞扬她,再指着正在剥板栗的赵暄和乔恒两人,“你看,要想饿着他们个,就得让他们干许多许多活才行。”
剥板栗二人惊恐抬头,好害怕回去以后真的会彻夜加班。
明湘继续说:“你要是没那么多活可干,就没资格饿自己了。”
小丫鬟恍然大悟般:“哦~”
东道主离开,这场茶宴才彻底散去,当场还剩了许多食物,见者有份,大伙儿一起分了。
明湘只收了一袋子板栗,“让鱼雌做个板栗鸡吃,”她招呼赵暄,“回头我请你吃一顿。”
赵暄看着她抱住一袋板栗笑得像个大丰收的农民,也乐了起来:“还能做个栗子蓉,可以表花蛋糕,还可以夹铜锣烧,板栗泥馅儿。”
“啊啊啊啊啊可以可以!”明湘疯狂地点头,口水疯狂冒出来。
顺着着思路往下想,“那就再买几个芋头,做些芋泥。”赵暄的手也开始痒了,“芋泥蛋糕,芋泥奶茶,芋泥铜锣烧,芋泥毛巾卷,芋泥蛋挞……”
明湘疯狂地摇摆甩动,快变成开业充气人了:“都吃!我都吃啊!义父!!”
赵暄忽然自信了起来,觉得自己此刻顶天立地:“还有芋泥麻薯,麻薯做起来也很简单,而且流动的麻薯还能加奶茶里,既然能做麻薯,雪媚娘也能安排。湘,柿子雪媚娘吃么?柿子流心。”
“哥——!”明湘真的热泪盈眶,馋得膝盖发软,激动得一个后仰就要给他跪下了,“你好会吃啊!”
乔恒依旧在一旁默默看着,他越发觉得自己被排挤了。
再一想,只要去得够巧,这些吃的难道还能少他一口?于是他又开朗起来。
18. 你是我亲义父!
刚回到王府,赵暄被晋王叫走了,一直到晚饭饭点还没有回来,王瞰也不在,赵家一个人都没有。
在赵家门前偶遇的明湘和乔恒两人,一时间无言以对,于是带着各自的下属去了谋士府大厨房。
正巧卢双林也在食堂吃面,乔恒就去跟他凑了一桌,明湘则与鱼雌挑了个暖和的地方坐下。
今晚有蒸荞面馒头、沙葱羊肉馅饼、面鱼鱼和猫耳朵,各种荤素浇头。
明湘先要了碗猫耳朵,让师傅给她浇上韭菜鸡蛋和羊肉豆腐丝,左右找了找,师傅问:“找甚呢姑娘?”
“腌菜啊,有吗师傅?”明湘对他抱以期待。
师傅摆了摆手,十分晦气:“没了,几个老头说要去太原,一大早过来连坛子也端走了。”
这给明湘气的:“真缺德啊这些人!”
师傅也早就释然了:“算了,我看他们也没几年了。”
明湘:“……”
这话她不敢接了,她还年轻呢,指着后面灶台上热腾腾的蒸屉:“师傅,再给我拿两个馅饼吧。”
师傅看着她那个海碗:“你先吃吧,别浪费粮食,这里头也有半斤呢。”
回桌上,鱼雌已经开始吃了。
明湘把碗墩桌上,凑过去好奇旁观:“你吃的什么?”
鱼雌给她看:“面鱼鱼。”
上面是经典肉臊子,明湘闻了闻,觉得没有赵暄做的香。
她边舀着猫耳朵往嘴里送,边在遗憾,今晚没吃上赵师傅的手艺,由奢入俭难,又恶毒地想,是不是晋王把人叫去做饭了?
当啷一声,明湘舀空了一勺,猫耳朵已经见底了。
鱼雌的饭还吃了一半,明湘顿了顿脚,起身抱着空碗去找师傅。
“胃口不错啊姑娘。”师傅惊讶中,递给她两个沙葱馅饼。
明湘回去坐着,看鱼雌吃面。
鱼雌吃得好好,抬头一看:“姐姐,刚才那一大碗一没吃饱啊?”
“吃饱了,这是饭后小食。”明湘爱吃沙葱馅饼,沙葱脆脆的,特别新鲜。
鱼雌:“……”
她磕磕巴巴说:“我、我没听过饭后、小食,我就听过,饭后消食。”
“唉?”明湘也怀疑起来,“好像是这样。”
但不妨碍她把两个馅饼吃完了,正好鱼雌也吃好了,两人结伴离开。
路上全是清冷的雪气,明湘呼出一口白雾:“好吃是好吃的,但是吧……”
鱼雌懂她:“没有如晦先生的厨艺和你胃口?”
明湘点头,开始称赞:“我都要怀疑,赵暄是不是在锅里放罂粟了。”
鱼雌说:“那个不能放!医术上说是迷魂物。”
“我知道我知道,”明湘赶紧安抚一级戒备的小鱼,“我就是形容一下,妹妹,别激动妹妹……”
回到家,鱼雌去烧炕,明湘抱着那袋板栗到床上去,又拿了个主编的椭圆小篮,开始剥板栗。
鱼雌生了火,也坐到炕床上来,腿上盖好被子,拿小刀拉板栗壳。
板栗壳和板栗肉之间有一层毛皮,有时候很好弄掉,有时候很难。
明湘剥到一颗难剥的,牙齿都咬紧了:“熟板栗会不会好剥一点啊?”
鱼雌动作越来越娴熟:“我觉得难剥一点。”
“但是生的太干了,中间那层毛衣好硬,扎指甲缝里好痛啊。”明湘嘟囔道。
鱼雌也心疼地说:“你放着,我来。”
那也太逊了,明湘不要:“就这点了,为了口吃的,我心甘情愿。”
鱼雌很少吃板栗,只想得到家里做过的:“这些板栗够多了,一份用来做糖炒栗子,一份用来做板栗炖鸡,一份用来烤着。”
“这个啊,放你们如晦先生手上,还有更绝妙的吃法呢。”明湘已经开始畅想了,“你就等着吧。”
鱼雌:“哇——!”
以前哥哥给她带过些如晦先生做的锅盔,可好吃了,现在能跟着明湘姐姐多吃几口,人生无憾啊。
第二天明湘没活儿干,一整天都呆在屋里,喝茶散步。
鱼雌也会做栲栳栳,她有独家浇头,在鸡蛋里加点杏肉增酸:“我们家口味偏酸。”
明湘竖起了大拇指:“我能吃酸!”
她好想腌酸笋,好想吃螺蛳粉。
日子也是好起来了,想吃的东西更多了,煮方便面也是很想吃的,煎个鸡蛋,加两个卤鹌鹑蛋,加一堆鱼丸、虾滑、宽粉、金针菇……
明湘大口吃着栲栳栳,脑子里已经被麻辣香锅的配菜给塞满了。
茶炉烧上了炭,水烧热了放一边泡茶,鱼雌又拿出了挂在后门的吊篮,从里头拿了两个锅盔,也放铁网架上加热。
明湘从外面回来,满身雪,像撒了糖霜的姜饼人:“还是没人回来呀。”
“中午吃什么呢?”鱼雌又拿针线和布料做起了手艺。
明湘去拿炉子上的锅盔,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搓着手指:“就这个吧,太冷了,少做一顿是一顿。”
外头下着大雪,屋里的两人没法看时间,全凭肚子饿来判断三餐时间。
鱼雌一只留意着屋外的那条路:“先生还是没有回来……我猜是晋王命他去处理流民的问题了,这么大的雪,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怎么撑得过去呀。”
“是呀,能有个小屋,遮风挡雨的,已经很幸福了。”明湘幽幽望着晦暗的屋顶,烛光照不到的地方颜色深黑。
她挠了挠头:“我想洗澡,洗头发。”
鱼雌头也不抬,还在做她的针线活:“这两天太冷了,洗澡洗头都容易生病,等出了太阳,我给你洗头哇。”
“谢谢,等出太阳了,我也给你洗,”明湘躺在炕床上,翘着二郎腿,“哎呀,什么时候出太阳啊,我好想洗澡,身上痒痒的,再不洗要长虱子了。”
谋士府的房屋没有暖气,就烧着个炕床,明湘恨不得长在床上。
这里的条件,着实简陋了。
鱼雌看出了她的落差:“姐姐以前住的什么?冬天暖和么?”
“特别暖和,”明湘无比怀念,“屋里啊,跟春天似的,比春天还暖和些,回家就得脱外衣。家里头随时都有热水,随时都能泡澡,你要是愿意,天天泡都没问题!还有洗头,洗完了就能把头发烘干,不会生病。”
鱼雌在灯下捏着根缝衣针,微微笑着,听得很入神,仿佛已经跟随明湘的描述,看到了那样的生活画面。
她想象出了一个几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千金小姐,在一座堪比晋王府一样气派的大宅大院里,在无数仆从的伺候下,饮食玩乐,一天能换好几身漂亮衣服,头发也被细心的仆从照顾得像绸缎一样好看,蝴蝶都来围着她上下飞舞。
那位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忽然偏头看过来,眼睛又大又亮,笑着跟她说:“如果你在我们那里,也能过这样的日子。”
鱼雌乖乖地摇头:“我过不了,我的国家很早就被灭掉了。”
“啊?!”明湘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你,你不是汉人??”
鱼雌说:“我是鱼国人。”
明湘:“虞国?虞国不就是山西……”
“不是不是,”鱼雌连连否认,“是我的姓氏国,小鱼的鱼。”
“哇——还有这个国家呢?”明湘感觉好神奇,“我从来没听说过,在哪里呀?”
鱼雌:“不知道,灭国几百年了,大家只知道曾经有一个先祖来了这里,传说是个将军,又听说葬在太原,于是就找了过来,看看还有没有他的后人在。等我们到了太原,就能去寻亲。”
明湘抱着膝盖好奇地问:“他为什么葬在太原呀?是攻打了山西?”
鱼雌摇头:“他是在山西做官的,但这都是代代相传的传说了,也不知道真假。”
闲聊到三日后的下午,大雪终于停了,天空忽然放晴,还出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太阳。
鱼雌推开门,眼睛不禁眯了一起。
又白又亮的积雪像松散的沙堆一样倾泻进来,她紧急后撤了几步,看着立马融化在地板上的雪水感叹:“喔!好厚的雪。”
明湘已经套上了厚厚的皮靴,用围巾把脸和绒帽捆在一起,只露出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穿着九层冬衣往门外挪。
两人拿了些钱,打算出门逛逛。
出门才走了几步,她们就听见扫雪的人在哀嚎,然后笑了笑,一踩一个坑地来到了谋士府大门口。
明湘看见班房外站着个轮值的下属,在陪他的上司卢双林扫雪,再走进些,发现他们不是在扫雪,像是搞类似冰雕的艺术。
“玩什么呐?”明湘凑过去。
月沈阳过得严严实实的卢双林停下铲雪的劳动,呼出一口热气,然后从袖子里扯出来一张纸,递给明湘。
纸上画的是地图,有山有河,就是没写字,明湘把脆脆的纸张转了个圈看,也没看明白:“堆着个?沙盘?这是哪?”
卢双林:“这是黄河两岸。”
不是几字型的黄河明湘看不懂:“这是哪一段的?”
卢双林:“河北的,从滑州到秦皇岛。”
“到哪儿?!!!”明湘尖叫。
“?”卢双林被吓一跳,没想到同僚会这么激动,“秦皇岛。”
他顿了顿:“你知道在哪?”
当然知道啊!明湘就是在秦皇岛年的大学……她足足吸了满肺的冷气:“黄河怎么会跑到那么北的地方啊?我没听说过啊!我只知道她老人家会去俺们山东嘞……”
卢双林还挺纳闷她对黄河的了解程度:“明湘姑娘,你也学过治河?”
“我就学过一点点的地理。”明湘比划,“就一点点,秦皇岛那地方,再往北就过山海关了。”
“呼——”卢双林吐出一口怨气,“是的,而且近几年特别冷,好几段河都能冻住。你知道吗?黄河一旦冻住,就变成能跑马的大路了。”
他的话在明湘听来,比这个雪天还冻脑袋,她牙齿打着架:“那……乌桓……岂不是……”
卢双林沉沉地叹息:“这是其一。其二,你也知道黄河这样流不正常,等洪涝季来了,一旦决堤,后果不敢想象啊。”
黄河的水,可以把河北山东淹个大半,粮食没有了,洪灾一过就是荒年,又是饿殍千里,鬼比人多。
明湘没有经历过饥荒,但是对饥荒的恐惧已经从基因遗传下来了。过去在网上看到“大饥,人相食”的史书句子都要皱眉许久,更不用说这个触手可及的当下。
她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黄河上次决堤是什么时候啊?”
卢双林:“二十一年前,滑州一带决了几个小口,那里是最容易决堤的地方。”
“我去,”明湘险些爆粗口,这种有点年头的工程不上不下的,最容易变成薛定谔的决堤啊,“你是说,滑州一带还有可能在近几年决堤一回?”
他垂下眉眼:“如果晋王能出手,派人去滑州固堤防洪,就能保全河北乃至河南、山东的数百万黎民苍生性命。”
哦……明湘好像猜到了:“但是晋王没有答应你。”
“你们在这里说什么?”赵暄快步走过来,一路盯着明湘看。
明湘眨眨眼嘿嘿笑起来:“你居然认得出是我?”
赵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当然。”
明湘点了点头:“哦!”
当初赵暄就是凭着明湘的眼睛把她“认”出来的。
明湘把黄河的图纸举起来给他看:“这是卢双林画的黄河。”
“是滑州到秦皇岛的地图,晋王没有同意在这个时候治理黄河,”赵暄把地图还给卢双林,“因为他还没有打算实控河北,如今的山西和前朝不同,在东出和南下之前,晋王要先控制整片阴山。”
卢双林低头痴痴看着他的心血:“河北百姓就要自认倒霉、听天由命了么?除了晋王,其他家都治不了滑州的黄河,把黄河改道回来,需从滑州开始。”
“把河北的百姓带走呢?”明湘说完就知道不现实,“好像也不行……”
赵暄叹道:“是啊,谁愿意离开自己的土地,跑去别的地方当流民?更何况现在黄河还没发作。”
卢双林暗中观察着两人,他发现这两人说话不说官话,口音好像是一家的,不像山东山西,倒是更偏河北,可明湘说自己是山东人,而赵暄是太原人,他觉得好奇怪,但是又没办法描述这种奇怪。
他眼中奇怪的两人已经聊到了王瞰。
明湘问:“伯母去哪里了?”
赵暄说:“我娘送王清他们离开大同,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大雪封路,现在还在赫莫儒的军营,等路上的雪清掉就能回来了。”
明湘不爱站着不动,说两句就开始踩雪:“你呢?这几天你去哪里了?”
“我吗?”赵暄跟着她的动静侧了侧头,笑了笑,“我把街上的流民送到附近的官窑安置了,这几天雪那么大,你都在哪里吃的?没饿着吧?”
这声音轻飘飘、软绵绵,不像平日那个翩翩公子的气质,卢双林听着有些恶心,转身继续扫雪,堆他的大型黄河沙盘。
两人互相分享了最近几日的伙食,明湘不愿鱼雌在旁边等太久,于是不聊了,和赵暄回收告辞:“我们去赶集了,你回去休息吧!”
但是赵暄又黏上来:“可以帮我买两斤红糖吗?谢谢你。”
明湘笑呵呵点头,觉得赵暄冻傻了:“行行行。”
赵暄目送明湘出门后,又在卢双林的雪堆旁站了会儿:“双林兄,你预计中的黄河下一次决堤是什么时候?也还是还滑州吗?”
“没错,”卢双林的眼睛又亮起来,“如晦兄还想知道什么,某知无不言。只要你能与我一同去说服晋王……”
赵暄一声叹息:“放眼滑州四方,我等只有邺城在握,距离滑州最近的山东军在瑕丘囤兵对峙,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晋王今年重心在塞北,不想现在和东南方动手。”
卢双林闷闷不乐:“打仗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道滑州百姓要死了。”
与谋士府大门的沉闷气氛不同,大同城内的集市人声鼎沸,人人脸上都挂着总算能出来透透气的喜悦。
明湘河鱼雌两人大包小包,收获颇丰,准备到集市门口找辆车拉回去。
路口也是个小市场,有人充当人形喇叭,吆喝着,给他家的温泉汤场打广告,还有卖假花的,隆冬时节看见这样鲜艳活泼的色彩和姿态,别提多么幸福,一个贩夫挑着空担子从集市出来,乐呵呵买了朵别在头上,和卖花女互道发财离开。
马上就要冬至了,磨剪子的摊位排起了长龙,旁边正好是修剪头发的摊位,也围了三层,偶尔出来个人,有男有女,都在炫耀自己新做的发型,旁人又跟着起哄,引得他们一个个又跑去对面找卖花女买花。
明湘正看得热闹,下一刻人群里却吵了起来。
一个身量高大的女孩插着腰,恶狠狠地在骂面前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我就要这样剪,你管得着么?!”
中年妇人也不落下风:“你要剪回家自己剪去,师傅都说了不剪这样的,你这不是为难他吗?要是害你嫁不出去,你家里人还不跑来砸他的摊子啊?”
鱼雌惦着脚想看吵架:“什么情况啊?是把客人的头发修太丑了么?”
“不是诶,”明湘拉着她挤进去,“我们也看看,看看……”
女孩头发一甩:“我都说了不会出事的,我是丁零人!我们就是这样剃头发的!家里要是能剃我又何必跑这里来!师傅——”
师傅下一哆嗦,浑身抗拒,抵死不从:“不是我怕事,姑娘!你说的这种头型太丑了,我下不了手啊!”
眼看事情要越闹越大,他眼睛一闭,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刚才也看见,凡是经过我手的,哪个不整整齐齐?你非要我给你把脑门全剃了,那不是害咱眼睛么?”
帮师傅说话的妇人噗嗤一声笑出来,也做出一副欣赏不来的表情,围观的大伙儿也都开口劝丁零的姑娘:“没有强买强卖的啊,姑娘,你这确实为难师傅了,后头还有人排着队呢,别闹了。”
丁零姑娘很有脾气:“我排了那么久的队,谁知道他不给弄,那我这大半天时间白瞎了吗?不行,必须给我剪!”
师傅好为难,明湘高高举起手:“师傅师傅!你把剃刀给她自己修不就行了!”
周围人又纷纷点头:“嗯嗯,这办法也好。”
妇人也扒拉了一下焦头烂额的师傅:“你把剃刀给她自己弄!这样她是美是丑也不会过你的手了。”
丁零姑娘眼睛红了起来:“我们丁零人这么梳头已经成百上千年了,你们凭什么看不惯?看不惯就让你们的晋王别去我们草原呀,占了我们的草原,把我们都赶到这里,又容不下我们,剪个头发而已,你们汉人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鱼雌被吓得捂住了嘴:“这是,可以说的吗?”
明湘两眼放光,在人堆里上蹿下跳地挤进了核心圈,摘了围巾和帽子,一把拿起了师傅的大剪刀,嬉皮笑脸地宽慰丁零姑娘:“自己剪嘛,很简单的,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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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一条带着狗啃横截面的大麻花辫到了明湘手里,看得围观群众全部倒吸一口冷气,好险没把中间搞缺氧。
鱼雌近乎开裂!!!
师傅下巴要惊掉了,虚弱地发声:“我这里是修剪鬓发,不是断发呀!天老爷哟,今天出门我看黄历了呀!”
“我没看错吧……”膀大腰圆的妇人也张大了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世道怎么了,一个两个的,不是剃头就是断发,都不要嫁人啦?”
终于找到机会把头发剪掉啦!明湘心里春暖花开,笑眯眯地又咔嚓几刀,剪了另一条辫子。
“也行!”丁零姑娘一看有伴了,不在和师傅纠缠,找呆愣的师傅借了把剃刀,略微手生地朝自己天灵盖落下。
那一瞬间,全场寂静如雪,大家不忍直视,都闭上了眼。
最后,还是师傅看不下去了,“哎哎,你这个,歪了,歪了。”他接过丁零姑娘的剃刀,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我给你把边界修一修……”
唉!!
另一边,明湘也对着镜子把脑门的头发修了一通,长期绑着麻花辫,乍一松开,都变成了卷毛。
在现代理发好贵,她都是在网上学的自己剪发的教程,那手法都是有门有路的,连师傅都看进去了。
“姑娘,你这手艺跟谁学的?”他不禁发问。
明湘对镜子修理耳垂底下的漏网之鱼:“不知道啊,还不赖吧?”
师傅十分认可:“有些学问。”
丁零姑娘很满意自己锃光瓦亮的地中海,把帽子一戴上,那种奇怪的感觉就没有了。
围观群众又觉得能够接受了:“嘶——这样看,似乎又不错,还挺和谐的……”
“那是当然。”丁零姑娘骄傲地看了他们一眼,回头把钱给了,“这是我和那位姐妹的,她也借了你的剪子,我替她付个赁资。”
师傅没收明湘的,退回了一份:“我也学到了一点手艺,就当抵学费了。”
恍惚的鱼雌已经游到了明湘身边:“姐姐……你把头发剪了,今后怎么办……”
“这挺好的呀,”明湘重新戴上了帽子和围巾,把他的长发收起来,带着鱼雌向师傅告别,“师傅我们走了,再见~”
师傅乐呵呵也抱了个拳:“好好好,再见再见!”
丁零姑娘追上了明湘:“姐妹!我要多谢你!要不然就没法剃头发了。”
她本就长得高,带上了帽子更高了。
明湘看她帽子好看,像815侦查舰上的那颗球,边缘一圈兽毛,脑门有刘海,脑后挽了两个鬟,她的脸比明湘还圆,颧骨比明湘还高,一看就不是中原人的长相。
一时不慎,看得着迷了。
丁零姑娘也害羞地红了脸,扭扭捏捏开扣:“不要这么看着人家嘛……”
“嘿嘿,”明湘收回了视线,“你好看啊。”
丁零姑娘问她:“你们是中原人吧?”
明湘拉过鱼雌,向丁零姑娘介绍:“我是中原人,她是鱼国的人。”
“鱼国人是哪里人?”丁零脑袋空空。
明湘和鱼雌异口同声:“不知道。”
丁零姑娘:……她们好像两只被冻傻的迷路小羊羔哦。
告别了偶遇的丁零姑娘,明湘和鱼雌租了车,“况且况且”地回了谋士府。
回家后,两人先洗了澡。
清清爽爽的出了浴室,明湘开始对镜捯饬自己的新发型。
鱼雌很好奇:“把头发剪短了是什么感觉?”
“感觉这颗脑袋很轻盈。”明湘照着镜子,仿佛看到了现代世界的自己,心情大好,她宣布,“我要洗头了!”
为了不会被冻着,明湘是在寝室里洗的头,鱼雌烧了两个炭盆,又有了新发现:“短发洗头很省水诶!”
她要心动了。
“是的,短发洗起来特别方便。”明湘在哗哗的水声里用香皂抓着脑袋,“你看,这头上一点泡泡都搓不出来,再不洗要长虱子了。”
古代真是到处都是虱子,人身上的虱子比手上的货币还要流通。
她问鱼雌:“趁着今天出太阳,要不你也洗?一会儿我给你换水,今年雪多,不知道下次出太阳是什么时候呢。”
看着湿漉漉的地面,鱼雌摇头:“才不要,我的头发很长,要洗的水比你多很多,还是找个时间去澡堂慢慢洗……姐姐,你不会是为了洗头才断发的吧?”
“当然了!”明湘说,“想料理这一头毛很久了,今天真是天时地利人和,我以前就是短发。”
鱼雌十分意外:“噫?”
居然是短发吗?她从没见过家境好的女子会剪掉长发的。
又换水洗了三轮,洗到明湘颈椎抗议,又用三片布巾吸干了水分,小心翼翼凑到炭盆边烘干,她终于又拥有了一头清爽干净根根分明的飘逸青丝。
终于啊,头又干净了。
明湘感觉今天特别美好。
就是辛苦帮忙的鱼雌了,明湘拨弄着头发,给鱼雌画饼:“一会儿我去给赵暄送红糖,等他做了好吃了,就给你全都带一份。”
“真的!”鱼雌大笑,“姐姐你不许唬我。”
明湘说:“当然。”
她换了帽子里的内胆,每次洗头都会换掉,在这样的世道里,她就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讲究怪,条件好一点,就更讲究一点,所以不管在哪里过,兜里就那点钱。
陪她穿搭了很久的鱼雌累倒在桌边,从来没想到她的上司姐姐这么讲究。
想到明湘说过的曾经,很快又理解了。
唉……到底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千金大小姐。
明湘把剪下来的两条麻花辫也洗了,烘干后复原,塞到帽子的夹层里,假装自己没有剪头发。
打扮好后,她满意地提拎着赵暄要的红糖和板栗,蹦蹦跳跳出门去。
赵暄在屋里歇着,听见了明湘敲门才坐起来,穿上外衣,将长发随意扎在脑后,才去开门。
“红糖买好了!”明湘双手奉上。
赵暄接过红糖,让出一道给她进来:“板栗带来了吗?”
“带来了。”明湘把挎在手臂上的篮子放到桌面,掀开了旧花布,亮出被冻得硬邦邦的黄金板栗,“呐!”
赵暄看到那些圆滚滚的板栗,在明湘掀开布的瞬间,配上她的音效,真的好像在发光一样,刺破了整个灰蒙蒙的冬天。
他也抖擞精神:“我先去把板栗蒸了。”
明湘展开自动跟随模式:“啊喏啊喏,栗子蓉需要用到什么材料喏?”
“板栗和糖就可以了,我来这边还没做过呢,不知道手动研磨栗子泥能不能成功。”赵暄的厨房是精致小巧的小锅小灶,脸盘大的蒸屉上了三层才把板栗放完。
明湘看着那高大伟岸的忙碌背影,慢慢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随意垂落至窄瘦腰间的长发。
那清亮的发束飘逸俊秀,丝丝分明,明湘羡慕得不得了:“你多久洗一次头发呀?”
赵暄:“出汗当天就洗,不出汗两天洗。”
“头发那么长,”明湘好想抄作业,“你怎么弄干的呀?”
赵暄用火钳在灶口敲了敲,放到一边,看着明湘,有些难以启齿:“我都是去澡堂子洗的,洗完了有人帮忙熏干,或者坐在茶室里等它自然晾干。王府后面就有一家温泉室,就是有点贵。”
“啊???”明湘下巴要掉下来了,“王府后面有个温泉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啊……”
赵暄纳闷:“王府内宅不是有高级管事专属的浴室么,你不用去外面花冤枉钱呀。”
明湘有些气闷:“不太想看那个管事婆子的嘴脸,花的又不是她的钱,出的也不是她的力,洗得勤了洗得久了都要追着你叭叭叭地念经,骂你是丫鬟命还摆贵人的谱。”
赵暄骂人:“她好过分。”
“可不是嘛,搬到谋士府之后有自己的浴室了,谁还要去听她念经啊。”明湘摇头晃脑,坐在灶边的小凳子上取暖,暖暖地打了个哈欠。
赵暄说:“那就不听了,我请你去温泉馆,操完澡还能喝茶,那儿的茶点也不错。”
明湘心花怒放,抱住赵暄的小腿狂蹭:“义父啊——你是我亲义父——”
“怎么还有亲义父的……”赵暄不自然地蹭蹭鼻子,拍了拍明湘的大头帽,看她的两条麻花辫晃来晃去,一失神就伸出了手。
明湘听到了赵暄用力吸气的声音,抬头一看:“嗯?这不是我的头发吗?”
“……是。”赵暄绝望地轻声认罪。
19. 完了,感情变质了。
赵暄:“对不起。”
他宁可相信自己可以不费力气的单手扯掉一个人半边的头发且对方无痛感,也无法想象是明湘自己把头发剪了。
因为他想不到那么宽。
“你把我……头发……”明湘演到一半,发现赵暄眼睛红了,眼泪就这么水灵灵悬挂在眼眶前。
他连说话都带上了鼻音,手上的头发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
明湘:?
真的会有人当真吗?
当赵暄突然吸鼻子哽咽,她认为对方真的有被神秘力量突然降智了,于是把帽子摘了下来,扯出另外一条辫子给他看:“别难过,这是我自己剪的头发,你看。”
赵暄眸子机械地动了动,目光落在了明湘炸开的静电满满的短发上:“……你剪短发了。”
他的内心一个急刹平复下来。
明湘那一头短发现代时尚,赵暄看到的瞬间仍有时空错位的幻觉,她的发丝一根不挨着一根,在空中招摇,像海里的水母舞动须须。
“不可以吗?他们会把我绑到火架上烤吗?”明湘过了几天好日子,危机感下降了好多,有时候就是想一出是一出,现在脊椎过电,开始后怕起来。
但她还是对剪短发的行为抱有一丝期待的,她飞速地转动头脑,罗列出一条条挽救方案:什么狄人阵营、什么维护丁汉和谐……
赵暄摇头:“不会,老百姓也会卖头发换钱。只是因为你身边打交道的人大多富贵,德行差一点的可能会因此看不起你。”
“那就好了,”明湘脑内滴的一声,警报解除,又开心起来,静电头发跟着她摆动,“我也不要德行差的人看得起。”
活着就行,不合适就再长出来嘛!很快的!
“对。”赵暄笑着把假发帽子重新戴回她头上,洗了个手,就去揭锅看效果。
一共查看了三回,板栗才终于蒸出了想要的状态,赵暄把它们放进陶臼里,加了半碗水,用杵子细细碾压。
“哇塞!”明湘搓搓手,“让我也试试。”
赵暄把位置让给她:“我去拿红糖来。”
栗子泥不加足够的水就容易干,碾起来很费劲,明湘的工作效率极低,赵暄拿了红糖回来,往栗子泥上加了一碗水。
明湘自然地又丢了活,站到一边看着:“要加这么多水吗?”
“一会儿放锅里和糖炒一炒,水加多了也没关系的。”赵暄轻松地碾着栗子泥,干巴巴的栗子泥很快就成了粘稠的流体状。
明湘赞叹:“你可真厉害啊。”
厉害的赵大厨炒好了栗子泥,又调了份面糊做铜锣烧,期间用蒸锅最后的火力蒸了一碗麻薯。
赵暄做了栗子泥麻薯夹心的铜锣烧,一个个做好摆得整整齐齐:“这是给你的,这是给问山的,这是给鱼家兄妹的,还有卢双林,他千里迢迢跑过来,却遭到冷遇,需要关心一下……”
“哇,你以前在学校肯定很受欢迎吧。”明湘都被他暖得一塌糊涂,怎么会有人这么这么的温柔体贴呢?
赵暄低头干活:“没有。”
他每一份都分好,包在油纸里,油纸外面又包了一层好看的裱纸,再用细细的麻绳捆扎,最后打个蝴蝶结:“送之前在准备些干花和花笺就行了。”
明湘啧啧称奇:“我不信,你要是在我们班,绝对是一班之父了。”
赵暄停下手工抬起头来,缓缓地,像是慢镜头,一点点显露出他眼里的惊恐,如果仔细看的话,还有一份希冀。
他手指蜷缩着,沉默了片刻:“我在学校没有朋友,虽然同学们都很友好,但是他们害怕我的妈妈。”
明湘愣了愣,她预感这又一个被原生家庭重创的故事。
果不其然,赵暄一边给他的心意仔细打包,一边小声地说:“我妈妈每天都会检查我的书包,如果发现了和学习不相关的东西,她就会在第二天自己跑去学校,堵在我班级门口,路过一个同学就抓过去问一遍玩具是不是人家的,就算不是,也要骂人家不好好学习尽带坏她的儿子。”
明湘瞠目结舌,欲言又止:“我……靠……”
“小学去闹几次,初中去闹几次,高中去闹几次,所有人都不敢靠近我了,连好友都不敢和我加。”赵暄越说越委屈,“还有我爸,小考、中考都去给目标学校领导送烟酒,高二分班那年,他也去高中给我年级主任送酒,人家都不收。但我每次考进重点学校、重点班级后,他就到处跟人说这是他的功劳,还连累了我的年级主任被举报。”
赵暄终于仰头,对着明湘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能来到这里真的太好了,我有了很好的新家,也有了朋友。”
明湘眼珠子一转,笑嘻嘻说:“难怪你会选择留在这里,因为这里的爸妈都正常。”
赵暄无声大笑。
他笑起来像白雪融化了一样,明湘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嗯,没想到,花学在穿越这种环境下也能用哈。”
做一堆吃的也需要耗费不少时间,晚饭是鱼雄鱼雌去谋士食堂带回来的面条。
鱼雄一钻进赵暄的厨房,小嘴就像机关枪一样,一个个字高速往外蹦:“快吃快吃要冷了面得坨了这天起连汤面也放不久的……”
鱼雌用力呼吸,小厨房里的栗子香填满了鼻腔:“这是……做了栗子陷的鸡蛋饼?”
“不是鸡蛋饼——也算是吧,你可以叫它铜锣饼,最好吃的是栗子泥啦。”明湘说激动地说,“栗子泥弄成这样细腻丝滑好费劲的,全靠赵师傅的麒麟臂了。”
鱼雄偷偷打量上司文气的臂膀:“麒麟臂?”
他心里暗暗赞叹,明湘姑娘说话真好听,还麒麟呢!
今天谋士食堂的做的是面条,明湘从筷子筒里抽一双筷子出来,碗面冒出来的热气已经很弱了,她大胆下嘴,筷子能挑起多少面她就能吃下多少面。
只是今天这面有些不一样,偷袭了明湘的咬合肌:“唔唔!!”
这是她吃饭最慢的一次,一阵艰难地咀嚼后,明湘揉着力竭酸胀的太阳穴:“好硬啊这面……是不是没做好?”
“是饸络面啊明湘姑娘,”鱼雄介绍,“饸络面就是这样的,嚼起来特别有感觉。”
明湘摇摇头,第二次挑面时,只含蓄地挑了第一筷份量的一半,吃前说了句:“我吃过饸络面,这是我吃过最硬的!”
鱼雄说:“这面正宗!你以前吃的是假的。”
“那我喜欢假的饸络面,”明湘坚定选择,“这面太硬了!”
赵暄吃了两口放下了筷子:“要不我给你做碗面条?”
鱼雄张大了嘴,第一反应是他上司不正常,养亲生孩子也就这个地步了吧!
明湘笑嘻嘻地摇头,她哪里还能让赵暄伺候她呀:“练练咬肌也不错啊,快吃吧赵哥少操这些心。”
窗外乌漆嘛黑的,四人带着全部打包好的精致铜锣烧礼品出门。
鱼家兄妹喜滋滋抱在怀里:“没想到还有我们的份呢!”
“当然有,要过年了,上司总得发点福利的。”赵暄说得理所应当。
出门最近是乔恒家,乔恒今日又不在,赵暄让鱼雄送去衙门,亲自交到乔恒手上,鱼雌则被派去给辰辰送礼,明湘和赵暄提着剩下的一份去大门班拜访卢双林。
班房外的黄河雪盘初具雏形,山河巍峨,平原广袤,这卫星地图般的俯瞰视角,得益于卢家三代黄河人的勘探。
卢双林以为是他们送来的铜锣烧是喜糖,当即就说了句:“恭喜。”
“恭喜发财吗?”明湘大雾,“还没到过年呢。”
卢双林:“?”
他看眼赵暄,赵暄两手往袖里一揣:“小点心做多了,给大家分一分。”
原来是他多想了,卢双林略微尴尬地点了点头,不在多说一句,正好也饿了,于是沏茶招待两人坐下,边吃边聊。
“我不知道待在这里有什么意义了。”卢双林很抑郁,黑眼圈十分严重,“总是在做着黄河决堤的噩梦。”
明湘劝他不要走:“你去别处也无济于事,不如再等等,有时候只是差一个时机。”
赵暄没说话,但也微不可察地点头赞同明湘的意思。
明湘继续说:“这里没有动乱,吃喝不愁,晋王愿意养你说明他对黄河也还有想法的,你不如就留下来安安心心地优化你的治河方案呢,这多好的环境啊。”
卢双林开始重新思考起来,随即一声叹息,认命道:“你说得对,离开这里只会更差。”
明湘拍掌:“没错!安了啊!要不要我给你换班了?”
这些天都是卢双林在值班,她倒是像先前那个溜号的,人至少不能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该上的班还是要上的!
卢双林拒绝了:“在这里更好,只有在这里,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黄河的事情。”
“好吧……”明湘也退了一步,“以后我也常常来陪你。”
卢双林:“不用。”
赵霁:“我陪你吧。”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交叠在一起。
卢双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什么呢你?
场面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
明湘干巴地出声:“赵……”
“明湘是姑娘,不如我方便。”赵暄也几乎同时开口,说完扭头问明湘,“怎么?”
明湘摇了摇头,看向卢双林。
她就是觉得好怪啊,又不知道怪在哪里。
“……”卢双林有些无奈,也不再做争论,“也罢,这是个闲差,如晦兄得闲了来坐坐也不错。”
他想的是赵暄渐渐得晋王重用,不太能闲得下来的。
三人又不说话了,明湘坐着难受,便起身说:“我去外面看看卢先生的雪盘!”
赵暄跟她一块去了。
下属门房提了盏灯出来,赵暄接过他手里的灯,打发他:“去伺候卢双林先生,这里用不着你。”
“是。”门房高兴得很,小心踏雪回了屋里烤火。
雪做的地形图不是冰雕,与明湘用面粉在案板上堆的效果一样,她喜欢看这个:“跟建模一样的玩法,要是有颜色区分,再弄些造景,就更好看了。”
“的确。”赵暄心想,他在太原囤了一个库房五颜六色的矿石,倒是可以给明湘拿去玩。
看完了雪盘,他们还了灯笼,就告辞了。
两人本是并肩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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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湘渐渐落在了后面,以为卢双林的那句“恭喜”突然又占据了她的脑子。
她这回听懂卢双林的意思了,那根本就不是拜早年的“恭喜发财”。
身前的人腰背挺拔,迈着四平八稳的四方步,通身的世家矜贵气派,文雅得不像样。
明湘这才开始谨慎考虑起来,她和赵暄是不是该拉开一点距离了……
纯阳宫里云荣单独跟她说的话也浮现出来,给她臊得脸热。
其实云荣说得没错,男女授受不亲,她和赵暄还是走得太近了,尤其是单独相处的机会,那可真是见缝插针地凑一块儿啊。
明湘越走越慢,每落后半步,就计较起来——这个距离够不够?这个呢?这个会不会远了?这个好像又近了些……
“你在想什么?”赵暄已经停下来看她好一会儿了,他一出声,居然把明湘吓了一跳,他挑起了眉毛,觉得稀罕,“怎么一副心虚的样子?”
她虽然犹犹豫豫,但终究还是问出口来:“赵暄呀,你说……我老去找你玩,是不是影响不太好哇……”
说这话的时候,明湘都不敢看人。
赵暄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别人的嚼舌根他是听过的,身边最亲近的乔恒和亲娘都是这样看的呢。
当初说得坦坦荡荡,到头来一个冬天还没过完,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赵暄力气全无。
他还有些着急和不自信,怎么明湘听了哪些风言风语,要和他拉开距离呢?
是他做得还不够好吗?
“可是我们是老乡……”赵暄誓死捍卫自己的金牌身份。
明湘听出了他话里的执拗和郁闷,差点乐出声:“我不是说这个啦。”
赵暄说:“我知道因为我们性别不一样,走得太近会遭人误会,可是除此以外不会有其它影响了。”
他急得就差原地发誓:“我又不会成亲赵暄,总不能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妻子疏远你吧?”
明湘赶紧安抚他:“也不用这么笃定,万一呢……”
没有万一,赵暄冷冰冰地生气:“我要是女的就好了。”
“……”明湘又想笑又想哭,“我就是突然想到的,当然也没有要和你疏远客气的打算,你别着急。”
赵暄拳头捏紧:“我没有急。”
他头脑发昏,一时想出个损招,就是他们两个成亲内销好了!还在天气够冷,让他没有说出来。
明湘是个堂堂正正的人物,要让她知道自己想过这一茬,一定会看扁他的。
扣分!
“好冷,各回各家了,走吧走吧。”明湘不打算聊了,这事儿在外面冻一晚上也聊不下来的,还是回去睡觉舒服。
赵暄顺着台阶走下来,匆匆道别,也脑子混乱地回自己家了。
回到家后的明湘还是放不下,又复盘起来,刚才的对话也让她觉得奇怪,总之不像她和异性朋友之间能聊出来的氛围。
“好奇怪啊,好奇怪啊……”明湘扫干净了地,铺好了床,烧好了炕,还是一头雾水。
如果放到现代那几个异性朋友身上,他们会怎么回呢?
“影响很恶劣,这些人一定是疯了才会给拉郎,对了,说到疯,明天疯狂星期四……”
“逼话少说,上号。”
“你看这事闹的,就说应该让叔叔阿姨认我当义子,让我也有一个世界冠军的妈和一个大漫画家的爸。”
“……”不对,明湘都已经躺在被子里,她惊坐起来。
不对!
她根本就不会问朋友这种问题,她只会对此嗤之以鼻,然后该怎么还怎样。
就像她不会这样问她的异性亲人,因为她天然的就不会搞骨科啊啊啊啊!只有心虚的人才会——
说到心虚,赵暄是不是问了她为什么心虚来着?
明湘后背一凉,觉得自己好像完蛋了……不知道赵暄赵大谋士会不会发现异样,他那么聪明,看人还准,一眼就把她从土著堆里揪出来了。
如果他察觉到了,那才是真的尴尬。
真的好尴尬!
明湘要睡不着了……
她听着鱼雌进门的声音,听着鱼雌来房间里看她睡没睡的声音,听鱼雌忙了一会儿也洗脚上炕的动静。
外面又落雪了,扑簌簌地轻响,明湘终于困了。
第二天,鱼雌早已经起了,她还在赖床。
雪已经停了,冷飕飕的,谁也不愿出门。明湘正庆幸赵暄没来串门,致使她心虚的其中一个罪魁祸首主动投案了。
云荣听说明湘割了头发,这年头姑娘割发是件大事,她以为明湘被那些流言逼疯了,大早上的冲到明湘家里,进屋里找到人后就开门见山地忏悔:“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些话吓唬你的,大夫我来找,药钱我来出,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明湘心说,不,妹子,你说的有点道理的。
谁知云芹后脚冲进来,冲着屋子,边满屋子找人边扬言道:“就算明湘姐姐疯了我也照样娶她!明湘姐姐——”
好巧,赵暄就站在他身后,轻飘飘问了句:“你要娶谁?”
明湘猛地闭上了眼睛:“海燕呐!”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20. 灾难!注孤生的暗恋
云芹回头:“喔——原来是你啊。”
他对赵暄的态度大变,完全没有纯阳宫里当众给赵暄赔礼道歉的那种亏欠感。
这个云芹也太嚣张了,居然敢在她的地盘上对着赵暄拽。
明湘不悦:“喂!”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小鬼。”赵暄一个二十岁的成年男子,往那一站成熟稳重,越发衬得云芹像个猴儿。
赵暄这样美名在外的男人,是无数小孩都想成为的未来的样子,被这样的人说是“小鬼”,云芹的心偷偷碎成了细细的臊子,他的脸红成了猪肝色。
云荣不知道屁股后面跟了条尾巴,“你跟来做什么?”说着要把云芹推出去。
云芹抬手护住自己:“只许你担心明湘姐姐,不许弟弟也担心吗?”
明湘:“……喂。”
“不许!你这个混世魔王。”云荣见推不动他,改成拧他耳朵,“快出去。”
明湘怒而拍桌:“喂!!!这里是我家!!”
她一脚把凳子踢飞,屋里顿时安静得只能听到凳子咕嘟咕嘟滚动的声音。
“你,”她指着云芹,“出去。”
云芹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地走了,出门前担忧地回望,确定明湘没有疯,才真的离开。
明湘又看向云荣:“你——”
“我错啦!”云荣突然跪下来,心碎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要剪头发,“我来陪你!”
鱼雌动作迅捷,把她拦了下来。
明湘扶住桌子一个大后撤:?!??
她不安地望向赵暄,这是怎么了,这可怎么办?云荣好像要疯了。
云荣身心疲惫面无表情地被搀扶到凳子上,一言不发。
“鱼雌,送云荣姑娘回去。”赵暄率先开口,“务必将人送进云家大门。”
“是。”鱼雌收好了剪刀,半搀扶半拉拽着云荣往门口去。
云荣还盯着明湘,眼里的光碎成数片:“明湘……如果我没有和你说过那些话,你还会把头发裁短吗?”
“说什么呢?”明湘无语,一甩短发,“这发型不好看吗?”
云荣还是执着地盯着她。
赵暄已经走到了明湘后面,垂着眼问:“云荣姑娘说了什么?”
“赵大少爷是想替人出头?”云荣冷哼一声,“罢了,如今我姐姐与你的婚事不会再有下文,你们爱怎么样便怎么样。我只是……”
她又朝明湘看去,眼眸染上了悲伤的神色:“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待自己,在外头不要被人抓了把柄,关起门来也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平日里别光顾着吃喝,也往长远些看看。”
明湘无感情:“我对自己很好,谢谢。”
云荣还沉浸在她的悲愤里:“你把自己的头发剪了,这叫对自己好吗?”
“说起这个,我倒是更想知道,”明湘咬着牙问,“这件事到底是谁告诉你的?你是不是找人监视我了?”
云荣:“那不重要。”
赵暄强调:“那很重要,你不是在监视一个老百姓,而是在监视晋王夫人的亲信。”
“不用恐吓我,赵大少爷。”云荣对明湘的执着遇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我没监视明湘姐姐,是云芹街上的那些兄弟逛大集看见了。”
明湘没办法应付她了:“你不要在纠结我的发型了好不好,你没有自己的事做吗?”
这么一个大户人家的姑娘,爱心泛滥也别紧着她也个人泛滥呀,有些窒息了。
明湘忽然开始想到什么说什么:“你知道黄河要决堤了吗?”
云荣眼睛睁大了一圈:“什么?!”
“一个姓卢的先生说,滑州黄河河堤离崩溃不远了,可惜晋王不愿治河,把他晾在谋士府看大门。”明湘轻轻拍一下桌板,“哦!你来的时候,有看见谋士府大门那里的雪景沙盘吗?那就是卢先生堆的黄河。”
云荣幽怨地抬眼看了明湘好一会儿。
不知道桌上什么时候多了一碟烤热的铜锣烧和一杯热茶,明湘边吃边说:“你看我,再差能有多差呢?滑州老百姓可是要没命了……”
终于,云荣不再僵着,任由鱼雌把她拉出门。
“呼!”明湘松了口气,“这大小姐总算走了,呃——”
她扭头,目光落在赵暄端坐处,那刚刚淡去的尴尬又涌现心头。
直视,明湘劝自己坦荡点,目光从桌面那双裹束了袖甲的素手开始渐渐上移,停在了赵暄的下巴尖。
再往上看就是他不知是何角度的嘴唇,但是她始终无法继续抬眼。
真的是无力抵抗啊,明湘一边装作很忙的样子给自己戴上假发帽子,一边在心里列了一串名单。
什么夏目银桑卡卡西金闪闪L杀老师……关于异性,她只萌过纸片人啊!以往二十几年的三次元心动次数为零!为零!!
脑子真是要烧起来了,明湘呼哧呼哧地给自己洗脑:现在心动次数为1,而1趋近于0,0乘任何数都为0,立即推——停止三次元心动的成功率为100%,这种注孤生的资质就不要恋啦湘。
理论成立,实践开始。
“我说——”
紧闭的门板被猛地拍开,王瞰啪一声从天而降,堵在了门口:“在这里呢!还好没走远。”
她好像荒野猎人,或者像一头强壮的野熊,踮起脚来就能头顶门上框,外面的天光透进来一条缝。
赵暄率先站起来问:“是有急事吗?”
“伯母,先进来吧,”明湘也起身,“坐下再说。”
王瞰满脸倦容,风霜在她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雕刻出一道道细纹。
明湘给她取来新的杯子,赵暄给她倒上了茶。
“是王清的事——也不全是,”王瞰现在脑子还有点乱,“算了,其中缘由以后慢慢说,心在最紧要的是,暄儿你得辞了谋士,跟我回太原,配合一下你舅舅。”
她转头又搭上明湘的手:“湘啊,你要跟我们走么?”
赵暄张嘴,想问细节,但又收住了,随着王瞰的提问去看明湘。
不知道这一次,她会选谁。
明湘有些受宠若惊,她没想到王瞰连她都算上了:“我……我……?”
“唉!”王瞰看她笨笨的,叹了声气,“你早晚也要去太原的,可是舍不得辰辰夫人,还是怕辰辰夫人不放你走?”
这件事看起来很急,需要他们在短时间内就做好决定,所以王瞰催着问,像是咄咄逼人的样子。明湘犯难了,她看向赵暄。
去太原是件好事,她当然想去,她做梦都想去,做梦都想回到长城里头。
一直听说晋王的政策是往西北扩张,她也曾做过几个又往北上的噩梦,再这样下去,她真的担心自己会有在草原上拉屎的一天。
赵暄拉过老娘的胳膊:“眼下大同正缺人手,晋王也未必肯放我走。”
王瞰立刻说:“云家的事就这么过去了,晋王欠你舅舅一个大人情,你现在就算要杀他老弟,他也得赔笑脸和稀泥,毕竟他爱和稀泥嘛。”
赵暄又问:“明湘跟我们回去,又怎么安置呢?独立门户,还是?”
“我早想好了,”王瞰热忱地看向明湘,“你拜我为师,我教你剑术,有了师徒之名,以后你就跟着我,衣食住行无需操心。”
明湘还没消化完去太原这件事,又被新的拜师计划给打蒙了:“拜师?学剑?我学剑??”
王瞰上下打量她一番:“你还是学学吧,就当强身健体了。”
“我还不知道去不去……”明湘又是期待又是忐忑,“我得去和辰辰说说,她救过我的命,又把我当家人,她不是普通的朋友。很急吗?”
王瞰说:“尽快吧,这几天。”
“我得想想,这两天我去找辰辰聊一聊。”明湘揉着脑袋,她现在晕乎乎的。
又要走了,一个冬天都还没过完,她又要上路了。
“到太原,就彻底安定下来了。”王瞰拍了拍明湘的绒帽,“不是说要找大夫摸骨测龄吗?大同没有,太原有啊。你在太原有我罩着,做什么都是一句话的事。”
明湘趴在桌上噘起了嘴:“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她穿越过来就遇上了乱世,只知道要逃命,要活下来,要全员无伤最大化,王瞰说的那种安定日子,她居然没有任何设想。
赵暄本就要去找晋王离职,准备好一切手续材料,第三日,就和明湘一道去了。
他的离职办理很顺利,晋王一听就懂,微笑着放他走人,还赠送他离职大礼包。
辰辰见到明湘后,不等明湘开口,先手掀开了她的帽子:“让我看看你的头发——哇!他们说的是真的!”
明湘直接把帽子摘下来给她慢慢看:“这是我自己修剪的,剪短了洗头方便很多呢。”
“我……算了,我喜欢长发。”辰辰一时间还不太能接受短发出现在自己的脑袋上,“姐姐,你吃过早饭了吗?”
明湘:“吃过了,我这会儿来找你,是想问问你,如果我去太原——”
“你要去太原?!你要跟着赵暄走吗?”辰辰的反应不算太大,“昨夜夫君同我说,赵如晦要走了,大同本就缺人,现在更缺了。”
她话锋一转:“如果你想去的话,你就去吧,夫君说我学得很快,已经像半个汉人了!他待我家人也好,说冬天一过,就把老老少少安顿到灵丘去,这个冬天就让他们在大同陪我过一个团圆年。”
如果明湘不走,就能一起过年了,但是明湘对过年过节没盼头,短短二十几年,物资丰盈,与这个乱世相比起来,每天的生活都很隆重,她已经过腻了。
“你们好好过个年,”明湘看到了辰辰眼中的失落和无奈,“我留在这里也陪不了你多久,你都有自己的夫君了。”
辰辰有些害羞:“……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明湘看她这样轻笑了声:“我在太原等你们吧。”
“嗯嗯!”辰辰点头,眼眶瞬间红肿,大颗的眼泪飞溅出来,“明湘姐姐,我舍不得你,你一走,我还是会有点害怕。”
明湘和她抱了抱:“不用怕,乔恒还在这里呢,你跟着他混一点功劳,以你赤狄人的身份,拉拢结交丁零那些异族不难的,倘若异族待你亲切,你就能在汉人之中立得更稳。”
“我知道的,昨日你在集市帮一个丁零姑娘解围,我想把她叫进王府聊聊,这算一个接近丁零人的机会了吧?”辰辰靠在她的肩头晃来晃去。
两人之间弥漫着浓浓的不舍,明湘忍着泪:“是,但你要好好待人家,不要欺负老百姓。”
辰辰娇嗔着推开她:“姐姐!我能是那样的人吗?”
明湘笑了笑:“你不是,我怕你手底下的人倚仗你的势力乱来,你要时刻警醒些,别让小人把你害了。”
丫鬟站在门口,朝外面望了望:“夫人,姐姐,赵如晦先生过来了。”
辰辰憋红了脸,一开口就忍不住呜呜起来:“走得这么着急,东西可准备不齐全……”
明湘帮她擦掉眼泪:“王夫人着手备了几天,必要的都齐全了,缺什么小东西路上可以慢慢补齐。”
辰辰依依不舍地送她出门:“姐姐,今天就走啊?”
明湘把她往回推:“嗯,今天走,不用送了不用送了,外面还是有点冷的。”
丫鬟为她聊开了门帘,明湘低头往外面走去。
辰辰的声音又追了上来:“赵先生是不是……和你一样的?我查了他的底细,他也说过一些和你很像的话。”
明湘:“……”
辰辰嘟嘟囔囔:“我刚学了一个词,叫谪仙人,我一听就觉得是你。你不就是从天上来的么?没有你,我们阜落甲氏那还能有今日。”
“我不是谪仙人,我就是倒霉蛋。”明湘又把她往屋里推了推,“他也不是谪仙人,他是个大倒霉蛋。好了,走了噢!”
辰辰站在那里,十分无力:“呜呜呜——他要是对你不好,我帮你弄他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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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走了……”明湘听得脑门冒汗,逃跑一样钻出门帘去。
赵暄看她出来十分狼狈:“怎么了?”
明湘快步往外走:“没事没事,道别而已,你……晋王放你走了?”
她实在别扭,现在这样一点都不坦荡啊!
“嗯。”赵暄跟着她一道加快了速度,“我还得回去给问山留书,希望下回再见面的时候他不会怪我。”
临近中午,王瞰的车队都就位了,赵暄屋子里的东西都搬空了,明湘在给她的屋子做最后的大扫除。
辰辰又派人送了许多东西过来,王瞰一并装了车。
这一回出发不止他们三个人,鱼家兄妹也跟着一起走。
因为鱼家兄妹是赵暄的人。
路过班房前,卢双林站在门口送他们:“诸君一路顺风。”
“不如与我们一同去太原?”赵暄向他发出邀请,“太原要比大同生活更好,得闲还能培养几个愿意随你一起治河的后生。”
卢双林神情动容,但他还是拒绝了:“已有后生栽培了,是云家的一位千金,只是今日缺席没有过来。”
他说的这个人,赵暄和明湘很快就猜到是谁了。明湘没想到,云荣真的来找了卢双林,这丫头行动力真是一等一的。
出了南大门,明湘又遇到了云节和云荣姐妹两人,她们是专程来送行的,随从也只有简单的几个,没弄出大阵仗。
雪风吹得疯狂,明湘招呼她们两人上了车,一车五个人,挤下有些勉强,赵暄主动让出了位置:“我去和鱼雄坐一车,你们聊吧。”
王瞰给她们找了杯子喝茶:“这样冷的天气,难为你们两个丫头大老远跑南大门来,等很久了吧?”
“不久,”云荣在长辈面前还有些局促,不安地一会儿看看姐姐,一会儿看看明湘,“刚过来,就遇上夫人的车队了。”
明湘给她们剥了一小碟花生米:“消息还是一如既往的灵通啊。”
“是卢先生说的。”云荣看着明湘,“我现在觉得你是对的了,明湘姐姐,有很多事情比男女大防重要得多,自己心里坦荡,别人说什么根本不重要。”
王瞰一挑眉:“怎么了,还扯上这么大的事?”
“是我的错,”云荣低头,“我听了别人说的闲话,误会了明湘姐姐和赵大少爷两人之间纯洁的关系。”
明湘:“哈哈。”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明湘有苦说不出,真羡慕几天前的自己。
王瞰大笑两声:“我当时什么事呢!妹妹啊,你多出门见见这些小老百姓,多认识几个谋士府的人,就知道出了世家大族的那道门,很多规矩都不是规矩。能凑合着活下去就不错了,还挑什么男男女女的,死人看多了,是个活物看着就暖心,都不一定要是个人。”
云荣想到了黄河边上随时有可能死掉的人们,直接哭了,坐在那里默默地流眼泪。
“夫人是王家出身的贵女,却和小女见过的夫人们不一样,可见出门闯荡,见识不一样,胸襟也不同。”云节看着王瞰,眼睛亮亮的。
王瞰听得高兴:“你也喜欢?那就跟我回太原,以后我出门游历,都带上你。”
云节瞬间惊醒一般低下了头,轻轻摇了摇:“家里正忙着小女的亲事,这会儿离不开。”
“丫头啊,”王瞰语重心长地劝告,“你不要总等着以后,在这个世道下,人是没有以后的。今日这个机会就在你手里了,我把你从云家拐走,有什么事我担着,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最震惊莫过于云荣,是她叫上姐姐来给明湘送行的,难道她还要把姐姐搭上:“姐姐,你走了,我回去怎么和爹娘交代啊……”
这在老江湖王瞰眼里都不叫事:“我把你也带走,你不用回去交代了。”
明湘:……
云荣:……
云节:……
云家姐妹没有选择跟王瞰里开,她们小坐了一会儿,知道车队抵达了下一座短亭,亭中有旅人生了炉子在烤火。
明湘送她们回了云家的车里:“天黑得早,路上不要逗留,赶紧回城,注意安全。”
“明湘姐姐,我们还会再见的。”云荣激动地握住明湘的手。
云节用帕子捂住半张小脸,哭得说不出话来。
真的要分别了,云荣松开了明湘的手,明湘却反握回去,只是捏了捏:“有困难就去找辰辰,你不是说要辰辰和云家搞好关系吗?直接去找她就是了,她也是个很好很好的小姐姐,能帮肯定会帮的。也可以多找她玩玩,她不是汉人,也没有同龄的姐妹在身边……”
说完,她真的松开了云荣的手。
云荣拍打着车壁痛哭起来:“我知道了明湘姐姐——”
雪风很轻很轻地割着路上的小姑娘们,大家都沉浸在分离的悲痛中,无暇顾及肌肤之痛了。
云家的车队马上要走了,赵暄提了几条肉干来到明湘身边,把肉干交给了云家的车夫:“各位路上随便吃点应付一下,直接送两位姑娘回城,切勿耽搁。”
车夫应了声:“是。”
云荣嗷嗷地哭,什么体面规矩都忘了个干净:“好吧,你其实也是个好人。”
赵暄:……
“驾——”车夫赶车启程,轮毂扬起了黄沙一样的雪粒,最后这些雪粒又大多被卷回了车尾。
王瞰用手里的鞭子敲了敲车辕:“走了走了!不要在那里伤春悲秋了!”
“娘,现在是冬天。”赵暄走回去,优雅地上了车。
王瞰眼里看不到那份优雅,一鞭子敲在他衣袍上:“跟老娘耍嘴皮子。”
明湘在上车前跺了跺脚,把鞋底的雪泥磕掉,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一旁的王瞰不忍直视,单手就给她提溜上来了:“要练练筋骨了孩子,我奶奶上车都比你灵活。”
“呜呜!!”明湘不好意思地一扭一摆钻进了车厢里,找了个角落当蘑菇,一条腿还因为尴尬而自发抖动着。
21. 今日之暄,是个弟弟
冬至的那天,天黑得特别早,又下了大雪,明湘他们到了广武镇,就不再赶路了。
广武镇临近年关又忙又热闹,军事防御的加固和为过年做的准备同时进行中,来往官员不少,不差赵暄一行人。
王瞰朝巍峨恒山的尽头望去:“再走个三十里就到雁门关了。”
“我想去雁门关玩玩,”明湘把绒帽压低,把围巾裹得更紧,头也不抬要进屋取暖,“雁门关上是不是还有个李牧祠?”
王瞰欣喜:“呀!你想去祭拜李牧?”
明湘点点头:“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你们那边也有雁门关?雁门关上也有个李牧祠?”王瞰欢喜地看着她,“有时候觉得你和我一样,是个喜欢到处走的人。”
现代她也没去过雁门关,明湘呼出一口白雾:“是有雁门关,但李牧祠是重建的。我嘛——也去过点地方,主要是那边交通发达。”
王瞰揣着手贴过来:“有多发达啊?”
明湘朝天上一指:“天上的有飞行器,叫飞机;陆地上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不搞那些弯弯绕绕,全部拉成直线。”
“哇——”王瞰羡慕了,“怎么飞上天的?”
明湘推了一下本就没有的眼镜:“靠一种东西疯狂地转动,就像竹蜻蜓和风筝一样,比它们转地更快,跑得更快,就能飞了。”
她们聊着天,进了广武镇给他们安排的屋子。
广武镇有自己风格的四合院,一套院子堪堪挤下他们一个车队的人马,车驾也都凑合地停在院子里。
主屋烧了热,鱼雄进炭,鱼雌煮茶。
赵暄随手拿了张纸,叠了一架纸飞机:“娘,你看。”
他松了手,纸飞机平稳了飞了一小截。
“哇——”除了明湘以外,所有看到纸飞机的人都眼前一亮。
王瞰手快地抢先捡起来,细细打量:“你这孩子!以前也不见你折过这些玩意儿。”
赵暄又扯了一张纸出来叠:“我也没想到,以前——在那边也很少叠。”
“我会叠战斗机!”明湘跃跃欲试。
赵暄也给了她一张纸:“宣纸太软了,你多叠两层。”
明湘手上纸张饭费,其实这只是折纸前的裁剪工作:“软点好,太硬反而折不了,就是这一个模型给伯母看看的。”
“只给她看吗?我也要看。”赵暄仿佛进入了某种敏感期。
明湘手上一哆嗦,小心脏颤颤巍巍地滑动,头也不抬:“赵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王瞰拿着飞机跑过来,围观明湘的手艺:“飞机还分很多种吗?战斗机?战斗用的?”
“是的伯母,”明湘自豪地说,“分老百姓出行的飞机,叫民航,军队的飞机叫军航。你手里的那架,是所有飞机最基础的版型。”
“老百姓都能坐飞机?民航是哪两个字呀?”
“人民的民,航空的航。”
“哇——人民的民!航空的航!”
此刻的王瞰像个第一次去看航展的小学生。
“所有老百姓都能坐飞机吗?”
“普通的老百姓,有足够的钱买机票,那就能坐。”
“很贵吗?”
“有贵的,有很便宜的,半夜的机票会很便宜。我出去玩就会看看机票的价格,什么时候便宜了什么时候去……”
说话间,明湘的战斗机叠好了:“看!”
王瞰眼睛亮亮的:“哇——”
又把战斗机拿去端详。
“给我一把剪刀,我还会折携弹模式的战斗机。”明湘手里的纸裁剪后还有富余,王瞰的哇声一片成了她的兴奋剂,她又开始叠起来,“给你们再叠一个歼-20哦!”
赵暄坐到旁边,凑近了那张反转得眼花缭乱的纸:“歼-20也能叠?”
明湘云淡风轻:“必须的。”
“如果有耐折的纸,我还能折民航呢。”明湘已经牢牢把控住了这一段高光时刻,“我还会折航母,我们山东舰。”
她说起山东舰的时候,神采飞扬:“我们山东舰哟~赵哥,你们家有航母吗~”
赵暄惨淡地摇头:“无。”
王瞰完全沉迷在各式各样的飞机里了:
“真长这样?”
“民航不能用宣纸折出来吗?”
“我去茅房给你拿草纸,那个纸行不行?”
“这也太好看啦!!”
“暄儿,还有纸吗,再裁点过来——”
赵暄又裁了一摞纸出来,就看见明湘在那里比划:“特——别大!”
“哇”这个字,王瞰今天已经喊累了。
她流露出梦幻的神情:“我好想去那边看看啊,在那边过得可真好。”
赵暄看着她,呆呆地幻想,如果他在现代的爸爸妈妈是这样的,该有多好,同学们的爸爸妈妈好多都是这样的。
为什么想要的家庭和想要的时代只能够二选一呢,赵暄喝下最后一口茶:“我去看看厨房好了没有。”
广武镇送来了羊肉给赵暄一家人过节,还有白面三十斤,和一些玩乐的物件。
今天晚上吃饺子,王瞰还念叨着她的新欢:“湘湘,飞机是那两个字?”
明湘在碗里给饺子戳洞:“天上飞的飞,机关的机。”
“哦——”王瞰恍然大悟,“我刚才一直在想老母鸡的鸡,嗐。”
鱼雄抱着一个盒子进来,对赵暄乐呵呵道:“少爷,他们送了几幅数九画呢,真是周到啊!”
说着要给他放西厢去。
“路上哪有时间玩这个?你们拿去送小孩吧。”赵暄叽里咕噜又吞了个羊肉饺子。
明湘抻着脖子交代鱼雄:“都有什么画呀!好看的给我留几个呗!路上没时间,休息的时候不就有了。”
鱼雄看了看赵暄,赵暄没看他。
他自己揣摩了几下,就给明湘拿过去:“姑娘,就是这些。”
有描字的,有填色的。
冬至后开始数九,一共数够九九八十一天,春天就到了。
描字要描九个字,每个字都有九笔画,一天描一笔;填色要填九个图案,每个图案又分九块填。
明湘让鱼雄吧那九朵梅花的画样留了下来,一天填一片花瓣,八十一天后,白梅就变成了红杏,这个最好玩。
吃过了饺子雪更大,没有人再愿意出门。
大家都开始排队洗脚上炕,主屋睡了五个人,王瞰、明湘和鱼雌睡在东厢,赵暄和鱼雄睡在西厢。
鱼雌最后一个洗的,她倒了水回来,也坐在了炕上,看明湘教王瞰折战斗机。
“这些纸折的次数多了容易烂掉,”王瞰手艺还是太生疏,“能换成绢啊纱啊这些东西吗?”
明湘在折芋头叶:“能啊,但那也太奢侈了吧?你用,我不用。”
王瞰小小激动了一下:“宣纸也贵的,你这孩子。”
明湘面目狰狞:“能不能把宣纸的价格打下来?它要这么贵做什么?原材料很贵还是人工很贵呀?”
她折了一盆小小的芋头叶盆栽后,指甲尖们像蜘蛛腿一样,在桌面嘚嘚嘚地弹琴:“有没有颜料呀?我要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
鱼雌赶紧说:“少爷的箱笼里头有颜料的。”
“太冷了,以后再说吧。”明湘打了个哈欠。
王瞰也终于折好了一个最有模有样的战斗机:“困了?咱们这屋先睡了吧,不跟对面一起熬了。雌丫头,去把灯吹了。”
“诶!”鱼雌瑟瑟发抖地跑去吹灯,又瑟瑟发抖地钻进被褥里打颤。
明湘哈欠连连:“伯母,到底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回太原啊,好冷啊,开春再走多好。”
“云家不肯向我王家低头,晋王两头都不想得罪,我们王家也不能白吃亏呀。”王瞰说起这事,也还有怨怼,“赵暄他舅舅在大同吃了瘪,他还要在大同给人家当牛做马,那不成软柿子了?我王家没有这么下贱的。”
嘶——明湘已经闻到了硝烟的味道:“那云家和王家,以后就是政敌了?”
王瞰平日里再糙,此时也傲气得很有贵族样:“他们云家还不配,只要都城在太原,朝廷就是我们王家和赵家说了算。”
明湘特别揪心:“伯母,辰辰会死吗?”
王瞰:“不知道啊,她当初就不应该嫁给晋王。”
“可这不是她能决定的,是乌桓王的大夫人卖了她,于是赫莫儒才决定反过来卖了乌桓。”明湘替辰辰委屈,辰辰多可怜。
只听一旁传来低低的轻叹,王瞰的声音变得十分温柔:“落子无悔啊,她的命只能自己争了。”
明湘的脑子昏沉沉的:“如果我没有带他们下山,或者我们换一条路走,换一个时间走,只要不去灵丘,没有遇上乌桓王,是不是一切都能改写了?是我害了她……”
“傻丫头,那时候繁峙以东都是乌桓的,你们能走到哪里去?”王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明湘的脑袋,“大半夜的最容易胡思乱想,快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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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今夜特别长呢。不许说了,不要吵到小雌。”
鱼雌软软地说:“我还不困。”
“……”王瞰被噎了一下,“你们小孩真有精力,我老人家要睡觉了,你们不许出声。”
明湘也不困,她只是打哈欠而已。
窗上映着雪落下来的影子,过了很久,又刮起了风,廊檐下的灯笼摇晃起来。
左右的王瞰和鱼雌不知道睡了没有,都躺着一动不动,她也不敢动,最后在灯影的摇曳中眼前一黑。
冬至往后的两天都在下雪,比在大同的时候还要冷,雪厚得埋住了小半个车轮。
没人出门,数九的画都没机会送出去,大家各拿了一张围着桌子填色。
赵暄画了一张给明湘看:“这个要不要?”
“九色鹿!”明湘看到九色鹿,跟看到了亲戚一样,“要。”
赵暄画了九只,九只鹿都画得特别巧,融进了充满故事性的长卷中。
一只在河边饮水,一只是倒影,一只是壁画,一只在使臣给皇帝展示的画卷里,一只在车壁上,一只在宫殿的珐琅玻璃上,还有几只是后面的故事。
昨晚明湘折的芋头叶也到了赵暄的手里,他调了颜色,一点点染上去,叶面的绿色和叶背的绿色又不一样。
明湘看着,吐出一句:“真精致啊,跟我爸一样,你俩肯定聊得来。”
赵暄的笔锋抖了抖,险些画到手上。
王瞰对明湘的好奇是与日俱增:“你爸——你爹,是做什么的?”
明湘:“我爸是画漫画的。”
她说了一个漫画的名字,赵暄就说:“我知道,我们班好多人看,画得可好了。”
其实赵暄心里在打鼓,他没想到明湘的爸爸是个名气那么大的大家,如果还在现代,他和明湘成不了朋友的。
人家从小活在明媚多彩的家庭,自己则被囚禁在常年不见阳光的铁笼子里,他是一只连填报大学志愿的权力也没有小老鼠。
“你要给自己做美甲吗?”明湘的声音近在咫尺,把他心里构建的那一副灰色图画撕成了两半。
赵暄看到自己的拇指,绿颜料已经涂满了指甲盖。
填了色的纸张全丢在桌上,其他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只有明湘撑着脑袋在他旁边看他给折纸涂色。
而明湘还猜中了,她小声地问他:“你是想到那个糟糕的家了吗?”
赵暄还没有说话,她就抢答了:“以后你别想他们了,反正又不回去,把他们两个都扔进厕所冲进下水道里吧!”
“湘湘,”赵暄看着指甲盖上的绿颜料,“我们找找有没有回去的办法吧?”
明湘愣住了:“什么?”
她盯着沉默的赵暄看了又看:“你不是说不回去吗?那——”
到时候回去的只有她,对吗?
真是奇怪,明湘鼻头一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了这种没有影子的事感到难过。
折纸已经上好了颜色,翠绿的芋头叶,棕色的陶盆。
赵暄把冬日屋里唯一的春色放到明湘面前,手指蜷缩着收了回去:“你在现代过的好日子,这个时代的皇帝都不一定过得起。”
明湘用袖子按住了眼睛,呜呜地哭了起来。
赵暄这个臭弟弟,真是太扎心了。
在明湘哭得正起劲儿的时候,王瞰端着饺子回来了,她看见明湘呜呜地哭,而自己儿子在那发呆,心里有些火气冒了出来:“你怎么把人弄哭了?!你的……修养呢???”
赵暄低下头:“对不起。”
也不知道是在哪件事而道歉。
醋香味飘进了明湘的鼻腔里,她抹掉了眼泪,把自己的那碗饺子和醋碟移到面前,无力地抓着筷子,又开始往饺子上面戳洞放热气。
准备吃饺子了,明湘抬头看了赵暄一眼,看到他那个愧疚的样子,有些无奈,顶着哭肿的眼睛跟他说:“……你不要一副对不起我的样子啊。”
王瞰:?
明湘把饺子放醋碟里来回滚:“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呗,想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做什么?前十八年后二十年都白活了?还要我教你。”
赵暄把头垂得更低:“……”
王瞰:??
明湘把筷子头往饺子里一戳,戳了个对穿:“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姐的训话结束,饺子温度刚好。
赵暄也缓缓拿起了筷子,缓缓地进食。
王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22. 少儿不宜!
明湘情绪有点波动,胃口不太好,比平时少吃了一个,看到那个孤零零的大胖饺子躺在盘中,百无聊赖地丢下筷子。
又坐了会儿,头绪还乱着,等餐盘被收走,没人和她说话,她就回东厢房躺下了。
赵暄也心不在焉回了西厢房,刚坐下,就被他娘揪了耳朵。
王瞰特地压低了声音:“往日我跟你爹吵架,你总是让我们有话好好说,现在轮到你,你是不乱说话,你装哑巴。”
“我捋捋。”赵暄捂住了耳朵。
王瞰又一巴掌扇儿子背后:“你捋个屁啊,人家本来就举目无亲,你还惹人家哭成那样?”
赵暄反手搓了搓背脊:“……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只能说,以后不再提这事,当时也是头脑发热,又极羡慕明湘的现代家庭,现在到了古代,两人生活环境反过来了,他除了心疼,也有些明湘口中不需要的愧疚。
也不知道在愧疚什么,总之就是愧疚了,想要补偿她。
明湘睡了一觉情绪散了大半,再出来和赵暄碰面,眼皮不禁跳了起来。
“……”赵暄刚从外面回来,周身裹了一层冰雪气,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和她猝不及防打了照面。
他低头:“晚上吃什么?”
明湘笑了起来:“有什么吃什么呗,有颜料吗?想填色。”
赵暄赶紧往西厢走:“我去拿。”
填了几张画,明湘挠挠头:“想洗头。”
“我让人去烧水。”赵暄又忙起来。
王瞰带着鱼雌回来时,赵暄正提了个壶,帮明湘往头上浇水冲洗泡沫。
“短发洗头真是方便啊,”王瞰盯着明湘的头发快看入迷了,“我也好想剪掉。”
赵暄笑说:“那就剪嘛。”
王瞰摇了摇头:“不敢,怕你外公给我个大逼兜。”
鱼雌回东厢房收拾卫生,王瞰拉了条凳子坐在门口,继续看洗头,看看明湘的短发,又看看赵暄整齐的发冠:“你们那儿——能剪这样短的?”
明湘一心二用:“能——剃光了都行,剃光头,那叫个性。。”
王瞰就喜欢听那边的事,特别新奇:“哇!妹妹,你在那边是什么样的?也是这个短发么?”
“读书的时候是短发,后来有留过长发,也有过短发,”明湘拿了布巾擦头发,“我还有好多假发,五颜六色的。”
王瞰苍蝇搓手手:“五!颜!六!色!”
明湘看过去,朝王瞰一挑眉:“当然~染料已经不贵了,不说假发,就说真的头发,也有好多人染的,我染过墨蓝色的头发,我朋友们染过粉色的、绿色的、金色的、灰色的,还有挑染、渐变、彩色……有些长辈不爱看白头发,就去染黑了。”
“染黑的我知道,我们家那些老头老太太也用。”王瞰到时没想到那边的打扮如此豪放,“居然能顶着这么多花花绿绿的颜色出门呐!还真是活泼。”
明湘也惊讶:“古——哦!这儿也有染发?!怎么染的?”
王瞰得意地告诉她:“法子多了去了,《齐民要术》里的绿金秘方,取用兰草的颜色,用豆浆调和成膏;《肘后备急方》里的大豆煎,用黑豆的颜色,黑豆泡在米醋里;《本草纲目》里用的墨旱莲,老头爱染这个色;还有何首乌泡糯米酒,有钱的加点朱砂,没钱的覆盆子、乌桕煮水……虽然都是黑,却黑得不一样。”
明湘:“哇——”
她也见世面了!看向赵暄,又对着他“哇”了一声。
赵暄笑着回应:“苏轼也染发的——对花把酒未甘老,膏面染须聊自欺。还有王莽娶皇后的时候也把他的头发胡须染黑了。”
“哈哈哈哈!”明湘捧腹大笑,“这两人!!”
赵暄知道她在兴奋什么,因为他当初独到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我也是在这边读到的,这边要读的书也真不少啊。”
“儿子,你在那边是什么样子的?头发是怎么弄的?染过头发吗?也戴假发吗?”王瞰又对自家孩子的上辈子好奇起来。
在明湘的轻笑声里,赵暄不好意思说道:“娘……我在那边是个小孩,还正经念着书,不能染头发。”
他用手指比了一下长度:“在上学的男生都得剪短发,差不多是这么长,要把鬓角和耳朵露出来。”
“哦——”王瞰看了他好一会儿,遗憾表示,“想象不出来。”
明湘煽动:“让他给你画出来就是了。”
王瞰点头说:“嗯,对,你画。”
“……娘,我不擅长画人啊。”赵暄无力回答。
“你们说,为什么都剪短发?”王瞰又琢磨起来,“那边不讲孝道,还是——?”
赵暄张了张嘴:“孝道,还是讲的,但长辈们也剪了。”
“弟弟,那是因为短发的国家把我们国家打输了,我们先辈过得很屈辱,为救亡图存,各种学习对方,把短发也学过来了。”明湘一手叉腰,一手擦头发。
王瞰惊讶:“救亡图存?这么严重吗?和现在一样的乱世?”
赵暄摇摇头,去看明湘。
炭火在铜盆里爆响,明湘抬头稍加思考:“好像也不太一样,因为是亡国灭种的危机了。其实我们这代人没有经历过……”
“但是我们要学习历史,勿忘国耻。”赵暄续话。
明湘点头。
这种话题是王瞰从未想过的,她自己消化了一会儿,才虚虚开口:“我还以为你们那边,说起来都是美好的,原来也不是。”
救亡、图存、亡国、灭种、国耻,每个字都大得骇人,甚至让王瞰恍惚中看到晋王的车驾往这几个大字铸成的深渊冲俯冲下去。
“啊呀!”
王瞰突然被吓回神了,屁股弹开复又跌落回座椅上,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两个孩子围在她身边,担忧地看着她。
赵暄:“娘?”
王瞰摆手:“无事……”
为什么会想到晋王呢,无非是他不想着怎么入主中原,反而不断向西北笼络异族。
她擦掉热腾腾脑门上的细汗,眼神变得危险起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明湘河赵暄都深表认同,嗯嗯点头。
短发在火盆周围干得非常快,可里火盆越近,就越渴,明湘头发干了也喝饱了,冒雪出门去了趟旱厕。
回到屋里,她恨不得把烧红的炭火粘到身上,学着汤姆猫夹起了尾巴浑身哆嗦:“冷冷冷……”
下午,在明湘河赵暄鱼雄的帮助下,王瞰和鱼雌也洗了头发。
看着两人蹲在床脚嗑瓜子花生,将长发铺开晾在炕床上,明湘站在门口看得像买了门票一样认真。
差不多暮色四合,雪变小了,赵暄和鱼雄带领家里的其他男性去了广武镇的士兵澡堂子搓澡。
王瞰把手心的花生壳丢进灶肚里:“我们女人在家里洗,这里的澡堂子很乱,你们小孩子能不去就不要去。”
“有多乱?”烧火工人明湘不知道,仰头问。
鱼雌说:“很多人偷东西的,或者把你的东西换掉,你要是闹,她就赔你个破烂,反正她穷嘛,再或者盯上你了,尾随你回家摸你的底细……”
王瞰解开锅盖看了看水:“反正呢,瘦瘦小小的去哪里都能被欺负,你们呐,最好都长成我这样。”
鱼雌也想呢:“那得吃好多肉,我和哥哥哪里吃得成?”
“你家祖上不是有个大将军么?”王瞰说起鱼雌来,“八成能吃出个虎背熊腰的。”
明湘:“赵暄他们去澡堂子,就没事了么?”
鱼雌抢答:“大少爷他们人多啊!以后我们出来,也要拉上七个八个女子,人多了谁还敢欺负……”
“嗯。”明湘认可。
王瞰第一个洗澡,轮到明湘,明湘推辞,让鱼雌先去洗,鱼雌也洗好了,两人都盯着她看。
“……”明湘坐在火盆边商量,“好冷啊,我洗脚可以吗?”
王瞰、鱼雌:“不行!”
明湘要往东厢挪去,被一大一小抓住,不可反抗地脱去了浴室。
“冷啊——把我留着到太原再洗吧!你们先停下来,先听一听我的计划啊——冷!冷!冷!”无人回应的浴室里,明湘被扒掉了衣服按进了浴桶里,叫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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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被翻着面搓刷。
洗猫也不过如此了。
半晌,出来了一个红扑扑翻白眼的汤姆湘。
“这不就完了,白白嫩嫩,干干净净,腕上睡觉都香。”王瞰对自己的手艺和作品都很满意。
累得烧心,明湘一个叹气嗝了出来,搓澡的二位没累,被搓的已经体力告罄了。
鱼雌还把压箱底的沙琪玛翻了出来:“明湘姐姐,吃吗?”
“吃的。”明湘接过去,一口沙琪玛,两口茶。
外头吵吵嚷嚷,是赵暄一帮人洗澡回来了。嗡嗡的,不想一群人,像一群马蜂。
赵暄进门后脸色有些怪异,鱼雌也看向哥哥,而鱼雄也是一股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的样子。
还是王瞰问了:“怎么都这个样子,出了什么事?”
赵暄闷闷地坐下来,鱼雄终于不吐不快:“我们少爷被一个兵痞子大老粗给调戏了!”
明湘震惊:“男的?”
鱼雄:“是啊,气死了,那龟孙就是故意的,他还装不认识呢。”
王瞰拍拍桌子:“那孙子谁啊?”
鱼雄一脸的晦气:“老冤家了,云翀妻弟的娘家外甥。”
明湘嘴角抽搐:“这么远的亲啊……”
“能借到云家的势,就不算远,”王瞰想了想,“对云家的内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然也算不上近。”
鱼雄:“你们可不知道那孙子怎么说的,他说我们大少爷二十未娶,是不喜女子,专好龙阳!”
明湘大惊:“我去!”
赵暄终于开口了,他看着明湘,眼神坚定仿佛入党:“我不是。”
目光之炙热,令明湘警觉:“好好好……”
又过一日,道路清扫出来了,北上的北上,南下的南下,一时间新的车辙重排开来。
日暮薄灰云惨惨,明湘终于登上了她心心念念的雁门关。
关风冷冷,峭壁森森。
看雪景的心情也没有了,明湘缩脖子跺脚,把嘴埋进围巾里瓮声瓮气道:“这个地方真不是一般人能守的呀……他们多久换一次班?”
“问这个有什么意思,换了班也不下山啊,”王瞰没像明湘一样找城墙脚避风,她巍巍站着,风吹不动她,“那里、那里,还有那边,附近这片星星点点的都是军营,士兵们都在山上。”
山上风声如鞭炮一样呼哧,赵暄站在车旁,朝看雪的几人大喊:“还去不去李牧祠——?”
“什么?”明湘快缩成一个筒仓了,她将身扭了扭,“哦哦,哦哦哦哦,脑子里头写满了冷字,差点把李牧祠给忘了。”
王瞰也拔腿往回走:“去李牧祠烧烧香,暖和暖和。”
明湘咯咯直笑,等上车,她还跟赵暄说:“赵哥,你就是行走的备忘录啊。”
赵暄:“嗯?”
“她冷得忘记还有李牧祠了,亏你提醒,要不我也忘了。”王瞰搓着脸,舒服地呼气。
李牧祠就在长城边,明湘给武安君上了香,脑子暖和起来后,站在门下才有心思赏雪。
从这里还能看见巍峨的长城,在赵暄站到身边后,她说:“和在八达岭看见的不一样,那会儿看见的是远是长,这会儿看见的是高是大。”
赵暄看着她。
她比划了一下,把怀抱张开来:“这是真的——大!”
旅游的记忆早已模糊了,新的、战时的雁门关完全取代了她心中斑驳的画面和情感。
明湘不觉得可惜,它完全值得。
真正的雪域龙城啊雪域龙城,明湘豪情万丈地眺望群山遍野,忽然在雪地里看到了两只老虎在并肩行走。
“快看!”明湘和赵暄说,“那里有两条毛毛虫!”
等赵暄看过去时,一只老虎突然就骑到了另一只老虎身上,开始了奇怪的动作。
“啊啊啊,”明湘手忙脚乱地遮挡住赵暄的视线,“少儿不宜!”
赵暄温声说道:“……我成年了,反而是你,现在看起来不像是有二十岁的样子,好吧?”
猫猫片很快就结束了,明湘收回手:“好的。”
23. 你吃过屎吗?
天灰蒙蒙的,落下来成了幕布,明湘伸手去接,才发觉是又下雪了,她揣手:“啊!此情此景,当吟诗一首。”
赵暄侧目:“洗耳恭听。”
“你真的要听吗?”明湘暗示他做好准备,赵暄做好准备后,点头。
明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无感情背诵:“什么东西天上飞?”
赵暄一个后仰:?
明湘:“东一堆来西一堆。”
她见赵暄又退了一小步做思考状,于是快快地把后面两句念完了:“莫非玉皇盖金殿,筛石灰啊筛石灰。”
赵暄:“……”
明湘有些失落:“没有评价吗?”
“这是搞怪的诗吗?”赵暄绞尽脑汁,这能说出这样一句,因为他知道这诗不是明湘写的。
“这是张宗昌的诗呀,虽然他人坏,在抗日剧里也是个丑角,”明湘说,“但他的诗作在网络上疯狂流传。”
“不太有印象,”赵暄迷茫,“上学有学他吗?”
明湘:“我上学的记忆在高考之后就清空了,嘿嘿。”
赵暄也笑起来:“我还没来得及体会这种脑袋一键清空的状态呢,感觉怎么样?”
明湘:“爽。”
她又问:“在这边读书什么感觉?”
“唉——”赵暄什么都还没说,就先叹了口气,“我觉得,古代的数理化生地也不好学。”
细细的雪断断续续下了一天一夜,他们进代州城后停了。
看着井然有序的大街,明湘说:“上次来代州城,没逛过城北,数一下日子,其实也才过了几个月。”
赵暄:“嗯。”
王瞰领着大家去了她朋友在代州城里开的镖局投宿,镖局连着老板家五进的大宅子,特别豪华。
老板也姓王,见到王瞰特别高兴:“巧了,你家哥哥也在!”
听说王眺在这大宅子里,王瞰不敢置信:“他怎么还在代州?我侄女王清呢?”
王老板说:“清儿侄女病了,一路吐过来,哪里上得了路?我这里空房子多得是,匀他几间,等清儿侄女病好了再走也不迟啊。”
小巧的客院里弥漫着草药味,这里是王清养病的地方。
王眺先进门,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明湘就听到王清抢先抱怨,说话要死不活,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神气:“爹……我不想再吃屎了。”
背后跟着一群人呢,王眺老脸一红,看着她手里的汤药:“只是臭了点,快喝吧,你姑姑和表哥来看你了。”
“咦?”王清的情绪欢快了些,她端着碗边喝边往门外瞧。
王瞰和赵暄进门时都还好,猝不及防看到明湘,“噗————”她半碗的药汁都喷到了地上,“明、明明……”
“你故意的吧!?”王眺灵活躲开,“来人,拿碗新的药来。”
屋里的药味和屋外的不一样,这种熬煎过的药材味很臭,明湘也偷偷屏住了呼吸。
她想,不会药材里真的有屎吧?
仆人收拾好了地板,又端来一碗新的,王清脸和药一样黑:“上一碗我喝了几口了,不用再喝这么多。”
王眺:“喝。”
“是什么病啊?”王瞰担忧问。
王眺说:“气性大,肝火快要烧穿天灵盖了。”
众人:……
王清底子好,大难不死,还没伤了根基,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简直就是个奇迹。
见到了救命恩人,王清坐立不安,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一样:“明、明、m……”
尤其是大家都看着她,都在期待王清的道歉和认错,但是她涨红了脸,呼之欲出的话就是说不出来。
明湘看她急得眼睛都红了,怕她病情加重:“算了算了,你好好养病吧。”
她觉得王清真的很有可能羞愧至死。
而且王清还是个小孩,脑子没有按照家长期待的方向发育,不宜过多纠结,说不定等她再缓缓就好了。
明湘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探病结束后,王老板请他们去安排好的酒席。
桌上大酒大肉的,明湘吃了几个馒头几根大棒骨和一个猪蹄就撂筷子了,王瞰聊一半主意到她,问:“就不吃了?心情不好吗?”
王老板的妻子也问:“是饭菜不合口味吧,小妹妹喜欢吃什么,我让人弄来。”
明湘连忙说:“没有没有,我就是饱了。”
“可能是前几天吃得清淡了,肠胃没适应过来,好了,吃饱了就去休息吧。”王瞰拍拍她的手。
明湘起身告辞了。
他们的住处被安排在王清王眺旁边,一排的客房都紧挨着。
王清自己提着灯笼摸过来,敲开门,在门口探头探脑:“明湘姐姐……”
“进来吧。”明湘在数九填色。
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王清的头很低:“明湘姐姐,在大同,多谢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我小命。”
明湘问她:“你身体怎么样,还要吃多久的药?”
王清总算找到了树洞:“我还要吃三天,明湘姐姐,不是我娇生惯养,这个药真的好难吃。”
她说:“我不想吃了,就这么病着也行,我没感觉自己有哪里不舒服的。”
“那还是要吃的。”明湘说。
救命恩人也不站在她那边,王清眼神幽怨。
第二日,要去街上采买补给后面上路要用的东西,王眺有心留下他们,便劝妹妹和自己一起:“等年后再回呗。”
王瞰睨他一眼:“清儿的病哪有这么严重?大夫说她再养三日就好了,我倒是可以等你三日,再一起走。”
“你真是缺心眼,”王眺疯狂使眼色,“清儿离家出走去大同,还差点丧命,我这么养女儿的,回去不得吃大比兜啊!”
他又说:“你要是跟我一起回去,大家都注意暄儿去了,我好歹能多拉几个帮手。”
王瞰劝他死心:“你拉不到的,是有多恨你的人才会帮你啊。”
“……那我更不敢回了,还是等长辈们过了气头再说吧。”
明湘在陪鱼雌挑衣服,在代州城这条大街逛了几条巷子了,成衣店的质量真是不错,版型多,布料多,品质上乘,还比大同便宜。
“姐姐你来看看这件。”鱼雌挑花了眼。
突然铺子外窜出一个人,从后面抱住了明湘的腰:“明湘姐姐!”
明湘吓了一大跳,回头看来人,竟是当年乌桓王府花楼上患难与共的一个小丫鬟。
这个丫鬟名叫千风,穿着整齐,就是发髻微乱,遇到了明湘很激动,抱住了就不撒手:“姐姐,看在花楼一夜的份上,你救救我吧!”
“出了什么事?”明湘河鱼雌带着她到对面的茶楼里坐着细聊。
千风一开口就哭:“城破时,我和姐妹们一人霸占,那人从繁峙来到代州后进了赌场,把钱赔光后就开始卖妻妾儿女,我是最后一个,他把我签出去后被人打死了,现在买家正在追我。”
鱼雌问:“买家是谁?”
千风:“说是晋王的外甥,家住在孔庙街。”
明湘立即说:“晋王就一个弟弟,哪里来的外甥?要么是堂亲的,要么是攀高枝的,你信得过我,我可以马上送你出城,去大同投奔辰辰夫人,那才是跟晋王最亲的关系。”
千风不敢相信自己还有这条路:“可以吗……”
明湘斩钉截铁:“必须可以,快过年了,各地贡品正往大同运过去,我带你到城北馆驿,明日就有一个队伍经过,你跟着他们还有保障。”
保障二字刚落音,几个人围了过来。
千风一哆嗦,显然是认识的。
那几个地痞一样的人,上下打量了明湘和鱼雌几眼,奸笑起来:“我说你个小娘们为什么跑呢,原来是给大爷又找了两个,这模样,啧啧啧,大爷肯定也会笑纳的哈哈哈哈——都抓走!”
明湘傻眼了,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好嚣张啊。”
“不怕,有我呢!”鱼雌站出来,照着扑上来的人面上就是一拳。
街头因为这场互殴骚动起来,有人想要上前干预,被身边的人劝住:“可别插手,这是小王爷的家奴。”
于是围观的圈子瞬间扩大,众人都在干看着,就不敢上前。
三个小姑娘对上七个大老粗,大伙都揪心。
鱼雌一个起跳,锁在了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她继续抱着对方的头翻滚,就这么又缠到腰上,不知道她用的什么巧劲,忽地一下把人摔倒了地上。
她像只敏捷的小豹子,竖起了尾巴,放到一个就原地跳起,飞到另一个人的头上。
“哇!”明湘眼前一亮,她知道鱼雌是个练家子,不知道她这么厉害,顿时士气大涨,抬起膝盖,给了抱住她的地痞无赖□□一脚。
“唔——!!”地痞捂住裆原地跪下。
也不是所有人都观望的,加入打斗帮助明湘三人的越来越多。
地痞慌了,叫嚣道:“这是我们爷花了钱买的,你们识相点滚开,要不然,小王爷不会放过你们!”
“屁的小王爷,”鱼雌大声嚷嚷,“我呸!臭不要脸的,一表三千里的穷亲戚蹭上来了,我们晋王前几个月大婚也没见请了什么王爷去,你们爷算个老几?”
她越说,对面就越怂,带头的那位都被鱼雌指到了鼻子,连退了两步,差点崴脚。
明湘立马跟上:“就是说!孔庙街我来过,根本就没有什么王府,到底谁给他封的王呀?”
地痞头头心越来越虚:“是是是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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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小喽啰们也怵了,朝他聚拢,“对面有点来历?”
大哥不耐烦:“闭嘴!”
千风见机拆台说:“确实没有王府,就是个李宅。小王爷,是自己封的,附近人叫叫。”
明湘大笑:“哦——原来是桥下卖肉的镇关西啊。”
小弟大吃一惊:“大哥,她还看水浒呢。”
大哥咬牙:“我说了,你闭嘴。”
小弟没有闭嘴,眼睛慢慢睁大了:“大哥,这女人,我好像见过,她认识谋士府的赵乔。”
“什……?”大哥错愕,“你确定?”
小弟肯定道:“没错的,就是这样的——两根大辫子,一对大眼睛,赵乔带她逛街,然后送她出城。错不了。”
赵乔的名声滹沱河两岸谁没听过?加上鱼雌一口一个“我们晋王”底气十足。
刚才嚣张的气焰瞬间凉到极点。
明湘拉着千风走了,鱼雌负责殿后,几个地痞你看我我看你,大哥晦气道:“我们先回去,和大爷禀报。你,跟着她们。”
被点名的小男人马上就跟上去了。
明湘带着她去城北驿站,正好遇上一队洛阳来的人马要过关,还是姓乔的,明湘想到了乔恒,上前打听,对面的当家夫人竟然就是乔恒的母亲。
她拉了一把关系,顺手把千风托付给对方,准备出发前,嘱托千风:“乔家是去找乔问山过年的,乔问山是现在就在辰辰夫人手底下做事,我交代了夫人,她会帮你引荐。”
千风有些担忧:“姐姐,你为我得罪了小王爷,可怎么办?”
“明湘。”赵暄出现了,鱼雌跟在他身后。
他看了眼千风,千风不认识赵暄,小心翼翼地低下头。
赵暄:“我听说乔伯母在驿站,马上就要走了,于是赶过来送行。”
“你们两人感情真好啊,”明湘让千风跟着乔家先走,“你去吧,出了事辰辰夫人罩着我,怕他个小王爷?”
赵暄一听:“小王爷?孔庙那个?”
明湘:“是啊,他要强抢民女,大街上就敢抓我们三个呢。”
“还有你?”赵暄这句话,只有细听才听得出起伏。
鱼雌:“没错!狂得很!”
明湘点头:“嗯。”
赵暄用点菜的语气说:“嗯,回头收拾他。”
“牛,”明湘给赵暄点个赞,和千风说,“听见了吗?那个小王爷就是盘小点心,你放心去大同吧。”
千风终于安心了,感激地告别后,往乔家那边走去。
刚走两步,又转身,眼泪巴巴的往明湘脚边一跪:“明湘姐姐,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归说,可别跪我!!”明湘咬着牙和鱼雌把她扶起来。
千风抓紧时间说:“跟我一起的四个姐妹死了,我给她们收的尸,就埋在南门外榆树林里,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姐姐,帮我去给她们上上香,替我道别!”
乔家那头催了,千风抹一把眼泪,追上了车队,离开了驿站。
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明湘抓着衣袖:“我,我现在就去看看,她们是很好的女孩,她们替我减酒挡风,我还喂她们吃过烤羊肉……”
“祭奠需要准备东西,我们先回去。”赵暄看她有些激动,轻声问,“好吗?”
明湘:“嗯。”
钱纸蜡烛香由鱼雌准备好,王清得知他们要出城祭奠,便说一起去。
明湘不愿带她去:“你还吃着药呢。”
“又不是什么大病,都快好了,”她跃跃欲试,“更何况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的恩人就是我的恩恩人呐。”
她第一个抢上车:“我不管,我就要去。”
一旁的下人端着药,高高举起:“去不去的,姑娘把药喝了再说吧!”
最终,王清还是成功上车了。
她打了一个嗝,药味充满了整个车厢:“这药真的跟屎一模一样,臭里带着点甜味儿,碗底那口还黏糊糊的。”
明湘在鼻子前面扇了扇:“说得这么真,你还能真吃过屎?”
王清大吐苦水:“我!真!吃!过!”
雾草!明湘心跳都加快了,她也面色发红,激动大声起来:“你吃的屎是你自己拉的吗?”
王清激动:“当然不是!我那是迫不得已的,我们搬死人,有个死人爆炸了!好臭啊,好恶心,我朋友说了个偏方,就是吃点屎。我有病啊吃自己的屎。”
一旁的赵暄有气无力:“你们说话小点声。”
二十年了,他头一回晕车。
好恶心。
明湘听着荒唐,小声问:“有用吗?”
王清突然胸肺处一个蛄蛹:“呕!”
她小声说:“没用。”
24. 靠着赵暄的胸大肌,斯哈!^^……
出城之后道路更是磕磕绊绊,车辙咣啷咣啷响,周围的声音也少了,四处安静下来。
鱼雌就坐在门边,微微挑起了门帘,从缝隙看出去:“榆树林就到了,还挺快的。”
赵暄闭目养神:“一般都会埋得近一些,方便。”
鱼雄挑了个地方停靠:“我看见里头好像有坟了,应该就是这里吧?”
大家一个个有序跳下来,明湘提着个装了白色铜钱纸的篮子大步往里走。
“哎,明湘姐姐,等等!”王清小跑追了上去,“一起走!”
大白天的,榆树林里的冬季和代州城里可不一样,树上地上都是纸钱,远看跟定个的落雪一样。
明湘看到眼前的景象,心脏发颤。
一具具发黑的枯尸露天弃放着,其间也有明显的坟包,墓碑有烂木板,也有就地取材的榆树枝。
这种阴沉沉的氛围是对生者的警示——你们死后是这样的,没有温度、色彩和尊严。
“这是个弃尸地吗?”明湘掩住了口鼻,放慢了脚步。
赵暄走到了她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紧:“有几个地方像被刨开的坟,雪层下的树叶和泥土都被翻出来了。”
王清最为胆大,她直接上前查看,用祭扫的锄头把尸体翻开,又去被刨过的坟边张望,然后回来报告:“有人刨坟扒死人衣服过冬。”
其它的坟包也有被刨的可能,只是还没轮到它们而已。
鱼雌皱起了眉头:“这么说,千风的四个姐妹岂不是很危险了?也许……”
已经被刨了。
王清又送来好消息:“被刨的这些尸体都是老人或者男人。”
“这可怎么找?”鱼雄下意识望向明湘,上回明湘就带着他找到了义庄里的王清。
但那是赶巧了,明湘哪里会找人,她提着篮子在这片林中转悠,每一座还没被打开的坟下面,都有可能埋葬着她有过革命友谊的姐妹。
围着这些坟地转了一圈,明湘突然开始朝天空抛撒纸钱,白花花的纸铜钱纷纷扬扬,比落雪的声音热闹多了。
“那就把这一片都祭奠了吧!”她认真地抛洒,“大家都听到了,她们也会听到的。”
鱼家兄妹和王清还没回过神,赵暄加入了她的行列,砍掉路旁有可能误伤明湘的枯枝:“代州城附近还有百姓缺衣服过冬,才会有人刨坟扒衣,这事我回去就去衙门说一声。”
鱼雄应和道:“对!大家都有衣服穿,就不会和死人抢衣服了,这样,几位姑娘的墓也保住了。”
明湘为雪中那流畅的剑芒所着迷:“嗯,当个事办。”
他们又在最外面烧了纸钱和香,明湘是被烟追着熏的体质,没蹲下几秒钟,就被迫站起来咳嗽躲烟。
“走吧。”赵暄把手里的一大扎纸铜钱放进火堆里,起身说回去,“这里阴气重,不宜久留。”
回去之后,明湘半夜又咳了起来。
鱼雌进屋里看她:“姐姐?”
“水,我嗓子干。”明湘艰难地爬起来,坐在床上揉嗓子。
喝了水后她又躺下去,鱼雌还没走出屋,她又咳了起来,鱼雌赶紧折返回来,给她递水:“会不会是在榆树林沾上东西了?我去告诉夫人!”
“回来回来,”明湘让她把茶壶茶杯都放床头,然后去睡觉,“是被烟呛的,再说了,我们去祭扫,于孤魂野鬼有恩无仇,没道理害我的,你留够了水,回去睡觉去。”
鱼雌半信半疑:“哦……”
不知道睡了多久,明湘难受到要醒过来,她感觉自己头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脚在阴寒是冷的沼泽地中。
费劲睁开了眼——还是别人手动掀开她的眼皮,明湘闻到了药草的香味。
肺管子又一阵轻轻的瘙痒,明湘闷咳了两声。
“……要小心着凉,”大夫的话忽近忽远,“润肺、忌口、保暖……”
她问:“我怎么了?”
粗粝的嗓子和微弱的声响给她震撼,她想动一动,四肢百骸的酸痛感被瞬间唤醒。
糟糕,瘫了。
“发烧了,”赵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就是看不见他人,听他说话像在听画外音,“有什么想吃的?”
她现在嗓子痒,但咳不出来,只能在胸腔里震动:“我想吃,螺蛳粉。”
赵暄:“……”
明湘半边脸皱起来:“啊!牙疼!”
王瞰探过头:“湘湘,该吃点东西了,吃不吃清汤面啊?还是喝点大米粥?”
“粥,粥。”明湘对这个病魔服软了,面条她可能嗦不动啊。
喝过了咸粥后,明湘喘了几口气,鱼雌就端着碗汤药进来了。
“……”怎么,明湘还没反应过来,怎么是中药呢,她直白地表达,“我不想喝。”
药得趁热喝,鱼雌也没功夫拐弯抹角地哄她了:“姐姐,药越凉越难喝。”
“唉。”明湘狰狞地三口干了。
这一天不消停,生病把她累个半死,王清说话声嗡嗡的,她没力气回复,两脚一翘,两眼一闭,睡过去躲清净了。
明湘哪里知道这只是生病的开始,再睁眼的时候,眼睛已经没法聚焦了。
“呼——”
“呼————”
呼吸真的好艰难,她怎么了,喝了药还更严重了?
一定是烧得很厉害了,她想,眼球感觉要炸掉了,周围什么情况也捕捉不了,只知道自己挺走运的,活不活另说,病了倒是有人忙前忙后地照顾。
嗓子里的痰越积越多,就是差一股力往上走,心肺的工作量都很大,光是睡觉也很疲累。
又有人把手放到她额头、耳后测温,手凉凉的,很干燥,很舒服,她又放心睡了过去。
“这可怎么办啊……”鱼雌看着睡在床上的人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睛一圈赤红,“白天还好好的,怎么到了晚上就烫成这样了!”
王清捧着自己的药坐在屏风外面焦急地抖腿——她也病着,赵暄不让她和明湘呆一块儿,能允许她进这个屋都是因为拦不住。
“药来了。”鱼雄端着碗进来,递给妹妹,“明湘姑娘该喝药了。”
在屏风围成的进出口,鱼雌接过药,忧郁地走到床前,心疼地看眼明湘,然后把求助的目光落到了坐在床头的那个男人身上。
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许久,如同塑像。
药一来,塑像也活了。
赵暄把明湘小心翼翼搀扶起来,给她腰下垫上几个枕头,只是明湘浑身无力,靠得东倒西歪。
“明湘……明湘?”他把明湘轻轻摇醒。
明湘的眼睫毛无力地扑腾了几下,算她醒了,赵暄把药接手上:“张嘴吃饭。”
她张开嘴,一口药喂了进来。
那翩翩的眼睫毛狂掀开来,终于露出底下的一双受惊的眼眸。
“唔——!”
“不许吐。”赵暄单手扣住她的双颊,强行合上她的上下颌,迫使她把头仰起来,让中药咽下去。
这是明湘近两回吃药的固定流程,脑子高烧停摆了,记吃不记打,白眼一翻,固定流程走完大半,第一口药吞下去后她就会又清醒几分,重获自主吃药的独立性。
吃完了药,明湘一个后仰重回梦乡自由飞翔。
当意识和智慧成功重启,明湘眼神清明了起来,她望着帐顶,不知道自己眼神多么的无辜:“我睡多久了?”
寸步不离的鱼雌告诉她:“从生病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
“才第三天啊……”明湘的眼皮立刻耷拉下来,委屈得很。
她已经做了无数个梦,怎么才第三天,鼻孔跟火山口也没区别,肺里的火团也还在滚动。
怎么她还在生病啊?
“咳,咳咳……”她突然气管发痒,又咳嗽起来。
这一次她咳得最厉害,咳得面红耳赤,咳得地动山摇,咳得翻江倒海,咳得差点窒息撅过去。
嗓子眼完全被糊住了,需要明湘用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劲儿去向肺里补充气体。
鱼雌端着痰盂在一旁闭眼又闭眼,不忍直视,也不忍听。
“哇”一声,她终于把挂在嗓子眼里的钉子户拔了出来。
痰盂里,黄褐色的痰块摇摇晃晃,像果冻一样。
明湘长吁一口气:“爽。”
大夫来了,听说明湘呕了痰,很满意:“这是好事。”
“橙子肉好了,现在吃,还是待会儿吃?”鱼雌说的“待会儿”,指喝完药之后。
“喝完了药吃,也可以清清口,一举两得。”大夫又满意地看了明湘几眼,“蒸橙子味微酸,怕伤胃,药前还是以清淡主食为主。”
明湘不参与讨论,她怀疑自己的鼻息能点火,只在床上坐着,默默喝水。
回忆起这三天的事,她零碎记得几件,一是每顿饭都吃了不少,清粥白菜不寡淡的,加了盐就很香;二是断断续续被摇起来喂水,或是上厕所,这个最折腾力气;三是靠垫很舒服,这是她还愿意配合大家继续折腾的唯一因素。
太夫说:“这几天晚上你们继续派人守着,每到下半夜发虚汗,及时给她擦身换衣服,避免盗汗了。”
“太好了——”明湘可算是看到了曙光。
身上的酸痛已经消逝,咳出了那口痰,吃了碗肉片面汤。
猪肉片滑滑嫩嫩,和面片一样,唇齿轻轻一抿就化了,轻盈的咸香鲜甜的味道包裹住她整个疲倦的灵魂。
所有人都围在床边看着她吃,一个个脸上绽放出欣慰的笑容。
一个空碗递了过来,鱼雌一看,大喜:“比昨天吃得更多了!”
接着,明湘全程清醒地灌下了一碗汤药:“淦!”
“来吃个橙子肉。”鱼雌无缝衔接递过来一个小盅,小盅里填满了金灿灿的果肉,橙皮的芳香率先飘进明湘的鼻腔里,瞬间舒心放松多了。
鱼雌看着她小口小口吃,心情更好了:“姐姐你一生病,大少爷就买橙子了,前两天你都不清醒,大少爷弄成了果泥才喂进你嘴里。”
明湘抬头,她还吃了橙子果泥呢?
果肉粒粒饱满晶莹,像水晶宝石,牙齿轻轻一割,里面的果汁瞬间爆开,酸酸甜甜的,吃了还想吃。
果泥自然是没有爆浆口感的,也得益于流食状态,不用咀嚼就能咽下去。
第一晚高烧昏睡,明湘的牙齿咬死了,赵暄用果泥的香味骗她开口,才换的一口药送进去。
后面一天一顿,是鱼雌照顾她药浴的时候,王瞰见缝插针给喂的。
听着鱼雌讲述这两天发生的故事,明湘太阳穴发胀:“好难受,还拖累你们了。”
“哪有,”鱼雌不认,“就连王老板也说,万幸是在家病了,有屋有床有人照料,柴火药食一应俱全,要是病在路上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明湘灵魂飘出去一大半,那确实是地狱级别,因为即便是在这里养病,她都觉得累。
一盅橙子肉三两口扫干净了,明湘浅咳两声,不想平躺下,便找来枕头堆好,往上面一靠:“我记得有个靠垫很舒服,怎么堆的?”
鱼雌的表情突然一变再变。
“怎么了?”明湘揉揉发痛的太阳穴,“问到你的行业机密了?”
送走大夫回来的赵暄,顺手调整了一下屏风的位置:“你说的那个靠垫是我,枕头堆的你靠不上去,还爱往枕头缝里钻。”
明湘大脑宕机了一会儿,一些奇奇怪怪的触感翻涌上来,原来那个记忆棉一样有弹性的靠垫是……原来那个恒温舒适一体化的靠垫是……
“我可真奢侈哈,”她在心里尖叫,“居然只用人肉靠垫。”
赵暄站过来,低头问她:“现在呢?还要用吗?”
“不不不。”明湘连连摇头,手忙脚乱,目光乱扫,“水,有水吗?我渴了。”
鱼雌看见明湘又变成那副头晕晕脸红红的高烧样子,急忙跳起来:“有有有!”
“你也下去吃个橙子吧,这里交给我了。”赵暄率先给明湘递过去一杯水,然后把鱼雌打发走。
听起来还有蒸橙子,明湘咬着杯沿抿水:“你蒸了几个橙子?”
赵暄坐得近了些,方便观察明湘眼睛红不红,嘴皮干不干:“每天都蒸上十来个,谁想吃就吃,补补维C。王清一天生啃三个,肝火都吃下去了。”
王清的肝火下去了,她的肝火上来了,不只有肝火,她感觉五脏六腑烧一块去了。
第一口痰咳出来之后,迎接她的不是曙光,是下一个酷刑。
反复高烧比持续高烧还要废人,明湘喝完药以后,连橙子也不能吃了,因为那口酸味对她咳破的嗓子刺激太大。
“哼。”明湘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只剩排痰的时候胸腔震颤几下。
不是她想哼哼唧唧的,这声音就是她现在的咳嗽声。
哼唧一声,代表气管里有痰往上走了一步,也不知道它是要去西天取经还是怎么的,每一步都走得特别难。
等它快走到嗓子眼了,明湘又咳得翻过来滚过去,堪比被孙悟空控在河滩上暴打的小白龙。
而这一颗痰吐出来后,新的痰又从开始往上爬……
“呃——”明湘没法说话了,刚一躺下,又惊坐起来狂咳。
照常是什么也没咳出来,明湘又躺下去,这一回她躺到了心心念念的“靠垫”上。
赵暄把她按到怀里:“别躺平了,躺了就容易咳。”
他的声音贴着明湘红热的耳廓钻进耳朵里去,气息微凉,明湘眯了眯眼睛,就这样应邀枕上了人家的胸大肌。
“咳……”明湘捂住口鼻,她之前怎么从来没觉得咳嗽还有后坐力呢。
赵暄沉稳的声音响起:“喝水吗?”
明湘点点头。
但是她的点头角度是歪的,可以算点头,也可以算摇头。
赵暄把左手伸到明湘左侧:“喝水。”
右手放右侧:“不喝。”
“你选一个。”
明湘搭上了他的左手。
喝。
鼻息还是烫热,眼球还是胀热,明湘喝了水又摸着鼻子闭上了眼,呼吸微弱。
屋里暖融融,木屏风上的平安结垂在水里,让空气不那么干燥。
后半夜刮风下雪,一颗颗汗珠从皮肤里滚出来,把明湘惊醒。
“怎么了?”赵暄把手放到她额头上,“降温了。”
明湘堵了大半天的鼻子终于两个一起通气了:“是出汗了,鱼雌……”
赵暄把鱼雌换进来,独自出门去。
夜里雪风忙,冷酷的严寒让他昏沉的脑子渐渐清醒。
明湘出完汗脑子又清醒了一会,赵暄进屋时,她正在研究屏风上的画:“那人是谁呀?”
赵暄往屏风上的骑兵瞥一眼:“霍去病。”
明湘:“嚯!”
“怎么样?”赵暄不知道第几次摸上她的额头,动作已经熟练自然,“好像是真的退了。”
明湘被他推着额头微微后仰:“啊,希望好得快一点吧,我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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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中药了。有没有中成药啊?我用水一送就咽下去了,一大碗汤,越喝越恶心……”
“明天帮你问问。”赵暄到了杯热水,拿过旁边的盐罐,调了杯淡盐水,让明湘喝下去,“能喝出咸味吗?”
明湘点头:“味觉还在呢。”
到了白天,明湘也感觉脸上没有了热气,但是咳嗽愈演愈烈,好几次,她都咳出了带血丝的黄痰。
好难受,她眼泪汪汪地看着赵暄,拽住他衣角,让他低头读唇语。
赵暄打了个哈欠,安抚性地摸摸她的脑袋:“快好了。”
明湘睡不安稳,一醒就动弹,赵暄强打起精神来,护着她,以免她掉床下去:“嗯?”
“要死了……”明湘两眼无光,用她的破锣嗓子边咳边说,“我不会是肺炎吧?”
赵暄捂住她的嘴巴:“说什么呢。”
明湘:“呜呜呜。”
赵暄把手拿开,明湘说:“如果我死了,能回家吗?”
赵暄:“这只有你自己才能知道,而且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明湘在他怀里羾了羾,十分依恋:“你想象一下,你选哪个?”
“我不想选,”赵暄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凭借体型差的巨大优势,轻松把病患姿势重置回去,给她盖好被子,不许她再把手露出来,“睡觉。”
明湘被整个圈住了,她不能嗅出赵暄这样照顾她是出于什么心思,万一人家就是这么伟大呢:“你真是个好人,这么照顾我,我爸妈都不会这么照顾我。”
她脑袋晃了晃,感受到垫在头下的肌肉往外扩了一下,说明刚才赵暄在用力呼吸。
“咳……”明湘喃喃问,“第几天了?”
赵暄:“五天。”
明湘眼睛酸胀地流泪,她真心觉得自己气数将尽:“完了,呜呜……我肯定要死了,没有消炎药没有速效药,五天咳咳咳,五天了,还在烧。”
“是低烧,见好了的,”赵暄叹了口气,“快睡吧快睡吧,生病最重要的是多睡。”
明湘突然鼻子通气了,吓她一跳,以为是回光返照,她赶紧拉着赵暄,逼迫他老实交代:“你给我说说,你家地址——现代的,你有没有Q.Q号?也给我一个,电话号码也行,我努力记一下。”
赵暄头疼,生物上的头疼:“哎哟……你快睡觉吧……”
明湘非常执着:“给我说一个,我要是咳咳咳——真回去了,我就去救你。”
赵暄当然很感动,但是现在更头痛,心说你先救救现在这个吧。
最后是明湘也困了,开始说胡话,比如“蚯蚓因为太爱我分裂出第二个脑袋了”、“这就是伟大的进化”什么的……
早上,当大家出现在屋里时,看到了这样的景象——赵暄坐在床沿,靠在床头睡得很沉,被高大体型衬托得又瘦又小又可怜的明湘安静依在他怀里,睡得红光满面,眼角的泪痕谁见了谁心疼。
赵暄这些天的牺牲他们都看在眼里,有些东西早已不言而喻。
这是明湘几天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她闻着橙子皮的香气,看到床柱上挂起的绿色香囊,床外围了一圈的屏风,她怔愣了好久,终于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
屏风围拢的小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喉咙里的灼烧感已经消失了,明湘摸了摸自己的脸,温温的。
真的退烧了,昨天晚上赵暄没有哄她啊,她真的在退烧,“芜!”明湘松了口气,原来是自己吓自己。
“咳。”明湘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去摸痰盂,现在她咳痰也便轻松了,脑子冷却下来后,她注意到了一些一直以来都被忽视的细节。
脚边的痰盂又好几个,每一个都是干净的,枕头边堆叠放了几摞纸巾和手帕,难怪她每次擦鼻子擦嘴都用得那么顺手,跟还在现代的家里一样。
那堆手帕的布料一看就是高档货,做工也很讲究,一叠能有十几条,纸巾很像现代的抽纸,其实那是用上等宣纸压制裁剪出来的。
“……”想到自己真的当抽纸一样,用一张丢一张,明湘有点不真实的感觉,她有那么奢侈吗?
鱼雌在屏风外面冒头:“姐姐,你今天看起来大好了!”
明湘尽力忽略掉那余下的一点点热气:“是的吧,但我担心晚上它又烧起来呀……”
“我去叫大夫来!”鱼雌今天都活泼多了,抱走了刚刚吐过痰的痰盂,小辫子一甩,就消失在屏风后面。
听说明湘醒了,赵暄端着早饭上门,看见明湘跟一只刚到新家的小猫一样,好奇地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很有精力,开心地给她摆好床上桌:“快来吃早饭,怎么样,是不是不发烧了?”
明湘视线落到他身上,忽然脸热起来,对之前放纵自己依靠在人家胸膛上的事有些不好意思。
“你看你面黄肌瘦的,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了,”赵暄从食盒里一一拿出早餐,“今天吃碗托,有荞面的,也有白面的,你看看你喜欢哪种?”
明湘的胃积极响应起来,“我都喜欢。”她迫不及待要吃了,但赵暄还在拿小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真是急死人。
她几次要上手去接,结果赵暄总还有下一步要操作。
“给我吧,给我吧!”明湘把碗抢过来,用《楼下早餐店》完美通关的敏捷行动调料拌匀,把赵暄看呆了。
一顿风卷残云后,明湘喟叹:“我终于——”
赵暄也替他高兴,目光转向她枯黄的发梢,又在心里拟了几个食谱:“现在开始可以慢慢开放忌口了,中午想吃什么?”
明湘举手大喊:“把子肉把子肉把!子!肉!”
赵暄眉开眼笑地说:“好,我一会儿让他们去买猪肉。”
明湘:“还有虎皮鸡蛋、虎皮青椒、油煎豆腐、油炸腐竹、猪肺、猪肝、猪肚……”
“刚退烧,只能吃一点点油炸的。”赵暄小声说。
明湘把餐盒收拾好了:“我自己拿去厨房,好几天没出门了,我要出去走走。”
赵暄帮她拿上了一摞纸巾:“刚才鱼雌说你还咳了痰,带上纸巾有备无患。”
“哦,我还想问呢,这是哪里搞到的?”明湘拿了一张纸巾在手上摸搓,柔软细滑亲肤,比辰辰在大同用的纸巾都还好。
赵暄骄傲地说:“好用吧?我行李里的宣纸都在这里了。”
“嘶——”明湘的小心脏跳得好快。
她低着头跟在赵暄身后出门,小声地问:“你干什么弄这个?”
赵暄微微侧身,等着她跟上来并肩一起去厨房,温和地解释:“人在生病的时候最容易想家啊,我想了想我以前感冒的时候,最希望有抽纸,抽纸真是太方便了。”
明湘闷闷点头:“是的。”
“其实手帕和纸巾都给你准备了,”赵暄说,“果不其然,你用纸巾用得最为顺手。”
明湘确实用得很顺手,顺手到直接忽略了它们:“天呐,好的宣纸很难买的吧?你居然都给我用了,那你用什么?”
她买过很多好用的画纸,越好用的画纸越贵,用久了,她就不愿意用一般的,而赵暄这样职业文人,对文房四宝的选用肯定比她更讲究。
赵暄:“不啊,家里还有,回家。等你病好,我们就能启程了!”
他很期待回太原,很期待回家。
大家都很期待回太原,除了王眺。
王瞰有些烦他了:“左右不过是几个巴掌,能把你脸皮掀了?”
“要不再迟十几天吧?”王眺悻悻说,“到时候回去就过年了,过年就没人打我了。”
25. 赵氏行宫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
王清偷偷和救命恩人吐槽:“我太爷爷觉得觉得我爷爷不争气,我爷爷又觉得我爹废了,他爱揍人,所以我爹不爱回家。”
明湘:“哇。”
王清:“你别不信。”
明湘:“我信。”
她只是感慨,没想到封建社会也兴这“垮掉的一代”这一套,还是说大家族都比较“先进”?
鱼雌把大夫找来了,大夫看完诊,说:“我再拟一副药给你养脾,尽早把痰消了。”
“啊——”明湘心情很不美妙,“怎么还要吃药?”
大夫说:“放心,这回不是汤剂了。赵大少爷一早就命我们准备了滴丸,你吃滴丸就行。”
明湘问:“什么是滴丸?”
大夫直接开了一个瓷瓶给她看,那种丸子非常袖珍,明湘自信一口能吞服一把:“这个可以。”
王清仿佛错过了一个亿:“早说有滴丸啊!那我之前一天三碗喝的算什么?!”
明湘:“算你胃口好。”
“啊啊啊啊啊!”王清气得回去闹她爹了。
中午,明湘又吃上了她心心念念的把子肉。
赵暄手臂上的袖笼和身前的围裙还来不及摘下,就被他的舅舅塞了一双筷子拉到座位上。
大家围坐在一起,吵吵嚷嚷的,酱汁咕嘟咕嘟沸腾,王瞰举杯:“哈哈哈!让我们祝贺湘湘大病初愈,挺过难关。”
“祝贺——!”
“干杯!!”
明湘用勺子在锅里捞出了鹌鹑蛋,就像捡到宝一样:“你放了多少鹌鹑蛋?”
“十来个吧,”赵暄小声说,“够你吃了的。”
当然!
因为还有无骨鸡爪和脱骨鸡翅中!
几盘卤肉也切盘端了上来,明湘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今中午吃的也太丰盛了哈哈哈哈!”
“我外甥这张嘴,天生就懂什么东西好吃!”王眺左手还捏着捆肉的草条,也感慨起来,“关键是他手艺,就是和太原几家酒楼比比,那也是不输的。”
赵暄耳朵红了红,暗示舅舅别再夸了:“哪有啊舅舅,我反倒向许多老厨师请教过。”
一盘卤肉被轻轻放到了明湘手边,盘子最外围叠放了一圈亮橙色的卤猪耳朵,往里一圈围的是深色的猪肺,第三圈是偏红的猪心和猪舌,盘心填了一堆花生米。
明湘已经没办反专注地享用把子肉了,她这里吃一口,那里吃一口,炖烂的虎皮青椒刚咽下去,又上来一盘冬天难见的新鲜青菜。
刚用把子肉汤汁拌了一碗米饭下肚,第二轮不吃米饭,吃馒头了。
她用青菜、把子肉做了一个汉堡。
又做了一个无骨翅中汉堡,用的酱料是虎皮鸡蛋黄,浸透了酱汁后调和而成的五香蛋黄酱。
明湘满意到全程闭眼吃完。
好吃!
“今天天气暖和,”王瞰说,“湘,城郊有座温泉馆,我们去泡温泉,给你祛一祛病气。”
明湘正用筷子当竹签,把无骨鸡爪和腐竹条串筷子上撸串:“好啊。”
“这么吃好好玩,我也要!”王清看见了也要学,玩着玩着,又吃了一大碗。
他爹高兴了:“自从生病以来,你这顿吃得最多。”
王清想到那些病号餐就烧心:“这顿好吃啊,天天让我这样吃,我天天都吃得多。”
可惜啊!她没办法嫁给表哥了!现在,唯有羡慕救命恩人的份。
她看着明湘,要努力记住恩人现在多瘦,用来区别以后能吃多胖。
在大同时,明湘就心心念念过想去温泉澡堂子享受一把,但是没有机会,好在城郊有人挖出了小温泉眼,盖了一个馆经营。
一大家子开了几架马车浩浩荡荡出城去了,赵暄有事要忙,倒没和他们一起。
明湘还替他惋惜。
温泉馆修得精致豪奢,专门招待有钱有势的人。
隆冬腊月,一阵暖流从山门漏出来。里面四季如春,温暖宜人。
来这里消费享乐的人是不少的,王家分到了一口大池子,池子边上有五个私密的单人搓澡隔间。
明湘第一个要搓澡,她身上的泥能有两斤重,搓完了澡,串好浴衣。平躺下继续让人帮她洗头。
搓澡间的隔壁就是另一个池子的搓澡间,这会儿也有人,明湘一边洗头一边偷听八卦。
洗头女打理着她的短发,细声问她要编个什么样的发型,明湘指着自己的短发:“我的头发还能编发型?”
“能呀。”洗头女掩嘴巧笑起来。
最后明湘得到了一个法式盘发,头发不够长的都被编进了辫子里,一丝一缕都不会掉出来。
一家人泡在温泉里,水上飘着木盘,有的木盘里是小酒,有的是糖山楂,有的是咸水花生粒……
王眺仰头,看山色美好,又大手一挥点了歌舞,挂了几个画眉鸟笼听叫声。
就这样在温泉馆玩了大半天,明湘回去的时候还有些不舍。
王瞰看出了她的低落,摸摸她的头:“等会了太原,我们天天这样玩。”
“唔……”明湘简单应下。
还没走出温泉馆,他们被一伙人拦了下来,那伙人看似热情,实则有备而来,自报家门是孔庙李宅的主人,与晋王有些亲戚关系。
哈!明湘心里怪笑起来,这不是那什么“小王爷”嘛,在王眺和王瞰面前说话很是谦逊呢。
千风北上的事情,王瞰是知道的,就算没有当街抢人那事,王瞰都不会把她们放在眼里。
现在,她也对对面没什么好脸色:“既然是晋王家的亲戚,日后到了太原再寒暄也是一样的,今日我们疲了,实在招呼不过来,下次吧,啊!”
小王爷吃了冷脸,敢怒不敢言,从人缝里快速锁定了明湘,他的狗腿子偷偷说:“就是她,晋王夫人的结义姐姐,明湘,与赵乔兄弟相交甚好,跟云家姐妹来往密切,还挺吃得开。”
“她姓明?”小王爷压低了眉毛,和晋王还真有一两分相似的,“是汉人?还是鲜卑人?”
狗腿说:“嗯……好像是个汉人。”
小王爷想,要是晋王夫人的姐姐嫁给了他,他和晋王也算连襟了,连襟可比这破亲戚关系亲近。
明湘还不知道自己又被人肖想上了,她现在能吃能喝,能跑能跳,王瞰开始拉着她从站桩开始练起。
“你得练!”王瞰盯着她做基本功,“强筋健骨,不会有坏处的。”
赵暄那边也忙好了,他还回来和大家汇报:“每个墓主的身份都确认了,我出钱给他们立了墓碑,榆树林的那一片已经圈了起来,作为老百姓的公墓,官府会去巡逻驱赶盗墓贼,繁峙王府里的四位女孩也找到了,千风给她们埋得很深,掘墓人没有力气挖到底。”
“太厉害了千风……”明湘动容,“离开之前我还想再去上几炷香。”
夜深了,明湘现在咳痰很安静,她也不想吵醒睡在外间的鱼雌,自己拿了痰盂去门口水沟冲洗。
这一排客房大都已经熄灯,唯独赵暄住处还能看到偶尔轻晃的烛火。
她放下痰盂,轻步移过去敲门。
赵暄眼神清明,眼底仅有一丝淡淡的困意,他看见门外站着明湘,有些意外:“怎么了?”
“我没事,想问你在干什么?”明湘好奇问。
赵暄侧身让她进来:“写了点东西。”
两人坐在书桌旁,看着一堆纸,明湘眼睛很快就看累了:“手写的繁体字,还是看不惯。”
“是我写得比较随意,”赵暄问她,“到太原想干什么?”
明湘很迷茫:“不知道啊,我就想玩。”
赵暄:“玩什么?玩雪?玩古董?”
“天呐……”明湘哪里想得出来,“到了再说行不行,你总不能回了太原老家就抛弃我吧?”
赵暄被她逗笑了:“你是我娘收的弟子,谁敢抛弃你呀。啊——说到这个,你还要喊我一声大师兄呢。”
“哇!跟武侠小说似的。”明湘甜甜地喊了一声,“大师兄~”
赵暄不敢应她,“……”开始懊悔自己乱说话,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哦,哦。”
明湘反而特别兴奋:“我以后是不是得这样称呼你了?!这也还酷了!”
“嗯,也、也不用。”赵暄脸红红的低下头,明明一动不动,却有一种手忙脚乱之感。
明湘病大好,终于又上路了。
坐在马车上路过孔庙街,明湘想起了秋天那一次送行,她喃喃说道:“想吃状元饼……”
赵暄让车夫在饼铺前停,去买了一包状元饼回来,拆开递到明湘面前:“吃。”
明湘看着状元饼,突然又伤感起来,她对于自己突然掉出来的眼泪都有些不好意思,一边把状元饼往嘴里塞,一边给自己挽尊:“真是的,交情。”
“你哭什么?”赵暄问她。
明湘含糊说:“就是想到上次啊,你送我走的就是这条街。上次我好惨,呜呜,我还像个破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吃不好睡不好。”
现在抱上大腿了,跟金手指似的,明湘眼泪汪汪地看着赵暄:“你对我真好,你……”
赵暄呼吸微滞:“我。”
“你真是的大好人,你是三好学生,四有青年。”明湘哭完继续吃,吃完继续哭,“天呐,不敢想象,我回到长城里面来了,我要去太原了。”
过了最开始的新鲜劲,长城最终在她的心里沉淀为一片阴影,什么民族自豪感、什么跨时空的亲近感,没有没有,只有噩梦。
她真的,围着山西这两段长城兜了一个大圈,闭眼就是泥泞的逃亡之路,摇晃的驴车,恶劣的天气和死神一样追着屁股咬的军情。
“我想好了,”她抽噎着,“我到了太原,要睡觉,白天睡晚上睡,谁都不许吵我。”
他们又沿着滹沱河一路往南,路边酒旗上出现“五台山”的字样渐渐多了起来。
一天清晨,早饭过后,王瞰要一个人先走:“我去五台山一趟,完事了会追上来的。”
王清看出了明湘的疑惑和好奇,主动和她说:“五台山上的寺庙,八成都是赵家的,山下的一个寺庙里住着我表哥的亲姑姑,我姑姑和赵姑姑玩得要好,每次路过都要去看她。”
“寺庙不是本庙僧人的吗?还能是,赵家的。”明湘的脑袋慢慢放大,她的认知又刷新了。
王清:“寺庙要钱的呀,买地盖寺庙、养僧人、造佛像佛塔、连带的修缮、供货、武力庇护都要钱呀。我出生那年我爹就掏钱建了一座普贤菩萨庙,把我放到菩萨座下供养。”
明湘:“哇——呐,赵暄的姑姑是出家了吗?”
王清点头再点头:“出家了呀,赵姑姑精通佛法,文殊院年节法事都会请赵姑姑去指教,她可厉害了,每天都在钻研佛法,所以没空搭理我们这些俗人,只有我姑姑找她她才会接待。”
明湘听得入迷:“太厉害了……!”
紧赶慢赶到了太原,明湘已经在马车里呆不住了,再冷也要做到车头,只为早一眼看到目的地。
巍峨恢弘的太原城就伫立在河流的下游,它看起来虽然没有长城和边城的城墙那样高耸,但是它瓮城叠套着瓮城,马面望楼峭拔冲天,层层递高的结构最为气派。
明湘温到了浓郁冷冽的酒香,汾酒的香味在雪风中冰冻出别样的风味。
郊外的村郭茅店林立,酒旗遍野,不存在过了这村就没了这个店的说法,明湘又闻到了五香卤肉的味道,放眼望去全是饭店,分不清香味来自哪一家。
“这几个村子是不是搞旅游创收的?”她擦了一把嘴角不存在的口水,吐槽道。
赵暄朗声道:“麦子都还在地里被雪埋着,大家也没有农活干了,就会找其他事情做。”
很快他们就路过了一个酒坊,许多的贴了各种酒店字牌的牛车骡车都在路边排队运酒,刚才明湘闻到的酒香就是这家的。
“这才有点像……太平的日子。”明湘眼里充满了渴望。
赵暄说:“马上就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了。”
汾河河面上结了冰,隔一段就有一群小孩在上面滑冰,和着掏洞钓鱼。
路边还有卖糖瓜、卖炭的小贩,几个人聚成一个小市。
在一段长坡上,远处灰烟滚滚,浓烟附近的山体上出现斑秃,明湘下意识警惕起来,心跳加速,语速也变快了:“那边是什么?”
赵暄看了个大致:“是皇宫,选址在河对岸,估摸着还要一两年才能完工。”
“居然是皇宫!”明湘目不转睛遥望那个方向,“我居然还能看到——古代建宫殿,新的宫殿呢!”
以后辰辰就要住在里面了,住在皇宫里。
进了城,他们要去赵家,明湘有些害怕和紧张:“你家很多人吗?你家家大业大,肯定很多人。其实你不知道,我有点脸盲……”
赵暄忍俊不禁,塞给她一块芝麻酥糖:“赵家太公是一代巨侠,家里常年都有三教九流人士往来,赵家其他人也有收徒的,徒弟们也都住在赵家,我娘小时候就住在赵家学艺。”
“你家得有多大啊……”明湘幻想着自己兴许也有幸能体验一把入住王家大院和着乔家大院了。
到地方,她一抬头,看见一道人工建造的山门,发现自己还是坐井观天了。
山门匾额上写到——赵氏行宫。
明湘语言苍白地表示:“投胎是一门学问。”
她的金大腿还是大象的金大腿!
“从这里,到后面的城墙根,全都是赵家的。”王清给明湘介绍,“城外就更多了,东门外面的太行山,也都姓赵,山上赵家的别苑比星星还要多。”
明湘:“……”
“行宫是旧朝的行宫,一个叫法而已。”赵暄命车夫赶路,先送他们回家。
回的是赵暄的家,距离山门有点远。
明湘看到赵氏行宫里居然还有不少集市,刚才的山门也只是个摆设,谁都可以进来的,除了集市,明湘看到最多的是擂台和演武场,有的兵器直接批量陈设在旁边。
行里间的尚武风气十分浓烈。
“大少爷?!”赵暄家门口一个守门的看见了他们,直愣愣站那看了会儿,才道自己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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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看错,又原地蹦起来,“真是大少爷回来了!”
王清从车里露出个头,对他贼笑起来:“嘻嘻,还有我。”
“啊啊————!表小姐也回来了!!”守门的大白天活见了鬼似的往家门里冲,慌忙中被门槛拌到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赵暄苦不堪言,头疼地下了车,忙跑过去把他拉起来:“你没事吧?”
“啊……”守门的泪流满面,小声嘟囔,“大少爷,怎么表姑娘也回来了……”
赵暄跟他说:“都回来了,我舅舅也在,我娘去五台山看姑姑了,现在还没到家,我爹呢?”
“九爷跟几个朋友驾车过河看建房子去了,”守门补充,“就是晋王要住的那个皇宫。”
赵暄:“好吧。”
他指向明湘,给守门的介绍:“这是我娘收的弟子,辰辰夫人的姐姐,叫明湘,以后也跟我们住一起。”
守门记下了明湘的脸:“哎,见过明湘姑娘。”
“明湘姐姐住我那里,”王清抓过守门,“我原来住的那个房间呢?”
赵暄家是个套院,有大前院小后院,有穿堂道,还有一个院中院,王清曾经就住在那个小院子里。
“这……”守门看向小主人。
赵暄和明湘说:“先去看看吧,你要是喜欢就住那,不喜欢就再选地方,空房间还有很多。”
这种小院子一般是给老人家住的,赵暄家里没有老人,最快变老的两位老人喜爱热闹,不爱往这种隔来隔去的小院子里塞,最后就变成小孩住了。
王清就在这里过一夜,明天就跟她爹回晋中:“这院子可真是太好了,任你在里面闹翻天,外面也不知道。”
“……我不需要闹翻天。”明湘对这个院子很满意,她从小就喜欢院子,现在也算寄人篱下,隔开了有私人空间,确实自在多了。
一回太原就睡觉的心愿达不成了,因为她发现自己不能一只住在别人家里,哪怕是金大腿也不行,得想方法搞钱买下一套房。
赵暄家里还有几个干活的,半天功夫就把小院子拾掇干净了。
三个长辈同时回来的,王瞰心里记挂着明湘,一回来就呼唤:“我徒——我徒在哪里?湘啊,湘——!!”
“伯母。”明湘手里还抓着一个杯子,急匆匆跑出小院子,等王瞰发话。
王瞰望着她圆溜溜的大眼睛就开心:“哈哈哈!我就喊喊你,想知道你住哪——喝茶呢。”
明湘:“吃药。”
三位长辈中,明湘唯独不认识的那位大叔款款走了上来,他看起来文质彬彬,像个读书人,眨眼睛的动作都透露着斯文:“吃药?”
“在代州是着凉了,生了一场大病,现在养着快好了。”王瞰向明湘介绍,“这是你伯父,他是暄儿的爹,也算你师爹了。”
赵暄的爹赵烦很自觉地认下那三个头衔:“是我是我。明湘,既然病了就安生养病吧!缺什么找管家,哦对了,零花钱够吗?”
他说着就往袖子里掏,但只掏出来一把瓜子,又红着耳朵塞了回去,嘀嘀咕咕,“这是老三给我的……”然后翻出了一个红包,塞到明湘手上,“这是师爹的见面礼了!一定要收下!啊!”
王瞰看着赵烦给过了红包,圆满合掌:“好了,大家晚上想吃什么?”
“吃椒盐大骨!干!炸!蘑!菇!”王清举手。
赵烦又把王清拖到身边,提起来四面八方大量一通:“真的没事了哦?你爹现在愁得很,他对你那么好,你就兴给你爹讨大比兜吃。”
王清垂下头:“我知道错了姑父。”
“真的下不为例了,来,戴好。”赵烦给侄女戴上璎珞项圈,“这是你姑姑从五台山要回来的,给你保平安。”
王清抽抽噎噎地扑到王瞰怀里去,呜哇呜哇哭着说“我错了我以后安安分分的”。
明湘在一旁看着,她好羡慕,有家人在身边妈的感觉真好啊。
一把木剑挡在她面前,握剑的手指一看就是赵暄的,他说:“你试试,看看剑柄的大小合不合适?”
她看看赵暄,赵暄也在认真地看着她,眼神使劲让她上手。
“……哦。”明湘这才反应过来,尝试着握住剑柄。
握上剑柄的那一刻,她有很熟悉的感觉,明湘没有用过真剑,但她用过很多道具,这一刻感觉自己是在为了出展子做准备呢。
她转而看向赵暄,“嘿嘿嘿”笑了起来。
赵暄往明湘握剑的手上看了会儿,看她骨节泛红,手指长,掌心小,握住剑柄的手指姿势特别漂亮。
“还要再小一点。”他又用匕首削了一下。
薄薄的木片荡悠悠飘落,他很快就削好了:“再试试。”
这一次明湘再上手,感觉确实不一样了,她问赵暄:“调整木剑是干嘛?倒模吗?”
“嗯,多做几个剑柄预备着。”他给明湘看自己的剑柄,“我的长这样。”
赵暄的剑长得太讲究了,还有装饰,特别漂亮,剑柄比木剑大了两圈,环形纹上还有龟纹,龟纹泛着暗暗的紫光。
“这是什么材料?”明湘摸了摸,都不敢扣。
赵暄说:“就是一般的蚌壳。”
“暄儿正有些像个师兄了。”赵烦欣慰地一捻胡须。
赵暄闷声不吭,把自己的佩剑往腰带上扣好。
今天先休息,明天送走了王清和王眺,赵暄带着明湘上街溜达,晚上饭点送餐上门,悠哉得很。
“怎么样湘?”王瞰看孩子惬意地表情,就知道没错,“咱家日子过得还不错吧?”
明湘点头:“比大同还好。”
赵烦说:“那是!大同是边塞了,自古以来就是苦寒之地,有钱也没法真享福。湘湘,说好了的,明天一起去对岸看皇宫,要早起啊。”
“我肯定早起!”明湘发誓。
鱼雄和鱼雌在衙门里上班了,太原的长官是赵暄的大伯父,未来的赵家族长,他也给赵暄几天时间陪父母游玩,然后也得去衙门帮他干活。
汾河对岸,看热闹的人很多,人山人海的,挤在一起都不冷了。
皇宫的轮廓已经很明确,清水房的格局已经落成,硬装也到了收尾阶段,剩下的一两年就是软装和调整。
监工头子是晋王的弟弟,李循将军,听说河套就是他打下来的。
赵烦说:“李循是晋王爹妈的老来子,今年还不到二十岁!他简直就是个怪物。有时候我都觉得,他跟暄儿挺像的,满脑子奇奇怪怪的点子……”
明湘心中一动,她看向赵暄:“和你一样奇怪?会不会……”
赵暄不见得有多高兴,反应淡淡的:“也不一定,古今能人异士都很多,尤其是乱世。”
“也对。”明湘只是提一提。
赵暄觉得这个盖皇宫没什么好看的了,问她:“摸骨测龄的大夫找到了,他今天出诊,我带你去看看?”
宫殿明天也能看,今天就先去摸骨测龄吧!明湘迫不及待跳下了看台:“好啊,走吧!”
王瞰问他们:“去哪里?”
赵暄说:“摸骨测龄。”
26. 他说我是捞女!(告状.jpg)^……
大夫:“十七岁。”
赵暄一振:“哦!?”
“你很高兴?”明湘质问他。
赵暄管理好表情说:“我高兴,你终于完成了一个愿望,我也由衷为你感到高兴。”
明湘要笑不笑:“你刚才的反应可不是这样的哦~师兄~”
赵暄羞愧地垂下头:“……”
明湘捧着脸,欣赏他听到“师兄”两个字后皮肤冒蒸汽的样子:“师兄~刚才路边有卖碗托的,想吃。”
“大少!”鱼雄找了过来,气喘吁吁扶着腿,“大少!大爷病倒了,命你马上去衙门顶班呢。”
明湘惊讶地看着他们,她知道一会儿就得自己闲逛了,还有点失落。
“……你自己去玩?”赵暄丧丧地问。
她干笑两声:“那不然呢?”
赵暄问:“你钱够不够?”
明湘拍拍腰包:“够的,不够我回去拿就好了。”
“大少爷……”鱼雄站在一旁怨念。
赵暄不得不走了:“唉,上班,上班……”
看惯了晋北凋敝的民生,再一看太原就十分治愈了,明湘东游西逛不想回家,她觉得这些百姓安居乐业的杂音特别好听。
大街最繁华的地段有一座高楼,它可太厉害了,连它的广告牌都是一座牌楼。
“傀儡戏,傀儡戏?”明湘逛进戏楼里,有人领着她入座,她又问,“傀儡戏和木偶戏有什么区别?”
店家小二说:“没有区别,客人,这是今天的戏目,这是菜单。”
前面两场已经唱过去了,接下来的两场唱的是《钟馗捉鬼》和《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菜单更是华丽,一半是鲁菜,一半是面。
“红烧茄子、红烧肉、呛猪皮、豆角炒肉……”还没到饭点,明湘看到菜单立马就饿了,“先上两盘,就三不沾和红烧肉,再来一盘红烧茄子吧,多给我盛饭。”
红烧茄子和大米饭先上桌,明湘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米饭:“这是哪里的大米?”
小二:“这是河南的好米,客人,好吃么?”
明湘点点头,三不沾也上桌了,她试了一筷子:“这个三不沾做得好,你们的师傅真厉害。”
小二挺胸抬头:“那是!我们师傅是一等一的鲁菜大厨,要说最绝的,还是他的师父,可惜老人家前两年仙逝了,连带着我们楼的生意都冷淡了不少。”
这酒楼还不是饭点就吵成这样,门口一直在送往迎来的,明湘难以想象最热闹的那几年能有多热闹。
“这个三不沾太好吃了!”明湘脑子里全是鲁菜,“你们能送么?送我家里去。”
小二自然是说能的:“我们这里还是专人专送,保证送到的时候,才都还是烫的。”
明湘有点了两个芙蓉系的菜,外加一道红烧茄子和荔枝肉:“晚上送行宫的赵如晦家里。”
“原来是大公子家的!失敬失敬!”小二惊喜,“马上开戏了,要不要给客人升个包间?包间看戏是最好的。”
升包间不得她出钱?钱还是留着点菜好,明湘说:“我就在这里,听个热闹就好。”
好戏就是这样的,外行人也能看出来它的好,难怪这酒楼生意好了,明湘慢慢吃,慢慢听戏,悠闲地消磨时间,一如穿越前一样。
“姑娘?”有人坐到了她这一桌。
明湘以为是来拼桌的,打眼一看旁边不是没有空桌,就问这个衣着富贵、白里透红的小胖子:“怎么?”
小胖子一个劲儿看着她笑,明湘品出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猥琐。
她不悦:“你有什么事?”
小胖子突然开始自我介绍:“姑娘,我姓于,在城西卖珠宝的,大伙儿管我叫珠宝于,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
“没有。”明湘不爱和他搭话,这人打扰她吃饭听戏了。
珠宝于看着满桌的菜:“姑娘挺会吃啊!要不我再加两个菜,我们一起吃啊?”
说着他就要招呼小二过来。
“哎哎——”明湘拦住他,“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跟你熟吗?那边有空桌,你到那边去吃!”
珠宝于依旧笑眯眯的:“因为姑娘在大堂我才来大堂,一般我都是去包间的。要不,我叫人帮你把这一桌饭菜搬楼上去?”
明湘默不作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她可惜这一桌好菜好饭,把耳朵一关,吃完开溜就甩掉对方。
珠宝于见她不说话,以为是她心动,而自己机会来了:“不知姑娘姓名?……不说?神秘,哈哈哈,以后你总会告诉我的,不急。”
明湘已经吃完三不沾了。
珠宝于见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搓了搓手上的扳指:“我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的?你们这样想要高攀权贵的女人,我已经遇到过好几个了,要是合胃口的,这点小心机就是可爱,不合胃口的,就是笑话哈哈哈!当然了,我要是看你是个笑话,就不会来跟你聊天了,姑娘……”
天哪,不愧是大爹横行的古代,这样的男人真是大马路上随便捡啊,明湘听得牙酸,她倒是在把这人的话当笑话听的,这样回去和赵暄就又有新的话题聊啦!
明湘刮掉了木桶里最后的一碗饭,把一条红烧茄子和一块红烧肉放饭尖上,筷子用得好,一团手握红烧寿司就出来了。
一口一个,香。
“鲁菜这个红烧汁不错,以前我有个外室也爱这口。”珠宝于悠悠回忆,话里有话地暗示,“不过那都是以前了,那些女人嘛,也都不是真心的,我曾经一年给她们一人一百两银子,花着玩。
“当然了,这也是我乐意的,现在就是不乐意了,我心想我的钱就该给我老婆花啊!所以就把她们都断了,从今往后,金盆洗手,浪子回头,全心全意地养老婆孩子。”
红烧肉吃完了,红烧茄子还有两条。
明湘继续开启倍速模式,平时吃饭已经够快了,今天更加狂暴。
他小小的眼角往明湘脸上一瞥:“你说巧不巧,我现在就差个老婆,已经挑了好几个月了,那些女人都没意思。你和她们挺不一样的,能吃是福,女人就是要多吃,吃得好,才好生养。”
红烧茄子光盘了,米饭一粒不剩。
明湘抽出了一张纸巾,优雅地擦嘴,然后起身蔑视这个油腻的小胖子:“不要和我说话,你这个家财只有万贯的穷鬼。”
珠宝于如遭雷劈,他蹭一下站起来:“你说我穷?!你这女人胃口也太大了吧!?要不是我看得上你,你连我这样的都勾搭不上,你还想攀龙附凤不成?!!”
真女人从不回头看爆炸,明湘转了转头上的帽子,满意地抚摸自己的胃走出了酒楼。
谁能想到那个珠宝于海追了出来,开始和她盘算自己的财富,然后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明湘:“姑娘,我是觉得你特别,你可不要误以为我觉得你特别美啊。其实你就长得一般,想傍个比我珠宝于条件好的,还真不成。”
他一副特别明白特别内行地表情,嗤笑一声:“不要觉得我对你主动,你往上找就还有戏,说真的,你可能不知道,在我珠宝于上面的都是什么家世。”
明湘问了一个路人:“敢问衙门怎么走?”
她要去找他们家的洗洁精。
珠宝于诧异:“你要告官?呵……告官没用的,衙门姓赵你知不知道,那可是太原赵氏,都是跟我一张桌子上喝酒的兄弟。再说了,我对你做什么了吗?我没有啊,就算你告到晋王面前我也没错啊。”
现在衙门正在升堂,外面围了几圈看热闹的。
赵暄坐在堂上,没什么劲头,看完了师爷写好的诉状:“家暴,怎么家暴的?妻子说。”
被官差押解跪在地上的男人抢着说:“我碰一下她就倒了!她——”
“把他嘴堵上。”赵暄抬手给他打住。
女人说明了过程,她脸上都挂彩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旁的几个大婶大叔是来给妻子作证的,几人画了押,赵暄宣判:“刘氏家暴妻子张氏,罚五大板,坐牢七日。”
“好——”外面看热闹的兴奋鼓掌。
男人被拖了下去,妻子张氏懵了,抬头问赵暄:“大人,我男人怎么还要坐牢啊?”
赵暄:“他打你了啊。”
张氏顿时坐到地上,嚎啕大哭:“啊啊啊——不是的,不是的,我男人犯不着坐牢啊!大人冤枉啊,大人——”
所有人都蒙了,大婶大叔们七嘴八舌地劝她:“这怎么还能反悔呢?”
“你男人把你打得这样很,他也就是因为是你男人,要不然早就吃牢饭了。”
“傻啊你,在你男人坐牢这七天,赶紧离婚跑路啊,在这里哭你男人能得到什么好处?”
“呸!”张氏突然开始见人就咬,“都是你们害了我男人!啊啊呃……大人,冤枉啊大人,这是我们夫妻间的家务事,不能这么判啊大人……”
一个大叔连连后退,躲到自己老婆身后:“我们救了你啊!要不是我们出头,你早被打死了!”
“救命是你喊的,来见官也是你喊的!”大婶护着自己家男人,对着鼻青脸肿的张氏叨叨,“现在反倒怪我们还你男人坐牢?我呸!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那我们当猴子耍是吧?”
赵暄半路被抓过来上班,本就心情不爽,他不愿再听下去,惊堂木梆梆敲了几下,众人都安静下来,除了张氏还在哭男人。
“刘氏家暴证据确凿,张氏为其狡辩大闹公堂,挑衅父母官,挑衅邻里道德共识,破坏和谐,助长社会歪风邪气,本官叛你为刘氏家暴案从犯,坐牢七日。”赵暄令箭往下一抛,“来人,押入大牢!”
张氏大叫着被拖下去了,差点被反咬一口的邻居们扬眉吐气。
“活该!”
“大人英明!”
“看他们两公婆以后怎么混,哈哈!”
下一个官司,赵暄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子摸一会儿鱼,就看见一个熟人仰着头,委屈巴巴找他告状:“大人,他调戏我,大人要为我做主啊!”
“……?”赵暄看到满眼惊慌的明湘,直接傻眼了,此刻,他体现出了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控制力,“他,怎么调戏你?”
珠宝于认得赵暄,哈哈大笑两声,就要上千套近乎:“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赵大——”
“你闭嘴,”赵暄一个眼刀飞过去,冷漠非常,官威凌人,“让她说。”
“呃?”珠宝于目瞪口呆,心里还想,赵暄出去久了忘记有自己这号人是正常的,他不着急,有的是时间套近乎。
他暗暗蔑视明湘,期待地一会儿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样子,小娘们吃了苦头,自然会服他。
太帅了!明湘在心里给赵暄比了一个大拇指,袖子捂住眼睛哭起来:“我吃饭吃得好好的,他过来就说要我给他当老婆,呜呜……”
“他还说什么了?”赵暄寒声问。
就连师爷都笔下一顿,好奇地抬头去看他们赵大少生气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要为那女子出头?
明湘大声嚷嚷:“他说我一看就是捞女,大人,我是捞女吗?”
她真的越说越生气,叉腰又说:“他还跟我说他有几个外室啊,他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都不认识他啊!”
在衙门外面看热闹的人认出了珠宝于:“哎?这个不是珠宝于吗?他怎么跑外面调戏小姑娘?”
“男人有钱就这样的!下贱!”
“喔嚯!人家小姑娘看不上他家的钱,哈哈哈,出大丑了珠宝于。”
“那小姑娘一看就不是认钱的呀,活蹦乱跳的,倒是像家里千娇百宠的千金宝贝。”
“管人家小姑娘是什么身份的,反正人家受不了这委屈,来告官了。”
“告得了么?我看珠宝于走通一下,官府就不当回事了。”
珠宝于在前面听得飘了起来,一副胜券在握的做派。
赵暄照例问:“叫什么名字?”
“明湘。”
“那位调戏女孩的嫌犯,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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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名字?”
珠宝于大惊,真是要对赵暄刮目相看了:“啊?!嫌犯?我——?”
他身边的差役大喝一声:“问你你就答,不要废话!”
明湘听这声音耳熟,回头确认,果然是鱼雄。
哈哈哈哈哈!!!
有靠山的感觉真的是超级爽的!
“……鄙人姓于。”珠宝于交代了姓名,越想越纳闷,心里的底气也没有那么足了。
这叫什么事?
赵暄沉吟一声,正要说话,衙门后面走出来一个男人:“嫂子的姐姐在太原受了委屈,是我招待不周,这件事,如晦先生不如松松手,交给我来解决?”
“这件事我可以解决,明湘姑娘受的委屈我会处理,也会给晋王夫人一个交代。”赵暄皱眉,不懂李循跑出来凑什么热闹。
堂上的两个大人物互呛,堂下的好多人都震惊了,尤其是珠宝于,他额头的汗哗地往外冒。
“李……将军?”他哆哆嗦嗦,把舌头也咬了。
李循他认识啊!
整个太原城谁不认得李循,那可是晋王的亲弟弟,等晋王登基称帝以后,这小子少说也是个王爷了!
怎么李循管那个小娘皮叫“嫂子的姐姐”!!
什么叫嫂子??那当然是晋王的正室夫人。
什么叫嫂子的姐姐??那必然是晋王夫人的姐姐……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珠宝于在心里咆哮。
有这背景她怎么当时不说?!为了件小事跑衙门来当众丢脸,她能得到什么?
伤人一千自损八百,这女人真是愚不可及!气人……
明湘看向赵暄,有些不知所措,这怎么半路还杀出来一个李循小将军?
赵暄问了师爷一句,得知后面没有案子了,便提前结束了官司:“此乃晋王亲眷家务事,不宜公堂审判,退堂。”
这个热闹不让人看了,围观群众留下一片失落遗憾离开。
大家一起到了衙门的后院,这里是私人的环节,明湘也不装了:“赵暄!我本是来找你,看看你在衙门都干什么活?可这个男人一路跟过来,神经病似的,太吓人了,我才不得已闹到公堂上的。”
珠宝于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已经后悔了:“赵大少,是兄弟有眼无珠——”
赵暄毫不客气打断他:“谁和你是兄弟?”
“你是错在有眼无珠调戏我了?”明湘站在赵暄身后输出,“要是换了别的小姑娘,你就没错了?你好牛啊!给你颁个奖要不要?”
珠宝于汗流浃背地被明湘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姑奶奶你饶了我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
明湘现在是顺丰狂成了神:“我看你敢得很,不仅你敢,和你称兄道弟的也敢。太原以后就是皇城了,天子脚下,怎么会容许这种当街调戏妇女的登徒子泛滥成灾呀?”
赵暄:“自然是不允许的,我今晚就写信去大同。”
“不用这么麻烦,”李循不耐烦说,“只要抓几个典型的杀鸡儆猴,其他人就会收敛了。”
说着,就拔刀走近。
珠宝于普通一声跪地上,求爷爷告奶奶:“将军饶我一命!将军饶我一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啊——”
雪白的刀刃垂直钉在地里,把珠宝于的帽子扎穿了,棉絮炸飞出来。
李循只是吓了他一下,就哈哈大笑收起了刀,转身朝明湘炫耀:“怎么样,这口恶气出干净了吗?要是还觉得不够,我可以再帮你教训他一次。”
明湘:“……够、够了。”
这人和赵暄像吗?到底像在哪里?
李循是个武将,长得比他哥哥晋王还要文气:“明湘妹妹,赵大哥,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请客。”
明湘看赵暄,去吗?
赵暄看明湘,不想去。
他刚张开嘴,李循蛮横地说:“不许拒绝我,我可是又一件重要的事想和两位商量的,关乎民生,还请不要推辞。”
赵暄、明湘:……
李循请的地方就是明湘中午吃的鲁菜馆,他轻车熟路地上楼,进门前就点好了今天要看的傀儡戏,三人落座,茶酒凉菜立刻上齐。
起初明湘没有把这顿饭当一回事,李循说关乎民生,可民生的管理和明湘可没有半毛钱关系,她自知是被管理的那一边。
于是什么也不说,就这手边的茶水,默默吃凉拌花生米。
“李将军要谈什么?”赵暄没动筷子,开门见山地问。
李循却说:“先吃,吃的差不多了再说。”
窗外越来越热闹,明湘忍不住挑开窗户望下去,大街上居然开了夜市,灯火通明,这是连大同都没有的盛况。
太原这地方真的太好了,这才是人民真正应该生活的城市。
楼里的戏台上也敲锣打鼓,咿咿呀呀唱起来,小二在门外各种吆喝,就像过年了似的。
她很久没有这种过年的感了,在现代是因为热闹惯了,每天的生活都像在过大年,穿越到古代后被这乱世杀麻了,又穷又危险,每天只顾着努力活下来,无心在意今天是什么年节。
在赵暄的再三要求下,李循终于说了他请客的目的:“好日子慢慢就来了,老百姓们逐渐安稳下来,至少在山西,还有河套和草原,新来的老百姓很多都不一定会说中原话,更不用提汉字。”
赵暄深吸一口气:“你是说,教老百姓认字?”
明湘的注意力被拉回来:“教老百姓认字?”
李循看向两位,眼睛明亮:“我听说明湘妹妹曾经教过阜落甲氏学汉话,认汉字。”
“咳咳——!”明湘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你从哪里听说的?”
李循眨巴着眼睛:“我手上还有明湘妹妹遗落在繁峙的一块泥板,上面还有你教阜落甲氏认的汉字。”
别是明湘了,就连赵暄的心跳都飞到了一百二:“李将军,那块泥板谁给你的?”
这个李循是不是也太手眼通天了?
27. 我去!赵大少下厨!
“赫莫儒就拿这个治军的,我手上有一块不奇怪吧?”李循淡淡地说,心里暗喜自己把这两人吓了一大跳。
明湘和赵暄顿时松了口气,还以为是针对她的调查,没想到人家调查的是赫莫儒。
感谢赫莫儒。
李循承办了皇宫的修建之后,常跑一线锻炼自己,期间遇到的难以沟通的文盲多到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被耽误的时间和精力比花出去的大钱还让人心疼,可见老百姓光有技术不行,思维上也得拔高。
所以他想要立竿见影的、可以灵活调整的全民扫盲体系,在此之前,他已经为了这件事请过不少人吃过饭了。
目前还没有让他满意的方案。
如今,传说中的太原第一天才回来了,好巧不巧,还带回来一个有过典型案例扫盲成绩的专家,李循得到消息后立马找了过来。
计划大流程没有出问题,他们成功约上饭了。
“你要什么样的立竿见影?”明湘脑子里设想到的立竿见影有好几种不同的情况,这种抽象的要求还是要再具体化一点才有思路。
她希望借这个机会在古代立足,对于这种士农工商分明的封建社会,进入朝廷体系对一个孤女来说是最稳妥可靠的。
衙门可以给她生活上和精神上的各种庇护,虽然和好的比还有很多不可逾越的先天阶级缺陷,但是和烂的比那还还是太好了。
想要在落差太大的古代,身心尽量健康的活下去,就得比烂。
三人聊到了大半夜,得益于明湘的头脑风暴,罗列的方案一个接一个,多少能给李循凑出几个可以点头的方向。
明湘口干舌燥,拿过手边的茶杯就要喝,结果茶杯空了。
赵暄及时帮她加满:“这是不是传说中的穷举法?”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明湘朝他微微一笑,竖起大拇指。
李循拍了拍桌子:“继续继续,还有吗?”
“有的,有的!”明湘飞速整合了李循前期想要的几个点,又推出了几个模型,赵暄紧跟着本土化润色。
李循主要分析赵暄的中译中内容,他渐渐开始揉太阳穴:“等一下,来人,来人!给我纸笔!”
明湘得意,她还有一肚子的货正在生成,飘飘然开了嘲讽:“李将军脑力不行。”
“慎言,慎言。”赵暄紧急打断她。
明湘一惊,也跟着揉了揉脑袋:“诶唷……困了。”
李循倒是大度:“不碍事,但我现在不会放你们回去睡觉的,继续。”
明湘感到绝望,她打了个哈欠:“将军,你不能把我当骡子使啊,我现在是个天天东游西逛的闲人……”
“此事要是能成,明湘妹妹肯定是一把手啊。”李循真是个大方人,“怎么样?这个衙门的名字,我也可以让你来取,你就是最高长官。”
明湘拍桌起立,她瞬间就不困了,豪迈举杯,大喊道:“忠诚!”
五九腊八节,太原中央全民普教攻坚小组成立了。
“同志们呐!”大领导明湘在这天做了一个动员大会,“李将军希望我们年前能给他出一套可行的扫盲大纲,大家还有……二十天时间,不过二十天以后再上报肯定是不行的,五天之后,给我一份初稿,好吧?”
什么??!二十天怎么突然就缩减到五天了,领导你心肠好歹毒啊!高级牛马们各个僵在原地。
直到明湘给他们发了几分文件:“这是李将军点过头的骨架,你们有不懂的,就来问我,这段时间呢,我就在衙门里住下了。”
牛马们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叫他们无中生有啊,那还好那还好,且领导身先士卒,他们无话可说。
还有李将军点过头的大框架,靠谱!
散会后,三三两两结伴回自己班房。
有人在明湘背后议论她:“先前还以为这小姑娘是个关系户呢,没想到有两把刷子啊,经她提点,我的思路瞬间清晰了,五天之内必能交差。”
就是这么自信。
“人家可是汉化了整个阜落甲氏一族,就算是关系户,那也是有东西的。”
“原来有这样的出处,难怪了。”
上班的第一天,明湘忙碌而充实,赵暄得了空过来探望她:“感觉怎么样?”
她叹了口气:“还成,唯一的烦恼就是食堂不好吃。”
这种烦恼发生在明湘身上很合理,赵暄笑了笑:“衙门的食堂很难有好吃的,府衙也很一般。”
明湘心说,都不是一般的问题了,他们食堂连路边摊都比不上。
“辰辰夫人给你送了年货来,你要回去看看嘛?”赵暄看着她,等她答复。
明湘案头工作有些抽不开:“都有什么啊?吃的给我送衙门来吧,我这几天不回去了,忙啊。”
赵暄心情有些落寞:“这么忙吗……她给你送了钱过来,还有一些金银珠宝,还有一道晋王手谕,让人给你在太原安排住宅和仆从,吃穿调度都由晋王府负责。”
明湘:“这么好?”
赵暄:“等晋王登基,你也算得上是皇亲国戚了,这是他们应该做的。”
“总算让我也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明湘工作更有劲了,“我今晚要熬夜!”
赵暄垂下眼,心里微凉:“你不回去了?”
明湘已经化身为工作狂魔:“上班啊!上班!我觉得穿越过来,没活干少了份安全感,我爸妈也不在,我可不得独立起来嘛,能有活干挺好的。等我完成了工作,就回去找你们玩啊。”
“……”赵暄动了动嘴,他想说赵家养得起你这个闲人,但这句话和明湘刚才的态度相违背,是句没用的话。
他只好说:“好吧,反正我最近在府衙也很忙。”
门口忽然站着三个人,人手抱着一份文件,往里面探头探脑,小声嘀咕。
“谁呀……问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出来?”
“这么笨吗?”
“这个背影我好像见过,但是我想不起来。”
“新同事嘛,有这种感觉正常的。”
外面嗡嗡的交头接耳被里面的人注意到了,赵暄看她的确忙:“我先回去了,晚上给你送饭。”
“噢……噢噢。”明湘脑子里还在打架,醉把就先应下了。
她本来想客气一下,说自己吃吃食堂就好,不用赵暄这么麻烦,赵暄对她太好了,她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但是赵暄说给她送饭……那肯定是很好吃的饭。
miamiamia~
食堂饭,好难吃啊!!!
到底是谁请的后厨师傅,到底是谁去买的菜,全部都好难吃啊!!
三位下属一看里面的人动了,六只眼睛瞬间瞪大——让我看看是谁占用了领导那么久的时间!
当赵暄正脸转过来后,三人的心跳都加速了。
什么?!!你是谁?!
你是赵大少!
赵大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少,你和领导关系匪浅啊。
你俩有一腿。
赵暄走到了门口,和三人点头。
“哈……久仰了赵大少。”三人纷纷挂上灿烂的笑容。
送走赵暄,他们排着队小碎步挤进去:“领导领导,我们有个想法拿不准……”
到了晚饭时间,去食堂吃饭的人少了大半,要么是出去吃的,要么是回家或者家人送餐来,给明湘送餐的是王瞰。
“我就知道,别人家衙门的食堂都不好吃,你们的食堂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把食盒放桌上,“喏,快吃,热乎的。”
第一层是馒头和葱花卷饼,饼子葱花香味恰到好处,饼皮薄而软,有韧性,有嚼劲。
第二层是各种蔬菜拨烂子炒鸡蛋,还加了细细的火腿丁。
最后一层是羊杂汤。
“喏,这是不是你爱喝的?”王瞰不停地投喂。
明湘掰了馒头泡进羊杂汤里,嘴巴还在嚼着炒拨烂子:“嗯嗯!爱喝!”
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王瞰:“这官府衙门的食堂就是这样的,别看他们烧个火,做个饭,后面有人呢,没关系都做不了衙门的生意。”
“啊?”明湘从来没主意过这个,“谋士府的食堂就挺正常的呀?怎么衙门就这样拉胯?”
谋士府河衙门还是不一样的,王瞰告诉她:“谋士都给晋王干活的,要是吃的不好,直接就跟晋王发牢骚了。你也说,谋士府里的厨房是正常——要是衙门的厨房是正常的,谋士府的厨房该好吃成什么样了。”
她看明湘吃完了,又掏出两袋子:“还给你带了烤馍片,另外一个是油茶,这些都可以饿了吃。”
“油茶会吃嘛?”王瞰问。
油茶撞在一个罐子里,明湘打开就闻到了好多种熟悉的香味:“这个用开水调成糊糊喝吗?”
王瞰:“对的对的对的。”
“那我现在就冲一个尝尝。”明湘说着就去架炉子烧水了。
王瞰看愣在一边:“啊?……你还没饱啊?”
明湘有自己的说法:“我饱了!就是尝尝。”
她真的饱了,吃主食是吃不动了,只能吃点小吃。
“好香啊……这是什么香?”在等水开的空挡,明湘搅动着罐子里的油茶面,“是芝麻吗?我闻到芝麻的香味了。”
王瞰笑嘻嘻坐在那儿:“还有呢?”
明湘闭着眼飘闻了几下:“就是很熟悉,我真的说不出来,但我肯定吃过的!等一下,我闻到油饼的香味了。”
王瞰满意:“有馓子碎,你要是不爱吃太细碎的,我明天给你带一包大点的。”
“太好了,我要。”明湘是不会客气的,“还有炒米?——阿嚏!”
她为了保护那一罐子油茶面,躲开去打喷嚏时,差点把脖子给扭了。
烧开水,冲面糊。
明湘喜欢喝偏向浓稠的,面糊糊里面还有坚果碎,加了盐以后,咸味像一把秘钥,瞬间将藏在油茶里的灵魂香味激活。
“这个是什么油的香味是不是?”明湘不知道油茶怎么做的,但是她喝出了荤油的香,“不是猪油,哦——!好香——可恶啊,里面到底加了什么??!!”
她实在想不出来了。
王瞰激动地跳起来:“是羊油!我在里面加了羊油!!”
加班到大半夜,明湘还真的饿了,摸出油茶又冲了一碗,这一碗她特地调稀了些,因为她要往里面泡烤馍片!
在等谁开的过程中,她连吃了不知道几个烤馍片了,渣渣颗粒沾满了指尖和唇周。
第二天王瞰果然又来了,她是个不用上班的,专挑好时候过来,明湘正好休息,王瞰放下馓子片,把她拉到外面去:“久坐生痔疮,起来动一动。呐呐,我这个师父还是很负责的吧?”
“嗯……嗯嗯……呼……”虚弱的明湘现在一套五禽戏都打不完,更不用说其他招式,“累累。”
“现在是觉得累,每日坚持下去,你就会精神加倍。”王瞰教到一半,发现有人在附近偷窥,热心肠地把人抓过来,“一起练!”
这个攻坚小组衙门才成立两天,大课间广播操活动就已经固定下来了。
又过了几天,在吃过闷骚猪肉包、稀烂淡水扯面、臊子肉里没臊子肉的大酱以及碎肉带鳞片的烧鲈鱼之后,明湘受不了了。
她当着数位下属的面大发雷霆,连筷子都摔了:“这都是哪里找来的厨子,做饭恁难吃??”
黯淡少油的菜叶子上面还有不少锅灰片,连锅都刷不干净!
又难吃,又难看。
没想到下属们也纷纷响应,大吐苦水:“对对对!大人也觉得难吃是吧?!”
“听说那一整个后厨房都是关系户!”
“好像是……李将军那边的。”
“大人!”
“替我们做主啊!”
“我的确看见他们昧下了好肉,买三条鱼给我们做一条,其心可诛啊大人!”
明湘黒沉着脸,气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去把后厨的管事叫来。”
后厨的管事来了,老鼠脸,精明相,笑起来奸猾狡诈:“见过大人。”
“后厨的人都是你招的?把人都叫过来,”明湘把那盘过分的炒青菜推过去,“这种潲水给谁吃呢?”
管事一点都不怕她,心里还十分瞧不起,一个小丫头片子,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的破落衙门……呸。
“嘿嘿,大人,这后厨不就是这样的吗?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是大人划给些钱到后厨,诸位大人想吃什么没有。”
有人大叫:“把账本拿出来对一下!上回就看到你们那个老太婆买回来三条鱼,出锅就剩一条了!这怎么解释!”
账本要是拿出来就露馅了,管事也跟着耍起赖皮来:“怎么了?!反正做了饭你们也不吃啊!食堂哪次不是剩一大堆,我们不想浪费粮食还有错吗?”
“你们做得难吃才没人吃的!住在衙门里的人也不少,食堂的饭菜能入嘴谁要出去吃啊?”
“哎哎哎,什么叫你们不想浪费粮食?东西都没下锅呢,不想浪费就别买回来啊,到底是谁在借着不浪费的旗号假公济私啊?”
“说话!”
管事的爬起来,也不演了:“不就是读过几本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表哥是李循将军的心腹亲卫!这个后厨房的差事就是他亲自在将军那里给我要来的!有本事,你们找将军闹去!”
他跳着脚道:“我知道你们跟赵家有点关系,可也要看看,赵家愿不愿为你们出头!”
大家哑火了,谁敢为了一个后厨房跟日理万机的李循闹啊。
“正好么,明天我就要找他。”明湘高高扬起了眉毛,“我可是晋王夫人的姐姐,万事有晋王和夫人为我出头,赵家就是愿意出头,还得排队呢。”
管家直到听到赵家,没打听到晋王夫人这一茬:“你,你,你,危言耸听!”
“要比背景,我们就好好比。”明湘势必要把后厨的控制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我也好奇呢,李循到底得多宠爱你家表哥,才能把我怠慢了!”
管事的已经开始面部抽搐,说话也磕巴,人都快走光了,还在那里支支吾吾。
刚才躲在后厨的几个人,现在看官员走光了,才敢出来:“老大……她真有那么厉害吗?”
“那个晋王的夫人,不就是将军的嫂子?”
“她是将军的嫂子的姐姐,这,人家好像更亲啊。”
管事的不信:“怎么可能!她顶多算夫人的娘家人,你们跟自家兄弟的娘家人什么态度,你们还不清楚吗?!将军肯定跟我表哥更亲啊,他们可是出生入死的异性兄弟!”
“嗯嗯嗯对,对,老大,我还是心里没底啊,要不你也回去跟你表哥通通气?”
“当、当然!我还能被这些没品的小官欺负了?”
另一边,下属们有些担心:“万一李将军偏袒自己人怎么办?”
明湘冷酷冲动:“当然是撂挑子不干,回大同了!你们要是怕得罪李循,可以跟我一起走。夫人那里没活儿干,赫莫儒军中多的是,他军队识字的兵很高的,都能听道理。”
下属们瞬间腰杆挺直,他们终于有靠山了:“嗯嗯!”
“我知道赫莫儒军治!他们是直接拿兵书来启蒙识字的,将士们十分愿意学。”
“我们现在可不就是在做这个扫盲大纲嘛,农民学农书,工人学工书,商人看市场,游侠看舆图,希望进度顺利。”
明湘说:“还有两组没交,赶紧的啊,李循将军要是满意大家的成果,我也容易谈厨房的事。”
下属们嗡的一声散开,回房里干活去了。
李循盯着来给他汇报的明湘:“就为了一个食堂,发这样大的脾气?你的一日三餐我包了,行不行?他们就是小打小闹,贪不了多少钱。”
“什么叫就为了一个食堂?你是不是汉人?”明湘呛回去,“民以食为天啊!李将军,你老人家在说什么呢?我们每天都要起早贪黑的动脑筋,动脑筋也很累的。你包我一个人的有什么用,你这么有钱就把我们衙门全包了。我告诉你,食堂不是我说了算我就把它砸了。”
李循眼皮狂跳,她的嘴皮子一口气能蹦出许许多多个字,早在之前的饭桌上就领教过了:“行,我知道了……”
明湘音量陡然拔高,大吐苦水:“你根本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食堂多难吃!食堂还昧我们的粮食,就给我们吃些杂碎!我们给你当牛做马,你的人还真把我们底层读书人当牲口了?”
她是不会退让的,万事开头难,现在退一步,往后就要给关系户们退万万步。
这个攻坚小组的衙门是个特殊衙门,面向底层,不涉及权贵,上班的背景也不厉害,在官场上能不能获得别人的尊重,就得靠自己去争取了。
这是一顶好大的帽子,上升到了李系武将对衙门文臣的人格侮辱,李循皱起眉头:“没有这么严重,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
明湘冷漠审视他:“合着我给你绞尽脑汁扫盲赚名声,完了还要替你大动肝火地养几个小贱人?这样疼爱后厨那帮贱人的话,你干脆直接发钱养自己身边疼着宠着多好!”
说话好难听,但是她干活厉害啊!
李循闭了闭眼:“我知道了,后厨给你们把人换掉,满意了吗妹妹,消消气,消消气。”
谁是你妹妹?明湘黑着脸应下,把报告抽走,转身就走。
她刚走,就有亲卫进来了:“将军。”
李循现在不想看他:“我拿你当兄弟,你却害我被骂了你知道吗?”
谁敢和未来的亲王称兄道弟?亲卫额头冷汗直冒,直接扶住膝盖单腿跪下,他清楚李循这是生气了:“将军,是属下识人不清,属下罪该万死!”
“我哥让我照顾好明湘,我嫂子十分记挂这个姐姐,”李循逐渐焦躁,恼火,但他没有真的释放出来,“所有衙门的厨房全给我换了,张布告示缘由,祸端是你表弟不敬衙门长官。即日起,晋中、晋南各地衙门的厨房承包由具体衙门长官指定,想走后门的去巴结具体衙门长官。”
亲卫双膝跪地:“将军!告示缘由,属下表弟就没法在太原混下去了啊……”
岂止是太原,整个晋中晋南都得混不下去,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李循冷眼看他:“那我总得出了这口恶气啊,我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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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所以也委屈你表弟了,跟他说一声——千错万错,都是本将军的错。”
“……是!”亲卫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他必须亲自解决自己的表弟了,否则日后惹出祸端,必然会连累到他。
没几天就要立春了,虽然还下着雪,但莹白世界中的人们已经开始期待欣欣向荣的春景。
卖年货的摊位越来越多,小孩们沿街踩高跷,排着队像贪吃蛇一样走来走去。
明湘在街上偶遇了下班的赵暄,难得聚在一起,两人在街上逛了起来。
“我把李循臭骂了一顿,他终于肯把厨房放权给我了。”明湘踌躇满志,“回去我就要请一位实实在在的厨子!我要全衙门征集菜单,大家想吃的,都能吃得到!”
赵暄也从王瞰口中听到了一些,明湘一连几天早上都是冲泡油茶就烤馍片吃,中午和晚饭送过去了,忙起来依旧就吃不上热乎的:“最近馋坏了吧?”
他问:“有什么想吃的?”
明湘知道可以许愿了,大脑轰隆隆发动运转起来:“啧,我想吃那个啥。”
他总是觉得明湘这样说话的时候特别可爱,笑问:“哪个啥?”
“哎呀……一下就闪过去了。”明湘懊恼得很。
她这几天就没吃上几顿安生饭,人也变得暴躁易怒,脑子也有些健忘。
“那边有卖猫耳朵,要不要去看看?”赵暄眼尖地往前面一指。
摊子上买的猫耳朵不是汤面的那种猫耳朵,而是一层白面一层红糖面错层叠在一起后,切片油炸的点心。
旁边还有卖米饼的。
明湘尝了一个:“哇——这是,新时代的味道。”
就是和现代一个味道的意思,但是老板理解错了,只看到他们二人都穿着官服,讨好道:“太原是当今天底下最太平昌盛的地方了!这也是诸位大人治理得当的功劳——”
“话说得真好听,”明湘撸起袖子拣货,“买你两斤。”
赵暄也高兴地吩咐老板:“还有多少?都给我装了,送行宫赵如晦家里去。”
明湘大骇:“买那么多?!”
老板财源广进,撸起袖子就是干:“好嘞!”
连带旁边的米饼,还有傀儡戏酒楼的蜜三刀,老字号的蜜枣酥、桃花酥、绿豆糕,赵暄都买了。
明湘福至心灵,赵暄买了的,她也跟着买了,另外又买了柿子饼和开口笑,赵暄一看,也跟着买了一堆。
两人一边买一边逛,到家时,管家正茫然无措地看着满院子的外卖快递:“大少爷,家里也会发年货,怎么买这么多。”
“这里是赵大少家吗?”门外又有东西到了,“这是赵大少和明湘姑娘买的盒子。”
明湘跑过去:“我来我来!辛苦了!”
“多谢惠顾,姑娘!走了!”快递小哥满头大汗,还要去送下一家。
家里大人都不在,少主人又是刚回来的,管家一头雾水:“大少……?你们要做什么呢?”
赵暄已经让人把东西运到堂屋里去了:“这是我们自费给下属们配的年礼,你要是没事,也来帮帮忙。”
明湘算好了自己手头上的点心种类和斤两个数,在稿纸上算了几种搭配,又设计了几种点心的摆放样式之后,选了最满意的一类,就开始分拣。
她像个点心分拣员,先把折叠的礼盒撑开,然后用镊子按照预设的方案,小心翼翼地夹取酥点,方正的点心可以盖房子叠两三层,米饼和绿豆饼码得最规整,最后余下的不规则空间,正好可以放下足量的猫耳朵和开口笑。
赵暄摆的花样和她不一样,但也是好看的,份量也不少。
“你也太卷了。”明湘又学他把礼盒包装好,在上面用蜡封上衙门的戳。
明湘也想要:“你给我们扫盲攻坚小组也刻一个戳。”
“行。”赵暄晚饭后刻好了给她。
攻坚小组的礼盒堆在王瞰睡觉的东厢外间,府衙的礼盒放在赵烦会客的西厢外间,今晚是搞不定的,第二天大早起来继续。
“真羡慕你。”明湘还要去上班,而赵暄已经休假了。
王瞰被他俩搞的这出年礼大PK逗得乐不可支:“去吧去吧,我来帮你弄!”
明湘担忧道:“赵暄肯定还有后手,他的礼物总是很精致的。”
“不会的啦!他没那个时间!”王瞰自信说。
不管怎么样,明湘照常上衙去了。
她吃着驴肉火烧进了大门,欻欻闪出来几个人跪在前面,给雪地砸出几个坑。
“小的们知道错了!大人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我们这次一定好好做饭,大人想吃什么,我们这就去做!这就去做!”
“大人不要干我们走啊大人!”
“我们知道错了——”
一个看戏的下属过来透露:“昨天晚上,厨房管事被他亲表哥打成了残废,今天这几个人知道怕了,来求饶呢。”
“呵呵……”明湘冷笑,“把他们丢出去,今天起,我们的厨房,我们自己做主!谁认识厨艺好的老实人,先招一个进来做饭。”
下属:“这还不好找!要带孩子的厨娘最老实,我那条街坊就有一个,是苦命人家,大人是个心善的,要不要帮帮她呢?”
“帮帮帮,你赶紧让她来。”明湘顺势把他推出去了,“不用管别的,先把人弄过来再说。”
下属忙不迭点头:“哎,好嘞好嘞!”
明湘开完了一个小会,厨娘就被带来了,她与众人拍手示意:“今日没有大活,整顿厨房,大家有什么想吃的,先整理出来,日后条件好起来了,都会有的。”
大家举手欢呼:“噢——噢——”
厨娘是个刚出月子的小姐姐,今年二十岁,第一个孩子已经三岁了,是个女孩,跟着她过来帮忙,小儿子还在吃奶,被麻袋捆在她背上,不打扰她干活。
明湘问她:“姐姐,你家有人帮带孩子吗?”
“我夫君上个月掉冰下面冻死了,婆婆是独眼独臂,只能做些轻松的活,带孩子太为难她了。”厨娘误以为明湘嫌弃她,说完跪在地上,“大人,我干活利索的,大女儿别看只有三岁,已经能帮我烧火了,小儿子背着不耽误事。”
她连说好几个“不要赶我走”,“我会做很多菜,我在路边摊看着人家做菜,就能学会,我——”
“你先起来,先起来。”明湘被她跪得膝盖发软,汗毛直立,头皮发麻,“没说不要你啊姐姐!我是担心你累——”
厨娘喊冤一般:“我不累——!!!”
好吧。
明湘不再纠结这事,让她终于先做一顿面条给大伙儿尝尝咸淡。
厨娘又问:“要吃切面条、拉条还是拉面?”
哇!一听就不简单,明湘收集了大家的意见:“吃拉条,就做最普通的臊子就好,厨房里的仓库里还有米面粮油,猪肉你去买新鲜的回来,钱去找账房给。”
厨娘二话不说应下:“好嘞!”
一位下属说:“妹子,把你孩子放下来吧,我们房正好有个藤篮,你去菜市场,我们帮你看孩子。”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是呢是呢……我们那里也暖和。”
上班怪无聊的,养两个小孩摸摸鱼,多好啊。
别人家的衙门也是小猫小狗、小雀小孩的,他们也要!
还有人说:“我家孩子四岁了,也喜欢玩火,上回把家里的炕给点了,狗东西,我看这个厨房挺适合他,明天就把他带过来,跟小丫头一起玩。”
“那只能把他栓厨房里了,咱们衙门纸张多,可不兴烧。”
“哈哈哈哈哈!”
“栓!个狗东西……”
厨娘去买猪肉还没回来,府衙的告示来了。
明湘看完,欢欢喜喜张贴到院子里:“看看!整个晋中南的衙门厨房,都改版啦!”
“芜——”大家高兴得跳起来,“以后我们的厨房我们说了算了!”
新的厨娘是个真老实人,工钱还没谈,就实实在在给一个衙门的人做了顿臊子拉条。
原来,饭店的厨房是香喷喷的、暖烘烘的,明湘捧着面碗,发出一声喟叹:“热乎的食堂面呀,走两步就能吃到的公家饭啊!”
“这味道不错嘿!”
“比对面店里的还香!”
“大妹子,你这手艺好啊,以后攒到了钱,可以去开个店!保准生意红火!”
“开店不行!妹子会被人欺负的,就在我们厨房,我们是好人呐,我们不欺负人!”
“呜呜呜——是呀,我们都是被人欺负的。”
“我居然真的吃了几天猪食,我都不敢想,我怎么吃下去的,我真窝囊……”
大众好评,把厨娘夸得合不拢嘴,喜极而泣。
到了下午,为了吃一顿晚上的食堂,好些人都选择留下来加班了。
明湘带着大家乌泱泱往食堂大步走去,大灶前面居然除了厨娘外,还多了一个高带的身影。
一个下属探头探脑:“唉?什么时候又招了个新的厨子?”
“我去——!”
明湘也看见了,那个新厨子从蒸汽后面走出来,赫然顶着一张赵暄的脸。
28. 今日你来,明日他来
厨房飘香,闻着比中午多了几道菜。
“大、大大大少!”
“这是??”
明湘眼前一亮,嘚瑟跑过去:“哈哈哈!你是来给我撑场面的吗?”
赵暄听到她的发问,顿时眉眼舒缓下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人先七嘴八舌起来。
“老大!撑场子在食堂,这不对吧?”
“赵大人肯定是知道了我们这个食堂宵小的事,过来查看的。”
“顺便露一手。”
“早听说太原城的赵大公子精通烹饪了!”
来了太原以后,明湘就知道,太原的人管赵家赵暄这一代,按排行称呼为少爷,意思是“自己人”,太原城外的就客套一些,称公子。
赵暄朝他们点点头,俨然一个名厨般,用洁净的白布擦了擦手:“草原进贡的洋山芋,在五台山试种成功,晋王有令,要在整个山西推广种植。我给你们送来,看见厨娘在,顺便教她几道洋山芋菜谱。”
衙门要起到表率的作用,何况是上头拨钱送来的马铃薯,不吃白不吃。
“土豆!!”明湘到灶台前面打探,迫不及待,“都有什么?”
厨娘没见过赵家的大人物,现在还有些惶恐,看见衙门的人来了,才松口气,迫不及待与明湘指示:“大人,都在这里,请大人试菜。”
放眼望去,一盘盘形状各异的马铃薯大餐码得整整齐齐,使人目不暇接。
明湘一一看去:
“哇!青椒土豆丝儿!”
“哇!油煎土豆片!”
“哇!土豆烧羊排!”
“哇!这啥?拨烂子?”
“哇哇哇哇!薯饼!OMG!OMG!!我的老天爷!”
她大叫着上手拿了一个塞嘴里嚼嚼嚼,再往前:“唔唔唔!薯条薯条薯条!乖乖……”
真是什么都有了,再动动脑筋,可以开个古代麦当劳了。
明湘回到赵暄身边,兴奋到满面红光,还在回味:“你怎么这么优秀!!!”
赵暄挺拔了脊梁。
明湘盛赞:“太强了哥!”
赵暄抿唇也压不住嘴角,挺胸抬头,他就是为了这份赞誉而来,最后矜持地颔首,表示自己接收了。
所有人张着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赵暄,再看着这些新菜肴。
明湘一声令下:“开饭!”
顿时,属下们立刻化身为哈喇子成串的大金毛,脚步纷乱,身影交织,片刻就扫空了台面的饭菜面条馍馍。
“洋山芋已经推广到了山西,”赵暄看着风卷残云的诸位,慢条斯理说,“当然也要和扫盲项目做好对接。”
众人:“对对对,对接,吃完就对接。”
厨娘乐呵呵地又烙起了饼:“我给你们拿这土豆丝卷个饼,有谁要吗?”
“我要!”
“大妹子,给我卷两个。”
明湘叼着根薯条,无比贪婪:“没有番茄酱啊。”
赵暄告知她:“目前还没听说,但我一直在盯着呢,只要有关于西红柿的风声——”
明湘兴奋:“露头就秒!”
赵暄:“……嗯。”
“哎?”明湘抓到了重点,“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西红柿的?”
赵暄说:“小的时候,具体到哪年,其实我也不记得了,只是从小就想吃。”
他甚至叹了口气。
马铃薯以山药蛋作为正式名接入扫盲计划里,认字的图册新增一格内容;在俗称科普上,又简化为土豆,地蛋,为的是老百姓好写好认。
目前衙门还处于扫盲的前置任务,节奏慢,推广范围小,专注于农贸市场和农村俗话,以塑造识字氛围为主要目的,其中的常识也是从老百姓口口相传中收集而来的。
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利之于民。
理论框架打得好,落到实际搭建也事败功倍,衙门上下条理清晰,游刃有余,工作快乐。
明湘心里感激政府呀,不管是什么形态的社会,只要初心都是为了老百姓,办法都是通用的,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经验扒拉出来,交给李循做抉择。
顺手的事!
小年那一天,明湘选择加班。
早上她在赵氏行宫,家家户户都很热闹,大家走亲访友寒暄一块儿,聊的是晚上赵家人一块儿到大院里如何拜见家主。
这里没有她的亲人,让她忍不住想要回避。
在太行山上和皋落甲氏过年,也未曾有过这种感觉。
大概那一年条件太艰苦了,她没有伤感的闲心。
在衙门里,明湘简单吃了点午饭,洗衣巷的姑娘送来了她的干净衣服,明湘赏了她些钱,叫她回去过个好节。
姑娘走后,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待她要去看时,赵暄已经象征性敲过门走进来了,他手里还提着个精致的盒子。
“我来找你过小年,”他说,“来衙门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找了你好久。”
明湘拿他当自己人的:“幸好还有你跟我过小年,可这个年节你跑出来,会被家人说嘛?”
赵暄把礼盒给她:“不会,家族的聚会还早,我爹娘组织了一大帮亲戚在河边看建皇宫呢。”
“皇宫倒是盖得差不多了,听说宫墙上都挂好了彩灯和彩带。”明湘与下属走访基层,也顺路过河看过几次,挺有意思的。
和故宫的红墙琉璃瓦不一样,砖是青色的,门是铁黑色,听说里面木头用的也是黑漆,黑压压的一片,并不鲜艳。
明湘把玩她的盒子:“以后他们就一直在太原定都了吗?”
赵暄上手教她如何开锁:“若能大一统的话,还是会迁都的。”
“那样的话,这个皇宫不就废弃了?”明湘觉得这个木盒子结构真是精巧,六边形完美之物。
赵暄轻笑了声:“变成行宫啊,这不是有个现成的例子。”
赵氏行宫就是前朝的行宫,行宫起初还真是皇宫来的。
说到前史,明湘这段时间在县志上已经了解了赵家的一些往事。
前朝崩溃,赵家就占领了那一方宝地,大抵是真的好风水,这几十年来,赵家五代人出了许许多多乱世豪杰,其在太原的影响力,把迁业晋中的簪缨王家都比了下去。
“我就找到了这么个拿得出手的盒子,”赵暄谈吐温文尔雅,说着些无足轻重的琐碎日常,把她的心思拉回来,“是我娘用来装零碎把件的,那些玩意儿十来年也不见她动过,盒子也落了灰,怪可惜的。于是我把里面的东西倒了,腾出来给你装礼物。”
明湘手一抖:“你给她倒了?!倒哪里了?”
没想到你这么孝顺。
赵暄抖着肩膀笑了会儿:“倒她妆镜台的抽屉里了。”
礼盒的精致在于木料、雕工和点缀的宝石,这是一块完整沉香木做成的,上面的图案繁丽吉祥,她看得眼花,有一颗玛瑙,两块绿松石,四周撒了把小珍珠。
烛光下绚烂多彩。
这就是个宝盒啊,里面装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明湘打开盒子,哑然一笑。
装什么还是很重要的。
“蛙趣!蛋糕!”明湘在盒子里看到了一个超级漂亮的奶油蛋糕!看起来四寸左右大小,被赵暄裱得像个青花瓷。
赵暄欣慰地说:“幸好天气够冷,要不奶油早化了。现在吃不吃,不吃的话——”
“吃吃吃。”明湘小心地拿起了盒子里备好的刀叉瓷碟,用黄铜小刀切分了一块出来,装在瓷碟上。
餐具只有一份,明湘犹豫:“你不吃吗?”
赵暄宣布:“你没听说吗?明天是我生日呢。”
“蛙趣!”明湘喜不自胜,“明天还有蛋糕?!”
赵暄的目光飘向一旁翻卷的县志上:“嗯……你想吃的话,我就再做一个。”
奶油有非常浓郁的奶香味,要做这样一个蛋糕,在没有电器的古代其实挺麻烦的,明湘吃蛋糕的时候偷偷瞥一眼赵暄的麒麟臂。
是他衣衫剪裁得当,穿上衣服看不太出来底下的肌肉形状。
“赵哥~~~”明湘心软得一塌糊涂。
赵暄一僵:“怎么了?”
明湘捧着心,甜蜜蜜地摇头:“没事哦,叫叫你~~”
赵暄的大脑有些宕机,他的为人处世面对明湘太不够用了。
古今所遇大多人都偏向含蓄,他少见这样直白表述心事与亲昵的,对他这样的更是只有明湘一个。
正因她的坦荡,才令人又羞又喜又落寞。
对他只有明湘一个,而明湘对所有人皆如此,所以他才落寞。
明湘不会懂赵暄的落寞,她早已把自己的二次元、三次元、线上、线下生活搅和成一锅粥,彻底区分不开了。
对于表达美好,也变得无比放肆。
她彻底被那些两眼一睁就骚话骚话连篇的网友们给毁了!
看着明湘吃完了小蛋糕,赵暄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作为赵家唯一一个靠读书在晋王麾下出人头地的长孙,还是不能在老祖宗面前消失太久——老祖宗对着几大桌哥们儿吹牛逼的时候,他得在旁边当证据。
太阳一落下,衙门更显冷清。
那些办公的房间一排排漆黑一片,只有廊檐下挂着能烧一整夜的灯笼。
这会儿的赵家正热闹着,下午时,王瞰从汾河边回来,特地来衙门请明湘回赵家一起过节,说了许久,明湘还是婉拒了。
她觉得自己是在赌气,跟自己的命赌气。
命把她从爸妈身边掳走,她宁可不过节了,也不要去别家凑热闹自我安慰。
有什么好过的,她在现代的日子天天都跟过大年似的。
明湘一点也不稀罕这地方的节庆,她在心底反复对自己这样说。
昨日夜里下的小雪,今天没有人清扫,早结成了薄冰,脚踩在上面嘎吱直响。
明湘挑灯夜读,把手上的这本县志快要看到后面几页了,外头的嘎吱声到了廊檐下有了停顿。
是有人来了,明湘放下书,去开门。
“……”外面站着李循,明湘眨眨眼,“李将军?有事吗?”
李循递给她一个油纸包:“酱牛肉,给你送一份过来。还有竹叶青,没吃的话,一起吃一顿吧,过小年了。”
明湘下意识地接过了包裹,那便只能请人进屋了,她看着形单影只的李循,想到这位兄弟早已也是只身在外,随即便懂了:“你会回大同过年吗?”
快马加鞭的话,几天也能到了。
“去大同跟谁过年啊?”李循把酒倒上,又摆好了筷子,“我哥有妻有妾的,还有个傻大儿。”
不谈公事,明湘在李循面前话不多,她翻出了珍藏的一包花生米,添一碟下酒菜。
李循隔着烛光问她:“还以为你在赵家过节呢,你也是王瞰夫人的徒弟。”
“我工作啊,”明湘瞥一眼刚放下的县志,“将军给吃给住,我也要尽心尽力。”
李循可没把这话当真:“算啦,这年头节不节的,也就那样。”
他吃一口酱牛肉,喝一口酒:“你的府邸,我也争取这几天给收拾妥当,让你能有个好地方过年。”
晋王说过要给她一套府邸的,李循给她找了个好地段,老房子几百年了,好几任主人都是青史留名的人物,上一任主人是前朝最后一位礼部侍郎的后人,人还活着,搬去洛阳了。
不是死过人的房子,没有晦气,重新修葺软装一下就能入住。
“这几天你也可以挑一下丫鬟小厮什么的,来不及就雇佣些短工,大宅子没几个下人不好住。”李循絮絮叨叨地给她说怎么住大房子。
明湘不用他教,只是没有别的话题,所以任由他说了。
说完了这些杂事,李循拿起手边的县志看起来:“物价也是按照县志里的方式记录公布吗?”
“不是,”明湘说,“面对老百姓,全是文字太费神了,要制表,教会百姓看表,一劳永逸。”
李循点头:“也对。”
县志是非常繁杂的地方史书,事无巨细都有记录,用不到就是一堆纸,一旦用起来了,给个国家也不换。
李循又说:“赫莫儒的治军纲领是你教他的吗?”
“嗯?”明湘被吓一跳,“不是。”
李循:“他跟别人聊天的时候似乎是这么说的,你教了他许多。”
“……”明湘不语,心说赫酱怎么这样大嘴巴,但赫莫儒不是个善于交际的,多半是被人套话了。
唉!明湘心痛,山里人还是太老实了,玩不过城里人。
她说:“说那么多,我有点想给他们写信了。”
“写吧,”李循说,“听说皋落甲氏已经迁至灵丘,你要写信的话,大同和灵丘要分开来。”
明湘已经在打腹稿了:“行。”
酱牛肉吃完了,竹叶青也喝得差不多,李循半醉地离开。
他走后,明湘开始收拾干净桌面,备好纸笔,开始写信。
写完了给辰辰的,正在写给皋落甲氏诸位乡亲,赵暄踏着夜色又找过来:“怎么还再忙?”
“我写信呢。”明湘头也不抬。
赵暄在室内张望一周:“先前有人来了?”
明湘:“是李循。”
“李循?”赵暄郑重起来,坐到明湘对面,看着她问,“他找你干什么?”
明湘也写完了,盖个章:“过节呗,他不也一个人吗?所以来找我喝点小酒,吃个小菜。哎,你们家今晚有酱牛肉吗?真好吃!”
赵暄幽幽道:“可惜他来时,没被我撞到。”
想到了一个梗,明湘咯吱直笑:“今日你来,明日他来,哈哈哈哈哈,也热闹啊哈哈哈哈!”
向来句句有应的赵暄,这会儿不接话了。
看着明湘装好了信函,赵暄又问:“后面几天还忙吗?”
“说不上忙,但是也不闲着。”明湘说,“从府衙拿到了许多善堂的名册资料,加上前段时间的基层走访,城区需要救济的人口模型已经建好,利用扫盲版《本草纲目》、民间食谱作为教材,既能让他们获得谋生手段,又能识字启蒙。”
通过走访调查,明湘小组发现,书本知识和技术在民间有隐形的垄断现象,专项扫盲成了精细操作,要把控一个度。
这个度要让本行从业者不会有“被抢饭碗”的情绪和想法,又能让扫盲受益者在夹缝中生存。
有些人,只需要给他指一条路,告诉他可以做什么谋生,人就自己能走了。
“我们不得不给扫盲再精细化一个前置,就是打破信息差。”关于信息的整合与传播,明湘还是有些心得的,“打破所有信息差肯定是做不到的,但在同一个阶层里,信息的开源共享能救活不少人了。”
她说:“孤儿没有老人教,不知道葱白可以驱寒发汗,怎么种葱,什么情况用,用多少。小女孩少喝凉水,怎么注意卫生……说到卫生,太原也该作为示范点,把全民卫生抓起来,人命关天呀,你是府衙一把手,得有点想法。”
被赶鸭子上架的一把手赵暄拿了纸笔:“你说得对。”
他要是上辈子已经念过大学,混过社会,明湘这熟悉的话术一摆,他这会儿早该后背微汗了。
两人谈了半夜,外面打更人路过。
明湘一愣神:“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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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穿越的,居然为了土著民生聊公事聊到大半夜?”
“你情我愿就好,”赵暄放下了笔,把写满内容的一叠宣纸叠好,装进怀里,“我回去了,晚安。”
外面下了小雪,明湘拿了伞:“路上当心呀。”
赵暄:“不用伞,没有几步路。”
怎么还要三辞三让啊,明湘把伞塞他手上:“你跟我演什么小品呢?拿上。”
“……”赵暄拿了伞,心里暖暖的,“别忘了,明天我生辰,你得抽空回来。”
明湘打了个哈欠,打发他赶紧走:“知道啦师兄,拜拜拜拜!”
赵暄表情微动:“你又取笑我。”
太原城府衙长官、赵氏一族出类拔萃大少爷的二十一岁生辰,办得可真是够隆重,够热闹的。
据说赵氏行宫要宴请三天,晋中王家也来了许多人。
王清也跟着来了,在行宫走街串巷,招猫逗狗犯了不少事。
“看,这是我新得的宝剑。”王清在明湘面前显摆,“它叫接菩提。”
明湘托下巴:“为啥叫接菩提嘞?”
王清骄傲地说:“死在我剑下的生灵,都能被我引渡到西方去成佛。”
“哇,”明湘不信佛,态度比起信徒来说,实在有些轻佻,“那你把我也引渡过去诶呀——打我干什么?”
王清难得地严肃道:“你已经是菩萨了。”
明湘纳闷,到底什么时候给她发的这个岗位啊。
见到了王眺,她才知道王清为什么会变得神神叨叨的。
回到晋中的王清被禁在普贤菩萨庙里抄经,附近村落出现了小小的鼠疫,她偷了奉养在庙中的一把宝剑,随王家人去疫村灭鼠。
王清灭鼠的成绩是人猫狗中第一好的,在灭鼠之后,心性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她自称是超度了那些老鼠有感。
别人当笑话听,只有庙里的主持摸了摸她的头顶,把那把剑给了她,并告诉了她宝剑的名字。
“厉害啊!”明湘看向王清。
王清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明湘姐姐,你也这样觉得是吧?”
明湘:“是啊!灭鼠第一名好吧,灭鼠大王。”
王清很满意明湘对她的认可,但是她已经拜入佛门:“我怎么也是个灭鼠罗汉。”
“……”明湘点头,“有点厉害的。”
在行宫宣扬了那么久灭鼠的功绩,其他小朋友都说她吹牛,大人又总一副宠溺或敷衍的模样,不够认真,唯独赵暄和明湘真的认可她自封的“灭鼠罗汉”。
王清想在明湘面前说她大表哥的好,又知道不能说,动了动嘴唇,把话咽了下去,罕见地拉起了这个年纪的家常:“明湘姐姐,你要成家了吗?”
“你佛门四大皆空,怎么还有做媒的?”明湘把她上下打量一番,一头雾水。
自打与老爹姑姑撞见了赵暄无底线照顾明湘生病的场景,王清心里只能接受一个结果,要是赵暄娶的不是明湘,她宁愿去死。
她想嫁,嫁不成,她想明湘嫁,再不成,这个不能如她意愿走一次的世界,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别的大表嫂,王清绝对不认的:“你就说呀。”
她难得讲话这样含蓄。
明湘压住心里冒出来的那个名字,无辜摇头:“我来到太原,很快就进衙门替李家做事了,期间也没有人来衙门找我说亲。”
哪个媒婆敢去衙门妨碍公干,王清有些惋惜:“你忙,我表哥也忙,你们都忙。”
“是啊,都忙,忙点好啊。”明湘接茬。
王清跳脚:“好什么好!光是你不在的这两天,我就听见五家托人来找姑姑说亲了。”
她比划了数字:“今天,我表哥可就二十一岁啦!”
原来是要撮合他俩,明湘往身后的木架子一靠:“了不起?”
王清:“长辈们会催婚呀。”
明湘不知道哪里来的脾气:“哼,又不是催我,你应该和赵暄去说。”
王清挨了救命恩人一个大白眼,依旧甜甜蜜蜜贴上去:“人就是怕催,不过你放心,要是我表哥心性不坚定,他定下哪个,我就——”
说着就半拔出接菩提。
明湘赶紧把剑推回剑鞘里:“你真是死性不改啊!你有本事杀无辜待嫁女孩,没本事杀赵暄?赵暄一死,你就清净了!”
“……”王清两眼恢复晴明,“我肯定是先威胁,让女家知难而退。”
明湘淡淡说:“不如你杀了我,我才是与你表哥走得最近的姑娘。”
王清软声软语:“你是我救命恩人……我怎么能杀你……你气不过,杀了我我也没二话的。”
明湘力气即将耗尽:“不是说王家世代簪缨,诗书传家,你怎么没点斯文样?”
王清老实巴交:“王家那么多人呢,林子大了自然什么鸟都有。”
“我佛了。”明湘选择闭麦。
王清细声细语:“你佛怎么了?你供了谁?”
赵暄进来时正好听到这一段对话,帮明湘向十三岁的好骗表妹解释:“她说的是她服了,有点口音。”
“哈哈哈哈哈!六六六。”明湘捧腹大笑,刚才被王清勾起来的那点焦躁马上消散。
甚的六六六?王清再次侧目。
这是一串数字,她不喜爱数字,所以不问了。
行宫车马喧嚣好不热闹,赵暄家小了点,挤不下那么多亲戚,都去族长家的主院聚会,赵暄是接待差不多了,才找借口溜出来和明湘玩。
打发走了懵懵的王清,两人到了赵暄家的地窖。
冷气丝丝缕缕往口子冒,底下是直上直下的竖梯,明湘打了个哆嗦:“大师兄,我们要下去活捉小白鼠,救出唐三藏吗?”
赵暄笑了两声:“我下去就好了。”
他下去拿了个东西,又爬上来,也是个木盒子,方方正正,让明湘马上想到昨天的宝盒:“是蛋糕?”
“嗯。”赵暄把盒子递给她,“是个大一点的蛋糕,我们两个人吃。”
明湘憨笑起来,有些扭捏:“嘿嘿嘿嘿……我生日在端午节,你端午还给我做蛋糕咩?”
“你的生日是端午!!”赵暄眼睛冒出光,“当然!”
他在自己的生日这天,交换到了明湘的生日,这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赵氏一族为赵暄大摆三日生辰宴,足以体现赵暄在家族中的地位,和长辈们对他的期望。
明湘也想在行宫里混三天,但是扫盲攻坚迫在眉睫,她还得祈祷自己抱着第n版方案去找李循的时候,李循也在上班,而不是在赵家吃席。
太原一副太平景象,七成的老百姓已经安居乐业,可剩下的三成,也要有人去拉一把。
李循正愁人口,对明湘汇报的工作总是点头:“你每一次的想法都深得我心。”
“给我们小组全员涨俸禄,”明湘提,“许多人累得眼睛都伤了,需要铜臭味的安抚。”
李循哭笑不得:“哪有这样直白的。”
明湘坦然:“我们直面的都是没有条件伪装本心的苦难人,不能端着的,且早已和他们有了一些相同脾性,这官场的虚与委蛇,是有些难以转换了。”
年关之前,全民普教攻坚小组衙门全部涨工资——包括保安和厨娘!
明湘在一众下属眼里,形象越发伟岸挺拔。
转眼到了除夕,赵暄来了衙门,在食堂堵住了早晨加餐吃薯条的明湘:“除夕总要一起过了吧?”
“当然了,我们衙门中午就放假。”明湘也是这两天才知道,一众衙门除夕当天还得上班的。
拖延症也是祖宗老传统了,除夕是一条加粗的ddl……
29. 明湘,你要选我。
“拎包入住了,就是冷冷清清。”明湘坐在新家大门槛上,吐槽新房子,“找了几个短工弄完卫生,就让她们走了。”
除夕夜满大街的小孩,咯咯的笑声魔音环绕。
赵暄坐在门槛的另一边,手上还提了个路边捡的金鱼灯笼:“房子就放着,回行宫住,行宫热闹,也安全。”
铜锣大鼓咚咚锵锵地带着高跷队伍和大龙过来了,噼里啪啦又点了鞭炮,硝烟的味道打了先锋,明湘掩住口鼻。
“我现在可是大忙人,不在衙门就在田间地头,回不了家呢。”她隔着布料大声说,“过了年,我该去河对岸下游的村落建模了!”
赵暄含笑看着明湘只露出来的眼睛,等舞龙队经过之后,起身帮她从外面锁好了大门:“走吧!我们回行宫。”
行宫里还有舞龙,小孩子们拿龙灯拼出来的玩具,走街串巷,吵吵嚷嚷。
老祖宗那里团团圆圆,屋里屋外,大人小孩,闹做了一团。
院子里架了篝火,厨子在烤全羊。
老饕们围在篝火旁边,再冷也要等到第一口熟肉。
舞龙的那群小孩从外面蹿回来,大叫着从明湘身边经过。
“哇!烤羊!”
高个的孩子不屑:“不就是烤羊,至于吗?等你吃到龙肉再哇好吧。”
守岁这天烟熏火燎,吃饱了玩,玩够了吃,就没休息过,脑子累得快,明湘有些困了,打着哈欠说:“龙?我吃过卫龙。”
“我没吃过,想吃。”赵暄注意这周围跑来跑去的小矮子们,生怕明湘被撞到。
明湘:“你居然没吃过辣条??”
赵暄轻轻说:“是呀。”
太可怜了,明湘心疼地看着他:“回去切点面筋条蘸辣油……”
“哈哈!”赵暄笑说,“那我吃过了,这就是辣条吗?”
明湘点头:“嗯,面筋辣条最常规的。”
几个亲戚带着朋友家眷看过来,赵暄和他们互相拱手,主动把明湘介绍了一遍:“这是晋王夫人的妹妹,明湘,也是我师妹,我娘在大同收的徒弟。”
“早早听王瞰说过,今日才得见面,久仰久仰。”
“我是听李循将军说过。”
“听闻姑娘近日乔迁过府,恭喜恭喜。”
“……”
明湘没想到自己低调搬家的事都被一些人传来传去了,要么是盯上了她在李家的这个生态位,要么就是她和赵暄的关系。
赵暄嘛,太原当红炸子鸡。
看家里为他庆生的排场就该悟了,巴结的人只多不少。
“还真有人为了见你,关系找到我这里的。”明湘抬腿,跨过了二道门。
赵暄:“也没听你说。”
明湘嗤之以鼻:“都是些奸滑的商人。要知道,我们家亲戚大群每天聊的,不是谁谁谁贪污受贿啦,就是某某位置明码标价啦,谁谁谁被仙人跳不得不同流合污啦,办公室开始贪腐了吓得他麻溜跑路啦……奸商们起个头,诶,我都知道是玩的哪出戏,怎么会引荐给你呢?”
她拍了拍赵暄的胸脯:“放心——师妹我是不会背刺你哒!”
“……”赵暄抚平了胸前的衣襟。
老人年纪大了不跟小的们一起守岁,都早早地睡去了,如今赵家的中流砥柱,是赵烦这一代。
没有老子们的管束,中流砥柱们又有自己的想法,一股脑的跑去汾河边上看皇宫挂灯。
留在大院子里的,都是名副其实的宅男宅女。
明湘一般是不来赵家“走亲戚”的,这会儿来是图方便,赵暄家冷锅冷灶无饭无菜,大院子里有现成的夜宵,她饿了,来加个餐就走。
找了个人少的桌子坐下来,明湘吃着黄米年糕和烤羊肉串,喝一盅煮好的杏酒。
“年糕不好克化,一会儿还要睡觉,少吃点。”赵暄往桌上煮酒的炉子里添了一粒木炭。
明湘摇摇手指:“骚年,你对我强大的胃功能一无所知啊。”
她身后的赵家小婶婶突然兴奋地加入聊天:“噫呀!你俩躲这呢!”
明湘受到惊吓。
“小婶婶,你也躲这呢。”赵暄问她喝不喝酒。
小婶婶不喝了,小婶婶只想拉家常:“你一回来,家里的门槛都快让媒人踏破啦!当初云家说亲失败的消息传回太原时,全城都高兴坏了。”
这事儿从赵暄回来就说,说到了除夕,怕是大年初一也还能继续说下去。
小婶婶醉眼迷离,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促狭笑了两声:“诶嘿!你娘去一趟大同,亲事没说成,倒是给你找回来一个水灵灵的小师妹~”
两人看着她,不知道怎么接话好。
“俗话说,一家好女百家求,你娘护你师妹护得紧,谁来都不开口,你跟小婶婶说真话,小师妹是不是给你留的?”
赵暄登时浑身冒汗:“小婶婶……你醉糊涂了……”
“我没有!”小婶婶为了证明自己头脑清醒,又特地爆了个大瓜,“小婶婶还能说糊涂话么?只是想到了,你爹娘本是师兄妹,才这样推敲……”
我嘞个。
明湘目瞪口呆。
难怪她喊赵暄“师兄”,赵暄就恨不得捂住耳朵,她还以为是跟“义父”一样,是正经古板的赵暄对伦理梗比较敏感。
万万没想到啊!
她一直在调戏人家!!
明湘三口合做两口吃掉了夜宵,拉着赵暄就往外走:“你知不知道你爹娘是兄妹啊?”
“知道……”赵暄气虚脚步虚。
这可不是她要搞暧昧的哦!
明湘气急败坏:“我就说你反应怪怪的,你干嘛不说明白,搞得我好像故意调戏你一样。”
嘿嘿!
“……又不是全天下的师兄妹都,都是夫妻,我就是自己不小心、不小心联想到了,”赵暄内心煎熬,“刻意强调,不就变成我调戏你了?”
诶呀。
明湘狠狠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就这样吧,我,诶呀,我以后不拿这话打趣你了。义父,请恕孩儿不孝哇!”
嘻嘻。
赵暄试探:“义父这个称呼也怪怪的。”
“师兄”会让他不好意思,“义父”会让他有点绝望。
不知道是谁家第一个点了炮仗,行宫里接二连三沸腾起来,硝烟弥漫,夹杂着狗叫和烤全羊的肉香。
第二天早上明湘被院子外面的动静吵醒,她的小院子里添了个闲置兵器架,是王瞰放的。
上面没有兵器,挂了个装了玉米的藤篮,几块抹布、还有麻绳。
明湘打着哈欠路过,看见篮子里头的干玉米已经被小鸟吃了个七七八八。
推开了小院的门,一大群高矮参差的小孩在蹦蹦跳跳喊“大哥”,声音过于清脆,像一群追着母鸡跑的小鸡仔。
“大哥,好了没?”
“好香好香。”
“可以吃了吧?”
“马上马上……你们不要进来啊,厨房重地,特别危险。”赵暄的回应从厨房里传出来。
明湘挤开他们,打着哈欠,懒散地走进了厨房:“赵哥,新年快乐啊!”
“恭喜发财明湘。”赵暄忙得自动回复了。
他在熬芝麻糊呢,明湘看着另一锅:“这白色的是什么?”
“是杏仁酪。”赵暄说,“这帮小孩……不知道是谁告诉他们的,说我大年初一会做芝麻糊喝。”
明湘:“他们就跑来等你做芝麻糊?”
赵暄擦了擦汗:“要不我也不会熬这么大一锅了。”
明湘求证:“你大年初一真的都会做这个吗?这是什么传统?”
“哪有这个传统,”赵暄叫苦连天,“就是以前在家做过一次,招待亲戚们。”
就被惦记上了。
一碗碗太极图甜品被端了出去,赵家的小孩们嘴都甜,前面几个接过甜品都说了吉祥话,后面的小孩也有样学样,小孩们渐渐安静了,只能听到进食的呼哧声。
快喝完了,小鸡仔们又叽叽喳喳起来。
“我娘说晚上带我去看灯!她说今晚有特别厉害的灯笼!”
“哇!”
“我也去,我和我妹妹一起去~”
“我吃饱了!”
“街上有许多元宵摊哦,你吃不了了。”
“谁说的!”
上元节闹元宵,万人空巷的热闹是只有小孩出门点炮的除夕夜完全不能比拟的。
别说巷子了,连行宫都冷清得不行。
今年的元宵灯节还和往年不一样,许多飞机灯笼在大街上沿着索道飞来飞去,还有动车高铁在轨道上转圈,还有东方明珠、鸟巢这样的现代建筑巨型灯楼。
光怪陆离的盛景惹来了成千上万人的围观,纷纷朝那些没见过的东西指指点点。
“这是什么?”
“唉——?这种是大厦吗?”
“我看它就是房子!”
“好生厉害……”
“这玩意儿是不是墨家的机械啊,我听说墨子有造出一种能飞行的木鸢,希望是我多想了。”
“我恰恰相反,希望你没多想。”
明湘看得人恍惚,这些不是她做的,用排除法,也知道是谁的手笔了:“你……”
赵暄看着她,看到她眼里泛起了水雾:“应该是这样的吧?我是凭记忆画的。”
“你,”明湘稳住呼吸,“你以前也有这么玩吗?设计这些灯笼。”
赵暄摇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心:“就是做给你看的。”
明湘呜呜两声:“太厉害了吧!好喜欢啊,咱们的摩登时代,科技未来。”
古代留子比海外留子还要悲催,正常留子还能想办法会过,他们这种的,就是老妈来找也找不到哇。
只能抱团取暖了,还好,还能抱团取暖呢。
明湘百感交集,顺手买了一串烤元宵:“天老爷,元宵还能做成烤串?还是五香味儿的。”
“其实不怎么好吃,”赵暄没有很想吃这个,“甜不是甜,咸不是咸,互相抢味。”
明湘觉得还行啊,边吃边看他:“你吃东西真讲究,这就吃个猎奇。”
赵暄:“好吧。”
终于排到她靠近欣赏灯笼,明湘仰头环视,目不暇接,她看到了学校的楼上还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你南方人啊?”
赵暄:“嗯?你怎么看出来的?”
春风料峭,明湘一吸鼻子:“北方的学校没有那种长廊,只有两边都有教室的楼道,这样冬天才好供暖。”
要是像南方那样半露天的,风一吹,暖气片白干了。
“原来是这样,”赵暄说,“我没去过北方,也很少注意教学楼的样子。”
明湘想起了他的事:“你想考哪所大学啊?”
那都是很遥远的事了,也不是他的执着,赵暄想了想,说:“嗯……还没出分呢,我想学化学。”
他又自嘲:“我妈当然是想让我留在上海读大学,念个法律或者经管,毕业出来考上海公务员。”
“填志愿她管不了你呀,账号密码不是在你手上吗?”明湘说,“你就老老实实的,就算她一天登陆三遍巡逻志愿,你只要在最后那天出门开台机子,哎!到手了。”
赵暄壮志未酬:“我是有这个瞒天过海的计划,可惜我穿越了。”
明湘也难受:“可惜了哇!真倒霉。”
赵暄还有些不舍:“分数都还不知道呢……”
“算啦,”明湘安慰他,“考都考完了,自己的水平自己清楚的。”
看着明湘没有烦恼的模样,他想,其实如果有机会回去,他想报山东的大学试一试,说不定……
回头看自己的痴心妄想,他忍不住偷偷苦笑一番,果然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既想要这个世界的父母,又舍不得那个世界的光辉,他还想在那个世界和身边人相遇。
烟花在汾河两岸绽放,游人如织,好不热闹,明湘高兴地拍手,可她看赵暄反应淡淡的,于是问:“你有心事?不高兴吗?”
赵暄依旧淡淡地笑,摇了摇头:“我……”
她原地蹦了两下,跳到赵暄另一边,拉住了赵暄的衣服,让他低头看着自己。
因为她要唱歌了!
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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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湘举起了她的双手,在璀璨的世界中挥动起来。
烟花噼里啪啦不停歇,人声鼎沸,生气盎然,属于青年的意气砰然喷发。
“天——下——”
“相亲与相爱——”
“动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脉!”
虽然是大白嗓,但这首歌非常适合大白嗓,适合大合唱,适合大场面,适合鼓舞人心。
唱了这样健康的歌,心中的郁气也能吐出一半,不必挤压肺腑中,自我折磨。
赵暄看着她,笑了起来,油然而生出一种无法言明的底气。
开头两句歌词,正是他已经做到了的。
他骄傲,他自豪,他的的确确长成了祖国母亲期望的那个样子。
并且,有明湘见证检阅。
明湘对他的认可,就是祖国的认可。
“今夜万家灯火时!”
“或许隔窗望梦中佳境在!”
“天下相亲与相爱……”
热泪夺眶而出,赵暄随心意动,上前轻轻拥住明湘,依恋地将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歌声在耳边更加分明。
他感觉到明湘在轻拍他的头,带着他一起随着主歌清新的律动,像企鹅一样晃起来。
『仰泰山之高』
『穿时空隧道』
『身在接天的怀抱』
心跳声放大了,节奏和歌声同频,越来越有力量。
『年轻的心跳』
『同步在骄傲』
『云中圣贤的微笑』
远处有大人在高声管束小孩,说冰裂了,不要下河。
『蜿蜒黄河水』
『相聚东入海』
『龙出涛尖与浪尾』
烟花突然倍增,砰砰砰点亮了汾河两岸的城墙,桥上一片大白光持续到烟花冷落,但人们欢呼尖叫声依然持续,经久不歇。
『这心海盛会』
『九州的祥瑞』
『意动神飞』
『东风静静吹』
湿润的春风吹过了汾河两岸,城墙上旗帜飘摇,风还有些冷意,但是人心暖融融。
只有真正经历过才知道,一个人的世界和两个人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
当然,这不代表赵暄就会进而去期待三个人、四个人、更多人的世界。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明湘很好,两个人的世界,刚刚好。
在回家的路上,明湘还在轻轻地哼唱沂蒙小调:“谁不说俺家乡好啊,嘚儿哟伊尔哟……”
那是一个昂扬跃进的时代,是希望之花遍地萌芽、绽放的伟大圣地,几十年间连跨农业、工业、信息三个时代,那是孕育他们这群新生代的神迹摇篮。
没有人会不怀念它。
赵暄更不可能不怀念它,民族自豪感与归属感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无论如何也是剥离不了的。
它是三魂七魄的一部分了,它是一种潜意识。
相反,他一直在做着一个古往今来皆大欢喜的美梦,只是他的期待是梦幻泡影,终究落空。
但是明湘如同一面鲜红的旗帜,毫无预兆地降临,不讲道理地直插在他那如烂泥般日渐腐朽的心底。
“这是我两世三十九年来,最美好的一天,真希望时间可以停在这里。”
明湘勉励道,“停停停,暂停干什么?我们可是八九点钟的太阳,学弟!嗨起来!”她热情地拍打赵暄的后背,“虽然我们身在古代,但是我们心!中!有!党!”
封建帝制的神秘色彩到底还是被那一层时代的滤镜所美化了,说白了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什么来了就当古代人——
很难的啦,真来了你就不乐意了。
祖国妈妈太强大了,理论的框架建设得太牢固了,物质体验太六边形了,升级换代跟坐火箭一样。
别说倒退几百年,就是倒退两年都会有让她难受的地方。
赵暄郑重道:“明湘。”
“嗯?”
赵暄:“下一次能选择我吗?”
明湘睁大眼:“嗯??”
“动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脉。”赵暄念句歌词,诚恳地请求,“封建落后的乱世还有许多隐藏的艰苦,如果还有皋落甲氏和赵暄二选一的那天,我想你选我。今后我们互相扶持,肝胆相照。”
刚说完,明湘瘪着嘴扑上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赵暄惊慌地看了看四周:“诶?!!”
明湘察觉到他的不适,却拥得更紧,说出来的话也十分蛮横:“不行!我这种时候总是需要一个抱抱的!”
她只是自信,自信赵暄不会推开她,他们现在的心跳都很快,都装作不在意。
“嗯……好吧。”赵暄不再紧绷,停止挣扎,神色半放空,“你还没回应我呢,如有下次,你要选谁?”
明湘嘤嘤呜呜地嚷嚷道:“我选你,好了吧。”
“嗯!”赵暄高兴满意点头。
回去的路上,明湘晕乎乎地问:“你说的不就是老乡会嘛。”
赵暄:“是吗?”
“去外地上大学,都会有老乡会的,”她说的是赵暄还没亲历过的本应触之可及的未来,“老乡学长学姐会带你融入当地习俗,比如哪些饭馆符合我们本省人的口味呀……”
赵暄是上不了大学了,他也随意发散:“也可以是出国的华侨。”
明湘一惊,“嗯?!那我们算什么华侨?史前华侨?哈哈哈哈!”说完自娱自乐起来。
笑完又否认:“不对不对。”
赵暄问:“哪里不对?”
“我们不是通过正经手续出来的,emmm,”她托住下巴,最后大彻大悟,“按道理来说,我们应该算被错误投送古代乱世的遇难同胞!”
这可是给赵暄开了眼界了:“……哦。”
头脑风暴一路狂奔,明湘开始向上天拜拜:“妈——捞捞——”
咱家的卫星会在某一瞬间触及过去的某个点吗?
比如此时此刻……
只要一瞬就好了,让我看你一眼……
孩子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快快成立有关部门叭!
两个崽呢!!
30. 撮合明湘跟赵暄行吗?
根据大同发下来的文书,明湘的衙门需要在开春种地之前,把马铃薯种植技术指导中译中成通俗易懂的白话,并配以插图。
明湘有很多点子不能直接用,好在修修改改依旧深得李循心意,落地也能速见成效,在太原官场上的声音越来越大,自然也遭到了李循其他谋士和下属的嫉妒。
这些男人的嫉妒心真是可怕又丑陋,他们在“促使明湘嫁人生子,回归家庭”这项议题下,产出质量与效率远高于给李循打工。
可惜了呀,明湘靠山太多,背景复杂,光是一个地头蛇家族赵大少爷,就让他们屡战屡败了。
于是,他们连同赵暄一起恨。
又可惜了呀,赵如晦本身就是个可干可不干的官场混子——哪怕他随便混混也能赢得民心,搞出政绩,但不能否认他依旧是个混子。
那么撮合明湘跟赵暄行吗?
这些人又说不行,本来还能讲讲他们两个这种不清不楚十分暧昧的闲话,道德绑架一番,阴阳怪气一顿,真成了那还了得!
赵家又不需要女主内!
君不见,王瞰山河任侠名呀!
明湘嫁到赵家,是锦上添花雪中送炭如虎添翼……敌方又少一处弱点,还是我方撮合的。
遂全票否决。
直到某日,他们忧奋的烦恼被一位在太原教书的乔家老爷点破,不得不直面一个现实问题。
——你们和她又不是一档的,这般绞尽脑汁与她为难作甚?
众人大惊:什么?!
大家不都是在将军手底下做事……怎么还比人家低了一个档次?
乔家老爷心里特别瞧不起这帮庸才,借着醉意,白眼嗤笑道:“搞笑么这不是,人家是晋王妻姐,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跟李循将军才是一档的,你们什么档次,也好与她攀比上了?”
又摇头晃脑道:“换了赫莫儒将军来,你们敢跟他这么玩?我可不信。哎——就是看人家是个小姑娘,才觉得人家好欺负——”
庸才们不死心地呆愣住,拼命想要反驳他。
乔老爷吃花生米:“谁都知道,会叫的狗啊,它不咬人。人家是低调,你们偏偏还信了。蠢才!蠢才!”
既然是蠢才,那必然没有把良言听进心里去,好在是消停了一段时间。
有赵暄做主的府衙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在赵大少爷的倾情赞助下,明湘的任务得到了最积极有效的落实。
就是明湘有些心疼:“上个班,一直在倒贴钱。”
赵暄不以为意:“赵家一直都是花钱买名声。”
“啧,”明湘酸溜溜道,“这么有钱?给我五十两银子看看实力。”
老实人赵暄掏出一个钱袋子,谦逊展示里面的金银铜:“没有那么多,就这点零碎的……”
说话间,就见一双瘦小的手颤抖着伸进钱袋里抓了抓,明湘的话伴随着稀碎的金属摩挲声响起:“手好冷啊,让我取取暖。嘶!”
赵暄以为明湘想要小钱钱了,于是把钱袋口收紧,绳索打上结,大方地推给她:“拿去花。”
拿去花——明湘陶醉了,如听仙乐耳暂明。
“哇塞!”她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小碎步跟着赵暄走在行宫的巷道里,十分狗腿地说,“我真的可以被钱财收买诶!”
赵暄又被她逗笑了:“哪有这样自贬的?哎?你是不是长高了?”
他停下来,仔细打量起明湘,肯定道:“你确实长高了,上元节时,鼻子还到我胸口的,现在快到我锁骨了。”
“我还在长吗?!!”明湘喜不自胜,“天呐,我长高了!哦对对对……我穿越过来的时候,是有缩水好多,现在肯定能长回去的。”
自信得很。
新年新气象,这年的春天来得迟,融雪要比下雪冷,暖风来时,已经暮春。
趁着东风,晋北的人陆续南下,来到太原。
某一天的傍晚,斑驳的夕阳洒在衙门东井的墙上,大伙儿都撂了笔,围着天井欣赏和煦的春日余晖。
“养一缸荷花吧,夏天就能看了。”
“得要找一个大缸子。”
大家闲聊着,小吏一路小跑找过来:“大人!大人!门外有两个小姑娘找上门来,自称是您的妹妹呢。”
明湘往外走去,看他:“说了叫什么吗?”
小吏快步跟上她:“一个叫云间,一个叫胡日查。”
胡日查是谁?
明湘见到人后,认出来了,是在大同剪头发时遇到的那位丁零姑娘。
“明湘姐姐!!”云间站在门口朝她踮脚招手。
高高大大的胡日查也还认得她,笑容一如往常灿烂:“明湘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明湘:“记得记得,你叫我姐姐的吗?”
她测龄后特地给辰辰写了信,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现在大家都知道了。
胡日查人高马大的,居然才十六岁,这就是吃肉吃奶长大的丁零小孩啊!
她们两人骑着马来太原投奔明湘,行李一路走一路消耗,少得很,明湘带她们到明园落脚。
“这是辰辰和晋王吩咐太原给我安排的房子,我不想浪费钱养人养屋子,就一直闲置到了现在。”明湘告诉她们自己住在赵氏行宫,“你们住在这里,没有拘束,怎么方便怎么来。”
云间高高兴兴挑房子:“好啊好啊!姐姐,我们来了,你就搬出来跟我们住呗,省得在赵家寄人篱下的。”
“寄人篱下也没有,”明湘说,“等我带你们去赵家转转就知道了,就一个氏族聚居的区域,跟市井没什么差别,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胡日查发颤:“我们也要去吗?”
明湘:“要啊,你们来了太原,不得拜拜山头啊?”
“我听说汉人的大家族,规矩多。”胡日查小碎步往后退缩,她不敢去。
云间其实也有点怕:“你不去,那我也不去。”
真是要把明湘笑死了:“行宫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老前辈们深居简出,不必拜会。再说了,赵家大多数人都喜欢去汾河边看对面的皇宫进度,你们去见见赵如晦就行。”
“去见如晦先生啊,”云间的心理压力减轻不少,“行。”
胡日查:“就是那个赵大少爷吗?”
她道听途说的。
明湘一锤定音:“那就这样说好了,你们先在这里住着,缺什么跟我说,我找个人带你们去买,顺便熟悉熟悉当地环境。”
两个妹妹点头。
“就是吃的,你们要是在家里吃,就得自己开火了。”明湘给她们指明了厨房的方位。
胡日查说:“我们看着办,明湘姐姐,你很忙吗?需要我们帮忙不?”
还真是……明湘突然发觉,这两人看着不是什么安分的主,人生地不熟的,得先带在身边过渡一下。
她点了点头:“那就到我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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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来打杂吧,等适应了再自由活动。”
衙门里只有厨房缺帮工,云间和胡日查一来,厨娘小青姐的担子就轻松多了。
生火的功夫,胡日查已经哗啦啦加满了一个大水缸,她看着灶台上的面粉、肉、蛋和蔬菜,感叹道:“啊呀,要是有一口奶茶喝就好了,喝完能有一天都用不完的力气呢~~”
小青姐知道小妹妹想喝,就问她:“奶茶是什么?”
胡日查说:“用奶和茶水煮成奶茶,往里面放奶豆腐、炒米、牛肉干……可香了。”
小青姐细想了想:“城北有个赵家羊场,可以去那里挤羊奶,茶叶也有,就是奶豆腐、炒米没听说过,牛肉干也是稀罕物。现在正是衙门登记牛户的时候,市场上的牛肉要少掉很多。”
“啊……”胡日查悲从中来,“我知道中原的耕牛不能随意斩杀,这里难道没有养专门吃肉的牛吗?”
小青姐脸红了红:“我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小妇人,胡日查妹妹,你不如找明大人想想办法。”
云间在厨房外面带孩子,看苞谷,她个八岁的都不干重活,三岁和半岁的就更不用了。
接到了胡日查的委托,云间怀里绑一个,手里牵一个,老成地去了明湘的办公室。
“牛肉?”明湘从公文堆里抬起头,“城北十里外有一个互市,运气好能买到,就是贵。”
也就是赵家月月订购十来头,用来待客。
云间带着情报回到后厨房,小青姐听完立马否决:“不行,太贵了,衙门哪有那么多钱,账房不给开的。”
几人面面相觑,忧愁叹气。
唉!都是穷闹的。
要是像赵家那样财大气粗,区区一头牛,那还不是说买就买了。
回家的路上,云间还在惋惜:“为什么不直接在太原养肉牛呀?这样价格就会便宜了吧?”
要是当个老百姓,明湘也要复议了,可好巧不巧,给耕牛上户口这事,他们攻坚小组也掺了一手。
她力竭:“嗐——就目前这么个社会秩序来看,能给耕牛上好户口,就很厉害了。要是再引进一种肉牛……”
云间:“不就是多一种牛嘛!”
明湘给她一锤:“想得真简单粗暴哈!要是本地人拿耕牛充肉牛买钱呢?!本来耕牛的斩杀就很难监管了,肉牛一进来,一朝回到解放前!”
“听不懂。”云间通情达理,“那就算了吧!”
今日的傍晚,明园门前站着个气质儒雅、挺拔如竹的人。
赵暄提着几个小吃油纸包迎上来:“回来了?”
“噫?”明湘嘴角上翘,惊喜问道,“你怎么来了?”
然后给双方互相介绍。
云间一张嘴:“赵叔叔好。”
赵暄:!?
“你——!”明湘狠狠戳她脑壳,尴尬地尖叫,“叫什么叔叔啊?!人家就比你姐我大两三岁啊!!!你叫差辈了!!都怪你老是管赫墨儒叫叔叔!!”
胡日查此刻正在头脑风暴,不叫叔叔……和姐姐不要差辈……怎么叫才是不会差辈……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不要叫人家叔叔……是姐姐的同辈……男子叫什么……叫先生……先生差辈了吗……不懂啊……夫子也是……不要和姐姐差辈了……
她一紧张,喉头一松。
“姐夫。”
啪。
一串香喷喷的油纸包掉到了门槛前,现在赵暄也要开始尴尬了。
31. 明湘想要
“你这汉话谁教的?!”明湘浑身过了一遍电流似的抖了抖。
胡日查在日落后的薄暮里红了红脸,云间则在她身前捂嘴哧哧憋笑。
赵暄努力地屏蔽掉一切怪异,公事公办地把油纸包们捡起来:“好了好了,我们先进去吧。”
这人真体面,想必是绯闻缠身,早已习惯了。
呵呵。
明湘走在他半步之后,发出一些非人的奇怪出气声。
“新开了几家店,我买来给你尝尝。”好酒好菜上桌,赵暄说明了来意。
明湘心花怒放:“这么好?!是哪几家?”
赵暄一样样仔细介绍。
汾河边上的皇宫马上就要建好了,北方的乱世有了结束的希望,各地消息灵通的人都往这里奔来,三百六十行,百废待兴。
饭后,赵暄要走了:“你……以后就在明园住下了?”
明湘送他出门:“也要看情况。”
她今天好累,脑子要提前下班了,站在门后朝赵暄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又关上了门。
云间等着明湘回来:“姐姐,今天见过了赵哥,我们是不是也算拜过山头了?还用再去赵家吗?”
看她们是真的不愿去,明湘松了口:“行行行,不去了不去了。”
云间和胡日查欢呼:“好爽!”
作为一个拒绝相亲而溜之大吉的适婚少女,胡日查已经回过味来了,笑得促狭:“咦?莫非我今日误打误撞,喊对人了?赵大哥看起来就很像我的姐夫嘛!”
说完,就开始半眯着眼睛,七七七七地奸笑。
“……”明湘现在还没想好任何事。
在太原的日子很美好,但是这种美好并没有改变她活在当下、随机应变的生存态度。
太原的大街小巷越来越繁荣了,老店关门,新铺开张。
下了衙,明湘请客,领着下属们,包括保安与后厨,先买了武大郎炊饼,又进了汉高祖羊汤店。
一众官袍走街串巷地晃荡,惹来许多目光。
这家羊汤的店家是个洛阳人,自称和乔家有点交情,店里吃饭的河南人士也多,说话的口音和太原不一样。
有几个洛阳人说话声音大,明湘他们都听见了,对方说来太原互市碰碰运气。
他同桌的河南老乡问他们做什么买卖,他们从脚边的箩筐麻袋里掏出了几个物件:“卖古董,你要看看吗?”
同桌挑了两件反复地看,看得出他很喜欢了:“多少钱?”
古董商给他偷偷比了手势:“这个数。”
价格超过了预期,同桌有些犹豫:“……嗯?”
“都是老乡,我能坑你?”古董商又说,“明天我就拿去互市了,你现在不要,以后再这个价可没有了,互市上的摊位费很贵的,这个价都是老乡才有的,别人我可不卖。”
同乡还是挺心动的,就是夹前谈不来:“你再让我点,都是老乡。”
古董商闭上眼,摇了摇头:“就因为是老乡……”
“哎哎,做生意哪有一口价咬死的,再让他些又何妨呢?”衙门里有人外向地帮那位同桌砍价,“常言道,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这年头古董生意难做,人名门大家的古董都贱卖的。”
那商人嘿嘿一笑:“这位官爷见笑了,你说得对,盛世古董,乱世黄金——听闻晋王就要来太原建都登基,乱世就要终结,盛世也就来了嘛!这么多人搬到太原来了,我卖古董,卖得正是时候呢。要跟明年的价比起来,今年我就算贱卖了啊。”
又有为老先生插嘴:“那后生,你是何方人士?”
“不敢当不敢当,洛阳一小子而已。”卖古董的人藏藏掖掖,只一味地问人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老先生打量他几眼,便不再理他,埋头泡起了油饼。
古董商的同桌有些心动,他就是刚搬过来的,正需要添置些摆件,于是一桌子人火速吃完去做交易了。
人走后,老人家才哼哼道:“来路不明,能有什么正当的古董生意?无非是做旧造假、盗偷主家、发死人财。”
哇……
明湘偏头对云间悄悄说:“这就衬托出咱赵哥的好了,赵哥就是老乡中的超稀有款。”
“嗯?”云间没听懂。
知道赵暄和她说“老乡”关系的人里面不包括八岁的小孩,明湘叹息一声,这里没有能说知心话的人呐。
对云间摆摆手:“算了,你不懂,吃你的去。”
“哼。”云间扭头对着碗大吃一口。
自从赵暄说到太原的新店铺,明湘就开始注意春日的大街小巷。
明湘手头上的公务处理完了,得闲一个人出门逛街。
沿街的店铺旗帜琳琅满目,不说那些寻常的茶肆酒馆、珠宝成衣之流,明湘觉得新奇的营生也数不过来。
宠物店门上挂着“三狸九犬”、“五兔八禽”、“宠食养护”、“兽医”等短花帘子,门脸看得见的一道鸟笼墙,木杆上一一标注了鸟笼和美禽的价格——都不便宜,往里走是五花八门的编织宠物箱笼,还有手提的箱篮。
老板上前介绍:“这些篮子用来装小兔子,春天来了,客人与小兔子出门踏青,多趣味呀!”
她描述的画面太鲜活了,一张嘴就让明湘眼前变得绿油油一片,想要马上掏钱给自己来点情绪价值。
后院传来几声活泼的小狗叫,明湘循声望去。
老板极有眼力见:“小动物们都在院子里养着呢!院子里比屋里亮堂,地方也大些。”
再从店里出来,明湘手上多了一个装着红颜小白兔的草编篮。
她当然是恨不得把店里的萌物们全部盘下来,实际情况不允许这样豪横,买只小兔子回衙门去,被后厨房的小孩子们玩耍。
再下一家是香露店,还没走到门口,明湘就闻见了普通玫瑰露的气味。
店里有一个制作花露的蒸馏器,出水口正有花露在一滴一滴的掉进分装瓶里,前几个女子围在柜台前结账。
这家店的生意真是不错,明湘不愿花时间排队,什么也没买,继续往前探店去。
第三家是皮包店,明湘在晋北转一大圈都没见到过,她心里这样想着,走进去,正好听见了大同口音。
“诶呀大家都是混口饭吃嘛!晋王在长城下种树,整个晋北——阴山啊、恒山啊、吕梁北麓啊、五台山啊,全部都禁伐禁猎了。说实话我一路下来,能攒到这些皮子不容易……到了你这里,你又给我压价。”
“我也不是说压价——”皮包店的老板也叫苦,“哥哥啊,你把太原逛一圈就知道,做皮子的店多了好多,好手艺的匠人抢手嘞!现在生意不好做啊,缝皮包的师傅们要吃饭啦,要攒钱租房买房啦,我少给一个铜板,人家拔腿就跳槽去隔壁,弟弟我关门大吉算了。”
明湘一边吃瓜一遍浏览展品,最不起眼的地方放着个布满宝相纹的对称皮扣手提包,晃眼看去还以为是路易威登。
整家店里面,这有这一只包包兼具了大容量、有侧袋、支持多种背法,还有许多可以diy包挂的地方。
做工上乘,用料精细,正面的活扣镶嵌的无暇水晶更是极品,蜂巢一样密集的切割面完美无缺,很难找到第二颗了。
“老板!我要看这个包包!”明湘打断了原料供货商和皮包店老板的扯皮,她要问价。
即便是在现代,遇到真正喜欢的商品都是千载难逢,古代更是万载难逢。
是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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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让她遇到了它,就是借钱,明湘也也要把它买下来!
老板都要忙得擦汗了,正好他女儿下了楼。
“来了来了!”一路小跑到柜台里,看见明湘指的包包,转身赔笑道,“呃,贵客,这个包包是其他客人定制的。要不再看看其它?”
明湘死死盯着它:“看过了,就这个合我心意。你们能做出来一个,当然也能做第二个,先拿来我看看,钱的事……”
她一咬牙:“都好说!”
老板女儿搓搓手,苦哈哈赔笑:“其实这个皮包的样式是那位客人给的,说来算是雇主,双方做好了约定,一模一样的不许做第二个。——不过!”
她话锋一转,急忙去柜子下面东翻西找,把另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包包递到明湘面前:“贵客要不要看看这一只?这是不限量的二版,和原版版只有一点点的差别。等原版到雇主手上后,二版就能挂出来售卖了,我给您留一个呀?”
“差别大得去了……我不要二版。”明湘都没拿手去接,眼睛就看出了二者品质的差别。
二版也是好的,就是任何一方面都比原版版低了几个档次,花纹绣得死板,没有原版渐变的呼吸感,原版可是每一个花纹都做了渐变的,光是这一点,二版就完全比不上。
更不要说皮子的质量、玉扣雕工、藏金藏银丝。
明湘腹诽,郁闷地偏头翻起白眼。
老板女儿:“……”
赚钱,谁不想赚钱啊!!条件不允许呀!
“我,”老板女儿急得直跺脚,然后拿了原版的包包给明湘,“我们真的不敢在做第二个了,再说,您看上面这颗水晶,这是人家雇主自己自带的,我们皮包小店哪里弄得到这等好物?”
“真好看,”一看就是上等麂皮的,明湘伸手,捞了个空,“……摸一下都不行?不给摸不给买,你们放出来干什么?!”
要闹情绪了。
老板女儿继续赔笑叫屈:“冤枉啊贵客!我们刚刚做好这个包,散了味,就放在这里,正准备装好给雇主送过去呢!”
“到底雇主谁啊?”明湘怨气横生,酸溜溜地问。
好不容易有了心水好物,谁能想到是独版。
怪她眼光好咯??
老板苦哈哈赔笑地送走了供应商,走到明湘这边来,思来想去,交了个底:“贵客,我也不瞒着你,这位雇主,就是咱们太原城的大少爷。”
明湘两条灵活的眉毛往上抬:“太原城、大少爷!”
老板抖着手交代:“现在您知道了吧!大少爷不让我们赚这份钱,我们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也不敢忤逆他呀!!!”
明湘哑然,一肚子火气散得无影无踪,只剩怅然:“那确实……不能横刀夺爱哈。”
万一是赵暄孝敬王瞰的,或者是上流交际所需的定制礼品,就算有第二个一样的包,明湘也不想背了。
她兴致缺缺地离开,别的店铺也不逛了,顺路买了份油酥鸡叉骨,一路啃回明园。
第二天太阳还没出来,春风微凉,前院的柚子花香沾满朱门,姐妹三个开门准备去衙门上早六,云间半梦半醒,还不忘记提上她的兔子篮。
“你找谁?”胡日查把大门推开。
门外久等的女声正要说:“我——”
她刚开口,就看见从胡日查背后走出来的明湘,就算明湘仰头闭眼打哈欠,她也认出了对方,嘴保持着“我”的口型,眼睛一眨不眨。
胡日查催促道:“问你话呢。”
“怎么了?”明湘含糊问,一睁眼,看见昨天皮包店里那个老板女儿,也是一愣。
明湘:“???”
老板女儿抱着个精装大盒子:“………………”
32. 赵大少说相当保镖
老板女儿突然变成了结巴,说话语调拖得悠长:“我……来给……赵、赵大少爷……送……货……”
“?”胡日查朝头顶指了指,“你走错了,这里是明园。”
老板的女儿渐渐虚弱:“就是送……明园。”
胡日查插着腰,怀疑对方搞错了,给人家解释:“明园的意思是,明湘大人的园子。赵哥住在行宫,不住在这里。”
老板的女儿热泪盈眶,嘴里仿佛已经含着喜糖:“我!知!道!大少爷说的就是明园,这个皮包——就是送明大人的!”
“!!!”明湘微微后仰,倒吸一口暖气,整个灵魂都浸泡在了浓郁绵软的柚子花香里。
她的!
明湘心花怒放,签了字,领了包:“走,早饭我请客。”
在一片欢呼声中,明湘领着两个妹妹去了茶楼,路边摊配不上她的独家定制,最好的包包就要吃全城最好的茶楼!
背着这样一个肉眼可见的奢侈品招摇过市,明湘完全没有低调一点的意思,看见路旁那些偷看眼馋的人,她有些迫不及待:“哎,你们说他们为什么不来问我这个包包怎么来的呀?他们要是问了,我肯定说。”
云间、胡日查:“……”
她咋这样啊。
茶楼的早饭真是漂亮精致又好吃,一大碗的鸡汤拉面鲜甜暖胃,让人欲罢不能,
“好吃好吃,”云间的舌头贴着嘴唇转了一周,坐在成人椅子上,晃动着悬空的小短腿,“下次还能来吗?”
这地方,用来漱口的茶都是走茶马古道送来的上等云滇赤金牙,小小一口就能带人穿越南北,恍惚置身于云雾缭绕的蜂谷中,连茶汤上浮动的水气都是蜜甜的。
云间这样的小朋友,漱口之后直接咽了:“我还要漱口。”
明湘找老板要了一筒赤金牙,交给胡日查:“回衙门跑上,给大伙儿都尝尝。”
胡日查两眼发光盯着手里的茶叶筒:“想做奶茶……”
“这茶味道往上飘,羊奶得少放,才不会盖住茶汤的味道,”明湘琢磨道,“这样一来,奶茶的口感就变得轻盈一些,没有草原奶茶的醇厚了,不知道咱们能不能接受呢。”
结果也如她所料,奶味茶味均衡的比例,使得奶茶口感过于轻盈,漫过舌苔时,少了太多的油脂厚重感。
小青姐想了想,说道:“这种适合夏天做奶味茶饮,加一点点冰糖和薄荷,配稣山、冷圆子。”
想要醇厚的口感,就得加入更多奶,奶多了就会遮盖掉茶味,口感远不如物美价廉黑茶砖来得爽快,加糖的话……
“太奢侈了!”小青姐痛心疾首,疯狂摇头,“两大勺砂糖加进去,一点变化都没有。”
而且账房小妹死都不会给她批的!
其他人更是痛心疾首,甚至有人闭上了眼睛,不忍直视醇厚口感的奶茶表现。
“暴殄天物!”
“我们享受赤金牙本身的美好不行吗……多么好的茶,喝一片少一片呢……”
“我觉得糖加够了一定会好喝的,但是赤金牙就算了吧,只能品出普通红茶的味道,不足为奇。”
大家一边在后厨等午饭出餐,一边热烈讨论即将到来的夏天能日常喝上薄荷奶茶的可能性:
“钱,要花在刀刃上。把采购单子上那口描金大缸和大金鱼划掉,省下来的钱能购入一个月的冰糖和羊奶。”
“金鱼不养啦?不要哇——”
“隔壁衙门的金鱼多,去捞两条鱼苗,不用买。”
“缸?”
“瓦窑那的破缸在贱卖,我们去找个装水装得多的。这叫残缺美!这叫意境!”
“妙哇妙哇!”
小青姐的女儿坐在门槛上,后脑勺对着她们,脸朝外大叫:“叔叔!”
谁?
大家往外看,是赵大少又双叒叕来了。
明湘整装,清清嗓子:“诸位,我今中午就出去吃大餐了啊哈哈哈哈!”
“……”
从后厨揍到前院,赵暄几度欲言又止,最后鼓起勇气问:“那个包——”
“拿了拿了!”明湘眉开眼笑,“在我公房里呢,今天早上来上班,好多人都看见了呢,问我哪里弄到的。”
赵暄:“你,你怎么说的?”
明湘一想到包包,就满脑子都是包包,也没有发现身边这个大少爷克制不住的扭捏:“我当然说是托你的福了。”
吃饭的地方又是早上光临过的用上品赤金牙漱口的大茶楼,“我们衙门都特别喜欢赤金牙,”明湘看着盏中真正待客用的茶,“当然了,这一口他们会更喜欢。”
赵暄做老实状:“这是乱世老红茶了,末代丞相的家藏,我爹搞到手的时候还有两饼半。”
明湘:“咳——!!”
“喝到现在就剩这点了,”赵暄隐隐有些自豪,轻抚桌布,“我想你还没喝过,怪可惜的,拿出来给你尝尝。”
明湘连咳都不敢咳了。
最近赵暄对她态度好诡异啊……
赵暄问:“好喝吧?”
“……”明湘差点咬到舌头,“这已经不是好不好喝的层次了,这是我命好啊。”
赵暄嘿嘿笑起来:“我其实是想找你帮个忙。”
他有些不好意思,低头不看人,腼腆地说:“你们过几天去蒙山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你个太原父母官,想去还得征求我们底下小衙门的同意吗?”明湘想不到哪款条例有这么写的,“上回工部去的,你也求他们了?”
晋阳古城一带正是被纳入新太原城京畿驻军重镇,编户齐民,西山一带村落是重点和难点。
蒙山里有四个分开很远的村子——山下村杂姓异族聚居,多信仰山神水神,常年献祭女婴;山上村姓朱邪,沙坨突厥人,世代极端信仰景教,不信教不让过村,把持蒙山绝大数自然资源;北村姓刘,都是汉人,乱世之后勾结官府开采石灰石炭,拐卖、奴役小孩;南村因文人张氏一族避难而聚落,世代凿壁留书,夹带很多私货。(以上行动均已镇压叫停)
赵暄自己就率领府衙去过了几次,解决了治安问题后,工部也去了一次,拿回了许多蒙山的地理环境和村落布局等信息。
“我不出公差,上回也没跟工部去。”他说。
明湘迷糊了:“你不出公差去做什么?那里又不是好地方,去吃沙吗。”
面对威胁,赵暄轻轻说道:“是挺苦的,你也别去了。”
椒盐大排端上来了,明湘擦擦手,拿了一根直接啃:“嗐,谁愿意吃苦啊。可是我下属们还没出师,我得跟着,这年头的社会官场都不好混啊!”
赵暄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样子,一开口,浑身就散发出辅佐明君的贤惠气质:“我不出公差,我去保护你。蒙山……你跑那里去,我看不见,会乱想,有点放心不下。”
“唔。”明湘啃骨头,眼睛滴溜一转,“你担心我啊?”
赵暄忧虑地点头。
嘿嘿,明湘笑眯眯地说:“不用担心我。”
赵暄默默看着她。
继续看。
一直看着。
“……”明湘鸡皮疙瘩被看得冒出来,“昂,你不是有自己的公务要办吗?大家各司其职就好了,我的安全……我们人也不少,工部不是也去过了吗,顶多会有一点小摩擦,不会死的。”
赵暄微微皱眉:“不死就行?你要求也太低了。”
明湘无奈一撇嘴,那不然捏。
“不让我跟着的话,就把我送你的包包还给我吧。”他伸手。
明湘如临大敌:“嗯?”
怎么?
合着都是贿赂哦?
“……拿了你的给你还回来,吃了你的给你吐出来是吧。”明湘看一眼已经见底的老红茶,心情复杂到了某个临界值,“赵大少啊,倒贴钱就为了来给我当保镖,你家里人知道吗?”
说着,把他的手拍了下去。
赵暄感觉到了她态度的松动,忐忑不安:“你同意吗?”
明湘无奈笑起,她和对面的脑回路有点对不上了:“有什么同不同意的,你要来谁还能拦着呀。”
“得你乐意啊,”他继续忐忑,“要换做李循非要陪你去,你也答应吗?”
明湘:…………
什么鬼啊!
她四处警戒:“喂喂喂!你今天不太慎言啊小赵同志,小心隔墙有耳。”
小赵同志心情不美好地撑着半边脸:“你同意,要不还我包包,然后把这顿的账结了。”
他又伸手索要。
明湘用手指背面一推他的指尖,指尖蜷缩了一点,她又一推,赵暄的手指蜷缩在掌心里:“送出去的东西还想要回去?自己吸取教训,下次送我东西之前,想清楚才行。”
“那就是你同意我跟你去了。”赵暄单方面做下结论。
明湘感觉自己脸上有点热:“你!住嘴!”
时令小炒也端上来了,木耳乌晶,笋尖嫩绿,乌枝绿叶丛中,金黄散碎的鸡蛋如同绕枝团簇的金桂,桂花也叫木樨,木樨肉简写成菜名就变成了木须肉。
小炒冷得快,必须趁热吃,无论是回锅还是热水温存,只要锅气一散,就没有了小炒特有的新鲜。
“真好吃,”明湘一筷接着一筷,停不下来,“街上小菜馆真是少,哎。”
赵暄:“毕竟是山西,比起大米,更多见面食。我刚来还不习惯,做梦都在蒸大米饭。”
明湘:“哈哈……”
他们随意聊天,偷得浮生半日闲,怎料有人不请自来,断了气氛。
“听说你二人在这里约饭,我不请自来,”李循从外面推门进来,茶言茶语道,“不会打扰你们吧?”
“……”明湘还能说什么,过两天还得跟顶头上司要差旅费和家伙事儿呢,就算打扰了也不能说打扰,“哪能啊,将军来得巧了。”
她故作狗腿的夸张殷勤令赵暄忍俊不禁,赶紧喝茶掩饰。
李循权当没看见,大剌剌坐下,看人给他添碗筷。
“只是可惜李将军还是来晚了,”明湘招呼人上了新茶叶,“赵大人家最后一泡乱世老红茶刚刚被我喝完。”
李循不惋惜:“无碍,赵家老大爷请我喝过,味道的确深刻,后面一个多月,别的茶都尝不出味道了。”
赵老大爷就是赵大少爷的爷爷,啧。
明湘爱臭显摆,但是不爱别人对着她臭显摆:“哦。”
下一道菜上桌了,油炸鱼片被摆成芙蓉花,粉白肉镶金焦边,好看又好吃。
“我也不是来玩的,”李循不客气地动了第一筷子,“明湘妹妹,过两天去蒙山你有什么安排,现在提前说了吧,我也可以提前预备好。”
明湘不明所以:“费用的事还没算好,要等两天。”
李循:“你们账房干什么吃的?”
?
她家账房小姐姐忙死了好吧,恨不得长出八只手,脸上赔笑道:“哈哈哈,要不我现在回去给你算出来?”
李循摆手:“不用了,也罢!到时候我跟着你一起去,缺的花销我来补上。”
?
我去!明湘和赵暄不约而同看了对方一眼。
赵暄的嘴去纯阳宫开光了?
“你!”明湘欲言又止,欲止又言,“你,去那里有事?”
李循淡淡说道:“保证你的安全。”
蒙山是克她吗?各个都觉得她去了就会有危险。
明湘往座椅后背一靠:“我们扫盲攻坚小组也不打无准备之仗,已经准备好了风险预案和演习,你们就不要乱担心了。”
李循眉毛一抖:“你们?”
他终于看向了赵暄——你小子!
赵暄悠然饮茶:“蒙山离城太远,路上不放心。”
这年头治安不好,太原周边虽然匪患没有了,但是上四休三的本地强盗还没完全下岗呢。
明湘:“好吧。”
李循看着她:“好吧?”
“赵大少爷跟我去啊,那不然呢?”明湘继续赔笑,“真劳您大架呀?岂敢,岂敢……”
李循幽幽道:“你的安全是大事,否则本将军没办法与兄嫂交代。就这么定了,最迟明早把出差的事宜整理成公文交给我,我需要尽快调度兵马。”
好吧,明湘承认了,赵暄说得对,想要保护她也得经过她同意才行。
李循惯会给人上压力的。
赵暄:“就是,李将军贵人多忙,在下找几个熟悉蒙山的侠士陪同就好,兴师动众,容易惊扰百姓。”
“……”探究欲爬上了李循的双眼,他现在很不爽,这两人没把他放在眼里。
回了衙门里,明湘上班都有些心不在焉了,她去账房走了一趟,对黑眼圈的账房嫚儿一个弹舌:“蒙山的预算。”
“……”账房小姐姐鬼一样盯着她,“再……等等。”
明湘手指在窗棂上哒哒敲:“还要等多久?后天就出发了。”
账房的眼珠子幽幽转向前方某个办公室:“等……口粮的条子。”
“啧,”明湘心说,这帮人的嘴是被厨房养叼了,不过情有可原,情有可原,“我去催一下,让他们别在吃的上面那么讲究。”
账房目送明湘离开:“呵……”
她不信,毕竟明湘才是整个衙门里最讲究口腹之欲的。
很快,账房外正对的院子吵吵嚷嚷起来,几个青衫下属大喊大叫:“那不行!那绝对不行!大人你怎么可以这样!!”
明湘据理力争:“我这是给小青姐一个出差的机会!出差有福利呢,我是在照顾家庭条件不好的员工,你想哪里去了。”
下属们的天塌了下来:“不要哇不要哇!小青姐走了我们吃什么啊!”
“食堂不要关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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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你怎么以权谋私了。”
明湘挺直了腰杆:“我一直都在以权谋私啊!要不是我以权谋私,我们食堂能吃这么好吗!!?还不快谢谢我!”
“多谢……诶?”
怎么抢人抢得好好的,开始道谢了?
关键时刻还得靠胡日查:“姐姐,你不是说赵大哥也去吗?他做饭就好了。”
“他做饭?”明湘双手叉腰,“他堂堂赵家大少爷,自掏腰包去给你们做大锅饭?想什么呢!”
衙门外走进来一将领,正是李循的亲卫:“明湘大人,出了什么问题?是钱不够吗?”
明湘侧身看向他:“……”
亲卫说:“我奉命来打听明大人的工作进度,要是有困难,大人可一律上报,将军说由他来解决。”
“……”明湘只能先把他打发回去,“没有问题,明日午后,我去找他。”
亲卫走后,下属们敏锐地发现了一丝丝不对劲。
明湘:“是的,没错,李将军也想与我们同行。”
众人:……
去大山里出差已经很难了,还要和大领导一起去的话,不如去死呢。
“将军是去做什么?”有人问。
明湘答:“不是什么大事,去旁观尔等基层工作罢了。”
!!!!
悲夫!
“他,可以不去吗?”
“好问题,”明湘吐出一口恶气,“我也想问。”
“怎么办!?”
忽然,明湘双眸迸发出狠戾的目光:“那就……死马当活马医了。”
作法。
以笔墨纸砚文房四宝起四方为阵,小白兔坐在中间吃草。
明湘点了三根香,以扫盲事业向天卖惨起誓:“……不想和大领导去外地出差,哪位大神帮帮我?”
大伙儿面面相觑,最后也纷纷狠戾一叹,卑微仰头闭眼:“是啊,大神老天,求求你们。”
求求了!
翌日。
正午一过,明湘带着一沓公文去找李循。
李循府上来了人,排场还挺大,听说是李家的亲戚。
亲卫掩不住心里的闷闷不乐,告诉她:“忻州李椿来投奔将军了,还带着晋王手谕,这些日子将军得浪费许多时间来招待他,嗤……”
哦?!明湘的心情美妙起来,哈哈,李循要招待亲戚,没工夫跟着她去蒙山了!
可见到人后,明湘的表情又一顺仿佛吃了苍蝇。
那个李家亲戚,正是在代州为非作歹欺男霸女强抢千风的孔庙“小王爷”。
孤儿来的,明湘心里轻轻骂道。
“哟?”李椿看见站在门外的明湘,眉毛飞扬,“明湘姑娘,久违!”
李循皱眉:“你认识?”
李椿哈哈大笑,不顾明湘在场,把他们在代州的事添油加醋描绘了一番,明湘鱼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故事到他口中成了江湖儿女的不打不相逢。
孤儿来的,明湘不和他多嘴多舌。
李循不和李椿一起哈哈大笑,他接过明湘手里的公文:“回去吧,下午我让人送去衙门。明日……不能送行,你们一路平安。”
“嗯。”出来一个李椿,明湘对上司的怨念都少了九成。
亲卫送她离开。
一路上,她都稳重自持,直到回了衙门。
明湘从外面回来,如范进中举般从每一房窗前狂笑而过:“哈哈哈哈哈哈成功了!我成功了哈哈哈哈哈!”
一个个头壳从窗户探出来,数十双眼睛滴溜溜跟着她打转:
“什么什么?”
“大人怎么了?”
“发什么甚么事!?”
“如此癫狂,想必是件好事。”
当李循需要招待亲戚故而缺席本次蒙山出差的消息公布之后,扫盲小组衙门里轰的一下,全员化身范进,呼声震天。
路边的老百姓隔着高墙引颈,也跟着好奇里头的官员为何如此癫狂。
“我要迷信了。”明湘对赵暄说。
赵暄为之一怔:“嗯?”
明湘仰头鹅鹅长笑:“我昨天作法诅咒李循不能跟我们去蒙山,今天李椿就来投奔,李循这段时间只能招待亲戚了,鹅!鹅!鹅!鹅!鹅!!!”
赵暄当真了,还挺害怕的,心揪在了一起:“不要迷信啊,肯定是巧合!”
“你别管,鹅!鹅!鹅!鹅!鹅!”明湘现在和老实人没话说,兀自笑着,没有人能打断她的快乐。
赵暄很难过,坐在一旁小声幽怨:“怎么这样啊……”
他心里的小人急得团团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出发去蒙山当天,赵暄真的带来了几位游侠,带头的不是别人,真是他亲娘。
看到王瞰,明湘心里松了松:“太好了!没想到是自己人来的。”
这可少了太多交际,自己人默契又有信任。
王瞰和她勾肩搭背上马车:“那当然,自家人的活儿。”
出城经过大片城区,明湘走马观花,见五家新店前放了鞭炮庆祝开业,各级衙门、学馆、庙宇外墙皆有醒目趣味的宣传文图,男女老幼具来观瞻。
南市牌楼前挂着今日价目,楼脚有官差守着一杆公秤,旁边的矮墙上也有识秤算数的字画,简洁明了。
每每看见文化墙角的“太原中央全民普教攻坚小组宣”落款,她的嘴角都要再往上一扬,到出城时,苹果肌上已经能盖房了。
晋阳有蒙山,进可攻,退可守,峪通马首,地管羊肠。
李循若不是和平驻军太原,那么蒙山必将沦为重要战场,而山中这些在今天看来是不正经的村落,也将成为战场中首先被犁平的前线,不会再给他们嗷嗷叫的机会。
针对四个画风诡异的山村,明湘排出去的下属努力工作三天后,回了晋阳古城。
看完了景教窑洞教堂和水母娘娘祭坛的详细报告——人命人命还是人命。
明湘擦了把汗,对赵暄悻悻道:“迷信……要不得哈……”
“嗯呐。”赵暄说,“不过你那个作法,也算不得。”
明湘十分谦虚:“比不得,比不得。”
王瞰抓着马鞭回来:“现在可以休息了吧?最近天气不错,湘湘,我带你去晋祠转转?”
“晋祠?!啊对对对,晋祠在这里的!去!我去!”明湘拍桌而起,兴奋地抓着赵暄边走边说,“孙悟空大战二郎神变的那个土地庙就在晋祠里呢!我以前去过……”
赵暄略感迷茫:“什么土地庙?”
明湘不信他没看过六小龄童版的西游记:“杨戬去打齐天大圣,猴子就在水边变了个庙呀,两个眼睛变成圆圆的窗户,超级萌。”
“啊——”赵暄眼睛顿时亮起来,“那个庙是真的啊!”
明湘:“不然呢?你以为真的是猴子变得吗?”
赵暄:“……”
33. 讨厌别人追我啊啊!!
到了晋祠,里面在办庙会,人不少。
“你们说的那个土地庙是哪座?”王瞰环顾四周的大殿。
明湘挠头,:“没有啊……”
土地庙没见到,除了大殿就是庙会摆摊的。
王瞰:“那就是还没建,走吧,看看庙会上都有什么吃的。”
他们一路骑马上山来,这会儿早饿了。
赵暄掏出了钱袋,看着那些景区价,提醒道:“问清楚价钱啊。”
王瞰说:“山西谁敢黑我啊?”
赵暄想想也是,只管盯明湘去了。
庙会上的热食只有烧烤和茶饮,明湘抱着一袋烤馍馍,边吃边逛,赵暄给她拿着一会儿要喝的乌梅冰糖茶。
庙会的摊子除了有小吃以外,还有祈福区,钱纸蜡烛香、许愿条、许愿福袋、各种美好寓意的小物件。
有摊主招呼明湘:“姑娘看看钗子呀!圣母娘娘面前开过光的,戴上可以变得更漂亮,还能寻到如意郎君哟~”
明湘的头发还用不上钗子,往前面去,卖的竟然是笔记本和炭头竹笔。
笔记本是口袋本,原木色纸张偏硬偏脆,很伤毛笔,适合速写,正好人家还就搭了炭头竹笔来售卖。
“这是我家做的纸和笔,适合随记,也适合启蒙。”摊主说,“现在官府鼓励老百姓认字读书,我的随记工具更适合不坐书房的普通人,让大家在田间地头、大街小巷,也能随时学习。如今,也闯出了一些名头。”
明湘摸了一下炭头,滑溜溜的,软硬度大约在B或HB之间:“诶~真是不错。”于是急忙四处找赵暄。
“赵——”她又马上想起来,这里人觉得直呼姓名是不礼貌的事,随即开口,“如晦!”
四周人群中,或近或远的,突然有三五个脑袋扭过来,循声应她:
“啊?”
“谁叫我?”
明湘被吓呆了一瞬,怎么这么多人叫如晦的!
“我在这儿。”赵暄和她隔着一个人,还站在刚才那个卖木钗的摊子面前,手上抓了好几根,看起来都想买。
明湘招呼他:“你快过来看这个!快快快!”
赵暄赶紧把木钗给老板分类放好。
“快点啦!”明湘眼睁睁看他在那里演物归原位的公德比赛广告,催促地用竹笔在小本本上敲敲打打,“赵暄赵暄赵暄……”
她破罐子破摔一般,叫起了人家的大名。
见有生意上门,卖纸笔的老板赶紧推销:“姑娘!这炭墨笔头用完了可以在我这里买新的,我家也好找,就在山下老槐树后面,家门前有一块纸笔招牌。”
“你平时在不在晋阳做生意?”赵暄已经聚了过来,也对他的笔有兴趣。
老板不好意思一笑:“一点小买卖,抵不上进城的开支呀。”
明湘当即问:“等这里庙会结束,你又要去哪里?”
老板拱拱手答:“李将军来晋阳驻军,附近就有一个屯,我知道屯中士兵也要读书学字,就近卖给他们。”
这是个好东西,一直到庙里上了香,明湘还对这套本子和铅笔爱不释手。
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圣母娘娘,一时手痒,在新本子上,用新买的笔画了一张速写。
同时还思念家乡:“泰山上有位碧霞元君,我们叫她泰山娘娘。”
赵暄盯着她手上的线条看得入迷,王瞰往外看下方人来人往的鱼沼石桥:“如今黄河南北大局不定,兵祸横行,你我若去,是九死一生。”
明湘吓了一跳:“连伯母也……?”
“别说是我,就是镖局也不爱去。”王瞰叹气,“凡行经河北的价钱,都是走茶马古道的十倍。”
明湘很担忧:“当地的老百姓怎么办?”
她画完了,赵暄默默拿去观摩。
望着庙宇前喧闹喜乐的庙会,一向快意恩仇的王瞰,心里也有了说不出的难受,也回答不了明湘的问题。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赵暄把画本还给她,摸摸她的帽顶,“你在来到太原之前,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啊。”
明湘睁着大眼睛,转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就和新鲜龙眼一样水润,满目横波。
她深刻地明白,如果不是赵暄极力保她,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一切。
可是世上明湘常有而赵暄不常有……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个乱世啊?”明湘眼巴巴问他,“我讨厌这样的日子,太难熬了,都要怀念那个南北方为了过年吃不吃饺子而吵起来的素质互联网了。”
王瞰扭头:“这有什么好吵的?过年不吃饺子的都是家里揭不开锅的。”
赵暄忍了忍:“南边不吃的。”
明湘……
也行。
“哦,”王瞰愣了愣,拉着明湘的手,问儿子,“你上辈子是在南方长大的?”
赵暄点点头。
王瞰来兴趣了:“是南方哪里呀?”
赵暄抿唇:“是上海……嘉兴那边的,这会儿还在海里呢。”
明湘:“噗!”
王瞰:“噫,你们过年不吃饺子,吃什么呢?”
赵暄摇摇头:“习俗不太清楚,好像也没规定必须要吃什么,我感觉吃的就和平常一样,几荤几素一个汤,再加几个冷盘。”
“平时也吃得很好啊?看来你上辈子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为娘放心了!”王瞰欣慰地抚摸起明湘的手背,当文玩盘上了。
赵暄不知为何要心虚,赶紧解释:“也不是大户人家,就是普通人的生活条件。”
王瞰:“?”
她看看明湘:“这孩子怎么了?避大户人家如蛇蝎……”
“不知道,”明湘科科地笑了两声,“可能是怕我笑话吧,上海是个极度富有的城市,出了些摆阔露富的人,这些人给外地人造成了一些只要是上海人就非常有钱的刻板印象。”
赵暄委屈点头说:“我们家还被邻居骂过乡下人来着,当然我知道明湘是不会笑话我的,是我以人为镜。”
明湘动动手指,朝赵暄比了个心。
“哦——”王瞰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地域笑话,表示非常理解。
决定下山后,明湘走之前写了一张字条,撕下来给卖纸笔的摊主,命他找个时间去晋阳衙门找她,又提醒:“五天之内带上东西来找我,五天之内没时间的话,你就得去太原找我了。”
摊主一看,为之一振:“是,是,明大人!赵大人!我一定尽早拜访!”
想要把生意做大,就要搭上官府的人脉。
回到晋阳已经天黑,大伙儿聚在一起煮火锅,鱼雄鱼雌在哼哧哼哧地锅底。
“都有什么菜啊?”明湘把路上买的大萝卜放桌上,发现他们已经有了,“肉呢?有什么?”
“羊肉!大人,我们在晋阳买到了草原的羊呢。”
“买了一整只羊,一看就知道是从互市倒过来的,价格直接翻了一倍,大家忙了几天,都想吃顿好的了!咬咬牙,还是买了。”
明湘:“买吧,今晚上吃羊肉火锅,明天就去张家村把石壁上的文字拓印下来,这玩意儿他们刻了六十几年……估计要拓好几天的。”
去过张家村,看过石刻的几个下属们预计自己的颈椎和肩周要去渡劫了,纷纷抬手安抚它们。
蒙山很大,明湘吃着火锅时,继续听着下属的汇报:
“山下村的女人们还是打心底里害怕那一群宗族男人,就算心里要变好的想法都从眼睛里溢出来了,也不敢说实话。”
“要我看,那些祭坛和神庙应该砸了!大宗祠也拆了!一律按杀人凶案处理!”
“就是,一个多族杂姓的村落哪里来的大宗祠?纯压迫人的!”
“……”明湘越吃越慢。
赵暄用筷子尾碰了碰她的手背:“吃东西的时候不要想东西。”
明湘乐了:“行。”
王瞰拍了拍大腿,问他们:“我听说那个突厥村原来占着蒙山的羊肠道?现在通了没有?”
去山上村的人忙说:“通了通了,就是过路总得过村,他们村啊,瘆得慌。不过他们村里也还有好多经幢石柱和碑文需要拓印,下次去的时候……能不能也再给我们多分几个人呀?总觉得拓印的时候,背后会有村民给我一刀,呜呜。”
“我都有点怀疑他们是不是景教,”明湘吐槽,“这个不是要到处传教的吗?他们不传教,倒是排外?”
赵暄已经看过了官府的文书:“这个村子也是在乱世之后才渐渐在蒙山上凭借武力形成盘踞之势的,他们在乱世不好游方传教,那便找一条山路守株待兔。别人剪径是为了钱财,他们不要钱财,只需要对方信教……也算传教了?”
明湘大吃一口:“蛙趣,居然让他们卡到bug了!”
王瞰吐出羊骨头:“其实就是山贼,披了张花里胡哨的皮罢了,蒙山这四个村子,迟早得迁。”
“迁哪里去?”明湘问。
赵暄:“我听李循的意思是,作恶多端、屡教不改的人,一起打包空投到河北前线,扰乱对面的地区秩序。”
明湘心里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河北人民招谁惹谁了?”
又是前线又是黄河又是凶徒,日子没法过了。
再说了,怎么评判对方是不是作恶多端、屡教不改?不会又是靠银子找关系让地方官员出证明吧?
明湘一阵恶寒,抖了抖。
第二天负责拓印的队伍出发后,明湘正要转身进门,卖纸笔的孙姓摊主挑着担子叫住了她:“明大人!明大人!您要的东西我都挑过来了!!”
全民教育不能缺少基础文具,孙老板个人小作坊的产出物美价廉,成本控制上一定有说法。果不其然,待明湘他们了解过后,都跟找到了宝一样。
孙老板是个木匠,他把造纸工艺、工具都做了一定调整,原材料用的是当地一种疯长的野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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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量大管饱的配方和工艺简直就是纸界的蜜雪冰城。
这种造纸不仅对扫盲有好处,也能处理泛滥成灾的野草,简直是看不到有什么坏处!
明湘想要的,就是办厂。
“办厂?”孙老板心里有些忐忑,突然间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了。
明湘当即就决定给他一个编制:“公家饭,想不想吃?”
孙老板:!!!!
不想吃是孙子。
汾河的水慢慢往上涨了起来,返程途中,明湘骑在马背上遥望下游:“黄河不会决堤吧?”
“没人管,决堤了也只能干看着……”赵暄拉回马头,“走吧,回太原。”
几只黑尾的白鸟掠过灰朦朦的长天,春风薄凉,漫长的寒冬竟然还没有褪尽,尾调拖拖拉拉贯穿三春,不知道初夏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打马过了晋阳湖,他们休息了一下,正准备往河西皇宫的方向赶路,忽然间,一杆羽箭扎在了前头马蹄旁边,几匹大马惊吓连连。
“有贼人!”
“保护大人!”
明湘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坐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种小命栓在裤腰带上的感觉又回来了。
“跟紧我。”赵暄控马护在她身侧。
王瞰目光锐利,在判断冷箭发出来的方位。
孙老板不会骑马,他缩在自己的驴车上瑟瑟发抖:“怎么了?对面,对面厉不厉害呀?”
“这箭不是本地的。”一位侠士说。
他刚说完,旁边的树林坡里就冲出了一队人马直奔他们杀来。
王瞰怒目圆睁,把长剑卡进短棍里,策马冲了出去:“何方毛贼,敢来太原撒野?!”
“大少护着明姑娘先走!”其他游侠也跟上了王瞰,还有一个快马加鞭,到附近找地头蛇庄户求援。
明湘大叫:“我讨厌别人追我啊啊啊!!!!”
赵暄护着明湘一行人向最近的军营跑去,孙老板驾驶驴车,往后一看,还有几个人追了上来,被吓得六神无主:“我这跑不快啊啊啊啊!救我!”
“可以快的!要相信驴啊老孙!”明湘还帮他甩了驴屁股一鞭子,“赵光义都能骑驴车甩开辽国追兵,你的驴也可以的!”
孙老板继续尖叫飙车,车轱辘狂响:“赵光义是谁啊啊啊——大少家的亲戚吗?”
“……”赵暄忍了忍,悲愤道,“不是!”
明湘不合时宜地笑喷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终,在李家军队和地头蛇们的支援下,王瞰一帮人有惊无险地拿下了这群眼生的小贼。
拷打盘问过后,才知道他们都是从河北过来的流民。
这种事归李循管,明湘等人缓过了惊吓,又上路了。
路上众人不免吐槽起来:
“河北现在都是什么情况啊?”
“山东军也怕黄河决堤,于是准备放弃滑州,要从暇丘撤兵了。”
“他们撤兵,为什么百姓也跑啊?”
“撤兵也要收集粮草啊,山东军抢粮,把地都给犁了一遍,叫老百姓别想藏一粒粮,啧。”
“……地被犁了,麦子怎么办?还能继续长吗?”
“当然是不能了,唉!”
明湘有点犯恶心了:“一年之计在于春,心脏脆弱点的人,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
下属吐魂:“是我我真的会原地吊死。”
大家裹了汾河桥,看着井然有序、一片祥和的城外市集,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走吧,”赵暄招呼,“我请诸位吃顿好的。”
一片欢呼之后,众人来到了互市南门对面的大酒店。
这里,可以吃到全牛宴!
“大难不死,我好想吃一顿锅包肉啊!”明湘瘫坐在圈椅上,仰头望着房梁放空自己。
几乎所有人都瘫了,只有赵暄还是那样的端庄。
全牛宴正当中一口黄铜锅,熬着刚剖出来的森白牛骨,汤头清澈,锅边围了一圈生肉和内脏,用来涮着吃,外面是热菜,吃一盘上一盘,保证都是热乎的。
一整扇牛肋骨一一拆开,都过了两遍油锅,炸得香酥油亮,裹上孜然椒盐的干料,明湘把袖子挽到臂弯,两手把着,用牙撕扯着吃。
这根本就不是在享受美食,而是发泄之前的情绪。
孙老板也同样,闭着眼大口大口喝汤,喝完了捞起他之前下里头的面条,又是闭眼埋头大吃。
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进食过程中,靠这会儿的安逸,确认彻底安全。
冷盘上的卤牛腱子一上桌就被抢光了,赵暄又让人上了两个大盘,明湘把卤牛腱子蘸干碟里,和着牛百叶一起塞嘴里咀嚼,间隙还能喝进去一口骨头汤。
“呼——”明湘撂下筷子。
赵暄笑着递过去一条去油的温水帕子:“回魂了?”
“回魂了。”明湘擦干净嘴和手,“嗝!”
34. 有人想雄竞
吃饱喝足,大家聚集在酒楼门口进行最后的寒暄。
突然一声巨响从天边传来,死里逃生不过两个时辰的一群人又纷纷紧张起来,三三两两慌忙报作一团。
明湘就像一只应激的猫突然炸毛,身形一晃,在王瞰伸手的同时,赵暄已经眼疾手快地把人接进胸怀中呼噜呼噜安抚,并且不忘打听:“怎么回事?哪里传来的动静?”
“是啊?哪里传来的动静?”跌坐在地上抱住赵暄大腿的柔弱小吏也颤巍巍跟着问。
送客的小二翘首遥望:“诶?大少爷,会不会是互市东北边的沼池,这么大的动静,以前也发生过两次。”
互市里有许许多多的牛羊牲畜,还有做买卖的一大堆人,每天搞出来的粪便、厨余、腐烂物等,都会被专人收集起来,运往东北处的沼池售卖。
明湘的下巴架在赵暄肩头,虚弱地看向赵暄后背那个小二:“大过年的,不会是熊孩子在沼池边点炮吧?”
小二看向她,心里文采飞扬大书特书,面上看不出什么,正正经经回道:“明大人说得是,前两回还真就是小孩点的,第一回的小孩还是大少爷的亲戚呢。”
明湘右边眉毛高高拉起来:“哦豁。”
赵暄:“就是王清。”
“哦豁?!”明湘不由得展开联想,话说王清这死小孩之前声称自己吃过屎……
不会就是那会儿吧……
赵暄感觉到她突然的放松,狐疑地拍拍她后背,隔着厚实的布料拍不到什么,怀里趴着的女孩穿那么多依旧瘦削轻薄。
差事告一段落,肩上都轻松了,人也松弛下来,好好享受当下。
互市前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大伙各回各家,王瞰也吆喝朋友们回行宫开下一场。
赵暄推着还有些腿软的明湘往明园走,他捏捏明湘的肩膀:“湘。”
肩膀一松,酥酥麻麻的,明湘微微眯眼:“昂?”
“你怎么还这么瘦啊?”赵暄都能捏到她的骨头了,“光吃不长肉算什么。”
明湘哈哈笑了两声:“算我浪费粮食。”
赵暄清楚这是为什么,就是她心里始终不踏实,在这里还得不到安全和归属。
可惜他们都只是这场风云漩里的小人物,决定不了乱世大局的走向。
出差回来的扫盲小组成员个个都放假三天,在家好好修养回魂,赵暄去晋中办事,没个十天八天后不来。
明湘收到了大同的来信,辰辰的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在塞外的声望也非常高。
除了信,还送来了一册小学水平的白话文小说,作者笔名易水衣冠,辰辰说这个易水衣冠是维驹,说他拿史书来学汉字,边学边写,汉文化是全村最高的。
“哈哈!”明湘看到这里,笑出了美声。
瞧见没?这就是搞同人的力量啊!
李循听说明湘他们回程被强盗追杀的事,亲戚也不招待了,快马加鞭从太行山猎场跑回来,一人一马在明园门外梆梆拍门。
门从里面打开,鱼雄探出头来张望,看见是李循,道了句“将军”。
李循退了半步,仰头问他:“你不是府衙的?这大早上,怎么会在明园里头?”
鱼雄赶紧先把人请进来:“回将军,城里的房子太贵,府衙也已经住满了,明湘姑娘邀请我与妹妹住进园子里给她添点人气,不必在租房上面再花冤枉钱……”
“哼,”李循还是不买他的账,“明湘给,你就要?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赵暄的人吧?赵氏行宫那么多空房屋,大少爷还舍不得匀你一间?”
鱼雄敢怒不敢言,在心里默默翻一个白眼,骂道:司马昭,死装货,今天他隐忍不计较,总有一天明湘姑娘会替他出了这口恶气的。
李循见到明湘时,她正在看易水衣冠太太的荆轲高渐离同人文,那浓浓的兄弟情啊!
“嘶溜。”明湘感慨。
李循站在门口,往她粉扑扑的脸蛋上扫了两眼,叉腰笑问:“看什么呐?”
刚才鱼雄来禀报过了,明湘不意外,把本子放手边,请他进屋:“李将军来找我做什么?”
“没事不能来找你么?”李循还在遗憾他没当成明湘的保镖这件,“之前我说什么来着,外面危险,得我带兵马保护你。要是我在,你何至于这么仓皇狼狈?”
明湘:“谁仓皇了?不要脑补。”
李循把一叠小纸条放桌上,敲敲桌面:“你说的专业扫盲,很有成效,看看。”
明湘拿过小纸条一张张看起来,脸上露出了些微差异。
上面是一些很引战的言论,千言万语汇成最后一张纸条的那句话——山西菜上不得台面。
“这些是几家鲁菜馆联合贴出来的,贴哪呢?”李循自问自答,“贴人家面馆招牌上!”
明湘恍然。
哦——这是商战。大家有文化了,商战从肢体搏斗升级到精神攻击,但是文化不高,下手没有轻重,精准点艹不会,张口就是AOE。
小小的太原城,鲁菜当和面食当斗起来,diss纸条满大街地贴呀,闹得官府都出动了,李循说,纸条收了几个箩筐呢。
“哦——政通了,人没和。”明湘把纸条都收拾了还回去。
李循问她:“你说怎么办?现在有人提议禁止商人读书习字,要把城里绘制的标语都抹了。”
他看着脸色渐渐难看的明湘,哼了声:“不过我想着,这是你的工作,凡事呢皆有利弊,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这当然好办,”明湘没想到放个假,上司可以追到家里来问责,“好办。”
李循自己给自己到了杯茶:“你倒是说。”
明湘叹气,想着先安慰一下:“换个角度看,他们没有上升到肢体冲突,反而选择了给对方贴小纸条来出气泄愤,这就是扫盲的好处了啊。提高全民的文化素养,这绝对是好事,只不过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没想到李循不领情:“你不要和我打官腔。”
明湘:“……”
我焯你大爷,她把心中的真实想法咽了下去。
“修法律,纵观古今,随着百姓能力的整体提升,法律也都在与时俱进的。”明湘说,“就是这事嘛,不归我们管。”
在李循气得要喷出来之前,她又说:“但是——”
李循:“但是什么?”
明湘:“我也可以写点东西帮忙和和稀泥呀。”
“哦?”李循又期待起来,“写什么?怎么和稀泥?”
明湘:“你给我办一个报纸,就是一张大大的纸上,放上好几篇引导思想的文章,就比如和稀泥的,呼吁大家不要吵架,然后印许多份,放到市面上低价售卖给老百姓阅读。”
李循问:“你想办报……?选哪些文章?老百姓只认识本行本业的字,未必能看懂这些。”
“文章当然是我们扫盲小组来写了,你看我们写的那些宣传标语,老百姓不是都认识吗,”明湘拍拍桌子,“这事,我们是专业的。”
她详细说:“报纸呢,要持续出,要按期出,比如一旬出一期,每一期都是新文章,聚焦于时下的热点新闻。比如菜馆商战,比如蒙山四村案子,比如……”
“等等,你说的这个,需要印刷厂吧?”李循越想越觉得不对,“太原人口倍增,很多材料资源都要抢,你这时候办厂,容易把纸价炒高了,那些文人不会同意的。”
明湘终于说到这里了:“纸不用很贵的,将军,我在晋祠遇到了一个人才!他姓孙,能低成本造纸……”
李循又说:“本钱呢?你自己出钱开厂,还是找人入伙?”
“我开什么厂?”明湘摇摇头,“我不开,你开,这不是你们李家的天下吗?将军,你是知道我的。”
她认真地献出心脏:“忠诚。”
算盘打到李循头上,换做别人早吃上好果子了,可面对明湘,李循只是扬眉笑了笑:“少说这些俏皮话,印刷厂可不是我必须要的,你直接解决好他们贴条子搞商战这件事就行了。”
他美美地喝了口茶:“再者,王兄有令,太原扩城,我手上的钱都要用来修城墙,没钱帮你弄。要不,你找赵家?他们有钱有地有物资,区区一个印刷厂,凭你和赵大公子的关系,他还能不帮衬帮衬?”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明湘的意思是她考虑过,不要显得她这么没脑子,“我不愿拉赵家入伙,懂啊?”
这可出乎李循的意料,他甚至有些兴奋:“哦?你们有龃龉了?”
李循仰靠在椅背上揣度:“也是,最近看你俩走的这么近,我几乎都快忘记了,你背后真正站着的人不是赵家,而是辰辰夫人。”
“……”明湘不辩驳,“是也是也。”
非也非也,赵家是北方第一豪侠家族,最擅长经营人脉,做学问的能力差了王家太多个档位,得一百个新生代顶梁柱赵暄才能把差距拉回来。
山西现在人心不齐,扫盲扫到中后期,势必会成为文化人搞事的肥沃土壤,印刷厂敢建,某些人敢用尽手段抢过去做为己谋私。
但是如果这个厂一开始就在赵家,别人就动不了了,只能想法子把赵家拉下水,这样一来,赵暄必不能幸免。
明湘不给赵家,她能保证厂子以后也落不会到赵家手里,若真的闹出文字狱来,一定不会牵连到赵暄。
——至于她。
她深知自己不可能牢牢把握住这块肥肉的,所以厂办得越早,在她手里发挥作用的时间就越多。然后看准时机,该出手时就出手,印刷厂最后的作用就是在她决定跑路之前,帮她铺开上帝视角OB敌友,只有鱼饵最清楚水底下有什么鱼。
“你打算怎么办?”李循又问,“写信去大同,请辰辰夫人出面吗?你去求,她肯定不会拒绝的。”
明湘闭眼:“你去写吧,我不想干这个活。”
李循无奈了:“……啥事也不干,你想干啥?”
明湘:“我想要印刷厂。”
“……”李循无语到发笑,怎么有人这么无赖,“我帮你当了这个中间人,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他那个样子,又不像是要谈正事的。
明湘抬眼:“你想要什么好处?”
李循浅笑看着她:“我不好拂了王兄的面子,这段时间尽给李椿陪笑了,好难受,你得来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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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招待他……”
“你想屁吃。”明湘顿时脸拉得老长,她极度排斥李椿这种畜牲,真实的想法脱口而出。
李循被骂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笑完了起身:“李椿还在山上打猎,不过太行山太冷了,等他回城摆宴,我再来找你,不许拒绝。”
明湘摆摆手:“再说吧。”
她已经开始想念赵暄了,善解人意的小赵同志才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晋中,王家。
议事厅里沉默如冰,突然,一人哭出了声:“我可怜的女儿!王家的女儿那么多,我不信没有不愿当皇后的,谁愿意谁去,不是皆大欢喜吗……”
赵暄愁眉不展:“联姻是件覆水难收的大事,真的不能再议吗?”
王家大爷脸上不虞:“我知道你们姊妹间关系亲厚,可是,能与大同那位辰辰夫人分庭抗礼的王家女儿,屈指可数啊。”
“如晦!”一位表叔眼神示意他闭嘴,隐晦地冲他微微摆手。
作为一为知名适婚小青年,赵暄拒绝包办婚姻、盲婚哑嫁的态度是赵王两家都清楚并支持他的,所以他会对此产生异议大家也不觉得奇怪,甚至自动放弃了对他的劝说想法。
但是这不代表赵暄可以在这里随意发表一些“逆反”言论,动摇家族中摇摆不定的那部分人心。
王眺承受着被选中那一家的怨念和怒视,压力很大:“咳……当初晋王承诺了我王家一个副宰相位、一个侯爵、一个后位,也没说三个位置我们必须都得拿啊,这个后位要不然就放、放了呗。”
在一众无力的叹气声里,王家大爷继续说:“侯爵……自秦之后,倒回去搞封建制的那些政权没有一个光彩的,晋王必然不会搞,这种爵位就是个绣花枕头,没有权没有地,无非是多了一点饭钱,你们不要被那点蝇头小利迷了眼。副宰相这个位置,更是镜花水月了。晋王登基之后,宰相这个职位能留存多久都另说呢。你看前朝有宰相吗?没有啊。”
王眺微微心梗,合着他被晋王空手套白狼了啊,也不能这么说,他不敢直视这个奇烂无比的成绩,自我安慰地想,至少还有一个皇后,虽然可能要和辰辰夫人平起平坐……
同时,大爷也这么说:“后位就不同,皇后,那是实打实的位置。”
有人听完了并没有慷慨激昂,反而苦闷消沉:“可是外戚也没有好下场啊……”
大爷:“你要当只手遮天的外戚当然不会有好下场。”
那人又说:“可是皇后也能被废除……”
“蠢材,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有能力挑大梁的皇后,不能说谁愿意嫁就让谁嫁!”大爷的耐心告罄,起身就给了他一脚,“鼠目寸光的东西,王家敢交给你明年就能散完!脑子不知道动一下,整天想点晦气的假说,我警告你不要来拖后腿……”
议事厅开启暴打模式,乱成一团。
忽然有人坐到赵暄身旁:“如晦,你在想什么?”
赵暄抬头,望着打成一片的王家长辈:“我在走神。”
“……”
他不是来参加王家的家庭会议的,他是奉晋王之命来王家收钱修城墙的。
拿到了钱当天,他就跟随武装押运回了太原。
这天刚好是李椿下山的日子,他没去什么酒楼,而是请了厨子到家里去处理那些猎物。
明湘坐在马车上,借一盏灯仔细看名单。
李循为她举灯,嘴角含笑,目光柔和,心中忽然就生出了一种不满现状的冲动:“明湘妹妹,求娶你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成亲啊?”
“看不上。”明湘言简意赅。
这个答案真是让人复杂,总体上来说,李循爱听:“那些男人的确差了点,叫你下嫁也是委屈。”
明湘抬头看着他:“我也看不上你。”
车里突然安静下来,外面的马蹄声和轮毂声非常清晰有力。
李循撇嘴,举灯的手也晃了一下,他看着车壁上移动的影子:“我还什么都没说……”
明湘低头看名册:“那没办法,前人把你这条路走死了,我都能根据开头的句式把你们一一归类。”
他不依不饶:“赵如晦肯定喜欢你,他总是看你,那种眼神——”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夫说:“将军,是赵大公子。”
明湘掀开帘子看出去,对面是一支队伍,火光明亮,李循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你看他的眼睛。”
眼睛?
两人对视上,赵暄的无关也没有明显的变动,但是明湘就看出来他笑了。
等到赵暄骑马靠近,面对面来看,明湘也没从赵暄看她的眼神里看出什么以前没注意到的新内容。
“你们要去哪里?”赵暄打断了渐渐诡异的对视小游戏。
明湘仰头答:“去李椿府上吃饭。”
赵暄头稍稍一歪,眉头微微一皱:“你搭理他做什么?”
“呐,”明湘撩开了门帘,示意他往里看,“跟着领导去应酬呗,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酱紫的啦,你懂的。”
赵暄:“你成年了吗?”
明湘震撼后仰:“……歪日,你不早说。”
35. 好暧昧好暧昧
赵暄心情比刚才好了不少:“哈哈。”
车里,李循看着他俩旁若无人地说话,说的话每个字都听得懂,放进对答里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仿佛是在说暗语。
什么成年不成年的,什么叫“不早说”,怎么明湘说完这句话,赵暄就笑了一下……笑点到底在哪里啊??
听不懂。
李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想不通赵暄比他好在哪里。
豪侠出生的背景?
权力地位也大不过他去。
和善无争的性格?
窝囊,最能招惹些不长眼的蠢货,给家人添麻烦。
饱读诗书的文气?
装模作样,这种最能骗小姑娘了!
除了那张呃……的脸,赵暄还能有什么好的?以色侍人,长久不了。
柳暗花明,李循终于想开了,现在明湘还不知道他的好,等赵暄年长色衰,明湘就会回头看他的。
他可是比赵暄小了一岁多呢,哼哼!
“你在这里洋洋自得地笑什么哦?”明湘回头,奇怪地看着李循。
帘子外面的火光渐远,李循好整以暇:“一点个人私事,怎么,聊完了?”
明湘重新靠回软垫上说:“是呀,他刚回城,正要押送王家的白银入库去,唉——”
李循:“叹什么气?心疼了?”
“心疼这个干什么,不就是押钞嘛,我上我也行,”明湘继续感叹,“我这是羡慕啊,大少爷老老实实干活就行,不像我,还得去应酬。”
这样什么好羡慕的?李循一声嗤笑:“风光满面的你不羡慕,羡慕暗中干苦活的……妹妹,咱能不能别吃苦了?吃点甜的吧。”
明湘笑嘻嘻地在他眼前晃晃手:“你看我眼睛。”
她坦坦荡荡地和男人对视,眼睛里没有半点情绪是有关于对方的。
“……”李循想知道,她看赵暄是不是也这样?
眼睛好亮,他率先移开了视线。
明湘靠回去,翘起了二郎腿:“你看我好骗吗?将军啊,创业期不要说这种大话。你我谁也没法保证今后什么日子苦,什么日子甜。这要是万一……你说是不是?要居安思危,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呀~”
璀璨绚烂的烛光映照在明湘眼底,李椿的场子豪奢到让人担惊受怕,不少人胆战心惊地喝酒吃肉,强颜欢笑,不敢扫了李椿的兴致。
李循看着他们的眼睛,心头愈冷,一个个或茫然,或无措,或谨慎,或沉溺,千姿百态,却没有一双眼睛,比得上身旁明湘的那双明亮自持,有的只是灵山脚下群魔作乐。
他好气闷。
“没想到能在李府看到明湘姑娘,来走一个?!”
一个轮桌喝的纨绔喝到了他们面前,李循抬头抬手,举杯挡在明湘面前:“把我妹妹当什么了?想喝就跟本将军喝!”
纨绔腿一软:“啊是是是……祝将军武运昌隆!昌隆!”
李椿痛饮过后,特别用力地把酒杯往桌上砸:“小舅不仗义啊!”
他的动静很大,大伙儿纷纷停下,朝他看过来。
“你大爷的有屁就放,少跟老子弯弯绕绕。”李循不客气道。
李椿得了晋王的势,走到哪里都耀武扬威,也就是军功赫赫的李循,敢这样不拿正眼瞧他。
明湘也感觉到他的不耐烦,像个随时准备爆炸的火药。
李椿醉醺醺,眼神发飘,一路飘到了明湘身上,指着她:“这小娘们儿,不简单,把你们一个二个都套得牢牢的,呵。”
这样穷奢极欲的低俗宴会上,李椿邀请的全都是男人,向明湘这样坐在贵宾席上的,大多都是男宾选择的女伴,李循也是用这个身份带她进来的。
大家都在看明湘的好戏,尤其是那些向她提亲都被推拒过的。
明湘坦然对上李椿,也是春风得意:“老娘能套牢的何止一个两个?道士有些男人家家,挺能装的呢。”
众人:??!!
这么敢讲哇?
她真是语出惊人,毫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一样,还敢讲出豪言壮语的气势,那些人一时怔愣,准备好跟风打趣的那些荤话堵在嘴里。
说出来吧,好像目的达不到了,不说呢,有好憋屈啊。
“啊,”
有人刚开口,远处天边突然传来一声炸响,大地都在颤动。
要调侃明湘的那个男人被吓得咬破了舌头,顿时痛苦捂嘴,满眼泪花:“呜——”
女伴撇了他一眼,真是蠢人现世报。
李循借口起身,招来亲兵:“什么动静?”
亲兵朝映红的一角天空凝望片刻,忧心道:“将军,怕是沼池那边又出事了。”
“听声音事情不小,”李循朝诸位拱手,“本将军与明大人先走一步。”
诶?明湘意外地看过去,她还没听够酒局上的八卦呢。
晃悠悠走出李府,明湘有些依依不舍:“沼池前段时间也爆炸了,也没见你亲力亲为啊。”
“你就这么喜欢待在那种腌臜污浊的地方吗?”李循不悦地反问。
明湘想,你有气凭什么朝我撒:“既然知道那种地方不能去,那么去了就该去得有价值,够本!”
“你想要什么价值?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不知道的我去给你打听。”李循疾步走在大街上。
李椿的府邸在城北外,现在新城墙还在修建中,等新城墙修好了,他这府邸就是在城内了。
这里距离互市很近,空气中已经能闻到一股不太好的味道。
明湘捂住口鼻:“沼池最近已经发生两次爆炸了,里面在干什么?以后要是隔三差五炸一下,附近老百姓还过不过了?”
“沼池是赵家人的,他们用来做什么,你可以自己去问——”
他话没说完,明湘已经从他身边跑开了,并高声大喊:“赵哥!!!”
赵暄听到爆炸声第一时间就骑马赶过来了,他脸上戴着一个很厚的面罩,看到明湘冲过来,顺手又拿出一个面罩:“防臭面罩,戴上说话。”
“呜呜……”明湘被熏得泪流满面,戴面罩时捏了捏,里面的炭粒沙沙响。
戴上后好了很多,视线也清晰了。
她看着赵暄又拿了一叠面罩出来,发给随后赶到的李循一行人。
“你们怎么过来了?”赵暄把他们从路中间赶到路边说话,“这里控制得住,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明湘:“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那会有什么影响?”
赵暄:“我妹妹的腿骨折了,不过已经接上,我保证往后三个月里,大家不会再听到爆炸声了。”
但不保证妹妹腿好的三个月后继续搞爆炸是吧……
明湘头皮发麻:“怎么?你妹妹是杨振宁吗?”
“哈哈不是,她叫赵旦。”赵暄说,“她想把沼气用起来,你应该懂的。”
李循插了一嘴:“我听茶马古道的商人说过,云南有一种火井,井中喷出来的气可以点火,他们正是用火井煮盐。你妹妹也想在太原搞一个火井?”
赵暄:“是啊,家里支持她的人不多,现在腿又伤了,也许往后想继续搞这个,会更难。”
“主要是不安全。”明湘觉得支不支持她搞都是有道理的。
但是沼池肯定会搞起来,现在都初夏了,大家还穿着两件衣服,今年最热也热不到哪里去,夏天估计会很短。
要是能用沼气代替柴火,柴火的价钱能稳一稳,环境也可以得到保护,对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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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利无害。
李循一屁股坐在山脚的石头上:“你妹妹到底想拿沼池搞什么东西?要是炸了我的草原互市,你们赵家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天太晚了,这里不好呆太久,”赵暄仰头看眼天色,“不如明天再说吧?”
明湘适时打了个哈欠。
大家散了,各回各家去,明湘和赵暄回行宫。
赵暄牵着马,两个人慢慢散步。
“晚上吃了什么?”赵暄问。
明湘想了想,发现自己都没怎么吃:“一盅核桃羊奶,三片凉菜猪肺,一口炙烤猪肉肠,五个枣夹核桃,只有两口的沙葱鸡汤面……好难受,他们现在应该在烤老虎肉了,都怪李循非要跑路。”
她还没吃过老虎肉呢。
赵暄越听越皱眉:“怎么才吃这么点?李椿那里出事了?”
明湘摇摇头:“大事没有,小事不断吧。我想去看看李椿到底是在充胖子,还是真的得了晋王的势,也想看看局上都是什么构成。结果沼池炸了,李循拉着我出来,没有看得特别仔细,不过也马马虎虎了解大概了。”
赵暄正想说话,就听明湘仰天长叹:“要是有互联网就好了,老娘一个天眼查起手式,都比这种一身涉险的原始手段效率高太多。”
“什么是天眼查?”赵暄问她。
也就是这种时候,赵弟才会上身赵哥,明湘说:“一个查企业信息的软件。”
“哦,”赵暄大概理解了,“这算开盒吗?”
明湘忙说:“公开的公开的,不是隐私,它就是跟图书馆一样,资料比较集中。”
赵暄点点头:“和包打听差不多,赵家认识的包打听很多。”
他就像开了天眼似的:“别找李循,他不是善类。”
“我知道,我和他也处不来,权贵脑袋,根本不会真的平等看人。”明湘吐完苦水,觉得好了不少。
她痛苦地鹅鹅两声:“想找个地方归隐。”
赵暄觉得可行:“可行。”
明湘还有后半句:“但是这里归隐的条件太差了,我想在通水通电通网络有暖气空调和快递外卖送上门的地方归隐。”
“……”赵暄沉吟片刻,“不可行。”
明湘发疯一样甩头晃脑地哀嚎起来:“Iknow!Iknow的!”
太原城晚上也有许多做工的,夜市便兴起了。
“再吃点吧。”赵暄停在一个摊子边,“这个砂锅鱼肉粥好吃。”
明湘点点头。
老板用铁钩子咣当一声挪开了砂锅的铁片底座,露出炉腔壁上熏烤的圆饼,葱香味扑鼻而来。
“葱花饼要不要来一个!”
明湘猛猛点头。
葱香饼外皮酥松焦褐,里面柔软干香,粮食碳水的甘甜直冲头顶,碎葱拌着酱汁,还冒油,十分润口。
砂锅粥是用竹筒装的,勺子也是竹勺,现在太原街上的小吃摊就流行这种一次性的碗具。
大半夜吃点热食,真是美滋滋。
赵暄也啃了一个饼:“明天你几点起?”
“啊……”明湘心想,是要问她几点起床去上班吗,想想就很命苦,“我不起,可以吗。”
赵暄震惊:“这样不好吧?你可是在为民办事。”
明湘也瞪眼张嘴,你是纪委吗?但又想起来他可是太原城现任一把手……
好久,明湘才组织起语言,向青天大老爷气馁地妥协:“我请假,请假行了吧,赵大人。”
正好走到了行宫的牌楼下,明湘撒气地拖着他的手往里面疾走,赵暄由她闹着,脚下快走几步跟上。
一起风,柳絮满城。
他们都在正好的年纪,任凭心事一半遮掩,一半流露。
36. 情敌有点多啊
春懒夏乏,明湘还是不想上班,没有干劲,没有活力,已经请了两天的假,明园也不回,就窝在行宫的小院子里吃馍馍,喂麻雀。
整天不着家的王瞰回来,看见小丫头片子一副活不了的脸色:“怎么啦?”
“我在太原呆腻了。”明湘两眼无神。
王瞰哈哈大笑:“是不是不想去衙门了?那是挺累的,歇着吧啊!”
明湘望天:“这里不好玩了……”
画本更新超慢,戏文也没新的,台上都是熟面孔,打马球、蹴鞠,这些游戏跑来跑去的,她逃命的时候跑吐了,不想碰。
打牌下棋□□,那圈里的风气坏透了,绝大多数人品都很差,可去他的吧!
出门交朋友,不敢,怕自己一不小心变贪官。
“哦,”王瞰反应过来了,孩子在想家呢,“要不我们去河西看皇宫?那里也摆摊了,五湖四海的美食摆了一条街呢!”
明湘当然也听说过,但一直没时间过去:“好啊好啊!!!”
两人架了辆驴车就去了汾河对岸,皇宫前还有好宽阔的一片地,据说可以停十万大军。
大道旁有很多新建的官衙,还有学宫和天文台,天文台现在还不让上去,王瞰嚷嚷着想看看那个巨大的日晷。
两侧官衙后面就是新的街巷,外来的民众都安排在这边住下,有流民,也有聚拢的人才。
“这条是茶马巷,巷头卖的鲜花饼特别好吃,老板还说花不够新鲜了,只能凑合。”王瞰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
明湘买了一个玫瑰饼:“好吃,我吃不出哪里不新鲜。”
老板嘿嘿一笑:“先前是不太新鲜,现在不了,我改良秘方了嘿嘿……那句话怎么说的?”
王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老板同她一拍即合:“没错!”
茶马巷的烧鸭做得好吃,明湘吃完一只鸭腿,烦恼都清零了:“这个好吃!这个好吃啊!和我们这里的烧鸭不一样呢(嚼嚼嚼)。”
“你们这里有什么烧鸭?”烧鸭店的老板一头雾水,“太原不都是面食么?哎!说起来,之前山东菜和山西菜打了一架,都闹到官府那里去了!精彩精彩……”
王瞰啃着鸭脖,看着老板:“怎么个事儿?”
老板三言两语概括,最后以“山西菜上不得台面”作为结尾,又说:“最后嘞,官差下来和稀泥,颁布了新的条例,不许诋毁各地菜系。”
“我知道我知道,”明湘说,“普教衙门还出了许多菜谱。”
老板:“可不嘛!我也跟着菜谱炸了一锅薯条,撒点盐就很好吃了,蘸上我家的梅子酱,酸酸的酱汁还解腻,更绝!”
他两手叉腰:“可惜土豆不好买,听说要等明年才有了,要不我现在卖烧鸭还能顺便卖薯条。”
明湘听说梅子酱酸酸的,蘸薯条,已经馋得不得了:“还有梅子酱吗老板,我想要点梅子酱。”
但是老板义正词严地拒绝了她:“不得行,买烧鸭才能送,大家都喜欢吃我做的梅子酱,但梅子酱每天就那么点,买完了梅子酱,就没那么多人吃烧鸭了。”
明湘遗憾退场,她们逛到了巷尾,回望巷子里飘摇的各种鸭旗:“南方好爱吃鸭子哦。”
“嗯嗯!”王瞰在忙着啃酱板鸭,话不能多。
重新过桥,还没有回老城,有个小二哥跑出来拦住了王瞰:“大姐!!姐夫在楼上和你家兄长吃排骨呢,你来不来?”
“我哥来了?行,”王瞰给了明湘一兜子钱,“上面都是长辈,你上去就局拘束了,反正也快下衙了,你去找自己的小伙伴玩去!”
明湘也不爱陪一帮长辈吃饭,十分潇洒道:“好嘞!”
一个人了,她还没进城,肚子又饿了,城门口的炒饼丝好香,陈醋碰上热油,瞬间香飘十里,闻一下就脚软。
“来一份。”明湘给了钱,站在锅边等着。
她也爱看小吃摊的老板秀厨艺,看那大锅铁皮灶,里头煤炭木屑烧出猛火。
师傅正在表演颠勺,明湘被人拍了一把肩膀,吓得她往后看去。
赵暄手里挂着她的钱袋:“遇到小偷了,你一个人出来要警惕些。”
他的下属正押着小偷回府衙加班。
“嘿嘿,”明湘感激地接过失而复得的钱袋,“还好遇见你了。”
赵暄点点头。
他看向炒饼丝的摊子,给老板钱:“我也要一份。”
“好嘞!大少爷等着啊!”老板一想到自己要给赵暄炒个饼丝,喜气洋洋,干劲满满。
明湘跟赵暄说自己和王瞰在茶马巷吃了一路鸭子,炒饼丝好了,她继续边吃边说:“太原真好啊,全天下的美食都能吃到。”
又有人认出了明湘,大叫:“明湘姐姐?!”
明湘捧着炒饼丝回头,也不可思议地喊道:“小姜!”
小姜就是明湘在河北遇到的第一家鲁菜馆老板的女儿,也就过了大半年,样子还能认出来,就是瘦了些。
“明湘姐姐!!”小姜欢天喜地地跑过来,“没想到你在太原,我以为你在大同呢!”
明湘小鸡吃米点头:“嗯嗯嗯,你爹娘呢?”
小姜说:“我爹跟水贼打架,掉河里了没捞起来,我娘太伤心了,现在身体不太好,我在村里帮人做大席,也能养家了。”
“原来是你啊,小妹妹。”赵暄说。
小姜这才看到他,也是一怔,鞠躬垂手,学大人那样行了个礼:“赵大人,刚来没瞧见您,请见谅呀。”
赵暄托她手臂起来:“无事。”
他向明湘解释:“我之前在村里见过她,村民们对她都很关照。”
小姜:“是的姐姐,我还能在他们村里的学堂读书,不收我钱呢。”
明湘也笑了:“那不能收钱,大家去学堂都不要钱的。”
“大少爷!你的炒饼丝好了!”老板在后面吆喝。
明湘问小姜:“难得遇见,请你吃炒饼丝吧?”
小姜不要:“我吃过饭了,这会儿是进城给娘抓药的。”
三人一块去了医馆,抓药的见了小姜,熟识招呼:“小姜妹妹,你娘身体好些了吗?”
小姜:“一开始好得很快,后面就慢下来了。”
“这是正常的,诶!明湘大人,大少爷!”抓药的伙计看他们三个一块进来的,说了句,“正好他们在,小姜你让他们帮帮你。”
明湘问:“帮什么?”
伙计说道:“先生说治疗她娘最好的一味药是牛黄丸,现在的牛黄丸可是稀罕物,我们铺子的牛黄丸还没上架就被买光了。”
小姜踮起脚尖:“没事的没事的,哪能人人生病都能用到最好的药方呀。”
赵暄:“话也不能这么说,这都是可遇可求的,我们既然知道你娘用牛黄丸好,怎么能坐视不理呢?”
“对啊,举手之劳,你是我老乡,我哪有不帮你的道理?”明湘已经记在心里了,回头打听一下,有些老牛病牛是符合宰杀规定的,牛户在扫盲小组也有备份,查起来非常快。
小姜耸肩呜咽哭起来,她也只是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本该在爹娘经营妥善的饭馆里无忧无虑地看水浒画本,奈何这般幸福的家庭还是被战火无情碾碎了,她也在乱世流浪的途中中被迫长大。
如果当初阜落甲氏就是普通流民,云间或许会变成另一个小姜。
拿了药,明湘又跟着她。
小姜期待又紧张地问:“姐姐,你是要跟我去家里吗?”
“是啊。”明湘轻轻搭住她肩膀。
赵暄提着药,跟在后头:“你们在城门口等我,我去借一辆驴车。”
说起驴车,明湘突然想起来:“我和你娘出城的驴车!”
赵暄看着她。
明湘:“还在城外……”
那感情好。
恰逢扫盲小组下衙,云间和胡日查一出路口就发现了溜号两日的姐姐,立即小腿发力,往过一个爆冲。
明湘感觉到一股很强的推背感:“我去!”
明明是走路,怎么还晕车了?
“抓到你了!哼!”云间挂在她腰上,双脚离地蜷起来。
她余光看到了小姜,一愣,在易州的回忆被一阵风拂开了灰尘:“小姜!!!”
小姜稳重地掂了掂脚:“云间!!”
两个一般大的小孩搂抱在一起,又蹦又跳,云间啊啊啊尖叫起来:“太好啦太好啦!你也来太原啦!太好啦!我们又可以一起玩了!太原有好多新画本哦,不知道你有没有看~”
赵暄弯腰摸摸两个人的头顶:“小云间,小姜的娘生病了,我们要早点送药回去,以后有空再慢慢叙旧吧。”
“啊?”云间还没反应过来。
但是已经汉化三分之二的胡日查反应过来了,拉过云间,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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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说:“你们忙啦,我们也要去澡堂搓一波。”
小姜和母亲现在住在河东比较富裕的村庄里,是一个有田有钱有庄护的富贵老太太在收留她们。
大半年前叫过她“妮儿”的爽朗小姨现在病恹恹躺在床上,小姜煎好了药送过来:“娘,先把药喝了。”
老太太坐在旁边,陪同两位贵客:“牛黄要找病牛剖了胆才有,还得是得了胆病的,要不剖了也是白剖。”
赵暄:“术业有专攻,我们找相牛高手来办这事。”
“大少爷比我们庄上那些当爷爷的人还稳重,”老太太笑眯眯问,“成亲了没有?”
房间里忽然安静,赵暄眼神一飘,就和明湘对上了眼。
他又茫然无措地飘了回去看墙。
明湘:……
小姜的母亲喝着药,都被两人的小心翼翼都笑了,捂着胸口咳起来。
“娘?”小姜赶紧上手照顾。
老太太就像没有问过刚才的话一样,很快就转移了话题:“是药三分毒,有机会用好药就别再推拒了,病好以后还能报恩。大少爷和明大人愿意帮你找牛黄,你就宽心等着,说不定好药吃两碗就痊愈了呢。”
“是,我等着两位恩人的好消息。”小姜娘顺过了气,还有些悲观,“只是这几天右眼皮总是在跳,让我心里很不安……”
老太太啊呀一声:“常言道,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最近要小心点啊。”
明湘问:“姨,最近是不是偷偷做了绣活?也不点灯不去外头借天光,右眼可使劲儿了?”
听到这话,小姜动作迅疾地开始翻箱倒柜,在床底的箩筐来找到了绣绷,上面已经绣了半条鲤鱼了。
“娘!”小姜气不打一处来。
小姜的娘无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明湘欣慰地说:“右眼跳不是有灾,就是你用盐过度,让眼睛歇歇吧。”
“那左眼跳也是累着咯?”老太太惋惜道。
明湘瞪眼:“左眼当然跳财啊!”
不是所有的病牛都能出牛黄,真的找了才知道牛黄具体有多不好找。
天气也终于有了一点热意,可这时已经到六月,明湘让人把牛肉拉衙门里去,扇了扇脖颈:“今年还热不热啊到底?马上就立秋了!”
蝉叫声都是轻飘飘的,连农民都在纳今年春迟。
“要不怎么说大家都盼着晋王早日太原登基呢,朝廷一天不成立,历法一天不测定,现在这种怪天,老黄历都要对不上了,哎!”鱼雄盼望着,“晋王快些来吧。”
又一头牛剖完了,没有牛黄。
明湘呜呼哀哉道:“难道我真的是玄不救非氪不改命吗?!!”
鱼雌在一旁摸着脑子惊恐摇头,疯了,大家都疯了。
为了找牛黄,明湘砸进去不少钱,小姜听说的时候,差点心跳过速厥过去。
但是明湘上头了,她非要开出来一块牛黄不可。
越到后面,这件事闹得越大,就连晋中有牛的人家都知道明湘开牛黄的事,病牛的市价也小小的涨了点。
“你给她看着些,别让人骗了。”王瞰都觉得恐怖,跑去府衙找儿子交代一声。
赵暄抱着公文要去库房:“她只是想找牛黄,找到就收手了。”
王瞰皱起脸:“十万头牛里面都不一定能出一块,她要找到什么时候,你太爷倒是有一筐……”
赵暄讪笑:“谁敢动他老人家的,我们再找找。”
牛黄是稀奇货,更是救命的东西,不能拿这个病人的药救另一个病人。
这时候,鱼雄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找到赵暄:“大少爷大少爷!!!明湘姑娘跟一个大夫吃上饭了!那大夫说能给牛做手术,保证养出牛黄来。”
王瞰瞪圆了眼睛:“养出牛黄?不会是骗子吧?”
赵暄把公文给鱼雄:“在哪里?我去找她。”
明湘鲁菜馆请人听戏,对面坐着个破破烂烂的奶油小生,举止斯斯文文,看不出来是个十年老仵作。
“要是真能人工培植牛黄,你必前途无量啊小哥!”明湘给他倒了杯酒,“真能成吗?”
兽医小哥一口闷:“前途不必无量,姑娘,只要你信我,你愿意给我钱,我就是你的人了!”
赵暄找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深深吸了一口气,怔怔地对上明湘看过来的视线,嘘声质问:“他刚才说什么?”
37. 赵暄攻击性强起来了
“嗯?”兽医小哥回头。
咦?是个男的?长得比他以前还要白白净净,一看就是个富贵小公子,通身“我读过很多书”的气质。
就是不知道,这人是明湘姑娘的亲戚,还是情郎了。
这可真是令人凌乱的一刻,明湘急忙上前又奔又跳,给赵暄解释,也不知道为什么急着解释,可能是看赵暄有点小生气吧:“他是兽医,人家这样说话可能是不常规,但是技术人才在表达情绪这方面措辞一般都把控不住,语出惊人没办法的,我们理解一下哈哈……”
她回头给兽医小哥下了死命令:“以后不许这样说话了!什么你的人我的人的!”
“唉?”兽医小哥指了指赵暄,又指了指自己,特别委屈,“我——”
明湘只好转回去对赵暄也艰难下达指令:“你……也,不许这样说话了!风度,少爷。”
“哦。”赵暄淡淡地瞥一眼兽医小哥,往明湘旁边的空椅坐下去。
“都坐,都坐,”明湘重新招呼一遍,和兽医小哥说,“他姓赵,名暄,字如晦,我的师兄,也是本城父母官哈……”
话外音:你小子说话注意点。
父母官!
兽医小哥浑身僵硬,慢慢抓过他的流苏小背包。
明湘又介绍他:“肖冲,十年以上仵作经历,转职兽医,剖过不少牛羊,擅长外科手术。”
“……”肖冲很紧张,他想走。
父母官这么年轻?他刚才把人得罪了,还能在太原混下去吗?
“哦,”赵暄给他倒了杯茶,没让他走,“你们是在说人工培植牛黄的事吗?怎么培植?”
愿意听他想法的人不多,肖冲紧张之余,还是对赵暄又一顿比比划划:“把黄核放到牛胆里,养个三五年,理论上就能得到牛黄。”
赵暄看向明湘:“理论?”
明湘龇牙:“理论上是可以的,我有个亲戚以前就搞过这个。”
她搓搓手:“当然了,得技术到位。”
肖冲说起原委:“因为我以前接过一个案子,和这个工序有关。那时关外盛兴一种叫血玉的玉石,传说是把玉塞进小羊羔肚子里,然后把肚皮缝上,等小羊羔长大,再杀羊取玉,浸了好几年血的玉就变血玉了。
“然后有一帮人,决定把羊羔换成美人,炒个噱头把这种玉以极高的价钱,买给富豪权贵。
“当时死了几个小孩,为了验证羊羔能不能做血玉,好多人都买了羊羔来试验。
“我手上的两只羊是被种进了胆里面,当时剖胆的时候,发现有个胆长了羊宝。”
明湘和赵暄听得直皱眉,血玉都见过,太原也有卖,但血玉的养法肯定是假的,因为他们知道血在血管里,小羊羔如果能活下来,血管也修复得七七八八了。
真残忍,“羊的版本我都听不下去,”明湘咬着牙,“更别提人的版本了。”
肖冲说:“正因为我们实践了,所以我们证明了这两种方法是养不出那种血玉的。其实血玉都是他们用胭脂泡出来的,吓人的地方就在这里,买家也怕商人以次充好,要求现剖。”
“……”明湘的五官开始变形了。
赵暄拍了拍她的手臂,其实他也没好多少。
肖冲没说细节,只道:“这就是凶手为了谋财故意杀人!我们当时知道真相后,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明湘:“至少没有预计中死得多是吗?”
肖冲:“当然了,那得多少条命去养一仓库的玉石啊!”
“你既然在羊身上实践过,为什么还要说这是理论上的呢?”
肖冲:“因为两头羊里面,只有一头羊出了,另一头没出,得病死了。”
人工培植牛黄基地和印刷厂是一起落成了,明湘当即对晋王一派的效率嗤之以鼻。
赵暄说:“等晋王登基,太原有了京兆尹,就没我事了,你还想要什么赶紧哦,这个是真的过时不候了。”
明湘只是问他:“你卸任以后要干什么?”
“浪迹江湖?”赵暄设想了一下。
晋军势力范围也没太大啊,江湖就那么点,“浪迹到草原去?”明湘直摆头,“那我可不去,草原肯定好多狼。”
如果不是草原就会跟着去吗?赵暄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明湘不知道小老弟在心里给他自己产粮,也在想今后的退路:“这里面水深,进来容易,退出去难啊……而且权柄交了,就相当于在敌人手下露肚皮,那不是任人宰割?”
赵暄沉吟:“你说得对,得想想退路。”
轰的一声,城外的沼池又爆炸了。
赵家人的沼池,有人再不爽也拿他们没办法,明湘也习以为常了:“你妹妹麾下也是人才济济啊,前仆后继的,沼池离了她也还在继续爆炸。”
“唉……”赵暄也很无奈,“沼气如果能用好,对大家利大于弊,所以跟随她的人,蛮多的。”
明湘:“就是李循好像不是很看得上。”
赵暄眼神轻蔑:“等他当皇帝再说看不看得上吧,天一冷,一个个数据摆到御前,保管他屁都不会放一个。”
“从北边下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你说我的扫盲小组还能活多久呢?”明湘对自己亲手拉起来的队伍,有着深深的情感。
她甚至舍不得让底下人换一个领导,万一领导对他们不好怎么办?万一领导做了坏事,让他们背黑锅吃苦头怎么办?
明湘有点小郁闷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啊!”
赵暄:“嗯?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还不用。”
报纸办起来了,孙老板现在是孙总监,举家从晋阳搬到太原,住在河西。
酷暑的天气,麦子都收完了,云家军驻守幽州至山海关一带的军报也传到了太原。
比起这种大事,明湘更头痛一批隔空对骂的稿件,两拨人决定在合法合规的旬报上激情四射地探讨——
馍饼里面到底放不放青椒!
很好,明湘欣慰地闭上眼,绝望地点头,很好,山东菜和山西菜打完了,陕西菜和河北菜也打起来了。
又过了几天,讨论风向急转,沧州人内战了,投稿的内容变成——
烧饼里头加不加焖子!
青椒党不能代表全河北!!
以及,
老陕人支持河北纯肉党!!!
“乱成一锅粥了。”明湘审核无力,于是全部压下去,“都很好吃,吵什么,他们就是没吃过皋落甲氏的腌鱼。对,这一期谁的都不放,就放我最讨厌的甲氏腌鱼!”
她卷起袖袍,开始徇私:“来呀!笔墨伺候!”
胡日查手脚麻利:“诶!好嘞!”
新一期旬报火热出售中,老城门外的报刊亭排起了长队,两个铜板一张时报,三个铜板一张地图。
“本期旬报发布河南地图,河南有好多大象啊可以去河南看大象,往南走过了黄河就到河南了啊!乡亲们收完了麦子得闲可以去河南看看大象,喝喝羊汤——下期预选地图为安徽、江苏,二选一嘿二选一了嘿!各位乡亲有中意的地界,可在本亭投下你宝贵的一票!”
“欸——客官来几张的?”老板收好上一位的钱,朝下一位娴熟吆喝着,“地图三个铜板,时报两个铜板,两张都买可以送一个口袋本。”
小随从看上了赠送的口袋本:“老大,买一套吧?”
维驹摸出十个铜板:“来两套。”
老板欢天喜地:“好嘞!”
“卖这么便宜,有得赚吗?”市面上的书多贵啊,维驹眼尖地看到了报纸上的“明湘”两个字,细细展开先读一遍。
老板每天都会给外来的解释,版本改善了无数次,说起来时已经十分流畅简洁:“二位有所不知啊,我这个卖报行是吃印刷厂月奉的,赔本也是上头赔,可不关我们的事哩。”
后头排队的探个脑袋出来:“来张时报!”
“时报两个铜板一张咯——晋王定都太原具体事宜、互市十日内价格微调、河套水稻和河北水稻的对比……镜花小说没写完,缺席本期,读者乡亲们勿要伤心……明湘大人公开自己最讨厌的食物啦!!”
老板的手和嘴分开工作,互不打扰。
“什么?!本期没有镜花的小说??”队伍人人震惊,“什么!?世界上还有明湘大人不爱吃的食物!!!”
“明湘都不爱吃,那得多难吃!?”
“镜花怎么这样啊!?”
“有人知道镜花住在哪里吗?”
“又要等十天,还卡在那种地方,存心不让人睡觉……”
维驹默默折起了时报:“山西正当用人之际,这样把九州地图放出来,不怕大家跑出去不回来吗?”
老板傲气得很,极其自信:“嘿嘿,后生仔,你不懂。这报纸,在洛阳、邯郸、幽州等地方,都已经卖到天价了!府衙最新人口统计上期登报,走出去三个人,能带回来十个人,这买卖不亏!”
“呐呐,上期的也还有卖,你要吗?”
“有没有从第一期到最新期的?”维驹扫过压在最前面的最新三期,他知道不止这些。
老板唰的从柜台底下提出一捆:“必须有啊小哥!”
小随从把那捆报纸粗暴一卷,塞后衣领子里面:“老大,他们的旬报可以写小说耶,要不你也投稿试试?”
维驹早一摩拳擦掌:“当然!快去问问明园怎么走!”
他是奉辰辰的命来太原的,来探探路,与明湘汇合帮辰辰想个破局之法,最好是能化被动为主动。
晋王没有让辰辰当皇后的意思,反而选了远在晋中的王家,现在的大同气氛十分诡异。
明园小筑的二楼,明湘掏出了最后一块黄金芽。
“王家那边什么情况?”维驹啃着烘烤香香的太谷饼,嚼嚼嚼地问。
明湘梳理着赵暄给她的情报:“还没定下皇后的人选。”
维驹睁大眼睛:“这皇后真定给他们家了?!”
“你赵哥是这样说的,王家要选一位能当皇后的皇后,也不知道啥样。”明湘耸耸肩。
维驹很不甘心,忍着怒火:“这个晋王,看着和辰辰亲亲热热小两口,实际上用完就扔!奸诈!我呸!”
明湘同意并一扬眉尾:“永远靠别人是靠不住的,你看晋王靠完这个靠那个,好在他眼光不错,靠一个行一个,辰辰可以跟着他靠过去嘛。王家不一定就是敌人,老公靠得,老婆也靠得。”
“哈哈哈哈哈!”维驹笑得扁桃体对住房梁。
明湘淡淡地笑过后,金黄的茶水映照在眼眸中:“现在是可遇不可求的自由时段,世家的圈子整体还很排外且有内斗,融不进去就不要融了,革故鼎新,自己建一个圈子,世家里的年轻人开放很多,把他们吸收过来。”
维驹早有同感:“大同的云家、洛阳的乔家,都有不少年轻人和我们来往亲密,怎么说呢,和他们交往很舒服,和老头说话很难熬。”
“嗯,乔家有乔恒在,就会往辰辰那边靠拢,”明湘顺便问,“云节和云荣现在怎么样?云荣还在跟卢先生学习吗?云节嫁人了吗?她是很想摆脱家族的,但是又不太敢。”
说起大同的人和事,维驹又松快起来:“哈哈哈!云节现在还在赫酱的军营里当教授,声望很高,又有辰辰保护,云家暂时也不催她嫁人了。”
明湘耸耸肩,一眼看透:“是没有看中满意的人选,要不肯定该催还是催。云荣呢?”
“云荣和卢双林先生去河套勘探黄河了,不知道要他们做什么。”维驹挠了挠头,“那些小辈里,就属云芹最嚣张,好在他愿意听辰辰和赫莫儒大哥说话。”
他说起这个就有些小兴奋:“他是有目的的!目的就是你!”
“可别。”明湘闭上了眼睛,抬手说道。
维驹大笑拍桌:“你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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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他也是这么说的!”
明湘依旧闭眼。
维驹见她真的不想面对,又换了话题:“你不是和赵哥走得近么?怎么没有近水楼台先得月把他拿下?”
“……抛开具体感情因素不谈啊,”明湘硬着头皮说,“我目前是没有成家的打算,累啊,别看我住在太原了,晚上睡觉还是不踏实,身体和脑子还是下意识地时刻做好跑路的准备。”
说得维驹也伤感起来:“跑,都到太原了,再跑还能跑到哪里去……”
门外有人敲门,敲的位置很低,是个小孩。
明湘一听就知道是云间:“进来。”
云间推开门,抬眼看到坐在明湘对面的男人,眼睛唰的一下亮起来,张开双臂飞扑过去:“哥哥酱!!”
赵暄跟在后面进门,手上提着一包吃食。
明湘看着他款款走过来,油纸包里的香味越来越浓郁:“这是什么?”
“月饼。”赵暄把油纸包放到茶桌上,朝维驹点头示好。
维驹抱着小狗乱爬的妹妹,也笑着朝赵暄点点头:“赵哥,劳烦你照看小妹。”
赵暄取下长剑,自然地在明湘身边落座:“举手之劳。”
“现在鬼节都还没到,就想中秋的事了吗?”明湘手上却不讲究,直接拆了。
赵暄:“七夕还没到呢,就聊鬼节吗?”
明湘膝盖一转,撞了他一下:“我们衙门组织了七夕团建呢,去纯阳宫拜文曲星,拜完到河西搓一顿。”
赵暄:“哦,你早点回来,七夕晚上互市不关门,草原人办篝火晚会。”
“这月饼还热乎的?”明湘摸了摸。
云间爬到一旁坐好等分茶:“有的村里已经开始打月饼了,小姜带我们去看,可热闹了,打月饼还要排队,我们买完就来找你了,真好,我哥哥也在!”
“给。”赵暄掰开了一个,一半递给明湘。
外面是烤成焦黄色的壳子,里面的黄壳面铺了层凝结的红糖板子,芝麻核桃碎粘在上面,最抢味的还是肉眼看不见的胡麻油。
月饼分开两面,一人吃一半,就跟吃黄烧饼一样,又是不同于黄烧饼的另一种脆。
明湘刚咬一口,被红糖的热惊到了,糖薄薄一层恰到好处的,核桃碎的香甜和口感简直独步天下。
“红糖核桃馅真是做什么都好吃啊!”她又开始想吃过年时赵暄炸的小年糕团,糯米面团里包了红糖核桃馅,下油锅炸至金黄,再复炸至褐黄。
赵暄又掰了一个分给她:“糖油混合物哪有不好吃的。”
维驹嘿嘿道:“突然想到云芹说会来太原看你,不知道中秋来不来,他可是真的想要娶你耶!”
明湘震惊,你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小老弟。
意欲何为啊??
“想娶就娶,他点菜呢?”赵暄淡淡地擦手,脸色较刚才略有些不悦。
你攻击性也强起来了,明湘愕然。
维驹:“嗯……”
楼下墙外敲敲打打的热闹起来,喜庆中又传来凄惨的尖叫和哭嚎声,向来是过路人的突发事件。
明湘推开窗朝下看:“这啥情况?嫁人?”
嫁人怎么还有人在后面哭天抹泪地一路追上来?
正看着,就见一男子把哭喊的夫人推倒在地,举止姿态恶狠狠的,十分煞人。
一盏茶泼下去,不偏不倚浇到了欺负人的男人身上,明湘在他抬头回望前撤回房中,放下茶杯:“拦住他们!引导正门去,解救高翠兰!”
“走!”维驹身形一闪,从二楼翻下去又翻过围墙,直径截道,他的小随从也紧跟其后。
两个高大的少年从天而降,把抬轿队伍吓唬停下。
“你们什么人?!”领轿的管家爷十分嚣张。
维驹叉着腰比他还傲:“这儿不让过!通通绕道明园正门去。”
他们两个是从墙上跳下来的,管家爷心想这两人不是善茬,要么是明园主人的意思,要么就是两小贼,不管怎样都不招惹的好,他一抬手,让轿子重新折返,绕路走明园前面过。
“女儿啊——”妇人又哭天抢地地要拼命抢轿子,“把女儿还给我——”
可怜轿子里没有动静,几个大汉把她挤开,摇摇晃晃改道正门。
从明园正门过去,前头是个喝茶的巷子口,轿子又一拐弯绕进巷子里,巷子里两个带刀捕快守着,一男一女。
鱼雄拿刀的手往前拦:“明园修缮,尔等改道回避。”
抬轿大汉累得要死:“管家!怎么办?又绕大道上面去吗?那老太婆死缠烂打撵不走……”
管家面露难色地擦把汗,问鱼雄:“官爷,还要修多久啊?”
“一盏茶的功夫,”鱼雌往茶铺一抬下巴,“要不你们等等?”
那茶铺有道小门,轿子从小门挤了进去停放,正好也能避一避那位怎么甩都甩不掉妇人。
花轿里的小姑娘被麻绳五花大绑,嘴被麻布紧紧缠了许多圈,脸上全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那些男人们脚步走远,真喝茶去了,她正想着怎么跑,又听见几个脚步声过来,还伴随着几个人小声的对话。
“一会儿你上去扮她。”
“我男的!”
“当然要男的了,不然还女的吗?我费劲换头羊入虎口?”
“姐姐,我去也行!我能打!”
“就让哥哥去!”
哗——
红盖头被掀开,一道强光隔着眼皮刺得小姑娘眉头紧皱,很快强光就消失了。
她真开眼睛一瞧,窄窄的轿门口,上下左右挤了足足六个脑袋!
一个五官大气的漂亮姐姐先开口:“嗨~我们来救你哦!”
其他五个脑袋同时点头,齐刷刷盯着她,露出友善无害的笑容。
小姑娘:……
感动是很感动,但还是有点诡异和惊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