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我尽量哭得小小声》 1、Chapter 01 九月初,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 温意浓站在喷泉环岛旁,正低头查阅手机上的短信息,忽觉眼眶一涩,是睫毛被水滴沾湿。 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等视线重归清明,她双眸凝神,再次看向手机屏。 短信箱收到的最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接你的车七分钟后到。】 读完,温意浓礼貌地回复:【好的。我就在银环广场的环岛旁边,穿的是白衬衫。】 消息发送出去,很快便再次收到回复:【好。】 熄灭手机屏,温意浓悄悄呼出一口气,抬眸继续等待。 七分钟后,一台线条流畅、纤尘不染的纯黑色轿车从主干道转弯驶近,无声滑停在她面前。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 她不懂车,但这台车的车标着实醒目,神像银光冷冽,还有两个叠高高的字母“r”。 貌似是…… 劳斯莱斯? 温意浓这头正琢磨着,后座车门从容开启,一位西装革履的男青年施施然现身。 青年容貌英俊,眼角眉梢流淌着一种严谨而儒雅的精英气息,看向她,打量一番后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语带迟疑:“您是温老师?” 温意浓展颜一笑:“我是。” 青年听后似乎惊讶,再次端详她。 阳光晴好,女孩站在喷泉旁,白净纯美的面容被光一照,能看清肌肤上细软的绒。不笑时安静温软,笑起来生动秾艳,周围的一切景致都只是陪衬。 出乎意料的年轻美丽。 太年轻,也太漂亮了。看着像个在校大学生,如果不是对方亲口承认,他实在很难把这样一张脸和“老师”“专家”这类字眼联系在一起。 心思微转之间,青年再次开口,温声道:“您好,我是莫先生的助理,林恪。” “您好。” “温老师请上车。” “麻烦您了。” 温意浓弯弯唇,已然猜到对方就是这几天和自己短信联系的人,略微放松几分,依言落座。 车辆平稳起步。 就在这时,手机收到一条新微信。她点开。 发信人在她微信里的备注是“校长张瑶”。 【面试加油。】 温意浓鼓起腮帮悄悄呼出一口气,思索两秒,回复:【校长,我应该没问题吧?】 校长张瑶:【放轻松。面试不是考核,只是让雇主提前对你有个了解,相信自己。】 温意浓拳头一握:【嗯!】 * 温意浓是一名特殊教育工作者,此前一直在京海“星桥儿童康复中心”任职。 一周前,康复中心的校长张瑶女士把温意浓叫到办公室,告诉她,有一个asd儿童的家长在找住家康复老师,要求多且高,但待遇是正常薪资的三倍,询问她有没有意向。 校长还语重心长地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孩子的家长跟我的博士生导师是朋友,对方信任我的导师,我的导师又信任我,我当然要给他们推荐最合适的人选。” “小温,你功底扎实,耐心温和,我们整个星桥,年轻一辈里专业水平最高的就是你。你肯定不会让我们失望。” 从温意浓进星桥的第一天起,校长就对她颇有好感,除了在专业方面给予她高度评价外,还会给她一些过来人的人生建议。 简单来说,就是校长对温意浓是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喜欢,任何好事都会优先想到这个优秀出众的小姑娘。 同时,作为从业数年的儿童康复治疗师,温意浓已经服务过许多特殊儿童及家庭,在业内有口皆碑。 谈话之后,她回家抱着她的小胖猫滚来滚去考虑三天,最后给了校长一个肯定答复。 待遇是正常薪资的三倍…… 三倍啊。 能开这么高的工资,雇主要求多一点怎么了?要求高一点又怎么了?不应该吗?雇主能有什么错。 温意浓觉得自己必须行。 然而,当劳斯莱斯的行车路线远离市区,开始径直朝一片私密性极高的林地区域行进时,她心里那份对三倍薪水的期待与渴望出现了动摇,转而涌出浓浓的疑惑。 这…… 这似乎是去南郊的路? 温意浓思考了大概三分钟,她试着开口,问旁边的青年:“林助理,莫先生准备在哪里对我进行面试?” 林恪笑意疏离儒雅,回答:“南郊,莫氏庄园。” 温意浓微惊。 她的家境虽然普通,但“南郊”的大名如雷贯耳,全京海可以说无人不知——俯瞰繁华,寸土寸金,据传从建国前就是京海达官显贵的聚集地。 能在南郊拥有一席之地的,甚至不可能是新贵。 必定是历经数代沉淀,底蕴深厚的望族…… 住家康复师日薪昂贵,能开出三倍薪资待遇的家庭,肯定有一定家底。再加上这台价格不菲的座驾,温意浓其实已经猜到雇主家境不凡。 但没想到这么不凡。 心里胡乱思忖了会儿,随着劳斯莱斯车速放缓,一座宏伟的雕花铁门徐徐映入温意浓视野。 林助理口中的“莫氏庄园”,与其说是庄园,不如说是一座隐匿在现代化都市旁的古老王国。 车道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广袤草坪,古树姿态奇崛,远处能看到玻璃花房和跑马场的轮廓。主体建筑是一座融合了欧式古典与现代极简风格的别墅,占地面积同样庞大,白色石材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不多时,劳斯莱斯在别墅主入口前停稳,罗马柱投下巨大而沉重的阴影。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跟在林助理身后下车、踏上大理石台阶,一步一步进入了别墅内部。 室内设计极尽奢华却又冷感十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空寂的寒意,脚步发出的回音也显得清晰可闻。 温意浓听着那些回音,只觉莫名不安。 恍惚间,她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一滴误入浩瀚深海的水珠,被这片华伟而寂静的空间压迫到快窒息。 校长给她的资料里只有小朋友的病史。 资料显示,雇主家的小孩名叫艾瑞,今年四岁半,患有自闭症谱系障碍,去年的ados评分显示其孤独症程度为中度。而他从出生起就生活在意大利,上个月刚回到中国,此前也一直在接受康复训练,可惜收效甚微。 至于雇主的家庭、背景,几乎没提。 温意浓一边思绪乱飞,一边跟着林恪前行,心里对即将到来的面试环节越来越没底。 就在这时,林助理的步伐在一扇厚重的深色实木门前停下。 “莫先生在里面等您。” 随之,又见林恪抬手轻叩两下门,神色语气皆恭谨有度,道:“先生,梁教授推荐的老师到了。” 请示落地的下一刻,门内传出两个低沉淡漠的字音:“请进。” 林恪转眸,以眼神朝温意浓示意,并伸手为她开门。 温意浓呼吸微滞,几乎是下意识问了句:“我一个人进去吗?” “是的。” 啊,可是她紧张。 温意浓表面镇定,心中却忐忑不已。咕咚,喉咙做了个细微的吞咽动作。 一旁,林恪看出年轻康复师的忐忑,轻勾嘴角,宽慰道:“别担心。莫先生是个和蔼的人。” ……好吧。 她朝林恪露出了一个微笑,定定神,终于提步入内。 哒,门在身后合拢。 * 这间书房很大。 正是因为空间过分开阔,任何声响都显得格外突兀。 空气里混合着旧书页和上好木料的冷感香气,温意浓被萦绕在鼻尖的冷香熏得有点晕,压着步子悄悄往里走。 边走,边举目四顾。 只见这间屋子里共有四个巨型书架,书籍陈列整齐有序,书架左侧的暗角完全背光,黑漆漆一片,右侧,一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摆在落地窗前,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景观。 而在书桌后方,坐着一个男人。 对方身着纯黑色衬衣,未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最上面一颗扣子,露出小片紧实的白色皮肤,依稀可见胸前那片精壮连绵的肌肉群。 他低垂着眸,正在看桌上的一份文件,高挺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链垂落,与那副棱角分明的侧脸线条相应相衬,平添几分疏离清冷的欲感。 五官精致,轮廓深邃而野性,不像纯粹的东方血统。 听到她进来的动静,男人并未立刻抬头。 温意浓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半拍,目光也不受控制,望向那道黑色身影。 这名雇主显然比她想象中更年轻,也更…… 让人印象深刻。 这时,就在温意浓晃神的一阵工夫里,男人终于抬眸。 刹那间,她对上一双眼睛。 极罕见的蓝黑色瞳孔,像最深沉的夜空,又像结了冰的深海,带着侵略性。 尤其两道视线,简直难以形容,如有实质般,落在人皮肤上,轻而易举便能激起一阵阵颤栗。 犹如被冰冷的蛇信轻柔舐过。 “温意浓?” 这回,男人的声音变得清晰,每个字音都清晰无比地碾压过空气。轻击寒玉般,灌入她耳朵。 温意浓一瞬回神,几乎是逃也似的移开眼,本能回避与他的对视。 “是……” 她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专业,“莫先生您好。” 与温意浓的拘谨不安形成对比,男人松弛而优雅,抬手示意了一下书桌前的椅子,仿佛漫不经心,“坐。” 温意浓坐下。眼观鼻,鼻观心,背脊挺得笔直。 男人淡淡地问:“你想喝点什么。” “……不用,谢谢。”她摇头,“我不渴。” 下一秒,空气里传来一阵纸页窸窣的声响。 莫少商拿起桌上温意浓的简历,目光快速扫过,语气淡漠:“华大特殊教育专业硕士,主修方向是孤独症谱系障碍干预,尤其擅长dir/floortime模式,在校期间成绩优异,从业后备受好评。” 温意浓心跳急促几分。 男人逐条念出她的资历,语气客观得像是在评估某项参数。 她只能谨慎再谨慎地回答,同时补充一些关于教学理念和实践的细节。 偶尔,这人会提出一两个极其专业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直击要害。 温意浓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拘束感也随之褪去些许。 窗外,一阵轻风拂过,树叶沙沙响。 “……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孩子的问题,更是父母、家长内心的风暴。” 莫少商平静注视着眼前的女孩。 他想起梁教授在推荐这名康复师时作出的评价:富有耐心与爱心,亲和力极强。 的确。 这个康复老师给人的感觉就像午后透过窗的一缕光,周身都是毫无攻击性的柔和。 皮肤干净暖白,杏眼温柔含笑,瞳仁颜色浅浅的,好似浸在清水里的琥珀,自带一种能让人安静的力量。 不经意间会用指尖蹭一下耳垂,或者细微抿一下唇,这些小动作稍显局促,却又透出惹人怜爱的乖巧。 此时,她说话的嗓音平缓而轻,犹如春日里的潺潺溪流,温软坚定,浸透每寸冰冷的空间:“康复训练的第一步,不是急着让孩子‘变好’,而是我们要先学会‘看见’。看见他们在这个世界里独特的存在方式。” 话音落地,书房里倏然静下去。 须臾,温意浓从自己的思维中抽离,察觉到什么,掀起眼帘。 就这样,两道陌生的视线冷不丁再度相撞。 温意浓一怔。 某一刻,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看见男人镜片后的目光发生了某种极细微的变化。 不再是全然公事公办的冷静与平淡。 那双蓝黑色的眼眸深处,呈现出的是一种极度专注、专注到病态的探究。 像一台精密冰冷的仪器,将她的肢体语言、微表情,她无意识蹭过耳垂的小动作,都逐一扫描捕捉,拆解分析…… 短短几秒,温意浓回过神,后背猛一下便窜起森森凉意。 这感觉不像被人类注视,更像是在丛林里,被某种致命的顶级掠食者扫视过。 它尚未饥饿,安静蛰伏。但征伐掠夺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已经将你每一寸信息刻录存档。 对面,莫少商似乎没有察觉对面女孩的僵硬。他蓝黑色的眸重归往日的无波无澜,仿佛那几秒令人心悸的注视从未发生,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觉。 他从善如流,接上了她刚才的话题:“艾瑞的情况特殊。他极度排斥陌生人,之后的时间,辛苦温老师多费心。” 闻言,温意浓迅速收敛心神,回答道:“莫先生放心,我会尽我最大努力。” “具体薪资事项,林助理会跟你详谈。” “好的。” 莫少商视线依次掠过女孩蓬松的卷发、因窘促而泛起樱粉色红晕的颊、涂着淡色口红的饱满唇瓣,最后,落在那副暖白色的颈项上。 很典型的中国女孩子。 温婉,含蓄,漂亮,纤细。 那么细的脖子,像食草幼鹿的咽喉,甚至经不起任何力道的撕咬。轻轻一舐,就会断。 莫少商伸出手,隔着书桌,彬彬有礼。 温意浓见状,站起身,伸手小心翼翼握了下对方的指尖。 骨节分明的大手,触感冷而硬,与她柔软温暖的指反差强烈。相触的第一瞬便激得她微微一颤。 温意浓用最快的速度把手收回。 “那我不打扰您了,莫先生再见。” 莫少商微颔首,目光已经重新落回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金丝镜链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侧颜冷峻,仿佛这间屋子从未有第二个人出现过。 书房的门开启又关上,室内重归死寂。 轻盈的脚步声远去,消失。没有丝毫留恋与迟疑。 夕阳西下,远处的天空像被火烧过。 处理完剩下的文件,莫少商放下笔,起身,包裹在黑衬衣下的身姿被余晖镀起一层哑金色,仿佛一尊完美的希腊雕塑,又像是刚结束一场狩猎的狮王。 突地,一阵诡异的呲呲声从书架左侧传来,隐约不真。 莫少商随手打开一盏灯。 书房一角,特制恒温玻璃箱内,一条通体苍白的蛇正沿枯木缓慢爬行,漆黑色的信子撕裂空气。 阴森致命,却又优雅。 几分钟后,莫少商摘下白色手套扔进垃圾桶,突地,叮叮两声,书桌上的手机提示收到新消息。 他拿起手机,解锁,查看。 【温意浓:林助理,莫先生说薪资待遇让我跟你谈。】 【温意浓:另外……你确定莫先生真的和蔼吗?他看起来好凶qaq】《 》 2、Chapter 02 从温意浓的视角看,莫氏庄园是雇主的家,大得离谱。她人生地不熟,随意走动有失礼数。 因此,从书房出来后,温意浓只随便在三楼的走廊尽头找了个沙发,坐下,拿手机给林助理发短信。 心跳依然不在正常频率,呼吸也依然急促。 后背湿湿的,早就被冷汗浸透,微润的衬衫布料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透出被炙烤般的热。 稳住发颤的指尖发完消息,温意浓锁屏,呼出一口气,身体倚向靠背,微微出神。 那位莫先生,英俊高雅而又矜贵,专业领域内与她沟通顺畅,无疑是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雇主。 可是,为什么一回忆起那双蓝黑色的眼,她的心脏就一阵接一阵的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 温意浓抬手捂住脸。 那一瞬被锁定的感觉太真实了。 男人冰蓝深海似的眸注视她,眼神里那种近乎病态的专注、炽热,几乎已经具象化,如同火舌,将她的皮肤一寸寸灼痛。 真实到让她…… 害怕。 坐在沙发上平复了好一会儿,两颊的热浪才逐渐消退。 温意浓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温意浓抬眸,见来人衣冠楚楚面容英秀,是林恪。 “林助理。”她调整面部表情站起身,面露微笑,注意到林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文件袋。 “温老师。”林恪嘴角扬着一抹弧,温文尔雅道,“莫先生派我来跟您谈薪资的事。请问您现在是否方便?” “嗯。” “那我们去茶室。”林助理抬手一比,格外的绅士,“请。” * 几分钟后,在林恪的引导下,温意浓穿过一条静谧的回廊,来到了莫氏庄园的茶室。 茶室空间私密,典雅,四壁皆是嵌入式博古架,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色瓷器雅玩,可谓琳琅满目,每处细节都极尽考究,疏离感十足。 “温老师请坐。”林恪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温意浓依言坐下。隔着一层单薄衣物,紫檀木椅显得格外坚硬与冰冷。 林助理并未与温意浓同坐,而是娴熟地摆弄起茶具。温杯,洗茶,冲泡,一系列流程如行云流水,颇具观赏性。 不多时,一盏茶汤呈至温意浓眼前。 她垂眸看向那杯清茶。茶色温润、澄澈透亮,不知用的什么茶叶。 “谢谢你。”温意浓腼腆地笑了下,诚实道,“我平时不喝茶,也不会品茗,你不用这样大费周章。” “先生特意吩咐的事,我只能照办。”林恪语气温和,玩笑似的回答。 温意浓诧异。 林恪:“先生说,在书房连水都没让温老师喝上一口,是他招待不周。原本应该亲自赔礼,无奈公务繁忙抽不开身。事情交到我手上,我不能怠慢。” 听完林恪的话,温意浓惊得睁大眼睛,脱口道:“你家老板也太讲究了。” 林助理但笑不语。等温意浓喝过茶,这才取出准备好的文件夹,打开,平稳推至她眼前,说道,“关于您的薪资待遇以及工作期间的注意事项,我们已初步拟定,请温老师过目。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提出来,我会为您解答。” 茶香袅袅中,温意浓拿起桌上的合同,认真浏览上面罗列出的条款。 “每周工作时间,不低于40小时……” 她轻轻念出声,旋即抬眼看向林助理,“意思是,我只需确保每周工作40小时,其余时间可以自由安排?” 林助理:“没错。” “我在来之前,已经替艾瑞制定了一套计划表,刚才也已经跟莫先生交流过。对于艾瑞这种情况的小朋友,早期的密集干预确实非常重要。”温意浓说着,稍顿一息,似乎有些迟疑。 林恪看出她的欲言又止,道:“温老师有话直说。” 闻言,温意浓便试探着询问:“莫先生是孩子的父亲?” 林恪摇头:“不是。艾瑞是莫先生的侄子。” “恕我冒昧。孩子的父母呢?”温意浓道,“孤独症儿童的康复训练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根据我的经验,如果父母能加入到我们的家庭干预中,往往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效果。” 林恪:“您说得很对。只可惜,艾瑞的父母已经不在了。” “……”温意浓蓦地怔住。 “艾瑞的父母因意外身故。”林恪说,“目前,莫先生是孩子的唯一法定监护人。” 温意浓翻阅合同的动作彻底停住。 空气似乎凝滞。 片刻,温意浓将诸多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整理好思绪,询问:“请问莫先生希望我什么时候入职?” “先生希望越快越好。”林恪顿了下,提出建议,“明天您搬过来,后天正式开始各项课程。温老师意下如何?” 温意浓思考两秒,点头:“签完合同,带我去见一见艾瑞吧。” 林助理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没问题。” * 傍晚七点,天色已然暗下。 温意浓婉拒了林助理代表雇主留她用餐的好意,独自打车回家。 前脚刚到小区门口,后脚校长张瑶的电话就打进来。 “小温,怎么样?面试还顺利吧?” 张瑶是阿姆斯特丹大学的心理学高材生,同时也是星桥康复中心的创始人。这位出身名门的精英女性性格温和,平易近人,对后辈关爱有加,时常在工作和生活中给予温意浓关心与帮助,就像一个知心大姐姐。 温意浓与张瑶关系亲近。 她先是将面试的情况一五一十告知给张瑶,随后犹豫几秒钟,还是忍不住道:“校长,关于这个孩子的家庭……你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的张瑶语气如常:“你了解多少,我应该就了解多少。” 温意浓神色复杂,没有回话。 张瑶又问:“那边让你什么时候入职?” “明天。” “祝你顺利。” “谢谢校长。” 这时,张瑶像是想起什么,笑着柔声提醒,“小温,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其他不用多想,也别去好奇。” 温意浓应道:“嗯,我记住了。” 挂断电话回到家。 刚开门,桃子就扭着圆滚滚的身子凑上来,边打呼噜边喵喵叫。 温意浓弯腰一把将小胖猫抱怀里,挠挠桃子的小下巴,准备去厨房煮点面条当晚餐。 揭开锅盖,香气四溢。 居然还热乎着。 “……” 看着满满一砂锅的鸡汤,温意浓目瞪口呆,足足愣了五秒钟才打开微信,给她亲爱的母上发消息:【妈,田螺姑娘跑我家来了!她偷偷给我煮鸡汤!】 温母沈玉兰秒回:【田螺姑娘是你妈。】 温意浓:【0.0】 沈玉兰:【你小姨从长白山带回来的野生羊肚菌。我跟你爸报了个夕阳红旅行团,明天一早就走了,提前给你炖锅汤,免得饿着你。】 呜呜,妈妈真好。 不过…… 温意浓反应过来什么,哐哐敲字:【可是亲爱的妈妈,我明天晚上就要去当住家康复师了,鸡汤太多,喝不完怎么办……】 沈玉兰:【住家康复师?】 温意浓:【对呀,我记得上次跟你说过】 沈玉兰:【哦,有印象。】 沈玉兰:【那你打包吧】 沈玉兰:【让你雇主也尝尝。】 温意浓:【……】 温意浓:【妈妈晚安】 熄灭手机屏,温意浓两手托腮,望着一大锅羊肚菌鸡汤发起愁。 今天从莫氏庄园离开时,助理林恪跟温意浓约定,次日下午三点到喷泉环岛来接她。也就是说,加上今天的晚餐,她最多能在家吃三顿。 这么多鸡汤,凭她一己之力是吃不完的。 倒掉? 浪费粮食又很不好…… 怎么办?真的打包带到庄园去吗? 温意浓认真思索着,忽然,她也不知怎么的,脑子里鬼使神差,竟忽然想起今天在莫家花园里看见的一幕: 夕阳和煦,草色茵茵,然而这片景色的中心,却是一个孤独的小小身影。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小男孩。 他大约四五岁的年纪,拥有一身瓷白的皮肤和一头微卷的金棕色软发,五官立体深邃。他绕着一个小喷泉的边沿转圈,步伐机械,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余晖照耀下,他长而卷翘的睫毛扇啊扇,在精致的小脸上投下两圈影。 无意识的一个抬头,露出的双眼圆而大,像海洋般湛蓝澄净。但内里却是空洞而麻木的,没有丝毫神采…… 回忆到此中断。 温意浓内心不由涌出深切的惋惜与酸楚。 可怜的小艾瑞,在那样小的年纪就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父母。 他可能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妈妈做的饭……又或许,他甚至从来没有尝到过妈妈的味道? 看着锅里的鸡汤,一个念头在温意浓脑海中悄然升起。 考虑半晌后,她轻咬唇瓣,终于下定决心般,拿起了手机。 * 夜色浓稠,拳击馆空荡安静,只剩下空气里尚未平息的暴烈余温。 一场近乎自我折磨的高强度训练结束。 莫少商沉沉喘息,眼底全是搏击带来的凶悍戾气,身体湿透,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汗珠如雨,沿着宽阔的肩背、紧硕的胸肌下滑,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腹肌线条,最后没入性感深刻的人鱼线,留下几道引人遐想的湿痕。 叮。 他微合了下眸,随手扯落拳套,拿起一旁的手机。 屏幕亮起,冷光映亮男人汗湿的棱角分明的脸。 发信人:温意浓。 短短一瞬,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瞳眸光微凝,里面残留的暴戾逐渐被一层深沉黏稠的暗色覆盖。 【温意浓:林助理好。请问艾瑞有没有食物过敏?我明天想给他带一份羊肚菌鸡汤^^】 莫少商盯着几行文字,须臾,眉峰极细微地挑了下。 而后,指尖微动,回复。 【艾瑞没有食物过敏史,谢谢温老师。】《 》 3、Chapter 03 读完手机里蹦出来的新回复,温意浓心里略松一口气。 很多孤独症儿童都是过敏体质,对多种食物或物品过敏。在她接触过的孤独症儿童中,孩子们的过敏原可以说是五花八门,牛奶、鱼类、贝类、青豆、小麦……带养起来很困难,令无数家长苦不堪言。 艾瑞没有食物过敏,这无疑是个非常好的消息。 温意浓回对方一个“不客气”。 放下手机,她从橱柜里找出一个印着云朵图案的保温桶,洗净擦干,将鸡汤连肉带菜地倒进去。 这保温桶是年初买空气炸锅送的礼品,温意浓之前没用过。 看着小小一个,没想到还挺能装。 等把保温桶装满,砂锅里的鸡汤瞬间只剩二分之一。 温意仔细将保温桶密封好,往冷藏柜里一收,这才开始捣腾她今天的晚餐。 沈玉兰女士的手艺实在没得挑。 温意浓下了点面条,配着鸡汤吃了满满一大碗。边吃,边忍不住在心里暗忖: 像莫家那样富有的家庭,估计所有山珍海味都早吃腻了。小朋友会喜欢她准备的鸡汤吗? 不过,不喜欢也没关系。 妈妈满满的爱,她独自享用也不错。 * 特殊教育是一个需要使命感的行业。 在温意浓看来,这句话不是宏大而空洞的口号,而应该切实根植于每个康复老师的心底。 翌日清晨到下午,她始终在不断完善针对艾瑞的干预计划。 出发前,出于对雇主家庭的尊重,温意浓照旧化了个淡妆,并精心搭配了一件浅色针织衫与同色系长裤,最大程度展现自身的亲和力。 下午两点五十分,温意浓拖着行李箱来到喷泉环岛。 斜阳慵懒,喷泉的水幕被秋风拂散成温润的雾,轻轻笼罩着周围。水珠映着秋阳,与渐变的银杏叶遥相辉映。 温意浓身处其中,仿佛置身一幅流动的金色画卷。 不多时,一辆黑色轿车驶入环岛,平缓驶近温意浓身侧。 豪车行驶间静谧无声,但无论是流畅冷硬的车身线条,还是四个干净如新的车轮,都透出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压力,让人难以忽视。 温意浓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车标位置是一对银色金属羽翼,羽翼中央刻着一串“a”开头的英文字母,整个车标都散发着冷冽的寒光,看上去沉默而凌厉。 不知道是什么品牌。 须臾,黑色轿车停稳,副驾驶室的车门从里面打开。 她猜到有人要下车,怕挡住别人,下意识提着行李箱挪远几步。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老师,抱歉让您久等。” 温意浓抬眼看见林恪,微惊,“林助理你好。不好意思,我刚才没认出来……” 林恪一手接过温意浓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拉开后座的车门,示意她上车。 “谢谢。”温意浓朝林助理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弯下腰,准备落座。 然而就在低头的瞬间,她目光猝不及防撞入车厢深处—— 后座区域端然坐着一个人。 微风吹拂,喷泉环岛水声淙淙。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入,柔和了男人冷硬侧颜的轮廓,却并未融化那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他微合着眸,不知是在小憩还是在闭目养神,金丝眼镜的细链垂在颊边,纹丝不动,指尖随意搭在交叠的膝上,姿态冷峻而优雅,像一幅构图精致的黑白默片。 整个空间都充斥着一种无声却磅礴的压迫感。 “……”温意浓的动作蓦然僵住。 她保持着弯腰动作,上半身卡在车门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明显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先是一紧,继而噗通噗通,跳动频率大乱。 他…… 他怎么也在? 林助理只字未提。 太突然了,她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惊讶和惊慌双双袭来,温意浓的大脑几乎有瞬间的宕机,手指下意识捏紧装保温桶的包带。 男人过分强烈的存在感,将车厢内有限的空间挤压得愈发逼仄,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让她呼吸不畅。 一旁。 林恪等了会儿,察觉到温意浓的异样,轻声提醒:“温老师?” 温意浓闻声,回过神,这才悄悄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坐进车厢。 细微一声“砰”,车门被林助理关上。 这辆温意浓叫不出名字的车隔音极佳,门一关上,街道上的声响瞬间被悉数隔绝。整个车厢安静到糟糕,温意浓甚至能清楚听见自己混乱失序的心跳声。 她拘谨而缄默,只好尽可能贴在门边,与里侧的危险源拉开距离。 搞不清是什么原因…… 这个男人让她好不安。 片刻光景,林恪放好行李箱回到副驾驶席。 车辆缓缓启动,平稳汇入车流。 令人窒息的死寂继续在车厢内蔓延。 温意浓稍显僵硬地平视着前方,背脊笔直。明明没有多看,但她全身感官却不受控制地聚焦在座椅左侧。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匀速,规律,轻得几不可闻。能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冷感香调,不知提取自哪种昂贵木材,一丝丝,一缕缕,萦绕在她鼻尖,刺激她的神经,让她愈发紧绷。 温意浓忽然想:自己应该主动向他问好。 但是,他闭着眼睛,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已经睡着了。 冒然开口,惹人不悦怎么办? 那难道就一直沉默吗?会不会又显得没礼貌…… 温意浓窘促,感到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一阵磁性而低缓的嗓音冷不丁响起,听上去淡淡的,“下午好,温老师。” 温意浓闻言,指尖一抖,不知道是该觉得如蒙大赦还是如临大敌,只能选择礼貌地接话:“您也下午好。” “莫少商。” “……”温意浓微怔,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转头看他。带着疑问。 “昨天忘了跟你自我介绍。”莫少商掀开眼帘,“我叫莫少商。” 温意浓有些诧异。 真实姓名是个人隐私。通常情况下,雇主没有义务告知康复师自己的名字。 她有点无措,不知怎么接他的话。 好在经过几秒思索,温意浓恢复了常态。她弯弯眼睛嘴角一勾,称赞:“这个名字很好听。” 莫少商平静地看着年轻康复师。 从今天她出现的第一秒开始,他就察觉到她十分局促。 尽管她竭力镇定,但即使将呼吸压得再轻,也无法掩盖气息频次间的凌乱。 像一只误闯进猛兽领地的食草动物。 而现在,食草动物笑了起来。 对比“局促”与“慌乱”,笑这个表情明显更适合这张小巧白皙的脸:嘴角上翘,眼睛也随之弯起,让人联想到夜空中舒展开的两牙新月,睫毛随眼部动作而轻微颤动,在眼下映出柔软的阴影。 似乎当她温柔含笑地看向你,你就是她世界里的唯一。 她的,唯一。 “对了。” 这时,那张弯起弧度的唇瓣轻柔开合,在他的注视下再次发出声音。像毫无杂质的溪流,清浅而温润,“莫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顺路。”莫少商回答。 他镜片后的视线下移几寸,定定落在年轻女孩的嘴唇上。 她的唇看起来和昨天不一样。 她换了一种口红颜色。 “原来是这样。”温意浓了然地点头。 这个答案其实在她的意料之中。 虽然不清楚这家人的身份背景,但能在南郊有那么大一座庄园,猜也知道肯定是大人物。 这种角色,怎么会特意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 不知是害怕不交谈会让气氛冷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短暂的几秒静默后,温意浓很快又再次开启新话题。 她脸上挂着职业而充满善意的笑容,说道:“莫先生,我昨天回去之后又对计划表进行了一些完善和补充。我向您承诺,在任职期间,一定会尽全力为您和您的家人提供帮助。同时,这个过程也需要我们一起努力。” “据我所知,您是小朋友的唯一监护人。后续我也会为您安排一些课程,教授您一些asd儿童家庭干预的技巧。” 莫少商没什么情绪,听完只是点了点头:“嗯。” 这番对话之后,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 温意浓安静坐了会儿,而后,悄悄侧目。 莫少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不知何时已经移开。他看着车窗外,从温意浓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副侧脸,矜贵淡漠,英俊无俦。 她收回目光,微不可察地咬了咬唇。 这位雇主冷淡,寡言少语,与此同时又强大而不可预测,完全让人无法捉摸。 平心而论,温意浓是真不想和这人打交道。 没办法。 搬进莫氏庄园之后接触会更多,她只能尽快习惯。 温意浓轻轻呼出一口气,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这时,副驾驶室内的林助理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温意浓,道:“温老师,麻烦您给我一个您的联系方式。后期涉及薪资转账,需要一些基本资料。” 听完,温意浓明显一愣,旋即脸上流露出丝丝茫然:“林助理没有我的号码吗?” 林助理摇摇头。 没有? 温意浓惊得脱口而出:“怎么会。这几天你不是一直都在跟我短信联系吗?” 林恪听后,识相而乖觉地沉默。 少倾,万籁俱寂中,一道磁性冷质的嗓音响起,以一种谈论天气般漫不经心的语气,替她解答了疑惑:“温老师似乎一直有点误会。” 温意浓:“什么误会?” 莫少商神色如常地看着她,说:“跟你联系的人,是我。”《 》 4、Chapter 04 温意浓惊得睁大双眼。 这些天她手机对面的人不是林助理,居然是莫少商本人?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冲击力太强,直令温意浓全身的血液都出现一瞬凝固,整个人都僵住。 她跟那个手机号都发过什么消息? 温意浓强迫自己镇定,同时大脑飞快运转,在回忆里搜索。 问过艾瑞是否有食物过敏,确认过薪酬待遇是不是真的有三倍,貌似还暗搓搓说过莫少商看起来很凶…… 苍天啊,大地啊。 想起那条灵魂吐槽,温意浓顿时两眼一黑——她之前到底是哪根筋没搭对,为什么要发那条短信! 现在好了。 嘴炮一时爽,社死火葬场。 说坏话的吐槽短信发给了本尊。他没看见还好,要是看见了,让她之后还怎么跟人家相处…… 温意浓越想越惶恐、越想越尴尬。 她瓷白的脸颊烧起两团火,耳根绯红,恨不得“嘭”一下化成缕烟,直接从这辆车上消失。 就在温意浓红着脸无所适从之际,林助理的声音再度传来,将她的思绪从窘迫深海拉回现实。 “温老师,您的联系方式?”林恪提醒道。 闻声刹那,温意浓这才如梦初醒。她回过神,两颊依然滚烫,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报出一串数字。 林助理做好记录,又询问了一些其他的基本信息。 温意浓全都配合作答。 不多时,林恪保存好文档,向温意浓解释道:“温老师请放心,您提供的个人信息将只用做入职登记。我们会严格保密,您的隐私安全不受到任何威胁。” “有劳了。”温意浓脸上强行绽开一抹笑。 这番对话结束,车厢里又静下去。 如果说之前温意浓还只有些拘谨,那么此时此刻,她的感受完全可以用“如坐针毡”来形容。 心头十五个吊桶在打水,心跳也很快。 噗通噗通噗通。 她抱紧装满鸡汤的保温桶,悄悄吸气呼气,试图平复心绪,腰也挺得直直的。 偶尔实在忍不住,拿余光往身体左侧瞄一眼。 在说完那句“跟你联系的是我”之后,莫少商就没有再出过声。 他像是真的有些疲惫,背脊优雅倚着,双眸重新微合。金丝眼镜不知何时也摘下来,被他以一种随意而松弛的姿势捏在手上。 温意浓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 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很独特的气质。 他气场凌厉,侵略性极强,举手投足间又总是透着一股不经意的松弛,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变化永远与他无关。 整个人矜贵却冷淡,从容又阴郁,像是一片看似无风无浪,实则危机四伏的深海。 时间在这一刻放缓了流速。 温意浓撤回目光,试着调整坐姿,轻手轻脚,努力不发出太大声响。 比起莫少商清醒的状态,她其实更希望他睡着。 她害怕那双蓝黑眼眸的注视。 * 之后的一路静默无言。 数分钟后,阿斯顿马丁进入雕花铁艺大门,缓慢驶入莫氏庄园的内部路。 尽管不知道莫少商从事何种工作,但温意浓看得出来,她的雇主先生很忙。 车辆刚在别墅主入口前停稳,两个西装革履的外籍男士就迎了上来。 这两个身材高大的外国人显然已静候多时,看见莫少商后,两人上前跟他说起公事,提到了“新能源”“航空航天”等字眼,言辞神色恭敬有加。 莫少商全程脸色淡漠,不怎么回话。 等两个外国人说完,他随意摆了下手,示意他们去茶室等。 两人便拿着文件转身离去。 几人交谈使用的语言元音丰富、间或夹杂一些弹舌音,并非汉语和英语。 巧的是,温意浓大学正好辅修过一门小语种,因此她瞬间就分辨出,他们说的是意大利语。 也正是在这一刻,温意浓眨了眨眼睛,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艾瑞是混血儿,而他是莫少商的亲侄子…… 温意浓恍然大悟。 难怪他的五官立体深邃,还透出了几分凌厉而原始的野性美……原来也有一定比例的欧洲血统。 温意浓在心里思索着。 就在这时,那道挺拔高大的背影微转身,几步走到她面前,站定。蓝黑色的眼眸微垂,风平浪静地看向她。 两人间距离缩短,温意浓呼吸猛地一滞。 先前这人或坐或倚,她看得出他身形颀长,也在心里估量过他的身高。 但直至此刻,当对方全然站在她身前时,她才发现他何止是高。 简直像一座静默又危险的山峦。 温意浓视线平直看过去,竟然只能与他线条硬朗的肩线齐平。宽阔的肩背与胸膛阻隔她所有视线,悍利的压迫感席卷而来,让她纤细的身躯显得不堪一击。 她站在他投下的阴影里,仿佛只要他再近半步,她就会被吞没。 身高体型的压制沉甸甸落下来,混合着男人身上充满侵略性的气场,让温意浓指尖发颤,心跳失序。 她本能地往后退开半步。 莫少商:“我有点事。管家会带你去你的房间。” “好的。”温意浓连忙点头,“莫先生您忙。” 莫少商又说:“卧室里提前准备了一些生活用品,不一定齐全。缺什么就告诉管家,他们会解决。” 温意浓继续点头:“我知道了,谢谢莫先生。” 年轻女孩秾艳温婉的面容近在咫尺,莫少商平静地看着这张脸,而后视线下落,不动声色扫视过她两只小巧白皙的手,和被两只手抱了一路的保温桶。 “温老师晚餐想吃什么?”莫少商问。 这个问题像是超出了女孩的预期。 她呆了呆,掀高睫毛看向他,一双清莹的眼含着雾气,懵里懵懂,像是小鹿。 “我……”温意浓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始料未及,脑子都没过地挤出个回答,“我吃什么都可以。” 得到这个回答,莫少商细微点了下头,“失陪。” “再见。”温意浓下意识挥挥手。 莫少商转身走了。 林助理也跟着离去。 司机将行李箱取下车,温意浓刚道完谢,扭头就看见一个面生的老人。 老人年约五六十岁,微显霜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向后梳拢,身上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正装,露出的衬衫领口雪白挺刮。尽管已经上了年纪,但他的背脊没有丝毫佝偻,而是挺直的,面容看上去有些严肃,眼神锐利而冷静,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权威感。 “温老师,欢迎光临。”老人道。 “您好。” “我是这里的管家,你可以叫我衡叔。”管家衡叔从温意浓手中接过行李箱,笑着说,“该交代的先生都交代了。走吧,我带您去住处。” “麻烦衡叔了。” 管家衡叔外表看着不苟言笑,实际接触下来却意外的和善。 跟着衡叔去房间的路上,温意浓和衡叔闲聊起来。 熟络几分后,她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随口问:“对了衡叔,你平时也是住在这里吗?” “嗯。除我以外,还有其他的工作人员。” 衡叔答完,稍顿一息,又补充道,“不过温老师放心。我们只会在需要的时候出现,通常情况下,您不会察觉到我们的存在,我们只为您的生活提供便利,不会对您的生活造成困扰。” 温意浓笑起来:“看样子你们是一个很专业的团队。” 这话惹得衡叔也勾起嘴角,谦逊道:“都是各司其职而已。” 不多时,衡叔引导温意浓踏上旋转楼梯,来到别墅三楼。 走廊深邃而安静,两侧墙壁悬挂着意境深远的抽象画。 “温老师,这是您的房间。”周到的老管家在一扇房门前停下,声音平稳温和,“艾瑞小少爷的卧室就在您隔壁。” 温意浓点头:“好的。” 衡叔顿了顿,目光又若有似无投向走廊另一端的尽头处,续道,“那边是莫先生的卧室。”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温意浓心湖,激起细微的涟漪。 她下意识顺着衡叔的视线望去一眼。 一片昏暗中,暗色的双开实木门紧闭着,只让人觉得压抑。 温意浓心头莫名一紧,移开了视线。 钥匙交给卧室的新主人,衡叔准备离去。 这时,温意浓忽然想起什么,出声叫住衡叔。 衡叔回眸,疑惑而温和:“温老师还有什么吩咐?” 温意浓将抱了一路的保温桶递过去,上前几步,轻声跟衡叔说了些什么。 衡叔听后连连点头,旋即才带着保温桶离去。 脚步声渐远。 温意浓推开房门,霎时间,一股香氛气息迎面扑来,像是雪松与铃兰的混合,清新淡雅,高级而不浓烈。 抬眼看周围,只见房间内部采光良好,家居装饰多以深色系为主。空间很大,包含起居室、睡眠区,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小书房区域,布局合理。 温意浓往房间深处走了几步,顺手推开一扇门,发现里面竟是一个衣帽间,开阔空荡,不知能装下多少衣物。 住宿条件出人意料的好。 温意浓弯了弯唇,对这间卧室很满意。 费了好一番功夫收拾好行李,她直起身扭了扭脖子,坐到沙发上休息。 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的金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坐了会儿,温意浓准备给妈妈发条消息报平安。 谁知手指刚碰到手机,回忆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又想起自己把吐槽短信发给莫少商本人的事了…… 眨眼的光景,社死感汹涌袭来。她抬起双手捂住发烫的脸,甚至连鞋子里的脚尖都窘迫地蜷缩起来。 但随即,捂脸的手又慢慢放下。 目前为止,她的雇主看起来一切如常,完全没提过这桩事。 也许他压根没看到? 或者说,就算看到了也觉得她无足轻重,不值得耗费时间和精力去理会? 一种侥幸心理悄悄探出头…… 蓦地,砰砰,两声敲门声响起。 温意浓思绪回魂,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过去打开门。 看清门外来客的瞬间,她眸光微动。 是莫少商。 他身上只剩一件黑色衬衫,没系领带,领口微敞,紧硕的肌理线条若隐若现。这副松弛散漫的装束少了些白日的凌厉,很欲感。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莫先生?”温意浓屏息,压下那股强烈的悸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晚餐准备好了。” 莫少商说:“我来请温老师下楼用餐。” “……” 温意浓掌心汗湿,惊讶于这人竟然亲自做这件事,又不好表露,只能强压震惊故作自然地点点头,“好的。” 她带上房门,跟上他的脚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在安静的走廊中,脚步声被地毯温柔吞噬。 温意浓心里七上八下,时不时往前方偷瞟。 从莫少商的背影看,他步伐从容,姿态闲适,并没有要跟她说什么的意思。 貌似……真的只是来叫她吃个饭? 见此情景,温意浓脑中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了些,悬在心里的大石头也开始慢慢落地。 看来他确实没有看到那条她蛐蛐他凶的短信。 谢天谢地。 温意浓暗自庆幸着,小心而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神经松懈几分,她也终于有了闲心参观周围。 这间别墅的内部装潢极为考究,一砖一瓦皆独具匠心。 温意浓转动眼珠。正当她的注意力被一个摆放金属雕塑的壁龛吸引住时,完全没有丁点征兆地,走在前面的莫少商忽然开口。 他平静地说:“温老师。” 温意浓顾着看艺术品,应得随意:“嗯?” “你为什么觉得我很凶。” “……”《 》 5、Chapter 05 话音落地,温意浓钉在原地,与此同时全身血液轰然涌向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住。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她猛地抬起头。 男人黑色的背影挺拔而矜贵,照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甚至没有停下脚步来等她回答。 他刚才问她什么? 为什么觉得他很凶…… 一切的侥幸心理都被彻底击得粉碎。天呐——他果然还是看到了! 滴答,滴答,时间悄然溜过去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温意浓才绝望地合了合眸,勉强找回自己的发声功能。 “您、您是说那条短信吗?”她舌头打结,两边脸颊烫得能煎鸡蛋,“那只是个误会。我手滑不小心打错字,绝对没有想说您坏话的意思。非常抱歉。” 得到这个回答,走在前面的莫少商步伐微顿,回头,看向身后。 年轻康复师语无伦次,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他,纤细十指揪紧衣摆,看上去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孩子,显得紧张而无措。 莫少商眼帘微垂,蓝黑色的眸在那张红透的脸蛋上停留片刻,目光分明平静无波,却又穿透人心。 温意浓不敢和他对视,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就在她快要在这种注视下窒息时,对方终于有了反应。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接受了这个滑稽荒唐漏洞百出的解释。而后便回转身,继续走向餐厅。 温意浓悄然抬起头。 他信了?还是说只是懒得追究? 脑子里乱糟糟的,心脏也还在狂跳。 温意浓不敢也没工夫细想,只能定定神,加快脚步追上去。 * 餐厅延续了莫氏庄园整体的风格,奢华却内敛,格调感十足。长形餐桌上铺着洁白桌布,餐具多以中式传统骨瓷为主,釉面光洁如玉,熠熠生辉。 从踏进这里的第一秒开始,温意浓就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但出乎她意料,餐厅的氛围跟她预想中的冰冷刻板不同。 食物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长形餐桌旁放置着一张专用的儿童餐椅,一道稚嫩的小身影正安静地坐在上面,管家衡叔站在儿童餐椅旁边,嘴角含笑,眼神慈爱中透着几分怜悯。 温意浓微微怔了下。 “先生,温老师。”看见两人进来,衡叔恭敬地出声招呼。 温意浓回了衡叔一个微笑,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小天使般的漂亮小男孩。 是艾瑞。 比起上次在花园里的那次见面,这一回,艾瑞似乎更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双澄净的蓝眼睛空洞而迷茫,望着前方虚空处的某一个点,长长的睫毛扑扇扑扇,让人联想到脆弱的幼蝶。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拍打餐椅托盘,乐此不疲,似乎那并不规律的“啪啪”声能让他感到惬意和放松。 就在这时,莫少商伸手拉开一把餐椅,语气淡淡:“温老师请坐。” 温意浓这才如梦初醒。她微窘,轻声道谢,坐下。 对方略一颔首,在自己的主位落座。 不多时,温意浓暗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面对莫少商时的紧张,将全部注意力转向艾瑞。 观察艾瑞几秒后,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高度尽可能与小朋友平时,笑着柔声道:“艾瑞,你好呀。我是温老师。” 意料之中,艾瑞没任何回应。他像是完全没意识到周围已经多出一个陌生人,依然目光涣散,固执拍打着他的小餐桌。 衡叔低声开口:“温老师,小少爷他……” “没关系。”温意浓笑意温和,“我知道的,不着急。” 对于asd儿童,尤其是中重度的情况,与他们建立信任需要极大的耐心。强求目光接触或者回应,只会适得其反。 就在这时,一名穿厨师服的工作人员端上来一盅汤品。 热腾腾的鸡汤香气四溢,拨动人的味蕾。 温意浓敏锐注意到,艾瑞的小鼻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视线有一瞬聚焦,从装鸡汤的炖盅上极短暂地掠过。 艾瑞拍着桌子,嘴里胡乱发出了一些机械化的发音。 温意浓眼睛一亮,意识到机会来了。 思索几秒后,她转过头,试探着询问:“莫先生,这些鸡汤是我妈妈自己熬的,很清淡,也没有放任何刺激性调料。可以让艾瑞喝一点吗?” 莫少商动作顿了下,抬眸看她,目光静如深海,带着几分审视意味。须臾,点头表示许可。 衡叔送来一个干净小碗,温意浓小心翼翼拿汤勺盛出少许,边轻轻呼气吹,边轻声道:“鸡汤很好喝的,艾瑞也想吃一点,对不对?来,温老师帮你吹凉凉……” 莫少商目光落在年轻康复师身上。 视野中关于她的所有画面,都被无穷尽地放大,蔓延,侵蚀。 每处细节都尽收眼底。 她脸微侧着,落日的余晖勾勒出她弯起的眉眼和轻启的唇瓣,线条柔和,仿佛自带一层静谧温柔的光晕。哄孩子的语调透出奇妙的韵律感,偶尔鼓起腮帮,往汤面上轻呼一口气,涟漪漾开,唇色欲滴。 莫少商轻抿了一口茶。 不远处。 艾瑞并没有看温意浓,但对于送到嘴边的食物,也并未表现出强烈的抗拒情绪。 终于,在温意浓第四次尝试时,小朋友终于被肚子里的馋虫打败,小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 温意浓心下大喜,立刻将一小勺鸡汤喂进去。 “哇!艾瑞真棒!”她笑吟吟地予以肯定。 “啊,啊。”艾瑞嘀咕着,继续发出无意义的音调。 温意浓再接再厉,继续一小口一小口喂小朋友喝汤。 对面。 莫少商面容平静,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手指无意识摩挲过冰冷的玻璃杯身,不知在想什么。 晚餐在一中微妙的气氛中进行。不多时,艾瑞脑袋一扭,不再接受任何食物,拍着桌板闹腾起来。 温意浓注视着艾瑞的小脸,耐心引导着:“饱饱。”她牵起艾瑞的小手,摸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饱饱。” 几次后,艾瑞终于试着发音:“bao……!” “非常棒!”温意浓向小朋友竖起大拇指。 衡叔带着艾瑞玩去了。 餐厅里的空气一下变得安静,静到,温意浓甚至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她感到一丝不自在。 不知道为什么,和莫少商单独相处,她总是会莫名紧张…… 琢磨着,温意浓偷偷抬眸瞟了眼主位。 男人正姿态优雅地用着餐,神色冷峻,看不出丝毫情绪。 令人心悸的寂静在空间内蔓延。 片刻,温意浓清了清嗓子,决定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 “莫先生。”她放下筷子,尽量用一种轻松平和的闲聊口吻,道,“我看艾瑞的资料,他之前一直在国外生活,我还以为他只会意大利语。” 莫少商用餐巾轻拭嘴角,动作不疾不徐。须臾,抬起无波无澜的眸,注视她。 “我们的家族有一半意大利血统,但汉语是第一母语。艾瑞从小接触的是中文环境。”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淡淡的,却自带疏离感和权威感,教人不敢忽视。 “原来是这样。”温意浓点头。 她沉吟片刻,再开口时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放松了些,眼神专业而认真,“莫先生,根据我今天的初步观察,艾瑞的情况其实并没有很糟。他和人不是完全没有眼神接触,而且也有少量的主动语言,这比我之前预想的要好很多。目前,艾瑞的核心障碍还是在社交沟通和刻板行为上。” 温意浓简单阐述了一些自己的专业看法,而后稍顿几秒钟,语气里带出几分试探。 “那个……请问,您每周几相对比较有空?” 听见这话,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里多出一丝探究意味,“为什么问这个?” 温意浓耐心地解释:“上次我也跟您说过,家庭干预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带养人的参与和技巧运用,能极大提升干预效果。我需要为您定期安排课程,教您一些日常中可以运用到的技巧和方法,比如如何跟艾瑞进行有效的互动、如何解读他的行为信号、如何将我们的目标任务跟游戏结合……我知道您很忙,但还是希望您能抽出时间跟我学习。” 说完,她安静等待对方回话。 莫少商继续看着温意浓。 餐厅的光线如金雾般洒落,映入年轻女孩的眼底,令她的眸清澈得近乎透明,又有种执拗老成的严肃。 莫名可爱。 莫少商忽然很轻地弯了下嘴角:“我今晚就有空。” “嗯?”温意浓呆住,没反应过来。 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眸依旧直视着她,重复了一遍,清冷而清晰:“今晚。” “……” “晚上八点钟,温老师可以来书房给我上课。” “哦,好的。”温意浓被这人不怒自威的气场一慑,小鸡啄米似的乖乖点头,“那就今晚八点见。” 莫少商:“我需要准备什么?” “上课资料我都准备好了。”她下意识回答,“您人到就行。” *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只剩下天边一抹绚丽的紫红色晚霞。莫氏庄园笼罩在暮色中,庄严而神秘。 晚餐结束后,温意浓独自回到三楼房间。 关上门,她摸了摸心口。 胸腔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奇怪。 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脸也好烫…… 她分明只是和莫少商约定,去书房给他上专业课而已,为什么搞得像要去赴什么危险战役一样?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会儿,温意浓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简单规整了一下带来的行李后,她拿出专业书,打起精神,开始为晚上的课程做准备。 然而翻来覆去看半天,书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她懊恼地拿书盖住脸。 完全不受控制地,脑海中总是反复浮现出一双冷淡又深邃的蓝黑色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暗流潜藏,深邃难辨。 时间在忐忑不安中缓慢流逝。 挂钟上的时针指向七点五十分整。 温意浓看时间差不多了,拿起上课资料,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物、放松了一下脸部肌肉,确认自己看起来自然如常,这才开门走出去。 走廊安静异常。 越是靠近书房的两扇实木门,她的心跳就越发急促。 终于站定。 温意浓暗自做了个深呼吸,抬手,轻轻敲响了门。 “砰砰。” 门内似乎安静了一瞬,随即,房门被打开。 温意浓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抬高。 莫少商还是晚餐时那副装束,黑衬衣,黑西裤,金丝眼镜的镜链垂落在脸颊两侧,泛着冷质光泽。屋内光线稍暗,他整个人置身一片暗色的光影里,如同一柄收在丝绒鞘里的利刃,轮廓优雅,锋刃却冰冷。 同样的,莫少商也在看她。 从莫少商的视角看去,年轻康复师出现在门前,仰着脑袋迎视他。似乎刚洗过脸,她额边碎发还有些湿润,一张柔美的脸蛋素净白皙,却染着一丝明显的绯红,丝丝缕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肉眼可见的紧张,唇瓣微抿,双手无意识地交叠在身前,像一只误入了猛兽领地的鹿,纯净,无辜,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一阵风吹过去,月色下,园中叶影摇曳。 书房角落处,恒温玻璃箱内,白化蛇在黑暗中缓慢爬行,竖瞳森冷,悄无声息逼近猎物。 莫少商目光在女孩泛红的颊边和汗湿的碎发上停留片刻,而后,微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请进。”他平静地说。《 》 6、Chapter 06 莫少商的声音低沉轻缓,像大提琴的弦音,划过温意浓心尖。 她心脏紧了紧,屏住呼吸,提步入内。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温意浓往里走动几步。 这是温意浓第二次走进莫少商的书房。和上回来面试时的午后不同,此时夜色正浓,暮色中,这间书房也像是换了副面孔般。 室内未开主灯,只有几盏壁灯和书桌上的复古台灯散发出昏昧光晕,使得整个空间显得更加巨大而幽静。光线艰难驱散着一角黑暗,书桌附近区域的明亮,反而让周围空间彻底溺毙在幽暗的阴影中。 环顾四周,几座高大书架在昏暗中如同巨人,投下的阴影将她吞噬。窗帘紧闭,将这个空间彻底与外界隔绝。 温意浓不自觉压低呼吸。一呼一吸间,她似乎能闻到一丝很淡很淡的香气,跟旧书的味道相融,冷冽又压抑。 她十指收拢,不自觉抱紧怀里的文件夹。 “坐。” 就在这时,莫少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言简意赅的一个字,划破寂静。 温意浓回过神。 抬眸,注意到书桌侧前方是一个微型会客区,一组单人沙发并排而立,中间隔着张圆桌。 这应该就是今晚上课的地点。 温意浓心中猜测着。走过去,略微僵硬地弯腰坐下。 “喝点什么?”莫少商的语气依然很随意。说话的同时,他走向一旁的迷你酒柜和水台,身形在交错的光影中愈显挺拔修长。 “我……”温意浓声音有点哑,尝试着清了清嗓子,“我都可以。” 莫少商闻声,动作微顿,侧过头。金丝眼镜的细链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他看向她紧张泛红的脸。 不知是环境太昏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又透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兴味。 “牛奶,可以吗。”莫少商淡淡地问。 “嗯好……可以的。谢谢。”温意浓点头回答。 周围再次静下去。 温意浓等了两秒,悄悄抬起眼帘。视线中,男人已经取出一个玻璃杯,将事先准备好的牛奶倒入其中。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被洁净透明的玻璃杯壁一衬,有种冷感又禁欲的美。 倒完奶,莫少商端着杯子走过来,递到她眼前。 温意浓连忙伸手去接。 短短几秒光景,她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手指。 冰凉,硬朗。优雅精致的表象下蛰伏着野性的力量感。 突如其来的触感像一道电流,速度极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温意浓的手指窜向她心尖。 温意浓手指微颤,垂着眸,尽量动作自然地接过牛奶。 然而,手意外抖了下,几滴温热奶液竟直接从杯子里晃出来,溅在莫少商的手背上。 “……对、对不起。”温意浓脸微热,从旁边抽出纸巾慌乱地递过去。 “没事。” 比起她明显的局促,莫少商冷静得毫无波澜。他接过纸巾,随手拭去手背上的污渍,接着便转身走向另一侧沙发,坐下来,长腿优雅交叠,“开始吧。” 确实必须开始了。 再这么无所事事地待下去,她不知还要出什么糗…… 温意浓心里琢磨着,深吸一口气,打开文件夹,取出准备好的资料。 一式两份。 一份自己用,一份递给莫少商。 课程正式开始。 专业康复师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向在座唯一的一名“学生”讲解起家庭干预的核心技巧与注意事项。 起初,温意浓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但随着内容的深入,专业素养便逐渐占据上风,她情绪趋于稳定,语调也随之变得平稳清晰。 整个过程中,莫少商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皮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课件资料,一只手无意识地轻点桌面,目光直勾勾看着眼前的康复老师,认真仔细地倾听。 又或者说,是近乎专注地端详。 他的视线依次掠过年轻女孩的发顶,眉眼,嘴唇,脖颈。 不难看出,她实在紧张,一双灵动明媚的眸要么看自己手里的资料,要么看他手上的资料,全程不敢跟他对视。 遇上需要思考的时刻,她会无意识地抬起手,用指尖蹭一蹭自己的耳垂。 随着这个独特可爱的小动作,莫少商的注意力被吸引,不由自主看向她的耳朵。 昏暗光线下,女孩小巧的耳朵泛起粉白色泽,因为她的紧张和时不时的揉蹭,耳垂皮肤透出一层诱人的红晕,像一枚成熟待撷的果实。 偶尔讲得口渴,她会端起杯子喝一口牛奶。白色的奶液沾在唇边,又会被她自然而然地舔去。 粉色舌尖在昏黄光线中一闪而过,泛着莹润的光泽感,像惊鸿一瞥的蝶翼,无声无息,却带着纯然不自知的魅惑…… 莫少商的目光在温意浓嘴唇上停留了须臾,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端起手边的杯子,轻抿。 纯净水早已经凉透。 他喉结滚动,吞咽。 冰冷的液体进入食道,不知名的燥热稍微缓解。 时间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悄然流逝。 约莫半个钟头后,温意浓终于讲完第一部分的内容,稍微松一口气。 “好了莫先生,以上就是关于心态调节和积极关注的内容。”温意浓抬眼望向莫少商,“您还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莫少商缓缓摇头:“没有。” 稍顿半秒钟,他又续道,“温老师的讲解很清晰。” 对方的肯定让温意浓安心几分,笑道:“谢谢您的认可。”说完,她试探着提议,“那,我们休息五分钟?” “好。”莫少商同意。 温意浓立刻将资料往桌上一放,站起身,闲逛似的走动起来。 看似松解发僵的肩颈和四肢,实则只是想找个借口暂时逃离会客区,离莫少商远一点。 他身上的气场太强了。 凌厉又充满侵略性,离他太近,她不自在。 走了几步,温意浓微仰眸,视线不由自主飘向旁边的书架墙。 只见书架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语言的书籍,种类繁多,但哲学、社科和历史类占据主流。许多书脊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却保存得极好。 心下好奇,温意浓不禁轻声道:“莫先生,这些书……您都看过吗?” 这个惊人的藏书量,说是一个小型图书馆也不为过吧。 莫少商闻言,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眼,应道:“嗯。” “哇。”温意浓脱口而出,语气里尽是真诚的惊叹,“那您的阅读量好丰富。” “我爱好不多。”莫少商的口吻平淡无澜,“阅读算一项。” “真是佩服你们爱看书的人。”温意浓转过身,唇畔扬起一抹微窘的笑意,“我从小一看书就打瞌睡,尤其是这种比较深奥的。” 莫少商看着她,将她因放松而略显生动的表情收入眼底,“兴趣不同而已。” 短暂的闲聊让书房内的气氛得到一丝缓和。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声响不知从哪儿传来,将难得的轻松氛围打破。 嘶嘶——沙沙—— 温意浓起初以为是自己幻听,没当回事,直到这阵声响第二次钻入她耳膜。 嘶嘶——沙沙—— 像是某种活物在光滑的表面上摩擦而过。 温意浓狐疑地蹙眉,侧耳细听几秒,而后转头看向莫少商,低声:“莫先生,您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莫少商:“什么声音。” “就是一种……沙沙沙的声音。”温意浓尽量准确地描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应该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说到这里,她抬手指了指声源的大致方向。 那是书房内一个完全背光的昏暗角落。 听完温意浓的话,莫少商静默了片刻,仿佛在思考。然后他平静地开口,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安抚意味:“不用害怕。是我的宠物。” 宠物? 温意浓惊喜地睁大眼,下意识四处张望:“您居然也养宠物?” 说话的同时,她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桃子胖乎乎、圆嘟嘟的小毛脸。 温意浓下意识认为莫少商养的宠物是某种精心打理的名贵猫犬,还在好奇又期待地寻找。直到矜贵优雅的男人微动身,随手按亮了角落一盏原本熄灭的壁灯。 眨眼之间,光线洒落,书房内的黑暗一角被照亮。 一个特制的巨大恒温玻璃箱,赫然出现在温意浓眼前。 她僵在了原地。 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毛茸茸的可爱生物…… 那是一条通体苍白诡异的蛇。 鳞片细腻,泛着冷血动物特有的哑光,像一段没有生命的精心雕琢的玉雕,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活物气息。似乎被突然的光亮惊扰,它缓缓移动身体,黑晶般的竖瞳露出来,冰凉,冷漠,无声倒映出温意浓错愕的脸庞。 “……”短短几秒,温意浓回过神,霎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两步。 谁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住,她重心失去控制,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温意浓低呼出声。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电光火石之间,她手臂一紧,被五根手指捏住。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横空出现,阻断了她身体的跌势。 两人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一股清冽的冷调香气扑面袭来,像雪松又像深海,侵占了温意浓所有感官。 “小心点。”莫少商道。 “……谢,谢谢您。” 像是被烫到一般,温意浓拂开对方的手,匆促从男人的五指间脱身,站远几步。只觉惊吓与窘迫交织,心跳如雷。 莫少商收回手臂,触碰过那片细腻皮肤的指,微不可察地轻捻一下。 女孩绯红艳丽的脸近在咫尺,他神色如常地端详,片刻,忽而道:“比起蛇,温老师好像更怕我。”《 》 7、Chapter 07 这道嗓音在安静的书房中漫开,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像冰珠滚落在玉盘上,敲人心弦。 心跳如雷,温意浓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她略微垂下眼睫,避开莫少商意味不明的视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实在很抱歉……让您见笑了。” 说到这里,她稍顿一息,又动了动唇小声解释:“我没想到您的宠物是蛇,比较吃惊。” 听完温意浓的话,莫少商未置可否,只是转过身,朝特制玻璃箱走近了几步。 光线勾勒出一道挺拔冷硬的背影,他看着箱子里缓慢移动爬行的白影,薄唇开合,语气平淡得毫无起伏:“silvio的新家正在修建。等它再长大一些,就会搬出去。” silvio?原来它有名字。 温意浓怔了怔。好奇心使然,她壮起胆子往玻璃箱挪了挪,隔着一段相对安全的距离,重新打量起这个冷血动物。 它似乎已经安静下来,盘踞于一截枯木,竖瞳冰冷漠然地对着前方。 “它……”怕惊扰它,温意浓声音极轻,“它是什么品种的蛇?” 莫少商回答:“白化银环。” 温意浓对蛇没什么了解,此前也没见过这种白化银环,忍不住又问:“你说它还没有成年,那它现在有多大?” “不到一岁。” 什么? 温意浓目瞪口呆,不由再次看向玻璃箱。平心而论,这条蛇的体型虽然并不算庞大,但也已经有一定规模了,还长得这么吓人,居然还是一个……幼蛇宝宝? 她眨了眨眼,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一些小蛇的卡通形象。 还怪反差萌的。 这个念头让温意浓忍俊不禁,惧意被冲淡,她弯下腰,隔着特制玻璃更仔细地观察室器这条“蛇宝宝”。 “silvio……”她回忆起刚才听到的名字,询问,“这是意语吧。具体有什么含义?” 莫少商给出答案:“森林的原住民。” 森林的原住民……倒是很贴合蛇类给人的感觉,神秘,古老,来自隐秘的原始国度。 时间分秒流逝,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看着silvio,谁都没有再说话。空气中的紧绷感仿佛也随之消散,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所取代。 半晌,莫少商熄灭了玻璃箱上方的壁灯,这片角落便重新隐入昏暗,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温老师休息好了吗?”他看向温意浓。 “差不多了……” “那就继续。” 后半段的课程较前半段顺利许多。 等到结束时,温意浓鼓起腮帮悄然吐出一口气,收拾好桌上的课件资料,站起身来。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她道,“莫先生,等您确定好下一次课程的时间,再告诉我。” 莫少商点头:“好。” 温意浓面上浮起一个得体端庄的笑:“再见,晚安。” 见对方似乎有起身的意图,她又补充:“您留步,我自己出去就好。”说完不再多留,拿起文件夹,转身离开了书房。 *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轻盈的脚步声渐远。 莫少商戴上白色手套,走到特制玻璃箱前。 silvio似乎感知到主人的靠近,姿态略微变化,苍白的头颅抬起来,竖瞳如冰,定定锁住对方。 莫少商打开嵌入墙壁的恒温冷藏柜,取出了一个透明的小型密封盒。 盒底垫着洁白的纸巾,上面躺着一只已经处理好的食材。 他面无表情,用镊子夹起,放置于解冻器上。 几分钟后,模拟活物体温的程序结束,莫少商打开了玻璃箱顶部的投喂口。 投喂口开启的刹那,白化银环的身体骤然绷紧,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 整个空间陷入极致的寂静。 “你也喜欢她,对吗。” 莫少商轻声对白化银环道。随之腕骨微动,将食物投掷出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白影猛然窜起。 整个猎食过程精准迅猛,而又悄无声息。 * 夜色已经深了。 晚风忽起,云层被吹散,星光月光隐隐绰绰洒下。整座庄园小径蜿蜒,树影幢幢,主宅庞大威严的轮廓矗立在月色中,美得近乎失真。 书房离温意浓的卧室同在三楼,距离并不远。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返回自己的房间。直至后背抵住门板,她才如释重负般轻吐出一口气。 卸下伪装出来的镇定,疲惫和不安也随之缓缓涌上。 她拿出睡衣进浴室洗澡。 花洒一开,水流冲刷而下。 暖暖的,很舒服。没一会儿便洗去周身倦意与杂乱思绪。 吹干头发刷完牙,她躺回床上敷面膜。边护肤,边拿出手机察看。 微信里躺着几条未读消息。 其中一条是妈妈沈玉兰发的:【浓浓,安顿好没有?还习惯吗?】 温意浓心里一暖,回复:【嗯嗯,都安顿好了。】 沈玉兰:【鸡汤喝了吗?】 想起那份立下大功的鸡汤,温意浓嘴角不自觉弯起,打字:【喝啦。我还带给小朋友也尝了,小朋友很喜欢。妈妈真厉害!】 沈玉兰:【捂嘴笑】【小丫头就会哄我开心。喜欢就好,下次妈妈又给你们做好吃的。】 温意浓:【好呀。】 沈玉兰:【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快睡觉。我和你爸明天还要赶景点,也要睡了。】 温意浓回了个亲亲的表情包:【晚安!】 和妈妈闲聊完,温意浓退出对话框。就在这时,张瑶的消息又弹出来。 张瑶:【怎么样,在那边一切顺利吧?】 看着这行文字,温意浓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书房里那条白化银环。蛇类冷漠森然的眼瞳注视着她,在某一刻竟和莫少商沉如暮霭的蓝黑色眼眸重合…… 温意浓心中微微一紧,猛地回过神。 沉吟几秒,她手指在屏幕上缓慢敲打,回复道:【嗯……】 张瑶:【?】 温意浓吸气呼气整整三次,才忍住八卦那条白化银环的冲动:【微笑】【非常顺利】 张瑶:【那就好。】 张瑶又询问了一些关于艾瑞的更具体的情况,温意浓逐一作答,并和这位在专业领域建树颇高的好友探讨起指定的康复方案。 讨论结束已经深夜十一点。 温意浓熄灭手机屏,抛开所有纷乱思绪,关灯入睡。 也许是还不太适应新环境,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从睡梦中醒来。 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舒适的衣物,温意浓来到一楼。 适时晨光初透,淡青色的天边晕开一抹橘红,薄雾轻得像一层纱,轻笼住远处的绿植,草叶上的露珠也跟着颤颤欲滴,映出碎金般的光。 鸟儿在鸣唱,微风在轻拂,整个庄园苏醒过来。 之前温意浓和衡叔交流时,衡叔告诉她,庄园的三餐时间通常以莫少商的作息为准,并不固定。 她不知道莫少商起来没有,只能先去餐厅看看情况。 到了一瞧,餐桌上只有几道摆盘精美的小菜,工作人员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没见到莫少商人。 这时,从厨房出来的衡叔看见她,笑着问好:“早安温老师。” “早上好呀衡叔。”温意浓也笑吟吟。 “您想现在用餐吗?我这就让人准备。” “不用不用。我还是等莫先生一起吧。”温意浓摆了下手。 都说客随主便。哪有不等主人家,自己一个人就大剌剌坐席开吃的?太没礼貌了。 衡叔听后勾了下嘴角,道:“那麻烦温老师稍等,我上楼去请先生。” 温意浓:“莫先生已经起来了吗?” “是的。”衡叔颔首,“先生在陪艾瑞少爷。” 闻言,温意浓抿抿唇思索几秒,试探着提议:“不然,我去吧?” 衡叔猜到温意浓是想多和艾瑞接触,笑道:“那就有劳您。” * 爬楼梯上到三楼,温意浓轻手轻脚,沿着记忆来到艾瑞的卧室前。 房门虚掩着,她抬起眼帘。 只一瞬,眸光微凝。 只见暖金色的晨光从窗外斜斜映入,在地板上投下一圈明亮的光斑。 艾瑞小小的身影蹲在光晕里,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个玩具汽车上。似乎不知道这个玩具的正确玩法,他转动着汽车的车轮,一遍又一遍,目光痴迷失神,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所觉。 而在艾瑞身旁不远处,坐着一道身影。 男人穿着一身深色休闲装,背对门口,晨光裁出他修长而高大的身影,暖色调的背景映衬下,他身上的侵略性似乎淡去些许,却依旧透出一种难以接近的孤寂。 莫少商手上也拿着一个玩具汽车。 他微垂着头,模仿艾瑞的动作,专注地一遍遍转动车轮,冷峻的侧颜线条在光线的描摹下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和。 这一幕安静而温馨。 温意浓站在门口,踟蹰犹豫,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抬起手,敲响了微敞的房门。 “砰砰。” 敲门声并未引起艾瑞的关注。倒是孩子身边的英俊男人,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朝她看来。 “不好意思莫先生,打扰你们了。”温意浓脸上漾开一个友善的笑,缓步入内,说,“我来请你们下楼吃早餐。” 莫少商点了下头,随手把手里的小汽车放回玩具箱。 或许是因为阳光弱化了他身上的攻击性,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温意浓发现,自己似乎不那么紧张了。 她走到艾瑞身边蹲下,伸手摸了摸小朋友柔软蓬松的卷发,想了想,问:“莫先生平时也起这么早吗?” 莫少商语气淡淡:“昨晚没有睡好。” 她下意识接下这句话:“怎么了呢。” 莫少商闻声,侧目看向她。 年轻康复师正认真地看着艾瑞,睫毛在阳光下轻轻扇动,像蝴蝶的羽翼,又像秋日的微风,自然而然拂过平静的湖面。 莫少商沉默片刻,才平静无波地回答:“总是做梦。” 梦见她。《 》 8、Chapter 08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温意浓蹲在原地,无意识地眨了下眼。目之所及,晨光落在男人深邃的眉眼间,像坠入两片深不见底的蓝黑色海洋。 做梦导致没有睡好? 温意浓思忖一阵,出于礼节地关心:“是噩梦吗?” 莫少商摇头。 关于那些梦境,他只字未提,蓝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她,像是能将她吸进去。 温意浓被看得有些心慌,没再追问,匆匆移开眼,随后便佯装镇定地站起身。 小艾瑞还在旁边专心致志玩汽车轮子。 温意浓弯腰,轻轻牵起小家伙稚嫩的小手,嘴角勾起,换上副明快温柔的笑颜:“艾瑞,跟温老师下楼吃早餐好不好?” 艾瑞没有回应,也没有表现出抗拒。 温意浓揉了揉小朋友的脑袋,迟疑半秒,这才又转眸看向莫少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征询意图。 他是这个庄园的主人,也是艾瑞唯一的监护人。 没有他的允许,她当然不敢从他眼皮底下带走艾瑞。 又过须臾,莫少商终于移开落在她脸上的视线,站直身体,转身走出了房门。 三人一同下了楼。 早餐在一种难得的和谐中进行。之后,温意浓便全身心投入进与艾瑞的地板时光课程。 她跪坐在地毯上,完全跟随艾瑞的兴趣点。 他转车轮,她也拿着另一个小车陪他转;他排列积木,她就在旁边递给他,并尝试用简单的语言描述他的动作,创造交流机会。 地板时光要求康复师付出极大的耐心和专注力,好在这是温意浓的专长,她实践起来还算轻松。 整个过程里,艾瑞偶尔会向温意浓投去一道目光。 尽管这种目光交汇的时长依然短暂,但她还是备受鼓舞。 一上午的课程转眼结束。 温意浓从卧室出来,扭扭脖子活动筋骨,准备找莫少商交流一下艾瑞的上课情况。 到一楼逛一圈,没见到人影。 正觉困惑,耳畔响起一阵从容不迫的脚步声。 温意浓转过头,是衡叔。 “温老师。”衡叔面带笑意,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恭敬,“有什么需要我帮助?” “衡叔您来得正好。”温意浓也弯起眉眼,左右瞧一眼,不解,“请问莫先生在哪里?” “先生出去了。”衡叔回答,“预计要三天后才能回来。” 出门了?这么突然? 温意浓有些意外,但也不好过多表露,只是点点头:“哦,我知道了。谢谢您。” 衡叔笑眯眯地看着她,又善意地补充:“如果您有急事,也可以跟先生电话联系。” “好的。” 回到三楼卧室,温意浓坐在窗边思忖了会儿,还是掏出手机。 找到之前那个闹出乌龙事件的短信对话框,抿抿唇,深呼吸,编辑出一行文字:【莫先生,本来想和您交流一下艾瑞第一堂地板时光的上课情况,衡叔说您出门了。】 消息发出去,温意浓也没打算等回复,随手熄灭手机屏。 然而,仅仅几秒钟后,她的手机屏就再度亮起。 【你现在着急吗?】 温意浓愣了愣,没明白对面为什么这么问,迟疑地敲键盘:【嗯?】 莫少商:【如果你着急,我可以跟你视频通话。】 “……” 手机这一端,温意浓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 视屏通话?还是不要吧!光是想象要从屏幕里看见那张冷峻迫人的脸,她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温意浓忙颠颠打字:【不急不急。等您回来再说吧,您先忙。】 莫少商:【嗯。】 一个简单的字,结束了这段短暂又荒诞的交流。 温意浓放下手机,抬手捂住滚烫的脸颊。待心跳渐渐平复,才甩甩头,收回思绪,准备下午的课程去了。 * 同一时间,中国香港。 维多利亚港两岸,摩天大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金光,勾勒出世界级金融中心的繁华天际线。中环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每一寸的空气中都弥漫着效率与金钱的气息。 某座顶级写字楼的顶层,一面巨型落地窗将维港景色尽收其中:水面湛蓝,海天相接,白色的天星小轮和各式货轮缓缓穿梭,拖长流丽的波纹,与远处青翠的山峦遥相呼应。 一道纯黑色身影安静地立在窗前。 身后,几名西装革履的外籍男士汇报着最新的工作进展。数据详尽,逻辑清晰。 莫少商脸色平静,有些心不在焉地听港区高层们背书。 修长的指无意识摩挲过手机屏幕,划过上面的短信界面。 毫无征兆的,昨晚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缓缓在他眼前浮现。 梦中,年轻女孩身着一件缥缈轻盈的纱裙,站在一片无尽枯萎的花海里,背景是朦胧的月色。 整个梦的色调灰暗,愈衬得那道身影鲜妍明媚,活色生香。 有夜风轻轻吹过来,拂过她柔软微卷的长发,丝丝缕缕,交错缠绕,吻住那张素净的脸庞。 某一刻,她朝他走了过来。 纤细的手抚上他冰冷的脸颊,她望向他,眼波如雾,朝他绽开一抹纯真无邪的笑。 她柔声问他:“你为什么梦见我?” “你想要什么?” …… 回忆蓦然中断。 莫少商略微合了合眸,又重新睁开,蓝黑色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沉如暮霭的暗色。 这种感觉异常的清晰而确切。 他感觉到,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叫嚣着想要冲破某种禁忌的桎梏。 昨天整整一个夜晚,他都在做关于她的梦。 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 接下来的三天,温意浓继续按部就班,给艾瑞做康复训练。 几天的接触下来,艾瑞对她也熟悉了些。虽然还是不会主动向温意浓发起互动,但温意浓依旧充满信心。 她用心记录着小朋友每一次微小的变化、每一次喜人的进步。 这日傍晚。 一天的课程结束,衡叔准时到来,领艾瑞去上固定的感统运动课。 将孩子平安交到管家手上,温意浓鼓起腮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到房间,她整个人瘫倒在软绵绵的大床上,摸出手机,准备打一局游戏来放松。 不料刚点开游戏图标,微信提示音就响起来。 叮—— 温意浓看了一眼屏幕。 发信人在她通讯录里的备注是“苏婉欣”。 苏婉欣是温意浓的高中好友,如今在京海一家时尚杂志社工作,性格活泼外向,社牛一枚。 苏婉欣:【在干嘛呢姐妹?】 温意浓打了个哈欠,丧绵绵地回复:【刚忙完,瘫着呢。】 苏婉欣:【漫漫长夜,一个人待着多无趣。要不要出来玩?有帅哥哦】【坏笑】 温意浓:【?】 苏婉欣:【身高一米八八,证券公司工作,前途光明,健身达人,胸肌腹肌人鱼线,给你不一样的安全感!】 紧接着,苏婉欣又发来一张偷拍的照片:照片背景是酒吧,一个侧对着镜头的男生身穿休闲西装,正低头看手机。 尽管灯光昏暗光线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对方的下颌线清晰,鼻梁高挺,清爽干净。 是个帅哥。 温意浓看了照片两眼,觉得这男孩子长得确实不错,于是回给苏婉欣一个大拇指表情包。 苏婉欣:【嘿嘿嘿】 苏婉欣:【我猜就知道是你的菜。这哥们儿是徐飞的朋友,不乱来不瞎搞,没有不良嗜好。怎么样,出来认识一下?】 温意浓看出苏婉欣这是要给自己牵线搭桥,心下好笑,揶揄地回复:【我又没有红娘费给你,你这么积极干什么?】 苏婉欣:【哎呀,反正你晚上也没事干,出来玩会儿嘛!劳逸结合,工作效率才能更高!】 温意浓推脱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苏婉欣的“劳逸结合”论也有点道理。 搬进庄园已经好几天了,她一次都没有出去过,也确实挺闷。 思考几秒后,温意浓回了个:【ok。在哪里?】 苏婉欣甩过来一个地址。 是一间名为“蜂后”的清吧,在市中心。 半个小时后,温意浓化了个淡妆,换上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和一条修身牛仔裤,准备出发。 毕竟住在雇主家里,出门前打招呼是基本的礼仪。 于是她找到管家衡叔,告知对方自己要出门见朋友的事。 衡叔听完,脸上挂着他标准的和善微笑,说:“好的,温老师。我这就给您安排车。” 温意浓愣了下,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了衡叔,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很方便的。” 衡叔笑意不减,态度却相当坚持:“南郊这一带人烟稀少,入夜之后见不到几个人影,你叫车不便,也不安全。最重要的是,先生出门前特意交代过,您出行一定要为您安排专车,务必确保您的安全。温老师如果执意不肯,就是为难我了。” “……” 衡叔的话出乎温意浓意料,她怔住。 原来是莫少商的吩咐的……没想到,那位雇主先生看上去冷淡疏离不近人情,居然又这么细致体贴的一面? 温意浓琢磨着。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她思虑再三,最终只能点头同意,诚恳道:“那就麻烦衡叔了。” 黑色劳斯莱斯在夜色中平稳飞驰。 没多久,车辆抵达位于市中心的“蜂后”酒吧门口。 “谢谢你。”温意浓向司机由衷道谢,并在下车前告知对方,“我快结束时会跟你打电话,你不用在这里等。” 司机训练有素,闻言笑着点头:“知道了,温老师。” 温意浓挥挥手,转身离去。 * 蜂后酒吧内部。 头顶光线昏黄而慵懒,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淡淡的香薰气息。一位民谣歌手在舞台角落低声吟唱,氛围舒缓。 某个浅色身影出现在大门口的瞬间,仿佛一束耀眼明媚的柔光,注入进这片略显昏暗的世界。酒吧里的所有人几乎都注意到,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 靠里侧的卡座内,苏婉欣几人也看过去。 只见温意浓穿着一身浅色系衣物,微卷长发披在肩头,脸上只施淡妆,却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似画。 她身上有种纯然天成的温婉气质,像一颗夜明珠,光晕柔和,清丽透亮,与酒吧暧昧的氛围碰撞在一起,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偏偏容貌又秾艳昳丽,睫毛长而密,唇瓣是天然的嫣红,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冲击力很强的美感。 “浓浓!”苏婉欣开心地挥动手臂,招呼,“来!” 温意浓循声望去,看到苏婉欣和她男友徐飞,以及旁边三位陌生男士。 俊男靓女的组合很醒目,往那儿一坐,十分养眼。 她嘴角浮起笑容,走过去。 苏婉欣立刻挽过温意浓的手,热情洋溢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温意浓温老师,特教专家,特别牛掰!” 温意浓被好友说得不好意思,轻轻拍了她一下,然后落落大方向众人问候:“你们好。” 男士们眼底都是惊艳,几秒才回过神,忙忙应声:“温老师好,坐,坐!” 温意浓落座,和苏婉欣低声闲聊起来。 不多时,一位穿着黑色休闲西装的年轻男人朝温意浓举了举杯,笑容爽朗,自我介绍道:“你好温老师,久仰大名。我叫江述。” 温意浓抬起眼帘,认出这就是苏婉欣照片里的那个男生。 近距离看,他确实出挑,眉毛浓黑,眼睛炯炯有神,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的气质阳光又清爽。 她弯起唇,回以一个礼貌的笑:“你好,江先生。” 苏婉欣的男友徐飞是个生意人,手上经营着一个健身连锁店,身边朋友多。 巧的是,苏婉欣本人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当红娘,热衷在男友的朋友圈里帮自家友人们物色对象。 今晚朋友聚会,苏婉欣见江述年轻有为,长相也很不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她单身多年的闺蜜温意浓。 江述主动跟温意浓聊起来。 经过一番交谈,温意浓得知,这位阳光帅哥在国内某顶尖证券公司工作,今年28岁,父母都是京海大学的教授。真正的书香门第,家境优渥。 江述显然对温意浓很有好感,谈话间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并且还向温意浓提出了加微信的请求。 而温意浓觉得江述谈吐得体,个性温和,对他印象也不错。于是便抱着多个朋友好办事的心态,拿出手机,添加了对方好友。 晚上十一点半左右,酒吧里的氛围愈发热络。 在打探到温意浓喜欢王家卫的电影后,江述心思微转,自然地将话题引向《花样年华》。 两人正聊着,叮叮叮,叮叮叮。 温意浓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她拿出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但这些数字……似乎有些眼熟? 温意浓心下狐疑。 半秒后,她朝众人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稍微背过身,接听。 滑开接听键,听筒对面冷寂无声,和她周围的嘈杂形成鲜明反差。 温意浓轻声试探:“喂?” 下一秒,耳畔传入一道极有辨识度的嗓音,低沉清冷,语气很平静地抛来一个问句:“温老师忙完没有。” 话音落地,温意浓的心跳蓦然漏掉一拍,几乎是瞬间就识别出这个声音的主人。 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她挺了挺脊背坐直身体,难掩惊诧地小声回:“……莫先生?您好您好。这么晚了,您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听筒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再次敲击她脆弱的耳膜。 莫少商说:“我一个小时前落地京海,现在在蜂后酒吧门口。” “……” 温意浓睁大眼,完全惊呆了,大脑只剩空白。好几秒才茫茫然地问了句:“您、您在酒吧门口做什么?” “等你。”《 》 9、Chapter 09 等她? 他一个小时前到的京海,现在在酒吧门口……等她? 温意浓的大脑宕机了好几秒,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丝难以置信的磕绊:“您这么晚才回来,应该早点回去休息的……特意等我,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电话那端,莫少商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依旧听不出什么波澜,理由却充分得让她哑口无言:“你之前不是说,要和我交流艾瑞的情况。” 温意浓:“……” 她一时语塞。 好吧,她确实说过。 作为康复师,及时和家长交流孩子的干预进展非常重要……但也不用急到这种地步吧。这位雇主飞机落地京海的第一时间,连家都不回,就直奔酒吧来堵她,这架势,难道是怕她趁他不在,玩忽职守? 新冒出来的猜测像根小刺,让温意浓生出一种被误解的郁闷。 她嗓音不自觉地低下去:“莫先生,您不在的这段时间,艾瑞上课很认真……我也很认真的。” 这语气像是被冤枉后努力自证清白的小孩子,严肃里夹杂一丝倔强的委屈,透过听筒传过去,莫名可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而后莞尔,嗓音出口像是也无意识地柔缓几分:“我没有质疑温老师工作态度的意思。” 莫少商顿了顿,又道:“现在时间较晚,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出行有隐患,我接你,是对你的安全负责。” 温意浓一怔,下意识嘟囔着反驳了句:“可是管家派了车给我呀。” 专车接送,能有什么安全隐患呢。 莫少商似乎无意与她争论这个,只是将问题又抛回来,重复一遍:“你现在忙完没有。” 温意浓闻声,转过头,视线在苏婉欣、徐飞,以及江述几人身上转了一圈。 心想:雇主老板都亲自到酒吧门口等着了,她难道好意思把他晾在一边,自己继续灯红酒绿愉快玩耍? 没办法,温意浓只能小声说:“差不多了吧。”接着稍停一息,像是为了弥补刚才那点“玩忽职守”的嫌疑,她又表忠心似的补充了一句:“我和朋友们打个招呼就出来,您等我一下。” “好。” 电话挂断。 酒吧内灯光迷离,气氛正酣。 苏婉欣正和男友徐飞划拳喝酒,笑闹声不断。温意浓凑过去,轻轻捏了捏好友的胳膊。 苏婉欣狐疑地转过头,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怎么啦?” 温意浓挤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柔声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准备先撤。” “啊?”苏婉欣立刻皱起眉头,换上满脸失望的表情,撒娇道,“这才十一点多!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好不好?再玩一会儿呀。” “不了。”温意浓笑着道,“你们玩开心。” 苏婉欣凑近她,压低声音:“你这么着急回家做什么?是我们这里的酒不好喝,还是帅哥不够正,居然留不住你的心!” 好友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温意浓没辙,只好实话实说:“我最近接了个活,在南郊那边帮一个小朋友做康复训练,算是住家老师。毕竟住在人家家里,回去太晚影响不好。理解一下?” “原来是这样。”苏婉欣明白过来,虽仍觉可惜,但也表示理解,没有再强留,“行吧。那你先回,自己路上小心点。” “嗯,知道啦。” 打完招呼,温意浓拿起包便准备离开。 苏婉欣眼珠一转,正想暗示旁边的江述表现一下,对方已率先站起身,语气温和地道:“我送你。” 温意浓摆手:“不用不用。有车在门口等我。” 江述:“那我送你出去。” “真的不用……” 江述笑了笑,又说:“在里面坐久了有点闷,我正好也想出去透透气。走吧温老师。” 话已至此,温意浓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由着江述跟在她身旁,两人一同朝酒吧门口走去。 * 这个点的市中心依然喧嚣,霓虹闪烁,人流如织。 走出蜂后酒吧大门,夜风立刻裹挟着秋季的微寒扑面而来。温意浓只穿了件薄针织衫,不敌寒意,条件反射地搓了搓胳膊。 江述见状,立刻作势要脱下自己的外套:“晚上有点凉,你不介意的话,先披上?” “谢谢你的好意。”温意浓婉拒,“我马上就要上车了。” 江述动了动唇,似乎还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一台黑色阿斯顿马丁缓缓驶来,停在了他和温意浓身前。 他下意识看向这台车。 线条凌厉,造型低调却又极具攻击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根本无法窥探车内分毫,格外神秘。 江述正觉得困惑,后座的车窗却缓缓降下些许。 一张冷峻立体的侧脸映入他的视野。 男人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金丝眼镜的细链在昏暗光线中反射出冷光。对方目光越过他,直勾勾落向他身侧的年轻女孩。 “温老师。” 仅仅三个字,就见年轻女孩如同被老师点名的学生般,乖巧应一声,随后匆匆跟他撂下句“再见”,拉开黑色车门,钻进汽车后座。 下一秒,车窗升起,严丝合缝,隔绝开外界所有的窥探。 阿斯顿马丁绝尘而去,眨眼光景便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江述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台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眉头不自觉地皱紧。 晚风吹过他略显单薄的衣物,带来一丝凉意。 车上的男人,气场凌厉迫人,气度不凡,从头到尾连半个眼神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偏偏那种傲慢像是与生俱来,自然到,好像他连为此愤怒都是种可笑的奢望。 这个男人是谁? 和温意浓又是什么关系? 江述皱起眉。 * 夜色浓稠如墨,送温意浓出来的车早已悄然离去。 阿斯顿马丁无声滑过繁华的都市动脉,道路两旁霓虹渐稀,车影向南郊方向流转,最终融入盘山公路的静谧与幢幢树影中。 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 温意浓和莫少商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不近不远的一段距离。 车内灯没有开,只有仪表盘和中控屏散发出幽蓝光晕,依稀映出两人的面容。 莫少商一言不发,只神色平静地直视前方,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种氛围里,温意浓颇有几分坐立难安。 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语带歉意道:“莫先生,真不好意思,耽误您时间等我……” “举手之劳。”莫少商说。 温意浓:“……还是要谢谢你。” “不客气。” 一来二去,几句对白结束,又是一个短暂的沉默。 温意浓努力寻找话题,目光瞥见窗外飞速掠过的一排树影,才猛地想起正事。她试探着问:“那个……关于艾瑞这几天的康复情况,您是想现在聊,还是等明天您方便的时候?” “今天太晚。”莫少商语气淡淡,“明天上午我来找你。” 她点点头:“好的。” 之后,一路再无话。 车辆平稳驶入庄园,在主宅门前停下。 温意浓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门下车,快步走上台阶。莫少商则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谢天谢地终于抵达三楼。 温意浓在自己卧室门前停下脚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转过头,脸上挤出微笑:“莫先生,再次感谢您来接我。给您添麻烦了。” 说完,她便准备回屋休息。 谁知手刚握住门把,男人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是个疑问句:“那名男士是你朋友?” 这个问替来得突兀,温意浓愣在原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她垂下眼睫思索,好几秒才意识到他问的是谁。 温意浓:“您是说,刚才送我出酒吧的那个男生?” 莫少商没有出声,平静地看着她。 温意浓了然,随即便弯起唇,诚实地回答:“他是我闺蜜男朋友的朋友,我们今晚是第一次见面。也……勉强算刚认识的朋友吧。”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定义不太准确,又补充道,“不是很熟。” 闻声,莫少商很轻地抬了下眉,没有再追问。 他说:“晚安,早点休息。” “您也是,晚安。”温意浓笑,心里松了口气,赶紧拧开门把手,闪身嗖一下溜回房间。 哒。 一声轻响,房门关上,浅色身影彻底消失。 走廊灯光昏昧,莫少商静立片刻,回到自己的卧室。进门后随手将西装外套丢一旁,扯落领带,径直走向小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仰头,喝下大半杯。 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 心头那些莫名的躁郁没有被浇灭,反而愈烧愈烈。 蓝黑色的眼底晦暗不明。 他回忆起在蜂后酒吧外看见的那一幕:女孩和那个陌生男人并肩走出来,男人似乎在说着什么,她微微侧头听,神情专注。不知被哪句话吸引,她仰起脸看向对方,眉眼弯弯,唇角扬起一抹清浅又明媚的笑意。 那抹笑落在莫少商眼中,说不出的刺目。 林恪原本给他排了整整六天的行程在香港。 可自从收到那个年轻康复师发来的短信后,他就开始有意压缩议程,加快处理速度。 晚间时分,公务机落地京海机场,衡叔照惯例向他汇报艾瑞的日常。对话简短,直至最后,对方才随口般提了一句:“温老师晚上和朋友出去了,在市中心的蜂后酒吧,已经派了车接送。” 于是,鬼使神差,他直接让司机调转了方向。 莫少商一直自诩是个极度冷静理智的人,一切行为都遵循逻辑和利益最大化原则。 然而,今晚这些行为却毫无章法,甚至可以说是不可理喻。 有点头疼。 莫少商阖上眼眸,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他讨厌看到她和其他异性站在一起的画面。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他讨厌她对其他异性展露笑颜。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他想增加和她见面的频次。 甚至,把所谓的“交流”推到明天,也只是想多一个和她顺理成章独处的理由。 巨大的落地窗外,夜风忽然变得凛冽,呼啸着刮过,将庄园内高大的绿植吹得簌簌作响,枝叶疯狂摇曳,几乎要弯折了腰。 莫少商猛地睁开眼。 一双蓝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仿佛暗流汹涌,即将掀起风暴的深海。 梦中那片枯萎的花海中,女孩裙摆飞舞,笑盈盈地问他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 10、Chapter 10 chapter10 和莫少商说完“晚安”后,温意浓几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脱衣服、卸妆、摘下搭配衣服的各类首饰。 手指摸到左耳,软嘟嘟的耳垂空荡荡。 一只耳环竟不翼而飞, 温意浓狐疑,转动脑袋四下寻觅一阵,无果。 难道是之前掉在了蜂后酒吧? ……算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贵重物品,丢就丢了吧。温意浓没往心里去。 洗完一个热水澡,躺到柔软的大床上,她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拿起手机,正准备刷会儿社交软件转移注意力,屏幕却突然亮起,提示收到了新的微信消息。 温意浓点开一看,是江述。 江述:【温老师,安全到家了吗?】 出于基本的礼貌,温意浓很自然地打字回复:【已经到了,谢谢关心。江先生你们慢慢玩。】 江述几乎是秒回:【我也在回家的路上了。】 温意浓有点惊奇,打字问:【你们也散了吗?】 江述:【不是。徐飞和苏婉欣他们还喝得正嗨。我有点事,就先回了。】 温意浓回复:【原来是这样。】 对话框上端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中”字样,没一会儿,江述的回复又刷新出来:【其实我平时很少去酒吧,偶尔才跟朋友聚一次。】【微笑】 看见这句话,温意浓不禁抿了抿唇。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虽然她没谈过恋爱,但作为一名再正常不过的成年女性,对男女之事最基本的感知力,她并不缺乏。 之前在酒吧,温意浓就隐约感觉到了江述流露出的好感。现在,对方又主动解释自己并非常年混迹酒吧的玩咖,显然,他在意自己给她留下的初印象。 温意浓指尖点了点手机屏幕。 平心而论,江述条件蛮不错:长相帅气,工作体面,家世清白,谈吐也称得上大方得体。 然而感情这种事,很多时候并不遵循世俗的“条件”标准。 温意浓对江述没什么感觉。 她认真思索了几秒,而后敲键盘,回话的口吻依然客气而保持距离:【成年人去酒吧放松一下很正常呀,没什么的。】 江述:【嗯。】 江述又补充:【我主要怕你对我有什么误会。】 温意浓:【不会,你想太多啦。】 发完这条,温意浓便随手切出和江述的对话框,开了一局下棋游戏放松身心。 开局。 对面起手。 江述的新信息继续传进手机,一条接一条,多是分享一些他看到的趣闻或者无关痛痒的话题。 温意浓忙着思考棋局排兵布阵,只是抽空回几个表情包。 一局结束,大获全胜。 微信对面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礼貌询问:【温老师现在在忙吗?】 温意浓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边喝边单手打字:【嗯嗯。在玩游戏。】 江述:【哈哈,猜到了。那你先玩,等你有空我们再聊天。】 温意浓发出一个“再见”表情包,正准备重新投身棋局对弈,手机又叫嚷起来:叮! 这次是苏婉欣。 苏婉欣一副八卦兮兮的架势,直奔主题:【怎么样怎么样?感觉如何?】 温意浓茫茫然:【什么怎么样?】 苏婉欣:【江述啊!】 苏婉欣:【我可是火眼金睛!他明显对你有意思!】 温意浓:【是吧。】 苏婉欣:【那你觉得江述如何?他工作好家庭好,人长得也不错,虽然外形方面配你这个大美人还是差那么一丢丢,但领出去也绝对不会给你丢人,我看行!】 面对兴致勃勃又热情似火的好友,温意浓只能如实回复:【江述是还不错。】 苏婉欣:【?!!有戏?!】【激动搓手】 温意浓回过去一个对手指的表情包:【……但是你也知道的,喜欢这种事,勉强不来。】 屏幕那头,苏婉欣瞬间换上一副大失所望的态度:【又没看上?我亲爱的小温老师,你这么清心寡欲,真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入你的法眼,让你动心。】 看着好友发来的这行文字,温意浓微微一怔。 动心?什么样的男人?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温意浓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下一秒,她眼前竟鬼使神差浮现出一双沉郁深邃的蓝黑色眼眸,隔着金丝镜片,安静专注地注视着她…… 短短几秒,温意浓猛地回过神,顿时心慌意乱,两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她用力甩了甩头,心里暗恼自己怎么会产生这种荒谬的联想,掌心却因为那瞬间的悸动而沁出薄汗。 静默了好片刻,等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她才将手指重新移向对话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问:【动心的标准是什么?】 苏婉欣:【这哪有统一标准啊?玄学。】 过了几秒钟,苏婉欣又补充了一句,用词大胆直接:【不过按我个人的感觉,初期就是见不到的时候会想念,见到了又莫名其妙紧张,热恋期的时候,就是随时都想腻在一起滚床单】 温意浓:【……】 苏婉欣:【话糙理不糙】【摊手】 温意浓脸蛋发烫,脑子里也乱糟糟,不准备和好友继续这个少儿不宜的话题。 她话锋陡转:【对了。我有个耳环不见了,银色,几何图形。你有印象吗?】 苏婉欣:【没】 两人东拉西扯闲聊了会儿,结束对话。 温意浓原本还想再下一局棋,此刻不知怎么也没了心思,索性暂时将纷繁思绪抛脑后,手机一放,身子小鱼似的往被窝里一滑,蒙头睡去。 * 翌日,熹微晨光驱散夜晚的沉寂。 莫氏庄园在淡金色的朝阳中缓缓苏醒,远处湖面笼罩着薄纱般的雾气,园中花草挂着晶莹的露珠。 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静谧无比。 今天是周末。 按照之前的约定,温意浓今天上午有半天假期。没有调闹钟,加上昨晚睡得晚,她一觉醒来已经十点多。 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起身下床,刚刷完牙,敲门声轻轻响起。 温意浓飞快擦干净嘴角,过去打开门。 门外的妇人身着统一制服,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面容秀丽眼眸含笑,是管家助理张阿姨。 她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摆放着各式餐点。 营养搭配均衡,看起来就很好吃, “张阿姨?你怎么……”温意浓有些受宠若惊,忙忙伸手把盘子接过来,“你不用特意把早饭送上来的,我可以自己下楼吃。” 张阿姨脸上带着恭敬而温和的笑容,解释道:“是莫先生吩咐的。他说温老师您昨天回来得晚,让我们不要打扰您休息,等您醒了再把早餐送上来。我刚才在楼下听见您房间有动静,猜到是您醒了。” 原来是莫少商的意思…… 温意浓听完,心湖掠过一丝微妙的涟漪,有点感激这位雇主先生的细心,又有点因晚起而被“特殊关照”的窘迫。 须臾,她点头:“谢谢您。”说着稍顿,又关心道,“艾瑞呢?” “小少爷在花园。” “好的,我知道了。” 用最快的速度吃完早餐,温意浓给自己换上一条浅色的秋季长裙,下了楼。 找到艾瑞后,她嘴角漾开温柔浅笑,牵起小朋友稚嫩柔软的小手。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并肩走在庄园的人工湖畔,散了会儿步后,温意浓又带着艾瑞在草坪上找了块空地,玩起挖挖机拼图。 小朋友今天的情绪出奇平稳, 尽管,这个asd宝宝和面前的年轻康复师依旧没有语言交流,但极偶尔,他会主动朝她递出一块拼图。 这种看似微小的互动,让温意浓由衷开心。 十一点整,管家衡叔准时出现,带艾瑞他去上固定的音乐疗愈课。 温意浓向衡叔和艾瑞挥挥胳膊,随后便独自留在湖边,收拾散落的玩具。 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惬意又舒适。 天气好,人的心情也跟着好。 温意浓甚至轻轻哼起歌来。 忽地,她像是察觉到什么,眸光微凝,轻快的歌声戛然而止。 温意浓有些迷茫地转过头。 一道黑色身影斜倚着枫树,蓝黑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沉郁,不知已看了她多久。 此时日光正好,透过金黄的叶片,在男人周身洒下斑驳光晕。他整个人浸在阳光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锋利,多了几分遗世独立的慵懒矜贵,像一帧电影画面。 噗通噗通。 不知为何,温意浓的心跳无端加快几拍。片刻,她暗自做了个深呼吸,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然微笑,主动开口,问候道:“莫先生好。” 莫少商没出声,只是又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旋即才薄唇微启,淡淡地问:“早上睡过头了吗。” “……” ? 话音落地,温意浓先是带了带,半秒后回过神来,脑中瞬间警铃大作—— 完蛋了!雇主先生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要对她兴师问罪吗?因为她堂而皇之睡懒觉?可是周末上午本来就是她的休息时间呀…… 各种念头混乱翻飞,眨眼光景,温意浓一张白净的小脸便窘得红透。 摸不准这位雇主究竟是何用意,她忐忑极了,不知如何作答,好几秒才故作镇定地捋捋耳垂,支吾着憋出一句话:“嗯……那个,今天上午没有课程安排,所以我多睡了会儿,是起晚了点。实在不好意思。” 可预想中的责备并未到来。 下一瞬,莫少商摇头:“不用不好意思。” 温意浓眸光微动,不解。 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看着她,又清静地续道:“睡过头的温老师,很可爱。”《 》 11、Chapter 11 温意浓先是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等大脑回过味,两边脸蛋便“腾”地一下浮起红晕。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这位先生夸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出自真心的评价,还是带着一点讥诮意味的调侃? 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温意浓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无伦次地挤出一句:“如果这是夸奖,谢谢您……” 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明显的窘迫。 莫少商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孩,将她脸上的红晕收入眼底,眉峰极细微地轻挑。而后又薄唇微启,说:“前几天我公务在身,所以去了一趟香港。” 温意浓听完,眨了眨眼。 心想这位雇主先生也真够随心所欲的,前后说的两句话,完全没任何关联。 不过…… 去香港处理公务? 温意浓微怔,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她问过他去哪里了? 思索着,她抬起眼,带着几分试探和不确定,低声询问:“莫先生,我冒昧确认一下,我之前问过您的去向?” 不会吧。 她是专业的康复治疗师,从业数年,口碑良好,边界感向来掌握得很好。不至于这么冒失。 闻言,莫少商摇头。 见此情形,温意浓脸上不禁流露出丝丝茫然:“那您为什么忽然跟我说这个?” 莫少商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淡淡地说:“我是艾瑞的监护人,理应和你保持密切联络。原本香港之行应该提前告诉你,没来得及。”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透着一丝古怪。 确实应该密切联络。 不过,原谅她孤陋寡闻,从业这么多年,只听过康复师跟雇主请假,还是第一次见雇主跟康复师报备自己行踪…… 温意浓有点狐疑,但也没多想,只当是这位雇主先生行事严谨。随后,她嘴角弯起,漾开一抹善解人意的笑容,诚恳道:“莫先生,这些涉及您隐私方面的事,您其实不用告诉我。只要让我知道艾瑞每天的去向和安排就可以,这样我就能更好地配合你们。” 不远处,男人一言不发,沉默地注视她。 秋日的风吹拂而过,日光和煦,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这张素净白皙的脸庞上投下淡淡光影,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在微风中轻轻舞动,拂过线条柔美的侧颈。 目之所及,她整个人笼罩在这片柔光里,眉眼温婉,气质沉静,有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 这样一个中国姑娘,似乎,连风都对她格外温柔。 湖畔陷入一阵短暂的静默。 温意浓察觉到他这道安静却存在感极强的注视,有些不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怎么了莫先生?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糟糕。 该不会是刚才吃早餐太急,嘴角沾了橘子酱没擦干净吧! 莫少商直勾勾盯着她,不答反问:“艾瑞课堂上表现如何。” 嗯? 好吧。 看来脸上应该是没橘子酱了。 谈及专业领域,温意浓清清嗓子打起精神,脸上的生动表情褪去,转眼被严肃和认真所取代。 “艾瑞这几天整体状态很平稳。在地板时光课上,我主要跟随他的兴趣……比如,最近艾瑞非常喜欢旋转的物体和排列积木。” 温意浓一边汇报,一边用手比划着,“我尝试在他重复这些行为时,加入一些简单的互动。比如他转小汽车轮子时,我会在旁边用夸张的语气和表情吸引他注意,模仿跟随。” “有一点很值得提。”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忽而轻快几分,笑盈盈,“艾瑞对于这种嵌入式的互动,抗拒感明显降低了很多。昨天下午,在我模仿他排列积木的时候,他主动地看了我,还对我笑了一下,虽然时间短,但也是一个蛮积极的信号。” …… 年轻康复师条理清晰,说完近期的观察和干预重点后,又讲起了自己接下来的课程安排,包括如何逐步增加互动的复杂性,以及引入简单的社交性游戏。 莫少商看着她,目光不移。 注意到她鲜活的面部表情,灵动的眉眼,和谈及专业知识时眼底闪耀的自信。 半晌,温意浓阐述完毕,看向莫少商,征询道:“那个。您对我的这些课程安排,有其他建议吗?” 莫少商静默片刻,道:“温老师专业,细心,尽责。无可挑剔。” 温意浓蓦地怔住。 如此直白而郑重的肯定,顿时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她垂下眼睫,谦虚回道:“您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艾瑞有您这样的叔叔才是最大的福气。” 说到这里,温意浓停顿了一下,目光悠远几分,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看着那些优雅的天鹅,她眼神逐渐放空,像是陷入了一段回忆,忽而道: “在接手艾瑞之前,我带过一个重度自闭症的孩子。那孩子刚来我们机构的时候已经八岁了,可是他的语言发育还不到两岁孩子的水平,无法指认五官,无法理解复杂指令,情绪问题非常严重,每次上课前,都要在走廊里抱着栏杆声嘶力竭地哭闹一场。” “别看小朋友只有八岁,营养好,长得快,他已经将近一米四的个子了。他妈妈人很瘦小,每次上课,妈妈就像打仗一样。”温意浓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后来我向孩子母亲建议,让其他男性家长负责每天接送,才知道孩子的爸爸抛弃了他们,爷爷奶奶也不管不问……” 想起记忆中那张稚嫩的脸庞,以及那位母亲瘦弱的身影,温意浓不由鼻头发涩。 下一秒,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情绪失态,连忙朝莫少商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道:“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告诉您,每一个坚持陪伴为特殊孩子努力的家长,都很不容易。您对艾瑞的关心和付出,已经胜过很多亲生父亲了……” 边说话,她边低下脑袋,悄悄拿指背刮蹭湿润的眼角。 就在这时,一只手映入她视线。 骨节分明,肤色是极冷感的白,能看见手背上蓝青色的血管纹路。指节修劲,呈微拢姿态,筋络线条冷硬分明,克制而有力。 一张纸巾捏在两指之间,朝她递来。 温意浓愣怔住,下意识抬高眼帘。 头顶上方,男人笔直看着她,蓝黑色的眸沉静如水,衣冠楚楚,优雅而又绅士。 “谢谢……”温意浓嗫嚅着回了句,伸手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继而便感激地牵起嘴角,向莫少商礼貌道别。 转身离去。 轻盈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看着年轻女孩离去的背影,莫少商静默片刻,抬起手。 看向自己的手指。 摩擦过她手背的那一瞬,仅仅半秒,短暂到她不曾察觉。 指尖依稀残留着女孩皮肤的触感。 软,滑,细腻。 让人流连。 须臾,莫少商微抬手,高挺的鼻尖抵上去,轻轻地嗅。蓝黑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在蔓延,侵蚀,犹如冰面下暗涌的岩浆。 * 下午的地板时光课程进行得顺利,艾瑞一共和温意浓有了四次目光接触,短暂但清晰。 温意浓将这个可喜的变化记录在案,心情愈发明媚。 傍晚时分,厨师们准备好晚餐。 温意浓牵着艾瑞走进餐厅时,莫少商已经于主位落座。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温意浓正尝试着引导艾瑞,自己用勺子舀汤,放在她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看一眼来电显示,是妈妈沈玉兰。 温意浓接听:“喂,妈?” “浓浓,你这会儿在忙吗?”沈玉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如常。 温意浓放下勺子:“还好,正在吃晚饭。怎么啦?” 沈玉兰:“哦,在吃饭啊。那你晚上有什么事情没?” 温意浓:“今天是周末,晚上我不用给小朋友上课……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沈玉兰:“没有。就是提醒你,你待会儿吃完晚饭,记得给你外婆打个视频过去。” 温意浓笑起来,满口应下:“好的。”说完还是有点奇怪,追问:“外公外婆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沈玉兰:“都好着呢!就是你外公外婆都想你了。本来他们说让你明天过去吃饭,我说你现在工作忙,成天跟陀螺一样,哪有时间,打个视频聊两句得了。” 温意浓是家里的独生女,从小被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捧在手心里长大,对长辈相当孝顺。听完妈妈的话,她当即满口应下:“我后面会找时间去看他们的。视频我吃完饭就打。” “嗯。” 挂断和妈妈的电话,温意浓放下手机准备继续吃饭,谁知下一秒,叮叮叮! 微信视频通话的邀请界面弹出来,屏幕上赫然一朵鲜艳盛开的牡丹花。 看着外婆的头像,温意浓被呛了下,按了挂断,然后飞快地打字解释:【外婆,我正在吃饭呢,晚一点吃完就给您和外公回视频哦!】 过了几秒钟,外婆的回复弹出来,只有一个字:【哦。】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跟过来:【浓浓吃的啥呀?发个照片给外公外婆瞧瞧】 看着这行满是宠溺的文字,温意浓心里一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随后便拿起手机,对准桌上佳肴“咔擦”一下,给外婆发过去。 就在温意浓低着头,眉眼弯弯给外婆回消息时,餐桌对面却冷不丁传来一道嗓音: “温老师。” “……” 温意浓心里瞬间“咯噔”一下:糟糕。 难道是看到她吃饭的时候玩手机,雇主先生不高兴了?可是,吃饭并不算工作时间,合同里也没规定她晚餐时间不能回长辈的信息呢。 心里这么思索着,为求稳妥,温意浓还是飞快将手机屏幕熄灭,收起来,清清嗓子,试图解释:“不好意思莫先生,我……” “你微信号是什么。” 话音落地,温意浓惊得呆住,下意识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嗯?” “短信联系有诸多不便。”莫少商抬起眼帘,蓝黑色的眸子直勾勾看向她,神色清冷,“我之前用你的手机号码添加过三次,不对。”《 》 12、Chapter 12 莫少商的话让温意浓错愕。 她大脑一时没转过弯来——什么意思?这位雇主专程搜索过她的手机号,试图添加她微信好友…… 还搜了三次? 毫不夸张,温意浓简直震惊到觉得荒谬。 不多时,她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怪异,尽量语气自然解释道:“我的微信号不是手机号码。” 说到这里,她又连忙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打开微信的添加好友界面,“我直接加您好了。莫先生的微信号就是您的手机号吗?” 莫少商点头。 “好的。”温意浓应着,手指滑动手机通讯录,很快找到了在酒吧那晚给她打来电话的号码。 她念出一串数字,而后确认道:“是这个?” “嗯。” 温意浓听后,立刻将号码复制下来,粘贴到微信搜索框,点击“查找”。 网速飞快,几乎是瞬间,一张微信名片就跳出来,映入她视野。 温意浓下意识地看两眼。只见这张名片的昵称极其简洁,只有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m”,头像则是一片夜空,像浓稠得化不开的墨,只有蓝色星河做点缀。 整体画面看上去冷峻、深邃,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寂寥感。 倒是……很符合这位雇主先生给人的感觉。 看着屏幕上的夜空头像,温意浓微微走了下神,仿佛能感受到夜空深处那汪没有尽头的孤独。 片刻,她甩甩头,挪动指尖,点击了屏幕上的“添加好友”选项。 操作完成。 温意浓抬眸,看向餐桌对面的莫少商,嘴边勾起一抹职业化的柔美浅笑笑,说道:“莫先生,好友申请发过来了,您稍后通过一下就好。以后关于艾瑞的情况,或者您有什么问题、建议,都可以在微信上跟我说,确实比短信方便一些。” 说到这里,她稍顿一息,考虑到自己工作时可能无法及时回复消息,又补充道:“当然,如果我没有及时回复,可能是正在上课或者忙别的事,麻烦您耐心等待一下,我忙完看到了都会回复的。” 莫少商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了眸,看向自己放在桌面的手机。 屏幕亮起,被一根骨节分明的长指划开,随即点进那个绿色的社交软件图标。 果然,好友申请栏里多出了一条新消息。 他打开。 申请人的昵称赫然映入眼帘:芝士甜月亮。 头像是一个手绘的卡通形象:一个有着粉色长发的女孩,眼睛笑成两弯可爱的月牙,怀里还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猫。背景星星点点,看上去活泼而又温暖。 莫少商极细微地挑了下眉,目光停留在这个卡通头像上。 对面。 温意浓见莫少商睫羽低垂,盯着手机屏,神情专注地不知在端详什么,心里不禁生出几分茫然和狐疑。 看个好友申请需要这么久吗? 正纳闷着,温意浓也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 这一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哇靠。 她登错微信账号了! 和大部分矜矜业业的劳动人民一样,温意浓有两个微信号。 一个工作号,用做添加同事、学生家长和一些必要的业务往来。这个账号的头像和昵称都比较正式,非常符合一个专业康复老师的社会形象。 另一个则是纯粹的私人号,是她放飞自我的小天地,里面全是亲朋好友和上学时的同学,头像与昵称自然也随意很多。 而、现、在!她居然用这个满是不专业、不靠谱气息的私人号,添加了这位斥重金聘请她当住家老师的雇主…… 怎么办? 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幼稚?甚至怀疑她平时表现出来的专业稳重都是装出来的? 啊啊啊! 温意浓越想越窘迫,脸颊发烫欲哭无泪,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只能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尝试给自己找补:“哦不好意思,莫先生,我用错微信号了。我马上换另一个工作号重新加您……” 然而话还没说完,手机屏幕里便弹出一条系统消息: 【m】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温意浓:“……” 温意浓默。 莫少商这才抬起眼,深邃目光落在温意浓略显僵硬的脸蛋上,道:“这个微信头像,很特别。” 听见这话,温意浓更囧了,两颊的温度也变得更烫,完全分不清他这句话是真心觉得特别,还是在变相嘲笑她幼稚。 她只能干咳一声,硬着头皮说:“随手画的,画得不好,让莫先生见笑了。” 莫少商视线不移,依然平静专注地看着她,询问:“这是你自己画的?” 温意浓点点头,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随性:“嗯。我以前学过一年画画,业余爱好。” “看来,温老师兴趣爱好丰富。”莫少商脸色如常。 温意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勺子,无意识搅了搅碗里的汤,轻声嘀咕着回:“您真喜欢夸人。搞得我又要说谢谢了……”嘴角弯起抹职业微笑,“谢谢您。” 莫少商安静注视着眼前的女孩,食指轻轻摩挲过白瓷杯身,没有再说话。 一室俱静。 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艾瑞偶尔发出的无意义音节。 * 这顿晚餐的后半程,温意浓努力将注意力拉回,继续引导艾瑞进行一些基本的生活技能学习。 莫少商似乎很忙。饭后,他换了身衣服便从庄园离去,温意浓则陪伴艾瑞玩起认知类的卡片游戏,巩固白天学的内容。 直到晚上九点多,将哈欠连天的小朋友交给生活阿姨带去洗漱睡觉,她才终于得空,揉着脖子回自己屋。 洗完热水澡,浑身舒适许多。 温意浓往床上一趟,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刷刷刷。忽然想起什么,她打开微信,点开了那个夜空头像的聊天框。 盯着那片暗色看了会儿,她眨了眨眼,指尖挪动,带着一丝好奇和试探,戳进了对方的微信朋友圈。 没有自定义的背景图片,没有个性签名,没有一条动态。 莫少商的朋友圈界面,一片空白,干净得近乎冰冷,透着一股缺乏活人感的疏离。 看了会儿,没什么意思,温意浓随手退出去,心想: 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 次日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明艳的橘红色。 等待艾瑞上音乐课的时间里,温意浓没事干,索性在庄园中散步消食。 路过马场时,指尖旁边有一块区域被围了起来,有几个工人模样的人在里面施工,似乎是在修建什么。 这一发现让她有些好奇。没多逗留,继续往前走。来到花房附近时,正巧遇上正在指挥园丁修剪花枝的管家。 “衡叔。”温意浓笑盈盈地招呼。 衡叔停下手中的活计,回以温和笑容:“温老师。” 两人闲聊两句。 温意浓想起刚才在马场旁看见的场景,随口问道:“对了衡叔,我刚才看见马场旁边好像有人在施工,是在修什么新的设施吗?” 衡叔脸上保持着和蔼微笑,解释道:“先生之前订购的宠物,预计下个月就要从墨西哥运来。我们是在提前为它准备新家。” “宠物?”温意浓眨了眨眼睛,“是马匹吗?” 衡叔摇头:“是一条玫瑰蟒。” “……” 温意浓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玫瑰蟒?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之前在莫少商书房里见过的那条名为silvio的白化银环,心头一紧,似乎连后背都跟着泛起丝凉意。 温意浓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衡叔:“莫先生……好像很喜欢蛇类?” 衡叔笑意不减,给出的回答堪称滴水不漏:“先生的喜好,我们不便揣测。” 温意浓看出衡叔不愿多言,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弯弯唇,道,“衡叔您忙,我先走了。” “再见。” 回到主宅三楼,温意浓准备回卧室休息。经过空旷安静的走廊时,一阵隐约缥缈的琴声却忽然传入她耳中。 那琴声悠扬婉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忧郁和空灵,在寂静的傍晚显得异常清晰。 温意浓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发现,声音的来源似乎是……走廊尽头的主卧? 好奇的种子播撒多日,被这阵琴声一浇,终于在此刻发芽。 噗通噗通,温意浓心跳蓦然加快。 纠结好几秒,强烈的好奇心战胜理智,她放轻脚步,像一只踮着脚尖走在屋脊上的猫,悄悄靠近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不知是巧还是不巧,幸运还是不幸。 主卧的房门没有关严,竟然留了一条缝隙。 温意浓屏住呼吸,靠更近,透过门缝往里望去—— 屋内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晕开几缕昏黄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室内奢华而冷硬的轮廓。 这潭昏昧的光影中心,是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一个身影端坐在钢琴前。 男人只穿一件黑衬衫,最上面的几颗扣子随意敞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他微阖着眼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下颌线清晰锋利,如同精心雕琢的寒玉。 骨节分明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灵活地翻飞,跳跃,行云流水。 忽地,演奏至兴浓处,对方一个角度变换,温意浓的心脏骤然紧缩。 看见在男人左边胸肌靠近心脏的位置,竟蜿蜒着一条纯黑色的蛇形刺青,栩栩如生,犹如活物。与他此刻沉浸在音乐中的冷峻侧颜形成一种极致矛盾,又无比和谐的视觉冲击。 危险,病态,欲感。 蛊惑人心。 “……”温意浓瞪大了眼。 这一幕带来的震撼太过强烈,她只觉心跳快得几乎失控,脸颊也莫名滚烫。 生怕惊动卧室里的人,温意浓不敢再多看,旋即便捂住心口,轻手轻脚地离去。 轻盈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 一曲结束。 莫少商缓缓睁开眼睛。 他停下了爱抚琴键的指,侧过头,目光投向门外空无一人的走廊。蓝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折射出冰冷的光。 * 之后的两天,京海被连绵阴雨笼罩。 天空灰蒙蒙的,庄园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水汽。 这日午后,艾瑞地板时光课程的课间休息时间。 温意浓见雨停,天上的乌云终于散开,便牵着小朋友来到人工湖畔的一片沙土地。 自然疗法也是温意浓常用的干预手段之一。 让asd儿童接触沙土、泥土等自然材质,有助于他们感官统合和情绪放松。 雨后时光,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蹲在地上,开始用小铲子挖泥土。 温意浓脸色挂着温柔笑色,正耐心引导艾瑞感受沙土的湿润和颗粒感,忽闻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缓的脚步声。 踏在湿润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回过头。 来人西装革履,身姿挺拔,是莫少商的助理林恪。 “温老师。”林恪微笑。 庄园的人,彼此之间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 一旁的生活阿姨见此情景,根本不用林恪开口,便主动上前接手,继续陪艾瑞挖沙子。 温意浓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弯弯唇道:“林助理,下午好呀。” “打扰温老师了。”林恪低眸看了眼腕上的机械手表,绅士地询问,“不知可否借用您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温意浓不解:“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林恪言简意赅:“莫先生找您。” 温意浓心下疑惑,但也没有多问,点点头,应道:“嗯。”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茶室。 将人带到后,林恪悄无声息地退出去,顺便一反手,轻轻将门带上。 室内安静极了。 紧张的情绪再次蛛网般爬上心尖,温意浓暗自做了个深呼吸,抬起眼。 茶室内,水汽氤氲,清香浮动。 莫少商端坐在一方原木茶海的主位。茶海的木料色泽沉郁,纹路如山水画卷,显然是历经岁月沉淀的珍品。 与上次林助理的专注细致不同,他眼帘微垂,面上的神色安静而散漫,烫杯、温杯,取茶、置茶,一系列步骤娴熟优雅,而又自然而然,矜贵到极点。 温意浓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半晌,一杯茶轻推至她面前,杯底与茶托相触,未发出一丝声响。 “温老师,请用。” 温意浓连忙双手接过,客气道:“谢谢莫先生。”小心地轻抿一口,茶香醇厚,回味甘甜。 莫少商注视着她,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静道:“今天请温老师过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温意浓听后心下诧异。她思索了会儿,接着便放下茶杯,认真道:“莫先生请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莫少商:“三天后,我要赴一场晚宴。” “嗯。然后呢?” “能否请温老师屈尊,成为我的女伴。” “……”咦?《 》 13、Chapter 13 温意浓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僵滞数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和试探,回话道:“莫先生,这种正式的社交场合,我想,由您的女朋友陪同您出席,或许会更合适一些。” 莫少商说:“我没有女朋友。” 这个答案再次让温意浓诧异。她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对面这个男人——这人相貌如此出众,家世显赫,能力非凡,就算没有三十岁,怎么也该有二十七八九了……居然还是单身? 看来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事业狂,每天忙于工作,甚至抽不出一点时间恋爱。 温意浓心头默默琢磨着,继续说道:“可是以您的社会地位和条件,想要找到一位合适的宴会女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并非恭维。 莫少商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回她:“我性格不喜热闹,不擅交际,身边能请来帮忙的朋友不多,所以才向温老师提出这个不情之请。” 就,怎么说呢。 这番话听起来自然坦诚,因此可信度也颇高。温意浓听后,抿了抿唇瓣,若有所思道:“原来是这样。” 她垂下眼眸,内心认真地权衡起来。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思考的进程扇啊扇。 莫少商不动声色,将女孩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不说话,也不催促。 须臾,他目光落向自己手中的茶杯,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又带着一种近乎体贴的退让:“这个请求确实冒昧。我无意让温老师为难,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者不愿意,不必勉强。” “……”温意浓这下更犯难了。 她天生心肠软,耳根子也软。如果这人态度强硬,摆出雇主的架子,她或许还能硬起心肠拒绝。 可偏偏,他表现得如此彬彬有礼,直言自己不擅交际、没朋友,不仅坦然地将困境摆在她眼前,还把选择权完全交到她手里。 拒绝的话滚到舌尖齿缝,纠结犹豫,怎么都无法再顺畅地说出口。 温意浓心头天人交战。 一方面觉得,这超出了她的工作范畴,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想,以他的身份财力,若非真的没有更好的人选和办法,哪至于“抓壮丁”抓到她这个康复师头上? 莫少商毕竟是她的雇主,相当于她的上司、老板。老板放低姿态请她帮个忙,她是可以拒绝,但估计也会让后续的相处变得尴尬。 而且…… 退一步讲,陪他参加一个宴会,几个小时搞定,好像也不是什么无法完成的任务? 就当是开阔眼界,长长见识好了。 就这样,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温意浓终于咬咬牙,心一横,做出了决定,抬眼看向莫少商,“可以是可以。不过……” 说到这里,她稍作停顿,神色变得认真而郑重,再三提醒加反复确认:“莫先生,我必须提前说清楚,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特教老师,对生意场上的事情一窍不通,那些应酬和交际更是我的知识盲区。陪您出席,我可能完全帮不上您什么忙,甚至有可能因为不懂规矩而给您添麻烦。您确定要邀请我?” 得到这个答案,莫少商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道:“温老师愿意当我的女伴,已经是我最大的荣幸。” 温意浓两颊隐隐发热,深呼吸,点头,“好吧。只要您不介意,我可以。” * 从茶室出来后,一直候在外面的林恪迎上来,“温老师,麻烦您跟我来一下。” 温意浓有些疑惑,但没有多问,默默跟着林恪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布置雅致的会客室内。 屋子里已经有一位女士在等候。 那是一位外籍美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旗袍,玲珑有致的身材被勾勒得恰到好处。金发清爽柔软,在脑后状似随手地盘成了一个髻,五官立体精致,气质出众。 林恪眼神示意。 下一秒,穿旗袍的外国女士便微笑着走上前。她手里拿软尺,用带着些许口音但还算流利的中文对温意浓说:“温小姐,请站好,我需要为您测量一下尺寸。” 说完,美人动作熟练,为温意浓测量起肩宽、胸围、腰围、臀围等。 温意浓被动地配合着,禁不住转过头,问旁边的林恪,低声:“林助理,这是在做什么?” 林恪微微一笑:“温老师不用紧张。这位是琳达小姐,是先生请来的设计师。晚宴需要穿着礼服,琳达会根据您的各项数据来为您定制服饰。” “定制?” 温意浓更加狐疑,“宴会不是就在三天后吗?现在才开始做衣服,怎么可能来得及。” 听见她的质疑,正在量腿长的设计师轻笑出声,接过话茬,语气自信又俏皮:“美丽的小姐,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对服装的喜好和想法。至于如何在限定的时间内完成任务,那是我的事情,你无须担心。” 外籍美人性格活泼,平易近人,温意浓便也跟着放松些许。她弯了弯唇,说:“我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得体就好。” 琳达闻言,水蓝色的美丽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表情略显夸张:“呀。这么漂亮的美人,对自己的礼服居然没有要求?这还真是稀奇。”她边说边打量温意浓,目光中满是欣赏,“你的骨架和比例都非常好,是天生的衣架子。” 温意浓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轻声道:“颜色款式之类,你听莫先生意见就好。” 温意浓想:自己毕竟只是个临时陪同人员,着装风格自然应该符合雇主的要求。 琳达露出个神秘的笑:“好的,我明白了。” * 之后的三天,温意浓将全部精力都放在艾瑞身上,几乎把要陪莫少商参加晚宴的事情给忘到脑后。 直至第三天的下午,一件礼服送到她眼前。 那是一件改良式的旗袍礼服,通体素白,重磅真丝缎面质地,光泽柔和莹润,如同月华流淌。礼服的剪裁极尽精妙,修身立体,线条流畅,完美遵循人体工学。 旗袍上部绣了一副仙鹤图:两只仙鹤姿态翩跹,一只引颈向天,一只垂首觅食,翎羽分明,眼神灵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衣料上振翅飞走。刺绣的针法细腻到不可思议,蜀绣工艺,每一针每一线都匠心独运。 短短三天时间,设计师琳达竟然赶制出了这样一件精致华美,堪称艺术品的蜀绣旗袍。 足见得耗费了多少人力与物力。 究竟是怎样的权势背景,财富地位,才能完成这样一桩奇迹? 温意浓惊艳于礼服的夺目,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转眸看向沙发上西装笔挺,姿态矜贵而慵懒的男人,由衷道:“设计师们费心了。” 莫少商坐姿散漫而随意,一条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闻言,嘴角轻淡地勾了下,“温老师喜欢就好。” 就在这时,林恪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名衣着时尚的年轻男女。 林恪恭敬地说:“先生,造型师团队到了。” 莫少商微微颔首。 随后,不等温意浓反应过来,她就被几名男女簇拥着带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内,造型师们分工明确,动作麻利且有条不紊。 有人负责为温意浓清洁护肤,有人为温意浓描画妆容,有人则拿出卷发棒和风罩,开始打理她浓密乌黑的卷发,整个过程高效专业而又热闹。 屋外的世界则寂寂无声。 莫少商保持着原本坐姿,偶尔低眸,处理一下手机上的邮件,其余时间则沉默地静坐,仿佛有无限耐心。 时间在悄无声息流逝,窗外的太阳逐渐西沉,天边被染上大片旖旎的玫瑰色晚霞,如同打翻的调色盘,瑰丽绚烂。 大约三个小时后,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门被轻轻打开。 几乎是同一时刻,莫少商熄灭手机屏,抬起了眼帘。 一道曼妙身姿映入蓝黑色的眼瞳。 中国女孩身着月白色仙鹤旗袍,修身款式,缎面布料将身形勾勒得纤毫毕现。腰肢细得不盈一握,臀部的曲线却又圆润饱满,腰臀比诱人。旗袍下摆做开叉设计,随着她步履移动,雪白匀称的长腿若隐若现,细而不柴,每寸皮肤都透出莹润丰腴的肉感。 再往上看她的脸。 几缕微卷的碎发垂落在耳侧和颈边,修长的天鹅颈被沉得愈发白皙,脸上化着精致妆容,眉眼如画,唇瓣嫣红,整个人仿佛从民国旧画中走出的佳人,妩媚而明艳,不可方物,风情万千。 莫少商视线直勾勾落在温意浓身上,良久不移。 那头。 察觉到对方的注视,温意浓脸蛋不自觉泛起热意,眼睫垂得低低的,不敢迎视,只觉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似的。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 片刻,莫少商才开口,语气仍旧平静,嗓音却沉沉透出一丝哑:“seimoltobella.” ——你很漂亮。 温意浓微怔。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莫少商说意语,但之前的记忆,远不如此刻直观。 意语本该是热情的,奔放的,可这个男人的音色天生低而沉,经过他声带的过滤,那些词汇便染上了一层冷冽感,像浓雾弥漫的森林。 莫名危险。 温意浓心跳微急,两腮的薄红漫向耳根和脖颈,只能低眸礼貌地回复:“谢谢您的赞美。” 之后,空间内数秒无声。 不多时,林恪取来一个造型古朴的紫檀木礼盒,在她面前打开盒盖。 温意浓视线下意识落上去。 只见黑色的丝绒衬垫上躺着一条项链。 一条翡翠项链。 珠玉颗颗饱满圆润,色泽翠绿欲滴,通透莹润。绝佳的帝王绿种色,在灯下流转出温润内敛又夺人心魄的光。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感到不解。正想问林恪什么,一旁的莫少商却先一步起身。 男人金丝镜片后的眸垂落,骨节分明的两只手分别捏住项链两端,不紧不慢,行至温意浓身后。 眨眼间,雄性气息侵占她所有的感官。清冽的,干净的,存在感却格外强烈,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盖脸将她笼罩其中,让她无处可逃。 心跳逐渐失序,变得急促而慌乱。 温意浓懵懵的,糊涂又心慌,直到冰凉的翡翠珠玉触碰到她脖颈,她才猛地回过神,语无伦次地推辞:“莫先生,您这是做什么?这条项链太贵重了,我不能戴……” 其实不是不能。是不敢。 这么一条价值连城的珠宝,她哪里敢随便戴? 要是不小心损坏,十个她都赔不起…… 紧接着,莫少商的声音从她头顶后方传来,语气漫不经心,仿佛谈论天气般随意。 “这是送你的。” “送我?”温意浓目瞪口呆,脱口道,“为什么呀?” 几秒光景,男人微凉冷硬的指,若有似无,轻拂过女孩细腻温热的颈项,激起雪色肌肤的阵阵战栗。 金丝扣系上了。 佩戴完成。 莫少商微动步,又绕行到温意浓身前,垂了眸,漫不经心却又极其专注地端详起她。 翡翠浓郁欲滴,将姑娘锁骨胸口的皮肤衬得莹莹发光。 “因为它适合你。” 似乎对项链戴在她身上的效果格外满意,莫少商嘴角很轻地勾了下,淡淡道,“温老师戴上它,比我想象中更好看。”《 》 14、Chapter 14 温意浓对莫少商给出的理由感到不可思议。 翡翠项链在她颈间仿佛有千斤重。她不死心,仍想拒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莫先生,您太客气了。这么漂亮的珠宝,本身就是珍品,戴在谁身上都会好看的。我真的不能收。” 莫少商的视线从项链抬高,落进女孩清澈倔强的眼眸,道:“正是因为它足够珍贵,才有资格作为今夜的谢礼。” 温意浓怔了怔,被他这近乎强词夺理的逻辑弄得语塞。 莫少商好整以暇地瞧着她,续道,“你帮我一个忙,我送你一份谢礼,天经地义。还是说,温老师觉得我的感谢不值这条项链?”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意浓连忙否认,脸颊因急切而微红,“只是……这实在太贵重了……” 只是陪他参加一个晚宴,扮演几个小时的女伴,哪里匹配得上如此价值连城的谢礼?要不要这么夸张呀。 温意浓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设计师琳达去而复返,手中多出一个鞋盒。 打开来,只见里面是一双缎面高跟鞋,与她身上的旗袍同一色系。设计简约,线条优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在灯光下流淌出柔软而莹润的光泽感。 琳达笑盈盈地走到温意浓身前,说道:“温小姐,请坐。我们再试试鞋子。” 温意浓不习惯被人这样伺候,下意识伸出手,想将鞋子接过,口中同时道:“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这件礼服很修身,你弯腰不方便。”琳达说着,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把她纤白的胳膊一扶,带着坐上沙发。 温意浓无奈,只好配合。 旗袍一侧的下摆撩起来,露出一双瓷白小巧的脚。 琳达正准备蹲下帮温意浓试鞋,这时,头顶却传来一道男声,平淡却透出无形的威压:“faccioio.” 琳达闻声,动作顿住,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诧,但很快便收敛情绪,恭敬地将高跟鞋递出。 莫少商脸色平静,接过高跟鞋,屈起一只长腿半跪下来。 温意浓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倒吸一口凉气,又疑又慌,看见男人俯身靠近,慌忙想要缩回脚:“不用了莫先生,我自己可以……” 然而,话音未落,便觉足踝一凉,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给稳稳握住。 略带薄茧的指腹触及脚踝细腻敏感的皮肤,温意浓脸一下红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 汗珠沁湿两只紧握的掌心。 她窘迫极了,忍不住低声抗议:“莫先生,您……您这是做什么?” 莫少商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也不抬地道:“男女伴之间,难免会有一些必要的肢体接触。温老师要提前习惯。” 真是个充分又正当,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所有推拒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温意浓沉默。 男人的动作没有丝毫轻佻,甚至是绅士的,温柔的。但他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向每根神经,仍旧令她心跳如雷。 温意浓只能抿紧唇,僵直身体,任由他亲手将高跟鞋穿在她脚上。 片刻,两只鞋都穿好了。 莫少商站起身,又恢复成往日那副矜贵疏离的模样。 温意浓两颊还红着,起身试着走动几步。 这双鞋的鞋底很柔软,虽然鞋跟有近七公分高,但设计显然极尽人体工学,并不会让穿戴者觉得累脚。 她垂眸,小声挤出几个字:“谢谢你。” 莫少商注视着温意浓隐约泛红的侧颊,没有说话,只是向她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温意浓会意,暗自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他掌心。 指尖相触。 她不受控制地微颤了下。 下一瞬,男人修长有力的五指倏然收拢,将她微凉而小巧的手掌完全包裹其中,牵起她,转身出门。 * 暮色四合,黑色劳斯莱斯在道路上平稳飞驰,沉默而优雅。 车厢内安静异常。 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温意浓手指收拢,心头忐忑与期待交织,一言不发。 一旁,莫少商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微侧头,轻声开口:“温老师不用紧张,一切有我。” 不知为什么,轻描淡写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令人安心。 温意浓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几分,朝他笑了下,点头。 * 晚宴设在市中心的穹顶会所。 踏入会场,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 挑高惊人的穹顶垂下水晶灯饰,璀璨的光芒如碎金般洒落。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雪茄与酒液混合的气息。各界名流穿梭其间,男士西装革履,气度不凡,女士华服珠宝,光彩照人,每一处细节都无声彰显着上流社会的格调与底蕴。 温意浓挽着莫少商的手臂走进会场,两人出现的第一瞬,便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莫氏家族发轫于十九世纪末,根系深植欧亚大陆,其产业版图横跨金融、能源、生物科技与各类尖端制造业,历经四代经营,早已超脱普通商业范畴,成为能影响行业规则和国际资本流向的庞然巨物。家族作风一贯低调,极少在公众视野露面。 作为莫氏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莫少商手中掌握的不仅是一个商业帝国,更是几代人积累的政商网络与绝对话语权。 在这场名流云集的晚宴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个事实——规则的参与者很多,但规则的制定者与审视者,只有一个。 众人心思各异。 这头。 原本来的路上,温意浓心里还在打鼓,但真正置身于名利场之中,她反而淡定下来,想开了:这些富商豪绅,和她根本不在一个世界,她和他们没有利益牵扯,她不用靠这些人吃饭,有什么好紧张? 除了身边的雇主外,她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 今晚,她只需要扮演好“莫少商女伴”这一角色,坦然处之即可。 这么一想,心中块垒尽消,温意浓瞬间豁然开朗,腰背不自觉挺得更直,脸上也露出了从容得体的微笑。 小片刻光景,几名衣着考究的男士便簇拥上来。 这行人里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他们面含笑意,殷切地与莫少商攀谈问候。 莫少商的态度不咸不淡,温意浓则安静地站在旁边,边小口啜饮着手中的香槟,边听几人交谈。 从他们的谈话中,温意浓得知,这几人都是国内某知名生物制药企业的高管与科研人员,找到莫少商,是想与他洽谈一项关于某种特殊血清的合作项目。 温意浓完全抱着学习的心态,聚精会神,观察聆听。 温意浓容貌本就昳丽,一番精心打扮后,美得愈发惊心动魄。在场不少男士都注意到了她,目光有意无意在她身上流连。 这时,几人中一名拉美裔的男士趁着谈话间隙,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道:“莫先生,恕我冒昧,请问这位美丽的女士是……” 不等莫少商开口,温意浓便落落大方一笑,先一步自我介绍:“各位好,我叫温意浓,从事特殊教育行业。是莫先生的朋友。” 莫少商带来的人,无论背景职业,其他人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笑着称赞:“温小姐真是年轻有为。” 窗外夜色渐浓。 前来与莫少商寒暄、敬酒的人一拨接一拨,络绎不绝。温意浓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陪在他身边,有种自己在上沉浸式社会名人观察课的错觉。 晚上九点多,宴会进行到一半。 忽地,莫少商像是注意到什么,微弯下腰,贴近温意浓耳畔,道:“你自己先吃点东西,我失陪一下。” 距离太近,他呼出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她敏感的耳蜗,痒痒的。 温意浓两颊微热,下意识歪了歪脑袋,与他拉开距离,点头:“嗯,您去忙吧。” “有事打我电话。” “好的。” 莫少商带着林恪等人走向了宴会厅另一侧的休息区,谈公事去了。 温意浓见状,悄悄呼出一口气,开始在会场内慢悠悠地逛吃逛喝。 扭头一瞧,香槟塔旁正好是个长桌,上面摆满各式各样的佳肴。 温意浓拿起餐盘,兴致勃勃地挑选起来。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身旁。 温意浓转过脑袋。 只见对方身形颀长高大,五官深刻立体,一头微卷的蓬松黑发,是刚才那个和莫少商交谈的拉美裔男士。 男人手持红酒杯,眉眼含笑地看着她,态度温和而友好:“温小姐,刚才比较匆忙,忘了向你自我介绍。我叫塞巴斯蒂安·洛佩兹。” “啊,你好,塞巴斯蒂安先生。”温意浓没料到这人会特意过来跟自己聊天,几秒的诧异后,她露出一个微笑,随口夸赞道,“你的普通话说得很标准。” 塞巴斯蒂安爽朗地笑了一声,语气促狭几分:“我来中国已经八年了。除了普通话,粤语我也能说两句简单的。” 温意浓闻声,拍拍手,很给面子地捧场:“真厉害。” 塞巴斯蒂安对眼前的中国姑娘很感兴趣,目光在她精致美艳的面容上流转,又问:“温小姐是京海本地人吗?” 温意浓点点头,礼貌性地回问:“你呢?家乡在哪里?” 塞巴斯蒂安:“我原国籍是法国。不过,我非常喜欢中国,目前正在申请中国的永久居留身份证。”说到这里,他故作忧伤地叹了口气,幽幽道,“不得不说,你们中国的‘绿卡’绝对是全世界最难拿的,审核严格得令人心碎。” 温意浓被这个幽默的外国人逗笑,眉眼弯弯:“那就祝你早日成功。” 空气里的小提琴曲停歇。 钢琴家轻合双眸,十指微动,演奏起舒缓的《nuvolebianche》。 不远处。 合作伙伴还在认真说着什么。 莫少商把玩着晶莹的香槟杯,动作随意,漫不经心。蓝黑色的目光却越过人潮,落向香槟塔旁的两道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 塞巴斯蒂安见多识广,谈吐风趣,温意浓和他聊得还算投缘。 临别时,对方主动提出交换联系方式,方便以后交流中国文化。 温意浓觉得多个朋友也无妨,欣然同意。 叮—— 微信好友添加成功。 塞巴斯蒂安心中隐隐雀跃,随之便不舍道:“那我先走了。很高兴认识你,温小姐。再见。” 温意浓的酒量本就一般,此刻几杯香槟下肚,脑袋已经有些晕乎乎。她弯起唇,笑靥如花地和塞巴斯蒂安挥手,“拜拜。” 塞巴斯蒂安离去。 送走新朋友,温意浓揉了揉脑袋,晕陶陶地回转身,准备找个地方坐下休息。不料高跟鞋一崴,她重心不稳脚下踉跄,竟低呼一声,直直扑进一副冷冽坚硬的胸膛。 眨眼之间,带着雪松冷香的气息将她包裹。密不透风,熟悉又陌生。 酒精作用下,温意浓的意识已经有些迷糊,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必须打起精神。她甩甩头,强撑着想要站稳,口中连连道:“对不起,对不起……” 然而下一秒,下巴一紧,被两根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捏住,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抬起来。 水雾溟濛的眸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蓝黑色眼睛。 “……” 温意浓懵懵然,睫毛轻扇两下。 头顶上方,莫少商低眸,直勾勾注视着这个一头撞进他怀里的姑娘。 她实在美丽。 带着醉意,双颊绯红,眼波流转间更是媚态万方。 四目相对好几秒,她才像是迟迟回过神,望着他、歪了歪脑袋,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试探:“莫先生?” 莫少商随后低头,贴近那只因醉酒而娇红欲滴的耳垂,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拉丁裔的男人很热情。是吗,温意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