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斩仙》 第一百九十三章 首尾 珠光微漾,一室静默。 船只仍停泊。 暴雨来得急,收得也急。不到清晨,船上人就陆续醒了,登岸的拎着野兔、山货之类回来,大家收拾着,只等起锚。 剧烈的浪涛猝然打响,将所有人浇个透心凉。 紧接着,一道道水龙拔起,接连天幕,将船队围困当中。风雨飘摇,惊呼声众,又很快淹没于动荡。 每条船都挣扎着,稳住船身,落叶般散去。 “何方妖孽!” 良十七的话语骤然炸开,他身形一掠,立足桅杆顶端,直面水龙。 水龙之中声如洪钟,传彻八方:“吾赤江水神,凡人不敬,该受天谴——速将供奉交来,饶尔等活命!” 郑豪已经快站不住,扒着船杆,叫道:“水神息怒!我们早在先前就祭过您老人家,莫非是香路受阻,您没收到?现在船上都是货物——” 他一个趔趄,扯着嗓子继续道:“还请水神老爷明鉴,放我们通过,上岸后,一定为您大祭一场!” 数十道水龙咆哮起来,显见失去耐心。八方汇顶,就要将整支船队吞没。 “什么水神老爷,我看你是冒充仙家,拦路打劫!” 良十七高声以对,手中短枪一扫,无尽流水又翻覆,于水龙之下,掀起巨浪。 水与水碰撞,是一场遮天蔽日的瓢泼大雨。 船队早被冲散,各自维持着,也有跳下水逃命的,一转眼,不见踪影。 良十七身形暴起,在雨浪中冲向水龙,又被其他水龙逼退。 眼看脱身无望,郑豪不由得哀求:“良公子,快走吧!不要管我们,带着几个孩子走吧——” 依稀地,也有其他人应和,都被雨打风吹去。 绝路之间,又风起云涌。 船下,波涛染黑,扩散至整支船队。颠簸的船只忽地平静下来,像有一片实地,将它们承托。 “妖孽猖狂!” 一声低吼,船只离散,空出的大片水域中,一条漆黑龙影冲出,独斗水龙。 “是——是水老爷!” 郑承江认出来,他惊呼,带动小口子的尖叫:“真的是水老爷!救命啊!” “水老爷显灵了!” “水老爷显灵了——” 此起彼伏,分不清究竟谁在喊,又是否真的有人在喊。黑龙与水龙的纠缠引动天水泛滥,岸边码头被冲垮掀飞,不知何处。 终于,黑龙伸长数倍,勒住条条水龙。黏腻的黑色仿佛血迹滴落,融在江中。 它看着船队,逆着光的眼睛里闪动着不舍。 郑豪清楚,这不止是对他的诀别。 黑龙阖目。 船上稀稀落落响起什么,它听不到,它咬住它的尾巴,是开始,也是终结。 “水老爷不要——” 郑豪终于惨呼。 可是轰轰隆隆的炸裂声,掩盖所有。 水如泼墨。 江岸只剩狼藉。 幸而没有多大伤亡——那些被水卷去的人,都受水老爷关照,不是有木板飞来,就是一气滚去了旁边泥坑,实在运气差些的,还有众人相救,良十七尤其眼疾手快。 声势浩大,寂寂落幕。 良十七接起游到岸边的卓无昭。 他知道卓无昭得到想要的。 卓无昭也不多说,放开捞上来的人,抹了把脸上的水,坐去一旁。 他累得随时能睡过去,但真的散了场,他反倒睡不着。 众人“死里逃生”,不得不打起精神整顿善后。忙忙碌碌地清点一番,损失的货物也在少数,真是神灵庇佑。 当然,良十七这位独对妖龙的仙人一并受到尊崇。他协助郑家父子,指挥众人、勘定船损,由卓无昭骑着小铁飞奔数趟运回材料,好歹将船只补起,重入江流。 一帆风顺。 众人发现唯独郑豪变得沉默。某日之后,他召集船队要员于舱室,自醒自罚,并提及这一趟靠岸,他不再跑江。 “他说他老了,看不清了,趁现在退下来挺好。船队就交给吴伯和云叔,他很放心。”郑承江嚼着牛肉条,这是卓无昭先前顺道买下来的熟食,好像每天都能变出来一点儿,让他们偷闲小聚时,嘴巴有个落处。 辣的、甜的、五香的、拌爽口萝卜丝的……连带着阿福都好奇,卓无昭究竟存了多少种。 不过话题还在继续,小口子急得要蹦起来:“那你呢那你呢?你还跟不跟船了?” “我……”郑承江迟疑了一下,脸有些红,“我想去念几年书。” 小口子傻眼。 云畅也是一愣:“你不做头儿,不进门派,想考状元啊?” “不是。”郑承江的脸更红了,他好像是定了定神,才继续道,“当修仙士也得多认字,不然秘籍送到面前,你也抓瞎。”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看向了良十七。 “我觉得不错。”良十七点点头,道,“实在不行,考个状元也是退路。” 小口子咋舌:“你是真仙人。” 卓无昭插话道:“你们都是浮浪丘的吗?” “是,但阿安和阿福老家不是,他们是上一辈才迁过来的。”云畅笑着,也有几分得意,“江头儿不咋出门,小口子不靠谱,你们要在浮浪丘玩,找我就好,我哪里都熟。” “那……你们当地有招牌上画船的吗?”卓无昭从怀中取出信纸,打开,递过去,“在别的地方见过,也告诉我吧。” 云畅接着,横看竖看,摇摇头。 “给我!”小口子一把抢过去,身边阿福和阿安凑过来,三颗脑袋挤着。 小口子顺口嘀咕:“有点儿眼熟……” “你啥都眼熟。”云畅堵他,还没乘胜追击,阿福就嚷起来:“阿安,何嬢嬢家供的是不是这个?” 阿安一脸茫然,好半天,才想起来:“不是吧?不太一样……” “我觉得很像啊。” 阿福有些泄气,一回头,卓无昭瞧着他,认真道:“何嬢嬢是谁?” 阿福不自觉朝卓无昭挪过去,道:“何嬢嬢是渔坊的帮工,兼着打更,她就住在船上,还供了很多船灵,头三个大的,就跟图上一样。” 卓无昭疑惑道:“是三个都很像?”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四章 水上楼空 阿福点头。一会儿,他摸摸脑袋,心虚道:“是有一个很像,我记不清了。” 卓无昭并不介意:“嗯,到了浮浪丘,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行。”阿福应得爽快,然后看向阿安,“阿安记得路的。” “你们找这条船干什么?”阿安忍不住好奇。 “仙人的事情,别多问。”小口子打岔,将信纸折好,还给卓无昭。 卓无昭笑了笑,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能找到什么。家里长辈老念叨,说是跟故人有关,我这趟出来,索性帮着打听打听。” “这样啊。”云畅了然,也乐了,道,“别到时候大家其实都是老乡,再近点儿,还能攀个亲戚。” 小口子笑嘻嘻道:“你想得美。” 云畅“嘁”他:“就想,怎么着?” 离得近,小口子不和他争锋,反而看向良十七和卓无昭,问出几个人私下里讨论过好多次的问题:“十七哥,阿昭,你们是师兄弟吗?” 良十七摇摇头。 卓无昭答:“不是,我们是路上遇见。当时良公子受人所托,追查一名堕落之仙,我恰好在附近干活。” “干活……什么活?”小口子眼睛都亮了,“是不是你们其实追查的,是同一个目标?” 良十七“嗯”了一声,道:“他来得更早,不过,差点儿打草惊蛇。” “也是多亏良公子顶事,让我无后顾之忧,追去对方老巢。” “结果还不是险象环生。” “还不是良公子来得及时。” 他们一句一搭,周围人和着酒菜,听个大概,要问,也无从下嘴。 小口子看看云畅,云畅也看着他。 总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晃眼,天水间一线浮土,渐渐显得厚重。齐整的货箱码成山高,吊线穿梭于头顶,浮浪丘来禄码头,近在咫尺。 船上早就忙碌,抛锚靠岸,踏足实地的感觉恍如隔世。在这段日子,“风顺”经历不曾经历的风雨,虽有惊无险,却少了往常的安逸,多了些忐忑和凝重的氛围。 不过每个人行事依旧熟稔。郑承江念着卓无昭和良十七,特意揽了云畅的活,放他带两个客人去找何嬢嬢。 小铁和青云骓早被牵来,卓无昭跟云畅一骑,良十七独自。 云畅还是第一次骑马。在马背上,被卓无昭圈着慢慢地从人群中走过,他不禁叹了一声:“好高。” 他又深深呼吸,道:“好舒服。” 然后他耸耸肩,问卓无昭:“能不能跑起来?” “可以。”卓无昭回答他,“到人少点儿的地方,你指个方向,我让小铁尽尽兴。” “那走小路。”云畅拍板,转头问良十七,“十七哥,行不?” 良十七点点头:“好。” 说走就走。云畅从满怀期待到忍不住放声大呼,脑门灌风,他的欣喜都快炸开卓无昭的耳朵。 “阿昭,你能不能教我骑马啊?” “小铁小铁!你再跑快点儿,加油——” “哇啊——” 到后来,都变成豪迈的不知所云。 良十七紧随在后,小瓷——就是青云骓,放开四蹄,追得十分快意。 它们在船上闷得太久。 奔过船坊,穿行旷野,去往“水楼”。 路程比想象中更远。到后来,每次小铁飞跃,云畅都龇牙咧嘴,不敢说话。 膝盖酸,屁股痛,等他终于能看到系在岸边的一条条楼子船,就恨不得将它捏过来,放在眼前。 卓无昭放缓了马速,先下去,再接云畅。 云畅只觉得一身都沉,腰酸背痛,手脚像灌铅,大腿内侧更是火辣辣一片。他疑心是不是早就破皮流血。 他岔开腿,螃蟹似的,横行向水边竹桥。 桥并不高,走势方正,划分出一片片不小的区域。天色不早,月还未升,零星的灯飘在桥与船之间,更远处,还有渔坊的火光照来。 云畅视线逡巡,没找到记忆中那一盏,不免惶惑。 于是他从桥上继续“横”下去,到了前头区域里,门口搭着衣物的一艘船前。他喊:“烟老伯,你在屋里吗!” 许久,舱内传出咳嗽声:“是阿畅吗?” “是我!我带了朋友来看何嬢嬢,她睡了吗?” “她不在了。”随着几声重咳,半掩的舱门被拉开,一名灰布短衫的矮瘦老头走出来,手上拖着一杆烟枪,每一步都慢吞吞的,似乎摇晃。云畅忙扶住他。 “什、什么?她搬走了?”这一抢步,云畅疼得话都快说不利索,脑子也一时转不过弯。 “死了。”烟老伯扫他一眼,又看向桥上的卓无昭和良十七。哪怕老迈,他的眼睛还是利的,“昨天夜里,咽气了。” 云畅怔住。 烟老伯抬手,借着船板将烟灰磕进水里,一股浓烈的烟味混杂着药物的味道,掺在风中弥散。 好半天,烟老伯才又说下去:“其实前一阵,她就不太好了。光明婆给她算了日子,就在昨日亥时,一刻钟都不差。” “那她身后事怎么安排?” 云畅还没说话,良十七反倒直接。他轻轻一跃,便落在烟老伯身前,点点头,算是跟老人打过招呼:“她还有其他亲人吗?” 烟老伯打量着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嗓子里嗬哧嗬哧的,吐出一句:“你,你们,谁是她远亲?” “都不是。”良十七实话实说,“我们找她,是想看看她供奉的船灵,听说有跟这一艘样式很像的。” 他将信纸展开,递过去。旁边灯火无声移来,是卓无昭走近,取了船头风灯,提照在上。 烟老伯扫了一眼,道:“我不认字。” “是字下的船。”良十七用手指圈了一下。他怕还不够清楚,又把信纸往烟老伯脸上凑近了些。 “看见了看见了!”烟老伯烟杆一压,把纸送回去,“是有这么几艘,颜色、样式都不完全一样。她说那是专属她的灵,化相几多,她见一种,才供一种。” “这么说,何嬢嬢真的见过船灵?还不止一次?” 卓无昭有些惊讶,也期待着:“您能跟我们讲讲吗?”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五章 福光会 “那我怎么知道?”烟老伯回得干脆,不过看着卓无昭明显失落的神色,他咕哝一句什么,又道,“她哪个都说见过,船灵闲得,天天往她面前跑。” “我们还能看看她的供奉吗?”卓无昭问。 烟老伯盯着他时,他已经把灯放下,避免刺到对方的眼睛。 “没了。东西都被福光会收拾去,总得有人操办她的后事。” 烟老伯又磕了下烟杆,回手一扫,正敲在云畅屁股上。 云畅跳起来鬼哭狼嚎:“烟老伯你干什么!要我命直说!” “还是年轻,皮实。”烟老伯负手,慢吞吞地告诉他,“进来,帮你上点药。” 他嗓子还是沙哑,但一字一顿,竟不容拒绝。云畅迟疑间,他身影没入舱中,话语徐徐地送出来:“灵停在白巷,沿着岸往前走,最亮的地方就是。” “多谢老伯指路。”卓无昭应着,看云畅还未动作,想了想,道,“你就听老伯的,留在这里休息一下,我跟良公子过去,待会儿来接你。” 云畅也实在走不动,只有认了:“可别太晚。” “放心,说好的要去你家,不会食言。”良十七说着,看他脸上冒汗,不由得关切,“你还行不行?我背你进去吧。” “别,别别,你们别耽误,赶紧去。”云畅赶紧摆手,岔着腿横下短梯。 眼看他进了舱,水楼一阵轻摇。 暮色苍然。 卓无昭和良十七一前一后上岸,无须招呼,两匹马轻快地迎上来,似乎早知还有前路。 两个人便跨上马背,把了个方向,并不催促。 马蹄落在泥中,没有了清脆的声音。长风湿润,与浪涛一样反复着,永无休止。 月影在云中透亮。 良十七视线飘远,又收回。他发现卓无昭也侧着头,一副十分出神的模样。 “你以前到处跑,没来过海边吗?还是说,你在看别的?” 卓无昭反应过来,不答反问:“倒悬山有海吗?” “有,不过那更像云海。”良十七似乎意识到什么,笑了,“这好像是咱俩认识以来,你第一次问起倒悬山的事。” “以前想问也无从问起,毕竟那是我完全不了解的地界。”卓无昭深深呼吸,又道,“影九将不出来,的确有点儿可惜。” 良十七不解:“它不是拿了妖丹吗?还不能恢复?” “恐怕还是不够对症。”卓无昭沉吟着,道,“它这一身本就糅杂,修行遇上滞碍也算情理之中,只要不死,总有机会。” 良十七转过目光,不置可否。 “真死了,算放过我。”卓无昭补充。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讲这种笑话?” “好笑吗?” “不好笑。哈哈。” 良十七十分干瘪地表演两声,随后真的大笑起来。 小瓷也像是受到感染,跑得越发起劲。 虽然没人再说话,但小铁明显不遑多让,不落下风。 白巷。 说是“巷”,不如说是由破沙袋嵌平的一片,底下泥沙松软,若用指头一按,还有水渍浅浅地漫上来。 地广,人稀,连鸟都不避开,就在一旁蜷着腿打瞌睡。 白纸灯笼悬在插地的老杆子上,十二盏都微微向外斜指着,当中停着四方竹架,盖着白布,布上朱砂发黑,潦草的咒文拱卫一个“福”字。 竹架脚头数尺处,火盆香烛都在地上,还未燃尽。有人坐在摊开的麻布团上,守着灵,昏昏欲睡。 卓无昭和良十七早下了马,刚过去,就听那人抱怨:“说好的两个时辰交班,你这都——” 后半句话被咽下去。那人显然吓一跳,瞪起眼道:“你们干什么的?” 不得不说,他粗眉长髯,目似铜铃,说话也浑厚如醒钟,颇有几分驱邪镇祟的威严气质。换作些无聊的浪荡子见了,退避三舍、敬而远之,都算寻常。 卓无昭和良十七显然不在此列。两个人都适时地停步,卓无昭开门见山:“我们是代人来看何嬢嬢,给她上一炷香的。” “代谁啊?”那人扫一眼二人,没有让开的意思。 “郑承江、云畅、小口子、阿安、阿福……” “停!她一个人,哪来这么多亲戚?”那人狐疑,也不深究,只想着把人赶开完事,“走走走,你们认错了。” “他们都是何嬢嬢生前常来陪伴的,不是亲戚,也有情义。”卓无昭不管他,径自去拾地上拆开的线香。 “有情义怎么不自己来,还叫别人‘代’,假惺惺。”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一巴掌向卓无昭手上拍去。他非要这听不懂人话的小子吃吃苦头。 只是卓无昭的动作明明不快,就在眼前,擦着他的手掌收去。 他连那根老长的香都没抓着。 卓无昭拿了六根,分给良十七一根。两个人借着先前的香头引燃手上的,也一一插在地上。 “莫名其妙!”那人重新坐下去,翻了个白眼,就等着这两人走了,再去把香火拔了。 要是明日被会里人看到,少不得问东问西。万一惹恼光明婆,那他可是受大罪。 一会儿,两会儿…… 他忽然听到那个黑衣服的年轻人开口:“何嬢嬢是福光会的?你也是吗?” “是啊,福生无量。”那人说着,顺嘴就带出来后四个字。 “何嬢嬢供奉的船被保存在何处?我想看看。” “看你个老屄头!” 那人猛地像被烫了尾巴,或许是他终于意识到这两个年轻人根本没打算走,或许是别的,他恶狠狠地骂一句,扯住卓无昭手臂,就要将他摔出去。 “少在你爹面前问东问西——” 他用尽全力,天旋地转。 不对……是他在倒下。 直到背上剧痛,眼冒金星,他才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哀叫。 “逝者面前,嘴里放干净些。”卓无昭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怒意,还是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几分诡异,“我再问一遍,何嬢嬢供奉的那些船放在何处?还有,她在福光会中有没有熟识的朋友,把姓名、住处都告诉我。”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六章 普照 “我不知道!”那人才硬气一句,身上剧痛,是有别于摔倒时的痛。 每一寸经络都仿佛被针深刺,被蚂蚁啃噬,密密麻麻,入心入肺。 他连惨呼都断断续续,末了只剩下大口呼吸,喘得比破风箱还费劲。 发黑的视野里,那名白衣年轻人皱起眉,脸上似有不忍之色。 他抓住救命稻草:“仙、仙爷……您慈悲为怀,放过我,放过我——” 他呼哧着粗气,想爬去良十七那边,却见良十七叹了口气,转过身,不看他。 “你很硬气,我佩服你。”良十七开口,“上一个这么硬气的,撑了三天还是五天,你猜,他为什么没有咬舌自尽?” 那人满脑袋晕乎乎,顺着就问:“为、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没有舌头。” 那人愣住。 犹如凉水浇头,他打了个冷颤,彻底惊醒。 身上的痛早就消解,他成了湿泥里的一尾鱼,孤零零。 “我、我该死,是我冒犯仙爷。”他收手收腿,跪坐着,低头对着卓无昭,“仙爷您想看的船,都在会里洗尘,由光明婆守着,暂时……暂时是拿不出来的。” 他忙又补充:“后天,后天未时,他们要来这里——就是光明婆,和会里其他人,那些跟何芍关系好的,您过来,我都给您指认。然后起灵前要行法会,烧掉何芍的遗物,那些船,船也会在的,您、您一定都能看到。” 说完,他伏下身子,是一副十分虔诚恭顺的模样。 卓无昭盯着他,片刻,道:“光明婆,是你们会首?” “不是,光明婆是传达日刹舍旨意的使者,会首则是日刹舍观视人间的眼睛。我们福光会是诞生福土的种子,是末世希望之光,是陪伴在法座旁,经年不息的烛火……” 那人流利地说着,说着,再一听马蹄声响,两个年轻人早就离去。 他终于抬起头,沾满了泥的手擦擦汗,反倒将脸抹得更脏乱。 他不在乎。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渐渐地,浮现出奇异的神色。 像是恐惧,也像是……狂热的期许。 香头被海风吹去一截,星火明灭。 卓无昭和良十七回到方桥水楼,喊了几声,云畅才晃晃悠悠出了舱,走上岸来。 卓无昭伸手,拉他上马:“你侧着坐。” “哦,好。” 云畅揉着眼睛,坐上来后还打了个哈欠。他伸手指了个方向,困得连声音都含糊:“这边……太晚了,先去……庄……睡一晚吧。” 卓无昭从他身上闻到药味,想着大概是药效起了,也不多问,叫小铁顺着路,慢慢走着。 没有人说话。四野渺远,房舍、山丘、星星和灯火,都仿佛在世界的另一端。 这里实在空阔得令人生畏。 连树木也不扎堆,高高矮矮,都只在顶端长开叶子,簇簇团团,倒像是凭空生了云朵,散在视线之间。 迎着这暗色浮云穿行下去,海浪声声,一排排竹篱竖起来,起伏连绵。每一道篱笆的范围里,都划出数块方方正正的区域,有的左,有的右,都在稍高的位置,齐整地栽种着许多果树,也像一个格子一个格子戳过去,指向更深处。 卓无昭和良十七才接近最前边一道竹篱范围,早有犬吠声响彻。灯火一亮,一道人影自篱间房舍大步迈出,高声道:“怎么回事!” 几乎一人高壮的猛犬已经扑来,拦在马前,尖耳笔立,前爪压低,黑色长毛尽竖,像只暴怒的狮子。 “这是私家园子,几位——啊,阿畅少爷?” 守园的汉子眼尖,认出倚在卓无昭身上的云畅。说实话,这情形有点儿滑稽,但疑惑更多,他只有跺了跺脚,先让黑狗安静下来。 云畅半梦半醒,总之还是勉强支棱起精神,吩咐:“就在这儿对付一晚吧,三间房,这都我朋友。” “明白了,少爷放心。”守园的汉子拍拍狗头,放它回去报信,又对卓无昭和良十七道,“两位,我替你们牵马。” “有劳了。”卓无昭抱着云畅,的确不便下去,索性任凭对方。 云畅迷迷糊糊地,再次沉入黑甜乡中。 到几间空置的屋舍前,灯火点燃,还有些妇人进进出出,将床铺好。三两名同样睡眼惺忪的年轻人,过来搭把手,将云畅接下马,抬去屋内。剩下的顾着卓无昭、良十七,拴马喂马,烧起热水、端来饮食,不过很快被两个人“自己来就行”,都劝回去。 等洗换一新,月出重云,皎皎似镜。 卓无昭吹灭桌上灯烛,绕过床帐,一翻身,坐在了刚擦拭干净的窗台上。 夜间并不冷,披一条薄毯就足够,浓重的水汽从湿发间冒出来,散在天际垂落的清光之中。 卓无昭看向远处。 其实也看不了很远,黑魆魆的,隐在未知。林木交错,切分出凌厉或模糊的轮廓,天空、土地和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在那里的海水,最后都杳然。 只有头顶的光,永恒且清澈,映照出更诡谲的风云,混沌交织。 院内,有轻微的喷鼻声传来,小铁和小瓷也还未睡。 卓无昭望向地面的影子。 他很久没见过影九将。确切地说,自从他服下镇神丹之后,识念受制,他跟影九将之间就像是真正地隔了一层,以往那种若有似无的情绪感应,都不复存在。 它脱离他的掌控,它是否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颗妖丹,会是引线,还是答案? 越想,越是没有睡意。 卓无昭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不想惹麻烦的人,偏偏处处是麻烦。 ——要是从一开始,他不那么心急心切找寻《五之三》,是不是现在孤本撞上门,他早就成事? ——那也得能活到现在。 思绪飘远,夜色愈加沉寂。 虫鸣声声催急。 直到墨色开明,天际露出微光,转眼朗朗乾坤,鸡鸣犬吠,又是一日好光景。 一辆敞亮轻快的三驾马车,已经候在门口。 载上三人,车夫吆喝一声,三马不快不慢,稳稳行去。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七章 入门 路途平平。 虽是上坡,仍缓和安定,没有坎坷,没有急弯。风拂在脸上,带来爽气。 云畅昨夜回来的消息报给寨内,今日一切都准备妥当。卓无昭和良十七到此时才知这一带都是他家产业,即便亲缘庞杂,他不在嫡系,也依旧深受爱护,加上进了“风顺”,更添几分光彩。 在浮浪丘,江不如海,但“风顺”算个例外。郑氏白手起家,两代信誉,在坊间还是颇有美名。 于是这一趟循例,拜长辈、见亲友,祖孙和乐,父慈子孝,兄妹爱怜,忙忙兜兜。云畅好不容易脱身出来,母亲听他说起还有朋友要来,便叫人空出海边小院,送了特色的茶点食物,供他们尽兴玩乐。 云畅拉着卓无昭和良十七到时,其他人都先来,熟门熟路。 小口子在躺椅上晒太阳,郑承江、阿福、阿安在一旁围炉煮茶。竹板之下是支起的空层,海水湛蓝,金沙柔软。 “咱们阿畅少爷大忙人呀,江头儿还不奉茶?” 小口子一骨碌从躺椅上翻身,探头,一招招俩。 “不是你跪请,我不喝。” 云畅笑嘻嘻地回他,一手撑开衣衫,使得那原本工整熨帖的模样都松垮起来。他甩开靴子,赤着足,双臂一伸,就去抓小口子。 小口子赶紧窜出去,两个人追了半圈,碰翻这个盆,掀倒那个缸,沙飞石走,落叶簌簌。 最后还是小口子讨饶:“哎哎哎,好哥哥,我错了我错了,江头儿救命啊!” 郑承江数着茶碗,当没听见。 云畅把小口子“拖”回炉边。 卓无昭、良十七入座,各领一碗,旁边小案上盛着米糕、豆腐、酥酪之类,还有四方盘,叠着切好的饼子、炸馍。 粗食细脍,都在一处。他们就像还在船上,连水声都如出一辙。 “你昨天都没回来,害我催着江头儿,紧赶慢赶,阿福都快吐了。”小口子抱怨。 “我去骑马了。”云畅一本正经,“自己骑,你骑过没?” 小口子摇摇头,也没认输:“这有什么了不起?江头儿会啊。” “我不会。”郑承江开口,他看了一眼云畅的腿脚,想说什么,一看云畅急得使眼色,立刻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了。 “怎……怎么回事?江头儿,你有事瞒我!”小口子大叫,阿福脑瓜子嗡嗡,抱着头,一脸苦相。 阿福闷闷地抗议:“我昨天没睡好,现在头疼。” “是我吵的吗?我很吵吗?”小口子故意凑近他,阿福辩不过,拉着兄弟阿安,二人一边一个,又把小口子按在地上挠他痒。 小口子笑得乱蹬,起不来,只有求饶的份。阿安怕他呛着,还是拉他一把,放过他。 小口子累得够呛,一群人,就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啧,闹腾。”云畅扔了颗青枣子给他,“记吃不记打。” 小口子哼一声,狠狠吃枣。 因为咀嚼,他的声音有些含混:“你们家知道郑头儿要退吗?你告诉他们没?” 云畅摇头:“还没有。反正过几天都会知道,江头儿今天来是客,总不好被他们逮着问吧。” 顿了顿,他有些无奈:“其实我也还没想好,之后到底怎么办。” “什么?”小口子一时警觉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也想跟郑老大、江头儿一样,不跑江了?”阿安不禁直问。 “呃……”云畅模糊地应一声,再次摇摇头,“说了,我不知道。跑了这么久的江,突然有点腻了。” “你人在浮浪丘,就算干别的,也还是泡在水里。”小口子碎碎念。 云畅不理他,抬起头问郑承江:“江头儿,你呢?决定去处了吗?” 郑承江思索着,良久,才道:“我在家附近的小学堂那儿求了个夫子,他答应让我去帮忙,看看人,打打杂的,闲暇时跟着学。我准备先过个一年半年的,打个底子,再去找找门派,但我爹觉得浪费时间,不太愿意。他就想我先入个门派,自己勤奋点儿,一边修行一边认字,就算学不成什么,将来也有保障。” 云畅抓抓脑袋:“这话倒也没错。可是……两头忙,难讨好。” 良十七接话道:“有些门派会在习武之余,教弟子读书认字,你挑这种,不就两全其美吗?” 郑承江一怔,脸上渐渐浮现尴尬之色:“这种,我进不去。” “嗯?”良十七意外,旁边卓无昭忽然开口:“郑老大这么催你,是有意向了吗?他选的哪儿?” 郑承江被说中心事,叹了口气:“其实有好几个。头一个,就是西面的‘玉树门’,那边掌门说我去就收,以后学得好,还可以安排进大门派做事。” 小口子竖起耳朵,听到这儿就“哧”了一声:“这个我知道,去给他们守一些偏门的山头荒地,一年到头别说回家,出来一趟都难。我有个表哥就是,三年没消息了。” “我们有个叔叔也是,可苦了。”阿福想到都发愁,“想跑都不行。” 郑承江只有道:“我爹说,就算给大门派看门也是好的,至少不愁吃穿,干得好就地安稳,娶妻生子,不用折腾。” 卓无昭看着他,道:“其他门派呢?” “大差不差。‘金贝门’跟渔坊有关系,我爹想着是不是有机会通过渔坊,以后进远洋队;还有‘海螺声’‘环雁帮’……他们都有绝学,也多少跟远洋队或者大门派有点儿关系。” 郑承江语气蔫蔫,说得也心不在焉。 “你都不喜欢。”良十七说的不是问句,他沉吟片刻,道,“那能够念书,又能够修行的,你看上哪个?” 郑承江愣怔。迎着良十七和卓无昭探究的目光,他迟疑,但不知怎么地,还是定了定神,把心里话吐露:“我……其实我想去‘七星岛’。” 众人都面面相觑。 小口子和云畅难得地安静,阿福推了推阿安,有些拿不准地问:“是……海里的那个吗?”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八章 海上七星 “就是那个。” 郑承江承认。他看出卓无昭和良十七的不解,很快道:“以前远洋队出海,意外找见过许多岛屿,有的荒芜,有的是小部落,还有的是仙人福地。七星岛就不一样,它由七个小岛屿组成,就像天上七星,落在水里,不是每天都能看见,有缘分才行。 “据说有一次,一支小队追着一条金色大鱼,不知不觉就踏入七星岛范围。当时晴朗的天空一瞬间黑下来,雾气幢幢,风浪也变得急了。船上的人立刻反应过来,船长就喊:‘哪位仙家?我们是迷路误入,没有冒犯之心,还请仙人放过!’又许下众多虔诚诺言,没多久,眼前就亮起一束光,在雾里飘飘忽忽地,就是不散,引着他们平安走出来。等他们再一回头,海上万里无云,身后什么都没有。 “不久,船队回到浮浪丘,船长果真操办了一场盛大的酬谢法会。散场时,供奉的牌位上的名号,忽然变作了‘七星真道仙君’,桌子上的香炉也晃动不止,竟蹦出那条金色大鱼来。船长恍恍惚惚,被一人牵着,低头一看,脚下七星,浮浪如天空,他分不清自己是上还是下,总之,那一夜他游历仙宫,终于顿悟,自此留在岛上潜心参悟,寂寂百年,雷劫之下,立地飞升。 “而留在岸上的船员们,都一生好运,衣食无忧。在这期间,远洋队不少次再去找寻七星岛,都无收获,反倒是一个偷上船只的乞丐得到仙示,替船队又化解一次危机。那个乞丐走上船头,尽管还是邋遢腌臜的样子,但神态已经完全不同,他捏着莲花手势,一说话,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叫众人不必再费心,七星自在,仙门自开。” “那就是说,七星岛虽然收徒,但得他们自己挑?”良十七打了个岔。 “也不是,至少现在不是,我正要说。”郑承江喝一口茶润润喉,又讲下去,“船员们一听,都十分失望,也有的叩头不止,希望仙君能垂怜家中弱小之类。乞丐洞察人心,长叹一声,说万事难全,他一念通达,已经向岛屿仙主请求,仙主有感于众生求道之心,遂辟出新生之岛,竖起百草道旗,凡有资质者皆可先入新生之岛,道行一至,当可被迎入七星。” “这个,就是咱们平常说的‘小七星门’。”小口子搭腔,他以为自己对掌故都熟,但听下来,郑承江把每个细节都说圆,又顺畅,显见是多年上心,不由得更加佩服,“郑头儿,你要是从小念书,一定能考状元。” “别抬着我。”郑承江苦笑。 “哪有。”小口子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又冒出来,云畅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小七星岛的入门试常年都有,一共三试,前两试都在浮浪丘,过了就得想办法去小七星岛——就是仙人开出来的新生之岛。那个还有办法,我们可以借船,或者花点钱,叫远洋队的帮忙,主要还是前两试,很难。” “有多难?” 良十七眼前一亮,众人都知道他天生大气,并非浮夸矫作,这么看着,反倒还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第一试,养花。”云畅一指院边,几个青瓷白罐垒在一处,被沙子埋了大半,他告诉良十七,“这是我哥以前试的,没一朵养得出来。他们会给你一粒种子,可以什么都不准备,但最好是找个东西盛着,浇水,施肥,晒太阳放阴里,爱怎样怎样。受试的那一批人少的话,发芽就行,人多,得开花才算过。” 卓无昭问:“第二试呢?” “这个就不太一样,五花八门的。”云畅看了看小口子,小口子立刻点点头,道:“我听过抓鱼、打猎的,都是不许借助其他工具,一个时辰之内,三条鱼、三种猎物就通过。” 阿安也开口:“我听过在水里打坐的,一个时辰不动,就过。” 阿福笑道:“还有照着图纸去找东西的,我一个堂兄就去了,结果什么都没有。” “他恐怕是找错了地方。”郑承江猜测着,“这一试应该是要遇些危险,一试文,一试武,是不是比较常见?” 他看向卓无昭和良十七,想起卓无昭曾提及自己无门无派,于是只把目光落在良十七脸上。 “一般是这样。”良十七回答了,听小口子好奇道:“十七哥,你入门派考的什么?” “我没考。不过入门之后,大试小试抽试很多。” 小口子吸了一口凉气:“那一定很累。” “嗯……”良十七还没说完,被卓无昭打断:“第一试的种子,是随时可以去领吗?” “是的,就在我家附近。”阿安顿了顿,望着郑承江,等他决定。 郑承江一时沉默。 “你要去的话,我陪你。”良十七认真地道,“既然你真的想,现在又没有中意的选择,就去试试。” “我……试过很多次。” “那都不是现在这一次。你在江上多年,总不是虚度。” 良十七笑了笑,目光烁烁。 每次看到这样的目光,郑承江都会忍不住生出一股力量,一种似乎不管不顾,一往无前的力量。 可他知道仅凭这一份狂热,做不到他想要。 他……一直缺乏底气,缺乏机缘。 他仍旧没有说话,只是饮茶。 院中沸水咕噜,是短暂又略显尴尬的寂静。 少顷,小口子打破它:“十七哥,你说得这么厉害,是不是只要江头儿去,你就能保他过关?” 他一边说,一边悄摸给良十七递眼色,然后紧赶慢赶道:“江头儿,既然这样,你就去一趟……” “我都看到了,你眼皮不抽吗?”郑承江回他,茶汤倒映出他的脸,他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烦恼。 他想笑。 “十七哥不会给这种承诺,他知道这是我的入门试,得靠我自己。”郑承江舒了一口气,忽地就放松下来,“让我好好想想,一会儿就行。”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九章 以烈火送彼岸 这一日,郑承江并未成行。 他在一旁,听云畅说起何嬢嬢的死讯,又听阿安说起福光会。 福光会——这帮人在浮浪丘不新鲜,专找些上了年纪的,尤其是苦命孤寡的,说着彼此照顾,实际上,一点一点将其家财榨干。 很多老人到最后,一身空空,稍值钱的东西转眼就到附近黑市。福光会只是硬说雷同。 卓无昭和良十七还提起要去何嬢嬢的送灵会,阿福阿安都说一起。 最后,就变成所有人一起。 倒是让郑承江缓了过来。 翌日。 云畅拖出一辆长长方方十分敞亮的板车,套上马,载着七人出发。 对于不能骑马一事,他还颇为遗憾。 良十七和郑承江坐在前头,没有马夫,他们掌个方向,小铁和小瓷配合默契。 风如暖春时。 几个人一路还给卓无昭、良十七介绍着,这里如何如何,那里怎样怎样,典故传说张口就来,平生秀丽尽在眼下。 “吁——” 良十七将车拉停在灵堂不远处。 说是灵堂,无遮无蔽,香火前多了个小匣,顶端开了道缝。有来吊唁的老者,颤颤巍巍,摸出一枚钱币掷下。 “安息,安魂,福光无量。” 放置着尸身的四方竹架被几个汉子抬到水边,轻轻一送,它便飘在水上。 周围的人们都双手合拢,虚握着,闭目祝祷。 而当中空地,是一名头戴羽帽,身披流苏布衣的女人。 她神色平静安宁,闭着双目,脚下一提、一顿,身子随之旋转、摇晃。悬挂满身的贝壳、各类珠子,应和起或清脆,或悠扬的声响。 她像一束光,一点火,越来越烈,直将死亡的阴霾驱散。 一道火光自空中划过,女人双目未睁,却像是看得分明,双手一合,正将火把高举。 “安魂,安息,福光无量!” 她声中慈悲。 众人垂头,跟道:“福光无量!” “送何氏,今生已清——” 几名汉子轻悄悄地将几个草垫、木架搬来,聚拢着。上面一层一层,大件小件,都是何芍生前所有。 那些船灵,自然也在其中。 木船、纸船、线船……复杂的,粗糙的,高的矮的,都不再分门别类,跟其他物件一样拥挤着,等待着。 卓无昭本要上前,肩头被良十七一拍。他转身,就看到良十七旁边跟着先前那个守夜的人。 那人向他赔笑,示意他别去。 良十七解释:“他说不用担心,待会儿光明婆会给我们答案。” 这边话音才落下,那边火把落下,火光冲天。 陆上的遗物,水上的尸骨,一前一后两束火焰都汹汹燃起,光明婆自在其间,珠贝交击的声响又传来。 “日刹舍至尊,佑逝者脱身尘世,永归福土—— “永享安宁。” 人群祝祷声变得激烈。老人们嘴唇翕动,其实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有的说着说着,已经流下泪来。 火光中,人影不见。 那守夜的人独领着良十七和卓无昭,去往另一边临时搭架的凉棚。 福光会的人都各自忙去,地上铺一张褪色的金红毯子,是光与圆交织的图案。 圆满,圆缺,如日,如月。 三个木匣,也放在毯上。 光明婆盘膝坐在匣后,一双眼睛总算睁开来,凝视着两个来客。 她其实已经不年轻,但精神矍铄,仍有着阳光的温暖和舒朗,大幅的衣料垂散着,使她看起来分外沉重,也分外高耸。 “两位。”她的目光落在良十七脸上,落在他背后的包袱上。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是长久沉寂的一点儿锋芒,开始隐隐闪烁。 她又徐徐地,看着卓无昭,看着他的刀。 漆黑的刀。 映在她漆黑的瞳孔。 她忽然垂下头,打开了三个木匣。 里面正是三艘木船,小臂长短,跟其他船灵都不太一样的是,这三艘雕工笨拙,刻线歪歪扭扭,上色也并不匀称,像是某个初学者的练习产物。 但谁都能看出来,这三艘船保养精细,擦拭干净,还被精心地打磨过,补色上油。 除此之外,和众人所述一致,船身样式与信纸图画十分有八分相似,微方的头,尖角的帆,舱身下压一段,尾端勾起半弧。 整体四平八稳,船帆微斜,像收拢的翅,任凭海浪翻涌。 金红色、湖绿色、蓝紫色,都在匣中。 卓无昭静静地看过,抬头,光明婆也似乎早有预感,与他对视。 “你们并非找船,而是找人。” 光明婆声音是清朗的,同时又有些岁月的沙哑余痕,她说得并不郑重,却十分笃定。 卓无昭并不回答,只问:“日刹舍至尊,对于不够专一的信徒,也会一视同仁吗?” 光明婆淡淡道:“万事万物,都在至尊眼下,奉行之人,未必分心。” 她嘴角牵动,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讽非讽的表情:“就如此刻二位到我面前,也未必不是至尊指引。二位想探究之事,至尊亦早有示下。” 说着,一连“啪”“啪”“啪”三声,木匣盖子依次合上。光明婆挥手,落定,掌心托住一枚巨大的珠贝,半开着,展示出其中一颗浑圆明珠,温润无瑕,几乎有拳头大小。 她手稍稍高举,悬在关闭的木匣之上,明珠表面阴阳变换,隐隐华光流转。 “就请二位落座,以手抚之,得见真相。” 卓无昭和良十七彼此看一眼,先后坐下。 “我来就行。”良十七开口。 卓无昭刚要点头,就听光明婆话语传来,隔着珠子,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云遮雾绕:“两位,缺一不可。” “如果我们不看呢?”良十七问。 “你们为此而来,怎堪半途而废?日刹舍爱怜世人,福光深远,不囿一门一派,一族一类,二位自当安心。” 闻言,卓无昭目中闪过不易察觉的锋芒,似诧异,似警醒。 光明婆只缓缓道:“请。” 眼前明珠闪耀,渐渐地,满目苍白,不见天日。卓无昭眼中浮光,许久,道:“既然如此,却之不恭。” 他伸手,触及明珠。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章 半生事 另一边,良十七也动作。 柔和的光弥漫四周,乍然是无边夤夜。 灯。一盏孤灯,摇晃剧烈。 七岁的小姑娘奔行在小路间,四下虫鸣叠起,黑暗似催命。 小姑娘跑得发髻散开,新衣都凌乱。她紧紧捏着小兔子提灯,不敢回头,不敢停步。 爹爹和娘亲,家里人在哪里?前一刻,他们明明还在一起,逛着庙会,看杂耍,看功夫,看游神,怎么一转眼,就剩下她一个? 她找啊找,跌跌撞撞,被这个绊一下,那个推搡一把,还被恶犬追逐,慌不择路。 黑暗和恐惧紧随。 她想找到回家的路,越找,脑子里越是一片空白。 她连哭都不敢哭出声了。 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废墟,竹篱笆烂掉,倒塌,屋子也缺一块半块,像被什么一口咬掉的。藤蔓青苔横生,几乎完全覆盖孤独的井。 骨碌、骨碌…… 好像有轮毂在转。 咕噜,咕噜…… 好像传来水声。 小姑娘呆呆地立在原地,双腿发麻,又像是受到蛊惑,一步一步地,走向井沿。 那是一口枯井。别说轮毂,吊桶的绳都腐烂。小姑娘屏住呼吸,颤巍巍往下望,清澈的水漫上来,一道影子也随之漫上来。 “别怕。” 比影子早一步的,是影子的声音,温柔动听。 水色翻涌,那人像是“浮”起来,很高很高,披一身赭红色衣衫,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头发上的红绸也垂下来,遮住面容。 那人身上还带着粼粼的光,在黑暗中,那人向她伸出手。 小姑娘乖顺地牵上去。 “船灵,是你吗?我天天都供奉你。”她问,“你来带我回家?” “是,我来指引你回家。” 那人的声音还是温柔,却变得空荡荡。握着小女孩的那只手纤细、修长,苍白如骨。 一晃眼,灯火熄灭。 深水漫上来,淹没少女。 少女挣扎着,求死的意志和求生的本能交锋。她渐渐失去力气,沉下去。 好重的水,她已经喘不过气。 就这样沉下去…… 忽地她被人捞起,破水而出。 呼呼的风声炸开在耳边,一切抽离又涌来。她睁开眼,是一袭被打湿的青衫,那张脸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醒了……别……想不开……” 那道声音也远远近近,和记忆中重叠。 “是……是船灵吗?”她虚弱地问。 “什么?” “那为什么……要救我……”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我不嫁,我不嫁……” “我是,我是你的船灵。你寿命还很长,不能提前死的,否则有损天道,会受千年雷劫。” 那声音说得很快,她没有听全,但心绪稍稍平复,力气也随之积累。 她终于看清他。 那是个年轻人,眉目飞扬,相貌清俊,一身湿淋淋的,发冠都歪斜。 她怀疑起来:“你骗我!你不是船灵,你……” “我当然是。”那年轻人板起脸,这样看,真有了几分威严架势,“我预感你有难,这才赶来相助。我救过你,本就不止一次。” 他凝视着她,忽地一扬手,袖中飞出一道清光。 清光落在水面,长开成一艘迎风的船,敛翅膀,翘尾巴。 少女瞪大眼睛,一时忘记苦痛。 “有什么不开心的,今日都随它去。往后向前看,我会庇佑你。” 那年轻人柔声说着,指尖虚画,船只凌空腾跃,又作流光。 流光四散,将夜空映照,炫彩斑斓。 “你会好运。” 少女躺在沙上,昏昏沉沉中,听到这句。 岁月恍惚。 闪电,惊雷。方桥水楼间,不会远去的船也剧烈起伏。 妇人鬓边添了白发,脸上参差的伤疤淡去许多。她虔诚地供奉过船灵们,到舱门望一眼,暴雨将天地模糊。 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船上的水和食物都不多,等天亮了,她得去找找吃的。 她早就是一个人。自从逃走后,她就流浪,但好运依旧,她被渔坊的婆婆收留,最后,继承了这一个漂浮的家。 都说最近不太安宁,可她的心尚且平静。 而就在并不平静的雨幕中,她遥遥地见到一个身影。 一道暗色的影子。 列缺分空,苍白的光闪了一闪,或许是她的错觉,或许是真实,她见到久远前的那张脸,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当年。 他消散在雨中。 不过几日左右传言,有水匪横尸岸边。 妇人在舷窗边,拿起刻刀…… 天光易转。 半生如浮云挥去,眼前明珠贝台,薄毯草棚。 只有水声依旧。 光明婆端坐着,毯上三个木匣都不见。她注视着两个回过神的年轻人,徐徐地收回手。 明珠暗淡,贝壳合拢。她将它捧护。 “良公子,卓公子,想必不虚此行。” 她目光深深,分辨不出喜恶,望着良十七和卓无昭两人时,更像是在望着两株树木,两块山石。 又或者,她从来无须望定他们。 “日刹舍指引你们,福光无量。” 她低声念诵。 “听起来是我的荣幸。”良十七说着,看了卓无昭一眼。卓无昭似乎陷入沉思,但很快恢复。 他语气谦逊许多:“日刹舍至尊可否再明示,那名船灵,究竟来自何处?” 光明婆闭目,良久,口中念念有词。 卓无昭静候着。 “他——”光明婆蓦地皱眉,一扬声,又低下去,“他是身处迷雾,是重重规则之囚徒,是早已背弃日刹舍的亡灵。” 又是“指引”。 卓无昭和良十七相视了然,到头来,还得弯弯绕。 短暂的沉默后,光明婆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句话仿佛耗费她极大精力。 她重新睁开双眼,就听良十七道:“我还有个疑问。” 光明婆颔首:“请说。” “何芍第一次在井里见到的‘船灵’,就是日刹舍吗?” “是。”光明婆答得很快,她又露出那一种似笑非笑的神色,带着几分尽在掌握、胸有成竹的傲然之意,道,“日刹舍在此在彼,终有一日,你会得见。到那时,一切惶惑,自有分辨。” 她摊开双手。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一章 线 明珠贝壳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灵光,丝丝金线循游往复,蓦地飞入青空,消散在苍莽之中。 “福光无量。” 这是一声祝祷,抑或一声结语。 光明婆回手作莲花,任凭卓无昭和良十七在前,她自闭目入定。 卓无昭与她告辞,她也未加理会。 卓无昭和良十七便退出草棚,沿着来路,回到车马处。 远远地,送灵的老者们还聚集,坐成一圈,彼此倾诉着。 几个年轻的身影掺在其中,时不时穿梭,替老者们添上茶水,添上点心或果盘,随手分食。 不属于福光会的“看客”,也被分到。 郑承江几个吃着分来的蜜饯和瓜子,都等在板车上。见良十七和卓无昭回来,小口子招招手,拿出油纸包的糖渍果子,递给他们。 “尝尝,都是那些婆婆老汉自己做的,市面上可难买。” 说着,小口子让他们上车。他坐在车头位置,不挪动了:“换我驾车。江头儿,你教我。” 他跃跃欲试。 “好,我偷个闲。”良十七随口应着,拣了一颗腌得剔透的梅子,放进嘴里,苦味先上来,有点呛。 随后是清意,凉意。他舒一口气,只觉得乱糟糟的脑子都轻灵起来。 “我们现在是去拿种子,还是去别的地方?”郑承江问。 “当然是拿种子!”小口子不作他想,“江头儿,大家都陪你,你别先怯场啊。” 郑承江苦笑:“我哪有。” 他催马,并不急切,还手把手顾着小口子。 小口子把缰绳一圈圈绕在手上,又松开些,一脸放光。 “他们是不是叫你们入会?”阿安问卓无昭,语气有些担忧,“别得罪他们,他们是真有点儿本事的。” “我记得烟老伯提到过,何嬢嬢的死期是光明婆预言的,十分灵验。”卓无昭看着云畅,云畅很快点点头。 “还不止。”云畅补充,“反正你和和气气的,我不担心,就怕十七哥,嚣张得很。” “我?”良十七反倒意外。 “不要紧,他们只是问询了几句。”卓无昭想了想,道,“这个福光会,成立很久了吗?” “很久很久了……吧?” 阿安在心里算着,这样一算,时间比他预料中更长:“我爹、我爷……嗯,我太爷都知道呢。” 阿福点点头:“咱们隔壁的况爷爷都说小时候见过,他有一百多岁了。” 卓无昭惊讶道:“那以前,他们也是这样只跟老人打交道,替老人们善后吗?” “不全是,我听家里人说起过,那口气,他们应是风光过的,就是现在骗不到人了,但也死不了,总有老人家是真需要他们,死后清静,换个生前的嘘寒问暖,留不留财的,也不重要。” 云畅说着,顿了顿,醒悟似的问卓无昭:“你想加入他们?” “不,只是他们看穿我们是为船灵而来。”卓无昭沉吟着,道,“不过仔细想想,我们问过烟老伯,他们要知道不难。” 闻言,云畅几人的表情并不显得轻松。坐在前头的郑承江侧过身子,问:“那你们怎么说?” “没什么好说。他们翻来覆去,强调船灵是受日刹舍掌管,顺从日刹舍才能得到真相,我们聊不到一块儿,最后就是无事发生。”卓无昭的口气里毫无受到威胁或逼迫的意思,不紧不慢,末了,又道,“其实我也挺好奇,在浮浪丘,到底是先有船灵,还是先有福光会的日刹舍?” “当然是船灵。”小口子的声音响起来,理直气壮,“这还用问?” “我不仅问,还要查。”卓无昭接他的话,道,“你懂的多,告诉我,浮浪丘的地志、史料、传说之类的,书啊卷啊的,哪儿最多?衙署有吗?” “不告诉你。” 小口子虽然一口回绝,但驾了一会儿车,还是没忍住:“那儿不顺路,好远的。” “我可以自己去。” 听卓无昭似乎早有准备,云畅思索着,打断他们:“别,衙署那儿书都烂完了,存不住,你去也是浪费时间。不如这样,还是先和江头儿去拿了第一试的种子,晚上回去,我帮你问问,我有个叔,听说他有间屋子,专门请了人烧炉子烘着,存了好多书呢。” “我待的学堂里,夫子们应该也知道不少。”郑承江忙道。 “我们家后边有一片老石林,里面有古时候的碑文,不过都看不太懂。你们要去吗?”阿安问。 “嗯,我都想去。”卓无昭笑起来,道,“还是先取了种子,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放心吧,带你沿着浮浪丘逛一圈都没问题,咱们有车!坐稳!” 小口子摆开架势,意气风发。 他们渐渐地远离海岸,奔入浮浪丘中部。四周有了房舍、摊棚,而后是修整平坦的道途,高高竖立的城墙,和围绕城墙散布着的大小村寨。 有和他们一样的拖车、牛车、驴车,来来去去。敞开的道路两旁,商贩们选了空地,铺布搭架,摆出精巧的货品,圆瓶方匣,画框镜架,饰以琉璃、珊瑚、贝壳、珍珠之类,在大喇喇的天光映照下,分外耀眼。 小口子收了心,让郑承江做主。马车顺利地穿过人群,去往另一头城墙下。 那里的地面潮湿许多,卖的都是鲜货,刚捞的虾蟹、刚摘的果蔬、刚挖出来的药材,带着水,沾着泥。外围钉着树桩,用来拴马停车,还有专人守着。 几个人都零花足够,请那人照顾着小铁和小瓷,也不议价。一进里面,腥气与生气都扑过来,良十七每一家都打量着,十分得趣。 遇上没见过的,他发问,小口子答得比他问得还快。 郑承江有意放慢了脚步。一道弯,两道弯……摊位疏离起来,道路见阔,让出一片,是个砖石垒起来的灶台,再往前,是一间棚子,四面透风,飘出诱人的热气来。 等烟气散去,一名圆脸妇人,布衣围裙,头上斜插着荆条簪子,一手一碗甜酒圆子,送去了棚中。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二章 种子 “里面坐,随便坐,还有位子!” 分明是背身,但来了客必然能觉察。妇人口中招呼着,一转头,看见一行人,也是欢欢喜喜地将他们安排在一桌。 她不去特别看郑承江,反倒是郑承江叫她:“掌柜的,嗯……你还替七星岛看人吗?” 他脸有些发红。 掌柜的点点头,道:“一直有。不过近些年,很少有人记得了。” 她笑了笑,不提往事,只向桌上每个人看过:“你们都要试吗?” 郑承江支吾着:“还是我一……” “我们都要。”小口子断然道,他眼珠子一转,补充,“还要七碗白奶茶,一份炸蟹钳,一份糖丸子,一份花生糕……你们还要什么?” 其他人各自又加了几样,到良十七,他正色道:“我想吃红枣蒸糕。至于入门试,不用考虑我,我有师门。” 闻言,掌柜的和旁边食客都看他一眼,显然有些意外。 “哦,也对。”小口子想起来,说不上是不是怕卓无昭也跟着拒绝,他嘴皮子又飞快,“掌柜的,那就六个人入试,七碗奶茶,其他东西都多给点儿,好不好?” “好。” 掌柜的笑着应下,从腰间取出一个棕色的小布口袋,拉开绳结倾了倾,数出六颗,交给小口子。 剩下的种子原路返回,她也回到灶台边,锅碗瓢盆,烟雾起舞。 每一颗种子都黢黑,干瘪,看不出是什么,更看不出能长成什么。 小口子一人分一颗,把自己的那颗捏在指尖,左看右看,拈一拈,搓一搓,吹一口。 没有反应。 郑承江把种子收起来。 他早就准备了一个袋子,或者说,这么多年,他鬼使神差,一直贴身带着那个小小的袋子。但是它空了很久,他总是不愿再来。 掌柜的好像不记得他了,那一阵每天都来,跟新交的朋友,跟“师父”,钻研试验,徒劳无功,平白弄坏许多颗种子。隔得久了,好像都无所谓了。 这是最后一次。 这是……最后一次。 郑承江心念翻涌,越想打止,越止不住。 于是他去看其他人。 云畅把玩着种子,在他手里,这似乎不是入门试,跟一粒石子、一个玩偶、一把扇子没有区别——也只有在那个时候,云畅才会显露出几分和别的纨绔子弟一样的气质:浑不在意,漫不经心。 天塌下来,也动摇不了这一时闲情。 阿安和阿福,脑袋左转右转,眼睛往地下扫视着,大概是想着哪块土合适。 “我们去外面买个罐子吧。”阿福琢磨来琢磨去,问阿安,“走不走?” “给我也带一个!”小口子忙忙地道,“什么样子都行,到时给你钱。” “要什么罐子,家里一堆。”云畅挥挥手,把要起身的阿安和阿福也止住,他看向良十七,“十七哥,你帮我们看看,这东西怎么种好?” “还有阿昭。”小口子目光雪亮,他一把拉住卓无昭,一副格外期待的模样。 难得安静,也难以敷衍。 旁边食客的视线也没游走,一直侧耳听着,大方望着。 这些年求入七星岛的人已经不常见,但终究不算罕见。以往,有朋友、师父陪同指点的求试者总是更顺利,亦更有看头。 指导者只言片语,或许让入试者茅塞顿开,或许引来诸多啼笑皆非、意想不到的反应,或许还能启发无关之人。茶余饭后,又是一桩奇闻趣事。 “阿昭都不接!”小口子控诉,“你是不是怕拿起来没反应,开不出花,不敢拿?” 云畅想起什么,笑道:“说起来我们都没见过阿昭出手,阿昭又讲自己不是门派弟子,该不会其实一路纯靠十七哥吧?” “他有刀呢。”阿福不服。 “吓唬人嘛。”小口子故意挑衅,“阿昭,我要是你,被人这么说一定很生气,一定要证明自己——什么六颗种子,十六颗我也让它都开喽!” “你都知道我在想什么,那一定举一反三,知道它们在想什么。”卓无昭还是没有拾起面前的种子,他迎着小口子的目光,悠悠开口。 “它们?”小口子扫了一眼大家手里,看卓无昭好整以暇,不由得存了几分细致,思索起来。 其他人都各有所想,一时铺中安静。 点的奶茶糕点陆续送上,良十七先吃着,手起碗落,这短暂的沉寂丝毫不影响他尽兴。 “还没听到?” 卓无昭打破这沉寂,他看着小口子,神色是温和的。 小口子心绪乱飞:“没……可能、可能有一点儿,但……” “它不是正在说吗——‘这位爷唾沫星子厉害,我怕淹死,想不开呀’。” 卓无昭一本正经,末了,嘴角还是压不住笑意。 “或者你想听——‘别吵了别吵了,我开我开,你放过我’——这句也行。” 他真诚地看着小口子。 小口子愣了愣神,一时间众人反应过来,都忍不住大笑。连旁桌食客都笑出声。 “好哇阿昭,你骗我!”小口子扑上去,被郑承江从后面抱住,郑承江的笑声还在他耳边没停。 小口子挣扎了两下也就放弃。他忍不住嚷嚷:“十七哥!” “其实阿昭没说错,你们得顺着种子的‘想法’。”良十七顿了顿,道,“你们都练过武,知道‘力’怎么走,把这份‘力’传进种子里,种子感应到,就会有结果。” “那……”阿福皱起眉,有些无措,“我把它捶烂了怎么办?” “别捶烂不就行了。”良十七答得理所当然。 “可是……” “换一颗。” 卓无昭接过话,补充:“直到你学会控制。这份‘力’,也并非单指力道,你对天地自然的感悟,对万事万物的体会,都可以是。潜力无穷尽,但能为你所用的,才是你的。” “嗯,就是这样。”良十七赞同着,又拈起一块蒸糕,咬下一口,“先吃饭吧,吃饱了休息足够,再来慢慢练。” “哦……” 零零散散,众人应着,心思还挂在种子上。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三章 第二试 很快。 吃喝一轮,还是回到入试。 更该说在吃喝时,几个人就陆续灵光一闪,忙不迭停下来试验一番。郑承江握着袋子,将种子倒出来,放进去,他注意到卓无昭。 卓无昭将种子随手收起来。不期然,两个人视线撞上。 郑承江不禁忐忑。 他总是很容易忐忑。一颗心不定,七上八下,分明眼前无事,风平浪静。 “不用怕。”卓无昭告诉他,“你历练足够,不会毫无底气。专心一点,忘掉多余的,闭上眼睛,感受你的呼吸,感受你气息的流动。” 不知不觉,郑承江就听下去。 身随话动,他正坐着,合起双目,呼,吸…… 掌心微微发烫。 他不敢睁开眼睛,万一是紧张过度出了汗,万一…… 不,不去想。 他要做的,只有呼吸,慢慢地,全神贯注地,将每一分“力”,抑或“气”,汇聚向那颗种子所在。 他浑然忘我。 直到一阵风吹来,他忽地感到冷意,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耳目一新,连好友们倒吸一口凉气时,那“嘶”的一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直到他自己低头一看,他也忍不住“嘶”了一声。 一片尖藤破袋而出,带着丝线团一般的细枝,伸出一条碧叶青花,从他掌沿垂下,又十分灵巧地顺着他手腕勾上。 这微微冰凉的痒意,让他在恍惚中捕捉到真实。 他真的得到了种子的回应。 “我……”他抬头望着卓无昭,一时欣喜难抑,舌头打结,“你——” 他又看向众人:“你们——” 小口子也是震惊不已:“阿昭叽里咕噜说了什么?江头儿教我!” “是啊,怎么做到的?”云畅凑过来,阿安阿福都起身,几个人围在他身边,伸长脖子,去摸去探去请教。 “就是……” 郑承江打掉这个爪子,又躲开那个吹的一口气,他护着他的种子,还尽力地给他们解释。 “要专心,就像阿昭说的,跟着呼吸,找到‘力’的流向……” 他们各自又在苦试。 旁桌的食客看到郑承江有了结果,连连感叹,这顿吃得是心满意足。 转眼,惊呼声再起。 阿福、云畅的种子徐徐地抽出芽,一个色泽幽深,一个洁白微瑕;又在一通热情且热烈的“指导”下,剩下的小口子和阿安,两颗种子冒出绒毛,风一吹就摇摇欲飞。 两个人忙把双手扣着,叫掌柜的。 掌柜的早看乐,眉开眼笑,新端来七碗甜茶,道:“恭喜你们。” 她取出五个小匣,问了几人姓名,将其写在匣盖下,又将各自种子对应放入,用勾画了符咒的黄纸贴封好,随即分还给他们。 “去小边院,把匣子交给那里的主人,他会教导你们。”掌柜的伸手指路,是在离城池更远的地方,“看到那座古塔了吗?往那边去,过林子,见到的第一户人家就是。” 她似乎慨叹,忆着:“他好像是……姓单,单先生。” “善良的善?听起来人就很好。”小口子随口道。 掌柜的摇摇头,笑道:“是孤单的‘单’字。不过他现在是单还是双,我也不清楚了。” “很久没人来求试了吗?”卓无昭问道,“那要是有变动怎么办?小七星岛会派人来通知吗,还是这入门试,是由掌柜的你们定的?” “我怎会定这些,都是小七星岛托人定期送来种子,让我们帮忙顾着。这不是秘密,我们可以赚一份酬劳,不多,只是看现在情形,恐怕也就能多拿一年是一年了。” 掌柜的说着,将空匣子和黄符纸递给卓无昭。 卓无昭有些意外:“这合规矩吗?” “你可以。”掌柜的瞧着他,一双眼睛被烟火熏得发红,也更亮,“反正你一定能做到,你们总要一起的,不是吗?用得上就省事,用不上,随便你。” 卓无昭点点头,道:“多谢了。” 他收下木匣。众人无限欢欣,杯空碗尽,遂跟掌柜的挥手作别。 市集不复早时热闹,去时,许多摊位都空余,徒留脚印水渍。 取了车马,这次是良十七带着云畅坐前头。云畅几乎忘却昨日大腿摩擦的伤痛,兴致勃勃,端坐着,驾驭得有模有样。 车沿着城墙行去。 古塔,首先只看得到半截,竖在丘壑之处。等走得近了,便看到许多塔尖,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完整的,残缺的,远处还有倒塌的房舍,都被长草和圆树掩盖。 树丛中,晴光斑驳,明明暗暗,如同步入新世。 豁然开朗。 不见意料中的宽敞大院,只是一间方方的、用竹篱笆围起的两进院子,还比不上云畅家的果园。一名素衣束发的汉子从林子另一边担着水,快步回来,倒入门口大瓮中。 他手脚奇稳,一路来水未洒落半滴,呼吸也不见紧促。长袖收窄,衣料贴身,没有几分脱俗的仙人风范,但姿态挺拔,轮廓精健,背光时,倒给人一种石刻塑像般的伟岸之感。 “请问是单雁鸣,单先生吗!” 郑承江问。 他是听了卓无昭的指点,一路默默凝神聚气,此刻终于放开。话语滚滚地传荡去,经久不散,把他自己都吓一跳。 其他几人并非没有听到卓无昭所言,但云畅要驾车,小口子静不住,阿安走了神,阿福一看郑承江开口,连忙也跟着喊: “请问——是——” 车子一颠,他走了气,“是”字拖成怪声,像是一块布扯破了,徒留“呲”的一响。 众人都笑起来。阿福摸摸脑袋,后继无力,他也忍不住笑了。 那人同样笑出声。 他的笑声很是温和,很是“合适”——不高不低,不讽刺,不浮夸,爽爽朗朗,就是笑。 只是这声音一出来,郑承江的问话就被压下去,车马声、风声……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下去。 隔着很远很远,他回答:“不错,我就是单雁鸣。” 九个字,每个字都在耳畔。 这短暂的对答工夫,车马已停在篱笆外。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四章 运气 单雁鸣示意道:“进来吧。” 他把门边的一部分篱笆抽出来,拖开,入口便更宽敞。 “好!” 小口子先应声,车身还未真正稳住,他就跳下去。 其余人陆续下车。良十七并不跟随,自去安顿车马。 单雁鸣看他形貌气度,已经了然。郑承江等人递来第一试的小匣子,他一一检查,末了,目光落在卓无昭身上。 卓无昭只在一旁。 单雁鸣注意到他的刀:“你要带艺投师?” 卓无昭摇头:“我陪着他们,不拜师。” 单雁鸣问:“你有门派?” 卓无昭又摇头,道:“我不入门派。” “为什么?” 看单雁鸣追根究底的势头,卓无昭实话实说:“我是斩仙者,不需要。” 单雁鸣目光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太快,以至于难能分辨。 卓无昭不再接话。 小口子才是最惊讶的那个:“阿昭,你是斩仙者——不对,真的有斩仙者啊?” “当然有,亏你还吹那么多牛。”云畅笑他,“不过除了阿昭,别人嘛,肯定不会告诉你自己是。” “浮浪丘没有出过堕落之仙,你们不了解实属正常。”单雁鸣把话揭过去,他让五个年轻人一排站开,自己拿着匣子,挨个儿细细打量。 “你们能催发灵种,说明对‘气’已有感悟。这第二试,该学会运使。” 单雁鸣说着,瞥见小口子一副欲言又止,眼珠子乱转的模样,不由得道:“吴胜青,你又要问什么?” “我……我听说过第二试会考打猎钓鱼,看来是真的?”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根基未稳,上岛也是徒劳。” 单雁鸣语气非严非慈,却像是重石,压在众人肩头、心上。当他说话的时候,众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暂缓。 “你们坐下来,闭上眼睛,一面感悟气息,一面听我口诀。” 齐刷刷地,五个人都盘膝挺背,坐得像模像样。 “需要我回避吗?”卓无昭问。 “无妨。都是基础的运气法门,你想练,跟着练就是。” 单雁鸣顿了顿,不再理会卓无昭,徐徐道:“运气之道,首在于感,在于悟,在于身,在于意。感者,触动也……” 五个人听得时不时皱眉,困惑,但都狠狠地闭着眼睛,没有睁开。 卓无昭只觉得这功法要诀不似前人所着,相对来说用词简单朴素,大概是单雁鸣自己总结。 一遍下来,各有体悟。 卓无昭望了一眼脚下的影子。 他抬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单雁鸣刚才也在看他。 单雁鸣却已经俯身,询问着五人的感想,并答疑释惑。 半日工夫,阿福尚且流畅,能运气小半个周天不断,郑承江、云畅稍稍落后,小口子时灵时不灵,阿安最是费力。 单雁鸣心中有了判断。但初初入门,不能断言。 下一步,他将口诀一句句念来,详细拆解,五人跟着复诵,熟记。 一小段后,他又叫这几个新来弟子“练体”——打水、跑步、劈柴……连小铁和小瓷都算上,给他们当陪练。 “气与身,并驾齐驱,不可或缺。否则破绽百出,难能进取。” 单雁鸣的教法稳扎稳打,他的确是个不错的老师,就算天资平平,照他的法门练下去,总能打个好底子。 成就如何,始终在于个人。 黄昏时,出去一趟的单雁鸣回来,带着大包小包钻进厨房。一顿呛人烟火,炸馍、米饭、炒肉、小菜、酸汤,都齐备,院中搭起桌板,众人围坐。 “此后你们就在这里修习,晚点我会给你们分派房间。”单雁鸣告诉他们。 “是,师父!”小口子给大家摆碗分筷,扬声应着。 “叫我‘单先生’就好,你们未来的师父在小七星岛上。”单雁鸣说着,目光扫过五人,有意无意,落在郑承江脸上,“还有什么事,都直说。” 郑承江被这一刺,明白自己心事被看破。他迟疑一下,开口道:“单先生,我们得学多久?我……我们过了第一试的事,还未向父母禀告,我想着回去一趟,顺带跟众人家里都说明,也省得再跑来跑去。” 单雁鸣颔首,道:“这样不错,你早去早回。至于时间,一个月,你们觉得长吗?” 他转向众人。 众人一时哑然。片刻,郑承江先道:“不长。” “最多一个月吗?”小口子忙问。 “你们想早走,久留,都可以。跟我说一声,我不会阻拦。一个月是我估算的时间,不是一定。”单雁鸣沉声道,“其实,一天就能看清很多事,但人,不止活一天。” 郑承江怔了怔,道:“弟子受教。” “先吃饭吧,吃完再走。”单雁鸣嘱咐。 郑承江刚要答“是”,良十七插话:“我送你。” 郑承江本不想麻烦他,转而念及良十七或许是要借机探寻典故消息之类,便改口道:“好,辛苦十七哥了。” “放心,一定不耽误你功课。”良十七看向单雁鸣,“这段时日,我会督促他。” 单雁鸣“嗯”一声,进食不言。 饭后,众人收拾碗盘,打扫房间。郑承江和良十七驱车离去。 夜幕降临。 小口子等人初来乍到,累了一天,早就睡得不知天地。 卓无昭单独一间房。不过他不在房中,而在院内。 一盏风灯挂在桌案旁的长杆头上,他在灯下,遥望四野苍莽。 这里空阔得令人迷茫,也令人沉醉。摇晃的木叶之声如浪涛重重,会使人疑心下一瞬,就有水蔓延过来,吞噬一切。 卓无昭敲了敲竹椅扶手。 影子微微变化,身后,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传来,刚好让一人一鸟觉察,说的话,也刚好让卓无昭听见:“卓公子,睡不着吗?” 影子恢复如常。卓无昭回头,道:“单先生也没睡。” 他看着单雁鸣走近,落座,在他对面。 “因为我在找你。”单雁鸣端坐着,道,“我想和你聊一聊。” 卓无昭似乎讶异,也很顺从:“请说。”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五章 夜话 “卓公子跟我这几个徒儿,是旧识?” “是新交。” “那为何结交?” “同路。” “来时同路?” “或许未来也能同路。”卓无昭沉默一下,道,“这是后话。单先生无须担忧,现在他们堪堪入门,我不会让他们涉险,良公子更是。” 单雁鸣目光始终一瞬不瞬。 卓无昭并不隐瞒:“我来浮浪丘,是为寻人。” “是堕落之仙?” “不,但是他或许跟堕落之仙的成因有关。” 卓无昭顿了顿,问:“单先生听过《五之三》吗?” “邪性之书,略有耳闻。”单雁鸣语气徐徐,“所以卓公子认为,这书,就是引发修行之人堕落的关键?” “不错,除了我,许多门派也有这样的猜测,譬如立尊府。我也是得他们相助,才一路探查至此。” 卓无昭取出信纸,交给单雁鸣:“这上面的船只图案,单先生可见过?” 单雁鸣仔仔细细地看过,没有作答。 他将信纸折起,交还卓无昭,神色间毫无波澜,又或者说,保持克制。 “这船,和《五之三》有很大关联?” “大概。没找到画船的人,我不能确定。” 卓无昭说得诚恳,他忽然道:“其实我发现有人奉养着相似样式的船只,但人已经去世,后事由福光会操办。福光会的光明婆以术法,让我见到那老人过往,其中有一人,随手将灵气幻绘成这船只,入海化光,又自认船灵,显然是熟知浮浪丘传统之人。他很可疑,可惜线索太少,让我不知从何着手。” 单雁鸣问:“你记得他相貌?” “自然。” 单雁鸣沉吟着,良久,道:“若是老人,左不过百年岁数。这样的修仙士,浮浪丘并不多。” 他看着卓无昭:“要零散找,不如先去聚集之地。浮浪丘连同附近城镇岛屿,百岁或以上年纪的修仙士,十之八九,都在小七星岛上。” 卓无昭显得好奇起来:“那真正的七星岛是怎样?” “是小七星岛发起的传闻。” 单雁鸣说得很快,也失去他一贯的沉稳。他双手不自觉紧握,又一点一点松开。 这都落在卓无昭眼中。 “你是不是认为,我作为小七星岛的守门人,不该这样说话?”单雁鸣忽然道,“可事实如此,每一个在我处接受试炼的人,都会听到同样的话。” “需要我转告他们吗?” “我会告诉他们:小七星岛不是想象中的胜地。进入与否,由他们自行决定。近些年,去岛上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不止我这处,其他也是,如果,卓公子你去,有不错的根基,大概很容易受到重视,甚至进入灯塔。” 卓无昭默然,道:“如果我有幸进了灯塔,能帮单先生什么?” 单雁鸣叹了口气,神色几分复杂,几分凝重:“你真有此缘分,见到灯塔中人,就告诉他,单某的承诺,已经做到。” 卓无昭只道:“我会尽力。不过我无意留在岛上,第三试能拖多久?还有,我能否早日登岛?” “可以,明日我就替你联络船只。至于拜师试,以往是七日,现在,恐怕还能延长。”单雁鸣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说实话,有你在他们之前上岛,我会更放心。” 他向卓无昭伸出手,卓无昭会意,将木匣给他:“劳烦了。” 单雁鸣打开木匣看一眼,里面的灵种破开,一道新芽尖立,色泽如玉,浑圆饱满。 “我很久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种子。”单雁鸣合上匣子,收起,他凝视着卓无昭,“无论如何,你要小心,尤其是……顾好你影子里的东西。” 卓无昭毫不意外,他没想隐瞒:“是一只鸟。它出生不久,最近状况不好,我也还找不到原因。” “鸟妖骨肉脆弱,灵智初开,若是不能及时化消,易反伤自身。”单雁鸣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补充,“遇上每年换毛时期,损耗加剧,则更加危险。” “我有尝试渡气,也有用其他妖丹维持它灵气稳定,但总是不能根治。单先生,你对鸟妖似乎了解,能否指点一二?” “先以我传授的运气之法延续,待它羽翼丰满,自然无碍。或者……” 单雁鸣缄口,思绪重重。他闭目,终于道:“岛上中阶之庭,有我曾经的居所,与我同住的好友,也是驯驭鸟妖的高手,你去他房间内,说不定能找到针对这类情况的解法。” 他取出一枚圆形石牌,上面刻着卷草纹路,掩映当中一只展翅的两星斑甲虫。 他将其交给卓无昭:“这是通行令鉴。门牌上图案同样,你一见便知。” “多谢。” 卓无昭收好,看事情几乎敲定,夤夜深深,便起身告辞。 “卓公子。”单雁鸣叫他一声,“别看如今的浮浪丘一线,野仙遍地,人人醉心远航,寻求财货,寻求方外长生之法,其实,它过去还是造纸之地,神陆书香,有它不小功劳。” 卓无昭停步,静静地听完,道:“这一点,我也有耳闻,附近虽有造纸产业,却少有成型书坊。单先生此言,是在提醒我有哪里疏忽遗漏……” “不,是我见世事变迁,突来感慨罢了。卓公子不要放在心上,好好休息去吧。”单雁鸣打断他,不疾不徐,将话题改换,“你休养不够,会影响到你的同伴——我那位好友就常常说这话,他总是十分自觉,比鸟睡得更早。” “嗯。” 卓无昭不再多言,回到房间。不多时,照彻院中的灯烛也熄灭。 一夜阒寂。 到拂晓时分,众人陆陆续续醒来,洗漱了,嚼一块干饼灌着井水咽下去,又开始在院中打坐修行。 照旧,单雁鸣是要解说口诀的。不过在此之前,他打了四人一个措手不及。 “昨日所讲,你们记得多少?现在我来抽查,答不出的,多挑一趟水,多扎一个时辰马步,你们自己选。” 面对四人愁眉哀号,单雁鸣不为所动。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六章 见未明之人 “此后每日,我都会抽查昨日所学。惩罚不定,但一定会让你们觉得,还是多记一点儿好。” 单雁鸣无情地宣布。 小口子头都大了三圈:“阿昭救命!” “他答不出,照样要罚。” 单雁鸣这一句让众人意识到变化。 “阿昭,你也过第一试了?”阿安问,“你跟我们一起学?” “你坐我旁边好不好?”阿福拍拍身边的空地。 卓无昭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没有再站一旁,走过去,被云畅和小口子一左一右拉住,往四人中间拽。 “坐这儿才对嘛。”云畅十分满意,他悄悄用手势示意大家都往前挪一些,“这样,大家都受益。” 单雁鸣看他小动作,无奈一笑。 “你们啊,别人已经要准备上岛,你们还在耍这种小聪明。”他故意板起脸,道,“待会儿都给我加练。” “什么?” 小口子的惊讶还没诉诸于口,单雁鸣负手,道:“第一题,吴胜青,你来答。” “什么——” 小口子几乎仰面倒下。 一轮下来,赏罚分明,人人有份。 卓无昭与他们一起盘膝打坐,其实并不在自己,他更专注于引导影子里的气息。 影九将的状况稳定不少。如果真如单雁鸣判断,渡过这关,影九将突飞猛进,那么……它是否会脱离这道最初的束缚? 雏鸟终有离巢一日。 卓无昭能感受到他们之间,心力的联系逐渐淡薄。 一个不留神,后果真是不可预料。 卓无昭闭目静坐,思绪并不“空”。 如今,他识念之力不及以往,但对灵气的操控,还有些把握。 熬——不只是影九将,他也一样。 他们本就相互。 呼吸间,灵气渡去,遍行如丝,如针,烟消云散,融入血肉。 卓无昭额上微微发汗。 运使着以往学过的诸多内修功法,以单雁鸣传授的运气之术为基础,找到最适配,简洁明了,化为己用。 他获益良多。 再一睁眼,日影西斜。阿福坐在面前,痴痴地盯着他。 很快,阿福怔了怔,眨眨眼,问:“你为什么能运这么久的气?一动不动。我老是会憋住。” 他指着自己的肚子,往上,到胸口,到嗓子眼:“有时候一口气上来,会沉不下去,有时候一走神,我就不知道气在哪儿,还得重新找。” 旁边云畅喊:“阿昭,吃点儿东西吧,我们没等你,不过给你留了不少!” “我就来。”卓无昭应一声,想了想,一边起身,一边对阿福道,“气有穷尽,你学习不久,必有闷、短、急等不足之处,这是常事,不用紧张。慢慢练下去,你会发现,其实所谓高手争锋,胜负,或许也就是一口气的毫厘之差。” “那这样说,运气很重要?”阿福与他并行,问。 “是,运气很重要,但还有其他,比如,运气也很重要。” “嗯?” 阿福愣在原地,半晌,忽地恍然。 “也是,阿昭,你真厉害啊。” “你们都厉害,赶紧过来吃饭吧。”阿安催促。 卓无昭觉得安静,扫了一眼,问:“小口子呢?” 云畅笑道:“还在挑水,最后一趟。”他话锋一转,“单先生去帮你联系船家了。” 卓无昭“嗯”了一声。 “阿昭,你这么着急吗?不等十七哥回来?”云畅顿了顿,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只是去探探消息,会尽快回来,不用担心。”卓无昭没有回避,“小七星岛的事,单先生以后会跟你们说明,我尽量在此之前赶回,接下来的决定,你们自己做。” 云畅皱起眉头,他有不好的预感:“难道……” 他忧心着:“可是江头儿再受不起打击了。” “先不用考虑那么多,你们已经入门,做修仙士不难。至于小七星岛,我暂不能下定论,你想了解,可以多问问单先生。我想,或许没有那么糟糕,只是也没传闻中那样纯粹。” 卓无昭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还是温的,他饮下去,嘴里总算有了点味道。 苦,但久会成甜。 云畅叹了口气。 一切热闹,都仿佛随着暮色临近而冷寂。 待单雁鸣披着凉风归来,院中收拾齐整,几人房间内还传出背诵之声。 夜鸦啼叫。 卓无昭还在风灯下等候。 单眼鸣没有让他失望。 “你跟我来。” 单雁鸣说完就转身,足下一点,闪向夜色深处。 不同于他平时的步态,这一掠身可谓雷厉风行,如箭如电。 他并不回头去看卓无昭,但他知道卓无昭始终都在。 这个年轻人,从身手上来说,远比他想象中可靠。 不过要是可以选,他更中意良十七。 这倒是除了修为,还有其他考量。凭良十七的性子,得知真相后,大概是不会对岛上、对浮浪丘的事视而不见。 但无论如何—— 他已经尽力。 水边。 枝蔓之间,数潭碧泉映照星月,大大小小眼睛一般,在夜色里幽幽发出光亮。 也不只是碧色,紫、蓝、红……混合着,一处便氤氲出一片天地。受惊的鸟兽飞奔,嗖地掩去石缝岩间,不见踪影。 再往前,是一道向下的、平缓的水流,岩壁与草木纠缠,形成天然的洞口。断续倾斜的几道月光后,所有颜色都融入深黑。 卓无昭在一束月光下,见到一人。 那人宽大的斗篷遮住头脸,白发垂落,只能见到下半张脸,微微发灰,鼻子是尖的,嘴唇是宽而薄的。 他身上穿一件开襟袍子,深色的里衣贴紧,连脖子都罩住。倒是抱在胸前的双手,十指敞露,也不见血色,泛出一点儿格外润泽的光。 这并非人族之相。 即便卓无昭深受镇神丹药效影响,直觉不如以往,还是立刻就有判断。 不过,对方此行此状,本就无意隐瞒。 “雁鸣师兄。”他开口,斗篷微动,是看了卓无昭一眼,“急着上岛的人,就是他?” “不错。”单雁鸣介绍过,“这位是新入试的弟子,卓无昭,这位,是我师弟——凌沧浪。”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七章 赴未知之海 “凌先生。”卓无昭礼貌以应。 凌沧浪“嗯”一声,仔细打量他。稍纵即逝,卓无昭见到那双眼睛,黑色瞳仁几乎占据整个眼眶,外圈是凌厉的金色。 “师兄,你什么时候也会刀法?” “卓公子武学不是我传授,他以前是斩仙者。” 闻言,凌沧浪微微讶异。 “我还是第一次真正见斩仙者。”他饶有兴趣,一拂袖,向卓无昭走近。 单雁鸣叫住他:“师弟。” “我知道。师兄,你已经很久没叫人上岛,还这么急切,连远洋队的定船都等不了。”凌沧浪停下动作,他了然,也慎重,“可是,他能受得住这一程吗?” 卓无昭看他神色,又看单雁鸣,不禁问道:“这一路会很艰难?” 单雁鸣刚要解释,就被凌沧浪截过话:“其实不难,至少不需要你费心思游过去。” “凌先生的意思是……” 凌沧浪捻指一扬。 水面应召,翻起白浪,倏地一架木车破水而出,横杆单座,首尾流畅,底下不见轮毂,反倒是一整块板子,前窄后阔,一叶扁舟般,微微成弧。 “这是我的水龙车,车身可以阵法包裹,隔绝水侵。”凌沧浪指间清光一点,催动木车座下机括,机括中晶石光芒闪动,淡淡灵气瞬间裹住车身,像一枚横放的鸡蛋。 “我会带你从水下洞穴穿入海中,这是近道,但其一,这近道曲折复杂,深度非常,而越潜得越深,所受压力越重,阵术虽能削减抵御这份力量,却仍会让你感到不适,若是你一时慌张,叫喊挣扎,即刻便会破坏内外平衡,葬身水中;其二,这阵术隔绝水,也隔绝光和气,换言之,你很容易被憋死,或者窒息时挣扎,又如其一。” 卓无昭默然,片刻后,问:“那……这近路得走多久?” “至少一天。不过你放心,水下洞穴中也有换气之所,最长两三个时辰能有一处,我可以多留意,不至于叫你整整憋上一天,那太为难人。” “到了海中,就能随时上浮换气了吗?” “自然,你想的话,让我带你冲浪都行。” 凌沧浪这话接得随意,他在意的是卓无昭会给出怎样的回应。 自信满满,不顾一切,或是知难而退,回头磨炼—— 对斩仙者来说,大概是选择后者更为稳妥。 凌沧浪猜测,也好奇。 单雁鸣似乎无奈,短暂的静默中,他忽然道:“要不还是先去海边,再用水龙车……” “那会慢很多。师兄,依我看,这位卓小弟还是再等几日,跟着远洋队走,才最安全。” 凌沧浪话音未落,卓无昭就摇摇头:“不必。” 他沉吟着,补充:“水龙车入水之后,两日时间内,也不必停下换气。我练过些闭气和龟息之术,虽然只是皮毛,但够用。现在就动身吧。” 他足下一顿:“劳烦凌先生了。” 转眼,人影就掠进木车阵术中。 凌沧浪怔了怔,看到单雁鸣也有动容,忽然笑了。 “师兄挑的年轻人,别的不说,胆量不错。” “卓公子只是去岛上一观。”单雁鸣叮嘱,“你不用想太多,也不要为难他。” “我怎有意为难。”凌沧浪舒一口气,跃入水中。 他在半空时,身形变化,已成了一尾奇特的“鱼”——单看外形,更像是一条青灰色的蜥蜴,但四肢换作鱼鳍,背上倒钩,嘴中伸出长刺,尾巴更是一截截突起,铁索般勾住水龙车底部。 透过水面,鱼鳍摇曳着,逐渐透明。它修长细腻,如青灰绸缎。 “砰”! 水龙车坠下,溅起剧烈水花。再一眨眼,凌沧浪无声无息,拽着水龙车“飞”入深处。 渐渐地,四周黑暗,刺骨的冷包围而来。 狭窄的通道间淤泥飞舞,弯来折去,凸露的尖石几乎擦过水龙车上阵术。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 卓无昭的呼吸也趋近停止。 冷意像一条蛇,浸透骨血,沿着皮肤,寸寸攀上…… 不见处,阴影翕动。 一日过去……又或者更久。 水龙车驶入海道,凌沧浪放慢速度,一段一段上浮,待阵术在各个高度适应过,才将水龙车彻底拖出水面。 薄蛋壳似的灵气褪去,阳光照下,卓无昭身前仍覆盖着一大片阴影,仿佛厚厚的绒毯,翅翼上羽毛的轮廓分明。 凌沧浪弯过身子,居高临下,将这一幕收在眼中。 这小子驯养了一只妖?难怪让他觉得气息古怪。 一人一鸟都还沉睡着,呼吸微不可查。卓无昭面上早无血色,一手搭在横杆上,另一只手仍藏于阴影之中。 凌沧浪猜他是握住了刀鞘。就算无意识,他也保持戒备。 ——真的? 凌沧浪弓起身子,俯下头,嘴上的尖刺徐徐趋近卓无昭。 越近,阴影越是浓烈。 卓无昭还没有惊醒,但身上的阴影根根“竖”起,蔓延到尖刺之前,针锋相对。 “你是鸟?怎么称呼?”凌沧浪嘴唇不动,声音自头颅中共鸣发出,在海面嗡嗡回荡。 阴影不答,也不动。 “别这么见外,我就是对你好奇,其实没有要伤害你主人的意思。”凌沧浪看到阴影伸出的“刺”收回去,想了想,又道,“你不用着急,多晒晒太阳,他会醒的。” 他知道阴影刚刚已经在运转灵气,助卓无昭恢复呼吸。 人没事,不着急。他重新潜入水中,带着水龙车,悠悠向前。 礁石林立,水龙车在其中穿梭,荡开阵阵水波。 是个好天气。 凌沧浪的声音从前方水中传来:“你还未回答我,你叫什么?我很少见到鸟,能不能交个朋友?” 阴影不加理会。同一时间,卓无昭微弱的咳嗽声传出来。 “咳……咳咳……” 咳嗽声渐重,阴影忽地淡去。 “真是别扭的性子,小小年纪,像个老东西。”凌沧浪的调侃没落下。 “原来一条鱼也会有这么多话。” 这声音蓦地应着,就响在凌沧浪身侧。 “你们听不见,当然以为鱼不说话。”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八章 历未平之浪 凌沧浪答得理所当然,又道:“不是不想理鱼,怎么,忍不住?” “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 凌沧浪遗憾自己不是人形,否则指定要撇嘴。 它身旁的阴影掩去。 卓无昭终于醒过来,阳光刺目,他抬起手遮挡着,慢慢回过神。 “喝点儿水。” 胸口一重,一个水袋落下来。卓无昭调整着呼吸,摸索着,手上没力气,他咬开水袋,含一口,又吐出来。 反复几次,直到水意滋润到干枯的喉咙,他才一小口一小口,将水吞咽。 即便是这样谨慎,他也还是险些呛到。 “还挺有经验,不愧是斩仙者。” 卓无昭循声望去,水面上只有一截弧形的背鳍,像鼓风的帆。 卓无昭试探着,语声沙哑:“凌……先生?” “嗯,抓稳,别被甩下去,我要加速了。” 水里的“绸缎”蓦地绷直,一个踉跄,得亏卓无昭扑抱住横杆,全身的重量都压下去,才没被甩飞。 他浑身冰冷,手脚还发软,但总算在恢复。随手将水袋放在一旁,他集中精神,把握住水龙车的车头。 车身偏斜,一道利刃般掀起水幕。珍珠迸溅,打湿头脸、衣衫。 然而水还未落定,水龙车穿出,紧接着一转再转,水幕泼天如间歇暴雨,水龙车成了飞旋的伞,挑起一浪又一浪。 凌沧浪显见是攒起全力,冲刺,甩尾,一往无前。 水流越发湍急。 凌沧浪的前行之力与水流拉扯着,水龙车东歪西倒,几次高高腾起,啪地跌下。 卓无昭只觉得耳畔阵阵呼啸,一身跃空又重沉,像一只挣扎的风筝,一身皮都被扯得脆响。 海礁渐渐连成一片,高耸绵延成山脉。暗流萦绕,大小漩涡不断,凌沧浪凭着熟稔的记忆,一鼓作气,就要穿过。 眼见就要穿过。 深不见底的水下,传来微动。 凌沧浪第一时间觉察这动荡,但它还未有所反应,这微弱的动荡,已经变作一股巨力,掀起狂涛。 浪比山高。 这力量似乎要将他们一口吞没。 水龙车往下坠去,凌沧浪也往下坠去。水面骤降,四方升起,他们是搁浅的鱼,锅里的肉。 “怎么会……” 凌沧浪的震惊声被淹没在巨浪中。 它来过这里无数次,没有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形,海风平静,万里无云,这并非极端时刻引发的灾难。 那东西在底下?自己早被盯上? 凌沧浪灵气急转,在澎湃的水浪下,巨大的吸引力如同黑洞,让它根本无法挣扎。 它不可置信。 水下,黢黑一片之处,有什么缓缓游曳,舒展…… 凌沧浪看不清。 它狠狠地砸在水面,被拽下去,模糊的视线里,一点幽幽的光,在盛放的、花朵似的黑暗中心,亮起来。 错觉或是真实,无从探查。 倒是无辜搭上两条性命…… 凌沧浪模模糊糊想着,尾巴上掠起一点凉意,它肯定牵不住水龙车了。就算是老鸟,沾上水就得认栽,何况是这样的惊涛骇浪。 它沉下去,甚至感受到背后传来的锋利寒意。 它腹部一紧。 鳍上、背上、腹下,细密的线在一瞬间将它重重缠绕,接着它就像一尾上钩的鱼,天旋地转,破水冲出。 它连同一截水龙车的残骸,都搁浅。 那道“钓线”在空中划过去,水光潋滟,长线一分为二,各自收回卓无昭护手之中。 卓无昭身形仍在空中,时俯时起,一飘一荡,在巨浪间翻飞。 他身后一对巨大的羽翼张开,透彻如墨玉,深浅光泽流转,飞扬的长尾夹带金火之色。那颗尚且羽毛拉碴的头颅之上,双目锐利,紧紧盯视着八方浪涛。 一重一重,它游鱼一般,在浪隙中起落穿梭。 也只在几个眨眼的工夫,他们脱出紧追的海浪范围,一回身,三足鸟爪子松泛,卓无昭跃下去,轻轻巧巧,停在了凌沧浪身侧。 一时空浪滔天,随即陷入寂静。 水下的那股力量仿佛已经知晓无望,无声无息撤离。激浪缓缓褪为急流,仍是凌沧浪平日里最熟悉的形势。 卓无昭望见水下。 在空中,电光石火,他见到水底一点幽光,像竖起的瞳孔,一条蛇的眼睛。 那条“蛇”,也在注视着他。 凉意深入骨髓,他一瞬不瞬,两两不休,但背后双翅如风,带他倏忽远离。 “水里是什么?”他问,得到的回答是凌沧浪的哎哟喘气声。 他便俯身去看凌沧浪:“凌先生,你怎么样?” “还行……还没死。” 凌沧浪身上痛,脑袋晕。它翻了个身,肚皮朝上,一鼓一鼓。 “撞上邪了。”它念叨着,身上指定不少淤青和擦伤,一片火辣辣。 卓无昭取出药膏替它抹上,又准备将较深的伤口包扎。 凌沧浪摆了摆鳍:“别,影响我进水。” “嗯。”卓无昭并不强求,他就在凌沧浪身边坐下,一伸手,揽过摇摇欲坠的影九将,灵气渡去。 影九将的羽毛被风吹得笔直,它没力气再动,长长尾羽沿着礁石流淌,任海浪打湿。 即便如此,它还是盯着卓无昭。汲取灵气、待力量恢复些,它胸腹以下都成阴影,再过会儿,就能彻底“融化”,潜回卓无昭影子里。 “你不用再浪费力气。”影九将开口,“我能自行恢复。” 卓无昭还没回应,凌沧浪就接话:“你别吵。” “你说什么?” “我说,你很吵。” 凌沧浪叹了一口气,“你很吵”三个字,他加重音。 “我脑袋很痛,恐怕得休息一会儿。”它看向卓无昭,又叹了一口气,“抱歉,我没想到这里也会有水邪出没。” “刚刚袭击我们的东西吗?”卓无昭不解,道,“它在海上很常见?” “在远一点的地方很常见,比如小七星岛之外。”凌沧浪怔怔地望着天,道,“在这附近还是第一次,而且不是‘它’,是‘它们’。” “是一支妖族?” “不知道。有说是妖的,有说是其他葬身水里的东西,有说是魔……”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九章 踏未见之境 凌沧浪呢喃:“或者,它们是别的我们从不曾发现的。海里的秘密那么多,谁知道呢。” 卓无昭见他恍惚起来,没继续问。 凌沧浪默然着,忽地弹动,又翻了个身。 “一惊一乍。”影九将瞥它一眼。 鱼眼睛横向影九将:“鸟仗人势。” 影九将身下的影子张开了羽毛的轮廓,根根如刀。 卓无昭见它状况稳定,便收敛灵气,也收回手,打岔道:“凌先生,拜入小七星岛,是不是就要对上水邪?” “不错,架不一定每天要打,但巡视是每天要做的,特别是远洋队出发之前,他们报上航线,我们需要替他们开路。” 卓无昭了然,道:“远洋队来回一趟,会向小七星岛供奉不少吧。” “嗯。”凌沧浪漫应着,似乎无心说下去。 卓无昭抓了抓影九将的羽毛,干得差不多,身边这条鱼也晒得发热。他问:“我们离小七星岛还有多远?” 良久,凌沧浪才道:“一两日。但是我在想,你要怎么办?” 卓无昭讶异:“什么?” “水龙车毁了,没东西载你。我尾巴有用,不能缠你,身上……怕是也踩不住。”凌沧浪看着影九将不齐的羽毛,鱼眼睛里流露出愁色,“它更不行。” “不能再造一台?” “没有蕴灵的骨晶了,这是最后一台。” “我身上还有。” “要配,要打磨,很麻烦,来不及。”凌沧浪脑子转得生疼,“要不我牵着你那条绳子,带你游过去?” “那太危险。”影九将反对,“你转弯急切,好几次都险险撞车。车可损耗,卓无昭不行,人在水中,也不如陆上灵活,施力时受阻,后果不可预料。” 凌沧浪“哦”一声,点点头:“原来你是怕卓无昭出事,我还以为,你是怕自己成落汤鸡呢。” 影九将转过脸,不与鱼辩,却看到卓无昭站起身,走向了礁石边水龙车的残骸。 “你想干什么?”影九将问。 卓无昭没有回答。他拔出刀,对那些木料一番切割拼凑,修修补补。 凌沧浪也望向他。很快,在他脚边,一面前窄后宽的厚板成形,三五根的竹筏大小,形状跟原来水龙车的底板很像,但也仅仅是一块底板。 “这样不行,坐不住,你会摔下去。我不一定能及时救你……” 凌沧浪话音未落,卓无昭收刀入鞘,手一落,刀鞘直直插入底板预留的缝隙中。 “这样呢?我站得住,也好借力。” 卓无昭摇晃一下,玄刀稳立,他又道:“还不会打湿影九将的羽毛。” 影九将冷哼一声,惹来凌沧浪大笑。 “对对对,免它丢份,还要我俩去捞。” “是我顾及不到之处,还需它照应。” 卓无昭话锋一转:“凌先生,现在能出发了吗?” 凌沧浪不笑了。 “能,走吧走吧。” 它一蹦,飞身入海。 影九将自成阴影,与卓无昭的影子汇聚。卓无昭将底板拖进水中,踏上,有些晃,但并未超出他预期。 凌沧浪浮出水面,喊一声:“绳子绕我尾巴上!” 它反身,将尾巴翘起。卓无昭袖中长绳果然到位,它紧着道:“抓稳了!” 激流拍浪。 底板飞掠,倾斜,自半空到水面,势如破竹。 不能再走水下道路,多少还是绕远。卓无昭心里盘算着,穿过长浪,眼前忽然开阔,天水一线,也茫然无尽。 头顶高远,脚下深邃,他起伏,沧海一粟。 不知不觉间,昼夜改换过,雾气铺天盖地。 雾中影子万千,像鱼,像鸟,像妖,像魅。越往里去,更浓重的阴影展开,一束束,一簇簇,连绵石屿张开双臂,迎接到来的一切。 小七星岛已经在望。 卓无昭他们再没遇上水邪。 雾中,卓无昭既看不清岛,也看不清前方的凌沧浪。他只能感觉到凌沧浪放慢了速度,带着他沿岛屿边缘游去。 直到近了,才见岛外金沙,岩石雪白。再层层向上,是红峦积雪,暗色阔叶招展,尖顶屋舍掩映,若隐若现,又恢弘万千。 凌沧浪停下,长尾一挑,将卓无昭送上岸。 “你把水龙车……嗯,把这板子找个地方藏起来……算了,我来。” 眼看着卓无昭拔出玄刀,凌沧浪自以长尾卷起底板,轻车熟路往旁边峭壁空隙里一塞,紧接着拨一拨藤蔓,稍稍遮掩。 “拿着。” 他尾巴一收,一点闪亮亮的东西飞向卓无昭。 卓无昭信手接住,一看,是一枚鱼鳞状的东西,也像是一小块甲壳,不透光,摸起来十分硬朗。 凌沧浪叮嘱他:“收好,不要让人看见。你遇上事情的话,就把它丢进深水里化掉,耐心等一等,我会尽快赶到。” “要避开码头吗?”卓无昭忽然问。 “看你情况。”凌沧浪说着,头颅扬起,朝天空吐出水柱。 水柱在半空荡开,成了蒙蒙雨,染着雾,泛出一片青紫。 “我已经发出信号,他们应该很快就到。” 凌沧浪解释一句,头一低,整只鱼潜入水下。 卓无昭不禁道:“凌先生不登岛吗?” 凌沧浪的声音传来,闷闷的,却是顾左右而言他:“你一个人在岛上,不要提及斩仙者的事,除非进入灯塔。不要对灯塔的主人撒谎,否则会受惩罚。”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海风中。它不再说话。 雾气飘荡。 卓无昭有些分不清现在究竟是天阴,还是夜明。 他原地坐下,闭目休养。 海浪,风,树叶,土地……不知什么时候,他在其中,听到另一种轻盈的声音。 有人衣袂翩飞,大步行来。 卓无昭睁开眼睛,那人恰恰停步,离他不远不近。 卓无昭有些意外。 那是个身量仿佛孩童的素衣人,面如冠玉,皮肤白皙,长发挽起双结,用红绳缠着,一边一个,其余都自然垂下,乌黑瀑布一般,在风中丝丝飞扬。 这人似乎画中仙童,难辨雌雄,难辨年岁。 毕竟真正的孩童,很难有如此一双空无的眼睛。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章 入未终之试 无悲无喜,无嗔无怨,无意无神。 ——这更像是看千帆过尽,心如死灰不得死的一双眼睛。 它轻轻地眨了一下,目光移向水面。 “阿浪,”他的语气失去朝气,但音色还清脆,也是孩童嗓音,“好久不见。” “我替雁鸣师兄带了个新弟子来。” 凌沧浪说着,水中起浪,它抛出放着灵种的木匣。 那人凭空一握,木匣在手。他打开看了一眼,又抬头:“阿昭?” “是我。”卓无昭应得谦逊。他垂下头,不与那人对视。 那人打量着他,片刻,又问水下:“你真的不上来?我收藏了一封不错的金花茶,还有不少好酒。” “喝了我会难过。”凌沧浪答着,静默了片刻,他又开口,“你……有空的话,多照看照看我师父。” 那人没有说话。 凌沧浪也不多问,水波浮动,它且游且远。 “昭小弟,保重。” 卓无昭循声望去时,涟漪不见。 那人转过身,道:“跟我来。” “是。” 卓无昭似乎才回过神,立刻追上。 本以为是上行去山峦屋舍,不料走了许久,那人在山脚一处岩壁旁停下,望了一望,转过几道,进入了一方洞穴。 洞穴初狭,很快宽敞。洞顶千石垂滴,零散聚合,形成万景之态,或粗犷,或精巧。借着缝隙间漏下的光,还有角落放置的柔和珠灯,从不同角度看,石身色泽不一,更添几分绚烂。 脚下,碧水成泉,触之温热。空地处搭起一排吊床,石块上放置新衣鞋袜,还有些新鲜饮食,多是果子之类,随意摆着。 “你在此沐浴更衣,休息一阵,等三位岛主召见。” 那人说完,飘然离去。 既来之则安之,卓无昭接受好意。 他的衣裳早就被海水泡得发酸发硬,这会儿能泡澡洗换,也实在惬意。石块上的新衣跟带他来那人的颜色相近,半新不旧,是一整块布料,就算缠缠绕绕,拿一根系带扎紧,也并不贴身,松泛着,颇有袖袍飞空的古意。 卓无昭整理半晌,好不容易将衣服收得舒坦。想了想,他仍将玄刀横在腰后,衣料垂落,刀身便若隐若现。 至于饮水和食物,他自己存了不少,挑拣着分给影子里。 比起最初只需灵气,影九将现在不仅得吃,吃不少,还挑剔。 卓无昭也不确定是天神鸟本身精细,或它做魔时习惯如此,抑或两者兼之。 卓无昭叼着一条鱼干,又向吊床去。 一拉吊床,灰尘扑出来。他下意识避开,一放手,这床撞动那床,看起来干净的床铺,连绳连毯,一团灰烟。 看来,这里其实空置很久。 卓无昭只得到水边,用旧衣拂扫出一块干净处,盘膝静坐。 阴影翕动后又平复,靠着卓无昭,水光在其上,泛起点点星。 不知几时。 那人的脚步声再度传来,在洞中听得更为清晰。卓无昭已经起身,迎向他。 “请问……” “跟我来。” 那人还是这三个字,还是转头就走,既不等候,也不在意。 卓无昭随他而行,终于抓到机会问:“我还不知道仙人怎么称呼。” 那人脚步不歇:“阿祥。” 他甚至没有回头瞥一眼:“吉祥的祥。” “阿祥仙君,你说‘三位岛主’,他们亲自来考我吗?” “嗯。” “是哪三位?” “万华真道仙君,衡崇真道仙君,玉沧真道仙君。” 卓无昭想起单雁鸣给他的通行令鉴,他问:“那谁是单先生、凌先生的师父?” 阿祥忽地止步。 “怎么了?”卓无昭有些无措,仿佛以为自己惹怒他,“我……我想着,是不是能和单先生、凌先生做师兄弟……” “他已经死了,不用再提。” 阿祥说完,沉默着,脚步更快。 卓无昭怔愣原地。片刻,是前方的阿祥终于回身,微微提高了语调:“还不跟上?” “哦……是。” 卓无昭十分顺从。 两个人走在山道,时有断崖或崎岖之处,阿祥如履平地。 偶尔屋舍排布,断断续续,似乎将整个山脚围起。其中空处还有些人正在练功,多的十数,少的一二。 他们见到阿祥,有的唤一声“阿祥师兄”,有的不理。更多的,都惊讶于阿祥身后的新面孔。 卓无昭难得感受“万众瞩目”。 好奇、探究、错愕、玩笑……它们不怀恶意,却像是要把他剖开。 再走上去,是一片开阔地,林木高耸,矮枝成围。地面铺上石板,砌成九道台阶,通向偌大的广场。 广场外,依山势建起楼阁,尖顶飞檐,肃穆庄重。 阿祥带卓无昭穿过楼阁中通天长道,原来外阁内部又有分隔,新的楼宇更广博宏伟,一重山一重殿,望不到头。 阿祥踏步中宫,沿直阶,向眼前大殿去。 踩在铺开的绒毯上,再重的步履也无声悄然。阿祥带卓无昭转过屏风,行过廊道,进入内殿,香火袅袅间,一座巨大的金身塑像顶天立地,旁边壁上,垂悬下三幅画像,皆广袖博带,仙风道骨,只是尽管将画轴与金身塑像间距调整,不能对称,还是给人怪异疑惑之感。 头前香案牌位,金身塑像为传说中“七星真道仙君”,旁边画像依次便是三位岛主。闻得烟火微动,画像竟“活”。 三位岛主,自画中显身,浮空于金身左右。 万华真道仙君手中碧玉折枝,似有华彩盈盈;座下莲花台簇有新叶团花,无尽生,无尽灭,都在变化中维持不变。 衡崇真道仙君坐卧山石,衣衫半解,粗犷张狂之态中,又有一双冰冷锐利的眼。 玉沧真道仙君则须发雪白,端坐云团,拂尘斜靠,一身飘逸隐约,长耳细目,见得慈悲。 阿祥早就止步。他垂首,并不向着哪一位岛主,只是道:“师父,衡崇君,玉沧君,弟子将人带来了。” “退下吧。”万华真道仙君开口。 “是……” 阿祥话未尽,礼未行,玉沧真道仙君声音响起:“让人佩刀入殿,成何体统。”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一章 择师 阿祥身形一顿。 他慢慢地看了一眼卓无昭,又慢慢地回过头,道:“是弟子疏忽,弟子愿受责罚。” “罢了,面壁三日,去吧。” 这次阿祥连“是”都没说,微微躬身,即刻便走。 “你带出来的好徒弟。”玉沧真道仙君淡淡说着。 “玉沧君,专注正事吧。” 万华真道仙君并不动怒,依旧和颜悦色,她转对卓无昭,道:“你叫阿昭,是吗?” 卓无昭应声道:“是。” “我们已看过你催发的灵种,你所行法门,是浮浪丘单雁鸣所传?” “是。” 闻言,万华真道仙君默然,又道:“在此之前,你可师从他人?” “未曾拜入门派。” “为何?” 卓无昭垂下头,似乎赧然:“我曾想入立尊府,或是飞鲤岳,可惜……都没过。后来听说海外七星真道仙君的传闻,一心赶来,再也顾不上其他。” “这么说,”一直旁听着的衡崇真道仙君忽然道,“我们是备选喽。” 卓无昭摇摇头:“是因缘际会,命中如此。” 衡崇真道仙君笑了一声,道:“若是有缘无分,你当如何?” “勤修,自持,上进。”卓无昭虽然有些紧张,但尽量让语气平稳,“天下之大,总有我用武之地。” “嗯,不错。”衡崇真道仙君斜坐的身姿拔起些,叹道,“可惜,你不太坦率。” 卓无昭一时愣怔,还未说话,衡崇真道仙君缓缓道:“催发那颗灵种之时,你并未尽全力。” “我……只是觉得那样圆润光洁,赏心悦目,如果一股脑催发下去,七扭八歪,一定很难看。” “你……” 衡崇真道仙君欲言又止。 玉沧真道仙君倒是温声道:“所以,其实你已能控制灵气,所缺者,不过正道正法,日积月累。” 卓无昭点点头,望向玉沧真道仙君,目中流露出期盼之色。 “咳。”衡崇真道仙君吸引他注意,也令万华真道仙君回神,“那,开始吧。” 万华真道仙君手中玉枝一扬,清光如珠洒落,点点滴滴,凝聚卓无昭身前。 一束花枝自地面升起,长枝粗细斜缠,托出一枚巨大宝珠。 珠色阒暗,隐隐有银沙流转。 四周忽地渺远,只剩下它。 万华真道仙君的声音渺渺传来:“伸出手,诚心奉献于它。” 卓无昭照做。 他对这一套并不陌生,从传闻中,从经历中,很多入门试本就大差不差。 一颗不亮的宝珠、一柄难以拔出的兵刃、一块不容靠近的区域……说到底,都是为了试探灵气深浅。 不消片刻,卓无昭十分恰好地让宝珠生辉,满殿明朗。 收势时,他额上满是汗珠,气息也变得急促。 殿中一片寂静。 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无人说话。宝珠吸纳的灵气渐渐化消,光芒暗淡下去,直至湮灭。 卓无昭垂手一旁,慢慢调整着呼吸,等候着。 终于,衡崇真道仙君开口:“年纪轻轻有此修为,不差。只是入门太晚,恐怕不好调教。” 他坐起身,看向另外二人:“玉沧君内伤未愈,不宜操劳;万华君心软性慈,下不起重手,还是让本君操这份心,少则为小七星岛添一名良才,大则,日后飞升成仙,也不枉七星真道仙君庇佑。” “本君伤势,不劳衡崇君费心。”玉沧真道仙君缓缓道,“急急切切,做作无功。你为何就不想起问问阿昭,他自己,愿意拜在谁的门下?” 万华真道仙君目光已落在卓无昭身上,细细打量过。 她放轻了声音,道:“阿昭,你可知登岛拜师,道法不至,难以返家?” 许久,卓无昭才道:“天灾妖祸,我早就没有家。” 他低着头,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却是又一阵沉默。 三位岛主面上各有不忍,万华真道仙君长叹一声,道:“往后此处,就是你的家了。我问你,你可愿……” “入我门下,我可亲授秘法,只要你勤学肯练,仙丹宝物,应有尽有。”衡崇真道仙君打断道。 “衡崇君,妄言引诱,难成正法。”玉沧真道仙君即刻道,他的语气仍徐缓,一字一字,掷地有声,“阿昭,你既用刀,我便赠你绝世刀谱,授你刀之法道,得真传后,自有神刀在前,任你挑选。” “真的吗?”卓无昭猛地抬头,双目发亮。 “自然……” “好刀我也有,何况,我门下‘刀行客’荆行已然征战海上,屡立奇功——阿昭,你若入门,他就是你师兄,以后万事,都可由他照应。” 衡崇真道仙君丝毫不让。 他说完,紧盯着卓无昭,目中现出几分难解的狂热,还有紧逼的气势。 “阿昭,你有望飞升,不要浪费自己的才能。听我的,我会助你。” “我……” 卓无昭似乎茫然,又很快因为衡崇真道仙君的视线变得坚定。他正要说话,一旁玉沧真道仙君警醒道:“阿昭,决意需慎重,否则,往后若觉欺瞒,后悔晚矣。” 他话说得重,也足够直白:“衡崇君门下稀缺,能者凋零,你又怎忍因一时之快,延误他人一生呢。” 衡崇真道仙君眯起眼,道:“玉沧君这话,是觉得我修行无方,误人子弟了?” “玉沧君是有口无心。衡崇君,你门下诸多战将,功绩有目共睹,只是……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日日游走生死之间,是否过于残忍?” 面对万华真道仙君提及,虽知刻意,他也未介怀,直言道:“大丈夫横刀立马,驱妖除恶,岂能偏安一隅,庸碌无为?” 他注视卓无昭:“何况,阿昭本就是刀者。” 玉沧真道仙君不放:“刀者,道也。一味打杀,不得其法。阿昭,你天资上佳,未来成就不可限量,便更该稳扎稳打,身持意正,切莫受一时鼓动,断送前程。” 衡崇真道仙君暗暗咬牙,克制又克制,语声还是沉下去:“玉沧君啊……” “衡崇君,还有何见教?” 玉沧真道仙君负手,好整以暇。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二章 门庭 眼看是剑拔弩张。 万华真道仙君叹息一声,幽幽道:“二位,自古文无第一,依我之见,道法亦是。见解不同,当兼容并蓄,取长补短,而非你死我活,在徒儿面前,失了庄重。” 她又望向卓无昭。这年轻人方才一直左右为难,几次唤他们想劝,却人微言轻,无人理会。 “阿昭,不如你先……” 话未过半,就见卓无昭身形一阵摇晃,随即栽倒下去。 横生的花枝扶住他,也缠住他腕脉。片刻,缓缓松开。 “怎么样?”玉沧真道仙君问。 “只是昏厥过去。”万华真道仙君应道,“他求道之心若渴,奔波入试,身疲力尽,本就尚未复元,一时焦急之下气血相冲,并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好。” 玉沧真道仙君颔首,蓦地扬声,道:“来人!” 不多时,殿外人影快步而来,素衣翩飞,腰上系一条红色丝绦,袖口也扎住。与阿祥相比,他高大不少,仪表堂堂,脸上倒是一副鹰钩鼻,端正之中,难免显得过分豪情。 “师父,衡崇君,万华君。” 他一一行礼。 衡崇真道仙君别过脸。玉沧真道仙君对此视而不见,温声道:“随玦,将这位小师弟送去殿外安置,好生照顾。” “弟子领命。” 随玦抱起卓无昭,后退离去。 等到他身影退至不见,衡崇真道仙君便重重地哼了一声。 “衡崇君,玉沧君,若是再僵持不下,这件事,还是交给七星真道仙君决议吧。” 万华真道仙君收去宝珠花枝,言道。 衡崇真道仙君横她一眼,冷笑。 “你以为我不知你打什么算盘?我可告诉你们,现在岛上新力不多,你们还要静修,就得听我的。否则——” “衡崇君,莫要自恃功高。你所做之事,七星真道仙君未必乐见。”玉沧真道仙君一字字道。 “我?我为小七星岛尽心竭力,七星真道仙君为何不悦?话放在这里,人我要定,哪怕不成器,也别砸在你们手里。” “衡崇君好大的口气,就不知你那底子,能养出怎样的人才?” “两位,冷静……还是将事情交予七星真道仙君……” …… 内殿中争执,许久方散去。 殿外,一处僻静屋舍中,珠灯亮起,光晕蒙尘。 随玦将卓无昭放上床板,想了想,从旁边柜中取出一件旧衣,柜门开合,陈灰簌簌。 他抖一抖衣裳,替卓无昭盖上。 做完这些,他回身要走,毕竟殿外不能无人。 换班时再来看这“新来的小师弟”,也不耽误。 无论如何,岛上真是许久没来新面孔,以前零星几个,还都被衡崇真道仙君收去,现在或许都做了远洋队的“镇石”。 “镇石”“供奉”“向导”“护卫”……怎么称呼都好,他们离开岛,也让岛上四分五裂,千疮百孔。 这样的情形下,还有人来。 或许不管多久,都会有人再来。 随玦听到自己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就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静谧,深沉,如悬崖深海,只在最暗处,闪烁出一点儿诱人的光。 它吸引人心坠落。 随玦忽地紧张起来,退了一步,才发现是卓无昭醒转过来。 这一动作,那双眼睛里的诡异气氛不见,一切都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卓无昭眼睛甚至还没完全打开,有些迷茫,有些惊惶。 “你是……” “我是你的师兄,随玦。你晕倒了,师父叫我送你来休息,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住处。”随玦一件件说着,觉察遗漏,便补上,“不过,这里空置多年,你得自己稍微收拾下。” “那……我已经算拜完师了吗?师父是谁?”卓无昭问。 随玦看着他,一时愣怔,片刻,道:“我们师父是玉沧真道仙君,你……你迟早要入门的,少个仪式而已,不急。” “哦。”卓无昭点点头,唤他,“随玦师兄。” 随玦笑起来,拍一拍卓无昭肩头,示意他定心。 “好师弟,你先休息,师兄还要值守,待会儿再来看你。” 卓无昭十分顺从地躺回去,轻声道:“嗯,师兄去吧。” 他重新闭上眼睛。一会儿,听到随玦脚步声远去。 门被关上。 影子从缝隙中流淌而来,回到他的身边。 “不用装了,没有别人。”影九将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儿不言而喻的尖刻之意。 “你这么了解,难怪从不让我失望。”卓无昭坐起身,望着阴影,道,“带路吧,这可是为了你自己。” 阴影的回应只有“游动”。 它向前去。 “你现在能离我更远了。”卓无昭步子不快,声音幽幽地追上来。 “你是跟那条鱼待久,话多了吗?” 阴影飘上屋顶,迅速落入屋后。 一条窄窄缝隙,夹杂在屋舍和山壁之间。 “我只是不安。”卓无昭不远不近地跟随着,声音放得很低,却毫不担心影九将听不见,“你现在会飞,再杀一次,很难。” 影九将同样不担心:“幼稚的恫吓。” “我也觉得。你别当真就好。” 影九将报以哼声。 他们避开一切人群妖类,未惊动任何一只胆小的鸟兽,径向中阶之庭。 所谓“中阶”,确是中间阶段,就在外殿与地下屋舍之间,两翼处,建起数座小院,环卫外殿边缘。 其中一处地势稍高,院墙广阔,或直或弧,将二三十座小院都囊括。院墙粗分粗放,不止分隔了屋舍,还向中心汇聚,围指一座半人工半天然的飞泉雕塑池。 池水沿渠,分散于庭中。墙与渠交错延展,杂草丛生,青苔藤蔓遍布,外人闯入稍有不慎,便如在迷宫。 不过从空中寻路,又是另一回事。 影九将在此处找到与通行令鉴上相似的门牌图样。 房舍众多,有着斑甲虫门牌的从一星到七星,大致被圈在一片。其中两星的一共六座院子,只一座住了人。 卓无昭先从无人范围试起。幸好,单雁鸣给的通行令鉴所能打开的,是个空院空屋。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三章 重见天日 吱,呀—— 尘封处,重见天日。 也无天无日。 陈旧的气息扑面,泛着酸意。天窗漏下的光将堂屋照亮,这里并不晦暗,也不混乱,一切东西都保持着原样,井然有序,就好像主人只是刚刚离开。 卓无昭在两间内室中看过,其中一间木枝层层交叠,缠着粗绳,挂有木牌或果串,地面点点雪白,整体恰是一个巨大的鸟笼。 如果不是植株枯萎,蛛网高悬,窗纸破漏,蘑菇生长茁壮。 卓无昭四下搜寻着。 薄薄的铺着草叶的床、放满谷粮和团食的柜子、腐烂粘稠的布袋……卓无昭在一个小柜子的抽斗里,看见带着啃食痕迹的木匣和封扣。 揭开来,底下是保存完整的笔记,有的被装订在一起,有的还散落着。 卓无昭扫过一眼,其中还有一两本付印成书的小册子,署名是“轻羽君”。 他将这些放回匣封中,连匣收起。 另一个抽斗中留着不少瓶瓶罐罐,床底下暗格里收着几颗妖丹,卓无昭都没放过。 再略看一轮,卓无昭确定自己并无遗漏,也并未留下明显痕迹,便转身离开。 窗纸哗啦。 卓无昭不由得看过去,云遮雾绕中,有光芒似星辰一闪。 金色的星辰。 影九将已经带路。 卓无昭收回目光,跟上它。 “那边是什么?”卓无昭问。 “不知道,但我不想靠近。”影九将答。 卓无昭“嗯”一声,没再开口。 他们去得比来时更快,回到小屋前,门开着。 影九将的影子早就与卓无昭重叠,看不出异样。卓无昭放慢脚步,走过去。 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因此屋里很快有了动静,随玦寻出来:“阿昭!” “随玦师兄……” “你去了哪里!” 随玦把他从上到下打量着,见他无事,松了一口气,也皱起眉问询。 “我睡不着了,就到处转了转,没有去远,怕迷路。”卓无昭垂下头,道,“抱歉,让师兄担心了。” “罢了。以后别乱走,要去哪里先问问我,免得惹麻烦。” 随玦叹了一口气,又道:“这附近倒是还好,反正也没什么人。” 他见卓无昭还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便去拉他进门。 “怎么了?师兄说你一句,是不服气,还是吓到了?” 卓无昭摇摇头:“现在还不到轮换时间吧。我看那边都没人走动。” 随玦脚步顿了顿,道:“那又如何?” “师兄是跟人私下换了班,想早点来看我,可是我还差点把师兄吓一跳。”卓无昭低声说着,他闻到桌上传来的热饭热菜的香气,随玦还替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屋子。 “师兄……” “道歉的话就不用说了,吃点儿东西,你一定饿了。” 随玦把卓无昭按在座上,自己坐他对面。 “那多谢师兄。” 卓无昭深深地呼吸,等随玦动了筷子,才端起碗,慢慢地吃。 随玦本来吃得快,但怕卓无昭放不开,于是也刻意缓一缓,难得细嚼慢咽起来。 菜色都是家常,米饭有点干,配上汤变得恰好。吃饱喝足,卓无昭从角落取出一套小的陶炉陶壶,预备打水清洗。 “你要烧热水吗?”随玦不解,道,“水房里应该还有,我带你去。” “不,我想请师兄喝茶。”卓无昭扬了扬壶,道,“师兄应该有空吧?我还有很多事要请教师兄。对了,水房怎么走?” 随玦无奈一笑:“跟我来。” 他口是心非:“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我不觉得麻烦,莫非师兄觉得我很麻烦?” “是有点。不过你师兄我,从来不怕麻烦。” “那很厉害,等拜师之后,师兄教我。” 闻言,随玦哈哈大笑。 自水房来回,带回满满一桶山泉,随玦几乎与水房弟子论了半日。 倒不是岛上清水难得,而是水源甚远,路程麻烦,那水房弟子不愿多跑多存,更不愿多让。 好在随玦还是将他“说服”。 炉子拭净,放炭点火,小半壶水渐渐滚开。卓无昭拿它洗过茶叶,淋过碗,剩下的热水存在瓮中,再换一壶新水,掷入茶叶一起煮着。 浓郁的香味飘开,随玦忍不住道:“这是什么茶?你上岛之前,还带了这些?” 卓无昭点点头,笑道:“是山珍芽,老的,我想着到了海上,估计难再喝到,所以偷偷藏了几包。不过到现在,也没人管。” 烟气袅袅,他见烧得差不多,将壶取下,倒出两碗。 “师兄尝尝,看合口味吗?” 他把茶碗递去。 随玦接过,轻轻吹一口茶汤,颜色透亮赤红,卷曲的深棕色叶子舒展开,飘动着,徐徐沉入碗底。 饮下去,满口香,香中带苦,苦中丝丝甘甜,回味无穷。 “好烈性的茶。”随玦细品着,味觉绵延,酸涩有之,清爽有之,热与温相融,浓与淡周旋,肺腑生轻。 良久,他徐徐吐出一口气,道:“你的性子,倒是跟我想的不一样。” “什么?”卓无昭讶道。 “你带着刀。”随玦笑道,“我一开始还没发现。你看起来实在不像个会用刀的人。” 卓无昭也笑:“一个人赶路,总要有些防身家伙。随玦师兄是用什么兵刃的?” 随玦放下茶碗,卖关子:“你猜。” “剑?” 卓无昭替他添茶,看他不动声色,又猜:“难道跟我一样,是刀?” “都不是。看好。” 话音落下,随玦手掌一翻,两点碧影飞出,一走左,一走右,擦过卓无昭眼前耳畔,绕了个圈,又无声而回。 随玦再一扬手,掌中空空。 “这是……”卓无昭眨眨眼,道,“变戏法?” 随玦一口茶几乎喷出来,也几乎把自己烫个结实:“这是‘无尽玦’的手法,‘燕双归’,嗯……跟你说,好像你也不太能懂。” “很好看,但太快了,我没看清。”卓无昭应道。 “那是自然。随随便便就给你看清,我不白练了?”随玦顿了顿,道,“你也不用灰心,拜师之后,你想学,我教你。”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四章 四十载方外 卓无昭眼睛亮起来:“多谢师兄。” 他似乎期待,也似乎踌躇:“师兄练了多久,才有这样漂亮的手法?” 随玦微微一怔。 “呃……” 他静下来,心算着,良久道:“快四十年了吧。” 卓无昭仔细盯着他,道:“师兄有四十了?” “不,我快六十了。”随玦笑了笑,坦然道,“你也是修行之人,总该知道以相貌断年龄不妥,何况岛上岁月,更比尘世宁静悠闲,更难见衰老。” 卓无昭好奇道:“三位岛主多大了?” “百岁抑或千岁,谁知呢。他们都是从七星岛来,为世人指明仙路的,应比小七星岛本身更年长吧。” “我想也是。但三位岛主之间,看起来不太和睦……” “噤声,这不是你能议论。” 随玦打断卓无昭的话。看卓无昭有些失措的样子,他叹了口气。 “这些事,你若有心,以后自会慢慢了解,若是专注修行,便也无须了解。” 卓无昭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道:“那师兄在岛上,算年长吗?” “你怎么总有这么多怪问题?”说归说,随玦还是想了想,道,“其他岛主门下我不清楚,大概也不多,自家比我年长的,不到十个吧。” 他扬眉,一副看穿卓无昭的神色:“你别告诉我,你想要知道他们都是谁。” “师兄肯说的话,我自然都听着。”卓无昭认真道。 随玦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他们都修炼的什么功夫,还有,想知道他们有没有看过,或者听说过一本书。” “什么书?” “《五之三》。随玦师兄听过吗?” 随玦摇头:“听起来像是一本算学书。” 卓无昭倒是意外:“以师兄的年纪推算,师兄上岛之前,这本书应该已经面世了。” 随玦随口道:“它是讲什么的?” “它搜罗了很多飞升案例,详解分析,用以指导修行之人安渡天劫。不过恐怖的是,看过它的修仙士几乎都惨死,坊间传言,它其实是魔投放于神陆的诡计。” “啊?”随玦愣住,这故事的发展转变距他想象中跑偏万里,“魔?现在神陆上,还有魔吗?” “如果真的有呢?” “不可能。如果真的有,早就不是这样的天地。”随玦笃定道。 “或许魔只是藏起来,暗中行事。不过反正还有倒悬山的仙人在,他们起不了风浪。”卓无昭说着,看随玦碗中见底,正添茶,忽听随玦惊叫一声。 “怎么了?”卓无昭诧道。 “你说的这本书……我好像看过。”随玦呆坐着,额上冒出汗来,他拿出手巾擦了擦,“这茶,真是越喝越热。” 卓无昭盯着他,一瞬不瞬。只是在他目光望过来时,卓无昭先避开了:“随玦师兄不是说没有印象,怎么忽然就看过了?” 随玦心潮起伏,没有说话,一小口一小口啜饮着。 许久,他才平复下来,重新看向卓无昭。 “你到底……” 他欲言又止。 卓无昭目中还带着关切之色,语气却慎重:“师兄,这不是玩笑。告诉我,你是在哪里看过?里面的内容,你还记得多少?” 随玦见他认真,不由得道:“我也是无意中,在哀岛的苗叔家里看见,那本书掉在了他床底下,露出个角,包着灰布。我、我就是好奇,拿起来翻了一下,第一页就是“五之三”三个字,但是……写得很无聊,都是计算和古怪的理论,我就又放回去了,其他,倒是一概记不清了。” 随玦回忆着,像是抓住什么,忙补充:“后来苗叔看到了,从我手里抢过了这本书。他很生气,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 卓无昭也有些出神,半晌,才道:“师兄说的苗叔……是鸸鹋的鹋吗?” “不,是青苗的苗。他一直都守着哀岛,大家都说,他跟岛主们一样,是从七星岛来的。反正我来岛上时,他就在很久了。” “那他叫什么?” “这个……不知道。他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人问过。”随玦愣愣地,喝一口茶,发现茶已经放凉。 冷涩的意味让他醒悟过来。他猛地将碗一推,望着卓无昭。 先前还模糊的话,此刻被他脱口而出,他疾言厉色:“你到底是什么人?来小七星岛所为何事?” “我是诚心登岛,求道解惑。”卓无昭并不介怀,他将重新煮开的热茶倒入冷碗中,温香氤氲,他的声音也很温和,“师兄,帮帮我,这同样是在帮你自己。” 随玦瞪着他:“我若是不呢?” “师兄不会。”卓无昭回应着他的目光,道,“也最好不会。” 随玦没有说话。 他手掌一翻,两点碧光飞绕,眨眼便在卓无昭脸侧左右,只需轻轻一撞,就能将卓无昭太阳穴划个对穿。 但它们凝滞住,像是碰到无形壁垒,再进不能。 随玦指诀又一变化,无尽玦双分,二化四,多出的两道碧玦一转,直击卓无昭脑后。 半空中,两点黑影迎上碧玦,将它们打碎。 碧光盈盈,散开来,又成十数。 随玦身形僵住。 有什么东西从他背脊攀上,似虚似实,贴近他脖颈。 锋利的气息分散覆下,爪子一般,掐住他,激起他一片汗毛。 那打碎碧玦的黑影飘飘荡荡,落下来,是羽毛。 是……妖兽? 随玦慢慢地,艰难地,将眼珠子偏到最斜。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脖子很重很重,身上很冷很冷,让他别说转头,连呼吸都倍感吃力。 似乎是回应他恐惧中的疑虑,背上的东西探出身来。 他对上一只拖着影子的“鸟”。鸟身居高临下弯折,扭曲融化,一片黢黑,只顶着一颗头颅,或许还有爪子。 鸟目森寒。 他感受到自己的颈脉就在爪下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无尽玦无力地落下。 随玦耳边,传来卓无昭的声音:“师兄不必害怕,它是我的同伴。我不下令,它不会乱来。”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五章 哀岛 随玦座下的手紧握。 仿佛是因这一句话找回理智,随玦深深呼吸。 良久,他平复心绪,重新面对卓无昭。 探头的影子鸟退回去,肩头背上还是沉甸甸。他知道自己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还想知道什么?一次问明白。” “不急。随玦师兄,我现在也很意外,需要时间想一想。”卓无昭用最后的茶水将炉子浇灭,空壶搁上,随即他起身,拾起地上无尽玦。 玦分两块,一短一长,合起来花纹相契,是个完整的环,在手中并无多少分量。 卓无昭将无尽玦放回随玦面前。 随玦沉默着。 “随玦师兄,我没有恶意,《五之三》的确残害过许多修仙士,修炼它者,无一不是泥足深陷,最终惨死。我不想你成为下一个。”卓无昭注视他,语声是诚挚的,“你……真的不记得内容了吗?” “我不记得,很模糊,倒是觉得它页边绘制的标记有趣,是艘小船,每翻一页,小船位置都会变化,像在浮动……” 话音未落,卓无昭霍然起身:“就劳烦师兄一趟,带我去哀岛找人。” 随玦还没反应,背上一挺,那鸟爪擒着他肩头,将他提起。 “不用抓着我,我自己会走!”随玦吃痛,皱眉喊道。 他看向卓无昭,卓无昭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鸟身上。 片刻,卓无昭摇摇头。随玦身上一轻,按在脖颈间的锋芒也骤然消散。 他回头,影九将已经退入卓无昭影子里。他背后空无一物。 “你的无尽玦。”卓无昭递给他。 随玦伸出手,卓无昭将无尽玦放入他掌中。这一下卓无昭没有丝毫防备,随玦确信,他可以轻易制住对方腕脉。 他终究没有动作。 “你不怕我趁机脱身,去叫人?”他收起无尽玦,问。 卓无昭不置可否:“你可以试试。” 他推开门,示意随玦先行,接着跟上。 随玦径向前去。 路上遇着其他人,只当是由随玦带着新弟子走逛,熟悉岛上环境。 他们打量卓无昭更多,神色各异。 有的是同门,或是跟随玦相识,向随玦打招呼,随玦都如常回应。 直到下行矮林处,一个转角,卓无昭见到一张熟悉的秀气面孔,是阿祥。 阿祥也看到他,却视若无睹。 他们擦肩而过。 “你们认识吗?” 待阿祥的身影消失在岩壁之后,随玦问。 “是他带我去见三位岛主的。”卓无昭说着,想起什么,道,“随玦师兄……” “你不必再叫我师兄。”随玦轻叹一声,道,“你本就无意留下,是不是?” 卓无昭承认:“是。” 他改口:“随玦兄,浮浪丘的单雁鸣单先生,他是哪位岛主门下?” 随玦怔住,脚步不自觉停下。 “单雁鸣……他是已故的了清真道仙君门下。” 卓无昭意外,却也并不十分意外:“这样说来,小七星岛上,原是有四位岛主的?” “不错。当年弟子昌盛时,以我师父,玉沧真道仙君门人最多,了清真道仙君次之,万华真道仙君再次之,衡崇真道仙君最末。也因此,衡崇真道仙君门下居所多空余,有供给其他岛主门人住宿,四门之间并不似如今泾渭分明。不过后来……也不知究竟发生什么,随着远洋队出海一趟,了清真道仙君身死,门下弟子折损众多,剩下的有意纠集闹事,瞒不过岛主们的耳目,很快,煽动者受罚,其余的,都被尽数遣散出岛。” 卓无昭沉吟着,许久,道:“会随着远洋队出海的岛主,只有了清真道仙君吗?” “衡崇真道仙君也会,他们常常一起。我师父更多处理岛上事务,教导弟子,他一向对所有弟子一视同仁,不会偏私。对此,其他三位岛主也是认可的。” “所以,他不善征战?” “是他无意打杀,专注修行。这也是他希望我们能做到的。” 闻言,卓无昭点点头,道:“随玦兄既然能值守殿外,想必颇受玉沧真道仙君器重。你,是不是也没出过海?” “出过。”随玦转身横他一眼,轻飘飘道,“两次,都一路平安。” “那出海的弟子,是不是能得额外的供奉?” “阿堵物罢了。岛上并不缺衣食,金银也花不出去。” “其他的东西呢?” “什么?” “譬如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奇术秘法……” 随玦忽地喝止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有其他意思。”卓无昭看着他,道,“了清真道仙君身死后,远洋队应该有送来很多补偿吧?” “我不知道。”随玦断然道。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走得飞快。 他不再说话,卓无昭也就随他,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翻山,穿林,路越来越狭窄,越来越偏僻。 海浪声也越来越清晰。 及至一片岩道,往下一跃,天高地旷。尽处是陡峭悬崖,下方激浪如雪,水下一片深黑。 雾气淡淡,还萦绕四方。 放眼去,天水都隐在朦胧中,远处依稀有峰峦起伏,赤色、黑色、深绿、浓紫、泥黄……绚烂、厚重而峥嵘。 随玦抬手指向其中一处:“那里就是哀岛。” 卓无昭看过去,那一片并不分明,云遮雾罩,连颜色都较旁边浅淡许多,连有没有地面都不能确切。 他眯起眼,想看得更仔细,身边风声飒然,轰鸣又至。 一股巨大的力量自背后袭来。长风扭曲,一口气摧山拔树,散发出可怖的、如野兽怒吼般的啸叫震动。 眨眼,卓无昭所在的那块崖地皲裂粉碎,烟尘弥漫过后,显露出一个深深的坑洞来。 随玦以长袖掩住口鼻,探上前去。洞中并无人影,也无血迹。 ——莫非是被打下悬崖,葬身海底? 他眼中浮现迟疑之色,转过头,道:“师父,你老人家是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烟尘中,一道不起眼的灰影突起,堪堪掠过他身侧。 劲风激起他的鬓发。 那灰影冲向衣袂翩飞、还未落定的玉沧真道仙君。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六章 恶相消磨 冯虚御风,玉沧真道仙君衣袍忽地鼓胀。 就在灰影即来之际,在他周身,一股沛然灵气猛然震荡。 他以拂尘尽数挥洒。 罡风呼啸再出。 两条人影未曾触及,已然分散。 灰影如被弹飞的石子,被掸去的尘灰,跌入悬崖之下,在海中也未激起更大的浪花。 随玦怔怔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望下去,岩是赤红,海是深黑。他慢慢地握紧拳头,又松开,而后站起身,回头去看自家师父。 玉沧真道仙君拂尘甩尾,轻轻落于手臂。 随玦恭敬一礼。 玉沧真道仙君凝视着他,道:“没有受伤吧?” “弟子无事,多谢师父。”随玦垂首,道,“只是弟子有一事不明。” 玉沧真道仙君了然:“他邀你对谈,声声句句不离《五之三》,是也不是?” 随玦点点头:“是。原来师父都听到了。” “他来历不明,又是单雁鸣所荐,我自然会格外留心。”玉沧真道仙君阖目,默然片刻,道,“他是个斩仙者。” 随玦一惊,不由得抬头看向玉沧真道仙君:“师父……” 他想问,又踌躇。 玉沧真道仙君淡淡道:“你听说过斩仙者。” 随玦重新低下头,应道:“我只知他们是一群见钱眼开、心狠手辣的人物,修行多邪祟,一向为正道所不齿。” 玉沧真道仙君看着他:“这是你虔道师兄跟你说的?” 不等随玦回答,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岛上这点事,捕风捉影,没有他不搬弄的。他还告诉你什么?” “他说……所谓堕落之仙,其实都是斩仙者污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堕落之仙怎就不能回头?无非是利益交关,那些斩仙者找个由头,理直气壮做杀手勾当罢了。” “那你呢?你怎样想?” “我……我不太清楚。”随玦苦笑,道,“师父,你也知道虔道师兄那张嘴,我当他是讲故事呢。不管是堕落之仙还是斩仙者,世上有没有,还得两说。” “真真假假,何必执着。若是真,你如何想,若是假,你便不能想了吗?” 随玦愣怔着,半晌,道:“弟子受教。” 他想了想,才又开口:“弟子认为,万事不可一概而论。纵然斩仙者不义,修仙士行差踏错,自甘堕落,也是一害。两害之间互相攻讦,彼此消磨,也不算坏处。” 玉沧真道仙君莞尔,道:“你总是细致,善见他人不见之处,就是太过乐观。” 随玦赧然道:“弟子愚钝,还请师父指点。” “且不论斩仙者与堕落之仙的恩怨,两者皆妄心深执,无从得道;而小七星岛是清修之地,众人专心于道,本质纯粹。鱼龙不可混杂,是以,我与万华君、衡崇君都有共识,严禁斩仙者踏足岛上,堕落之仙亦同。” “可……”随玦疑惑道,“他们要是真心求道,岂非被辜负?” “他是吗?装模作样,潜入打探,花言巧语,费尽心机。从头到尾他在意的,只是他的赏钱。” 玉沧真道仙君临风而立,面对着爱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莫非你真的相信,他这心里,有一分是为你好?” 随玦沉默着,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走吧。一切是他自食恶果,并非你的过错。” 话音落下,玉沧真道仙君转身,徐徐远去。 随玦回身,看向天与水,一片烟紫殷红。 他什么都没再说,跟上玉沧真道仙君的脚步。他知道师父是在等他。 至于那个斩仙者所言…… 他不去想。 悬崖边,风声依旧。 许久,寂寂中急风又起,灰影被巨大的翅翼裹挟,回到平地。 翅翼迅速收敛,鸟影无力地栽倒下去,被卓无昭拉住。 他索性横抱起鸟身,掠入附近林中。 影九将半眯着眼,低声道:“放开。” “你消耗过甚,别逞强,这不是你躲回去就能恢复。”卓无昭说着,人落在一株岩树之后,这里视野开阔,能将来路一片看清,自身又有遮蔽,不必暴露人前。 他选了个恰当的角度,盘膝坐下,灵气运转弥漫,笼罩住影九将。 万千丝,万千针,自影九将百骸要穴间尽数渡入,如潮如浪,绵绵不绝。 影九将本想挣扎,受灵气禁锢牵引,不由得也沉心静意,缓缓吸纳运化。 渐渐地,它满身杂乱的羽管伸长,更为密密麻麻,碎羽脱去,羽管的颜色也由深转浅,变得只剩薄薄一层。 先前微秃的尾巴,也修长流畅许多。 它色泽更似墨玉点金,金火相衬,隐隐勾勒未来之绚烂。 风过草木。 卓无昭一呼一吸,静谧如此时轻风。 繁针戏收放,漫过影九将经络肺腑,遇上滞涩之处,或强硬,或怀柔,一气周天,他甚至能感受到其中“格格不入”的气息。 那是影九将还未化消的,属于其他妖丹的力量。 又或者,是它自己还无法全然掌控的力量,尚且任由散生。 内与外,陈与新,这些力量混杂着,拥堵着,阻碍着。 卓无昭替它“梳理”。 他慢慢得心应手。 此前所知、进展缓慢的一些功法,忽然就开窍,他知道自己其实获益良多。 但还不够。 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尝试,去将它们“梳理”。 时间慢慢过去。 在这座岛上,似乎没有日月,没有昼夜。它永恒着,是一颗孤独漂浮的星星。 灵气无声收敛去。 一人一鸟相对,都静静闭目,各自缓和调息。 卓无昭额上已经满是汗珠。 蓦地,影九将睁开眼,甩了下羽毛,碎屑断羽便柳絮般飞去,落于草丛。 林外有人走来,脚步踏上枯枝。 影九将已经消融成影,倏忽伏向来人。 “是我。”来人止步。 “你先退下。” 卓无昭的声音传来,影九将动作一顿,随即整片影子就像消融的水渍一样,退散无踪。 来者秀眉清目,素衣绝尘。他停在岩石外,不远不近,是一个在草木掩映下,恰好能得见卓无昭身形的距离。 喜欢夜斩仙请大家收藏:()夜斩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