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给吃一口吧!》
1. 调剂
傍晚时分,铜盆大的夕阳落向山后,残照衬得天边霞光锦簇。
十几道年轻身影在玉弦宗上空的云中翻腾,刚成型的大片彩霞被他们脚下锋利的剑气搅得乱成一团。
忽然,其中一位弟子注意到地面上瘦弱的背影。
“林笙!”
那女子脚步停下,抬头往头顶望。
视线对上半空少年的脸,林笙的大脑还未完全接收的记忆里顿时闪过十几个什么师兄的名字。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完全叫不上名来。
“……师兄。”
林笙眨了下眼,因长期饥饿而导致的格外凹陷的眼窝看起来有几分瘆人。
薛瞻御剑俯冲到她面前,逼得林笙往后连退两步。
他双手环胸,撇着嘴角,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瘦成竹竿似的姑娘。
“往常不是叫我薛师兄吗,你这几日怎么回事,自从前日被剑气伤了后就不对劲……话说那位伤到你的弟子还没找到吗——”
他话音拉长,故作思考,转而嗤笑了声。
“嘿!瞧我这记性,你半点灵力都没有,找到那人又能如何!”
林笙脚步一顿,心中暗骂:穿越得这什么鬼地方!
不让人吃饭也就算了,怎么是个人都能来贴原主脸上磋两下!
想她年纪轻轻就成为了风靡半球的整日与各地美食打交道的功能料理厨师,秉承着“人是铁饭是钢”的意志力和享受美食的行动力活了二十来年,眼睛一闭,再一睁,竟到了一个人人辟谷的鬼地方的饿死鬼身体里。
“那人逮没逮到就不劳师兄费心了。”
林笙这两天积攒的怨气都能当饭吃了,当下便将自己原本的阴阳怪气拿捏了个十成十,管他什么对错,张嘴就扯:“刚才师兄说我最近不对劲,唉?师兄跟着师尊已有十余年了吧?大病易骨的道理师尊竟没告诉过你?”
“不对啊——您不是师尊最看好的弟子吗?难道是您脑子不太——”
林笙突然止住话音,赶紧抬手捂住嘴巴,黧黑的眼瞳里迅速蔓延了一抹水色。
仿佛是不小心说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噗嗤!”
半空正玩得起劲的同门弟子毫不遮掩地笑出了声。
“你!”
薛瞻一噎。
他从没被这软包子顶过话,此时不知她是拐着弯骂他没学识,还是真疑惑,竟一时间立在原地瞪着眼说不出话了。
空中的取乐声不停,地面的气氛骤然热闹了数倍。
只听一道彻魂的钟鸣声自隔壁山头传来。
“净雪仙君出关了!”
不知是谁喊了句,众人的注意力全被隔壁山头一抹青色光芒吸引了去。
“哎!说来奇怪!为何自我拜入宗门起,就未见过仙君?”
仿佛是对这问题感到无语,同门弟子沉默了会儿,才回答:“当年祖师飞升,作为祖师的徒弟,仙君闭关当然是为了更刻苦修炼了!”
“哦……那为何今日仙君却出关了?”
“山下百橡村近日怨灵横生,专挑人的魂魄,仙君此次出关,应当是去平定此事,”一位弟子语气严肃,“宗主早些日子去了京城,与仙门百家商讨问仙大会事宜,各长老近日也忙着挑选参加大会的弟子,邪祟之事,只能交于仙君了。”
“……”
他们后面还谈了什么关于那位净雪仙君的事,林笙已听不太清,她越过薛瞻,走过了镶符石路。
薛瞻掩下眼中对那道青绿身影的艳羡,从山头收回视线,只见林笙已走远。
她背影笔直,与前些日子那耸肩缩背的模样大相径庭。
大病易骨?
……就算是有些不同,但废物就是废物。
师尊已决定今日就将她赶出宗门,届时她下山,必过百橡村,定是死路一条!
空有灵根的废物,早点死了才不碍眼。
他仰头切了声,再次踏剑,回到同伴之间。
约莫半刻钟功夫,林笙行至天霄殿门前。
没心情跟个游客似的参观,她直接伸手推门,抬脚踏进殿内,一眼看见端坐在高阶上的中年男人。
此人名为于临,玉铉宗道元清长老,也是原主的师尊。
他一身绣鹤长袍,虽是中年,身姿却挺拔俊秀,不显臃老,若忽略他视线触及她时明显的不耐,倒也称得上仙风道骨了。
原主对他的记忆不多,林笙不用费劲回忆就知道他为何是这般态度了。
两年前,原主所居城中惨遭邪祟侵害,正是这位元清长老从邪祟手下救了她,事后便将她带回了玉铉宗,对外宣称她是关门弟子。
本以为以后日子会好过些,却不料师尊带她几日,就将她扔到了邬居。
直到意外被剑气伤着的那天,仍饿着肚子的原主也未曾想通师尊为何突然弃了自己。
涉世未深的小孩就是好骗,还能是为什么!
普通五灵根很难全面发展,说难听点算是废灵根。
但先天神级五灵根可就不一样了,此类人可五行相合,是离登天最近的“半神”。
天才徒弟谁不想要?
可惜就可惜在了原主无法汇聚灵力,神级五灵根便与废灵根没差别了。
这看起来道貌岸然的元清长老想必早就知晓了这般结果,为了落个好名声,才不至于将她直接赶出宗门。
“师尊。”
林笙学着记忆中原主的动作作揖。
靠在座位上的于临久久未应声,天宵殿内一时寂然。
半晌,于临拂袖起身,一眨眼的功夫,就地移到了林笙面前。
他指尖轻点她额间,银白色光丝缠绕着流淌到眉心,林笙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息铺向额间,却转瞬即逝。
一道叹息声自面前传来。
林笙抬眼,正好看到了于临脸上虚伪至极的失望。
“听说你前几日受伤了?”于临收手,问。
林笙“嗯”了声,“只是道剑气,虽受了点伤,但身体并无——”
“你上山两年还聚不出灵力,修行于你而言实属不易。”
于临出声打断她未说完的话。
他背过身,声音冷淡:“留在玉铉宗,此类事只多不少,你倒不如下山。”
故作关心的语气中是装不来的疏离。
天霄殿高耸空荡,声音在其中回荡,再传入林笙耳中时,只剩无情。
泛着凉意的秋风从门口钻进,带着林笙耳边枯黄的发丝飘起。
风停,她身上布帛轻荡,过分瘦削的身体绷紧了些。
这破山头一没吃食,二没谈话好友的日子,她仅是两天就过够了,巴不得早点拎包走人。
可现在情势不同。
已经知道百橡村有怨灵出没,这身体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没灵力也没功法,遇上怨灵就是死路一条,她才不会上赶着送命。
殿外训练场的嬉闹声此起彼伏,林笙许久未进食,胃里抽搐个不停,她默声盯着面前高耸的背影。
原主有关于临的记忆里,皆是旁人道他慷慨作为,济世美名。
林笙置身事外,只看到于临将没有灵力的原主扔在辟谷之地,无请不得外出,生生饿得濒死。
什么济世救人普渡众生,扒开光鲜的外皮,剩下的只有虚伪做派。
于临迟迟未等到回答,正不耐时,听到了身后林笙的声音。
“师尊当年从村里救下弟子,多给弟子续了两年命,玉铉宗上上下下都说师尊于弟子,便是泽及枯骨。”
经她之言,好像玉弦宗的所有人都佩服于临似的。
好名声,旁人能给,她也可以,不就是张张嘴的事儿吗。
“今日师尊欲让弟子下山,可薛师兄告知弟子山下有邪祟出没……”
先给名声,再提难处,还怕他于临不掉坑不成?
“……你遇到薛瞻了?”
只有薛瞻知晓他欲将林笙遣下山之事。
于临眼下愠怒,继而叹气。
也罢,这个节骨眼上让林笙下山,其他长老若知道了,岂不会讲他行事不周?
“本尊说下山,是让你下外门。”
他随手召出一本,置于掌上,翻至最后一页,递到林笙面前。
外门不养闲人,这簿录上,洋洋洒洒写着好些外门宗门缺人手的地方。
肚子咕了一声,林笙一眼便看见了她此刻最想去的地方。
指着那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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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膳堂……”
于临皱着眉,未多问,“可以。”
林笙接了引信,便直奔回邬居收拾东西,拎着个轻飘飘的包裹就去了青霞峰的膳堂。
同院的弟子不知所以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只怕她那消瘦的身子骨被风吹折了。
修仙界的消息传播速度相当快。
林笙刚被膳堂柳适引到后厨时,就听到了外面说内门弟子薛瞻因嘴碎被罚跪消息。
手里的饼更香了,她咽下最后一口,终于填饱了肚子,面不改色地在引入后厨的泉水口洗了手。
这外门膳堂气派得不得了,地方大,该有的用具一个都不少,食物材料都摆在一处,一眼望去,没半点杂乱感。
林笙从铜锅上收回视线,舒坦地笑了笑。
“房间我已经让人去收拾了,你既是元清长老派来的,又会做饭,我也就不试了,直接上工就成。”
柳适是这儿的管事,看起来三十好几的样子,身形略显粗壮,脖颈挂着条粗布毛巾,作了个不怎么标准的揖。
“外门没那么多规矩,你怎么畅快怎么来,我这会儿得去前面收拾了。”
柳适笑得憨厚,没什么架子地安排活。
“今日还得你帮忙做些点心,净雪仙君的剑灵点名要吃甜的,晚上他们来拿。”
这位仙君不是下山除邪祟去了吗……
林笙没多话,问他有什么要求,只得到个“甜的就行”的答案。
……成吧。
等柳适小跑出后厨,她一手叉腰站到放着面粉的地方,脑子里的甜品挨个往出蹦,争先恐后地喊“林大厨看看我”。
一盘摆得整整齐齐的鸡蛋闯入视线。
林笙挑眉,随手拿起两个掂了掂,将其打碎,倒进瓷盆里。
焦糖蛋挞!
有了决定,她又盘算着数量多打了几个鸡蛋。
不知道为什么,蛋壳随着力道碎裂,蛋液滑落至瓷盆里时,她手指有些泛麻。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林笙默念,没有多想,只新奇修仙界的鸡蛋都比信息时代有劲。
筷子在墙上的置物架里放着,她举手抽了两个出来,用自己习惯的姿势拿在手里,放在一盆鸡蛋液里轻微用力一搅——
……筷子断了?
林笙沉默着看了看鸡蛋液,又看了看筷子,果断换了个银勺。
她手上动作不停,再用力一搅——
“嘶……”
弯了的银勺反着晃动的烛光,她终于意识到了这不是蛋的问题。
不能以平常心态来看待修仙界的一切东西,比如鸡蛋,比如筷子勺子,比如她自己。
指尖的荧光闪了闪,跟今日那几位符修手上的差不多。
林笙的接受能力在穿越当天就崛起了,毕竟重力都拉不住御剑的人,现在物质的量不守恒也不算什么新奇事了。
她深吸了口气,想象自己以前研究各种麻烦的美食时的心情,专诚地用手指指着勺子,凝神屏气。
那点细碎的荧光主动缠上瓷盆里的银勺,使其慢慢恢复原状,她手指轻转,勺子便左右摇摆晃动着在鸡蛋液里搅动,跟个还不太会走路的小孩一样。
随着蛋液打发,灵力逐渐双向流动,一边与银勺交缠,一边凭空涌向林笙体内。
可记忆里,原主多次私下下厨时,并未有过如此情况。
……小说看得多了,知道这种事情没法儿解释。
专心现下。
打发蛋液,和面,做蛋挞皮……
一套步骤下来,温润的灵力从指尖流入身体,缓缓抚平林笙这两天来杂七杂八的情绪。
在修仙界,灵根是敲门砖,灵力是保命符。
感受着体内流淌的微弱灵力,林笙总算心安了。
她为金黄的蛋挞撒上一层糖,晃着指尖化出的火焰直晃晃往上喷。
焦糖蛋挞完成。
诱人的奶香味散得满膳堂都是,勾住了外面大厅将走的人,嚷嚷着让端出去。
林笙满意地看着一桌成品,感受到体内渐渐平静的灵力,释怀地笑了。
“林笙,净雪仙君来取东西了!”柳适扯着嗓子在外面大喊一声。
“来了!”
2. 专业对口
膳堂侧门外,枯树下的男人背身而立,身形端正。
秋夜的晚风中冷意渐浓,凉风裹着一股甜香味,轻飘飘地将其送到云珩鼻尖。
不等他转身,躲在树后的小男孩先蹦了来,脆声喊:“有什么好吃的!”
“今晚做了蛋挞。”林笙回答,提着木箱左右晃了晃。
“哇!听起来就很香!能让我尝尝吗?”
他哒哒哒地踩着石砖跑向林笙,顺手牵上林笙的胳膊,一刻都没等地打开盖子,小手拿起一个嗅了下,直接往嘴里塞。
云珩转过身,肃清的目光从裁风手里扫过,喉结掩在阴影里,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叨扰了。”
他声音冷淡,在黑夜里显得尤为疏离。
膳堂门外灯笼的光芒照在云珩面上,使得月色隐没。
可饶是为他镀上一层暖光,也遮不住他身上散发的淡然。
林笙对上那双不见波澜的视线,愣了下,莫名想到穿越前在藏南地区见到的被誉为众神之木的雪松。
凛如霜雪,仙姿玉质。
面前人正是这般。
“晚上天冷,”林笙没忍住抱着胳膊打了个颤,话音都有些拐弯,“蛋挞凉了就不好吃了,仙君还是早点回吧。”
蛋挞。
云珩走过去,枯叶在脚下踩得吱吱作响。
他接过木箱,将盖子合上,“多谢。”
诱人的甜味顿时少了许多,木箱提手上的余温转移到手心,他拎着箱子的手不易察觉地轻轻颠了颠。
分量不多。
腰侧的裁风拿着烤的焦黄的蛋挞吃得正香,另一个手正悄悄往箱里塞。
云珩剑眉轻拧,一手翻转拍下,将这不懂事的剑灵收回剑身。
大变活人!?
林笙眨了眨眼,却发现面前两人都不见了踪影。
“告辞。”
空中残留着的声音飘渺,显得有些虚幻,林笙一时不知真假。
膳堂的客人不多,柳适把蛋挞给每个人都分了两个,林笙回到后厨,用刚才做蛋挞时获得的灵力收拾案板上的厨具。
外面不知道因什么事闹腾了起来,一阵惊奇的声音,柳适的答应声夹杂其中,似是在疑惑。
随后只听得一阵畅快的笑意,闹腾声很快就平息了。
没一会儿,后厨帘子被掀开,柳适半弯腰,神秘兮兮地凑了进来。
“林妹儿,”他瞅了下外面,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给蛋挞里加什么了,在外门待了五年的一个兄弟吃完后说自己堵塞的灵
力开始流动了!”
林笙两手扶着膝盖,正色回忆了下,“……没加什么啊。”
整个过程中唯一异常的就是她有了灵力,后来的步骤她图方便,干脆都用了灵力。
担心这也会对餐食的成品有影响,她抬头问:“我用灵力做的,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怎么可能!”
柳适立刻摇头否认,一手指着膳堂门外,“整个外门数百上千的人,不用灵力做,咱们膳堂不得累死!”
“没加就算了,他还让我找你要偏方,我去给他说一声,这狗东西真幸运……”
他又念叨着离开了。
确实幸运。
林笙靠在椅背,姿态舒展。
她今天不光逃离了能饿死鬼的内门,来到膳堂重操了旧业,还发现了这具身体能从做美食中获取灵力的天赋。
忙了一天,已是亥时,虽在修仙界算不上太晚,但也到了该放松的时候。
云珩抬手一挥,在大片坟墓外下了个禁制。
整个公墓只剩他一个活物。
周边的小土堆上,小鬼呜哇呜哇的乱嚎。
云珩充耳不闻,认认真真地朝离自己最近的一座土堆作了个揖,接着把手里的箱子放在其石碑前,一手拢着长袖,打开盖子。
熟悉的甜香味扑面而来。
他捧出一个烤得焦黄透亮的蛋挞,放在嘴边,轻咬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
甜脆的焦糖层在触及牙齿边缘时崩开,通过口腔传到耳边的咔擦声带着振意,奶香与蜜甜混在一起,裹挟味蕾。
外层挞皮脆得掉渣,云珩随手掸了掸衣袖,又咬了一口。
耳边的呜哇声更大。
裁风在腰侧晃得恨不得掀平这片公墓。
云珩往箱里瞧了一眼,大方地剩了两个,卸下佩剑,收了禁制。
裁风的怨气丝毫不比其他小鬼的小,一出剑就气鼓鼓地瞪他,但还是很懂事地拿出了一把在路上折的柳条,用力塞进了云珩怀里。
“时间到了!”
云珩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圆月,抱着柳条,低眉阖眼,一手抛出四盏安魂灯,用灵力挨个点亮后,将它们分别放在公墓的四个方位。
柳叶的翠绿完全掩在夜色里,随枝条安静地躺在了几个小土堆顶上。
他双手食指相碰,双掌翻转朝外,在空中施出一个锁魂阵。
阵内乍然狂风四起,清白的灵力从阵上涌出,分为数股,顺流而下,环绕上柳条。
枯下的柳叶挺立,灵力顺着柳条流进小土堆,直至地底。
半晌后,柳叶垂下,锁魂阵缓缓消失。
云珩收手,看了眼站在木箱边认真盯梢的裁风,不欲多留。
裁风见状赶紧拿出一个蛋挞,放在一个种着格桑花的小土堆上,抿了抿唇,弯腰抱起脚边的小木箱。
他伸出脑袋瞅了眼木箱里仅剩一个的蛋挞,吸了吸鼻子,跟在云珩身后大喊:“云珩你就是个小气鬼!明天我还要去膳堂找那个姐姐要!”
云珩熄了安魂灯,走在前面,“随你。”
……
饭点的膳堂修者熙熙攘攘,若不是柳适在门外下了层隔音诀,里面的声音或许能吵得将这清霞峰颤上一颤。
“不愧是净雪仙君,一个晚上就将邪祟解决了!”
“哎?那掏人魂魄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三年前饥荒时候饿死的婴孩,年龄太小,怨气又大,找到了生前的父母讨食,才造成了此等灾祸啊。”
邪祟是饿死的小鬼……
净雪仙君实力强悍,有十年前飞升的祖师之姿……
一大早的,林笙将这些话听了都能有八百遍,捂着耳朵都能一字不差的背出来。
靠在案边的徐芷怡盯着锅里的饼,忍不住凑热闹:“我兄长说,是裁风剑灵先从其他弟子手里抢了这个任务,净雪仙君这才不得不去。”
后厨不乏有净雪仙君的铁杆粉丝,立马就有个二十好几的小伙吹鼻子瞪眼。
“不得不去?整个宗门谁能逼得了仙君?一把剑吗?”
此话一出,这二人又得吵上一会儿。
林笙笑了笑,双手背在身后扶着货架,没有接话。
下山前知道膳堂缺人,她今早才搞彻底清情况。
辟谷虽未载入宗规,但内门弟子在正式修炼前就已默认遵守,外门弟子则照常进食。
膳堂之所以缺人,是因整日与碗筷柴米油盐打交道,没修炼机会,算断了修行之路。
因此即使是外门弟子,也没人愿意留在这里。
一个不知为何留在膳堂的管事柳适,一个没灵根却有灵力的徐芷怡,一个憧憬内门却懒得修炼的李岩,便是膳堂的全部人员构成。
现在还多了一个靠做饭修炼的她。
膳堂管着整个外门数千人的饭食,虽只有四人当值,却不算累——大部分活都能用灵力做,基本不用亲自上手。
林笙伸手在空中抛出一点灵力,大锅里的排骨汤自己就会慢慢搅动。
盛汤,上菜也都是挥挥手用灵力进行的,半点汗没洒。
跟昨日不太一样,灵力生成的虽快,在体内的流动速度却很舒缓。
还有一点,这具身体好像更有力、更精神了,是昨日没有的感觉。
还未来得及仔细感受,后厨的木窗就被敲了两下。
“林姑娘,你这汤里加了什么,味道竟如此鲜美。”
一个墨色长衫大哥端着碗,惊喜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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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对桌的人舀了一口,咂着嘴边品补充:“不光味道鲜,肉也不柴不腥。”
“没加什么,”林笙侧身,展示身后的盆里放着的面粉,回答,“就是换了下洗肉的方式而已。”
功能料理厨师的工作不光得满足客人自身的需求,还得同时兼顾饭菜的可口程度,她做饭时自然而然就用了曾经学到的方法。
“用面粉洗排骨,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呢。”徐芷怡弯着眼笑嘻嘻地说。
李岩脑子跟不上嘴地怼她:“你没见过的东西多着——”
“哎呦喂!”
饭厅的一道惊呵声打断了后厨乃至整个膳堂的闹哄。
立马有人蹦起来看热闹。
“王兄!你一惊一乍这是怎么了的?”
那位王兄没理这人,反而慌着环绕四周,眼神最终定在角落里的长胡子中年人身上,一把将他扯到自己身边。
“大哥,您快给我把把脉,我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呢?”
长胡子一听,立马扯开木凳上原本坐着的年轻人,袍子一甩,坐下后二话不说就捏着手臂给他把脉。
膳堂其他人一时间都不敢出声。
徐芷怡偷摸扣了扣林笙的胳膊,白着脸小声说:“那汤不会给人喝坏了吧……”
林笙看她一眼,没应声。
外面阵仗太大,她也不确定。
安抚的拍了下徐芷怡的后背,侧头对她说:“汤是我做的,我出去看看。”
正是饭点人最多的时候,见林笙出来,一道道目光皆毫不留情地落在她脸上,幸灾乐祸的、同情的、担心的……
膳堂静得出奇,没人说话,可那些视线却将什么都说了。
林笙还算冷静,心里盘算着万一真有事,自己能给那个王兄赔点什么。
长胡子大夫没给她太多的计划时间。
他眼睛紧闭,皱眉长长“嘶”了一声。
整个膳堂都跟着吸了一口凉气,林笙只差冒冷汗了。
徐芷怡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紧张地扯紧林笙的衣袖不松手,嘴里念叨:“完了完了完了……”
不知是长胡子的表情,还是徐芷怡的动静,搞得林笙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了。
凭她的经验,做汤的过程不可能出错,问题只可能出在食材上,可她明明检查过了……
“你这怎么突然就不虚了,阳气足的——镇压昨晚的小鬼就应该让你去。”
林笙的思绪骤然被打断。
长胡子两眼一睁,扔开那位王兄的手,抚着胡子笑得“狡诈”。
他轻松的声音为膳堂一片沉重的氛围扯开了个口子,膳堂转瞬便恢复了如之前的哄闹,打趣的话一句接一句。
王守笑骂:“嘿,你这老头前面搞什么动静,给我吓的还以为自己活不久了呢!”
林笙见无事,松了口气,碰了下徐芷怡的肩,示意一起回后厨盯锅。
身后闹哄声小了一半,也就刚经历了场惊吓的王守那块声音最大。
“王兄,你怎么练的,竟能突然不虚了?”
“哪有练,我就喝了碗汤……”
林笙步子一顿,转头便看见能有一半的人在看她,还有一半在端碗猛灌。
“我昨夜吃了林姑娘做的蛋什么东西,堵塞了五年的灵力不知怎的就在体内流动了。”
应当是昨日柳适说的弟子的声音。
接着又有一道声音说:“我也感觉身体有些不一样了……好像更有劲儿了。”
“额……我也有点。”
林笙清楚察觉到,前不久的那些异同的目光全都变了。
变成了虎视眈眈、渴望……
想到这两天下厨时,身体的感受,林笙只觉她又抓到了一个修炼的线头———
不出意外的话,她所做的餐食都有着针对性的效果。
这具身体的底子极差无比,餐食最终能发挥的作用,便能很明显地体现到自己身上,继而就可以将其提供给特定的修者……
这……专业对口了?
3. 下山安魂
后山悬铃木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一座新坟前的烟雾盘旋着缓缓上升。
金风吹来,香灰落地,远方橙黄橘绿的景色摇曳,烟雾顺着风乱飘,飘向膳堂。
近几日,玉弦宗内外都在传膳堂出了位灵膳师,其做的膳食品类因人而制,用其餐,可身轻体健、功法大增。
膳堂那处一时间攘来熙往,本就不怎么高的门槛被登门的弟子都踏碎了两处。
往日来膳堂总能看见那位林姑娘守在灶台前,今日却不见了踪影。
一众弟子急得在门口抓着袖子直跺脚。
烟雾融进炊烟,又一团团散开,有些卷进了半空弟子的剑气,有些则飞到了内门扎堆偷闲的半吊子弟子中。
“外门那位灵膳师昨个又做了新品,听闻有凝神奇效——”
“嘘!”
原先出声之人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腰侧迎来道力道不小的含有警示意味的肘击,肘得那弟子捂着腰“哎呦呦”直叫。
“在内门提她,你腿还要不要了!”
这话一出,围着的几人立马端正了姿态,抿起嘴环顾四周,不敢再多言。
能让一群性子闹腾的少年如此忌惮,实在是因为宗门气氛近日过于不安宁。
辟谷修炼是百年前就传下来的规矩,玉弦宗作为当界宗门头名,更是以身作则地严于律己。
而今一灵膳师于玉弦宗横空出世,其只用吃食就能提升修为的特殊能力,在那群思想称得上是迂腐的宗门长老眼中,如何不算歪门邪道?
元清长老于临知晓此人正是自己先前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子林笙,更觉丢人现眼,第一时间就派薛瞻前去捉拿,欲施严惩。
不料薛瞻被药老那最近试药成哑巴的徒弟拦了下来。
那徒弟挡着路,火急火燎地将药老的传音符抛出,指山下百橡村,跟跳大神似的一通比划后,薛瞻这才知道,林笙已随药老去寻净雪仙君了。
山下,百橡村整村的人忙得可谓不可开交。
那传言中疯了的十几口村民额上贴符,被不知其他村民从哪儿扯的布条绑着,齐齐捆在一片柳林中的树干上。
林笙与药老正是为他们来的。
那药老虽说是药老,其人样貌却丝毫不见苍老。
他身穿艳衣,长发高束,打扮得跟个花孔雀似的,其想法也是千奇百怪,从坐上长老之位后,提议废除辟谷之归不下十余次,然次次不成。
今儿可算是被他逮到机会了,一听膳堂灵膳师的奇事,立马就下山将林笙一起带来了百橡村。
云珩已在此等候多时。
“村中怨婴我已解决,”他抱拳行礼,腕间露出的金丝缚魂帛上,十三残魂张牙舞爪,“安魂一事非我所长,还望二位相助。”
缚魂帛得了命令,飘到药老手中。
“竟如此多人遇害!”药老数着残魂惊讶,“那怨婴能耐倒不小!”
他侧身将后面的林笙拉到身旁,不知二人早已见过,正色介绍:“这位是林笙,咱们宗门膳堂的人,修得是……”不知如何解释,索性直接给起了个顺口的名字,“是,是灵膳道。”
“灵膳道?”云珩看向林笙,低声重复,眼下带着些不解。
林笙无意解释,毕竟她也不知道是谁给自己起了个灵膳师的名号,稀里糊涂的就传开了。
“……是吧。”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短短一会儿功夫,村民们又是端水,又是架锅,家家户户来回往柳林送东西,林笙脚边筐里的梨子都堆出了个尖。
“大伙儿都往出拿一点吃食,百家的有福,给他们压一压,”看起来像村长的一位大伯嘴里大声念着:“大家放好了就赶紧回去,咱们不要打扰仙君,等好了再来……”
一众人稀稀拉拉地过来送完东西,揣着担忧一步三回头地一起回了家,给林笙他们腾开了地方。
药老倚在树干上,一边看看云珩布阵,一边又看看林笙做汤,忍不住嚷嚷:“瞧你细胳膊细腿儿的,端碗的劲儿使大点,别给村民把吃饭家伙摔坏了。”
林笙身上已养了些肉,可惜身体底子太差,那点增的肉还是不够看的。
“我特意让仙君吩咐大伙拿的梨子,”药老说,“你做出的梨汤可安人心魄,今日便在这儿让我亲眼瞧瞧,若果真如此,我便带你回内门,收你做关门弟子。”
林笙笑了笑,没答话——内门辟谷,她这灵膳的功效不就又废了吗?
不想回归不想回,伤者还是得治。
没一会儿,云珩就在柳林外围布完阵,提着剑回来了。
林笙正端着碗站在冒火的锃亮大锅前,一边是用灵力在树干上造出的能喷水的小泉眼,一边是凭空多出的已经结了果子的枣树,她正随手摘下果子往锅里扔。
药老见云珩回来,兴奋地指着泉眼让他瞧:“开了眼了,这全灵根就是方便,竟还有如此用法!”
“多灵根的融根之法,”云珩放下剑,面不改色道,“记载在元清长老写的探根册中。”
“这老东西还会写这些东西?”药老嗤笑。
听他编排自己名义上的师尊,林笙神色自若,用灵力慢慢搅着锅,往里扔糖。
多亏于临写了《探根册》,原主因仰慕看完,学会了但没灵力用,倒是林笙这些天借着她的记忆硬是练出来了。
村中邻里拿来的东西都是药老提前吩咐备好的,林笙准备一锅炖了,毕竟是梨汤,没加药材,伤者能喝,村民也能喝,不怎么浪费。
听说这处能喝上甜汤,几个小孩趁家人不注意,端着碗跑了过来,与神色冷漠的云珩打了个正面。
对于小孩来说,这种冷着脸不苟言笑的大哥哥比鬼都可怕,当下便瑟缩着躲到一旁。
只有一位女娃娃没走。
说来奇怪,这女娃娃灰头土脸的,身上衣服却很是干净。
她揪着衣角,瞧瞧最边上柳树上绑着的丢了魂的妇人,又回头怯生生盯着云珩,小声嗡嗡。
蜜蜂飞似的。
林笙离得近也没听清,只听到了云珩不带感情的回答:“不一定。”
林笙立刻心感不妙。
果然,下一瞬,那女娃小脸一皱,豆大的眼泪稀里哗啦地淌到下巴,砸在地上,就连哭起来也是很小声呜呜哇哇。
林笙一把把药老切好的梨块全推进了锅里,扣上锅盖,转了过来。
“仙君?”她拿出手帕,蹲下将小姑娘拥进怀里,轻柔地为其擦泪,“怎么了这是?”
没指望这半大不小的孩子说个什么,她抬头将疑惑的目光投给云珩。
堂堂一清冷八尺男儿被小孩哭声围着,凌厉气势也未软上半分。
“她问能否救下她娘。”
他说,不一定。
回答得理直气壮,全然没意识到自己那“不一定”三字在小孩看来,就是一个否定的答复。
懒得哄娃的药老:“嘶——”
林笙:“……”
林笙对玉弦宗的腐朽宗规隐约有些印象。
……事未竟,不轻诺;功未成,不矜能。
看了看身侧正端着站着皱眉的云珩。
林笙暗自感慨,这位“众神之木”不亏是块木头。
但换位思考,她又能理解云珩。
毕竟确实无人能保证每次任务都能完全成功,林笙自己以前期末考完就算信心满满还是会担心被挂呢。
可小孩哪懂这些“不一定”。
“哥哥其实已经救下娘亲了,但是还需要一点术法,娘亲才能彻底回来,等会儿姐姐跟那位伯伯一起给你把娘亲变回来好不好?”
林笙两手捧着小姑娘脸蛋,轻声细语地半哄半解释。
小孩心思单纯,好哄,扯着林笙袖子点头,低头抽鼻子。
一片祥和之际,柳林边一声“呀——”的嘶吼突然刺过来。
林笙还未看清状况,下意识搂着孩子往后撤,不料躲避不及,电光石火间,一个鬼爪已然探至耳侧,藏垢的指甲直逼她的脸颊飞速抓下。
完了,看来今儿回去就得研究祛疤功效的吃食了!
算得上苦中作乐的念头刚从脑海闪过,只听“啪”的一声,林笙眼前白光闪过,一雕冰晶镶碧石的剑柄拦开鬼爪。
云珩换手擒下鬼爪,侧身到林笙身边,挡得那妇人直退两步,与林笙隔出段安全距离。
他又是手肘半转,压得失魂的女人弯腰抬头,瞪眼嘶号。
原先压制疯气的黄符不见踪影。
云珩微侧首,见方才跑开的小孩中为首的一位,正捏着符纸懵着望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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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虎……”
远远的不知是谁的声音。
总归是那群小屁孩里面的。
“二什么虎!他娘的小崽子!”
药老施法护着锅避免被战场波及,缚魂帛最边上的一个疯狂往金丝外冲,他一手指着树边的小孩大骂:“本尊今儿不告你们爹娘让他们打得你们屁股开花就不姓邹!”
此话一出,全场气氛顿时乱了。
这边逮着云珩的衣袖呀呀叫,那边抱作一团哇哇哭。
林笙一个头两个大,护着怀里的小女孩,不让她看见自己娘亲这副样子。
“药老!”她大喘了一口气,吸了不少灰尘进嗓子,顾不得咳,“汤,汤好了。”
云珩迅速启阵,沉声道:“放魂。”
林笙反应迅速,知晓这是要安魂,她一手护着小孩,一腿跪地,施出灵力,隔空引出梨汤催凉。
躲至阵边的药老抛出缚魂帛,放出其中那个直往外撞的残魂。
冲出金丝帛的魂魄被阵法锁住,云珩垂眉禁锢住妇人的人身,施法将阵边的魂魄强行引到妇人面前。
见魂魄入体,林笙四指展开,以灵力为引,将半温的梨汤灌到妇人嘴里。
一碗入胃。
妇人嚎叫不止。
所谓灵膳到底是否有用?
药老在心中默数,捏着自己的药,直直瞪着那妇人。
“林笙,你我之间可有师徒缘分?”
如果此事情况不是这么焦灼,或许林笙还能笑着回他一句:不稀罕,谢谢。
她快速为自己盛了半碗喝下,嗓中甘甜,同时明显觉察到自己异世的魂魄不再躁动,与这具身体粘合得更紧。
“不会有问题。”她斩钉截铁。
不消一刻钟,号叫声渐渐变弱,直至彻底停下。
“我这是……”
魂魄归位后的妇人愣愣望着自己半僵的手,缓缓抬头,视线触及林笙怀中抽噎的小姑娘背影,终于崩溃:“我的儿!”
“娘亲……娘亲!”小姑娘一激灵,挣脱林笙怀抱,转身直奔妇人怀中。
剩下几位贴着符纸的就好解决多了,林笙与云珩配合着引魂安魂,静待符纸飘落,众人逐个恢复。
此时几位村里的大人急匆匆跑了来,一看二虎那神情,就知他们闯了大祸,好在无人伤着,但该教育还是得教育,力拔山兮的大巴掌姗姗来迟,落在那几位小孩屁股上,啪啪作响。
林笙把剩下的汤分好,由村长分发给其他村民。
耳边小孩被教育后的抽噎声如仙音般悦耳,她半坐在小石墩上,把玩着村民送的竹蜻蜓,看着云珩端着两个碗,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
“多谢林姑娘相助。”他说,将一碗递给林笙。
林笙抿了口糖,甜得眯了眯眼,抬头直视云珩,“仙君若真想谢,不妨告知我,那日的蛋挞味道可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晃晃的——不是辟谷吗?你吃了没?
惹得面前站着的冷脸木头眼中带了些笑意。
云珩抚了下剑,站在林笙身旁,慢慢品味手里的梨汤。
口中的梨汤清甜,顺滑地滚过喉咙,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将自己不辟谷的事摆在台面上。
“没什么需改的,味道很好。”
是回答问题,也是在评价梨汤。
林笙看他饮下梨汤后舒展开的眉心,“所以不辟谷对修炼并无影响?”
“修为不高的修士辟谷,飞升得更快呢!”药老不知何时处理完了村中那边,挥着铲子掺和进来。
“……什么意思?”林笙问。
药老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样子,“饿死了呗!”
身侧的云珩未出声,林笙转头看他。
“嗯。”云珩总算如她期望,嗓间发出了道气音。
林笙短促地哈了一声,不可置信。
合着原主那傻丫头两年白饿了?
不等林笙在心里为原主惋惜,又听云珩说:“辟谷之规未除,姑娘这道,恐怕是条要摸黑的独木桥。”
“黑不黑的无所谓,”林笙恨恨把碗放在腿侧,“不知仙君听没听过这样一句话。”
“嗯?”
“有需求就有市场。”
4. 领罚
“你这灵膳道往后定前途无量,此次回去,你还要留在外门?”
自药老见识到林笙的灵膳用处后,就一心想着让她拜入自己名下。
可林笙名义上还是于临那伪君子的徒弟,挖人墙角的事不光彩,药老思来想去一整路,眼看快到宗门了,索性直接试着婉转地探探口风。
他坐在贴了飞行符的树干上,噙着个枯叶,两手在两边撑着,配上他那身花红柳绿的装束,像极了个要拐走姑娘的纨绔。
坐在他身侧的严重营养不良的林笙,就是那个被拐的姑娘。
姑娘稍微有点恐高,坐在个连枝带叶、一眼看不见保护措施的树干上,脑子转得比平时慢多了。
什么灵膳修内门外门的,林笙才在翻译这句话。
药老好似认为林笙回内门是理所应当,没等林笙回答,就转头问:“云珩,你说道说道?”
云珩端立在后面的树杈处,青绿长衣迎着风飘荡。
闻言轻抬起眼皮,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些。
“说道什么?”林笙突然出了声,语气颇有震惊,“灵膳道在内门如何修行?逼真正辟谷的同门弟子吃吗?”
是个聪明人。
云珩看向地面,施法让树干缓缓落下。
药老脚尖先着地,撑着身子跳下地面,反问:“不吃就不能修吗?”
“做出来了,不吃,干放着?”林笙瞪眼说。
“浪费。”
云珩与药老擦肩而过,轻飘飘留两个字。
这两个字后跟什么搭配林笙已形成了肌肉记忆,不用反应就接道:“可耻……”
药老实在冤枉,苦于已到宗门,长老架子不自觉端起来,虽气,也得只得小声嚷嚷:“我哪儿是那意思!不吃不行的话,我就努努力争取让内门别辟谷了!”
林笙不知修为如何增进耳力,人走在他前面,顾着回忆如何复命,自然没听见。
云珩走在她侧前方,不紧不慢,步伐沉稳。
日落时分,正是门内弟子今日课毕的时间,整个清霞峰有活力了许多。
通往为复命专设的升平阁路上弟子三三两两。
本嬉笑打闹得正起劲,骤然瞧间不远处三人,艰难地认出前面两位,顿时不知作何反应。
一个是只在画册中见过的净雪仙君——还是隔了十多年光阴的幼小版。
一个是近期横空出世一手灵膳可助百人的灵膳师。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同时出现在清霞峰,此景可称奇迹。
药老常年带着徒弟为其他同门医治,此处弟子早已见惯了他。
前些日子仙君出关处理山下邪祟,药老今早前去为村民安魂,回来复命时顺便带回各大长老眼中钉的灵膳师……
应当……
大抵……
如此吧。
“净雪仙君。”胆大的弟子抱拳行礼。
“嗯。”云珩目视前方,步伐不停。
见净雪仙君似有回应,其他还在蠢蠢欲动的挨个排着队凑了上来,毕恭毕敬地行礼。
仙君可是当年飞升的祖师之徒,传言中离神最近的男人。
行完礼后正身,又赶紧给走在最后的药老打招呼。
年轻弟子迟迟不肯离开,端站着,把视线粘在云珩越来越远的背影上,心中万千感慨。
闹腾的气氛压了下去,空气中涌动着极尽克制的年轻人的活跃。
瞥到他身后瘦溜的林笙,又不禁唏嘘。
宗门八位长老,有大半都要求弟子辟谷,元清长老于临最为严格,其门下弟子皆是骨头架子,本人更是视偷食的弟子为眼中刺。
也不知是怎么搞的,这两年不见半点灵力的林笙竟成了灵膳师,宗门上下都传吃她的东西可有助于修炼,一时惹得好些弟子跃跃欲试。
罪魁祸首上了内门,元清长老定会不留情面为其加罪,她能否竖着离开内门都是个问题。
哎,也是个可怜人。
升平阁棕黑色大门紧闭,离得越近,越有严肃之气,其两侧种着盐肤木,寓意奉献与守护,在秋时不见黄,绿意浓厚。
不知察觉到什么,云珩放慢脚步,冷眸微眯,右手缓缓移到腰间,握住剑鞘。
林笙与他距离越来越近,看出异样,面上不动分毫,藏在袖里的胳膊已是绷紧,随时准备护头。
地面微风,枝丫轻晃,两片绿叶断了根,在空中迅速卷了半圈。
云珩手臂斜挥,裁风出鞘。
此招化影无形,“啪”的一声,东西落地。
身后众弟子皆不知发生了何事,已然看呆。
林笙准备护头的手堪堪抬到胸前,愣怔了下,卸了力,看见躺在脚边的断绳。
“镇灵绳。”
云珩侧身说,提剑站在她身侧,一腿半步在前,呈保护姿势。
“镇灵绳只绑活物,修为不高之人被绑很有可能前功尽弃,”药老边解释边两步冲上,挡在他们身前,提声怒问:“门内何人?”
三人呈三角之势,目光紧锁前方大门。
面前阁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人影。
箭袖长袍,黑发高束,一副弟子装扮。
“薛瞻!”
药老认出,更怒。
林笙亦是震惊,本以为这位师兄只是看不惯自己,看今天这架势,是想要命啊。
原主与他究竟有何值得要命的瓜葛!
大庭广众之下,林笙无法多问多说,只得记下,日后找机会探一下。
药老转头向后看,意思明显。
那些聚成一团的弟子见状,饶是再好奇惊诧,也都听话地小跑着散开。
“药极长老。”
薛瞻行礼后,向后一瞧,骤然看见云珩,顿时愣住,“净雪仙君?”
不待搞清为何云珩会与林笙他们在一起,他肩膀就被狠狠一撞,身子往前闪了一步。
一个少年从他身后急匆匆跑出,嘴巴比着“师尊”的口型,却没半点声音,正是药老试药试哑巴了的徒儿周亦旬。
在药老身旁停下,他立马转身圆目怒瞪着薛瞻。
薛瞻哪儿有心思在乎他,满心净在云珩与林笙身上。
他只知道林笙会与药老一同回来复命,不知其中还有云珩。
薛瞻入门后便常听各长老说净雪仙君的事迹。
祖师之徒只是云珩的头衔之一,他十来岁时就仅凭一人救下一整城的人,后来几年更是于天下不断奔波历练,救人无数,仙君之名正因此而得。
整个宗门弟子,无人不敬仰这位师兄。
“镇灵绳可算凶器,薛瞻,你此举是欲残害同门不成!”药老生气的话传到耳边
瞧云珩提剑护人的动作,薛瞻下意识辩解:“我奉师尊之命——”
不等他说完,云珩就用剑挑起镇灵绳,隔空扔给他。
薛瞻本能接住,两手各持一半断绳,看见绳上平整的切口,心中暗自后悔今日接了师尊的命令。
“让开。”
云珩轻瞥了眼堵在门中间的薛瞻,眼神冰冷。
薛瞻持绳的手一颤,愣怔着挪步,让到侧边。
等众人进阁,薛瞻慢步跟在林笙身后,神色遮不住的怨恨。
两年前林笙靠神级灵根入门,得到师尊全部注意,害的他瓶颈迟迟才突破,直至如今,仍旧落下同批弟子大节。
如今她终于下山,却又得了净雪仙君青睐,害自己头次与仙君见面就留了不好的印象。
凡事与她牵连,定会变得不幸。
薛瞻沉气,摒弃杂念,快步走至人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笑着引路,“我的师尊已在阁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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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多时,各位随我来。”
师尊就在里头坐着,他早已对林笙失望,林笙以灵膳道犯忌,今日定免不了一场责罚。
再说了,师尊管教徒弟,仙君怎会插手?
众人越过一个高达二丈的水墨山峦屏风,见平头案前一白衣青年背手而立。
“师尊。”薛瞻道,小跑到于临身边。
于临转身抬头,看到林笙好生生走进来,面上并未露出丝毫异样。
“云珩,”他快速端详了番四人中为首的云珩,“多年未见,近来安否?”
云珩点头,“还好。”
于临点了点头,又问药老:“安魂事务繁杂,此次可还顺利?”
“顺利得不得了,”药老随便挑了个地方坐下,演得一副兄友弟恭模样,“还是多亏了元清你的这位弟子,我们今儿才能快点结束回来。”
“我倒是听了些许我这弟子的传闻,”于临说,话音带了些笑意,“灵膳修士,外门菩萨……”
说到这儿,他才向林笙投去一凌厉的眼神,敏锐地察觉她较上次一别,身上长了些肉。
人是他放去膳堂的,对此当然无话可说。
可林笙之行搅乱内门弟子修行之心,便是大错。
“稍后我会与她仔细算算。”于临话还是对药老说的。
林笙与于临直视,看出他那势必要惩罚自己的决心,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谁曾想呢?
于临与薛瞻这师徒二人倒真是光追着她杀啊。
“算何事?”林笙干脆装傻充愣,师尊也不叫一声。
云珩亦有不解,同她一起看向于临。
未曾想会遭到反问,于临不满皱眉。
被两道视线盯着,他无端觉出这徒弟竟是蠢人一个。
听不出好赖话不说,还当着云珩与药老的面直让他念罪施罚。
“还能算何事?”
见师尊默声,薛瞻自觉说,欲让云珩知晓林笙此人并非善良。
“你一去外门就搞出什么灵膳道,不知他们日后修行需要辟谷吗?”
林笙看了看于临,知道此话为他默许。
不能跟他对着干,又不是不能跟这走狗对峙。
“外门弟子又没真辟谷,不吃饭身体哪儿扛得住修炼,”林笙面上挂着不解,遂即像是想通,瞪着圆眼说,“师兄此话何意?日后辟谷是日后的事,当下还得攒着劲往日后奔呢,你不许我做饭给他们吃,也有得是人做,莫非……师兄仅是对我有意见?”
此番胡言乱语句句在理,惹得云珩抱剑频频侧目。
……蛋挞和梨汤做得美味也就算了,说话也如此厉害。
天下修士讲究的是行动直接,语气委婉。
薛瞻哪儿听过如此直白得没拐半点弯的话?
他直接嘴巴都不利索了,“你!你!你!你休要!胡说八道。”
“林姑娘还未进门,你就用出了镇灵绳,”云珩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地问,“究竟是何人胡说八道?”
本就是他使镇灵绳在先,净雪仙君发了话,薛瞻彻底没声。
“镇灵绳?”
于临斜瞥了眼薛瞻,见他不语,便知云珩所言是真。
“自己去领罚。”他说。
本想看林笙出丑,不料自己先得了惩罚
薛瞻乖顺地抱拳领命后,转身板着压不下去的红脸快速走了出去。
“我还以为是算功劳呢,算这些,那就不必了。”
药老有意为于临留些脸面,伸出大拇指的手甩向脑后,示意林笙此人,揭过算罪一事:“今日安魂一事,你这徒弟功不可没。”
他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两三人的脚步声,听起来行色匆匆。
一道笑声在屏风那边响起。
“灵膳安魂?我们可不信。”
5. 机缘
“这天下修者千万,从未有过什么灵膳道,”一片白色衣角率先出现,男人踏进来,哼笑了两声,“药老,你想废辟谷,想疯啦?”
此人为玄烨长老范齐,几年前看中的徒弟拜入了药老门下,两人因此结下恩怨,平日里此番拌嘴乃是常事。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一女一男分别为虞仙长老昭曦禾和须兰长老常冬荣。
三人年纪都约莫四十,均身着素衣,未带配饰,一副授课装扮。
见云珩在此,几人热情不少,亲近地连忙询问几句,不外乎近来如何功法可有进步。
云珩不惯与人亲近,对长辈关心也答得简略。
“还好。”
“不错。”
“各位长老,药极长老所言并非虚构,”他接着说,退半步到林笙身边,“此次安魂,的确功在林姑娘。”
动作间二人距离变得很近,低沉的嗓音就在耳边,隔着半掌空气,云珩身上的温热扑到林笙胳膊上,皂香入鼻,林笙抬眼看他,用目光传递谢意。
坐着的药老学范齐哼了声,一切尽在不言之中,惹得立在他身侧的周亦旬蜷肩膀往后缩了缩,怕祸及殃民。
虞仙长老没料到云珩会突然为林笙说话,只当他闭关十来年,曾经那视同门于无物的性子也改了。
她半是欣慰,无条件信任,“云珩既说了,那便确实如此。”
“切,我这脸皮可做不到抢人家小姑娘功劳。”药老抢着说。
“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抢人家小姑娘功劳。”范齐坚持怼药老。
“你们二人莫要再争!”虞仙长老站在他们中间,不耐烦地喝止,缓了缓面色,转头柔声问,“林姑娘,安魂之术不易,你是如何做的?”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林笙身上,看她怎么回答。
五位宗门长老在此,其中好意恶意难以分辨,林笙处于事端中心,毫不怯场。
“在场各位皆知我修灵膳道,我的安魂之法,自然是用膳食,此次所用为梨汤,其正有安魂之效。”
林笙一副瘦小骨架上的眼睛大而圆,较前些日子有神了不少,原本的眼窝已凹陷得不怎么明显,却为其加了几分固执。
她回视昭曦禾,其中满是同门弟子暂时没有的稳重。
“至于灵膳道……”林笙面上起了半分笑意,用陈述的语气说,“在修者出现之前,这天下也从未有过修行之术。”
知道她是在回应范齐先前说的“从未有过灵膳道”的话,几位长老皆沉默半晌,无法反驳。
“听闻你在修此道前无法汇聚灵力。”昭曦禾又问,此为试探。
“先前未得机缘,”说着,林笙似展示,随手一挥,点亮平头案前的蜡烛,“现在可以了。”
秋季的夜色渐早,此时天已暗半分,烛火在傍晚的升平阁里只有星点亮光,仅是道无声的呼吸动静,就能将它吹得跳动不止。
于临瞳中的烛光摇曳,指尖搭在橙色焰火上,闭眼试探。
“如何?”昭曦禾问。
知道是试她的灵力来源是否“正当”,林笙态度坦然。
于临此人可正可邪,一心在名,断不会做出弄虚作假毁名声的事。
于临神色若明若暗,说:“灵力至纯。”
灵力至纯,表明林笙未用任何禁法。
于临弹指灭火,过了半晌,才慢慢睁眼。
天生神级灵根,如今终于能汇出灵力,她在他门下,日后定是贤才。
灵膳道却是以食为修,他门下弟子皆需辟谷,两方相悖。
留……还是弃?
保……还是罚?
造化弄人。
造化弄人!
范齐无心知晓于临想法,走上平头案后坐端,不忘趁机瞪一眼药老,依旧不罢休:“帮人安魂不算什么,传言你的灵膳可助人修行……”
“缺什么补什么,不缺则无效,”不知何人将她如此夸大,林笙短暂想了想,回答,“我的膳食只能助确实有难之人。”
“……如何证明?”
“用我灵膳之人皆可证明。”林笙说。
“我并非亲眼所见。”
“那就让你亲眼所见!”
林笙还没说话,药老先气得离地三尺高,听语气,就差直接大骂范齐有完没完了。
林笙:“……”
闹了半天,还得表演?
还记得她上山是来随云珩与药老复命的,现在命没复成,倒是快被盘问没命了。
不过也不意外,近几日宗门传言闹得太大,林笙早就想到会有这天。
云珩不解为何为何因他们二人的恩怨就为难林笙一女子,皱眉欲打断时,胳膊被轻轻一撞。
他低头,见林笙的脑袋稍微抬了一点,黝黑的眼睛中有几分明晃晃的祈求。
“仙君。”
她声音很小,跟午时在百橡村哭着要娘的小姑娘声音差不多大。
“待会儿若是这几位要斩了我,您能帮我一下吗,让我活着下山就成。”
玉弦宗多数长老遵守辟谷之规,五个长老中看情况有两个想搞她这位灵膳修,身上才练了几天的修为定抗不下一掌,还是早点找个救星的好。
云珩修为如何她不知,且看宗内弟子中的传言与今日的身手,定是极强的。
再说,他已帮她说话,长老便知他对灵膳的态度,到时候,他们俩逃跑还能搭个伴。
其实在场的人都能将林笙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云珩默了一瞬,犹豫是否要告诉她。
见云珩还未答应,林笙补充道:“你不是说那日蛋挞不错吗,作为报答,下山后我再做点送您。”
“可以。”云珩终于配合着小声回答。
药老气得抓拳。
瞧瞧!
瞧把他这还没“过继”来的徒弟吓成什么样了!
“如若你们亲眼见到灵膳能助我门弟子,还要给人家如此找事儿吗?”他及时提条件。
“是玄烨找事,我们可没说林姑娘这道如何……”一直旁观的常冬荣终于开口纠正。
云珩虽还是宗门弟子,但其威望已树于人心,加之祖师之徒的身份,他要保人,长老们便不会为难。
范齐斜眼,又哼一声,表情不屑,无话可说。
最后还是昭曦禾站了出来,一身凌厉气质,说的话坚定万分:“自然不会。”
她的阅历在玉弦宗众位长老中最广,就连宗主做事拿不定主意时都要先与她商讨。
因此,现下在升平阁内,她的话就算有人不满,也无人敢怒。
“那我便找近期修为暂滞内门弟子来?”常青荣问林笙。
省得她自己找人了,林笙自然没有意见。
“不必。”
药老晃了晃手,示意身后的徒弟大胆点。
“现成的在这儿呢,亦旬喜欢尝药试药效,前几日将自己试的灵力不通也就罢了,还哑巴了。”
周亦旬整了整衣服,两小步赶紧走上前,站定后就眼睛亮亮地盯着林笙,跃跃欲试。
“谢谢你愿意……”
林笙未说完的话被周亦旬眼里的热情与迫不及待打断。
那双眼满是一个意思:是我该谢谢你让我试你的灵膳。
成吧……
药老与自己的几位弟子在得知外门有位灵膳师时,就下山打听遍了林笙做的东西,那些灵膳功效也都记得一清二楚。
“正好林笙的蛋挞能疏通灵力,可以试试。”药老的声音从周亦旬身后传来。
“云珩正好还在,待会儿走的时候你也带点,不是说味道不错吗。”昭曦禾接了句。
云珩闻言未答,先低头看林笙,对上她回过头的略带哀怨的脸。
早该想到他们修仙之人耳力不错的……林笙心想。
云珩眼下的冷漠似融化,升上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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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很淡的笑意,指了指她的耳朵。
“裁风可以教你,不过,你得给他也给点蛋挞当报酬。”他小声说。
林笙:“……”
都这时候了还压什么声音,直接正常说不就行了,反正大家都听得见。
林笙转过头不理云珩,运作灵力,五根并行,生出做蛋挞所需的东西。
蛋挞所需材料本就不多,摆在升平阁里的东西还没一个拳头大。
云珩在旁边看着,觉得不对。
“只用这点面粉?”
“对。”
林笙的灵力输出不停,蛋挞皮慢慢成型。
趁着她动手的功夫,周亦旬主动让其他长老查看了番他的灵力情况。
昭曦禾从他额间收回手指,看着药老,有些责怪,“药老,我记得你的医术完全能治得好亦旬啊。”
就算是看似潇洒的药老,也有令他苦心的事。
周亦旬便是其一。
“我哪儿敢治,今天治好,明天他又去后山尝草试药,现在这样我还能少操心几天。”
这孩子叫什么亦旬,改名华佗多合适。林笙想。
也不知道修仙界有没有华佗这号人……
于临在平头案前看着林笙指尖流动的灵力,内心复杂,无以言表。
半空中的奶白色的外皮慢慢变得金黄,其上奶层逐渐一块一块的焦棕。
奶甜味很快散了出来,云珩离得近,闻到的味道最浓郁引人。
但半空只有一枚蛋挞。
不用问便知没他的。
前些日子的蛋挞特别好吃,外面脆脆的,里面嫩嫩的,吃在嘴里甜甜的。
今日只能看却吃不到。
他敛下眼睫,不看蛋挞,运气封住自己的嗅觉。
看不到,闻不到就不想吃了。
林笙余光瞧见他的小动作,一边觉得此人怎会有如此一面,一边在心里轻笑。
叫他不告诉自己这些人刚才都能听见她说话。
蛋挞不到一会儿就好了,林笙将它递给周亦旬。
几位长老亲眼看着他咬下。
咔擦咔擦的脆响声就在云珩耳边,他听得不断在袖下摩挲指尖,大有烦闷之感,面上却丝毫不显,冷意十足。
两口吞下,周亦旬惊艳得直呼:“此物味道甚好!”
听他呼出声,范齐神色一凝。
不用再探他灵力都知事实如何。
“哎?”
少年音色明亮,周亦旬这才反应过来。
“我能发出声音了?”
“对,今天给你的是蛋挞改良版。”林笙说。
她有几天“智斗”大群想要灵膳的弟子,最后有些说不出话,晚上做蛋挞时不由自主地变了点糖量,才发现的这个功效。
周亦旬眼睛瞪得溜圆,“我试的药药效最快得到五日后才能过去,姑娘这蛋挞竟还有如此功效!”
昭曦禾见他迟迟不静下来,也替他高兴,朝他招了招手,“行了行了,过来,我们看看。”
四位长老轮番一试,几人眼神互相一换,答案清晰明了。
昭曦禾正色上前,素色身影立于林笙之前,意为庇护。
微微侧头,余光看的是范齐等人。
“修者修道,若能造福天下,我辈岂能阻难?”她说。
声音明明不大,却有如雷贯耳之势。
昭曦禾视线落在林笙身上,仔细打量了番,像是要记住她的模样。
看她外观,记住她枯瘦如柴。
看她眼睛,记住她的聪明坚韧。
昭曦禾嘴角慢慢弯起来,眼中的悲悯与希望只有林笙可以看到。
林笙感觉自己身上好似无形中多了什么东西,是说不出的感觉。
昭曦禾利落转身,宣布:“这是天意为我门修者开路。”
“是为机缘。”
“不妨一试。”
6. 喜欢甜食
虞仙长老既已有决定,其他有意见的人亦知她所言有理,不再说什么。
关于林笙灵膳修的事便如此揭过,她与云珩将百橡村之事悉数告知于临,此次任务才算彻底完成。
二人告辞一众长老,转身并排离开。
走出升平阁,路上已无人影,天色将晚不晚,缺月挂疏桐,一片寂静。
裁风在剑里憋不住,两人刚出门,他就晃了出来。
看了看云珩,果断扭头牵上林笙。
林笙手心钻进一片温暖肉感,吓了半跳,低头就见裁风眨巴着眼睛盯着自己。
作为剑灵,裁风能感应到附近的事,知道云珩刚才在阁内说的话,也知道他好像惹了林笙不快。
美食当前,他必须短暂抛弃一下云珩。
“姐姐,我能教你如何听远听微,”他舔了下嘴唇,乖巧地说,“我想吃的蛋挞不多,跟上次一样就行了。”
云珩从没见过如此替修者丢脸的剑灵,当即将裁风收回剑内。
“他,比较爱吃甜食。”云珩冷着脸解释道。
“嗯。”
林笙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云珩便不再说话,随林笙一起走到下山的道上。
在升平阁时确实是他未提醒林笙,害她要保命的话被其他长老听见。
这个年龄的女子脸皮本就薄,生气是应当的。
所以,林笙不给他蛋挞,也是应当的。
“你也是?”
林笙突然说了一句。
惊扰了林子里已宿的鸟,吱吱呀呀地扑腾翅膀,引起好一通闹腾。
云珩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低头,靠近林笙耳侧,问:“什么?”
“你这耳朵也不怎么样啊,”林笙撇了撇嘴。
林笙指了指他腰间的裁风剑,侧头看他,表情和语气都很平静。
“喜欢甜食,你也是吗?”
“……”
反应过来她是何意,云珩站直身体,目光落在虚空。
他五岁拜入宗门,八岁便随师尊出山历练,直至师尊飞升,门下仅留他一人,再到现在,从未有人问过他喜欢什么口味。
世间有酸甜苦辣咸,云珩从未一一品尝。
喜欢与否,无法分辨。
想了想,他回答:“不知道。”
“是吗。”
林笙眼睛弯了弯,伸手一晃,凭空变出一个半尺长的木盒子。
在夜色中,云珩不太看得清盒子颜色花纹,但传到鼻尖的熟悉甜意藏不住,甚至还有些热意。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心下那点面疙瘩般大小的失望消失的无影无踪,云珩淡漠的脸上升起了些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他拿过盒子打开,看清里面躺了两个香气扑鼻的蛋挞。
没急着拿起来尝,而是先问:“你多做了?”
“没有啊。”
林笙耸了耸肩,一步踩一个石砖,往前走,声音穿过落下的竹叶,传到云珩耳边。
“我说了那些面粉是够的。”
那有些丢人的话被听去又如何,反正云珩最后答应了护她走。
况且,他今日在百橡村也救了她一次,是为恩情,岂能辜负。
腰间的剑用力震动,是裁风在抗议。
云珩拿出一个蛋挞,吃了一口。
舌上的内馅滑嫩,外皮酥脆,奶香浓郁,甜而不腻。
送林笙到外门后,云珩回到沧澜栖居,躺在床上,望着顶上的仙鹤雕纹。
他可能,确实喜欢甜食。他想,头一次搞清自己的喜好。
日月交替,东方天际染上红晕时,宗内不论内外门的弟子皆已起床,开始新一日的修炼。
裁风站在窗边直直盯着院中正练剑云珩,不吵不闹,试图用自己的“视力”让云珩带自己下山。
等到忍不住时,咽了下口水,说:“云珩,我还想要吃蛋挞。”
云珩挽剑看他,“昨日不是给你留了吗。”
“可我还想吃。”
裁风觉得今日的云珩很好说话,他只说了一遍,云珩就同意让他来膳堂找林笙了。
只是有些不解为何云珩要亲自跟着自己,玉弦宗又没人敢动他。
玉弦宗专用于修行的地方很多,此时弟子们大都在那处,路上空无一人。
到了外门才有了些时远时近的声音,不算热闹,但人气味很足。
云珩与裁风行至膳堂,看见一群人正围着桌子打叶子戏,不见林笙身影。
一个年轻男子背对着大门,用力将手里最后一张飞剑符甩在桌中央,跳起来对着另外两人大喊:“哈!终于被小爷我赢了一局!”
徐芷怡无聊地撑着脑袋,余光见大门处有动静,转头有气无力“早点过时不候——”
看清门外的青衣男子和一个小身影,她猛地瞪大双眼,跳脚站了起来,口中没叫完的名字硬是转了个弯,“仙君?”
云珩点了点头,眼睛略微瞥向两边看了看,还是未见林笙。
看起来年龄稍微大一点的男子站起身,恭恭敬敬作揖。
“仙君。”
“仙君仙君的哄谁呢,你们当我傻——”李岩话音一顿。
不对!
他转过身,还未看清来人的脸,只见身形便认出是云珩,一下白了脸色,“仙,仙君。”
李岩后悔同意林笙他们为膳堂用餐时间定点的提议了,不然今日这时定忙的挪不开脚,也不会在净雪仙君面前留下坏印象。
云珩不冷不热地“嗯”了声,抬脚走进膳堂。
“请问林姑娘在何处?”他问。
“林姑娘?可是林笙?”
柳适站了出来,知道前几日云珩来拿过蛋挞,问的应当是林笙。
“对!”裁风抢答。
“林笙这会儿应当在后院看书,我带您去。”柳适指了指膳堂后门。
“不必了,我在此等着就行。”云珩说,在最边上的桌前坐下。
裁风乖乖地跟在他身后,撑着凳子蹦上去,晃着腿打量膳堂里面。
大门近处,有几张深褐色桌子是铁力木做的,看起来已有了些年代,往他们坐的这边,桌子应当是新的,是枣红的酸枝木,每个桌子之间隔着四尺宽距离,只有中间那道能有半杖,通着两道门。
没帘子的那道后面是刚才那叔伯提到的后院,另一个有帘子应该就是厨房了。
“姐姐是在那里做蛋挞吗?”裁风指着有帘子的门,扭头问柳适。
三人正手忙脚乱地将玩叶子戏的符往怀里塞,闻言皆是一愣,立马正襟危坐。
“姐姐?”徐芷怡有些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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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地问。
“就是林笙。”裁风答。
徐芷怡点了点头,不敢相信仙君的剑灵竟然叫林笙姐姐,“……啊……是。”
李岩手掌按符,眼神不由自主地往自己偶像身上瞟,“……就是那里。”
话音刚落,没帘子的那道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林笙提着书角走进来,“怎么回事?”
看见三人挺直腰背,却手遮符纸,一副奇怪坐姿,林笙正奇怪之际,对上徐芷怡示意的眼神,转头瞥见云珩坐在边上,瞬间心下了然。
“仙君。”
她点了点头,走向云珩。
云珩本想等林笙空下来,见此只当扰了她看书,话带歉意,“还是打扰你了。”
“哪儿是打扰,”林笙拉出凳子,坐在他对面,“不是说让裁风教我吗?”
“当然可以啊,我都吃了你的蛋挞了,”裁风很是愿意,“现在吗?”
“不是现在,”林笙视线在云珩与裁风之间转了一圈,说,“现在是满足你们的时间。”
她在书上折了一角做标记,将书放下,站起来问:“想吃什么?还是蛋挞吗?”
话是问裁风,亦是问云珩。
裁风本想点头,却突然有些犹豫,他还没吃过其他东西。
云珩扫了眼书页,见“神不凝则乱”几字,便知这是内门弟子修行初期所看的书。
心觉扰了她,已坐在这里,又不好离开,云珩便道:“何物方便?”
“早晨喝粥养胃,我便给你们做点南瓜粥吧。”林笙想了想,说。
南瓜是柳适今早给膳堂买的,林笙做早饭时用了点,很甜,适合做粥。
她给柳适几人打了个招呼就去了厨房。
他们三个虽说仰慕云珩,真身处一室时又难免不自在,三人坐了没一会儿也溜了进来,徐芷怡和李岩站在林笙身后呆愣着。
“瞧这两吓得。”柳适笑道。
林笙动作不停,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若她在此地生活数年,天天听有关云珩的传言,突然见他的话,也会有紧张之感。
在这儿还没十来天,听的人名都对不上脸,在见面说话之前,其他人完全都是陌生人。
不会有人怕什么陌生人的。
更何况云珩还是一个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同龄人。
南瓜粥做好,柳适帮忙端了出去,用灵力将粥催到不烫人的温度,见无事要忙,便又回后厨与李岩徐芷怡躲起来。
林笙把勺子递给云珩和裁风,坐下,说:“尝尝吧。”
云珩舀起来一块南瓜,喂到嘴里,尝到粉糯清甜的味道。
“南瓜粥也好好喝!”裁风晃了晃腿。
云珩点了点头,食不多言,认真喝粥。
热粥下肚,胃里一阵暖意,很是舒适。
放下勺子,瓷器轻轻地碰撞声落下。
“此书多半空话,你可找些虞仙长老写的看看。”云珩点着林笙放在桌面上的书说。
林笙迟疑着点了点头,不是不信云珩,是不信自己找书的能力,“我近日才算开始修行,不太懂这些。”
“无碍,”云珩说,“改日下山时我为你带几本。”
裁风悄悄抬头扫了眼云珩,犹疑地很小声嘟囔:“奇了怪了……”
7. 仙君面对面教学
等裁风喝完粥,云珩起身将他们两的碗拿到厨房。
见他挽袖要洗,柳适急忙拦着。
“我来就成,仙君先去教林笙功法吧,待会儿午时人多,她得忙好一会儿呢。”
前些日子膳堂人来多,大伙忙得太乱,于是今早商议着定了膳堂用膳时间,没赶上第一批的弟子,都会在下一时间段一窝涌上来。
云珩闻言便不推脱,道了谢后,转身去了后院。
裁风已经在教林笙如何听声识微了,人站在石墩子上,监督林笙学他教的方法。
“这是耳朵听声的穴位,要将灵力运转上来。”
小小的人教得有模有样。
林笙盘腿坐在银杏树下,身下一大片金黄色叶子,随着灵力运转,树叶绕着她,在膝边打转。
过了半晌,不见裁风说话。
她挑开一只眼,哄着问:“运上来,然后呢?”
“然后……”裁风话音卡在嘴边,“……然后。”
小孩只会用,不会讲。
“将灵力集中在此。”
云珩走上来,盘腿坐在她对面,一指在林笙耳朵上指了指,收手示范。
“感受周围的声音,慢慢打开你作为修者的耳力。”
他闭着眼,边做边说。
林笙于树下见这眼前一幕,一时呆愣住。
面前青年双手放在膝上,正慢慢沉气。
这应当是林笙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他的脸。
剑眉微扬,眼尾上挑,明明是一副冷淡得近乎不近人情的长相,偏偏睫毛乖顺地垂着,在逐渐升起的太阳下,洒落一片阴影在他眼下。
突然。
云珩睫毛颤了颤。
“看什么?”
“……”林笙闭上眼,自欺欺人,“没看。”
将全程看在眼里的裁风看不懂这两人在闹哪出。
林笙沉下心,学云珩的说法,集中灵力,慢慢感受……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身上的暖意越来越浓。
林笙听见银杏叶与树枝间断了牵连,缓缓飘下。
听见外面的徐芷怡和李岩因午膳吃什么吵架。
听见远处三两成群的脚步声,伴着惊讶,或者不可置信的话音——
“你们都看到通告了吗,从今日起,宗门所有弟子可自愿辟谷!”
“真想不通为何要辟谷,人怎么能不吃饭呢……”
“听说昨日林笙在内门去了一趟,虞仙长老便改主意了。”
“内外门弟子也功不可没,外门最近因灵膳闹得太火,内门弟子得知后便私下请示了些长老,他们这才开始重视大伙的需求。”
“而且!内外门的阻隔结界自今日起就撤了,只要是修炼的事,所有弟子皆能自由进出。”
一言一语的声音朝膳堂接近,林笙眼睫轻颤,一睁开眼就对上了云珩略带打量的目光。
“看什么?”她学着云珩刚才的话问。
“午时到了。”
云珩没回答她,声音很低,因许久未开口,带了些低哑。
“嗯,没想到这么快。”
林笙脚麻得站不起身,猛地一挺腰,人没起来,只有屁股朝前挪了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膝盖碰在一处,云珩没有躲开,动也不动。
林笙注意力全在脚上,也未放在心上。
“先缓缓,”云珩说,“听见什么了吗?”
林笙无奈地笑,眼里盛着他一人,“听见一大波弟子朝我们的方向前进。”
“如此远距离是灵力加持的效果,一般情况下,不用灵力,能听到方圆四丈便可以了。”云珩说。
林笙点了点头,缓得差不多了,一手撑地慢慢站起来,蹬了蹬腿。
“你们不急着离开的话就先在这儿,外面人多,等会再走。”
“不急。”
云珩站起来,注视林笙离开的背影。
“你也发现她模样变了一点,是吧?”裁风坐在石墩上,一手撑下巴,同样望着林笙,用传音术问。
女子偏爱貌美,这也正常。
云珩看了眼裁风,未答是或否。
裁风掰着指头,一样一样数:“眉毛,眼睛,嘴巴,身高——吃多点真能长这么快吗,我能不能天天来?”
“还想再吃蛋挞,就把嘴闭上。”云珩没用传音术,淡淡道。
他与林笙首次相见不过七天,那时她瘦的几乎能被风折断,如今在外门将自己养到健康了许多,定是不易。
后院安静得出奇时,外面正闹得火热。
膳堂往日还能堪堪容纳那些吃饭和求灵膳的外门弟子,今日辟谷随意的消息一出,内门弟子连忙跑下来凑热闹。
柳适捡起原本就坏了两处,今日终于被一个高大的内门弟子一脚踩断的门槛,喜得跑到后厨。
“终于,大家都愿意吃饭了!”
柳适是唯饭主意……倒不是自己爱吃,只是见不得别人不吃。
膳堂如此情形,他很是开心,这些小孩总算能爱惜身体吃顿饱饭了。
来此的人不全都是奔着灵膳来的,修行稳定、身体内外都结实的弟子排不到灵膳就会找自己喜欢的吃。
后厨的林笙与徐芷怡两人分工合作,徐芷怡将外面求灵膳的弟子的需求告知林笙,林笙记下后规划灵膳品类和分量。
李岩守着两口大锅,一手用灵力同时颠锅,一手急匆匆往出盛饭。
“饭来了!”
柳适端着一大盘分好的炒饭,递给挤在长凳上的弟子,一人一碗。
“慢慢来,慢慢来~~”
厨房与外面皆热火朝天。
里面锅铲翻炒声不停,外面惊呼感慨声越来越大。
“这灵膳果真名不虚传,我的灵力大升……”
“等等等等,我的……”
一嗓未落,一嗓又起,争先恐后。
“我靠了!入门三年!辟谷三年!我都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饭了!”
“还是热乎的……我做梦都不敢做这样的!”
“……”
外门弟子早已习惯如此情形,边震惊这群内门弟子竟如此不易,边举手抢饭。
午膳时间最忙的就是前半个时辰,吃得差不多的弟子走了,一直等着的弟子也端到饭了,膳堂这才慢慢静了些。
裁风听见动静小了,嫌云珩出来会打扰外面的弟子,趴在小窗上看今日午膳,咽着口水要了两碗,抱着碗就小跑回云珩身边。
云珩在闭眼冥想,闻声道:“我不吃。”
“不吃?”裁风本欲递给云珩碗的手拐了个弯,把两个碗都放在自己面前,“你不吃我吃。”
徐芷怡凑在窗边看见裁风一人占两碗,不禁佩服:“剑灵不亏是剑灵,吃饭都这么多……”
李岩难得有与徐芷怡意见一致的时候,“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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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吃,也正常。”
“欸,林笙,”李岩转头问,“你昨日去内门有没有听说问仙大会的事?”
“问仙大会?”林笙低眉想了想,摇头,“昨日没听说,我只知道宗主在京城和其他宗门商议此事。”
这还是她在来外面膳堂之前听说的。
“成吧……”李岩面露失望,“问仙大会十年一次,届时宗门飞升的祖师会回来坐镇,我还想能一睹祖师真容呢。”
“但是外门弟子能参加吗……”徐芷怡犹豫着发问。
李岩对此还算了解,“每年规矩不一样,上上次问仙大会,外门弟子就去了些。”
“那这次只有等宗主回来后才能知道了,”徐芷怡说,她心态挺好,“不过内外门既已经相通,那应当是能去的……”
锅碗瓢盆已经用灵力洗干净了,林笙伸长胳膊放松,准备去后院再练练早上学的功法。
“林笙!有人找!”
帘子还没掀开,外面柳适就大声呼唤。
林笙只得先去膳堂外。
穿过一群吃相堪称狼吞虎咽的弟子,到外面,她一眼便看见了药老的弟子,昨日那位爱试药的少年。
华佗兄台。林笙心想。
“林师姐。”
周亦旬见林笙出来,抱拳迎上,看了看周围,面露难色。
“可否借一步说话。”
饭点虽将要过去,但膳堂附近还是有些人来人往,谈话确实不方便。
周围这会儿也没什么安静地方,只有一处……
“师弟,”头一次这样叫人,林笙浑身别扭,“净雪仙君在膳堂后院,只有那处无其他人,可还方便?”
“净雪仙君在此?”没料到云珩会在膳堂,周亦旬小小惊讶了下,便摇头回答,“无碍的,仙君现在应当已有消息。”
林笙偏头示意他跟上,将他带到后院。
院门打开,云珩从信纸上抬头,见林笙身后的周亦旬,轻轻点了点头。
“可是为药老之事来的?”
周亦旬很尊敬这位师兄,远远抱拳,走进来说:“仙君,并非全是我师尊之事。”
这两人跟打哑谜似的,听得林笙一头雾水。
关上门,带着周亦旬坐下,加上裁风,四人围石桌坐得端正,跟开圆桌会议没差。
林笙看了看旁边两人,问:“何事啊?”
周亦旬探手入怀,掏出一封已打开过的信件,交给林笙。
“宗主得知膳堂近日之事,欲在问仙大会名单上加上你的名字,到时与我们一起参加。”
由周亦旬说出的话十分礼貌。
但其实,林笙手里的信上是如此写的:让林笙一同前去,看我门弟子人才辈出,让其他几位宗主的狗眼开开眼界。
林笙:“……”
周亦旬不愿看林笙与云珩二人,视线死盯着石桌桌面,继续说:“因你手下灵膳的功效,我师尊希望你能同意将名号写在我师门名下。”
那于临算个什么东西,此等人才应在我门下!
林笙斜了眼云珩手里的信,发现其如是写道。
“……”林笙一时无言。
拿不准是否要去那什么问仙大会。
也拿不准去的话要不要顾及于临,将名号写在药老门下。
但她确定了一件事。
周亦旬此人,不光值得一个华佗名号,更值得一个语言的艺术奖项。
8. 仙君尝尝南瓜饼
问仙大会。
单看名字,应当跟体育竞技联赛差不多。
林笙刚听李岩提到过祖师也会来,那么这大会应当规模很大。
她现在灵力趋于稳定,参加此类活动,无疑是个机会。
同样的,她要学要练的东西不少,若有团队合作之类的比赛,她修为落后,便有些拖后腿了。
“问仙大会……是干什么的?”林笙问。
她现在有关问仙大会的,就只知道个名字和时间,万一一莽决定去了,发现赛制跟那些八角台比赛差不多,拖后腿事小,送小命才事大。
“我其实也不太知道具体内容……”周亦旬不好意思道。
药老让他来问林笙,他二话不说就直接来了,听见林笙的问题才想起来自己忘搞清楚问仙大会内容了。
云珩将手里的纸页递给林笙,让她看看药老的信。
“问仙大会每届内容都不一样,不知道实属正常。”他对周亦旬说。
而后算是回答林笙的问题,接着说:“我多年闭关,并未参加过此类大会,因此并不算清楚。”
裁风两手端在腿上,补充:“而且周亦旬,你才入门两年,就算知道,也指不定是听哪路弟子乱传的。”
他看了看云珩,见他无意阻拦,便接着说:“问仙大会十年一次,天下所有宗门都得参加,为了就是夺天下第一宗门的称号。”
天下宗门遍布五湖四海,平日见面是一派祥和,其实私下里谁也不服谁,这才有了问仙大会。
林笙听完裁风的话,下意识侧头看着云珩问:“真的?”
“骗你干嘛啊!”裁风顿时气呼呼,觉得林笙跟他没信任。
不是林笙不信裁风,主要是这种目的好生幼稚。
若不是这问仙大会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绝不至于弟子们一个劲地提来提去。
“头名宗门可得法器与修炼秘籍。”
云珩一手拢着长袖,抬手在空中画了两下。
一把由灵力绘成的短刀虚飘在石桌上,猩红刀把,银白刀身,刃上锋利无比,单隔空看着都能觉出它的威力。
好似在哪本书里见过,林笙觉得眼熟,脑中隐约有个名字,便问:“破月刀?”
那书里记载破月刀乃是第一位飞升的修士的武器,后来那修士不知为何陨落,这刀落入人间,彻底没了踪影。
“听说此次大会将有两个神武现世,破月刀就是其一!”周亦旬反应很快。
曾风靡一时的破月刀竟成了问仙大会的奖赏,若是其他修士知道,定要抢着参加此次问仙大会。
不图名号也得图见见这把跟过飞升的修士的刀。
“师姐,可愿随我门下弟子去试试?”
周亦旬放在由灵力绘出的破月刀刀面上的指尖悬在半空,侧头看向林笙,很是期待能与这位灵膳道师姐一同站在问仙大会的场地。
云珩在林笙右边坐着,因着是圆桌,不用转头都能注意到周亦旬那比鞠还要园的眼睛。
他眉峰微蹙,狭长的眼眸注视到着周亦旬停在破月刀边的手指。
那刀身扭曲了下,随着灵力轻飘飘消散。
周亦旬浑身打了个颤,抬头头顶定了眼头顶上的大太阳,“怎么回事……”
林笙没点头也没拒绝,而是决定先去找药老谈谈。
药老信里写的话只讲了两点,一点是阴阳于临,另一点是想将林笙写在他名下。
药老对她的态度,林笙是能感知到的。
好领导谁都愿意跟,但具体的决定还是得看项目如何。
毕竟是穿越的,她在穿越前就知道名字不能随便挂,后面要是出什么事儿,赔点钱倒好还,就怕赔命。
尤其是在这周围能者遍地的修仙界。
周亦旬得知林笙的主意后,掏出张符纸画了两笔,放在林笙面前的信上。
“我师尊在后山找草药,师姐跟着符纸走就行,”他说,“我需下山买些东西,就不与师姐一路了。”
说完,他就连忙起身告辞。
出了膳堂,周亦旬满心欢喜。
林师姐有望与他一同参加问仙大会不说,他还与净雪仙君近距离说话了。
十来岁时就跟净雪仙君打过交道的师兄们都说他不近人情,今日交谈下来,可见净雪仙君也并非传言那般,他不光理解自己不知问仙大会之事,还透露了大会奖赏的东西。
在膳堂内准备离开的云珩还不知自己的形象在师弟眼里来了个大转变。
他跟着林笙到后厨,见她左找又找,从靠墙的木架上拿下一块已用油纸包好的东西。
油纸叠得规整,上面绑的纸绳打了个标准的活扣提梁结。
“李岩采办南瓜时在菜行旁买的。”
林笙提着结扣,一整个油纸包在她手下晃荡着。
她指了下外面坐着的青年背影,是早上玩叶子戏最来劲的那位。
“你喜欢甜食,可以带去尝尝。”林笙说。
云珩伸手拖住包装下面,结扣绳因下端油纸包上移而弯成一团,“你不吃吗?”
“我和徐芷怡尝了一份,”林笙扬眼,里面闪过一丝笑意,忍不住笑,“味道一般,所以剩了一份,正好你在这儿,我们就不用浪费了。”
云珩闻言,唇角浅浅勾起,低笑了声,这才将油纸包接过。
刚拿过来,就被裁风扒着衣服抢了去。
“甜的,是南瓜的味道!”
早上喝了南瓜粥,小孩已经能闻出南瓜的味道了。
云珩按住他脑袋,手指勾着结扣将饼提到自己手里,“回去再吃。”
“现在就吃!”
“你已经吃了两碗炒饭了,”林笙揉了揉裁风脑袋,“听话,等会再吃。”
小孩吃软不吃硬,当下抿着嘴点头,“哦。”
林笙跟柳适几人打了个招呼,说是去内门有事,然后带云珩和裁缝从后门离开。
虞仙长老召云珩去广明峰,与清霞峰后山不同路。
他们便在后门枯树下分别。
“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你说的书。”
林笙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前往内门的路很好走,穿过林中铺的石砖路,见了台阶,就能直接抵达。
她现在有灵力,上下台阶都没负担,不急不徐地往内门走。
内外门今日打通,饭点刚过,上内门的路上弟子不少。
林笙听见前面的少年说今日吃了灵膳,果真身体硬朗许多,接着与好友就明天该吃什么东西商量了一路。
到了内门,弟子便各奔东西,面前顿时开阔许多。
林笙正准备拿出周亦旬给的引路符看看,就瞥到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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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动作一顿。
实在太巧。
“薛瞻?”
那走姿一扭一摆的男子不是昨天刚领过罚的薛瞻还能是谁。
“林笙!”薛瞻一眼望过来,眼中冒火,“好啊你,现在师兄也不叫了,不懂一点尊卑!”
“比我早入门几天啊就尊卑上了。”
林笙不动声色地把引路符塞回去,决定先处理眼前的祸患。
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薛瞻上臂,薛瞻甩手便躲,林笙又是上手一掏,由下撕住薛瞻衣领,将他随便拖到了一颗粗壮的树干后。
薛瞻身上的伤不轻,想跑跑不掉,想躲躲不开,怕丢脸,还不敢喊。
见林笙甩了两下袖子,利索地掏出一条绳,他这才慌了。
“你干嘛!”
“来,算算帐。”林笙咬牙。
昨天差点被薛瞻绑了后,她回去就给自己身上也揣了条绳,专门等着什么时候遇到薛瞻,给他也绑了。
不曾想这么快就能遇上,绳子派上了用场。
三下五除二地绑了薛瞻,将他按在地上,土堆里的枯叶咔吱咔吱成了碎屑,林笙一用力,薛瞻便嗷嗷作响。
林笙怒目横眉,压着声音,但没压着半分怒意,直问:“你跟我有什么仇什么怨,为什么非逮着我我不放?”
“我何时逮着你不放了!”薛瞻面红耳赤地边说边挣扎,“你快给我解开!师尊还传我去找他呢!”
“你今儿不给我说清楚,就别想见到他,”林笙将绳结拉紧,让他看看后果,“说话。”
“你,你……我……”
男人的自尊心作祟,薛瞻躲着目光,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再不说,我就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躺着,”林笙指着太阳,威胁,“等日落之时,同门下学,全宗门都知道你被绑了。”
本想编个什么事儿得了,见林笙这副架势,薛瞻哪儿还拿得出胡扯的劲。
“你入门时!”
他闭眼,咽下一口气。
“你入门时,正是我瓶颈之时,师尊离开前本说好要助我的,回来后,他却只绕你一人转,”提到这里,薛瞻面带痛色,“待我自己突破瓶颈,同门弟子修为早已甩我一截。”
“是你抢走了师尊。”
“所以我恨你。”
“所以我不想看见你。”
“看见你,我就会想起我与旁人的差距。”
薛瞻彻底泄了气,侧身躺在枯叶上一动不动,似是要随那些被甩下的修为而去。
这下轮到林笙不解了,原主来宗门后只有前几日见过于临,随后就被舍弃放养了。
撂下绳结,林笙站直身体退了两步,靠在树干上思考了会儿。
“……是我让他绕着我转的?我进门没几天就见不到他了。”
“是我害你瓶颈的?”
“他于临不守承诺倒成了我的不是?”
“你有整日见过就搞我的功夫,还不如去找点办法看看怎么补上你那些修为。”
知道原委就够了,林笙没有帮人摆正思想的喜好,两步跳到薛瞻正对的地方,对着他绝望的眼睛比了个中指。
“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先去找药老看看脑子有没有救。”
语气堪称友好之际。
说完就转身离开。
9. 泥中金莲 人是铁 饭是钢
所谓后山,顾名思义,在玉弦宗的最后方,与宗门正门隔了一道悬崖,在飞廊两侧遥遥相对。
走过飞廊,便是真正到了后山,一脚踏上地面的瞬间,周围迷雾涌上,眼前便成了一片花白,伸手不见五指。
引路符这时起了作用。
符身幻化为一点绿色幽光,在半空晃了两下,一抹灵力牵引着林笙,往周亦旬画符时定好的路上走。
后山是土路,有些不平,幸好是秋天,两旁的杂草已然枯黄,垂腰贴在地面,不怎么挡来人向前的脚步。
林笙跟着绿光迈步向前。
随着进入后山深处,迷雾逐渐淡下,一片绿意慢慢呈现在眼前。
嫌弃的声音在山中飘荡。
“让你跟着你师兄学药理,不是让你跟他学尝药,这下好了,又哑巴一个!”
那声音骂骂咧咧的,是在管教徒弟。
林笙顿足不前,欲等药老那边教育完徒弟再过去。
“林笙!”
药老突然话音一转,喊了句。
“唉,药老。”
林笙答,只好跟着幽光拐弯,走到药老面前。
他今天穿的比安魂那天素多了,还算有点长老样子,正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几根草挑挑拣拣,身侧还站着位扎着双螺髻的姑娘。
姑娘约莫十来岁,腰身直挺挺的,脚尖在草地上蹭来蹭去,垂着脑袋,对来人不做反应,比周亦旬吃错药时的反应更像一个哑巴。
直到眼下出现了一只手,瓷白而纤细的指节上托着个金黄的东西。
姑娘嘴抿得发白,放过了脚下已经快被榨成汁的草,愣愣抬头盯着林笙。
她五官柔和,黑发挽了个简单的偏梳髻,几缕碎发在额前飘着,有一丝凌乱之感。
或许是刚穿过迷雾,林笙身上带着层水气,与内门那些动不动就摆长者架子的师兄师姐不同,她更像是早晨无聊,刚遛完弯回来的邻家姐姐。
她昨日就听周师兄提过了这位师姐,知道她是位灵膳师,做的东西可以饱腹,也可以医人。
周师兄的哑巴病就是师姐医好的。
“就说为何周亦旬让我来后山找您,哪里不行……”林笙眼下含着无奈的笑意,话是对药老说的,“原来是想给这位师妹解药。”
她抬了抬手,示意这位师妹接着蛋挞。
都说良药苦口,药老做出的药是真苦。
十来岁的小孩死倔,宁愿少说几天话,都不愿意一口吞了那碗黑乎乎的药。
姑娘闻见甜味,先小心翼翼地低头看药老的头顶。
“胡乱吃草药时怎么没见看我脸色,”药老头也不抬道,“你看我拦你了吗?”
姑娘这才接过了蛋挞,躲开林笙的视线,小口小口地将蛋挞抿了干净。
“师姐,”吃完,姑娘低着头小声说,“谢谢。”
林笙用哄小孩似的声音说:“不客气。”
“许瑶,别再跟你周师兄学了,他修为比你高,吃错药还能撑个一时半会儿,”药老把手里捡好的药草装进篮子里,让许瑶提着,严肃道,“你逮着什么都往嘴里塞,我要是没赶上,就真无力回天了。”
接着站起来掸了掸衣袖,偏头让林笙跟上,“你是为问仙大会之事而来吧?”
“对。”
林笙从一颗星芷草上跨过,根据自身事实说出心中疑虑:“您也知道我最近才真正开始修炼,修为不高,功法不会,去问仙大会,可会拖宗门后腿?”
“你说的这些,本尊都已想过,”药老回头,两手一摊,叹了口气,“其实我的目的并不是让你去大会为同门帮忙。”
林笙跟着停下,不解:“……那是?”
四周药草轻晃,几片云朵遮住太阳,骤然暗了半边天,山中一下子有些阴冷。
她在药老的脸上看到了昨日与虞仙长老如出一辙的表情。
悲悯。
怜惜。
“近年来辟谷之气在各大宗门风行,大多数修士看起来瓷实,内里却亏空的厉害。”
药老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话音带着不甘,甚至酸楚。
“我曾在外历练数载,见过太多本不必身亡命殒的修士了。”
林笙明白了。
说到底,还是那句话。
人是铁饭是钢。
修士们学前人辟谷修炼,常年克制食欲,但内心的食欲能克制,却无法阻止身体根基由于长时间不吸收营养而变得虚弱。
如此便比常人更易生病,也更不好医治。
原主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两年辟谷的后果,就是在一道剑气下送了命。
药老是想让她去问仙大会,用灵膳告知天下宗门,就算不辟谷,亦能修炼。
宗主信中所言,应当也是此意。
头顶的云慢慢移动,交叠在一起,太阳光从缝隙中倾洒下来。
林笙提出自己最后的担忧:“那参加问仙大会,可会有性命之忧?”
药老刚才说想过她会不会拖后腿,算是表明此次问仙大会内容是团体性质的了。
只要不会死,去试试也无妨。
正好她对云珩说的修炼秘籍有点兴趣。
正好她也看不惯那些动不动搞绝食的。
“性命之忧?”
药老还沉浸在往昔生死离别场面里,过了瞬才反应过来。
“问仙大会时会有专门的避锋衣,就算有心怀不轨的参赛弟子对你出手,也不会伤害到你一毫,至于比赛时会遇到的……东西,”药老两手一摊,好歹管了一下嘴巴,没有全透露完,“我们长老也不是吃闲饭的,不会看着弟子送死而不顾。”
得了答案,林笙便不再犹豫。
“那我就去吧。”她说。
药老见她答应,喜色还未挂在脸上,又听林笙这话后面跟了个:“不过……”
他心下一跳,经不起大起大落,问:“不过什么?”
林笙没忘了膳堂徐芷怡和李岩几人,“今年问仙大会在何处举办?外门弟子能去吗?”
“地方还未定下,几个宗门都在抢呢,”药老心脏落地,一脸这有何难,轻松道,“外门弟子本不能去,这样,我告诉周亦旬一声,出发时让你的外门好友拿着这个找他。”
说着,他掏出几个刻有星芷草的晶块递给林笙。
连带着也不对许瑶甩生气脸色了,让她往后饿了去外门找师姐,千万不能自己再乱吃了。
许瑶应是从未像今天般被药老严厉对待过,直接不理他,一手提着药草篮子,一手抬起牵上林笙的手,算是表态自己知道了。
天色还早,三人找了个地方坐下,药老跟林笙聊修炼之事,给了她些建议,让她抓紧练练。
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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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出来时已是傍晚,一路上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他们于天霄殿前分开,药老带许瑶灵枢峰,林笙回外门。
内门弟子已经下学有一会儿了,林笙路过之前绑薛瞻的树坑时,往里看了眼。
坑里已经没人了,枯树叶被蹭得有一明显凹陷,坑外面还胡乱扔了个绳子。
也不知道是他自己解开跑了,还是弟子下学时给他救了。
下午吃饭的弟子较中午少了些,因为膳食通知灵膳只管早午两顿,因此来的主要是些刚得到胃口解放的内门弟子。
林笙一踏进膳堂,就听见里面响起一阵闹哄的取笑声。
“……我解开后他也不道个谢,拉着个臭脸就走了!嘿我去了!我当时就想再给他绑了扔那儿!”
一众人又是抱着碗刨饭,又是仰头拍桌大笑。
徐芷怡和李岩与四个内门弟子围在一桌,边听边说,简直眉飞色舞。
林笙走过去坐在徐芷怡身边,瞧了瞧最闹的那边,问:“怎么回事儿?”
“听说好像谁把元清长老的弟子绑了,”不待徐芷怡回答,桌对面的弟子便热情地凑上前说,“这还不算完,那位天降的英雄好汉还给薛瞻扔到我们下学路过的树林边,今儿下学早的弟子全都看见了!”
天降的英雄好汉本人略微震惊:“怎会如此……那不把脸丢尽了嘛!”
“嗐!”那弟子摆摆手,一脸嫌弃,“他平日里没少仗着师兄的身份给我们找事儿,这脸就该他丢!”
薛瞻在内门风评不好实属他自己作出来的,短短一会儿,就有好几人连骂带抱怨了。
三言两语间,膳堂就变成了薛瞻的讨伐大会,唯一的缺点就是薛瞻本人不在场。
“哎!我师弟说他去课堂迟了些,看见那位灵膳师了,会不会是她干的?听说她下山前就与薛瞻有些口头矛盾……”
一道压得很低的声音从膳堂角落传到林笙耳边,那矛盾应当是她下山前骂薛瞻的事。
她今早刚在云珩的指点下练出的耳力,听得很是清楚。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知道事实了。
但反驳来得比这还快。
角落那边的弟子纷纷抬头,看似很小心很不经意,实则很吸引人注意地往林笙这边望。
林笙:“……”
她身形像柳条,两臂放在桌上,手叠着,掌心朝自己,面不改色地听桌对面弟子讲话,听到兴处,就转头和徐芷怡对上视线,小声地笑。
林笙斜背后就是膳堂大门,夕阳的光直射进来,罩了她半个人进去,将发丝和半边侧脸映得上了层金色光晕。
周围嘈杂,趁得她像朵瘦小的泥中金莲。
那几个弟子再转过头时直接瞪眼,对开口的人无语。
“你瞧瞧!”
“你抬头瞧瞧!”
“你这说的什么话!”
“她看着都没我膝盖高,怎么可能能帮得了薛瞻!你脑袋上那两球是件装饰啊!”
憋着上了一天课的弟子出口就是狂放,此话的夸张手法若有等级,那定能飞升去找祖师。
徐芷怡挪着屁股往林笙肩膀上靠了靠,抬起手放在额角,挡住眼睛,往林笙叠着朝自己胸口的手心上的红痕斜眼。
台面上演得笑意盈盈,私下里语气咬牙切齿:
“你手在哪儿弄的?!”
10. 进化中
下午用饭时间短,里面钟声敲响,一群弟子齐刷刷起身离开。
这个年纪的少年本就嫉恶如仇,此类坏人终得恶报的消息令人心中大快,年轻弟子们跨出去时,心中仍意犹未尽,很快便聚成一团继续聊,猜测绑了薛瞻的英雄到底是何方人士。
膳堂大门“砰”地闭上,里面氛围堪称严肃。
徐芷怡眼睛死盯着林笙看,因着比林笙低了些,并不显凶。
“到底怎么回事!”她逼问。
“英雄”摊开手到桌面,借着窗下余光,仔细瞧了瞧手心未消散的红痕。
绳子太粗糙,绑薛瞻时又用力太猛,绕着在手掌转了两圈就留下了痕迹,当时并未在意。
她前些天整日不见阳光,肤色本就有些苍白,稍微磕碰留下的淤青都得好些天才能痊愈,更何况今日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巴掌上的红痕颜色不算均匀,靠近虎口处的颜色最重,透着血色,在一片瓷白上有些触目惊心。
林笙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绑薛瞻,就不怕别人知道,也不愿遮遮掩掩行事。
“不疼的。”
她把手心递到徐芷怡眼前,轻轻晃了晃,被徐芷怡一把抓住手腕,小心捧在眼前看。
“薛瞻昨日想用镇灵绳绑我,所以我今天就给了他一个教训。”林笙解释道。
以前那些更多的不必再提,她下决心要问清楚就是在昨日事情之后,所以这才是直接缘由。
李岩刚才见徐芷怡表现不对劲,心下就大概知道有情况,他反复确认身后的门有没有关好,两步跑到桌前。
“叫上我俩暗地里给他打一顿不就行了吗,你自己去要是没绑成人家呢?”他急匆匆说。
林笙感激李岩的仗义,但拒绝这种行为,义正言辞:“暗地里打了他不就不知道是我做的了,那往后见了不还是会给我找事儿。”
“那我们也可以帮你正面绑他啊!”徐芷怡气呼呼的。
她情绪激动,声音有些大,把柳适从后院吵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我一下没在你们就吵!”
见徐芷怡眼睛通红,柳适一愣,“哟,这是吵输了?”
“您就乐意看他两吵吧。”
林笙用手背安抚地蹭了蹭徐芷怡手心,抽回手,朝李岩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
“柳大哥,你也来。”她指了指旁边空位。
几人围着铁力木做的桌子坐成一圈,其他三位看着林笙变出几枚灵块放在桌上,不知这是何意。
“此乃何物?”
李岩拿起一枚,左右端详,看不出什么门道,倒是觉得上面的草挺眼熟。
“变戏法哄我们开心吗?”徐芷怡说。
林笙不答,端坐着,只是冲几人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尤其是看向李岩时,意味深长得就差直接提示他,此物有关早上他提的问仙大会了。
“应当是药老专用于邀请同门的引信,”柳适在宗门待得最久,最后还是他认了出来,指着灵块上的草说,“这颗星芷草便是药老门下的标识。”
李岩依旧不解:“他给你这个干什么?”
“笨!”徐芷怡道,“最近宗门还有什么活动吗?”
“除了半月后的一次问仙大会就没了啊……”李岩话音一顿,“等等,问仙大会!”
他本是拿着灵块,立刻改成双手捧着,蹦起来,惊喜地瞪着林笙。
“所以我们可以去?”
李岩很是相信林笙,只是对自己能去问仙大会的事不可置信。
林笙忍笑,看了眼他手里的灵块,回答:“弄丢了就去不了了。”
“那不行,我还想一睹祖师真容呢!”李岩笑呵呵地把灵块揣到身上。
林笙叫大家在一起,主要是想商量到时候大会,膳堂这边怎么办。
外门千数人总不能撂着不管。
“这事儿不用操心,”柳适有经验,“若是膳堂无人,外门会做饭的弟子就会过来顶上。”
他将灵块放在桌上,轻轻往前一推,皱着眉心直摇头,“我就不去看了,小时候入宗门后去过一次,给我吓得现在都做噩梦。”
柳适不愿去,林笙自然也不逼迫,只交代徐芷怡和李岩将灵块收好,到时候跟她去找周亦旬。
提前定好大会时膳堂的事,林笙无了后顾之忧,心下轻便了些。
膳堂里的日子照往常一样过,内外门弟子吃饭的吃饭,闲聊的闲聊。
林笙总算知道为何江湖上的饭馆可以是个情报站了,短短四五天,她在膳堂听见弟子们争论云珩去不去参加问仙大会不下十余次。
处于话题中心的男人几乎每次都在后院坐着。
“今日吃慕斯。”
过了饭点,林笙推开通往后院的门,端着两个小盘子。
还没走近,便看见银杏树下的云珩轻轻眯着眼,闲适道:“草莓的。”
她这几日将往常没做过的东西轮番试着做了出来,挨个记下他们的功效,往后总会碰上有需要之人,今日试的正是草莓慕斯。
“你鼻子怎么比裁风还灵。”
林笙抬脚勾住门,“砰”地一闭。
她走到云珩面前,将两个盘子放在圆桌中间。
裁风抱着自己的盘子,拿勺子埋头挖,小声嘟囔:“他是真的人嘛……”
云珩提着笔在书页上做记号,力道一重,留了道略粗的线条上去。
用灵力抚干墨迹,将书摆在林笙面前,对她说:“御剑之类的功法先不用急,你近日多练练这些。”
除了这一本,他另一侧还整整齐齐摞着一沓,准备今日标注好交给林笙。
林笙掌着书,见上面画的功法与阵法全都有,用不同颜色圈着,旁边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标注。
将书翻了几页,她的视线从那些小字上扫过,笔迹工整,用词简洁易懂,不难看出书写之人的博学与用心。
林笙不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分得清真心假意。
更明白,金钱的真心易得,行动的真心难遇。
她与云珩不是师徒,严格来说也称不上师兄妹,只是给他做了几次甜品,他便如此相待。
林笙轻轻屏住呼吸,指腹贴着书的封面慢慢摩挲,看着圈圈点点的痕迹,不难想象出云珩正色写字的模样。
金风带着书页翻出了一个阵法,旁边写着:可锁物,仅阵主可启。
“该阵法仅记录于此书,会的修士不多,你应当用得到。”
云珩清冷的话音落在耳边。
林笙点了点头,侧头看他,眉眼如静静流淌的泉水,里面藏着细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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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光,一片柔和。
“我也觉得用得到,谢谢你。”她低声说。
林笙低下头,把目光放回到书上,那片光跟着不见。
或许是天上的阳光作祟,云珩觉得身上传过了一丝暖意,连带着心底也是。
他手边就是慕斯,上面草莓鲜红欲滴,下面慕斯分层清晰。
云珩用勺子连草莓带慕斯一起舀了些,送到嘴里,轻抿勺面。
舌上果香浓郁,丝滑绵密,带着秋意的冰凉。
他上挑的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眯,喉结微微滚动,开口说话的气息带着残存的甜香。
“你的灵力与灵根比一般弟子强,提升会很快。”
“仙君,”林笙说,她在考试前喜欢复盘自己学习进度的习惯还是没改,“以您所见,看完这些书,到问仙大会时,我的修为能到何种地步?”
云珩没立即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最终说了两个字:“天机。”
意思是不能说。
或是不能保证。
“成吧。”
林笙不做勉强,她对自己的学习能力有足够强的信心。
毕竟当年一周背十科,科科皆过。
云珩带的书看了就能立即实践,比现世那些各类字母组一起的知识公式更要好学一些。
现在离问仙大会还剩十天,那沓书总共八本,有云珩画的重点,时间便很是充裕了。
时过多年,林笙又一次拿出当初当大学生时复习周的心气学习。
还有药老,他并不是将林笙写在自己门下就不管了。
这几天,他每天下午人少之际就会来找林笙,为她把脉,将她身体的问题一一告诉她,由林笙自行做出灵膳来解决。
毕竟林笙无药理学识,专业的药老更能直接地看出她身体问题所在。
身体和修为同步改进,林笙做灵膳所用的时间越来越短。
往常若叫“做”灵膳,那现在就是徐芷怡说的“变”灵膳。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缓缓游走,灵力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两杯乌龙茶已然做好。
雕着银杏叶的陶瓷杯碰在桌上,声音清脆,漂浮的茶叶在水面上轻晃。
“慕斯吃多了容易腻,”林笙合上书,说,“喝点吧。”
云珩低头轻嗅茶香,就着杯边啜饮一小口,喉中回甘,很是舒适。
小孩不喜茶味,裁风皱着眉头学着云珩的动作,偏头呸呸呸地往出吐茶叶。
“好喝的,只是我的嘴巴不太喜欢,”裁风低头,像做错事的小孩,“……对不起。”
林笙揉了揉他脑袋,温言温语,“没关系,不喜欢就试试其他的。”
说着,给裁风递上了杯果汁,是带着果粒的桃汁。
“林笙!”
后院门被敲响。
李岩探头进来后,声音突然变得矜持,“有人找!”
林笙拍拍裁风脑袋,起身往出走。
听见身后的云珩很小声音的说了两个字,“多事。”
接着就是裁风不服气的哼声。
她笑了笑,随李岩出去,问:“谁啊?”
李岩还记着林笙前些日子绑了薛瞻,他在关上后院门时就变了脸色,紧张的不行。
“他说他是元清长老!”
11. 目中无我
怕谁来谁。
李岩还没从他的惊恐里走出来,就见于临跨了进来。
他一身流白羽衣,仙风道骨,与周围残汤剩饭的环境格格不入,或许是未料到膳堂里面竟如此模样,又不好甩袖出去,硬是轻皱着眉,站在原处。
膳堂饭时刚结束,里面并无弟子,只不过是没来得及收拾罢了。
林笙一挥手,收了桌上东西到后厨,李岩配合着用灵力将里面收拾干净,提着衣服连忙跑到了出去。
林笙没忘于临是个彻头彻尾的辟谷派,前些日子还因灵膳一事对她“算账”不成。
她一手在背后,把在后院门上,心下为自己性命的担忧一闪而过。
虞仙长老与宗主要试灵膳之道,此事宗门上下皆知,于临怎会在此情形下与宗门对着干,做出于他不利之事。
“师尊,”林笙松开把着门的手,不矜不伐道,“师尊来此定有事相道吧?”
于临没应她的称呼和问题。
他先是施了个净尘诀在整个膳堂,接着在身边的位置上坐下,却又仔细拢着袖子,不让布料沾上桌面,从进来时就皱着的眉一直未松,此刻更是举手抬足间都透露出对膳堂的不满。
终于,待做完这些,他抬眼看向林笙,沉声问:“为何不回信?”
林笙走到于临正对面,站着,闻言一愣。
“什么信?”她问。
这些天,她不是做灵膳就是修炼,膳堂人再多,有柳适管着,也是乱中有序的,若真有于临来信,不可能丢失不见。
“本尊让你师兄顺道带来的。”于临隐隐有了怒意。
薛瞻为人虽自傲了些,但在他门下向来听话,任何细微之事都能办好,不可能有如此失误。
“师兄?”林笙第一反应便是自己前些日子绑了的那位,当即皱着眉问,“薛瞻?”
于临眼下怒意未消,沉眉点头。
“师尊,”林笙伸手拉开椅子,侧身坐下,大呼薛瞻其名,直接摊牌,“前些日子宗门上下都在传我把薛瞻绑了,这事是真的。”
她尾音轻飘飘的,像这一切都是顺手而为,指了指自己,还算勉强理解薛瞻的行为。
“我都那样得罪他了,他怎么可能来给我送信?”
“为何绑他?”
于临从听见林笙说绑了薛瞻的话开始,就只觉得荒唐。
这些天,他门下弟子一个两个地轮番往膳堂跑,他只得视而不见,长老不能管弟子,此乃荒唐。
林笙作为他的闭门弟子,置他脸面于不顾,光天化日之下绑了自己师兄,此为荒唐。
亦是,大逆不道!
“他辱我欺我,我便绑他。”林笙理直气壮。
见她不知悔改,还一副义正言辞之样,于临火气更胜,却都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缓缓吐出鼻息,厉声道:“你这目中可有我这个师尊!”
他气的不是她绑了薛瞻,气的是林笙置他这个长老的脸面于不顾。
林笙闻言笑了。
很轻的、无奈的笑声。
“师尊,是您目中无我。”
她靠在椅背上,平静地看着于临,就像在看着一位陌生人。
这是林笙第三次见于临。
第一次是他欲将原主驱下山。
第二次是准备借辟谷之名对原主施加处罚。
第三次,也是这次,他是为何而来,林笙已无心探知。
“两年前是我救你,带你回宗门!”
于临指着山下的方向,眼神如剑,恨不得当场将这忘恩负义的弟子扔回那场血泊中。
“你说我目中无你!”
“师尊,”林笙闭了闭眼,冷静地看着憋着怒气的于临,为原主叹息,“你若目中有我,我今日便不会走上灵膳这条道。”
原主虽无灵膳之能,但她厨艺本身也不差,只可惜在内门无法施展。
于临若那两年内将她送下山,指不定她能已成了位饭馆厨娘,或是饭店老板。
而不是现在这般,魂魄随那道剑气下了地府,身体入了异世魂,只能在一颗悬铃木下拥有一座无名墓。
同样的,于临目中亦无薛瞻,不然又怎会在两年前就使他落下同批弟子一步。
于临的视线落入林笙眼中,被林笙眼里的淡漠刺得一怔,心中的怒意骤然被浇灭。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微微上扬的眼尾,圆而黑的眸子。
可就是有什么东西变了,里面盛满的天真与崇拜没了,只有陌生……
令人再也无法靠近的陌生。
为何会这般?
于临绝不会问林笙此话,他问自己,也探不出答案。
信件还揣在袖中,他将信拿出来,站起身,瞥了林笙一眼,轻轻扔在林笙面前,转身离去。
林笙启信,见里面草草几语,写他自己不能全心接受灵膳道,愿与药老协商,让她拜师药老,为她谋路。
这信该给的人不是她,也来得太迟。
林笙思索再三,将信带回了住处,在夜间用蜡烛点燃。
灰烬轻轻坠在土里,烟雾悠悠升向天际。
林笙把木箱重新埋回悬铃木下,施上刚学会不久的锁物阵,跟着引路符去找云珩。
往日在膳堂后院看书还算惬意,功法之类在后院就难免施展不开。
昨日林笙在练习时,一个阵法下去,不小心将云珩常坐的石桌劈成了渣,通往后门那边的墙也塌了半边。
好在膳堂当时不是饭点,柳适找人过来将墙修补了番,石桌是真没办法了,只能搬出去扔掉,重新置办。
恰好云珩推门进来,见石桌没了,见林笙讪讪,便知发生了何事。
“去我那处练吧。”他当时说。
距问仙大会所剩时间不多,林笙只好应下。
柳适等人也为林笙考虑,在膳堂外贴了灵膳近期不供应的告示,让林笙先认真准备紧要的事。
沧澜栖居旁有一大片竹林,此时绿意已褪,叶尖金黄。
林笙循着破风的声音寻向溪边,看见了云珩。
他持剑立于溪石上,拧身,挥剑,身姿如松,动作如影,脚下溪石纹丝不动。
察觉来人,云珩收剑归鞘,气度沉静,呼吸平缓。
“仙君。”林笙走出竹林,走向云珩。
云珩将岸边放的另一把剑递给她,“书看得怎样?”
“你画的我都会了。”林笙回答,提着剑找了个平坦地方。
云珩带的书里面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全都是看了就能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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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法阵法,林笙的灵力与灵根练起来毫不吃力。
一般弟子修炼,苦于长进不足,而林笙修炼,最大的苦恼在于一次性灌得太多,脑子消化了,身体接受了,但实战经验还是不足,这也只能待日后历练。
现下离问仙大会时日不多,书中功法阵法学完,还得尽快习惯一下剑刀一类。
弟子的武器大多用的是宗门的,云珩拜师时的剑还留着,正好能给林笙用。
岸边,两人相隔四尺,云珩跨步挥剑,林笙慢半拍跟上。
果然人的天赋有限。林笙心想。
她挥锅铲时有多拿手,挥剑时就有多笨拙。
剑由玄铁打造,很重,她握着剑的手腕僵硬,肌肉越绷越紧,剑身在空中乱晃。
云珩一回头就见她看着手里的剑,满脸哀怨。
“放松。”
他将裁风剑放在她的剑之下,带着剑身抬了抬。
“凝神,用灵力。”
林笙照做,感受着体内流动的灵力,将其从手上缓缓注入剑身。
剑与手掌接触的地方就像一个连接点,两方逐渐相通,剑身慢慢抬起,直指溪流另一侧的竹林。
云珩转至林笙身后,裁风未出鞘,剑柄闪着细碎微光,搭在林笙肩上。
“沉肩。”他低声说。
话音很近,卷着溪流潺潺声传到林笙耳边,痒得她歪了歪脑袋,下颌又被裁风剑侧边抵住。
“正视前方。”云珩说。
林笙:“……”
她只好克服耳边那丝痒意,摆正身体,接着听指示。
她无疑是一个好学生,一点就通,跟着云珩说的一步一步做。
半晌过去,小溪的流水上泛起盈盈碎光,二人仍一前一后站着,一人说,一人做。
两步向前,下盘用力,挥剑,叶落。
林中百鸟乱作一团,呕哑嘲哳地飞走。
“此招不错!”身后传来一人喝彩声。
“药极长老。”云珩抱拳道。
“药老,”林笙转身,见不止药老一人,朝他们招了招手,“亦旬,阿瑶。”
药老为她把脉这些天,周亦旬和许瑶有时也会跟着,既学药理,也蹭灵膳,一来二去的便熟悉了,小名叫得很是顺口。
许瑶还是那副倔倔的样子,提着装着药草的小篮子,抬眼盯着林笙,不看云珩,却一次叫两人:“师姐,仙君。”
周亦旬就欢快随和得多,推着许瑶过来,前一秒还拘谨地对云珩抱拳,下一秒就眉飞色舞地对林笙说:“问仙大会地方定了,在宜州,离京城很近,我们去的时候能顺便逛上一逛……”
药老对这两徒弟没招,耸了耸肩,招云珩过去。
云珩将裁风剑交给林笙,正了正衣袖,这才离开。
周亦旬和许瑶还在身边站着,一个说的不停,一个静的出奇。
林笙两手各一剑,正对着药老那边,注意到云珩跟药老站在一起。
不知药老提到何事,云珩突然侧头偏向另一侧,不愿理人。
药老既不解,又无奈,拿着好言相劝的姿态对云珩。
“十年一次的问仙大会,你真不去啊?”
“是真不想去?”
“还是因他在,你不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