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穿郡主府,他才知和离书签错了》 第一卷 第1章 归家和离 顾晏之回京那日,全城轰动。 他带着南下巡查的功绩归家,心头时常萦绕着一抹温暖和煦的影子。 那个总是安静等他归来的妻子——沈未央。 这三个月里,他在巡查间隙莫名会想起她安静待在自己身边的样子。 某次看到地方官员后院起火,妻妾争宠,他竟暗自庆幸:“未央从不这样闹。” 顾晏之坐在马车里,掌心贴着那只紫檀木锦盒,盒内衬着丝绒,包裹着一株不过巴掌大的红珊瑚。 他记得沈未央似乎偏好素净,妆奁里少见艳色。可上月巡查至泉州港,看见首饰铺面里那一抹红,他竟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或许……她戴些鲜亮的颜色,会更开心一些。 马车在威远侯府门前停下,“恭迎世子回府!”下人呼声整齐。 顾晏之颔首,目光下意识扫过迎接的人群,竟然没有她。他心里生出从未有过的失落。 踏进归梧院时,天色已彻底暗下,膳厅门开着,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水蓝色人影正坐在桌旁等他。 他脚步不由得轻快了些,甚至抬手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袖口。 “未央。”他唤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温柔。 沈未央闻言,立刻起身行礼,低眉顺眼,没有一丝丈夫归家的喜悦,这肃穆的气氛,让顾晏之的心漏了一拍,这是怎么了? “世子?”沈未央轻声唤他,随后便执起公筷,为他布菜。 顾晏之收回思绪,轻咳一声,指尖点了点锦盒:“路过东海,看见这珊瑚发饰,很是衬你。你……戴着玩吧。” 她放下银筷,瞥了一眼锦盒,顾晏之期待着她眼中泛起一丝涟漪,哪怕只是客气的欢喜。 可她只是看着,并未伸手,目光落在那片艳红上,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几分,连唇上那点淡色的胭脂都压不住。 沈未央冷冷道:“世子若想赏玩,不妨自留。我素不喜这般艳俗之物。” 她悄然将盒子轻轻推至桌角,远离自己。 沈未央的动作像一盆冰水浇在顾晏之那点期待上,他端起茶杯,转移话题:“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病了?” 沈未央终于抬眼,正视他。“劳世子挂心。只是近来……睡不安稳罢了,并无大碍。” 既然提及此,沈未央便不想再装下去了。 她将手伸向自己的袖中,取出一封信,她站起身来,特地绕过半张桌子,来到他面前,双手递给他。 顾晏之看她如此郑重,心里极为不安,他伸出手拿过来。 封面上“和离书”三个大字,深深刺痛了他的眼,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他急忙抽出展开。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愿君从此鹏程万里,再遇良缘,举案齐眉,子孙满堂。谨以此书,斩断孽缘。伏惟珍重,不复相见。” 末尾,是沈未央力透纸背的署名。 顾晏之捏着薄纸,眉头紧皱,指尖发颤,他不明白,那个温顺了三年的替嫁妻子,为何突然如此决绝。 他缓缓抬头,看向她,皱眉苦笑:“未央?这……这是什么玩笑?” 他声音略显紧张,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是不是这三个月,有人给你委屈受了?是表妹?还是底下人……” “世子,”她轻轻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请签吧。” “你让我签什么?”顾晏之像是听不懂她的意思,随即音量陡然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和怒气,“沈未央!你到底要闹什么?若是因我久出未归,冷落了你,我……” “世子。”她又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不耐烦的尾音,“请签。” “为什么?”他大声问道:“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她静静站着,深呼一口气,憋住自己即将要崩塌的情绪,然后极轻地说:“世子,我的孩子没了。” 顾晏之瞳孔骤然收缩。 “您离京那日,我流产了。”沈未央抚摸着左手腕内侧的疤痕,那是她流产时想了结一切留下的。 他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她后面的话。 “就在您吩咐好生照顾表妹之后,所有人都在照顾表妹,却没有一个人能帮我留住那个孩子!” 沈未央的每一个字,都在向他问责,甚至说完她还笑了出来,讥讽意味十足。 顾晏之回忆离京那日清晨,她似乎等在廊下,脸色是有些不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她好像……确实想对他说什么,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可他当时满心都是南下巡查的公务,还有对表妹婉清病情的隐忧,只匆匆对她点了点头,说了句:“府中诸事,你多费心。婉清身子弱,你有空,也多去照看照看。” 照看……照看…… 他当时想的是,让她作为主母,关心一下客居的表妹。 可听在下人耳中,落在那个他一直“呵护备至”的表妹心里,这句话,会变成什么? “这个理由够真实了吗?”沈未央看着他血色尽失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瞬间坍塌的恐惧,她的笑更深了。 “文书已在官府备案。世子签下这和离书,妾身便离府,从此两不相欠。” 沈未央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顾晏之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依靠着桌子勉强站立。 锦盒里的红珊瑚,在烛光映衬下,刺眼得很,顾晏之叫人布置的满桌佳肴,也只剩下油腻的腥气。 顾晏之独自站在华丽的膳厅里,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和离书。 一桌冷菜,一份礼物,一纸诀别,这就是他期待已久的归家宴。 回到自己院子的沈未央,倚在窗边,手轻轻覆在小腹原本微微隆起的位置,那里如今只剩一片空茫的钝痛。 “是娘不好没能护住你。”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瘆人。 窗外月色惨白,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更深沉。 “但你要记住不是娘福薄,是这世道太脏,人心太毒。是他们……不配拥有你。” 沈未央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最后一点柔软的微光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如夜的平静。 本来侯府应是一片热闹的景象,却被世子妃的举动,弄得人心惶惶,大家都噤若寒蝉。 顾晏之第一时间没有冲去表妹的院子,而是彻夜翻查府中医案,终于在某页最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一行小字:“夫人小产,气血两亏,需静养。” 日期是他离京后第三天,下面有表妹的批复:“寻常调理,按例办理。” 晨雾还未散尽之时,顾晏之就站在了沈未央独居的院子外。 婚后他们分居两院,他从未觉得不妥,现在看见那紧锁的院门,只觉得扎心得很。 青灰色的砖墙,褪了色的木门,门前石阶缝隙里钻出几丛枯草,难以想象这是在锦衣玉食的威远侯府,以往自己是多么眼瞎。 他身后,两个粗使婆子紧紧拧着容婉清的胳膊,表妹今晨被他从床上拖起来时,还带着惺忪睡意,此刻却已清醒,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委屈。 “表哥……你弄疼我了!你这是做什么?你竟这样对我?”容婉清挣扎着,声音尖厉。 第一卷 第2章 掌掴好戏 顾晏之没回头,他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手里紧紧攥着那份从府医那里逼问出的脉案记录,还有几张下人的口供。 “闭嘴。”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抬手,叩响了门环。 良久,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头的是沈未央的陪嫁丫鬟春禾,看见顾晏之,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要关门。 “让他们进来。”院内传来吩咐,隔着门扉,听不出情绪。 春禾咬了咬唇,退开半步。 顾晏之推门而入,沈未央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袄裙,未施粉黛,长发松松绾着。 她手里拿着一把小米,正慢条斯理地撒给地上几只觅食的麻雀。 晨光熹微,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仿佛随时会消散。 她甚至没抬头看他,顾晏之蹙眉,介意她对自己的忽视,他挥了挥手,婆子们将挣扎不休的容婉清推搡到院中。 “未央,”顾晏之开口,声音干涩,“我把人带来了。” 沈未央拍干净手,抬眼看向满脸泪痕的容婉清,又看看顾晏之,不知他这是在演哪出。 容婉清被她这目光一扫,瞬间不乐意了,猛地挣脱婆子的手,冲到她面前,指着她鼻子骂道:“沈未央!你不是都和离了吗?快点滚出侯府。” 她声音又尖又利,在狭小的院落里吵得人耳朵疼。 “是不是你向表哥告状了?你这个毒妇!自己没福气保住孩子,就想赖在我头上?我告诉你,没门!” 沈未央静静听着,直到容婉清停下喘气,她才极轻地牵了一下嘴角,可脸上并无半分笑意。 “说完了?”她问,声音轻飘飘的,很淡定,“说完了,就请出去。” 容婉清被沈未央这不屑的态度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 “你……你装什么清高!表哥,你看她!她根本就是心虚,拿不出证据,才在这里故作姿态!” 顾晏之闭了闭眼。容婉清的每一句叫嚣,都像鞭子抽在他脸上。 他想起过去三年,他多少次听到类似的抱怨,“表哥,嫂嫂今日又给我脸色看了。” “表哥,嫂嫂是不是不喜欢我?” “嫂嫂她……似乎对我有些误会。” 而他,总是下意识地安抚:“你嫂嫂性子静,并非针对你。” “她是主母,你要敬着些。” “婉清,你懂事些,这回儿你又想要什么了?” 原来,每一次他自以为公正的调停,都是在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他睁开眼,眼底带着血丝,盯着容婉清,一字一句道:“你房里那个叫翠儿的丫鬟,已经招了……” 容婉清脸色唰地白了,眼神慌乱地闪烁:“不……不是!是翠儿,她肯定收了沈未央的钱,冤枉我!” “掌嘴。”顾晏之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怜惜。 身后的婆子愣了一下,随即上前,一个拧住容婉清,另一个抡起巴掌,狠狠扇了下去! “啪!”清脆响亮的一声。 容婉清被打得头偏过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她彻底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表哥竟然为了沈未央,当众打她? 沈未央依旧坐在石凳上,冷眼旁观。 容婉清捂着脸,泪如雨下,她看向沈未央,眼神阴毒。 “是你!你早就准备好了要害我!你这个阴险的女人!你……” 她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难道沈未央真的抓住了什么把柄?心虚的表情却瞬间被疯狂所替代。 “好!好!”容婉清忽然尖笑起来,带着哭腔,指着沈未央,又朝顾晏之吼道:“我就是要她保不住这个孩子!那又怎样?” 顾晏之捏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承认,那冲击仍如万箭穿心。 沈未央听到容清婉的承认,抚摸着左手腕内侧的疤痕,眉头微皱。 容婉清却像是豁出去了,声音越发尖利,带着理直气壮。 “我都是为了你啊,表哥!你看不出来吗?这个沈未央,她根本就不配站在你身边!她一个替嫁的,凭什么占着世子妃的位置?她留着这个孩子,不过是想绑住你,绑住侯府!” “而落雪姐姐呢?”她往前一步,涕泪交加,试图抓住顾晏之的衣袖,却被他猛地甩开。 “落雪姐姐才是真心爱你的人!她等了你那么多年!她身体不好,都是为你思虑成疾!” “只要沈未央没了孩子,你就能顺理成章休了她,我是在帮你啊,表哥!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成全你和落雪姐姐!” 她声嘶力竭,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成全真爱的义士。 顾晏之听着这些荒唐透顶的话,看着容婉清那张扭曲的脸,只觉得心寒,为了他?为了苏落雪? “成全?”他声音带着濒临爆发的颤抖,“谁给你的权力,来成全我?谁允许你,用这种恶毒下作的手段,去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何况那孩子还得叫你一声小姨?” 他猛地抬手,像是要再给她一巴掌,可手扬到半空,却剧烈地颤抖起来,最终颓然落下。 真正的罪魁祸首,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滚……”他指着院门,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不许再踏进侯府半步!” 容婉清彻底呆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全心全意地为表哥着想,换来的竟是驱逐? 表哥不是最在乎落雪姐姐吗?他不是一直对沈未央冷淡疏离吗?为什么…… “表哥!你醒醒!沈未央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她……” “够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这场闹剧。 沈未央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看向顾晏之,眼神里没有丝毫感动。 “顾世子,”她开口说,“你们的戏,演够了吗?” 沈未央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讥诮至极,“在我这方寸之地,唱这么一出大戏,不觉得……太吵了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顾晏之慌乱的脸上,“现在押着她来,让我亲眼看着你惩罚她,你觉得这样就能抵消掉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容没有半分温度,她抬手,指向那扇敞开的院门。 “请你们,”她一字一顿,清晰而决绝,“离开我的地方。” “别在这里,演这些虚伪的戏码,打扰我清净。” 顾晏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心底迟来的有些发冷,这才发现她不想再看见他,甚至连他的愤怒和惩罚,都觉得多余,吵闹。 顾晏之手足无措,终于长叹一声,让人带着呜咽的荣晚清,步履艰难地走出了那扇门。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未央单薄的背影,低声说道: “和离书,我不会签,孩子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第一卷 第3章 问责离去 和离书送进京兆府衙门的第二日,威远侯世子妃要和离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威远侯府那位世子妃,竟然主动递了和离书!” “沈家那个替嫁的?啧啧,沈家和侯府的脸面,怕是要被她丢尽了。” 流言蜚语是沈未央自己传出去的,顾晏之派人拦着她,不让她离府,她就不信两家颜面扫地,威远侯还不出面遂了她的意。 午后,院门被拍得震天响,沈未央一撇嘴,老侯爷还没来,王氏就先来了,真晦气。 春禾战战兢兢去开门,门刚开一条缝,就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 沈夫人王氏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的缎面袄裙,头上金钗明晃晃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眼神直直盯在沈未央身上。 “孽障!跪下!”王氏厉声喝道。 沈未央放下手里的草药,缓缓站起身。她没跪,眼神不屑地看向王氏,“母亲有话直说吧。” 王氏几步冲到沈未央面前,扬起手就要打她! 沈未央目光一凛,在王氏手掌落下的瞬间抬手架住,她捏紧了王氏手腕的青紫处,让王氏吃痛再无力挣扎。 “母亲又是处置哪个下人时伤的手腕啊,擦药都没见好。”沈未央说着,用力把王氏的手推回去。 “沈未央!你还知道喊我母亲?”王氏抽回手,捂住那手腕上的青紫痕迹,一副尖酸刻薄的样子嚷嚷道。 “沈家生你养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沈家的?啊?让你替你姐姐嫁入侯府,是天大的恩典!” “指望你能为沈家谋些好处,你倒好!三年了,屁都没放一个!如今竟敢自作主张,闹和离?你把沈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我今日就代你父亲,好好教训你这个不知廉耻、忘恩负义的东西!来人!给我按住她!家法伺候!” 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拧住沈未央的胳膊,将她死死按跪在地上,另一个婆子捧上来一根两指宽的竹板。 春禾吓得哭出来,扑上去想拦:“夫人!夫人饶了小姐吧!小姐身子还没好利索啊!” “滚开!”王氏一脚踹开春禾,夺过竹板,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身子不好?我看是心思野了!今日不打醒你,你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竹板高高扬起,带着风声,狠狠落下,沈未央皱眉接下,背后火辣辣地疼,身子也没弯下半分,唇边却勾起一抹冷笑:“三年没打我,您的力气小了不少啊!” 王氏看沈未央还有心思嘲笑她,举起手来又想来一板。 “住手!”一声暴喝,惊得王氏拿竹板的手一颤。 顾晏之几乎是撞进来的,他脸色铁青,气息不稳,他身后跟着两个侯府侍卫,立刻上前隔开了婆子。 春禾立刻去想要扶起沈未央,被她摇摇头拒绝了,她自己咬着牙,硬撑着站在一旁。 王氏看清来人,脸上怒色微敛,却更多了几分难堪,她放下板子,勉强扯出一个笑:“、世子爷?您怎么来了?我这是在教训自家不争气的女儿,家务事……” “家务事?”顾晏之目光扫过脸颊红肿的沈未央,心脏被揪起,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王氏,声音冷得像冰:“沈夫人,未央如今还是我顾晏之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威远侯府的世子妃。你要动我侯府的人,问过我了吗?” 王氏被他话里的冷意慑得一抖,强辩道:“世子爷,这孽女做出这等丢尽两家脸面的事,我身为母亲,教训她天经地义!再说,这和离书她都递了……” “和离书我尚未签字,官府也未最终裁定。”顾晏之打断她,往前一步,身上的威压让王氏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只要一日未定,她便一日是我侯府的主母。沈夫人,你是要我派人‘请’你出去,还是你自己带着人,立刻离开?” 他话语里的威胁毫不掩饰,王氏脸色难看,她敢打沈未央,却绝不敢公然得罪威远侯世子。 半晌,她咬着牙,狠狠剜了沈未央一眼,丢下竹板:“好!好!世子爷护着她,我无话可说!只盼世子爷管好自家内眷,别再做出让我沈家蒙羞之事!” 她带着婆子,悻悻然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顾晏之的随从压低的声音:“世子!刚得的消息,镇北王车驾已过通州,比预计早了两日,今日午后便能抵京!宫里传话,让您即刻准备,随诸位皇子殿下出城迎驾!” 顾晏之身体猛然一僵,镇北王提前回京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沈未央,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单薄的肩背在微微颤抖,不知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 可镇北王回京是大事,圣旨让他迎驾,他若不去,便是抗旨不遵,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落雪,落雪一定也在盼着他去接她。 顾晏之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想去扶沈未央:“未央,你怎么样?我看看……” 他的手悬在了半空,指尖离她衣袖只差一寸,却像隔着一道天堑,沈未央那一步退得自然又得体,却比任何激烈抗拒都更加锋利。 沈未央始终没有看他,只是抬手,随意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可她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世子爷,”她终于开口,“您该去接镇北王了。” 她这话直接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他看似护住了她,可紧要关头,他选择的,依然是去迎接苏落雪的父亲。 “未央,我……”他想解释,想说圣命难违,想说这是公务。他想说“等我回来”,可这话连自己都觉得虚伪。 “春禾,”沈未央却已不再看他,唤过哭得眼睛通红的丫鬟,“扶我进去。” 顾晏之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内,随从低声催促,他狠狠攥了攥拳,最终,还是转身,大步离开。 院门外,传来王氏离去时,故意扬高的嘲讽: “……瞧瞧,三年了,连个男人的心都捂不热,活该被休!和离?想得美!想脱离沈家?除非她死了!”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拿什么跟人家镇北王府的明珠比?世子爷心尖上的人,那可是苏落雪!” 第一卷 第4章 话本编排 屋内,春禾一边掉眼泪,一边小心翼翼地给沈未央背上高高肿起的板痕上药。 药膏清凉,却刺激得伤痕火辣辣地疼,沈未央趴在硬板床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声不吭。 窗外,远远地传来了喧天的锣鼓声,还有人群的欢呼声,那是迎接镇北王凯旋的仪仗入城了。 声音穿透墙壁,无比清晰地钻进沈未央的耳朵里,那么热闹,那么风光。 与她这个缩在陋室,挨打受辱,即将被家族抛弃的人,毫无干系。 苏落雪。 这个名字,曾是她三年侯府生活中如影随形的梦魇,是顾晏之倾其所有守护的人。 沈未央轻轻吸了一口气,牵动背上的伤,疼得她微微蹙眉。 镇北王入城的喧嚣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小姐……”春禾声音哽咽,“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侯府拦着不让走,沈家那边又……” “慌什么。”沈未央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背上的伤扯得她眉头一皱,面容却依旧冷静,“他们越是拦,越说明心虚。” 她下了床,走到窗边。院子里那几只麻雀还在啄食她早上撒的小米,对墙外的热闹充耳不闻。 “春禾,”沈未央转过身,眼神清亮,“你去趟西街的墨韵书斋,找掌柜的,就说‘故人托印的书册可备好了’。” 春禾一愣:“书册?什么书册?” 沈未央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私章,递给春禾:“他见了这个,自然明白。” 那是她出嫁前偷偷刻的私章,上面不是她的闺名,而是“归舟客”三字,这是她三年来偷偷写话本子时用的笔名。 京城里有两篇缠绵悱恻、爱恨分明的故事,就是出自她的手笔,稿费虽不多,却也是一笔私房。 春禾接过私章,虽不解其意,却还是重重点头:“奴婢这就去。” 沈未央独自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抚过窗格。 三年前替姐姐嫁入侯府时,她就知道这是一条难走的路。 可那时的她还存着几分天真,以为只要安分守己、恪尽本分,总能在这深宅大院中寻得一方安稳。 直到顾晏之在关键时分,永远选择的是别人。 直到那个孩子无声无息地离开她。 沈未央闭了闭眼,将心头最后一丝波澜压下。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冷冽的清明。 既然和离书递了,路便只能往前走了。 傍晚时分,顾晏之才从宫中回来。 回府的路上,一黑衣男子隐秘地潜入马车,来人正是陆青,顾晏之的亲卫队长,跟随他十余年的心腹。 陆青低声禀报:“世子,少夫人午后派春禾出了趟门,去了西街的书斋。” 顾晏之眉头一皱:“派人盯着了吗?” “盯着了,书斋那边没看出什么异常,掌柜的给了春禾几本书。” 顾晏之心中稍安,却又觉得哪里不对。沈未央不是要和离,怎会如何安心待在侯府中。 “她院子那边,再加两个人守着。”他顿了顿,“别让她察觉,也别拦她出入,只要……别让她离开侯府。” 陆青应下。 马车驶入侯府,顾晏之却没有回归梧院,而是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沈未央的院子外。 院门依旧紧闭。他站在门外,抬手想敲门,却迟迟没有落下。 白日里沈未央冷漠的眼神,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 他最终还是没有敲门,转身离开时,却听见院内传来低低的诵经声。 是《往生咒》。 顾晏之脚步猛然顿住,浑身血液瞬间发冷。 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她在悼念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夜风冰冷,他却觉得浑身的血液比风更冷,冷得几乎要凝结在血管里。他想抬手捂住耳朵,指尖却僵硬得无法弯曲。 而他,连站在门外听的资格都没有。 他是凶手。是旁观者。是那个她再也不愿多看一眼的陌路人。 原来有些债,不是不还,而是要用余生,一分一秒地熬。 …… 次日清晨,京城里忽然流传起一个新的话本故事。 故事名叫《珊瑚血》,讲的是一个将军远征在外,留妻子独守空房。妻子有孕,却被寄居府中的表妹设计陷害,流产身亡。 将军归来后,表妹假作无辜,将军偏听偏信,反而责难妻子善妒。最后真相大白,妻子却已香消玉殒,只留下一支将军当年送的红珊瑚发簪,沾染着洗不净的血色。 故事写得颇为传神,细节处却刻画得入木三分,那表妹如何装病争宠,如何收买下人,如何利用将军的愧疚步步为营。 那妻子如何从期待到心冷,如何在一片孤寂中失去孩子,如何最终心灰意冷,绝望死去。 字字泣血,直叫人对那将军和表妹恨得牙痒痒。 更妙的是,故事里还穿插着几首哀婉的诗词,其中一句“红珊瑚映血,旧恩成孽缘”,不过半日便传遍了茶楼酒肆。 “这故事……听着怎么有些耳熟?”茶楼里,有人窃窃私语。 “嘘!小声点!你没听说威远侯府那档子事吗?世子妃递和离书,就是因为孩子没了……” “啊呀!难怪!我说那表妹的手段怎么写得那么真!” 流言如风,无孔不入。 顾晏之下朝回府时,已经听说了这个话本。他脸色铁青,第一时间就猜到是沈未央的手笔。 “去查!把那个‘归舟客’给我揪出来!”他厉声吩咐,“所有书斋,禁售此书!” “世子,”幕僚小心翼翼道,“这话本并未指名道姓,若强行禁售,反而显得心虚……况且如今已在市井传开,禁是禁不住的。” 顾晏之当然明白。沈未央这一招釜底抽薪,她是要把这事彻底闹大,闹到侯府和沈家都压不住,闹到所有人都知道。 她是要逼他,不得不签下和离书。 “世子,”幕僚又道,“还有一事……镇北王府递了帖子,苏小姐明日想来府上拜访,说是……探望表小姐。” 顾晏之眼神一沉。 容婉清被他赶出侯府后,暂时安置在京郊的别院。苏落雪此时要来探望,用意再明显不过,她是想借着安抚容婉清的名义,亲自踏入威远侯府。 而按照礼数,苏落雪来访,沈未央作为世子妃,需出面接待。 顾晏之几乎能想象,明日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回帖,”他闭了闭眼,声音疲惫,“说府中近日有事,不便待客,改日再请苏小姐过府。” 幕僚有些意外:“世子,镇北王刚回京,这样回绝苏小姐,恐怕……” “照我说的做。”顾晏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侯府小院里,沈未央也听说了顾晏之回绝苏落雪来访的消息。 春禾一边给她斟茶,一边小声道:“小姐,世子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沈未央正在看墨韵书斋送来的账本,这话本卖得出乎意料的好。 掌柜的附信说,已经加印了三次,稿酬也一并送了来。数目可观,又是一笔不小的存银。 听到春禾的话,她头也没抬。 “狗改不了吃屎。” 第一卷 第5章 威胁侯府 翌日,沈未央的院门又一次被敲响。 来的不是顾晏之,也不是王氏,而是威远侯本人。 威远侯顾鸿和顾晏之关系不好,常年居住在京郊的温泉庄子里,不管事。 老侯爷穿着一身藏青常服,站在门外,身后只跟着一个老仆。他的鬓角已见白发,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父亲大人。”沈未央开门,福身行礼,礼数周全。 顾鸿打量了她一眼。这个儿媳,他三年来见的不多,只记得是个安静本分的。如今再看,才发现她眉眼间的沉静之下,藏着一种坚毅。 “进去说话。”顾鸿径直走进院子。 两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春禾上了茶,便退到一旁。 顾鸿没碰茶杯,直接开口:“话本的事,是你做的?” 沈未央抬眼:“是。” 承认得干脆利落,连辩解都没有。 顾鸿眼神微沉:“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侯府的名声,顾家的脸面……” “父亲大人,”沈未央打断他,声音平静,“侯府的脸面重要,还是未出世孙儿的性命重要?” 顾鸿一噎。 “容婉清设计害我流产,证据确凿。世子已将她赶出府,父亲大人若不信,可亲自查验。” 沈未央继续说,“我递和离书,不是一时意气,是深思熟虑。如今孩子没了,夫妻情分也尽了,再强留,不过是彼此折磨。” 她顿了顿,看向顾鸿:“父亲大人今日来,是想劝我收回和离书?还是愿意让我走?” 顾鸿沉默良久,他当然知道容婉清的事,也知道顾晏之这些年的偏颇。只是从前觉得这些都是内宅小事,不值得他过问。 直到话本传遍京城,直到有人旁敲侧击,他才意识到,这事已经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而眼前这个儿媳,显然早已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和离书,晏之不肯签。”顾鸿缓缓道。 “那父亲大人肯吗?”沈未央问,“只要父亲大人点头,和离便能成。至于世子签不签字……您才是侯府的当家人。” “若您执意强留,那我唯有将此事上达天听,请圣上裁断。”沈未央把所有方法都想好了,正襟危坐,只等老侯爷点头。 顾鸿脸色一变。 “你在威胁侯府?”顾鸿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敢。”沈未央垂眸,“我只是想离开。父亲大人明鉴,我今年才十九岁,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四方院子里,做一个不被丈夫待见、连孩子都保不住的主母。” 她抬起眼,眼中没有泪,只有坚定的决绝,“若侯府执意不放,那我只好鱼死网破。” 顾鸿看着沈未央,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儿媳。她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安静怯懦的替嫁庶女,而是一个手握筹码、步步为营的对手。 顾鸿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三日后,”他说,“我会派人将签好的和离书和补偿送来。之后,你去留随意。” 沈未央起身,深深一福:“谢父亲大人成全。” 顾鸿走了。 春禾激动得几乎哭出来:“小姐!成了!我们终于能走了!” 沈未央却没那么乐观,顾鸿答应得太干脆,反而让她心生警惕。 “别高兴得太早,”她淡淡道,“三日之内,变数还多。尤其是顾晏之那边。” 她走到窗边,望向顾晏之院子的方向。 不过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不会再回头了。 顾鸿离开沈未央那里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便传到了顾晏之耳中。 “父亲答应了?”顾晏之猛地从书案后站起身,“他凭什么答应?” 幕僚垂首低声道:“侯爷说……此事已闹得满城风雨,再强留少夫人,只怕会牵连与镇北王府的婚事。不如早些了结,保全两家颜面。” “颜面?”顾晏之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他为了颜面,就要让我签和离书?” 他一把推开书案上的公文,纸张散落一地。胸口那股无名火灼烧着五脏六腑,烧得他几乎失去理智。 三年了。 沈未央在他身边三年,安静得像一抹影子。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温顺,甚至习惯了她的疏离。 那个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会在他咳嗽时悄悄递上一碗枇杷露,会在所有人都围着容婉清和苏落雪转时,依然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的女人。 幕僚小心翼翼道,“侯爷既已开口,此事恐怕……” “恐怕什么?”顾晏之冷笑,“我是威远侯世子,我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做主了?” 他大步走出书房,径直往沈未央的小院去。 顾晏之走得极快,衣袍带风,身后的随从几乎跟不上。 小院的门依旧紧闭。 顾晏之这次没有犹豫,抬手用力拍门:“沈未央,开门!” 四周静了一瞬,然后门内传来春禾怯怯的声音:“世子……小姐她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歇下?”顾晏之声音更冷,“让她起来见我!” 顾晏之刚要再次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不是春禾,正是沈未央本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寝衣,只披了件月白褙子,长发未绾,散在肩头。脸上没有任何妆容,衬得整个人分外柔弱,惹人心疼。 顾晏之的心狠狠一揪,敲门时的怒意瞬间被熄灭。 “世子有何贵干?若是为和离书而来,三日后侯爷自会送来,不必急在这一时。”沈未央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顾晏之被她这副疏离的模样刺痛,一步跨进门内,反手将门关上。 “我不会签和离书,父亲答应了,我没答应。”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沈未央似乎并不意外,只轻轻扯了扯嘴角,“世子是要抗父命?” “你是我的妻子!”顾晏之声音陡然拔高。 “沈未央,你到底想要什么?容婉清我已经赶出去了,害你的人我会一个个揪出来处置。你流产的事,是我疏忽,是我对不住你,可难道就一定要和离吗?” 他往前一步,伸手几乎要抓住她:“我们三年夫妻,难道就没有一点情分?” 沈未央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情分?”她重复这两个字,眼中终于有了些许情绪,是讽刺,“世子现在来跟我谈情分?” “世子,”她放缓了声音,却更显决绝,“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了。现在说这些,太迟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和离书签与不签,世子自便。只是若世子执意不肯,那我也只好将事情闹得更大些,到时候,丢的可不止是你的脸了。” 顾晏之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突然出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 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沈未央拢了拢肩上的褙子,微微回头说: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这个道理,世子应该比我懂。” 第一卷 第6章 父子谈话 那一夜,顾晏之没有离开,他就站在院门外站了一整夜。初春的夜风寒凉,可他却感觉不到冷。心中那股空茫的痛,比寒风更刺骨。 随从几次来劝,都被他挥退了。 天亮时,春禾开门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外,吓了一跳:“世子?” 顾晏之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她……醒了吗?”他声音干涩。 春禾迟疑着点头:“小姐醒了,正在洗漱。” 顾晏之抬步就要往里走。 “世子!”春禾鼓起勇气拦住他,“小姐说不想见您。她说您再硬闯,她就搬去祠堂。” 顾晏之脚步顿住。 祠堂,那里常年阴冷潮湿。她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能去那里? 顾晏之闭了闭眼,沉默良久,终于转身离开。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萧索。 早膳后,沈未央照例在院子里散步。背上的伤还在疼,但她不想一直躺着。 顾晏之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远远看着她。 晨光稀薄,透过梧桐稀疏的枝桠,在沈未央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今日只穿了件半旧的嫩黄色襦裙,素净得比春禾强不了几分。 可顾晏之的目光却是第一次如此专注地停留在她身上,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从未认真看过她的容貌。 记忆里,沈未央总是低眉顺眼,恭敬的让人忽视她的相貌。 沈未央的脸不是那种夺目浓艳的美,她的眉形细长,微微上扬,透着几分英气。眼睫很长,掩住了那双总是思绪纷飞的双眼。 鼻梁挺直,线条干净利落,唇色很淡,唇形薄而分明,不说话时总是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固执的缄默。 顾晏之忽然想起三年前洞房那夜。红烛高照,他掀起盖头,看见的是一张怯生生的脸。 他只瞥了一眼,心想:不过如此。替嫁来的庶女,能有什么姿色?此后三年,他便再未仔细看过她。 可现在他才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世子。”幕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镇北王府又递了帖子,苏小姐说……想今日过府探望您。” 顾晏之眼神一冷:“回绝。” “可是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苏小姐毕竟是镇北王的独女,这样一再回绝,恐怕会伤了和气。”幕僚迟疑道 顾晏之转头看他,眼神凌厉,幕僚一噎,不敢再言。 他重新看向院中的沈未央。 她已经走回屋檐下,正仰头看着天空。 晨风吹过,拂起她颊边几缕未绾好的碎发。她抬手,随意地将发丝别到耳后。那手指纤细白皙,腕骨明显,动作间有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顾晏之胸口烦闷,原来这三年,他身边一直有这样一个人。 …… 午后,顾鸿派人来请顾晏之去书房。 顾晏之踏入书房时,顾鸿连眼皮都未抬。 书案上摊着一卷宣纸,顾鸿行笔顿挫有力,最后一钩,气势如掠空的刀影。 屋内的熏香是上好的沉水香,气息沉郁,压得人喘不过气。 “父亲。”顾晏之站定在书案前三步处,沉声道。 顾鸿这才放下笔,抬眼看过来,没有半分父子间的温情。 “坐就不必了,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种开门见山的冷漠,顾晏之早已习惯。 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抛下他离开了,自那时起,他的父亲顾鸿就只当他是个碍眼的耻辱。 “沈未央的事,你不能答应。”顾晏之挺直背脊。 “不能?”顾鸿向后靠进太师椅,手指轻叩扶手,等着顾晏之的回答。 “她是我的妻子。” “很快就不是了,她自己递的和离书,满城风雨的话本,将侯府架在火上烤。顾晏之,你治理内宅无能至此,如今倒想起她是你的妻子了?”顾鸿扯了下嘴角,讥讽自己的儿子他得心应手。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顾晏之脸上。他下颌线绷紧,“流言我会平息。但和离我绝不同意。” 顾鸿终于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逼近。他身材魁梧,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威压如山压来,“你以为这侯府的事,是你一句‘不同意’就能作数的?” 他在顾晏之面前站定,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无声交锋。 “你心里那点盘算,当我不知?留着她,不过是不甘心,是觉得被一个替嫁的庶女先弃了,折了颜面。” “顾晏之,你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容不得半点不如意,哪怕是休妻,也得由你先提,是不是?”顾鸿声音压低,却字字正中顾晏之的心思。 顾晏之脸颊发热,父亲的话毒辣精准,剖开了他的隐秘心思。 是,他不甘。 不甘心三年视若无睹的人,突然决绝转身。 但这并非全部。 “不止是颜面。”顾晏之迎上父亲冰冷的目光,“她……终究是我明媒正娶的人。” “明媒正娶?娶她的是你吗?当初要娶沈家嫡女的是你,临到头换了人,你心中不忿,冷落她三年,全府上下谁人不知?如今倒来谈‘明媒正娶’?”顾鸿像是听到了极可笑的事,冷笑连连。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恢复了绝对掌控的姿态,“不必再多言。三日后,和离书你签也得签,不签……我自有办法让你签。” 顾晏之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逆反的怒火冲上头顶:“父亲是要逼我?” 顾鸿抬眸,眼神如刀,“我是在救你,也是在救侯府。还是说,你为了心里那点不甘,连侯府的前程、你自己的仕途,都可以不顾?” 顾晏之如遭重击,后退半步。 “扑通”一声,顾晏之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脊背挺得笔直,眼底却烧着滚烫的痛楚。 “父亲,您当初不也曾说过,母亲她……她还不是抛弃了家庭,一走了之!”这句话像是从肺腑里撕扯出来,带着积压多年的怨念。 话音未落,顾鸿猛地转身,案头那方沉重的端砚已被他抓在手中。烛火跳跃,映出他骤然铁青的面容和眼中翻涌的暴怒。 “逆子!你还敢提她?!”顾鸿的声音嘶哑,带着雷霆之怒。手臂一挥,端砚裹挟着厉风,狠狠砸向顾晏之! 顾晏之没有躲。砚台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砸在身后的柱子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你拿什么跟她比?啊?!”顾鸿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你母亲走时,你可还在襁褓之中!她弃你如敝履!可沈未央呢?” 他往前逼近一步,威压如山,字字诛心: “她嫁你三年,可有半分亏欠?她可曾如你母亲一般,抛下自己的骨血头也不回?没有!她甚至不曾有过孩子!她是心死了,想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我体谅她,是因为她至少活得清醒,走得坦荡!她没对不起任何人!而你呢?顾晏之,你留不住她,是你无能!你凭什么还敢提起那个连看你一眼都不愿的女人!”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沉积数十年的伤痛与屈辱,尽数倾泻在顾晏之身上。 顾晏之僵在原地,额角被擦破的地方渗出细微的血珠,混着墨迹,狼狈不堪。 原来,在父亲眼里,他连怨恨的资格都没有。 “出去吧。三日后,我要看到和离书上有你的名字。” 顾鸿的最后一句话,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第一卷 第7章 苦苦相逼 和老侯爷约定的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侯府上下便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小院里,沈未央已早早起身。春禾替她收拾着最后的行装。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一箱素净的衣裳和旧书,以及她暗中攒下的银两,她什么都没打算带走。 顾家给她的那些绫罗绸缎、珠宝头面,她一样没动,既然要走,就走得干干净净。 “小姐,”春禾将最后一件衣裳叠好,眼圈又红了,“咱们……真的今天就能走吗?” 沈未央站在窗前,“能。老侯爷既已开口,就不会食言。”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来的不是顾鸿,也不是送和离书的下人,而是一队侯府侍卫。 为首的侍卫长面色冷峻,朝沈未央抱拳行礼:“少夫人,侯爷有请。” 沈未央眉头微蹙:“何事?” “属下不知,还请少夫人移步正厅。”侍卫长语气恭敬,态度却强硬。 春禾下意识抓住沈未央的衣袖,眼中满是惊恐。 沈未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后对侍卫长点头:“带路。” 正厅里,顾鸿端坐主位,面色凝重。顾晏之站在他身侧,脸色不虞,眼神却异常坚定。 下首坐着几个族老,都是顾家旁支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个个面色严肃。 沈未央一进门,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她屈膝行礼:“父亲大人。” 顾鸿抬手示意她起身,沉默片刻,一旁的族老中,须发皆白,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的三叔公,笑眯眯地看向沈未央。 “未央啊,安心留在侯府,日后世子承爵,你便是名正言顺的侯夫人,掌管整个侯府,荣耀无限,这多好啊。” 另一旁的五叔公冷哼一声,接话道:“沈氏,莫要仗着有几分姿色,读过几本书,便不知天高地厚。女子在世,依托夫族乃是天经地义。” “离了顾家,你一个下堂妇,与娘家关系也不好,在这京城之中,如何立足?只怕顷刻间便会被世道碾得骨头都不剩!” 族老们你一言我一语,或劝诫或威胁,字字句句皆如枷锁,厅内气氛异常凝重。 沈未央充耳不闻,自顾站立,待众人说完,微微抬眼看向顾鸿。 顾鸿感受到沈未央的目光,挑眉看向顾晏之。 顾晏之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直视沈未央:“我不会签和离书。” “世子昨日已经说过了。”沈未央并不意外。 “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顾晏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到她面前。 沈未央接过,展开一看,眉头渐渐皱起。 这不是和离书,而是一份……休书。 休书上写着的理由,不是她想象中的“无子”“善妒”,而是“不敬尊长,擅离夫家”。下面已经签了顾晏之的名字,也盖了侯府印鉴。 “世子这是何意?”沈未央抬起眼,眼中终于有了波动,“要休了我?” “不是休你,”顾晏之声音低沉,“是给你一个离开的理由。” 他顿了顿,继续道:“和离需夫妻双方同意,官府核准。但休书……只需夫家出具,即可生效。你拿着这份休书,今日便可离府,从此与侯府再无瓜葛。” 沈未央冷笑:“所以世子是要我背上被休弃的污名离开?” 顾晏之盯着她的眼睛,“未央,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可和离书我绝不会签。” 他往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我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哦?什么机会?”沈未央撇嘴冷笑,反问道。 顾晏之冷静地说道:“你留在侯府,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一年为期。若一年后,你还是决意离开,我会签和离书,还你自由。”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一年里,你仍是威远侯世子妃,侯府会按月给你银两,保你衣食无忧。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干涉。” 沈未央静静听着,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 给她一年的时间冷静,也给他一年的时间挽回。 沈未央缓缓开口,“你觉得,一年时间,就能改变什么吗?” 顾晏之坦承道:“未央,这三年来,是我对不住你。可你连一个补救的机会都不肯给我,这对我……不公平。” “公平?”沈未央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世子跟我谈公平?那我问你,那个孩子呢?他连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谁给他公平?” 顾晏之脸色一白。 沈未央将休书丢在桌上,“世子是觉得,一年后我气消了,就会原谅你?还是觉得,一年时间足够你抹平一切,让我忘记丧子之痛?” 她摇了摇头:“世子,你太天真了。” 厅中一片寂静。 几个族老面面相觑,顾鸿脸色沉凝,却始终没有开口。 顾晏之盯着沈未央,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抹决绝:“若你执意不肯接受这个条件,那今日……你走不了。” 沈未央眼神一冷:“世子要强留我?” “不是强留,是保护。你如今身子未愈,独自离府,能去哪里?沈家不会容你,京城里流言蜚语,你又如何立足?”顾晏之声音软下来,看似在为她着想。 沈未央看着顾晏之,这个男人,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以为的保护,是她眼中的囚禁;他以为的机会,是她眼中的折磨。 “世子,”她轻轻开口,“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顾晏之收敛住情绪看着她。 “我最恨的,不是你心中装着别人,不是你冷落我三年,甚至不是你害我失去孩子。” 沈未央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我最恨的,是你永远不懂我真正想要什么。” “我想要尊严,你给的是施舍;我想要自由,你给的是画地为牢;我想要一个公道,你给的是拖延和交易。” 沈未央拿起那份休书,轻轻撕成两半,然后四半,然后纸屑被她高高抛起,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苍白的雪。 顾晏之的惊讶转化为更深沉的怒气,隐忍未发。 “我不会接受任何条件。”沈未央声音平静,掷地有声。 她顿了顿,看向顾鸿:“父亲大人前日答应过我,三日后送和离书来。不知这话,还算数吗?” 顾鸿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算数。”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管家。管家捧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一份文书,一个小木箱。 “这是和离书,”顾鸿道,“我已签字用印。这是补偿你的银票,足够你在外安身立命。” 沈未央接过,先看和离书。上面确实有顾鸿的签字和侯府印鉴,也留出了顾晏之签字的位置。 她将和离书转向顾晏之:“世子,请签字。” 顾晏之盯着那份文书,拳头紧握,眉目紧锁,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 忽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匆匆进来,单膝跪地:“侯爷,世子,镇北王携苏小姐到访,已到府门外!” 第一卷 第8章 撕毁契书 顾鸿猛地站起身:“什么?镇北王?” 侍卫道:“是,王爷说是初回京城,特来拜访。” 沈未央一声嗤笑,她没想到苏落雪这般着急,“世子还是快些签字吧,莫要让贵客久等。” 顾晏之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那股不甘和恐慌交织在一起,镇北王此时来访,苏落雪到底想要干什么? “请王爷和苏小姐稍候,我即刻出迎。”顾鸿吩咐下去,然后看向顾晏之,语气严厉。 “顾晏之,签字。”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顾晏之看着父亲,又看看沈未央,终于缓缓伸手,接过笔。 笔尖悬在和离书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看向沈未央,眼中情绪复杂:“未央,若我签字……我们之间,就真的再无可能了。” 沈未央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没有波澜。 “我们之间,”她轻轻说,“早就没有可能了。” 顾晏之的手微微一颤。 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下第一笔。 “报!”又一个侍卫冲进来,声音急切,“侯爷,世子!沈老爷和夫人王氏在府门外闹起来了!说是要见少夫人。” 沈未央眉头紧皱。王氏会来闹,她早有预料,却没想到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上。 顾晏之的笔停住了。 他看着沈未央,“未央,你看,不是我不肯放你走。是这世间有太多束缚。你就算离开侯府,又能去哪里?沈家不会放过你的……” “所以呢?”沈未央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世子是要告诉我,离开你,我就活不下去?” 顾晏之沉默。 沈未央忽然笑了,笑意里满是讽刺:“顾晏之啊顾晏之,你永远会知道,对于一个心死的人来说,活着,并不比死了容易多少。” 她往前一步,伸手握住顾晏之执笔的手。 顾晏之为之一震,惊惧地看向她,未曾想到她如此大胆。 沈未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既然世子下不了决心,那我帮你下。” 就在沈未央即将带着顾晏之的手腕落笔的瞬间,他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慌。 “不!” 顾晏之低吼一声,猛地挣脱她的手,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抢过那张墨迹未干的和离书! “嘶啦!” 顾晏之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当着她的面,将那张和离书狠狠撕成了碎片! 如同沈未央做的那样。 “沈未央!”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执拗。 “你休想!我告诉你,你休想!”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一字一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情绪。 “想和离?除非我死!这辈子,下辈子,你都是我顾晏之的妻!至死,方休!” 吼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无法再面对沈未央那双仿佛冰冷疏离的眼睛,猛地转身,撞开书房的门,疾步冲了出去。 片刻后,侯府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长街,只剩下狂乱的余音。 大厅内,沈未央缓缓垂下眼帘,看着满地狼藉的纸屑,脸上飘过一丝嘲讽。 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片稍大的碎片,指尖微一用力,碎片被捏成一团。 “顾晏之,话别说太满。这世上,能困住我的,从来不是一纸婚书,更不是你。” 前院正厅,气氛与后院的激烈截然不同,却同样暗流涌动。 顾鸿端坐主位,面带得体的笑意,正与来访的镇北王苏擎苍寒暄。 苏擎苍一身常服,气度沉凝,刻意收敛了沙场锐气。 “王爷百忙之中拨冗前来,老夫这侯府真是蓬荜生辉。” 顾鸿抬手示意侍女奉茶,语气恳切,“王爷西北大捷,震慑边陲,实乃国朝柱石,老夫钦佩不已。” 苏擎苍接过茶盏,神色温和:“老侯爷过誉了。本王一介武夫,不过尽守土之责。” “倒是侯爷,昔年随先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如今虽享清福,余威犹在,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此番我卸职回京,早该来拜访,京中事务繁多,因小女惦念世子妃,所以冒昧前来。” 两人你来我往,言谈间皆是场面上的客套。 苏落雪安静地坐在父亲下首,此刻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衣裙,衬得她肤色愈白,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与乖巧。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轻步走入,在顾鸿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鸿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苏落雪眸光微闪,状似无意地问道:“老侯爷,可是府中有事?若我们打扰了……” 顾鸿放下茶盏,淡淡道:“无妨。是下人禀报,未央回沈府去了。” 苏落雪眸光微闪,故作担忧:“未央姐姐这时候回娘家……是不是心情还未平复?她提出和离,心里肯定很难过。” 她轻轻叹息,蹙起秀眉,“姐姐她性子向来有些倔强孤高,许是在侯府觉得不甚如意,又无人可诉,才走了极端。其实晏之哥哥为人重情,姐姐若能柔顺些,多多体谅,何至于此呢?” 接着,她又以退为进,语气愈发体贴,“落雪说这些,并非指责姐姐,只是同为女子,不免心疼。姐姐出身……嗯,或许自幼际遇不同,行事难免思虑不周。” 她说着,怯怯地看了顾鸿一眼,仿佛自知失言,连忙补充,“落雪年幼无知,若有说得不当之处,还请侯爷勿怪。我只是希望姐姐好,希望侯府安宁。” 苏擎苍听着女儿的话,并未出声打断,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平静,似乎默认了女儿的言辞。 顾鸿眼神深邃地看了苏落雪一眼,那目光似乎能洞穿她温婉表皮下的那些小心思。 他并未接她的话茬,只是转而对着苏擎苍,语气带着疏离: “王爷,儿孙自有儿孙事。老夫老了,管不了这许多,也懒得管。他们自己的路,终归要自己走。便由他们去吧。”这话,既像是感慨,又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回护。 厅内一时安静,唯有茶香袅袅。 苏落雪碰了个软钉子,面上笑容不变,指尖却微微掐住了袖口。 她重新抬起眼,眸中已是恰到好处的歉然与失落,仿佛只是因为自己的不善言辞而不好意思。 “是落雪思虑不周了,但实在是担心未央姐姐,才央求父亲带我前来的。” 她赶紧站起身来,微微屈膝,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 不能急,苏落雪。 她在心底默念。 沈未央已是强弩之末,侯府容不下她,沈家也容不下她。 自己只需耐心等待,维持住这份善解人意的姿态。 顾晏之的心,迟早会是自己的。 第一卷 第9章 退无可退 侯府门口,聚集了许多围观者,沈未央还算顾忌沈父,答应和他们回沈府再说。 王氏一回到沈府,那尖酸刻薄的本性便藏不住了。 “你还有脸回来?”王氏指着沈未央的鼻子,声音尖利,“和离?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沈家!顾世子肯留你,是你天大的福分!你还敢作妖?” “我告诉你,趁早收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回去好好给世子赔罪,早点生下嫡子,稳固你的地位才是正经!别整天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沈公明在一旁,脸色也是铁青,但到底比王氏斯文些,苦口婆心地劝慰: “未央啊,为父知道你在侯府可能受了些委屈。但女子嫁人,从夫从子,本就是天理。你且忍一忍,退一步,夫妻哪有隔夜仇?” “孩子总会再有的。你若此时和离,便是自绝后路,天下人将如何看待你?沈家的脸面又往哪儿搁?听为父一句劝,回去好好过日子,莫要再任性了。” 若是从前的沈未央,或许会心寒,会隐忍,会默默承受这些指责与安排。 但此刻,沈未央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他们说完,厅内只剩下王氏粗重的喘气声和沈公明期待她幡然醒悟的目光。 沈未央才看向他们,那目光看他们如同陌生人,瞬间让王氏的喋喋不休卡在了喉咙里,也让沈公明心头莫名一悸。 “说完了?”沈未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冷意。 她微微勾起唇角,“你们口口声声为了沈家,为了我。那我倒要问问,当年将我替嫁入侯府,踩着我攀附荣王府时,可曾想过我的后路?” “父亲劝我忍让,顾全脸面。那我这三年在侯府如履薄冰、受人白眼时,沈家的脸面,可曾庇佑过我分毫?” 她像是听到了极可笑的话,目光扫过王氏和沈公明,“你们真正在乎的,从来不是孩子,也不是我,而是沈家与侯府的纽带,不是吗?”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个逆女!竟敢如此顶撞尊长!” 沈公明也脸色难看:“未央,你怎能如此曲解父母之心!” 沈未央向前一步,明明身形纤弱,却有一股迫人的气势,“是不是曲解,你们心里清楚。今日我来,不是听你们教训的,也不是来求你们理解的。”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缓缓扫过两人:“我只是来通知你们,从今往后,我沈未央的路,我自己走。我的命,我自己掌控。” “若你们还想维持这表面上的亲情,便少来插手我的事。若再试图拿沈家、拿孝道来压我……” 她轻轻一笑,那笑意却让沈公明和王氏感到一阵寒意。 “听说,荣王侧妃沈云昭近日在王府,似乎也过得不太顺心?需要我帮她在德妃娘娘面前,再多美言几句娘家是如何教导有方的吗?” 此言一出,沈公明和王氏脸色瞬间惨白! 沈云昭是他们在王府最大的倚仗和骄傲,若是连她也受了牵连…… 沈未央将他们的惊恐尽收眼底,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春禾,我们走。”她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就离开。 沈未央知道,今日之后,沈家再也不会对她留有余地。 但,那又如何? 顾晏之,沈家,苏落雪……所有试图束缚她、践踏她的人,她都会让他们明白。 她沈未央的棋,才刚刚开始。 踏出沈府,侯府的老管家垂手立在车旁,恭敬却不容置疑:“少夫人,老爷吩咐,请您先回府。” 沈未央眸光微凝。和离之事,果然又被顾晏之强行搁置了。她心中冷笑,也罢,且看顾鸿如何说。 马车停在了威远侯府气派却略显沉郁的大门前。 她搭着春禾的手下了车,姿态从容,刚踏上侯府门前的石阶,一道娇柔含笑的嗓音便传来: “未央姐姐,你回来了。” 沈未央脚步未停,侧眸望去。只见苏落雪正从侯府门房旁的影壁后款步走出,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关切笑容,仿佛在此等候多时。 “苏小姐。”沈未央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疏淡。 苏落雪似乎毫不在意她的冷淡,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请帖,双手递上,笑意盈盈: “姐姐,再过几日,我父王在府中设宴,这是给姐姐的帖子。” 她目光扫过沈未央沉静的面容,语气越发恳切:“落雪知道姐姐近日心情不佳,但父王这场宴会,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很是热闹。姐姐一定要来哦。” 她刻意顿了顿,似是贴心地说:“不管姐姐到时,是不是以世子妃的身份,落雪都真心希望姐姐能来。姐姐也该……多出来走动走动,见见世面才是。”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句句带刺。提醒她身份尴尬,暗示她见识短浅,还摆出一副施舍邀请的姿态。 沈未央静静看着她表演,觉得有些可笑。苏落雪啊苏落雪,你倒自己将把柄递到我手上来了。 她伸手,接过了那份触手微凉的请帖。 “苏小姐盛情,”沈未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届时,我一定赴宴。” 苏落雪得了回应,心满意足,又假意关切了几句,方才离去,背影都透着几分得意。 沈未央捏着请帖,转身步入侯府。穿过垂花门,径自去了前厅。 顾鸿果然在那里,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见她进来,他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父亲大人。”沈未央屈膝行礼。 “坐吧。”顾鸿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沈家那边,不必放在心上。顾晏之那里,你也不必再管。”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的儿媳,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这侯府若你觉得是牢笼,不必强留。” “想去哪里,想做什么,若有需要,老夫还能帮衬一二。你原先住的那个小院,会一直给你留着,算是个落脚处。” 这番话,出自顾鸿之口,已算是破天荒的体谅与维护。 沈未央心中微动,她能感觉到,在和离这件事上,这位看似严厉寡言的公爹,或许是这府中唯一真正体谅她处境与决心的人。 她起身,郑重地向顾鸿福了一礼:“未央谢过父亲大人。”这一声“谢”,比往日多了几分真心。 然而,谢过之后,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却更加清晰地涌上心头。 顾鸿的体谅,是长辈的仁慈,是有限度的退让。但不够。远远不够。 可她要的,不是施舍的容身之所,不是暂时的缓和,而是彻彻底底的自由,是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利! 依靠任何人的体谅或帮助,都终究不稳妥。唯有自己挣来的,才真正属于自己。 她缓步走出前厅,春日阳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那一块寒冰。 镇北王的宴会……即便前路可能是万丈深渊,她也要冒死一搏,为自己劈开一条生路! “春禾,”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 “回去准备一下。镇北王府的宴会,我们要送苏小姐一份毕生难忘的大礼。” 第一卷 第10章 逾制僭越 镇北王苏擎苍回京后,辞去西北驻军职务,便是要长期留在京城,这才准备在王府办一场宴席,遍邀京中权贵,做一下王府人情往来。 皇上得知后,说欠镇北王一场庆功宴,便借此机会,到时会携德妃到场,给足镇北王府面子。 镇北王府花园内,宾客如云。苏落雪一身京中最时兴的流云锦宫装,娇嫩的樱粉色衬得她人比花娇。 她随父亲驻军西北,肌肤还是那么莹白赛雪,因体弱而微蹙的眉头,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此刻,她正仰着脸,指尖轻抚鬓边珠花,听着身旁几位郡王和世子们殷勤的恭维,唇角含着受宠若惊的笑意,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瞩目。 苏落雪提起裙摆,小跑到兄长苏文青身边,纤手挽住他的手臂,声音软糯,满是担忧:“哥哥,你说未央姐姐会不会被人指指点点?她虽是庶女出身,可终究也曾是世子妃,我真是心疼她。” 她说着,轻轻叹息,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眼中闪过的冷意。 苏文青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倨傲:“那样的女子,本就配不上晏之。今日她若识趣,就该安静待在角落,何必出来惹人非议?” 苏落雪低头掩去嘴角的笑意,再抬头时,仍是那副温婉体贴的模样:“哥哥别这么说,未央姐姐……或许也有她的苦衷。” 王府花园的鱼池边,顾晏之和靖南侯世子萧景明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入口,眉心微皱,心悬在半空。 他本不想来的,顾鸿自己不来,把请柬直接给他,叫他看顾着点沈未央,他这才前来赴宴。 他身旁的靖南侯世子,是自幼相识的好友,一同在宫中给皇子们做过伴读,交情匪浅,但两人的性子可谓是南辕北辙。 顾晏之性子冷峻沉静,喜怒不形于色。惯于将一切情绪压在心底,自幼便显得老成持重。 而萧景明则似阳春三月,活泼跳脱,一双桃花眼总含着三分笑意,是京中出了名的富贵闲人。 萧世子还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玉冠束发,一身银蓝暗纹锦袍,更衬得他眉目如画。 此时他摇着折扇,桃花眼似笑非笑,早已看穿顾晏之的心不在焉。 这时,一道素雅别致的身影,缓缓步入园中。 她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纹长裙,外罩月白软烟罗比甲,发间只簪一枚羊脂白玉簪,与满园珠翠华服相比,素净得近乎扎眼。 是沈未央。 满场寂静了一瞬,众人议论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怎么来了?啧啧,这时候来,不是自取其辱吗?” “没看见顾世子和苏小姐都在吗……” 顾晏之猛地向前走了几步,又顿住脚,只是看着沈未央,从容不迫地走向女眷席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心绪翻腾,竟不知是喜,还是痛。 萧景明“啧”了一声,用扇子轻敲掌心,他低笑道:“晏之啊晏之,你这副样子,可不像是对你那妻子毫不在意啊。” 沈未央仿佛对所有的目光和议论都无知无觉,带着春禾缓步走来,她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仿佛周围的议论与目光不过是尘埃蝼蚁,不值一顾。 “哟,我当是谁呢,这般素净,还以为哪家的侍女走错了地方。”一道娇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沈未央抬眸,只见自己的嫡姐沈云昭在一众侍女婆子的簇拥下,款款走来。她穿着一身正红色金线绣牡丹的宫装,头面首饰光彩夺目,通身的张扬气派。 她目光落在沈云昭那身刺目的正红,唇角勾起一丝讥诮。 沈云昭,当年那桩与威远侯府的娃娃亲,本就是为她定下,可她心高气傲,看上了风头正盛的荣王,只因当时荣王的母妃,德妃娘娘,刚获得了协理六宫的权力。 沈云昭嫌弃威远侯府虽是勋贵之家却无实权,世子顾晏之又是出了名的冷情寡言,便哭闹着让父母想法子退婚,沈家不敢明着毁约,便想了替嫁的法子,将沈未央这个不起眼的庶女推了出去。 如今三年过去,沈云昭虽是侧妃,却因容貌艳丽、手段了得,加上生育了荣王长子,在王府内颇有地位,隐隐有压过正妃之势。 “原来是荣王侧妃。”沈未央停下脚步,微微福身,行礼的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给荣王侧妃请安。” 沈未央故意重复“侧妃”二字,沈云昭听到冷哼一声,任由沈未央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就是不叫她起来。 沈云昭慢悠悠地踱步上前,上下打量着沈未央,“啧啧,这才多久不见,妹妹怎么清减成这般模样?可是在侯府过得不如意?”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尖利,“沈未央,你如今还算什么威远侯世子妃?也配出现在镇北王的庆功宴上?” 说罢,下巴一扬,眼神凌厉,对身边两个面相凶悍的婆子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这等不请自来的人,还不拖出去!若冲撞了圣驾,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 “是!”两个婆子齐声应和,撸起袖子就朝沈未央逼来。 春禾吓得大叫,不管不顾地张开双臂挡在沈未央身前,声音发颤:“你们敢!世子还在这呢!” 沈云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掩唇咯咯笑起来,“顾世子认吗?侯府认吗?合离书都递到官府了,还敢在这里充主子?给我拉开这不懂事的丫头!” 一个婆子抓住春禾的肩膀,用力一扯。春禾痛呼一声,踉跄着差点摔倒。 另一个婆子伸手就要抓到沈未央的手臂! 转瞬间,沈未央反而向前迅疾地踏了一步,左手格开伸来的爪子,右手直袭沈云昭的发髻! “啪!叮铃当啷!” 清脆的金玉碎裂之声传来,沈云昭只觉得头发被狠狠拉扯。 低头一看,她今日特意戴上向正妃示威的那支赤金点翠镶红宝步摇,竟被沈未央一掌生生打落,摔在青石地上,金丝断裂,红宝石滚出老远。 满场目光齐刷刷射来,连不远处丝竹声都被迫暂停了下来。 沈云昭不可置信地摸向自己已然散乱的发髻,凌乱的形象让她瞬间脸涨得通红。 “沈、未、央!”沈云昭怒不可遏,声音尖厉得变了调,指着沈未央的手,几乎戳到她的鼻尖,“你疯了!你敢打我?你敢毁我首饰?我……” “姐姐,”沈未央收回了手,轻轻甩了甩手腕,像是弄痛了她自己,眉眼间却无半分惧色,“我打的不是你的脸,是你越矩的证据。” 她不仅不退,反而又逼近了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我是在救你的命啊!” 第一卷 第11章 扮猪吃虎 沈云昭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闻言更是怒极反笑:“救我?哈哈哈!沈未央,你失心疯了吧!你以下犯上,毁我仪容,还敢大言不惭……” “以下犯上?”沈未央轻轻打断她,拉开两人的距离,目光落在沈云昭身上那件刺目的正红宫装上,又扫过她散乱发髻下的其余珠翠。 “姐姐今日这身装扮,当真是华美无比。正红,唯有正室可着,点翠镶宝步摇,逾制僭越。今日陛下亲临,德妃娘娘凤驾在此,诸位王妃、命妇皆在席间。姐姐这般招摇过市,是生怕别人看不见荣王府侧妃的威风吗?” 她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令人胆寒,“若此时有人看荣王府、看德妃娘娘不顺眼,往陛下面前递一句话,说荣王侧妃在庆功国宴上身着正红、头戴逾制首饰,藐视天颜……” 沈未央顿了顿,看着沈云昭骤变的脸色,缓缓道:“姐姐猜猜,是会先查你是否无心,还是先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到那时,你这身打扮,就是铁证!荣王殿下,是保你,还是弃你如敝履?” 沈云昭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眼底后怕地闪过一丝惊惧。 她不是不懂这些利害,只是今日被虚荣冲昏了头,又笃定无人敢在这样场合触她霉头,此刻被沈未央赤裸裸点破,她也心虚得很。 “你……你胡说!我自是依规制穿戴……”她色厉内荏地反驳,声音却已不稳。 沈未央嗤笑一声,“我打落你这最扎眼的步摇,弄乱你的头发,就是在告诉所有看见的人,此女仪容失当,已当场受惩。否则,若让德妃娘娘亲自开口发落你……” 她意味深长地停下,换上了温婉的语气,“姐姐,你现在该做的,不是找我算账,而是立刻去整理仪容,换掉这身扎眼的衣裳。我这是在救你。” “你……强词夺理!”沈云昭气得浑身发抖,众目睽睽之下受此大辱,让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再也顾不得许多,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沈未央那张清冷镇定的脸狠狠掴去! “我先撕了你这张巧言令色的嘴!” 掌风袭来,沈未央眼神微凛,正待抬手还击。 “是荣王殿下往这边来了!”春禾急中生智,害怕地闭着眼,惊呼了一声。 沈云昭挥到一半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她急忙扭头,看见荣王殿下正被几位官员簇拥着,似乎正朝着女眷席这边张望。若让他看见自己此刻披头散发,状若疯妇的模样…… 沈云昭不敢想,赶紧拿衣袖挡住脸,慌乱之下,连身体都微颤了起来。 她恶狠狠地瞪了沈未央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吃人。最终,却只能丢下一句:“沈未央,今日之辱,我记下了!我们走!” 说罢,再也顾不上仪态,用宽大的袖摆慌乱地遮掩住散乱的鬓发,领着仆从疾步朝着偏殿方向奔去,连地上那支价值不菲的残破步摇都顾不上了。 无数道不善的目光落在沈未央的身上,她却恍若未闻,只轻轻扶起春禾,整理了一下袖口。 春禾心有余悸地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您没事吧?她们也太欺负人了……” “无事。”沈未央拉着春禾的手,又重新坐下,泼了那杯凉茶,重新斟满,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远处水榭旁,顾晏之握着酒杯的手,似要把杯子捏碎,方才沈云昭扬手欲打时,他几乎要冲出去,却被萧景明一把按住。 萧景明收回手,摇着折扇,看着沈未央主仆二人安然自若地样子,桃花眼里闪过兴味盎然的光,低声对身旁好友笑道: “晏之,你这识人不清啊,你家世子妃哪是冷清温顺?,分明是……扮猪吃老虎。” 紧接着,镇北王苏擎苍穿着御赐的亲王蟒袍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走在最前列,身后是皇帝仪仗,内侍高喊,园内众人纷纷跪倒行礼。 苏擎苍安排好皇上和德妃入座,举杯开宴,一番场面话后,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定格。 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她没同众人一般看向高台,举杯同庆,而是微微侧身,与身边的侍女低声说话。 那侧脸轮廓,和抿唇时唇角下沉的弧度,让苏擎苍手中酒杯一晃,杯中酒液都洒落了几滴。 “婉娘……?” 落座在他身后的苏落雪和几位近臣都愣住了,不解地看向王爷。 沈未央似有所感,恰好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苏擎苍的眉头更深。几个呼吸间,久经沙场的镇北王迅速调整好状态,再次举杯敬酒,只是酒杯仍有些发颤。 落座后,他心绪不宁,刚才他看清了那女子的全貌,不是他的婉娘,她绝不可能是已故的镇北王妃白婉。 那女子不过双十年华,容颜清丽绝俗,气质沉静如冷月,与他记忆中明媚鲜活的婉娘并不完全相同。 可那眉眼,尤其是那双沉静眼眸看过来时,不经意流露出的神态,竟与婉娘年轻时,有七八分神似! 怎么会比娇养在身边的亲女儿落雪,还要更像上三分? 宴至中途,苏落雪款款起身,向御座行礼,声音娇柔,“陛下,父亲,今日宴饮,既是庆贺父亲凯旋,亦是嘉奖为国辛劳的诸位功臣。” 她目光流转,最终落在顾晏之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女儿听闻,威远侯世子顾大人此番南下,查破江南水患贪墨大案,揪出蠹虫,还百姓青天,功在社稷。如此功臣,岂可屈居下首?” 她微微低头,露出恰到好处地羞涩:“依女儿浅见,不若请顾世子移步,坐到父亲下首之位。女儿也想借此机会,近前聆听顾世子的南下见闻呢。” 皇帝闻言,满意地看向顾晏之:“顾爱卿南下之功,朕已知晓。苏丫头所言不无道理。顾卿,便上前来坐吧。” 苏擎苍虽觉得女儿此举太唐突,但皇帝已开口,便也点了点头:“世子请。” 众目睽睽之下,顾晏之无法推拒,只能起身谢恩:“臣,谢陛下恩典,谢王爷厚爱。” 自始至终,无人提及威远侯世子妃沈未央,她仿佛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 顾晏之坐在上首,苏落雪不时轻声与他说笑,为他布菜,举止亲昵,皇帝偶尔问起南下细节,顾晏之谨慎答对。一切都那么理所应当。 然而就在下一刻—— 沈未央站了起来。 在逐渐汇聚的目光中,她缓步走至御前阶下,约莫十步之外,敛裙下拜,伏地不起。 “臣妇威远侯世子顾晏之妻沈氏,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叩见德妃娘娘,娘娘千岁。” 她地声音清冷平静,瞬间打破了宴会的热闹氛围。 “臣妇斗胆,于御前冒死陈情。臣妇沈氏,与威远侯世子顾晏之,夫妻缘薄,心意难通。三载婚姻,有名无实,两相煎熬。” “今恳请陛下天恩浩荡,体恤下情,准允臣妇与威远侯世子和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第一卷 第12章 御前和离 全场哗然。 女眷席中传来惊呼,勋贵朝臣们面色各异,目光在跪地的沈未央和瞬间脸色铁青的顾晏之之间来回逡巡。 龙椅之上,皇帝的面色倏然沉下,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弥漫开来。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睛,缓缓扫过下方跪得笔直的女子。 片刻的死寂后,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砰”的一声闷响,不大,却如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丝竹之声早已停下,整个园子静得可怕。 “沈氏!”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目光如炬,直射向沈未央。 “你好大的胆子!婚姻乃结两姓之好,关乎国体家运,岂容你一个妇人于朕的庆功盛宴上,如此儿戏般提出‘和离’二字?你将皇家颜面置于何地?” 他声音愈发严厉,“镇北王凯旋,举国同庆,此乃国宴!你竟敢在此等场合,为一家之私事,搅扰盛宴,冒犯天颜!你可知,单凭此失仪冲撞之罪,朕便能立刻将你拿下问罪!” 皇帝似是真的动了怒,胸口微微起伏,目光冰冷地俯视着下方。 这番突如其来的疾言厉色,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德妃微微坐直了身子,顾晏之更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额角青筋隐现。 只担得个翰林院编修职位的沈公明,坐在离圣驾最远的地方,早已面色铁青。他猛地起身,踉跄跑出,良久才扑通跪倒在御前,叩首颤声道: “陛下明鉴!臣教女无方,致使此女今日御前失仪,罪该万死!沈未央自幼性情乖张,不服管教,臣早已与她断绝往来!今日她所言所行,皆与沈家无关,恳请陛下明察!” 一旁王氏也慌忙跟着自家爷跑来跪着,声泪俱下:“陛下,娘娘!未央她自小不懂事,嫁入侯府后更是屡屡忤逆尊长,今日她这般胡闹,臣妇实不知情啊!沈家绝不敢纵容此等不肖之女,还请陛下恕罪!” 二人一唱一和,极尽撇清之能事。 众人都以为,沈未央必定会惶恐求饶,至少也会露出惧色。 然而,沈未央却只是将原本就挺直的背脊,更挺直了几分。 她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抬起时,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比方才更多了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陛下息怒。”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臣妇自知今日言行,乃十恶不赦之罪。搅扰国宴,冒犯圣驾,臣妇百死莫赎。”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无畏地迎向皇帝,“然,臣妇仍要恳请陛下,听臣妇一言。此举绝非儿戏,实乃臣妇以性命为注,求一个公道,争一份活路!” “陛下明鉴,臣妇今日跪在这里,便已抱必死之心。若陛下认为臣妇有罪,请即刻降罪。无论杖责、流放,抑或……赐死,臣妇绝无怨言。”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却亮得惊人。 “但,即便如此,臣妇仍要说,与其困死在那有名无实的高门之内,戴着世子妃的枷锁苟延残喘,不如以这微末之身,以这滔天之罪,换一个干净的了断!” “臣妇愿用性命,换自由之身!求陛下成全!” 话音落下,满场皆惊!连皇帝的眼中都飞快地掠过一丝愕然。 这女子……竟刚烈至此?以死明志,只为求和离? 皇帝脸上的怒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他原本只是想施压试探,看看这女子是真有冤屈,还是仅为意气用事。 却没想到,她竟将性命都押了上来,毫无退路,亦无惧色。 这份决绝,这份宁死不折的刚烈,让他意识到,此女所言,恐怕并非闺阁怨怼那么简单。 她不是在闹! 是在拼命! 皇帝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方才刻意营造的雷霆之怒,此刻化为了真正的思量。 就在这寂静凝重的当口,一个带着几分轻佻笑意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御前的肃穆: “父皇,儿臣倒是觉得,这沈氏……颇有胆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正是荣王赵珩。 他俊朗的面容却因纵欲而略显虚浮,此刻正懒洋洋地斜倚在席位上,一双眼睛却灼灼发亮,毫不避讳地落在阶下沈未央的身上。 他的目光从沈未央纤细的腰肢逡巡到伏跪时露出一段雪白的颈项,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致。 沈云昭就坐在荣王身侧,原本正因沈未央的不知死活而暗自快意,此刻听到荣王开口,又见他目光胶着在沈未央身上,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嫉妒与不安在她心中翻腾,她强忍着没有发作,指甲却狠狠掐进了掌心。 皇帝眉头微蹙,瞥了荣王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哦?珩儿有何见解?” 荣王仿佛没察觉到皇帝的不悦,或者说,他仗着生母德妃受宠,素来有些肆意。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笑道:“父皇,这婚姻之事,说到底是你情我愿才叫美满。顾世子年轻有为,何愁没有更好的良配?” “这沈氏……儿臣瞧着,虽是庶女,倒也有几分气性,这般闹到御前,想必在侯府也是受足了委屈。” 他目光又在沈未央清冷绝俗的侧脸上流连,语气更添几分意味深长:“父皇素来仁德,体恤臣下。不若就成全了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心愿,也显得天家宽厚。” “至于侯府颜面……顾世子立下大功,还怕找不到门当户对的淑女吗?再给顾世子指一门亲事也就可以了。” 这番话,看似在为沈未央求情,实则句句轻佻,将一场严肃的御前陈情,贬低为微不足道的心愿。 沈未央垂眸跪着,那股子尖锐的鄙夷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她冷硬的外壳。 荣王黏腻的目光如附骨之疽,与顾晏之的纠葛尚未理清,如今又被这更不堪的视线盯上,真真是才出虎穴,又见豺狼。 权贵眼中的蝼蚁,连痛楚都成了他们酒足饭饱后的谈资。 指一门亲事? 呵,女子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用以彰显恩宠或巩固权势的物件罢了。 且忍着,她暗暗吸气,指尖在袖中蜷缩,抵住掌心。 这滩浑水,迟早要他们自己吞下去。 此刻只当是被野狗吠了几声,污了耳朵。 第一卷 第13章 圣上裁断 顾晏之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荣王这番话,不仅是在打他的脸,更是将沈未央置于一个更加尴尬难堪的境地。他几乎要忍不住出言反驳。 而沈云昭,肺都要气炸了!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尖叫出来。赵珩这个色胚!竟然当着自己的面,为沈未央那个贱人说话!他肯定是看上了那张狐媚子脸! 沈云昭只觉得一股邪火灼烧着五脏六腑,对沈未央的恨意瞬间达到了顶峰。她暗暗发誓,今日之辱,定要沈未央百倍偿还! 德妃在御座旁,听到儿子这番不成体统的话,心中也是一惊,竟在这种场合不知轻重。 她连忙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既是为儿子描补,也是想赶紧将此事定下,免得再生枝节。 皇上心中已如明镜,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未央身上。 “好了,此事朕已有决断。”他直接略过了荣王方才那番话,仿佛从未听过。 “沈氏,”皇帝语气稍缓,“你之所请,朕听到了。然,婚姻大事,非比寻常。威远侯府乃朝廷栋梁,顾世子亦是有为青年,此事不可仅听你一面之词,亦需顾及侯府与顾世子的声誉体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脸色已是阴沉如水的顾晏之:“顾晏之。” 顾晏之立刻离席出列,跪在沈未央身侧位置:“臣在。” “你妻沈氏,于御前请求和离。你,有何话说?” 顾晏之胸口剧烈起伏,此刻他脸色难堪至极。 他压抑着情绪,叩首道:“陛下,臣妻沈氏,今日言行无状,冲撞御宴,臣管教无方,请陛下恕罪!和离之事,纯属她一时糊涂妄言,臣……绝不同意!此乃臣之家事,惊扰圣驾,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带着怒意瞪向身侧依旧平静的沈未央。 皇帝将顾晏之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已有计较。他缓缓道:“顾爱卿且平身。沈氏也起来吧。” “京西有皇家敕建之‘慈安堂’,乃收容抚恤孤寡将士眷属之所,向来由宫中遣人打理。沈氏,朕特许你前往慈安堂协理事务,潜心静思。” “至于和离之事,暂搁不提。你与顾世子,皆需冷静思过。顾爱卿,你可有异议?” 这番话,看似驳回了沈未央立即和离的请求,实则给了她一个明确的台阶,保全了侯府和皇家此刻的体面。 “臣妇,叩谢陛下天恩!”沈未央深深拜下,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 “臣……谢陛下恩典。”顾晏之也只能跟着谢恩,但语气艰涩,胸口堵着巨石。 “好了,此事暂且按下。乐起,宴会继续吧。”皇帝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酒杯。 宴会场的气氛在刻意营造的丝竹声中慢慢恢复,但众人心态已然不同。 沈云昭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想为荣王布菜,却见赵珩的目光仍时不时飘向女眷席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手中的酒杯转来转去,显然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王爷,”沈云昭强压着醋意,声音发甜,“您尝尝这个……” “嗯。”荣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夹起菜却未立刻入口,反而低声问身旁内侍。 “去打听打听,那沈氏……何时去慈安堂?慈安堂如今是何人主事?” 内侍低声应了。沈云昭听得真切,脸上笑容僵住,藏在袖中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好你个沈未央!尽做些勾引别人丈夫的勾当! 跟她那生母柳姨娘一样低贱! 待宴会稍歇,众人自由走动之际,顾晏之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走到沈未央面前,不顾周围尚有目光注视,压低声音,怒意勃发: “沈未央!你闹够了没有?这是什么场合?御前你竟敢如此放肆,提出和离?你将侯府颜面置于何地?将我……置于何地?”他气得眼尾发红。 “你非要如此决绝,让天下人看我顾晏之的笑话吗?你简直……不分场合,胡闹至极!” 沈未央缓缓抬眸,看向顾晏之,他眼中的怒火、难堪,几乎要溢出来。 她忽然极淡地笑了笑,“世子爷,颜面?笑话?你我之间,难道不是早就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了吗?至于场合……” 她目光扫过觥筹交错、依旧喧嚣的宴席。 “除了陛下面前,我一个小小的世子妃,还有哪里能让你、让侯府、让那些掌控我命运的人,真正在意我的请求?” 说完,她不再看顾晏之,微微屈膝:“妾身有些乏了,先行告退。世子爷,请自便。” 顾晏之望着沈未央决绝离去的背影,满腹的斥责与怒火忽然堵在喉头,一个字也再吐不出来,只剩下一片茫然。 苏擎苍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停留在沈未央身上。他看着她与顾晏之之间的疏离,心中的疑窦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她真的好像婉娘……可她竟然是威远侯世子妃?是那个落雪口中,为了攀附侯府,不择手段替嫁过去,心思深沉的沈家庶女?现下又冒死请求和离?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宴会仍有序进行着,德妃脸上的笑意早已淡去,沈未央这等女子将和离之事闹至御前,真是无礼至极,甚是没规矩,就像是她那个嫡姐,沈云昭。 德妃心中愠怒,她轻轻抚了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惋惜,对皇上柔声道: “今日原是为镇北王庆功的喜宴,本应尽是欢声笑语,共沐天恩。如今却因诸多变故,搅扰了陛下与王爷的雅兴……唉。” 她叹息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柔婉的声音响起: “德妃娘娘教训的是。今日盛宴,本为庆贺父亲凯旋,却因诸多缘由,扰了陛下、父亲与诸位大人的兴致,确是憾事。” 众人望去,只见苏落雪盈盈起身,走到御前,向皇帝和德妃优雅行礼。 “顾世子府上之事,落雪不敢置喙。但今日之事,终究因威远侯府而起,落雪不才,愿献上一舞‘飞仙袖舞’,一则为恭贺父亲凯旋,战功赫赫;二则……” 她抬眸,眼神有意无意瞥向顾晏之,声音愈发柔软,“二则,也算稍赎侯府无意间冲撞盛宴之罪,恳请陛下与娘娘,莫要因些许插曲,坏了宴席之喜。” 皇帝看着下方亭亭玉立的苏落雪,他今日对沈未央的安排已属破例,不宜再让场面过于僵持,便顺水推舟道:“难得苏小姐有这份心。准。” “谢陛下恩典!”苏落雪眼中泛起得意之色,看向沈未央,满是挑衅。 第一卷 第14章 显摆笑话 沈未央自然是看清了那抹沾沾自喜。 她摇头冷笑,手中轻轻捏着一片不知何时摘下的紫色花瓣。 本想着自己和离事了,就让苏落雪逃过一劫也没事,但没想到她主动挑衅。 那就怪不得自己了。 那紫色花瓣,是紫茉莉。民间女子常用其汁液染指甲,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野趣。但它在宫廷里,尤其是对德妃娘娘而言,却是一等一的忌讳。 德妃出身江南书香世家,早年入宫时,曾有个同样来自江南、擅用紫茉莉汁液妆容的才人,与她争宠,手段下作,害得德妃险些小产。 虽然那才人后来被处置了,但德妃从此对紫茉莉深恶痛绝,宫中无人敢在她面前提此花。 这个隐秘,是沈未央未出阁时,偶然听到嫡姐沈云昭与心腹嬷嬷抱怨德妃规矩大时,偷听来的。 沈云昭当时咬牙切齿:“不过是个紫茉莉,也值得记恨这么多年?” 沈未央只当是闲话,没想到,今日却派上了用场。 苏落雪换上了一身特制的月白广袖留仙裙,裙裾飘飘,确实有几分仙气。 乐起,她翩然起舞,身姿轻盈,长袖翻飞,引来阵阵喝彩。 顾晏之坐在席间,目光却有些游离。 他不时看向沈未央的方向,发现她竟然还悠然自得地欣赏苏落雪的舞蹈,还随众鼓掌,这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苏落雪的舞,已至高潮,她一个旋转,长袖如流云般甩出,按照编排,袖中会洒出带着清香的彩色花瓣和金粉,更衬托她明艳动人。 可就在她甩袖的瞬间,洒出的却不是预想中的花瓣和金粉,而是无数的紫茉莉花瓣! 紫色花瓣纷飞如雨,在花瓣中起舞的苏落雪也分外美丽,甚至引起了部分人的喝彩。 但有几片紫色花瓣,沾到了德妃华贵宫装的裙摆上,还有一片,甚至落在了她面前的食案边缘。 德妃原本含笑观赏舞蹈的面容,在看清那深紫色花瓣的瞬间,骤然变色!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眼神里迸射出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是滔天的怒火! 紫茉莉!竟然是紫茉莉!在此等皇家盛宴上,在陛下面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洒向她? 这绝不是巧合!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讽刺! “大胆!”德妃站起身来,衣袖挥落了酒杯,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她指着僵在舞池中央,脸色煞白的苏落雪。 “你竟敢用此等污秽之物,亵渎御前!你镇北王府,便是如此家教吗?” 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德妃这突如其来的震怒惊呆了。 苏落雪完全懵了。她不知道那花瓣怎么全部变成了紫色,更不知道为什么德妃反应如此巨大,她只是按照舞娘教的准备了啊! “我……我没有……那不是……”她语无伦次,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慌乱地看向父亲。 苏擎苍眉头紧锁。他不认识紫茉莉,但也明白德妃震怒定是落雪犯了忌讳。可这怎么会出现在落雪的舞具里?是意外?还是有人陷害? 顾晏之看德妃如此失态,便知事情严重。他立刻起身,想替苏落雪辩解:“德妃娘娘息怒,落雪她绝非有意……” “够了!”皇帝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顾晏之。 皇帝脸色不豫,看着德妃愤怒的容颜,又瞥了一眼舞池中瑟瑟发抖的苏落雪,满是不悦地开口。 “此舞,准备不周,有失雅观。下去吧。” 他甚至懒得去细究紫茉莉的来源,只觉得扫兴。 皇帝金口一开,等于彻底否定了苏落雪的表演,甚至带上了批评。 宾客们面面相觑,看向苏落雪的目光,顿时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 不知道是哪家夫人,拨了拨腕上的翡翠镯子,对旁边人笑道:“到底是边关回来的,陛下面前也容她如此爱出风头。” 旁边一位文官家眷,闻言立刻点头附和,语带讥诮,“可不是么?真正的淑媛贵女,讲究的是贞静谦和,这般毛躁,未免太不识大体了。” 苏落雪羞愤难当,再也承受不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转身掩面,踉跄着逃离了宴场。什么仙气,什么风采,此刻全成了天大的笑话。 德妃见皇帝发话,虽余怒未消,但到底不敢再闹,铁青着脸,对皇帝匆匆一礼:“臣妾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等皇帝应允,德妃便拂袖而去。 好好的庆功宴,接二连三的出现波折,气氛彻底跌入冰点。 苏擎苍脸色极为难看。女儿当众出丑,冲撞妃嫔,惹怒皇帝,这场庆功宴还是为他举办的,一切责任都在于他。 顾晏之站在那里,只觉得一阵无力。他看着苏落雪狼狈逃离的背影,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名声扫地。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向御座躬身,声音艰涩:“陛下,此事恐是下人准备舞具时误用了不当之物,绝非苏小姐本意。苏小姐年幼,受此惊吓,臣恳请陛下念在其父为国征战多年,功勋卓著,宽恕其无心之失。”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苏擎苍,终究是顾及镇北王军功,冷哼一声: “罢了!今日是庆功宴,莫让这些小事扫了兴致!苏卿,回头好好管教府中下人,女儿家,还是端庄稳重些好。” “臣,遵旨。”苏擎苍沉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难堪。 顾晏之松了一口气,却觉得背后已被冷汗浸湿。他下意识地去寻找沈未央的目光。 而沈未央,正微微偏着头,仿佛在欣赏园中的花卉。对他方才的袒护,丝毫不感兴趣。 宴席在一种极其诡异和低压的氛围中继续,苏落雪成了所有人心中的笑话,连带着镇北王府的声势,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沈未央轻抿一口茶,看向苏落雪狼狈逃离的方向。 这才只是开始。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 宴会散后,苏落雪根本没脸见人,逃回了镇北王府,羞愤交加,加上本就“体弱”,回去就“病”倒了。 隔日,顾晏之带着补品前去探望。苏落雪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见到他,未语泪先流。 “晏之哥哥,我是不是真的很丢脸?是不是给父亲,给你丢人了?”她抽抽噎噎,指尖攥着被角,“我只是想让父亲高兴……” 顾晏之看着她这副模样,温声安慰:“别多想,陛下知道你孝心一片,无人会奚落你的无心之失。” “可我还是难受,”苏落雪抬起泪眼,“晏之哥哥,你昨日为我解围,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若不嫌弃,我想去侯府,亲自下厨,做给你吃,好不好?就当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 她眼神期盼,带着讨好。 顾晏之一怔。去侯府下厨?这于礼不合。而且,侯府如今…… “我是想亲自向未央姐姐请教一下厨艺,毕竟,姐姐曾在侯府掌家三年,想必对晏之哥哥的口味了如指掌。” 顾晏之看着苏落雪楚楚可怜的样子,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昨日她才受了那么大委屈,这点要求,他若再不允,未免太不近人情。 “好吧。” 苏落雪破涕为笑,心中却已经在盘算着,如何去向沈未央耀武扬威了。 第一卷 第15章 离开侯府 这天,恰是沈未央离开侯府,前往慈安堂之日。 而苏落雪特意选了同一日登门,声势浩大地带着一众丫鬟仆妇,进了威远侯府。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世子妃前脚刚闹了和离,后脚这位与世子郎情妾意的苏小姐,就亲自上门为世子洗手做羹汤了。 其中意味,惹人无限遐想。 苏落雪就当侯府是自己家一样,在后院厨房亲手做糕点给顾晏之,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侯府的女主人。 “晏之哥哥,久等了。我做了杏仁佛手酥,你尝尝看?”苏落雪带着丫鬟,特意朝着沈未央的方向喊去。 沈未央正在院中等春禾收拾最后几件行李,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顾晏之坐在花厅里,手中书卷半日未翻一页。他的目光越过敞开的窗,紧紧盯着对面廊下那个素青身影。她只带了两只樟木箱,一箱书,一箱衣物,简朴得不像侯府世子妃。 正出神间,苏落雪带着丫鬟,亲自捧着托盘进来了。 “晏之哥哥看什么呢?”苏落雪走进花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勾起一抹笑,“未央姐姐这是要走了?也是,既已请旨和离,自然不能再赖在侯府。” 顾晏之眉头微蹙,却没说话。昨夜入宫,他请求皇上不要答应和离,皇上宽慰他说:“让她去慈安堂静静心,若受不了清苦回来认错,朕再为你二人周全。” 他当时躬身谢恩,深以为然。沈未央好歹也是沈府小姐出身,怎受得住庵堂清苦?只怕不出三日,便会回头求他。 “我去给姐姐送个行。”苏落雪忽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顾晏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嘱咐道:“莫要生事。” “怎会?”苏落雪笑吟吟地走了出去,手中还端着刚出炉的杏仁佛手酥。 花厅前廊下,苏落雪挡在沈未央面前,“未央姐姐这就走了?” 她的目光扫过那两只箱子,“可要清点仔细了,侯府一针一线……都不能带错呢。” 沈未央今日只绾了简单的髻,一身淡青衣裙,听了苏落雪的话,她并未动怒,反而低头看了看脚边那箱衣物。 春禾气得刚想回嘴,却被沈未央轻轻按住。 然后,在苏落雪错愕的目光中,伸脚踢翻了箱子。 “春禾,”沈未央语气平常,“这些旧衣不必带了。去慈安堂的路上,我们再买新的便是。” 春禾响亮应了一声:“是,小姐!” 沈未央打量着此时颇为盛气凌人的苏落雪,“苏小姐还站在这儿?是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苏落雪将手中碟子往前一递,“只是想着姐姐这一去慈安堂,怕是再也吃不到这样的点心了。特意送来,给姐姐尝尝。” 那碟中酥点形状歪斜,蜜糖刷得厚暗不均,杏仁片半生不熟。 沈未央垂眸看了一眼,忽然笑了,有些可怜起顾晏之来了。 “苏小姐有心了。”她说着,竟真的伸手捻起一块,却不入口,只放在鼻端轻嗅片刻,便又放回碟中。 “杏仁未炒熟,生苦气重。酥皮用的是猪油,今日天燥,腥气未散尽。”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蜜糖熬老了,焦苦味压住了甜香。苏小姐这手艺……” 她嫌弃地撇了撇嘴,“还是别糟践食材了。” “你!”苏落雪被气地脸上那抹温婉得体地笑容几乎挂不住。 沈未央向前一步,气势压人,“苏小姐今天来得巧啊,是想看我痛哭流涕呢?还是嫉妒发狂?” 苏落雪被她骤然逼近的气势吓得心头一紧,她眨了下眼,快速镇定了下来。 “未央姐姐何出此言?姐姐若是心中不快,冲着妹妹来就是,何必说这些讽刺之言。”苏落雪垂下眼帘,声音愈发轻柔。 “落雪一片好心,姐姐不领情便罢了……”她说着,眼圈恰到好处地微微一红,仿佛受了天大地委屈。 沈未央见不得苏落雪这般矫揉造作,没等她说完,她忽然伸手,夺过那碟点心,转身走向廊边花坛,手腕一翻,整碟酥点尽数倒入土中。 “这东西,喂我院中麻雀都嫌脏,叫我如何领情?”沈未央将空碟放回苏落雪手中,动作从容。 “沈未央!”苏落雪终于绷不住了,哭啼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被休弃的下堂妇!慈安堂那种地方,配你正合适!” “是吗?”沈未央不怒反笑,“那便祝苏小姐早日得偿所愿,嫁入这侯府深宅。只望你记着……” 她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你如何待我,来日必有新人如何待你。这侯府的院子,进得来,未必出得去。” 苏落雪脸色煞白,气得浑身发颤,手中瓷碟“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动静传到花厅,顾晏之终于坐不住,起身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他的目光先在沈未央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苏落雪。 苏落雪瞬间换了副面孔,眼圈微红,委屈道:“我只是想送未央姐姐一程,谁知姐姐不领情,还把我做的点心都倒了……” 她说着,重新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碟新做的酥点,拈起一块递到顾晏之唇边:“晏之哥哥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做了好久呢……” 顾晏之顿了一下,还是张嘴接了。 他的目光却死死锁住沈未央,以往这种时候,她总会别开脸,或是手指悄悄收紧,他等着看她像从前那般紧张自己。 可沈未央只是静静看着,似乎轻笑了一下。 苏落雪不甘心,又喂了顾晏之一块。他依旧吃了,喉间发苦,却固执地等着沈未央的反应。 “劳驾让让。”沈未央不耐烦地朗声说道,这是嫌他们挡路了。 顾晏之喉中那口点心忽然变得难以下咽。 沈未央却已从他身边走过,擦肩时,她忽然停步,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竟然有些玩味。 “对了,苏小姐这点心火候不到,生油未化,世子若吃多了,怕是要闹肚子。府上大夫今日当值吗?” 轻飘飘一句话,却比任何指责都更刺人。 顾晏之脸色铁青,苏落雪更是气得几乎晕厥。 沈未央不再停留,径直走向门外马车。春禾提着仅有的一个小包袱跟上,那里只有几本书、一方旧砚,再无其他。 “小姐,真什么都不带吗?”春禾小声问。 “带不走的,何必强留。”沈未央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身后的人听清,“这侯府的一草一木,从今往后,与我再无干系。” 顾晏之猛地转身,想要喊住她,却发不出声音。 只见沈未央踏上马车,帘子垂下,再未回头,马车缓缓驶出侯府侧门,消失在长街尽头。 苏落雪还在身旁轻声说着什么,顾晏之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他忽然扫落手边一只青瓷花瓶。 “砰啷!” 瓷片四溅,如同他此刻崩碎的心绪。 原来她真的什么都不要。 第一卷 第16章 初入慈安 慈安堂坐落在京郊西山脚下,虽是皇家敕建,却因收容的多是阵亡将士的孤寡眷属,常年透着一种与京城繁华格格不入的肃穆清冷。 在别人眼中,这里就与道观庵堂无异,所以当时宴席上,皇上遣沈未央来此,大家都摇头叹息,这可比任何刑罚都残酷,沈未央或许就要在这里了此残生。 沈未央的马车抵达时,已是夕阳西沉。 门匾上“慈安堂”三个鎏金大字已有些斑驳,两侧石狮身上都覆着青苔,整个院落静得出奇。 “小姐,到了。”沈未央搭着春禾的手,缓步下车。 主仆二人刚站稳,一个穿着藏青比甲的妇人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垂首的小丫头,看姿态,沈未央猜测这便是主理女官周嬷嬷了。 她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刻板,颧骨微高,嘴唇薄而紧抿。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与轻蔑。 沈未央神色平静,上前两步,依礼福身:“沈氏未央,见过周嬷嬷。” 周嬷嬷没立刻叫起。 她绕着沈未央缓缓走了半圈,目光从她素净的发髻落到洗得发白的裙角,又从她平静的面容扫到她交叠在身前的手。 沈未央怎么理会她,自己就站直了身体,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去。 四目相对。 周嬷嬷眼睛微眯,分明是对沈未央不敬她而恼怒。 “既来了慈安堂,”周嬷嬷收回视线,背着手,下巴微抬,“便该知晓这里的规矩。” “一应吃穿用度,皆按例发放,不得挑剔。行事须谨守本分,不得张扬。此地不比侯府,没有前呼后拥,没有锦衣玉食。”周嬷嬷语速慢而重,每个字都像是敲打。 她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沈未央:“听闻沈娘子在侯府时金尊玉贵,怕是一时不惯。但来了这儿,就得按这儿的规矩来。” “老身奉皇命主理慈安堂,最见不得娇气拿乔之人。还望娘子早日适应,莫要自讨没趣。”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春禾在一旁听得气闷,攥紧了拳头。 沈未央却忽然笑了,声音冷清道:“嬷嬷教诲,未央谨记。” 周嬷嬷以为她服软了,眼中掠过一丝得意,正要开口—— “不过,未央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嬷嬷。”沈未央的笑意更甚。 周嬷嬷皱眉:“何事?” 沈未央的目光变得凌厉,“皇上命未央来慈安堂,旨意中说‘协理事务,潜心静思’。未央愚钝,敢问嬷嬷,‘协理事务’四个字可识得,知道什么意思吧?” 她不等周嬷嬷回答,继续道:“慈安堂乃皇家敕建,收容忠烈遗属,本是彰显天家仁德。嬷嬷奉皇命主理此地,当知一言一行皆代表天家颜面。” 沈未央往前踏了半步,明明比周嬷嬷矮了半头,那气势却陡然压了下来。 “未央虽已离侯府,却仍是皇上亲旨安置于此之人。”沈未央仗着皇上的旨意,这是要给周嬷嬷施压。 “你!”周嬷嬷脸色骤变,手指猛地攥紧。 “若如此,”沈未央语气依然平静,眼中却锐光乍现,“未央倒要斗胆一问:嬷嬷是觉得皇上圣裁有误,还是觉得未央不配领受圣恩?亦或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嬷嬷微微发抖的手。 “……嬷嬷仗着监管之名,行刁难之实,欲给未央一个下马威?” 最后三个字落下,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两个小丫头吓得脸色发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春禾也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家小姐会如此直白地顶撞。 周嬷嬷胸口剧烈起伏,却并未如预想中那般暴怒,她盯着沈未央,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态度,非但没减,反而更张扬了几分。 “沈娘子倒是个不服输的,皇上的旨意,自然是天恩浩荡,可这静思之地,究竟是给谁预备的余生,沈娘子如此聪慧,不会想不明白吧?” 周嬷嬷恢复那副严肃的面孔,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那目光分明在说:一个发配到此地的弃妇,还妄图用虚名自保,真是拎不清,可笑至极。 周嬷嬷挥挥手,仿佛懒得再与一个糊涂人多费口舌,她招来旁边垂手待命的小丫头:“带沈娘子去,西厢最末那间还空着,沈娘子便住那里吧。” 她最后瞥了一眼沈未央,“慈安堂事务繁多,明日辰时初刻,请沈娘子去后厨‘协理事务’。” 沈未央却仿佛没听见其中的威胁,只微微颔首:“有劳。” 周嬷嬷不再看沈未央,转身拂袖而去,显然并未将方才那番言语交锋真正放在心上,在她看来,沈未央的傲气不过是落入绝境前不甘心的挣扎,终究改变不了什么。 一个被皇家遣到慈安堂来的女人,即使她曾是威远侯世子妃,难不成还会有什么翻身之日? 不过是在这里熬着,熬到油尽灯枯罢了。 所谓西厢最末,实则是挨着柴房的一间窄屋。 推开破旧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着柴草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狭窄得转身都难,仅有一张掉漆的木床、一张歪腿的方桌和一张板凳。 窗纸破了几个窟窿,夜风灌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床上铺着的被褥单薄陈旧,摸上去又潮又硬,一股子霉味。 春禾红了眼眶,“小姐,这……这怎么能住人……” 沈未央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陋室。昏暗中,她的侧脸被廊下烛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下颌线条绷紧,眼底却一片沉静。 “既来之,则安之。” 她截住春禾的话,挽起衣袖,露出纤细却有力的小臂,走到床边,一把掀掉那床潮乎乎的被褥。 “打水来。”沈未央头也不回,“收拾干净。” 春禾收回了即将掉落的泪水,咬着牙应声去了。 主仆二人忙到半夜。沈未央亲自擦洗每一寸木板,修补窗纸,将发霉的墙角刮干净。 没有灯,就借着月光; 没有热水,就用冰冷的井水。 她的手浸在寒水里,冻得通红,动作却一刻未停。 春禾好几次想劝她歇歇,可看着自家小姐那坚毅的侧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夜先这样。”她终于直起身,额角有细密的汗,呼吸却依然平稳。 春禾红着眼点头,主仆二人和衣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窗外,风声呜咽。 沈未央睁着眼,看着破窗外漏进来的几点寒星。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起,掌心还残留着井水的刺骨冰凉。 周嬷嬷的刁难,陋室的艰辛,都在意料之中。 可那又如何? 顾晏之,你以为把我扔到这里,就能碾碎我的脊梁? 你错了。 沈未央翻了个身,将薄披风裹紧。 骨头越碾,只会越硬。 第一卷 第17章 后厨欺压 后厨在慈安堂最东头,是一间低矮的砖房,此刻已透出昏黄的光。还没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粗声大气的吆喝和锅碗碰撞的声音。 沈未央推开那扇油腻的木门,热气混杂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屋内挤了七八个仆妇,正在灶台前忙碌。见有人进来,嘈杂声顿了顿,所有人都转头看过来。 灶台边站着个身形肥硕的婆子,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油渍斑斑的深蓝粗布衣裳。 王婆子见沈未央来了,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堆成小山的菜蔬:“哟,沈娘子来了。我是后厨王管事,今日便先帮忙洗菜吧。” “今日午膳要备一百二十人的份例。”王婆子拖长了音调,眼中闪烁着恶意。 “沈娘子在侯府时金尊玉贵,怕是没干过这等粗活。不过嘛……慈安堂不养闲人,谁来了都得干活。” 她故意顿了顿,等着看沈未央的反应。 几个仆妇偷偷交换眼神,有的怜悯,有的幸灾乐祸。 沈未央缓缓抬眼,看向王婆子。“王管事,皇上命未央来慈安堂,敢问洗菜劈柴,便是慈安堂的‘协理事务’么?” 话音落,后厨里死一般寂静。 “沈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觉得这些活儿配不上你?”王婆子脸皮抽搐,很快又强自镇定,抬高了下巴。 王婆子没想到沈未央会搬出皇上的旨意,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质问。 沈未央往前踏了半步,那气势却陡然压了上来,“王管事不妨拿出慈安堂的章程,或是皇上的补充旨意,说明‘协理事务’究竟所指为何。” 王婆子指着沈未央的鼻子,“慈安堂有慈安堂的规矩!来了这儿,就得按这儿的规矩办!我管你是奉了谁的旨意,在这儿,就得干活!” 她往前逼近,肥硕的身躯几乎要撞上沈未央:“沈娘子若觉得委屈,大可以去告状!看看是听你的,还是听我这管了慈安堂十年后厨的王婆子的!” 沈未央站在原地,突然挑眉轻笑。 “王管事说得是。”沈未央微微颔首,语气忽然缓和下来。 “慈安堂自有规矩,未央既来了,自当遵守。” 王婆子一愣,没料到她突然服软。 可下一秒,沈未央话锋一转:“不过,管事方才说‘慈安堂不养闲人’,此言甚善。既然如此,未央便依管事吩咐,从洗菜做起。” 那菜多是些发蔫的菜叶、带泥的萝卜,显是采买时挑剩的次货。 她走向那堆烂菜,却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王婆子。 “只是,未央有一言在先。今日未央做这些,是敬慈安堂的规矩,敬管事之职。但若有朝一日,皇上问起未央在慈安堂‘协理’了何事……”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未央定当如实禀报:奉王管事之命,协理洗菜劈柴,烧火洗碗。” 最后几个字落下,王婆子脸色瞬间惨白。 她听懂了沈未央话里的意思。今日她可以驱使沈未央做粗活,但来日若皇上真问起,这话传出去,她就是欺辱朝廷命妇的罪人! “你威胁我?”王婆子声音发颤,但却放心了下来。 “未央不敢,”沈未央已经蹲下身,拿起一棵烂了一半的白菜,“只是陈述事实。管事若无其他吩咐,未央便开始干活了。” 她不再看王婆子,低头开始收拾那堆烂菜。动作不疾不徐,手指不一会儿就被冻得通红。 王婆子站在原地,突然反应过来,这儿可是慈安堂,周嬷嬷一手遮天,要是皇上会管慈安堂,那周嬷嬷可第一个得出事。 最终,她狠狠一跺脚,转身走回灶台,铁勺砸在锅沿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看什么看!都干活!”她冲着呆立的仆妇们怒吼。 春禾红着眼蹲到沈未央身边,压低声音:“小姐,您何必……” “不必多说。”沈未央截住她的话,手上动作不停,将烂掉的菜叶一片片剥下。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来日方长。” …… 夜色已深,慈安堂四下沉寂,只有几声夜枭啼叫。 顾晏之隐在西厢廊柱的阴影里,玄色劲装几乎融进黑暗。 他想看看,沈未央是不是离开他,真的能过得更好。 顾晏之悄无声息地靠近,屏住呼吸,目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内望去。 屋内景象让他心头骤然一缩。 沈未央坐在那张瘸腿的板凳上,背对着窗户。她低着头,春禾跪坐在她脚边,捧着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药。 烛光下,那双手,他记得是纤细白皙的手,此刻红肿不堪,指节处皮肤皱起发白,掌心更是有几个触目惊心的水泡,有的已经磨破,渗着血丝。 顾晏之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攥紧,一股暴戾的怒火直冲头顶。 她们竟敢如此待她! 春禾有些哭腔的声音传出来:“小姐,您看看您的手,即使在沈府时,也未曾受过这种苦……” 沈未央似乎轻笑了一下,那笑声极轻,却清晰无比地钻进顾晏之耳中。 “谁说的,沈府和侯府那样的煎熬……还不如身体上的痛来得舒服呢。”她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却一字一句地扎进顾晏之心底。 顾晏之呼吸猛地一滞。 侯府……煎熬?不如……身体上的痛舒服? 顾晏之从未想过,她会将过去的岁月,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一场不如皮肉之苦的煎熬。 原来,在她心里,在他身边的那些日子,竟是连此刻掌心磨破流血,都不如的折磨。而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她宁愿在这里忍受这种粗暴的苦楚,也不愿再回到他身边。 春禾的声音大了些:“小姐,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沈未央抽回了手,顾晏之看见她抬起手背,很轻地蹭过春禾的脸颊,为她擦去泪水。 “身体痛了,知道伤在何处,知道总会愈合。可心里熬着……” 她顿了顿,窗纸上,她的剪影微微侧头,看向跳跃的烛火,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 “那是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却烂在里头,年深日久,连痛都麻木了,只觉得……冷。” 顾晏之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他想起了侯府里她独坐空房的侧影,想起她看向他时渐渐熄灭的目光。 他就那样在窗外黑暗中站着,站了不知多久。 他不能就这样看着。哪怕她恨他,哪怕她觉得是煎熬,她也必须是他的。 而这些胆敢欺辱她的蝼蚁,他们不配! 他无声地后退,融入更深的黑暗,对着身后的影子吩咐道: “后厨那个姓王的婆子,还有主理的周嬷嬷。”他眸色在夜色中深不见底。 “让她们也尝尝,春日里冷水浸骨的滋味。” 第一卷 第18章 挑战权威 寅正时分,慈安堂最深沉的黑暗时刻。 “啊!”两声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划破寂静。 周嬷嬷和王婆子是被一股刺瓢泼大雨浇醒的,猝不及防的惊骇伴着深入骨髓的寒冷。 冷水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不是梦境,仿佛有人就站在她们屋顶,将整缸水精准地倾泻在她们床铺的位置。 “咳咳……天杀的!哪个挨千刀的!”王婆子破锣般的嗓子在剧烈的呛咳和牙齿打战中,发出持续的咒骂。 她哆嗦着爬下床,脚下又是一滑,跌坐在冰冷湿漉的地上,更是骂得不堪入耳。 周嬷嬷稍微镇定些,但脸色铁青得可怕,她抬头看向屋顶,原本该是屋顶的地方,赫然露出了灰蒙蒙的夜空。 瓦片不知被谁掀开了一大片,而此刻,天空只是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绝无可能造成刚才那般“瓢泼”的效果。 这两声动静实在太大了,尤其是在万籁俱寂的凌晨。东厢那边几间管事婆子们住的屋子,几乎立刻亮起了灯。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压低了的惊疑询问,很快,几个身影提着昏暗的灯笼,聚到了连通前后院的小门边,探头探脑地往后罩院张望。 两个湿淋淋、裹着厚重衣物仍止不住发抖的身影,正被她们各自的心腹小丫头搀扶着,从屋里踉跄出来。 周嬷嬷头发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青白交加的脸上,平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歪在一边,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王婆子更惨,臃肿的身躯裹着毯子,活像一只落水的肥鹅,一边哆嗦一边还在跳脚骂。 更重要的是,此刻天空只是飘着细密冰冷的雨丝,落在人脸上,不过是些微凉意。绝无可能造成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效果,更不可能精准地只浇透她们两人和她们的床铺。 这是人为的,而且,是充满警告和羞辱意味的人为! 聚在东厢门边的几个管事婆子飞快地交换着眼神,大家都几乎快要压不住从心底冒出来的快意。 大快人心! 这四个字几乎同时划过在场好几个婆子的心头。但谁也不敢表露半分。 周嬷嬷和王婆子在这慈安堂作威作福不是一天两天了,克扣用度,欺凌弱小,安排亲信,打压异己…… 她们这些稍有点头脸的管事尚且时常受气,更别提底下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寡和仆役。 只是周嬷嬷有宫里背景,王婆子又与她沆瀣一气,手段狠辣,众人敢怒不敢言。 如今,看到这两人如此狼狈,如此明显地被不知名的人狠狠教训了,那种长期以来被压抑的憋闷,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出气口。 周嬷嬷终于喘匀了那口气,她猛地推开搀扶的小丫头,站直身体,尽管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在灯笼和残留的雨水反光中,狠狠扫向东厢门边那几个探头的身影。 “看什么看!”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此刻加倍的火气,“都不用睡觉了吗?滚回去!” 聚拢的婆子们迅速缩回头,灯笼光晕晃动着消失在门后。 “屋顶都掀了!谁这么大本事?” “嘘……肯定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了……” “活该!平日里横着呢,这下……” “小声点!不要命了!” 周嬷嬷听着隐约传来的议论,脸色更加铁青。 她不在乎这些人的窃窃私语,她在乎的是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赤裸裸的挑战和践踏! 王婆子颤颤巍巍地凑过来,牙齿还在打架,“嬷嬷……肯定是那个小贱人!沈未央!昨天才顶撞了您,今天就出这种事,哪有这么巧!” 周嬷嬷没说话,她想起昨日沈未央那不卑不亢、甚至隐含威胁的眼神。一个被发配来的弃妇,哪来这般胆气和手段? 但除了她,还有谁会对她们两人同时下手? “没有证据的事,休要再提!”周嬷嬷最终冷冷道。 “先把屋顶补上!今日之事,谁敢外传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 她转身回屋,湿冷的衣物贴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东厢那边动静传来时,吵醒了浅眠的沈未央和春禾,春禾按耐不住,非要出门打听一圈,她回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嘴边忍不住的笑意。 春禾凑到沈未央的耳边,轻巧地将听来的事说了个大概。 “……说是从头浇到脚,大冷天的,冻得直哆嗦,屋顶还漏了,活该!”春禾语气里压不住的畅快。 这法子着实恶趣味,沈未央轻笑,但对付周嬷嬷和王婆子这等作威作福的人,才是最直白有效的,毕竟被当众拉下高位,且有一段时间羞恼了。 沈未央脑海里突然闪过入睡前,那似有若无飘来的香气。 沉水香?顾晏之? 京城中用此香的人并非没有,但唯有他身上的那一缕,清冽中带着一丝墨汁松烟的焦苦味。顾晏之和老侯爷顾鸿一样,酷爱书法。 “小姐?”春禾见她出神,低声唤道。 “与我们无关的事,不必多议。去将窗子关严些,夜里风冷。”沈未央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那复杂的情绪。 春禾见她如此,也收敛了喜色,乖巧应了声是。 沈未央吹熄了灯,躺在榻上,黑暗中,那缕独特的沉水香似乎又隐约萦绕鼻尖。 而此刻换下湿衣,裹着厚被子,捧着姜汤的周嬷嬷,依然打着冷颤,她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只有沈未央那张看似柔顺,实则倔强的脸。 没有证据? 在以她为首的慈安堂内,她觉得是谁干的,那就是谁,证据什么的不重要。 接下来的日子,沈未央明显感觉到,周嬷嬷和王婆子的刁难从明面上的粗活累活,转向了更阴险的陷阱。 她分到的粥永远是最稀薄见底的那碗,馒头偶尔会不翼而飞。 晾晒的衣物总会意外沾染污渍或破洞。 甚至她夜间咳嗽,都会被巡夜的婆子严厉呵斥“搅扰安宁”。 沈未央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沉默隐忍,只将每一份苛待都暗自记下。 她知道,与这些地头蛇正面冲突于眼下无益,她在等待,等待一个能让她合理离开慈安堂,或者至少能接触到外界的契机。 然而,她没等来契机,却等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 这日,负责清点库房存粮的仆役突然嚷嚷起来,说少了足足两袋精米和几匹厚布。 周嬷嬷立刻带人严查,最后,证据确凿地指向了沈未央。 有人亲眼看见她前几日鬼鬼祟祟在库房附近徘徊,还在她床铺下搜出了一个装着半袋精米的小布袋。 “人赃并获!沈未央,你还有何话说?”周嬷嬷高坐堂上,面色森然。 王婆子在一旁叉腰冷笑,“慈安堂供养你,你竟敢偷盗物资,中饱私囊!此等行径,与贼何异?按堂规,该当重打三十杖,赶出慈安堂!” 三十杖,足以要了一个身体虚弱女子的半条命,即便不死,被这样赶出去,名声也彻底毁了,再无立足之地。 第一卷 第19章 栽赃陷害 春禾哭喊着扑上来护在沈未央身前:“冤枉!小姐没有偷!是有人陷害!” 沈未央挺直脊背站在堂下,脸上没有一丝惊慌。 她看着周嬷嬷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知道辩解无用,这分明是要借机将她彻底踩死。 “嬷嬷既然认定是我所为,不知人证何在?这米袋又是如何‘恰好’出现在我的床下?” “库房重地,看守森严,我一个刚来慈安堂的人,如何能偷出两袋米而不被发现?”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字字句句质问核心。 周嬷嬷一拍桌子:“放肆!物证在此还敢狡辩!来人!” 就在粗使婆子拿着刑杖上前,堂内气氛紧绷到极致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威远侯世子到!” 众人皆是一愣。 只见顾晏之披着墨色大氅,面容冷峻,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踏入堂中。而他身侧,还跟着一身鹅黄锦缎,披着白狐裘的苏落雪。 苏落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目光飞快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春禾和站得笔直的沈未央,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快意。 周嬷嬷连忙上前行礼:“不知威远侯世子驾到,有失远迎。” 顾晏之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沈未央。看到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他眸色骤然沉冷,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苏落雪却先一步柔声开口,她走到沈未央身边,语气满是担忧:“沈姐姐,这是怎么了?呀,这些是……” 她瞥见地上的米袋,掩口轻呼,转向周嬷嬷,状似温柔的解释道: “嬷嬷,沈姐姐毕竟曾经是世子妃,即便一时糊涂,犯了错,也万不可动用私刑啊。这偷盗慈安堂物资,虽是重罪,但想必姐姐也是一时困顿,走投无路……” “唉,姐姐若缺什么,与我说便是,何苦如此,平白坏了名声,也让晏之哥哥难做……” 她句句看似求情,实则坐实了偷盗的罪名,绵里藏针。 沈未央连眼神都不屑给苏落雪一个,只冷冷地看着周嬷嬷。 顾晏之如何听不出苏落雪话里的机锋,他眉头紧蹙,心中烦躁更甚。 他今日未曾想带苏落雪来的,只是出门撞见了,本是想刺激沈未央,可此刻,看到沈未央陷入如此明显的构陷,苏落雪的这番“求情”只让他觉得无比刺耳。 周嬷嬷原想趁机狠狠教训沈未央,但威远侯世子亲至,事情就有些闹大了。 心思急转间,周嬷嬷赶紧挥退拿着刑杖的粗使婆子,瞬间换了副面孔,带上一丝为难和惶恐:“苏姑娘言重了,是老身查证不周,惊扰了世子爷。” 她转向顾晏之,躬身道:“世子爷明鉴,今日之事,或许是有小人作祟,栽赃陷害。老身定当重新严查,揪出真正宵小,还沈娘子清白。” 顾晏之盯着周嬷嬷,缓缓道:“哦?误会?陷害?周嬷嬷方才似乎并非如此认为。” 周嬷嬷背上渗出冷汗,强笑道:“是老身急躁,险些冤枉了好人。请世子爷恕罪。” 沈未央微微侧头看向周嬷嬷那张极力维持镇定的脸,心底不禁有些疑惑,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即使顾晏之开口施压,她也不该如此轻易偃旗息鼓。 她本该更狡黠地周旋,试图找回些场子,至少要给自己一些惩罚才对。 如此急切地想要平息事态,不像是在害怕顾晏之追究冤枉人这件小事,倒像是害怕顾晏之继续往下查,查出些她更不愿暴露的东西。 沈未央双手交握,轻扣指甲,目光却为从周嬷嬷额角细汗上移开半分。 苏落雪没想到周嬷嬷这么快就改口,心下暗恼,面上却仍维持着温婉:“嬷嬷能明察秋毫就好。沈姐姐受了委屈,可要好好安抚才是。” 顾晏之不再看周嬷嬷,他的目光落在沈未央身上。 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挺直的背脊透着孤绝的冷意,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她无关,又仿佛早已预料到结局。 他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夹杂着心疼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沉声道:“既是误会,便罢了。周嬷嬷,慈安堂是清静地,莫要再出这等乌烟瘴气之事。” “是是是,老身明白。”周嬷嬷连连应声。 一场风波,看似就这样被强行按了下去。众人各怀心思,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只见苏落雪轻笑一声,亲昵地挽住顾晏之的手臂,她下巴微扬,朝着身后丫鬟捧着的锦盒随意一指,手指顺势扬起,落在沈未央的方位。 “我和晏之哥哥带了些东西来,如今姐姐处境不易,我用不上的或许你需要呢,沈姐姐快来拿吧,别客气。” 顾晏之身体微僵,下意识想抽出手臂,却在看见沈未央的视线时,又停住了。 苏落雪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故作关切:“沈姐姐日子真苦啊!这地方哪是人待的呀!晏之哥哥,咱们以后多送些物资来吧,瞧这些娘子们,穿得多单薄。” 她这话明着关心,暗里却是在贬低沈未央如今的身份。 沈未央淡淡看了苏落雪一眼,微微一笑。 “皇上下旨命未央来此静思,让未央在此感受忠烈家属的坚韧与贞静。苏姑娘说‘不是人待的地方’,莫非是觉得皇上的安排不妥?” 这话诛心,苏落雪吓得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晏之皱眉,打断道:“好了,落雪,那些物资你帮我一起去分发给众人吧。” 果然,苏落雪虽不情愿,还是和顾晏之一起被周嬷嬷引着去前院了。 前院传来苏落雪的笑声和众人领赏的谢恩声。 沈未央正在后厨核对米粮数目,忽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伴着熟悉的沉水香气。 她指尖一顿,并未抬头,顾晏之的脚步声停在了她身侧。 “未央。”顾晏之低唤一声,伸手想去拉她。 沈未央侧身一步,避开了。 顾晏之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这里太苦,你受不了的。跟我回侯府吧,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沈未央抬起眼,静静看着他:“世子说笑了,我在这里很好。” “好什么!”顾晏之忍不住提高声音。 “你看看你的手!”他抓起她的手腕,那双手原本纤细白皙,如今却布满细小的伤口和冻疮。 “你看看你住的地方!沈未央,你别倔了,跟我回去!” 沈未央用力抽回手,眼神冷了下来,“世子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若是如此,请回吧。我还有很多活要干。” 顾晏之气结却毫无办法,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又指了指身后侍卫抬着的东西。 “这些你收着,打点上下。我还让人送了新被褥和炭炉去你房里,冬天冷,你别冻着...” “不必了。炭炉和被褥,我已经让人丢出去了。”沈未央平静地打断他。 顾晏之一怔:“什么?” “我说,我丢出去了。”沈未央一字一句重复,“世子的好意,我受不起。” “沈未央!”顾晏之终于压抑不住怒火,“你到底要怎样?我都这样低头了,你还想我怎样!” 第一卷 第20章 在此等我 沈未央静静看着他暴怒的样子,仿佛再看一场用力过猛的滑稽戏码。 她冷笑一声,直视着他,“我想和离,想永远不再见你。顾晏之,你不要再来烦我了。” 沈未央用力提了下米袋,一声闷响,扬起周遭尘埃,似乎要隔绝住顾晏之,她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顾晏之猛地一步上前,手臂如同铁箍般从身后环住沈未央的腰身,将她死死锁进自己怀里。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单薄的背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沈未央,你听好了,”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嘶哑而偏执,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颈后。 “你想离开我?除非我死。” 沈未央被他勒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任由他抱着。 “顾晏之,”她轻声说,“你知道吗,心凉透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你送再多的炭炉,换再厚的被褥,都没有用。” “因为冷不在身上,”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这里。” 顾晏之环抱着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他那细微的颤抖透过相贴的躯体,清晰地传递过来。 就在这一刹那的凝滞,院落月亮门处,传来一声哽咽的抽气声。 只见苏落雪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袭鹅黄衣裙在萧瑟庭院中显得格外娇嫩刺眼。 “晏之哥哥……你们……”她喃喃出声,最后深深看了顾晏之一眼,那眼神带着无尽的委屈,随即猛地转身,提起裙摆,像是承受不住打击般,踉跄着向外跑去。 “落雪!”顾晏之瞳孔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松开了禁锢着沈未央的手臂。 苏落雪那含泪奔走的模样,瞬间击中了他心中某处习惯性的责任与担忧。她身子娇弱,情绪如此激动,这慈安堂附近又偏僻…… 担忧压过了方才的偏执,他甚至来不及再看沈未央一眼,只仓促丢下一句:“你在此等我!” 便立刻转身,朝着苏落雪消失的方向疾步追去,背影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方才还充斥着挣扎与对峙的角落,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冰冷的空气。 沈未央站在原地,腰际被箍过的触感还隐隐发烫,背后仿佛还残留着男人胸膛温度。 她缓缓抬手,抚平被弄皱的衣襟,指尖抚过衣料的动作异常沉缓,她抬眼望向顾晏之消失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沈未央低头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带着几分畅快,在后厨里荡开。 看啊,这就是他口口声声说的“永不放手”。 终究是抵不过他白月光的一滴眼泪,一个转身。 沈未央回到那间窄屋时,天色已暗,门口那堆崭新的被褥和炭炉格外扎眼,像是某种施舍。 春禾站在一旁,手指扯着衣角,不知所措:“小姐,世子的人又送来了。” “丢出去。”沈未央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进屋。 “可是...夜里真的很冷...”春禾小声说。 沈未央动作一顿,她回头看着春禾冻得通红的脸,心中一软。 “炭炉留下吧,”她轻声说,“被褥不要。” 春禾连忙点头,将炭炉搬进屋,又把那床华丽的锦被抱出去,丢在了柴房旁。 屋内,炭炉燃起,带来些许暖意。 沈未央静静坐在床边,跳跃的火光在她空洞得眼眸里明明灭灭。 顾晏之今日的不甘和固执,她看得分明。 可那又如何? 所有的伤害与裂痕早已铸成,他的情绪,于她而言,再无任何意义。 “小姐,”春禾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那周嬷嬷摆明了要打杀你,这一次被世子爷阻拦了,下一次可怎么办啊?”春禾想起百日里周嬷嬷要对沈未央下死手的样子,忍不住浑身一颤。 沈未央望向瑟瑟的春禾,语气中带着安抚,“不怕,等我们下一次进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进这慈安堂前,她并非全无准备。 “归舟客”的书稿费,京中那几处悄悄营生的陪嫁铺子……这些资产虽不敢说富甲一方,但足以让她们主仆二人安然自足,远离是非。 原想着在此安顿下来后,便可寻机外出打理产业,谁知进了慈安堂,此处规矩甚严,若无主理女官的手令,不得随意出入。 周嬷嬷以“新来者须静心适应”为由,将她的手令一拖再拖。 整整三日过去,沈未央连慈安堂的大门都未能迈出一步。 每日的活计却越来越多:浆洗衣物、清扫庭院、缝补被褥……周嬷嬷与王婆子像是商量好了,专拣最累最脏的派给她。 庭院落叶扫了又落,井水寒彻骨,一日下来,手冻得几乎握不拢。 吃的更是清汤寡水,每餐一碗稀粥,半个粗面馒头,配几根咸菜。春禾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几日下来,脸颊都瘦了一圈。 夜里常听见她肚子咕噜轻响,沈未央总悄悄将自己那份馒头多掰一半给她,自己只就着凉水咽下那点子粥。 这夜又起了风,破窗挡不住寒气。沈未央将唯一的那床薄被全盖在春禾身上,自己只裹着外衣靠在床头。 喉间阵阵发痒,她掩口低咳,起初还压着声,后来越发止不住,咳得肩背轻颤,胸腔深处扯着疼,她知道自己怕是染了风寒。 捱到清明前两日,因慈安堂需采买祭祀香烛供果,人手实在周转不开,周嬷嬷才板着脸,将令牌拍在沈未央掌心:“申时前必须回来!” 沈未央接过令牌,她终于能出去了。 天色阴沉,春寒骤降,风里带着湿漉漉的土腥气。沈未央裹紧单薄衣衫,揣着那点微薄的采买银钱,和春禾急步往城里赶。 可连日劳累与风寒早已侵蚀了她的身子,不过支撑着那口气罢了。 一进城门,喧嚣尘土扑面而来,她忽觉脚底虚浮,眼前景物晃荡起来。额角滚烫,背心却一阵阵发冷,喉间干痛。 她扶着道旁斑驳的砖墙,想喘口气,耳畔嘈杂声渐渐远去,只余自己愈来愈重的心跳与喘息。 “小姐?”春禾连忙扶住她。 “没事……”沈未央摆摆手,浑身疲软,视线也开始模糊。 还不曾望见铺子的檐角,她身子一软,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春禾惊呼。 沈未央向前栽倒,意识散乱,春禾抱着她跌坐在地上,哭喊着想路人求助。 众人旁观,却无一人伸出援手,这时一个清朗声音在头顶响起:“姑娘?……快,带去最近的医馆!” “小丫头,我带你家小姐去看病。”话音未落,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已稳稳扶住了沈未央的肩。 那男子自春禾怀中接过了沈未央绵软无力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 或许是怀抱陌生,沈未央无意识地低哼一声,男子脚步微顿,低头看着怀中脸色惨白的女子,眉头微蹙,对身旁随从快速吩咐了几句,便将她小心抱上自己的马车。 车厢内,他将她安放在软垫上半躺着,春禾手足无措地跪坐在一旁。 马车疾驰,车身晃动,眼看着昏迷中的沈未央即将被颠下软垫,男子几乎是立刻伸手,掌心稳稳拦住她的腰身,春禾见状,赶紧自己扶住自家小姐。 男子收回手,转头移开视线,余光却还是忍不住落在她的眉宇之间。 第一卷 第21章 偶遇惊鸿 光线从一侧的窗户透进来,明亮而不刺眼,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檀香。 沈未央艰难地动了动自己的身体,她在哪?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侧过脸,打量着房间,陈设简洁雅致,多宝阁上摆着几件造型古拙的瓷器和玉件,靠窗的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旁边一个小巧的铜香炉正袅袅吐着轻烟。 沈未央闭上眼,思索片刻。门扉被轻轻推开,春禾见她睁着眼,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小姐,你醒了!” 春禾放下托盘,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松了口气:“吓死我了,小姐你突然就晕倒了,烧得不轻,我可担心坏了。” “我们这在哪儿?”沈未央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春禾扶她半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上软枕,又端来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 “有位姓谢的老板见你在街上晕倒,就把你送到了他商行后头的客房,请了城里最好的几位大夫来会诊。阿弥陀佛,你可算醒过来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一个清朗温和的男声:“可是醒了?” 春禾连忙应道:“谢老板,我们小姐刚醒。” 门帘再次被掀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颀长,穿着一身蓝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悬着一枚莹润无瑕的羊脂玉佩。 这位谢老板,面容清俊,眉眼舒朗,尤其是一双眼睛,温和明澈,他的气质与顾晏之那种冷硬锋利的英俊截然不同,是一种如玉石般温润从容的感觉。 “姑娘感觉可好些了?”谢惊鸿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语气温和有礼。 “在下谢惊鸿,今日途经东市,见姑娘晕倒,情急之下,便将姑娘带回了敝处诊治,唐突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沈未央撑起身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眼前人。 这人看似温润如玉,处处透着世家公子的优雅。可她注意到,那枚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上,系绳的打法极为简单而实用,不像是追求浮华的商人所用。 而且他的眼睛,温和的笑意始终停留在表面,眼底却静得深沉。 沈未央的目光,在他垂于身侧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那只手修长纤细,是双适合抚琴握笔的手,然而在他拇指内侧与虎口连接处,有一层薄茧。 但又比行伍之人那种粗糙厚实的老茧要薄,这茧子保养得极好,像是隐藏这某种会被人察觉的技能。 这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温润的皮囊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棱角,才能让他将某些痕迹不得已隐藏起来,他所谋划的事情必定需要长久的准备和极致的耐心。 沈未央心下了然。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其志恐不在区区商贾之利。 念及此处,沈未央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原来是谢老板,沈未央这厢多谢救命之恩。” 她抬眼看他,唇角牵起一个带着些许自嘲的浅笑:“只是……如今我孑然一身,身无长物,怕是难以报答先生大恩。此番恩情,未央只能暂且记下了。” 声音轻柔,话里的意思却清楚,你的好意我领了,但我现在一无所有,给不了你想要的回报。 这谢惊鸿,是真偶遇救人?还是另有所图?至于他究竟想要什么,不妨日后再说。 沈未央早已学乖,从不敢低估人性。 谢惊鸿目光微闪,听到沈未央如此说,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她怕是发现了什么。 “沈姑娘言重了。救人于危难,本是分内之事,何谈报答。”谢惊鸿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 “倒是你如今身子虚弱,还需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受风寒。不知姑娘家在何处?可需在下派人通知府上,或是护送姑娘回去?” 沈未央轻轻摇头,声音低不可闻:“不必了,多谢谢老板,我们自有打算。” 她不想暴露身份,本想直接告辞,谁知道谢惊鸿为人却这般周全。 谢惊鸿闻言,并未追问,只是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沈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先在敝处安心养病。待身子好些,再做打算不迟。” “这如何使得?”沈未央抬头,急道,“我已叨扰甚多,岂能再……” “沈姑娘不必推辞。”谢惊鸿目光落在她难掩聪慧灵秀的眉眼上,心中一动,“说起来,在下倒有一事,或许可请你相助,也算互相帮助。” “何事?”沈未央微怔。 “在下在城西有一间首饰铺面,名叫揽珍阁,专营各类珠宝玉饰、金银头面。只是一直以来生意不好。款式似不如对面的宝光楼新颖讨巧。” “在下观沈姑娘气度不凡,想必对衣饰妆扮颇有见地。等你身体大好,不知可否移步铺中,帮忙参详一二?” “自然,不会让你白忙,铺中可辟一雅间供你暂居,一应开销皆由铺子承担,此外另有酬金奉上。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谢惊鸿说得十分诚恳,既给了她一个留下养病的由头,又顾及了她的尊严,为她提供了安身立命之处,而非施舍。 沈未央愣住了,谢惊鸿的话语和观察得到的评判似乎不太一样,他心中有城府,但不碍于他是个谦谦君子。 她自幼在沈家后宅的算计和冷漠中挣扎,后来又嫁入侯府,受尽冷落和无视,好像没有人这般在意过她的想法。 从未有人,如此郑重地将选择的权利,放回她的手中。 原来被人尊重是这样的感觉。 沈未央只感觉心口微微发胀,有些酸涩,又有些滚烫,让她几乎要措手不及地湿了眼眶。 等等,宝光楼?不正是自己的铺面吗?谢惊鸿这是要让她,跟自家商铺打擂台? 沈未央垂下眼帘,唇角难以抑制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从容。 谢惊鸿正看着她,被她的低眉浅笑晃了神。那笑意淡如晨曦,瞬间驱散了她眉宇间积郁的苍白病气,露出一抹夺目的光彩。 她抬头看着谢惊鸿清澈坦荡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上了几分认真。 “谢先生厚意,未央感激不尽。我于经商一道实是外行,但既蒙先生不弃,愿尽力一试。不敢说助益,权当报答先生救命之恩。” “至于留宿,先生不必挂怀,我们主仆自有栖身之处,不敢再多叨扰。” “姑娘肯答应,便是帮了在下大忙了。”谢惊鸿笑容舒展,“姑娘且安心休养,待大夫说可以走动了,再安排不迟。” 等谢惊鸿走后,沈未央让春禾先去找人给慈安堂递话,心下却并未闲着,寄人篱下,哪能真做闲客? 趁着精神尚可,她让春禾寻来纸笔,凝神片刻,便提笔勾勒起来。 她看向桌上那几张草图,这帮忙,或许不止是还人情,也是她顺势探一探谢惊鸿这潭深渊的一枚石子。 第一卷 第22章 失去理智 晚饭时分,谢惊鸿来探望的时候,就看到沈未央坐在花厅书桌前认真描绘。 沈未央抽出一张自己画的草稿,给谢惊鸿介绍,上面是一支简单的玉簪,簪头却巧妙雕成了半掩在叶间的秋蝉,蝉翼轻薄,似乎随时会振翅而飞。 “譬如这秋蝉鸣叶,取‘居高声自远’之意,虽用料不多,但胜在构思巧妙,适合年轻些的闺秀或喜好清雅的文人家眷。” 又指着另一张,“还有这对耳珰,做成小小的、含着露珠的荷花苞模样,用极细的金丝串米珠做露珠,走动时微微晃动,更添灵动。夏日佩戴,清新怡人。” 她并非专业匠人,画工也简单,但那点子确实新颖别致,抓住了巧思与意趣的关键。 谢惊鸿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他拿起那张秋蝉簪的草图细看,温声道:“沈姑娘心思灵巧,所见切中要害。这些点子极好,可让铺中的老师傅们尽快打几件样品出来看看效果。” 他抬头看向沈未央,见她眼神却比刚醒来时多了些光亮,不由微微一笑:“沈姑娘果然慧眼。看来请你帮忙,是在下做的最对的决定之一。” 沈未央被他夸得有些赧然,刚要开口谦逊几句,忽然,前院铺面传来一阵突兀的呵斥与器物碰撞的嘈杂声响! 谢惊鸿脸色一变:“我去看看!” 他刚起身,花厅的门便被大力撞开! 顾晏之那高大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门口,常服衣角翻起略显凌乱,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此刻一双赤红的眼睛,如同狠戾的野兽,死死地盯在沈未央身上! 他的目光在触及站在沈未央身旁,姿态显得颇为亲近的谢惊鸿时,骤然变得更加阴鸷狂暴。 顾晏之听闻被赶出府的威远侯世子妃,当街晕倒,一路疾驰而来,心中充斥着担忧和急切。 但更叫他疯魔的是,他推门看到的,却是她与另一个男人,在暖意融融的花厅里,言笑晏晏! 那画面,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的心窝,一种尖锐的刺痛和暴怒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沈未央!” 顾晏之声音嘶哑狰狞,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克制。他根本不去看谢惊鸿,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沈未央的手臂。 谢惊鸿眉头一蹙,脚步微动,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沈未央身前半步,对着明显状态不对的顾晏之拱手,语气依旧平稳客气,却带着几分强硬。 “这位大人,擅闯民铺,不知所为何事?若有公干,还请出示……” “滚开!”顾晏之暴怒地打断他,眼中戾气暴涨,直接一拳朝着谢惊鸿的面门轰去! 谢惊鸿眼神微凝,似乎没料到对方一言不合直接动手。 但他身后就是生着病的沈未央,未免波及她,他身形向左撤开,同时抬手格挡,动作迅捷,竟也带着几分功底。 砰! 拳掌相交,发出沉闷的声响。谢惊鸿被震得后退一步,手臂发麻,心中暗惊于对方力量之大。 顾晏之则身形微晃,眼中怒意更盛,仿佛谢惊鸿的抵抗更加激怒了他。 “顾晏之!你住手!”沈未央惊怒交加的声音响起。 她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剧烈的咳嗽起来,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 这一声咳嗽,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顾晏之部分怒火,让他恢复了一丝神智。 他收住欲再次挥出的拳头,转而看向沈未央,看到她惨白的脸和因咳嗽而泛起的红晕,心疼不已。 但他无法忍受她站在另一个男人身前,用那种惊怒的眼神看着自己! “跟我回去!”他不再理会谢惊鸿,强行压下翻腾的暴戾,语气压抑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但细听之下,尾音竟带着颤抖。 顾晏之话音未落,他的手径直抓向沈未央纤细的手腕。那姿态强势蛮横,不容半分挣脱。 然而,另一只手更快。 谢惊鸿身影微动,已稳稳挡在沈未央身前。他并未硬碰,只是抬手虚虚一拦,衣袖拂过,恰好隔开了顾晏之的手。 谢惊鸿目光却锐利如出鞘的剑锋,“顾世子,光天化日,强掳他人,非君子所为。” 话语间,谢惊鸿已经对二人的身份猜测出了七八分。 顾晏之抓了个空,手掌狠狠攥紧,他盯着横亘在中间的谢惊鸿,眼神阴鸷,仿佛下一刻就要将眼前人撕碎。 “让开!”他低吼,额角青筋暴起,周身那股压抑的暴戾气息再难控制,在房间内弥漫开来。 沈未央咳嗽稍止,她没有看顾晏之,反而轻轻拨开谢惊鸿仍护在她身前的手臂,自己向前踏了半步。 这一步,她将自己完全置于两个男人之间。 她迎上顾晏之赤红的眼睛,眼神讽刺,“回哪里去?回那个断我生路的侯府?还是回使唤奴役我的慈安堂?” “未央!”顾晏之被她眼中的寒意刺痛,五官都紧张地皱到了一起,他试图解释,声音却因急切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之前是我错了,府中上下我也会整顿!那些怠慢你的人,我一个个都不会放过!慈安堂那里我也会向皇上说明,你跟我回侯府,我们……” “你错了?”沈未央挑眉,不可思议地看着顾晏之,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凄凉。 她喘了口气,像是耗尽了力气,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之间,早已恩断义绝。合离书,你签与不签,于我而言,已无分别。” 她微微扬起苍白的脸,似斩断所有牵连:“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顾晏之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彻底抽去了魂魄。他整个人晃了一下,连眼神都涣散了。 但旋即,更加汹涌的疯狂袭来,他逼近一步,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未央,“你想都别想!沈未央,你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都是!你想离开侯府,想跟别人……” 他侧过头,目光如刀剐过谢惊鸿的脸,“绝不可能!” 顾晏之那浓烈的占有欲和失控的暴怒,让小小的偏厅空气凝滞。 谢惊鸿眉头蹙得更紧,他再次上前,直接侧身,重新将沈未央护在自己身后更安全的位置。 “顾世子,请自重。沈姑娘如今是谢某铺中的客人,她的去留,应由她自己决定。”谢惊鸿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警告的意味, “客人?”顾晏之冷笑了一下,他盯着谢惊鸿,眼神阴鸷得可怕。 “这位老板真是好手段,救人救到自家铺子里。”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给我让开!” 第一卷 第23章 跪地请求 眼见顾晏之理智尽失,周身怒意攀升至顶点,冲突一触即发。 沈未央心中明白,以顾晏之此时疯狂的状态,以及他侯府世子的身份权势,谢惊鸿即便身手不俗,强行阻拦,只怕会吃个大亏,甚至牵连这间铺子。 不能让他人因自己受累。 只见沈未央从谢惊鸿身后冲出,一把抓起桌案上那只自己未喝完的白瓷药碗,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药碗狠狠砸向自己脚边的青石板地面! “砰!呲啦!” 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瓷片与药汁四溅开来,在三人之间划下一道冰冷的界限。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住了。 沈未央胸口剧烈起伏,因用力而微微喘息,苍白的脸上一片凛然。 “顾晏之!不要再无理取闹了。”她声音嘶哑,带着病中的疲惫。 终于,顾晏之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垮塌下来。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喉咙深处。 他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痛尖锐。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也从未想过,会是自己将她逼到这般境地。 沈未央没有回应他,甚至没看他,她转过身背对着顾晏之,面向一直沉默守在侧旁的谢惊鸿,微微屈膝,行了一个郑重的谢礼。 动作间牵扯到病体,她轻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谢老板,”她对谢惊鸿感激一笑,又很抱歉的说:“今日之事,因我而起,连累您了。您的恩情,未央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先生方才所言之事,未央应下了。待我安顿好事务,调理两日,便来铺中听从先生安排。” 谢惊鸿看着她,目光在她眼底的感激上停留片刻。 他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温声道:“沈姑娘不必多礼,安心休养便是。铺中之事,不急。” 而这一切,都被身后的顾晏之看在眼里。 他看着沈未央对另一个男人躬身行礼,听着她对他许下承诺,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与信任……每一个细节,都无比刺眼。 沈未央这才看向顾晏之,眼神恢复了平静,只是更加疲惫,“我跟你走。” “沈小姐!”谢惊鸿不赞同地低唤。 沈未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 顾晏之见她松口,眼中怒意稍减,但那份要将她牢牢锁住的执念却更加强烈。 他上前,一把抓住沈未央冰凉的手腕,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外走。 沈未央踉跄了一下,被他半拖半拽地带离了花厅。 谢惊鸿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外的身影,他轻轻揉了揉方才格挡时发麻的手臂,低声对门口吓坏了的掌柜吩咐:“收拾一下。今日之事,不要外传。” “是,东家。”掌柜连忙应下,又忍不住担忧地看了一眼门口。 谢惊鸿走到窗边,看着顾晏之将沈未央强硬地塞进马车,随着马车疾驰而去,他的眉也越皱越深。 马车内,沈未央被顾晏之紧紧箍在身侧,手腕处传来剧痛,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偏头看着窗外,侧脸在晃动的车帘光影中,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表情。 顾晏之胸口剧烈起伏着,方才的暴怒渐渐平息,他看到她和谢惊鸿在一起时,实在是冲动的不像是平时的自己。 在听到她说“再无瓜葛”时,那更是感觉天地变色般地恐惧,心里的空落酸涩叫人难以忍受。 这种完全失控的感觉,他从未有过。即使与父亲关系僵至冰点,即使面对朝政勾心斗角,他也能保持那份理智。 对苏落雪那些不靠谱追求者,他都能冷静评判,可为了沈未央,他引以为傲的理智,竟然土崩瓦解,为何今日自己会这般冲动? 顾晏之低头,看向怀中沉默的女子,她身上的药味刺痛着他的神经。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用力地抱进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才能压下心底的不安。 而沈未央,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马车在威远侯府门前停下,顾晏之将沈未央抱下马车,沈未央无力反抗,任由他抱着,一路沉默地穿过回廊,径直回到他的卧房。 室内炭火正旺,暖意扑面,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层厚厚的冰霜。 顾晏之松开了钳制着沈未央手腕的手,他试图放柔语气,伸手想去扶她到床边坐下,“先躺下,你还生着病。” 沈未央轻轻一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她站在房间中央,离他几步远,微微垂着眼睫。 “春禾,”顾晏之扬声唤道,声音有些急迫,“打热水来,再把太医开的驱寒补身的汤药热了端来。” 外间传来春禾的应声:“是,世子爷。” 很快,热水和汤药便送了进来。顾晏之亲自拧了热毛巾,走到沈未央面前,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低声道:“擦擦脸,驱驱寒气。” 沈未央依旧不动,也不看他,顾晏之的手僵在半空,他沉默片刻,忽然撩起衣袍下摆,就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始终低垂着眼的沈未央整个人颤动了一下。 他抬头,仰视着她,那双素来深邃冷冽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痛苦的哀求。 “未央,”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带着恳切,“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容婉清的事,我已经查清。我已命人将她送去城外的寺庙,没有我的允许,永不得回京。府中所有参与当日锁院、怠慢的下人,一律严惩赶出府。” 顾晏之伸出手,想要牵住她,“给我一个机会,未央。” “让我补偿你,用我的下半生来补偿。我会好好待你,不会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我们把身子养好,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我会做一个好父亲,好好爱你,爱我们的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与他往日冷硬铁血的形象判若两人。 沈未央倒是没想到一向冷漠的顾晏之,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她终于抬起了眼。她看着顾晏之那张带着哀求的英俊脸庞上,没有感动,不曾心软。 “顾晏之,你觉得,有些东西是能补偿的吗?我的孩子能回来吗?”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你不能。所以,不必说什么补偿。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第一卷 第24章 小产梦魇 沈未央指尖捻着袖口上的荷叶绣纹,微皱起眉头,望向眼前人。 “顾晏之,你如今这般优柔寡断,苦苦纠缠,究竟是为何?” “是觉得我若真与你和离,有损你侯府世子的颜面,怕外人议论你薄情寡义,连发妻都留不住?你担心我的离开,会于你的名声有碍?”她目光探究地看向他。 “若是为此,你大可不必。和离书我不要了,你可以写份休书,把过错都推给我。善妒,无子,不敬尊长……随你写,我担得起这污名。” “只要你签了字,放我离开,从此山高水长,各不相干。你依旧是尊贵无比的威远侯世子。”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沉声说:“这样可好?” 沈未央甚至同意了最不利于自己的方法,只求一个干净的了断。 听到这话的顾晏之仿佛被沈未央扇了一耳光,整张脸瞬间难看至极,连嘴唇都颤抖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冰冷,心脏被狠狠拧绞,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你……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只在乎名声、算计利害的浑蛋吗?” 沈未央沉默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难道不是吗? 顾晏之读懂了她的沉默。他摇晃着站起身,眼底赤红,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道歉,她不信。补偿,她不要。坦白心意,她只觉得是算计。 “我不会签和离书,你也别想离开侯府半步,慈安堂那边我自会给个说法。”顾晏之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冷硬。 他向前踏一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沈未央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他伸手牢牢扣住了手腕。 “沈未央,你听好。”他垂下头,逼近她的脸,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带着薄茧,有些颤抖地捏住她的下颌。 “你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都是。以前是我混账,伤了你的心。你可以恨我,怨我,打我骂我,怎么都行。” 他的拇指停留在她微凉的唇畔,摩挲了几遍,一种执拗的声音哑然说道: “但是,离开我,绝无可能。” 顾晏之松开她的下巴,指了指这间卧房,又指了指外面。 “从今日起,你就住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院外也会加派人手。你想要什么,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开口,我都会给你弄来。” “留在我身边,我会对你好的,一直对你好。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十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心,会原谅我的。” 顾晏之像是在说服沈未央,但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沈未央愕然抬手,瞳孔剧缩,这哪里是补偿?分明是筑起一座金玉牢笼,将她当做掌中之物般圈养起来! “顾晏之,你这是在囚禁我!”她声音忍不住地发颤。 “你累了,先休息吧。药在桌上,记得喝。”他收敛起所有的情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 沈未央独自站在原地,听着顾晏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 他究竟想干什么?用这侯府森严的高墙,用他世子不容置疑的权威,将她像一只折翼的雀鸟般锁在身边? 补偿?忏悔?不,这不过是另一种更精致的自私罢了。他无法面对自己亲手造成的裂痕,便企图用禁锢来掩盖罪过。 沈未央未曾料到,顾晏之会偏执至此。无非是认定她娘家无人,孤苦无依,生死去留都无人过问罢了。 思及此,她缓缓抬起眼,眸中那点疲惫全无,剩下的只有冰冷。 可他错了。她沈未央,偏不认命。 心绪激烈翻涌,她猛地抬手,“哐当”一声将桌上药碗扫落在地。 她必须设法与顾晏之周旋,必须寻到谈判的筹码……可思绪越是沉重焦灼,这过分暖热的屋子就越是令人窒息。 暖气熏蒸,她却觉得从骨缝里渗出寒意。 小腹深处,那种空落落的隐痛再次袭来,丝丝缕缕,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时刻都在提醒她,那里曾经失去过什么。 她腹痛地蹲在床榻边,神情恍惚间,似乎看见窗外飘起小雪,她想起那夜的雪,比这大得多,也冷得多。 那时,小腹刚传来第一阵不寻常的抽痛,春禾就白了脸,要往外冲去请大夫。却被守在院外的管事婆子拦下。 “表小姐如今帮着管家,她吩咐说了,天色已晚,又下着大雪,外头路不好走,寻常腹痛,熬一熬,喝点热水便过去了,莫要兴师动众。” 春禾急得掉眼泪,再三恳求,甚至想硬闯。那婆子冷了脸,招来两个粗使仆妇,直接将院门从外头锁了。 “表小姐好心,让世子妃静养。你们安分些,别给主子添乱!” 静养?沈未央蜷在冰冷的被褥里,听着外面落锁声,只觉得心凉。 腹痛一阵一阵的,身下温热的濡湿感越来越明显,她让春禾砸东西,高声呼救,可呼喝声淹没在呼啸的风雪里,院门外守着的人,恍若未闻。 阖府上下,谁不知道世子对这位世子妃的冷淡?大婚至今,世子几乎从不踏足这偏院。 一个被夫君厌弃的主母,在侯府这些惯会看眼色的人精眼里,与摆设无异。容婉清不过是顺势而为,谁也不能说是她刻意的。 血,越流越多,沈未央最后一点力气随着鲜血流失,意识陷入无边的黑暗。 孩子没了。 她半条命,好像也跟着那滩血,流干了。 再后来,就是昏沉,疼痛,药汁一碗碗灌进来,苦得舌根发木,却怎么也暖不回从里到外凉透了的身子。 被关在小院的沈未央,整夜都撕心裂肺地咳嗽,浑身滚烫,梦魇一个接着一个。 梦里总是出现那个孩子,看不清面容,只是一团小小的影子,用模糊的嗓音喊她“娘亲”,伸出小手要她抱。 她欣喜地伸手去接,那影子却一下子就散了,化作一摊血浸透她的十指。 沈未央半夜惊醒,大汗淋漓,心跳加速,喘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再次睁开眼,对上的却是顾晏之近在咫尺的眼睛,他半跪在脚踏上,一只手被她无意识地紧紧攥着,另一只手悬在她脸侧,似乎想擦去她的泪痕,却终究没有触碰到。 烛光下,他面露担心,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愧疚? 沈未央冷笑一声,他的愧疚从何而来?是因为终于发现,自己经年的冷漠,已然成了这侯府里旁人肆意伤害她的底气? 沈未央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侧过身去,背对着他,只留给他一个剧烈咳嗽的背影。 顾晏之的这些转变,落在她眼里,只让她觉得荒谬可笑。 “顾晏之,你这般体贴入微,做给谁看?” 第一卷 第25章 病中失态 可能因着梦魇,沈未央情绪再也抑制不住,打破了她一直以来刻意营造的平静。 “你以为,孩子是怎么没的?”沈未央慢慢撑起身子,打量着他,笑意越深,眼底的恨意也越深。 “是容婉清锁了院门,拦了大夫。可你知不知道,她凭什么敢?” 她微微前倾,盯着顾晏之瞬间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凭的,不就是你顾世子的默许,你的冷落,你的不闻不问吗?” “这侯府上下,谁不知道世子妃有名无实,是个可以随意作践的摆设?” “若非你数年如一日的漠视,她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哪来那么顺手的人脉,能锁了一府主母的院门,断了她求生之路?” “顾晏之,”她喘了口气,心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是你!是你用你的冷漠,给你的好表妹,给这满府看人下菜碟的奴才,铺好了害死我们孩儿的道!” “你才是凶手!最大的凶手!” 嘶哑的尾音带颤抖,耗尽了她的力气,也抽空了她强撑的高傲。 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那些刻意遗忘的、血淋淋的画面在脑中翻腾。 冰冷的药汁,腹中撕扯的剧痛,身下怎么也止不住的温热粘稠……还有那最终归于死寂的空茫。 巨大的悲痛和无处宣泄的恨意瞬间笼罩了沈未央,她视线模糊地扫过床边矮几,上面空无一物,只有烛台。 她右手无意识地攥紧自己的左手手腕,指甲深深掐进皮肉。 顾晏之起初被她的控诉震在原地,直到看见她用力掐着自己手腕,他惊诧地抓过她的手腕摊开,那一道道早已愈合的伤疤刺痛着他的双眼。 他骇然失色,再顾不得其他,一把死死抓住她的双手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只为阻止她任何可能伤害自己的动作。 沈未央挣扎,像陷入绝境的困兽,用尽全身力气踢打、撕扯,泪水混着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放开我!你放开!让我……让我……” “未央!未央你看看我!你恨我,你打我,骂我!” 顾晏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不敢松手,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困住她疯狂的挣扎。 “求求你,别伤害自己!冲我来!所有的痛,所有的恨,都冲我来!”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将他淹没,他竟松开一只手,朝着自己的脸狠狠掴去! “啪!”一声清脆的掌掴在室内响起。 沈未央的挣扎陡然停住,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脸上迅速浮起的红痕。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沈未央看着他脸上清晰的指印和眼中崩溃的泪水,心中翻涌的恨意与悲恸忽然陷入一片空洞的死寂。 极致的情绪透支了她病中残存的所有精力,眼前一阵阵发黑,耳畔的声音变得遥远。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顾晏之惊慌失措扑上来的脸。 她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晕倒在顾晏之的怀里。 再次醒来,窗外已是天光微明。 沈未央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头痛欲裂,喉咙干涩如火灼。 她微微动了动,发现自己的手腕被妥帖地放回了被中,衣袖平整。而顾晏之,依旧守在床边。 他脸上红肿的掌印未消,眼底青黑更重,下巴冒出胡茬,整个人透着一种颓废感。 见她醒来,他猛地坐直,嘴唇动了动,眼中闪过急切的担忧。 沈未央撑着虚软的身体慢慢坐起,拢了拢散乱的中衣,动作迟缓。 “醒了?要不要喝水?还是……”顾晏之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小心翼翼。 “顾世子,昨夜我病中失态,说了许多胡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她开口,声音因昨夜的嘶喊而沙哑,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 顾晏之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我之间,该说的,昨夜已然说尽。”沈未央瞧着自己分叉的发丝,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晨光渐亮,一个时辰悄然过去,顾晏之仍立在书房窗前,官服整齐,却迟迟未出门。 那句“说尽”在他脑海里反复碾过,堵得他胸口发涨,气息难顺。 就在这时,前院隐约传来喧嚷声,陆青扣门而入。 “世子,慈安堂的周嬷嬷到了,车就停在府门外,说是要接沈姑娘……世子妃回去。” 顾晏之抬起下巴,袍袖一挥,大步向前厅走去。 还未踏入厅门,便听见周嬷嬷趾高气扬的声音: “老身奉德妃娘娘口谕而来,谁敢阻拦?” 周嬷嬷手持宫牌,站在欲阻拦她的门房侍卫面前,势不可当。 顾晏之踏进前厅,周嬷嬷眼睛珠子一转,立即敛袖,朝他规规矩矩地行礼: “老奴见过顾世子,老奴奉德妃娘娘之命,来接沈娘子回慈安堂。” “未央病重,需在府中休养。”顾晏之背手而立,话气夹杂着威慑。 “慈安堂也有大夫。”周嬷嬷不卑不亢,“况且,沈娘子既是奉旨入慈安堂思过,便该恪守本分。前日擅自离堂、夜不归宿,已是不该。若再滞留侯府,恐怕……” 顾晏之阴沉的脸色,让周嬷嬷收敛了几分硬气。 “世子爷,德妃娘娘说了,慈安堂的规矩不能破。若世子执意不从,老奴只好如实回禀娘娘,请娘娘定夺。”周嬷嬷只能仗势,叫顾晏之莫要难为她一个奴才。 “你!”顾晏之握紧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僵持间,沈未央被春禾扶着走了出来,她换回了那身素青衣裙,脸色依旧苍白,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顾晏之的目光逼视她身后的陆青,分明是在质问他怎么放沈未央出来了。 陆青摇摇头,脸色露出为难,快速走到顾晏之身边低声说:“世子妃执意硬闯,属下拦不住。” 沈未央径直走到周嬷嬷面前:“劳嬷嬷久候,这便走吧。” “未央!”顾晏之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拉住她的手腕。 沈未央侧身避开,抬起过分平静的双眼看他,“顾世子,昨日多谢收留。但慈安堂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外,周嬷嬷朝顾晏之行了个礼,也跟了出去。 看着那辆慈安堂的马车缓缓驶离,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顾晏之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大块。 而马车里,沈未央靠在车壁上,正闭目养神。 春禾小声问道:“小姐,您为何要让大小姐知道?” “因为只有她,”沈未央睁开眼,目光清冷如雪,“才会迫不及待地,把我推回火坑。” 第一卷 第26章 再入慈安 她太了解沈云昭了。 那个嫡姐从小就喜欢抢她的东西,抢她的宠爱,抢她的风头。 如今看到她落魄,又怎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而且沈云昭的婆母还是德妃,德妃最重规矩,再加上她当着皇上的面请旨和离,当众打了天家的脸,肯定得被德妃记恨。 慈安堂周嬷嬷那些穿小鞋的举动,说不定就是德妃授意的。 只有如此这般,她才能从顾晏之的手上逃离。 马车快到城门的时候,沈未央叫停,说需要抓几副大夫新开的方子才能回慈安堂。 周嬷嬷皱了皱眉,本想说慈安堂不缺药材,可想到顾晏之当时阴沉的脸色,还是改了口:“给你一盏茶时间。” 春禾下了马车,并未去药房,而是直奔城西宝光阁。 那是沈未央陪嫁的铺子之一,就是谢惊鸿说生意很好的那家。 “掌柜的!”春禾气喘吁吁,有些神秘地递上一枚白玉簪,“支些银钱。” 春禾也是第一次来宝光阁,虽觉得此话太不客气,可她对小姐的吩咐向来深信不疑。 刘掌柜接过簪子细看,簪内刻着极小的“未央”二字,确是信物。他神色一凛:“小姐在慈安堂可还好?” “不好。”春禾红了眼眶,“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小姐吩咐买些厚被褥、冬衣,还有吃食药材,让以侯府的名义送过去。” 刘掌柜闻言立刻会意,和离归和离,能用侯府名号的时候自然还得用。 他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包银子,又添了张银票:“这些你先拿去。我这就让人采买,午后便以‘威远侯府体恤阵亡将士家眷’的名义送去。” 春禾攥紧银袋,重重点头:“小姐还说让您留意慈安堂的账目往来,尤其是宫里德妃娘娘那边的。” 刘掌柜眼中精光一闪:“明白了。” 当日申时,三辆挂着威远侯府标志的马车驶入慈安堂,领头的小厮对着迎出来的周嬷嬷拱手笑道: “我家世子爷体恤沈娘子病体,又念及慈安堂诸位遗眷清苦,特命小的送来些被褥衣物、米粮药材,略表心意。” 周嬷嬷闻言,眼皮直跳。她原以为顾晏之不过是一时心软,如今看来,世子爷对沈未央并未完全放下。 宫中德妃娘娘还命她严加管教沈未央,这下倒好,宫里、侯府两头都难办,哪边都不能轻易得罪。 她只得堆笑道:“世子爷仁厚,老奴代堂中诸人谢过了。” 东西送进西厢,春禾立刻关上门,将那床潮冷的旧被褥扔到墙角,铺上柔软的新棉被。 又从小厨房端来热腾腾的米粥和几样小菜,那是她用银子打点了厨房婆子,才得了个小灶。 沈未央靠在床头,看着春禾忙前忙后,轻声问:“都办妥了?” “办妥了。”春禾压低声音,“刘掌柜说,会继续留意。另外奴婢回来时,看见王婆子在后门跟人交接几袋东西,鬼鬼祟祟的。” 沈未央眸光微闪:“知道了。” 有了银钱打点,沈未央在慈安堂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这日午后,周嬷嬷阴沉着脸,指着一大桶散发着馊味的隔夜衣裳,对沈未央道:“这些,天黑前洗净。沈娘子莫要坏了规矩。” 那木桶极大,便是一整日也未必能洗完,四下里几个做粗活的仆妇都悄悄瞥来目光,又迅速低下头去。 沈未央挑了挑眉没答话,春禾轻轻拍了拍腰间的荷包,咳嗽了两声。 旁边一个圆脸妇人几乎是半抢着将桶接了过去,口中利落地道:“哎呀,哪能让姑娘沾手这个!” “我们几个手脚快,正闲着,分着洗,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的。嬷嬷放心,误不了事!”说着,便麻利地将桶往院角那口井边拖。 周嬷嬷脸色更沉,刚要开口训斥那圆脸妇人多事,旁边另一个负责浆洗的婆子已端着一盆干净热水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 “沈姑娘,井水太凉,仔细伤了手。这儿有热水,您…您不如去廊下看看咱们晾晒的药材可妥当了?那也是顶要紧的活计。” 两人一唱一和,轻描淡写间便将那不可能完成的刁难卸了去,还另找了个轻省又体面的由头。 周嬷嬷孤立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几个平日对她唯唯诺诺的仆妇,一口气堵在胸口,终究只是重重哼了一声,甩手走了。 空闲时,沈未央便去前院帮忙那些遗孀孤母做些针线,多是些四五十岁的妇人,脸上刻着风霜与苦难。 “沈娘子也是苦命人。”一位姓赵的妇人拉着她的手叹气,“这么年轻就……唉。” 另一位刘氏低声道:“总比我们强。我们这些人,丈夫儿子都没了,余生只能在这四方天里等死。” 沈未央静静听着,手下飞针走线,缝补着一件旧军衣。这些衣裳都是将士们生前穿过的,遗眷们舍不得丢,便拿来缝缝补补,留个念想。 “赵大娘,”她状似无意地问,“您来慈安堂几年了?” “五年了。”赵大娘苦笑,“我儿是在北疆没的。那年冬天特别冷,送回来的只有一身血衣……” “朝廷的抚恤呢?”沈未央问。 几个妇人对视一眼,刘氏压低了声音:“头一年还有些米粮,后来就越来越少了。周嬷嬷总说朝廷艰难,让我们体谅。” 沈未央心中一动:“那你们平日吃的……” “后山开了几块地,种些菜。”赵大娘叹气,“周嬷嬷说慈安堂开销大,让我们自食其力。可我们这些老弱妇孺,能种出多少?” 正说着,王婆子端着盆进来,没好气道:“嘀嘀咕咕什么?今日的衣裳洗完了吗?” 妇人们立刻噤声,低头干活。 沈未央看着王婆子趾高气扬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敢怒不敢言的遗眷,心中有些怀疑。 慈安堂是皇家敕建,每年朝廷拨下的款项不是小数。纵使要养活堂内百余口人,也断不至于让这些为国捐躯者的亲眷,过得如此清苦拮据。 她白日里不动声色的那些打听,恐怕已经悉数落进了周嬷嬷耳中。思及此处,沈未央知道周嬷嬷此刻,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以周嬷嬷在堂中多年经营的根基,若真起了歹心,暗地里的手段必会接踵而来。 她神色凝重地对春禾说:“春禾,从今日起,我们的吃食用具,务必万分留心。” 沈未央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异常清亮,“入口的茶水饭食,你须亲眼看着她们备好端来,所有器皿用前皆用银簪试探。” “屋里一概陈设,尤其是床铺妆台,每日都需仔细检视,看有无多出不该有的东西,或是少了什么日常之物。” 春禾见她神色严肃,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用力点了点头:“小姐放心,我省的。” 果然,周嬷嬷那边得了信,越琢磨越觉心惊。 这沈未央,自打踏进慈安堂就没安分过,四处探问不说,竟还引得威远侯世子几次三番亲自过问堂内事务。 什么款项去处、物资分配、遗眷待遇……这些她经营多年、捂得严严实实的旧账,早不出问题晚不出问题,偏偏这沈未央一来,就暗地里东查西问。 这沈未央,是个祸根,绝不能再留她在慈安堂了。 第一卷 第27章 意外救人 这日清晨,周嬷嬷以“另有差事”为由,硬将春禾强扣在了堂中,只命沈未央独自一人上山采药。 山路湿滑,雾气未散。沈未央攥紧背篓,小心避开湿滑的青苔,仔细寻找周嬷嬷指定的几味草药。这些药并不罕见,却偏生长在险峻处,显然是故意刁难。 行至半山腰一处断崖时,沈未央忽然听见细微的呻吟声。 她脚步微顿,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蜷着一个锦衣男子。 他手死死按着小腿上方,指缝间渗出暗色的血渍,脸色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皮肤上,但即便狼狈至此,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待看清那人面容时,沈未央目光一沉。 苏文青,镇北王世子,苏落雪那位眼高于顶、将自己妹妹捧在心尖上的兄长。 去年中秋宫宴,苏文青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失手打翻了沈未央捧给顾晏之的醒酒汤,滚烫的液体泼了她满手,火辣辣的疼。 顾晏之只皱眉说了句“小心些”,苏文青却冷笑道:“世子妃怎么连碗都拿不稳?” 还有上元灯会,长街喧闹,他纵马疾驰而过,泥水溅了她新裁的裙裾一身不说,春禾气不过,仰头争辩了一句,他便反手一记马鞭破空抽来。 若非她及时拉开春禾,那一鞭便落在小丫头脸上了。 他当时勒马睨视,语气轻蔑如看蝼蚁:“挡道者,军法论处。” 记忆如潮水涌来,桩桩件件,清晰如昨。 沈未央攥紧采药的小锄子,她该走的。这山中野兽出没,他若死在这里,也是咎由自取,与她何干?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了几步。 苏文青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待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 “怎么……是你?”他声音带着刻意表现的惊讶。 沈未央没答话,目光扫过他按着的伤处,又瞥见不远处那死状凄惨的毒蛇。 蛇头被石块精准砸烂,一击毙命。 她沉默地走近,蹲下身,语气平淡无波:“松手,我看看。” 苏文青松开手,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一改之前嚣张的样子。 他自己用匕首划开的十字切口整齐利落,放毒血的手法专业,旁边两个细小的蛇牙孔洞却异常清晰可见。 整个过程,他呼吸平稳,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泄露了痛楚。 沈未央从背篓里取出几样草药,放入口中咀嚼,她的动作有些娴熟得不像闺阁女子。 “你通医术?”苏文青问,眼神中不由得带着审视。 在他过往掌握的消息中,沈未央不过是沈家那个沉默寡言的庶女,是侯府里那个连下人都敢怠慢的世子妃。 他当日不知道,沈未央在沈府那些年,嫡母克扣用度,她常自己上山采药换钱,跌打损伤都是自己处理。 沈未央将嚼碎的草药敷在他伤口上,清凉感暂时压下了火辣辣的痛。 “比不上世子爷精通纵马挥鞭。” 这话刺人,苏文青却只是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静:“那次马鞭,我收了力。” 意识到什么,又补了一句,“但吓到你侍女,是我不该。” 沈未央没接话,只专注地敷药包扎。 苏文青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双手并不细腻,指腹有薄茧,动作却稳得出奇。 他忽然想起军中那些医女,也是这样在血肉模糊的伤处面不改色地缝合。 布条缠到第三圈,她忽然轻声问:“世子这伤……是自己划的,还是蛇咬后不得不划?” 苏文青呼吸微滞,若答“蛇咬后划”,伤口该以牙洞为中心十字切开;可他这切口整齐平行,更像先划开皮肉再……伪造牙洞。 “毒蛇凶猛,不得不为。”他换了一种说法,模糊了答案。 处理好伤处,沈未央起身,带着假装的疑惑:“不过,我倒有些好奇。这慈安堂后山偏僻冷清,寻常人迹罕至。不知镇北王世子……为何会独自出现在此?” 苏文青心头一凛。这个问题他事先有准备托辞,但面对沈未央那双清澈却锐利的眼睛,他意识到寻常借口瞒不过她。 这女子……观察力敏锐得可怕。 他沉默了两息,选择说出部分真相:“查一件事。” 见沈未央等待下文,他补充道:“慈安堂近日有异常人员出入,我来确认。”他没说具体是什么事,也没解释为何亲自来,就当是军务需保密。 “原来如此。”她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信或不信,“世子查案心切,只是下次,还是多带些人为好。待着别动,我下山叫人。” “沈娘子。”苏文青叫住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些许小心。 沈未央回头。 苏文青直视她的眼睛,认真地道:“今日之事,多谢。” 不是轻飘飘的“谢谢”,而是郑重其事的“多谢”。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像在沈未央真的有天大的恩情似的。 沈未央看着他强撑的脸,终究心软了:“我去叫人,你在此不要动。” 说罢,转身快步朝山下走去。 一番折腾后,苏文青已经被慈安堂的人安置在了厢房内,又派人通知了镇北王府。 沈未央端药进来时,他正靠在床头,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令牌,见她进来,他将令牌收回怀中,动作自然。 “你的包扎手法,很像军中医官。”苏文青接过药碗,忽然开口。 沈未央动作微顿。 他喝了一口药,苦得皱眉,却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沈府的日子,看来不好过。”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看过她的资料,知道沈家庶女处境艰难,但亲眼见到她采药、治伤、面对危机时的沉稳,他才真正意识到那些资料背后意味着什么。 沈未央别开眼:“世子想多了。” 苏文青放下药碗,声音低沉:“我以前对你……有偏见。”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落雪说你心思深,我信了。但现在看来,是我失察。” 他没有道歉,而是承认失察。对一名将领而言,失察是比犯错更严重的失误。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天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沈未央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苏文青,和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的世子,似乎不太一样。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她轻声道,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伤口结了痂,疤还在。” 苏文青沉默片刻,道:“疤可以淡化,但伤人者,该记住教训。” 他看向她,目光如磐石:“我记住了。” 一个时辰后,慈安堂正厅。 苏擎苍一身玄色蟒袍,风尘仆仆地踏入堂中,他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周嬷嬷早得了消息,战战兢兢候在一旁:“王爷,世子已安置在厢房。” “带路。”苏擎苍声音沉冷。 转过回廊,还未进厢房,却见廊下站着个素衣女子。她背对着这边,正在净手,衣袖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只一个侧影,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姿态,苏擎苍却猛地停住脚步,再难移动分毫。 那身姿,那微微低头的弧度,那挽袖时指尖轻拢的细节……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早已镌刻入骨、却尘封多年的影像,猝不及防地重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宫宴之上,乃至街头巷尾的偶遇……他在此之前见过沈未央多少次?五次?十次?或许更多。可每一次,他的目光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障壁隔开,漠然地掠过她。 在他眼中,她只是沈家那个不起眼的庶女,是顾晏之那位似乎总带着几分怯懦与沉默的世子妃。 是落雪偶尔提起时语气微妙的旁人,他甚至从未真正看清过她的眉眼。 他竟对她视而不见了这么多年! 第一卷 第28章 身份验证 “王爷?”周嬷嬷小心翼翼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试图唤回他的思绪。 苏擎苍猛地回过神,胸腔里那股滞涩的痛感却未消散。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却无法从那背影上移开分毫。 此时,沈未央已洗好了手,用一旁的布巾拭干,转过身来。 见到廊下立着的威严男子和周嬷嬷,她神色平静,上前几步,依礼微微屈膝:“民女沈未央,见过王爷。” 她的面容清晰展露在苏擎苍眼前。依旧素净,眉眼间是历经磨难后的沉稳,与云娘娇柔明媚的样子并不相同。 可方才那一瞬间背影带来的冲击太过强烈,以至于此刻,苏擎苍竟仿佛能透过她现在的模样,捕捉到一丝属于云娘的神韵。 这发现让他心中懊恼更甚。以往为何从未察觉? 他定了定神,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微微抬手,声音比平日更沉了几分:“沈娘子不必多礼。犬子之事,多谢娘子援手。救命之恩,苏某铭记于心。” 随即,他目光转向周嬷嬷,恢复了惯有的威严,刻意强调道:“镇北王府今日来此,只为探望烈士家眷。慈安堂上下,谨言慎行,勿要多生事端。” 这话本是为避免节外生枝,谁料周嬷嬷一听“谨言慎行”四字,竟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声音发颤:“奴、奴婢明白!王爷放心!” 这过激的反应,让苏擎苍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他久经沙场,洞察入微,周嬷嬷这心虚惊恐之态,绝非寻常。 他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周嬷嬷低垂的头顶扫过,心中已然起疑。 而沈未央,同样察觉到了周嬷嬷不同寻常的惊惧。 苏擎苍的话意在撇清王府此行与慈安堂其他事务的关联,本是寻常吩咐,周嬷嬷何至于吓成这样?除非……她心中微动,这慈安堂,或许真的不简单。 一日后,苏文青伤势稍稳,已能勉强下地行走。 苏擎苍并未立刻将儿子接回王府,反而在慈安堂后院僻静的花厅,设下了一桌简单却精致的素宴,指名专请沈未央。 沈未央本不欲赴这宴席,周嬷嬷却亲自来传话,冷硬的脸上带着压迫:“王爷亲自相邀,已是天大的脸面,你敢不从?莫要不知好歹,连累慈安堂上下。” 这话里的威胁,沈未央听得明白。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换了身最干净的半旧素衣,去了。 席间人不多,仅有四人:主位上的苏擎苍,侧座的苏文青,客位的沈未央,以及一位侍立在苏擎苍身后的老嬷嬷。 那老嬷嬷看着年纪颇大,眼神却异常清明,动作也利落,自始至终低眉顺眼,只在布菜斟茶时悄然动作。 “沈娘子,请。”苏擎苍亲手执起青瓷茶壶,为沈未央斟了一杯清茶,动作间带着武将少有的细致。 他目光落在沈未央脸上,似在端详,又似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文青此次遇险,多亏娘子相助。这份情,苏家记下了。” 沈未央双手接过茶杯,“王爷言重了,不过是恰巧遇上,举手之劳,当不得如此。” 苏文青坐在父亲下首,伤势让他脸色仍有些发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的目光时不时便飘向沈未央。 看她安静用餐的姿态,看她偶尔抬眼时沉静的眸光,看她因消瘦而显得愈发清晰的侧脸线条……心中那股混杂着歉疚的关注,越来越浓。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在父亲威严的气场下,不知如何开口。 宴至半酣,苏擎苍放下竹箸,忽而抬眼,开口说了一句与当前话题全然无关的话:“顾晏之那小子,配不上你。”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突兀,沈未央握着茶杯的手指突然收紧。 她抬眼,撞进苏擎苍的视线里。那双经年沉淀着风霜与杀伐的眼睛里,此刻竟是难以言喻的怜惜与痛悔? 沈未央心头微震,她移开视线,看向杯中微漾的茶汤,声音平淡:“王爷说笑了。姻缘已成过往,无需再提。” 她将话题轻轻带过,也摆明了不愿多谈的态度。 苏擎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叩了两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悄无声息的老嬷嬷,正要到沈未央身后添茶,脚下似乎被什么绊倒,口中低低“哎哟”一声,身形一个不稳,就要摔倒! “小心!” 变故突生!老嬷嬷扑倒的势头,正好带倒了旁边那扇轻巧的绢素屏风。屏风底座不稳,应声朝着沈未央的座位歪倒下去! “沈娘子!”苏文青低喝一声,右手已本能地按向腰间,那里平时佩刀,此刻虽空着,但肌肉记忆仍在。 电光石火间,那看似年迈的老嬷嬷反应却快得出奇。 她本就朝沈未央那边扑倒,此刻顺势加速,看似为了稳住自己而伸手胡乱抓扶,一只手恰好挡在了砸落的屏风边缘,卸去了大半力道。 而另一只手,则在身体前倾的瞬间,手指如电,极其精准地勾住了沈未央肩头的衣衫领口,借着屏风倒下的混乱和自身踉跄的遮掩,快速向下一扯! 沈未央只觉得肩头一凉,尚未反应过来,那老嬷嬷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已在她左肩后侧飞快地扫过。 一枚颜色淡红的蝶形胎记,赫然映入眼帘! 真的……有胎记!老嬷嬷瞳孔飞快一缩。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是呼吸之间。 老嬷嬷已然借着扶稳屏风的动作,另一只手飞快而自然地将沈未央被扯开的衣襟拢好,仿佛刚才那一下真的只是意外导致的衣衫不整。 她随即踉跄退开两步,稳住身形,立刻朝着沈未央深深躬身,脸上满是惶恐与歉意,声音发颤。 “老奴该死!老奴腿脚不便,冲撞了娘子!还请娘子恕罪!王爷恕罪!” 她吓得似乎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全然一副因自己失仪而闯下大祸的老仆模样。 苏擎苍此刻也已站起,他先是面色一沉,对着老嬷嬷厉声呵斥:“糊涂东西!毛手毛脚,惊扰贵客!还不退下!” 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嬷嬷连声称是,战战兢兢地退到了更远的门边角落,深深垂着头,仿佛羞愧难当。 呵斥完老嬷嬷,苏擎苍立刻转向沈未央,威严的脸上换上了真切的关切,甚至上前半步,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打量。 “沈娘子可曾受伤?可曾被屏风碰到?这老奴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今日真是……” 沈未央在衣襟被扯开的瞬间惊愕之后,已迅速恢复了镇定。她抬手自己整理了一下肩头的衣物。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老嬷嬷的手指稳如磐石,指节处有厚茧……常年握刀或握缰绳留下的。 这不是普通仆妇,摔倒的有些刻意了。 她避开苏擎苍过于关切的目光,微微摇头:“无妨,并未伤到。只是一场意外,王爷不必挂怀。” 一切看起来,都只是一位年老仆妇不慎失足引发的寻常意外。 只有苏文青看见,父亲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第一卷 第29章 亲生父亲 屏风已由闻声进来的小丫鬟摆好,菜肴碗碟也未曾打翻,似乎方才一刹那的混乱只是错觉,花厅内很快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苏擎苍饮尽了杯中酒,那微颤的手终于稳定下来,他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看向沈未央的目光,更深沉了几分。 “今日设宴,原是为谢沈娘子救命之恩,”苏擎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倒让娘子受惊了,是本王考虑不周。” 沈未央微微颔首:“王爷客气了。” 苏擎苍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终于问道:“听闻沈娘子生母……似乎去得早?不知是何处人士?可还有其他亲眷在?”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但“生母”二字被他格外清晰地吐出,落在沈未央耳中,却像是别有用心的探查。 苏文青的心沉静如深潭。他已大致猜到了真相,此刻反而异常冷静。 沈未央,很可能才是他苏文青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过往那些对她的轻视、嘲弄、乃至在马鞭扬起时毫不留情的恶意……此刻都无时无刻在谴责着他。 他竟对自己的亲妹妹,做了那么多混账事!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沈未央抬眼迎上苏擎苍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劳王爷垂询。民女生母确是早逝,彼时年幼,记忆已然模糊。似是南边人,具体籍贯,却是不知了。” “至于其他亲眷,从未听母亲提起过,想来……应是没有什么来往了。”她轻轻摇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疏离。 她说得简短,这是在沈家多年养成的习惯,关于生母的一切,少说、不说,才是最安全的。 苏擎苍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太多变化,只是那深沉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 苏文青沉默地看着沈未央,她本该是镇北王府千娇万宠的郡主,是他的妹妹,却流落沈家为庶女,受尽冷眼,嫁入侯府又被辜负,如今更是沦落慈安堂受苦…… 而他,这个本该保护她的兄长,却曾是加害者之一。 苏擎苍沉默了片刻,“原来如此。沈娘子自幼失恃,想必不易。” 他话锋随即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郑重,这次,他先看了一眼苏文青。 然后,他才看向沈未央,“不过,既受了苏家的谢,也算与镇北王府有了一份交情。沈娘子如今在慈安堂,若再有人敢刻意刁难,或行不轨之事,”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无论那人是谁,背后牵扯何人,王府都不会坐视不理。王府的恩人,也是王府要护着的人。” 这话是说给沈未央听的,更是说给可能躲在暗处窥探的人听的。慈安堂这潭水,他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沈未央心中震动。苏擎苍这番话,已然超出了普通报恩的范畴,她实在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维护从何而起,他的女儿苏落雪可是与自己不对付啊! “王爷厚意,未央心领。”沈未央微笑,笑容很淡,未达眼底。 “只是不知……王爷这般关切,是因未央救了世子,还是因……未央身上,有什么王爷想确认的东西?” 花厅内骤然安静。 苏文青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苏擎苍凝视她良久,缓缓放下酒杯:“沈娘子何出此言?” “随口一问罢了。”沈未央的目光骤然移开,用手挽了一下耳边的发丝。 苏擎苍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菜快凉了,沈娘子再用些。” 然后,他看向苏文青:“文青,沈娘子在慈安堂若有什么短缺不便,你需记得,王府自会安排妥当。” 苏文青站起身,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的肃整:“是,父亲。儿子明白。”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军令落地,不容置疑。 …… 当夜,镇北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苏擎苍慌乱的脸,桌上摊着一卷泛黄的记录。 自从那一次庆功宴,见到沈未央与亡妻惊人相似的侧影和神态,苏擎苍沉寂多年的心就被狠狠触动。他开始暗中调查,越是深入,越是心惊。 当年产房记录语焉不详,关键稳婆离奇失踪,接着夫人病逝,他奉命出征北境,使得一切被匆忙掩盖。 那卷记录,是日前他从当年接生稳婆的孙女手中得到的。那老妪临死前将这份记录藏于佛像底座,要不是苏擎苍用了些手段,还找不出来。 记录上字迹潦草,却字字惊心:“……王氏娩下一女,左肩有蝶形胎记,如血淡红……沈府姨娘同时生产,产婆赵氏得银二百两,将二女调换……” 后面还详细记录了时辰、证人、甚至那二百两银票的编号。 “砰!”苏擎苍一拳砸在桌上,眼眶赤红。 原来如此。 原来十六年前,他夫人在京郊温泉庄子生产时,沈府那位与他夫人同日临盆的姨娘,买通产婆,将两个孩子调换了。 所以这些年来,他们宠着护着的苏落雪,实则是沈家姨娘的女儿。 而他们真正的骨肉,却在沈府受尽冷眼,最后被嫁入侯府,又被弃如敝履…… 甚至在多年前一个午后,他和自己亲骨肉的初次重逢,显得十分讽刺。 那天京城朱雀大街两侧,人头攒动,喧声震天,百姓们翘首以盼,争相目睹 镇北王苏擎苍凯旋大军的威仪。 沈未央那时还只是沈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跟着嫡母和几位姐妹,被仆妇簇拥着,挤在临街茶楼的二楼雅间窗边。 楼下街道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沈云昭还非要她去买酥酪,沈未央正待返回茶楼时,人群推搡间,她被挤出官兵的防线,摔倒在地。 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新上身的浅碧色春衫也沾了尘土。 烟尘扑面而来,夹杂着马匹特有的腥膻气。沈未央尚未完全站起,几匹高头大马已疾驰至眼前。 为首那匹神骏异常的战马,披挂着重甲,马上的骑士身形魁伟挺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气势。 正是镇北王苏擎苍。 马速极快,溅起的泥水混着融化的雪屑,劈头盖脸,瞬间将她本就脏污的衣裙溅上更多斑斑点点的泥泞。 “什么人?胆敢挡道!滚开!”马侧一名面目凶悍的侍卫厉声呵斥,马鞭在空中甩出脆响,虽未落下,却已吓得周围百姓惊呼后退。 沈未央被那吼声和鞭风惊得浑身一颤,仓促间抬起头。 就在那一瞬间,马背上那位凯旋的王爷,似乎因这小小的阻滞,冷漠的垂眸瞥了一眼。 他的目光,居高临下,甚至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半息,只在她那身沾满泥污、狼狈不堪的衣衫上极快地扫过,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与惯常的漠视。 随即,他缰绳一抖,玄黑战马发出一声不耐的响鼻,马蹄重新扬起,带着主人,毫无留恋地继续向前驰去。 周围的欢呼声依旧热烈,无人留意这个跌倒在地、满身泥泞的沈家庶女。 她在仆妇惊慌的搀扶下起身,那惊鸿一瞥的冷漠,如同那日的春寒,深深沁入骨髓。 第一卷 第30章 暂缓认亲 “父亲。”苏文青推门进来,步履稳健,丝毫没有受伤虚弱的样子。 那伤本就是故意为之,为的是有合理借口接近慈安堂、接近沈未央。只是他没想到,西山竟会出现南方特有的毒蛇。 若被咬的是沈未央……他眼神一冷。 “陈嬷嬷看得清楚,沈娘子左肩确有蝶形胎记。与父亲寻到的记录,以及孙嬷嬷孙女所描述的,完全一致。”苏文青的声音透着激动。 苏擎苍闭上眼,良久,才哑声道:“我们此前对她颇有成见,殊不知竟然伤了自己的至亲骨血。” 想到自己以前对她不甚友好,这位沙场征战半生的王爷,终于红了眼眶。 “是我的错……”他声音哽咽,“是我没能护住她……” “父亲,”苏文青轻声道,“现在认回妹妹,还来得及。” 苏擎苍却犹豫了。 他想到了苏落雪,那个他们宠爱了十六年的女儿。她体弱多病,心思敏感,若突然得知自己并非亲生,只怕…… “落雪她……”苏擎苍艰难开口,“这些年,我们待她如珠如宝。她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 即便如今知道了真相,那份长达十八年的养育之情,早已刻入骨髓。他如何能狠心当众揭穿,她那身子,如何经得起这般打击? 他无法再说下去。一边是失而复得的骨肉至亲,一边是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养女,这抉择太过残忍。 “父亲,事不宜迟,未央必须立刻离开慈安堂。” 苏文青往前一步,眸色凝重,“我今日派人去后山暗查,腐叶下还藏着未清理干净的引蛇药粉。这分明是冲着取人性命去的!” “周嬷嬷偏偏特地吩咐,让未央独自去那后山采一味无关紧要的草药。父亲,这心思太过歹毒,慈安堂对她而言已是龙潭虎穴,多留一刻都险象环生。” 苏擎苍猛地抬眼,眼底翻涌起惊怒。 苏文青语速越来越快,“认亲之事刻不容缓。未央那边,我们必须立刻接她出来,严加保护。至于落雪……” 他顿了顿说:“养育之情是真,我们苏家必不会亏待她,会为她安排妥帖的后半生。” 苏擎苍重重一拳捶在书案上,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 “文青,你的顾虑我明白。”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粗粝,也带着为人父的疲惫。 “但真相一旦揭开,便是天翻地覆。落雪那孩子……我们养了二十年,她叫了我二十年的父亲。突然告知她这一切,你可想过她会如何?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况且,未央那边……我看她也是个有主见的,贸然上前,说我们是她血脉至亲,要带她走,她可会信?可愿跟我们走?” “父亲!”他声音里压着极力克制的急切,“慈安堂步步杀机,那些人今日能引蛇,明日就能放火、下毒!” “养育之情固然要顾,可未央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她流落在外吃了多少苦,我们尚且不知,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她在我们眼皮底下出事?”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双手撑在父亲的桌前:“至于未央是否愿意相信……事在人为。但前提是,她必须先离开那个虎狼窝!父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苏擎苍猛地回过头,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照出深深的挣扎。 他何尝不急?可越是如此,他越怕行差踏错,怕一个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伤了这一个,又毁了那一个。 半晌,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再给我三日。三日内,安排暗卫潜入慈安堂,十二个时辰轮换,务必护她周全。” “同时你去查,仔仔细细地查,后山之事,周嬷嬷背后,究竟是谁的手笔。有了确凿证据,我们动手,也算师出有名。至于落雪……暂且先不要告诉她。” 苏文青听出了父亲语气里的不容置疑,知道这已是眼下最快的安排。 他紧绷的下颌线松了半分,拱手沉声道:“是,儿子明白。我这就去安排暗卫,并彻查后山之事。”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低声补了一句: “父亲,未央……她一定很像母亲吧。” 苏擎苍听到了儿子说的那句话,眼神渐深,望向窗外慈安堂方向, “既然找到了真正的明珠,就不能再让她蒙尘。” “至于那些让她受苦的人……” 他指节轻叩桌沿,叩击声在寂静书房里回响。 三短一长。 像某种宣判的前奏。 出了王府的苏文青马上带人来到慈安堂,夜已深,慈安堂的走廊连一盏灯都没有,只有厢房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 沈未央还未睡,窗户上映着她伏案咳嗽的剪影。 苏文青隐在墙角的暗影里,向身后两名黑衣暗卫打了个手势。两人如夜枭般无声散开,各自潜向最佳瞭望位置。 突然侧方老槐树的阴影里,一道极其轻微的衣袂摩擦声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有人! 几乎在同一刻,树影下的人也察觉了他的存在。 黑暗中对视的目光撞出无形的火花,双方都从对方身上嗅到了危险。 没有半分迟疑,苏文青如离弦之箭直扑树下,出手便是军中最狠辣的擒拿,直取对方咽喉! 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一记凌厉掌风切向他肋下,招式简洁狠戾。 两人在狭窄的院落里瞬间过了七八招,近身过招的那一瞬,苏文青看到了对方紧抿的薄唇和冷硬的下颌线。 是他! 两人都看清了对方,心头剧震,同时撤力后退半步,在黑暗中死死盯住对方。 沈未央的咳嗽声又从窗内传来。 不能在这里打,这个念头同时划过两人脑海。 苏文青眼神冰冷如刀,朝山下方向一瞥。顾晏之下颌绷紧,微微颔首。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如同鬼魅般飞出慈安堂,消失在通往山下的荒径。 山脚废弃的土地庙前,苏文青低吼一声,毫无预兆地一拳挥出,挟着劲风直击顾晏之面门。这一拳没有丝毫技巧,全是为妹妹讨还公道的戾气。 他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终于爆发,就是这个男人,冷落未央,纵容表妹,害她流产,让她在侯府受尽苦楚,最终被扔到这吃人的慈安堂! 顾晏之猝不及防,险险偏头躲过,拳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眼神骤然阴鸷:“苏文青,你发什么疯!” 苏文青不做声,攻势更猛,拳脚如狂风暴雨。 砰!砰! 几乎同时,两人的拳头都落在了对方脸上。 苏文青嘴角破裂,尝到了铁锈味。顾晏之颧骨剧痛,眼前黑了一瞬。 他们各自踉跄退开,喘着粗气,在清冷的月光下死死瞪着对方,脸上都挂了彩,样子狼狈,眼神却一个比一个凶狠冰冷。 良久,苏文青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顾晏之,转身没入夜色。 他今夜的目的已达到,暗卫已布下,再纠缠无益。 有些账,日后有的是时间清算。 第一卷 第31章 浑水摸鱼 沈未央想办法悄悄给陈掌柜送了信。 三日后,京城开始流传一些风声:慈安堂主理女官中饱私囊,苛待阵亡将士遗眷…… 流言一起,宫里急召周嬷嬷去请安训话,回来后的周嬷嬷便如热锅上的蚂蚁。 她先是召齐了堂内所有人,在院中声泪俱下地自陈辛劳,指天誓日说绝无贪墨。 “若有一文钱用在自己身上,便叫天打雷劈!” 又下令将各屋的陈米旧被尽数撤下,连夜换上了半新的被褥和足秤的白米,每日餐食也陡然丰盛起来,甚至午间多了道荤腥。 遗眷们捧着新被,吃着久违的荤腥,却大多沉默,眼神里仍有畏缩。沈未央知道,她们怕这只是昙花一现,怕秋后算账。 直到那日发冬衣,沈未央拿起分给自己的一件,指尖在衣领内侧轻轻一捻,便抬眼对分发衣物的仆妇平静道:“这棉花受潮板结了,分量也不对,比规制该有的轻了至少三两。” 那仆妇一愣,强笑道:“沈姑娘说笑了,这都是新的……” 她捏了捏衣身,“手感虚浮,拍打无实声,内絮绝非足秤新棉,而是掺了大量旧絮甚至芦花。” 她抬眼,目光直直看向那仆妇,“我说的可有一字虚言?若你不信,不妨当场拆开一件,让大家亲眼看看,这新衣里面,究竟是什么货色。” 那仆妇被她目光所慑,额头渗出冷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周围遗眷们看着她手中那件衣服,又看看自己领到的东西,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眼神里的畏缩逐渐被质疑取代。 流言的事还未平息,此时发冬衣本就是周嬷嬷做给别人看的,现下被沈未央点出来,周嬷嬷终究不敢冒这个险。 她狠狠剜了那办事不力的仆妇一眼,“还不滚下去!把这些不成样子的东西都收走!开库房,按规制,把真正的冬衣取来发放!” 那仆妇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带着人下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一批明显厚实、颜色均匀的崭新棉衣被抬了上来。这次,无人再敢耍花样。 遗眷们摸着手中实实在在的新棉衣,再看向沈未央离开的方向,眼神已然不同。 原来,强硬起来,腰杆挺直了,那些看似不可一世的人,也会退让。 周嬷嬷站在廊下,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接连几日,沈未央冷眼旁观周嬷嬷等人欲盖弥彰的行动。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她决定,再添一把柴。 这日午后,王婆子身边的小丫鬟端着药包从小厨房出来,脚步匆匆,春禾守在周嬷嬷居处的月洞门旁,不慎绊了一下那个小丫鬟。 那个小丫鬟的药包脱手飞出,掉在了正朝这边走来的周嬷嬷面前。 小丫鬟抬头一看是周嬷嬷,就惊慌失措地跑开了。 “不是王婆子身边的小丫鬟吗?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掉的是什么啊?”周嬷嬷疑惑道。 药材散开,里面赫然是几根品相极佳的老山参,这可不是慈安堂该有的东西。 周嬷嬷捡起山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认得,这是上月宫里赏下来的贡品,本该入库封存,怎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动声色地收好山参,当夜就带人突袭了王婆子私设的小库房。这一搜,搜出的不止山参,还有燕窝、阿胶、甚至两匹江南进贡的云锦。 “好啊,王翠花!”周嬷嬷气得声音发颤,“宫里赏给堂里的东西,你也敢私吞!” 王婆子这次却不慌了,反倒冷笑起来:“周姐姐,您这话说的。这些东西,难道您房里就没有?” 她忽然提高声音,对着围观的遗眷道:“大家评评理!每月朝廷拨下来的米粮,哪次不是先紧着她挑?那些抚恤银,过她的手就要剥三层皮!如今倒来诬我私吞?”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那些忍了多年的遗眷们,眼神互相碰撞着,最终,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人群外围那个沉静的身影上。 沈未央静静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却像一根定海神针。 “就是!我儿子用命换来的抚恤,到她手里就剩一半!沈娘子之前替我算过,少了整整四十五两!” “冬日里发的棉衣,里头絮的都是芦花!沈娘子一摸就知道不对!” 周嬷嬷脸色铁青,厉喝道:“都闭嘴!再敢胡言乱语,统统赶出慈安堂!” 可这次,没人怕了。 沈娘子说得对,账目不对、东西不对,只要较真,总能找到痕迹。 她们或许不懂律法,但她们信那个敢于对抗不公的沈娘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走出来,她是军中阵亡副将的母亲,在堂中颇有威望。 “周嬷嬷,老身今日倒要问问,我儿抚恤银该有二百两,为何我只拿到八十两?剩下的钱,去哪了?” “沈姑娘帮老身看过官府的文书抄本,白纸黑字,记得清清楚楚。”她佝偻着背,重重杵了一下拐棍。 王婆子见状,趁机煽风点火:“还能去哪?进了某些人的腰包呗!不止抚恤银,朝廷每年拨的款项、宫里赏的东西,哪样不是她先过手?咱们这些人,不过是喝点残汤剩水!” “你血口喷人!”周嬷嬷尖声道,“王翠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后山干的那些勾当!” 两人当众撕扯起来,你揭我的短,我曝你的私,把慈安堂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全抖了出来。 沈未央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 春禾小声道:“小姐,这下可闹大了。” “还不够。”沈未央目光沉静,看着周嬷嬷气急败坏的脸,“她们互揭的只是贪墨,刚刚周嬷嬷说后山,看来真正的秘密在后山。” “她们斗得越凶,慈安堂的秘密就越容易暴露。只有让这潭水彻底搅浑……我们才能找到出路。” 而她要做的,就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部翻到太阳底下。 到那时,慈安堂困不住她,沈府压不住她,就连顾晏之…… 也再不能左右她的人生。 “春禾,明天你去前院找个借口拖住周嬷嬷,我得去她书房找找,中饱私囊的阴阳账册才是关键!” 第一卷 第32章 上门讨打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慈安堂西厢廊下翻看铺子的账目,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本小姐要进去,你们也敢拦?” 那声音娇纵跋扈,沈未央手指一顿,容婉清?她竟然还敢找上门来? “容小姐,沈娘子在静养……”门口打扫的婆子试图阻拦。 “静养?”容婉清冷笑,“一个下堂妇,也配用这么金贵的词?滚开!” 门被粗暴推开。 容婉清一身胭脂红织金缎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在满院萧瑟中显得格外刺眼。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几个扎眼的锦盒。 “哟,这不是咱们尊贵的世子妃吗?”容婉清走到廊下,居高临下地打量沈未央。 “哦不对,现在该叫沈娘子了。听说你自请和离,跑来这慈安堂……啧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沈未央合上书,抬眼看她:“容小姐远道而来,就为了说这些?” “自然不是。”容婉清示意丫鬟打开锦盒,“我是来给你送贺礼的。恭喜你终于认清自己的身份,从侯府……滚出来了。” 锦盒里是几件旧物:一件褪色的嫁衣,和一支折断的玉簪。 “这嫁衣是你当年进门穿的,我特意从侯府库房里翻出来的。”容婉清掩唇轻笑。 而那玉簪是沈府柳姨娘,沈未央的母亲留给她的,当时被容婉清抢走摔断,还因为这,在顾晏之那里吃了一顿挂落。 “容小姐真是有心了,谁让你回京的?”沈未央轻蔑一笑。 容婉清笑容一僵,随即扬起下巴:“自然是表哥接我回来的!他说不该为了你这个薄情的人,赶我走……” “撒谎。”沈未央打断她,“若是他接你回来,你身边跟着的就应该是威远侯府的人。” 容婉清被戳穿,脸色微变:“你!沈未央,你以为你还是世子妃吗?一个下堂妇,也配质问我?” “顾晏之把你送走了,你不安安分分待着,偏偏又跑到我眼前撒野,今天就让我好好跟你算算账,” 话音未落,沈未央忽然抬手, “啪!” 一记耳光,又狠又准,打得容婉清踉跄后退,发髻都歪了。 “这一巴掌,是替我孩子打的。” 容婉清捂着脸,又惊又怒:“你敢打我?” “啪!” 反手又是一耳光。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 容婉清尖叫起来:“你们都死了吗?给我抓住她!” 两个丫鬟正要上前,沈未央却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剪刀,抵在容婉清喉间,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僵住。 “你、你敢……”容婉清声音发颤。 “我为什么不敢?”沈未央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如一阵风,“容婉清,你信不信,我今日就算杀了你,也不会有人替你讨公道?” “表哥不会放过你的!”容婉清恶狠狠地威胁道。 “顾晏之?”沈未央笑了,“你以为他现在还会护着你?我们和离的事皇上都知道了,要是皇上知道侯府血脉被有心之人暗害,你说还会有人找我治罪吗?” 容婉清瞳孔骤缩,此刻才感到害怕,凶狠的脸上惊出两行泪来。 沈未央冷哼一声,收起剪刀,把容婉清推倒在地。 她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容婉清,你知道我那三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每晚闭上眼,就听见孩子的哭声。摸着小腹,就想起那滩血。我曾发誓,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沈未央伸手,轻轻拍了拍容清婉的脸:“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杀了你,太便宜你。我还要谢谢你,成就了今天的我。” “我要你活着。活着看我一步步往上走,活着看我过得越来越好,活着看我得到你永远得不到的一切。” 说完,她起身,对春禾道:“春禾,送客。” 春禾上前,一把拽住容婉清的胳膊:“容小姐,请吧。” “放开我!”容婉清哽咽着挣扎开来。 知道沈未央不敢对自己怎么样,又生出气势,叉着腰对她大喊道:“沈未央,你就等着在这里孤独终老吧!” 容婉清被丫鬟扶着,仓皇逃出慈安堂,边走边骂,毫无世家小姐形象可言。 慈安堂山门下,只见苏文青一身玄色劲装,斜倚在门边,不知听了多久院中的吵闹。他身后还跟着四个侍卫,个个腰佩长刀。 容婉清见到他,眼睛一亮:“苏世子!您来得正好!沈未央她……” 苏文青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小姐好威风啊,跑到慈安堂来撒泼?”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容婉清脸色煞白。 她记得苏文青,苏落雪的哥哥。从前自己为了讨好落雪,她没少在他面前说沈未央坏话。可如今,他怎么…… “苏世子,”容婉清挤出一个笑,“您误会了,我只是来探望沈娘子。” “容清婉,三个月前你害沈未央流产,你以为没人知道真相?” 苏文青声音陡然转厉,“你买通侯府丫鬟,在她饮食里下红花,事后又把那丫鬟找个由头发卖,顾晏之没查出来的事情,不代表镇北王府查不到!” 容清婉浑身一颤:“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咱们可以去官府对质。”苏文青一步步逼近。 容清婉腿一软,跌坐在地。完了。全完了。 “你配合些,在未央面前演出戏,演完了,我请你去镇北军营坐坐客,算一算那个孩子的账!”苏文青爽朗的脸上,闪过嗜血的残忍。 只见苏文青一抬手,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容婉清,拖到黄土路旁那个泥坑前。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威远侯府的表小姐!你们敢!” 话没说完,侍卫手一松。 “噗通!” 容婉清整个人栽进泥坑,污水瞬间淹没头顶。她尖叫着扑腾,腥臭的泥水呛进口鼻,精心打扮的妆容糊成一团,昂贵的衣裳沾满污渍。 “容小姐,这泥潭很适合你。毕竟……” 他笑容一冷:“你本来就该烂在泥里。” 不远处沈未央看见了这一幕,虽不解苏擎苍和苏文青如今这般回护她,但没多在意,转身离开。 苏文青目送沈未央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确认她已不再回头,脸上方才刻意维持的爽朗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 容婉清还在泥坑里挣扎扑腾,尖叫和咒骂声断断续续传来,明显已带了绝望的哭腔。 苏文青在坑边蹲下,冷冷地俯视着她。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去给沈未央道歉还不行吗?”容婉清向苏文青求饶道,她牙齿打颤,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未央只知你与她有口角,却不知你早已对她腹中骨肉动了杀心。这笔债,我来替她算。”苏文青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苏文青对侍卫淡淡吩咐道:”捞她上来,收拾干净,别让人看出端倪,路上照顾好了,别让她有机会接触威远侯府的人。“ 从此以后,周嬷嬷对沈未央的态度愈加微妙。 不再公然刁难,却总用阴沉的目光暗中打量,沈未央知道周嬷嬷最近应该会加紧动作,清理证据,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她还隐隐察觉到好像有人在暗中护她,不是那股沉水香,倒更似训练有素的暗卫,多半来自镇北王府。 既然如此,她便将计就计,借力打力,让镇北王府发现慈安堂的内幕,用他们来对抗慈安堂。 第一卷 第33章 暗地勾当 沈未央早已摸清后山一处隐秘。前几日她借口捡拾枯枝,曾远远瞥见那里竟有两名身形健硕的婆子把守,位置隐蔽,绝非寻常。那山洞里头必有蹊跷。 当夜子时,沈未央换了深色衣裳,悄悄摸向后山。 她轻易避开了巡夜的婆子,朝着后山那个被把守的隐秘山洞潜行而去。 连日内斗,消耗了周嬷嬷和王婆子二人太多精力,守卫松懈了许多,守着山洞的婆子果然偷着打盹。 沈未央轻手轻脚地潜入洞内,洞里没人,只有几盏油灯幽幽亮着。 她拿过一盏,举灯细看,心越来越沉,不止米粮布匹,山洞深处竟还有窖室! 窖室里堆满了兵器,上面都打着军营的烙印。 另一间还有整箱整箱的金银,还有成堆的账册、书信。沈未央随手翻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物资往来,涉及金额之大,令人咋舌。 一阵铁链的声音和低声细语的人声吓得沈未央浑身一颤,她贴着墙壁仔细听,发现那声音从最里面的窖室里传来。 她壮着胆子向更深处探去,最里面的那个窖室竟然关着的是人! 七八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蜷缩在角落里,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起来才十三四。她们手脚都被铁链锁着,见有人来,吓得瑟瑟发抖。 “你们是谁?”沈未央压低声音。 一个胆大些的女子啜泣道:“我们都是阵亡将士的家眷……” 旁边的女子眼泪直流:“说是领抚恤,可到了这里就被关起来……已经死了好几个了……” 沈未央心下一凛,慈安堂不仅倒卖军需,竟还贩卖人口! 她正想再问,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快!今夜必须把这批货运出去!跟周嬷嬷那个蠢货闹翻了,再不走,迟早要出事!” 是王婆子的声音! 沈未央连忙吹灭油灯,闪身躲到一堆木箱后。 火光渐近,王婆子带着五六个壮汉走了进来。她举着火把照了照窖室,催促道: “动作快点!先把这些兵器装车,天亮前要运到码头。” 壮汉们开始搬运。其中一个嘀咕道:“王嬷嬷,那些‘肉货’怎么办?” “一起运走。”王婆子不耐烦,“买家催得紧。” 沈未央听得浑身发冷,她躲着随时都有可能被搬走的木箱后面,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渐近,灯笼的光已经照到木箱边缘。沈未央握紧袖中匕首,心跳如擂鼓。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瓦片摔碎的声音。 “什么声音?”两个壮汉立即调转方向,“快去看看!” 王婆子等人的脚步声远去,沈未央松了口气,正要从木箱后出来,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捂住她的嘴! “别出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未央浑身一僵,袖中匕首正要刺出,那人却松开了手,退开一步。 山洞烛光下,来人一身黑衣,身形挺拔精悍,脸上覆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幽暗的眼睛。 没有言语,那双眼睛冷静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向洞口方向,侧耳细听,似乎在确认追兵是否真正远去。 “你是镇北王府的人?”沈未央小声问道。 那个黑影点了点头,他食指轻点自己,然后指向她,最后划向窖室更深处一个更为隐蔽的角落。 沈未央压下心头的惊疑,迅速点头。暗卫率先悄无声息地移动,步伐轻捷如猫,落地无声。沈未央紧跟其后,学着他的样子尽量放轻动作。 他侧身,朝沈未央极轻地颔首,然后指了指一条狭窄石缝,那似乎是天然形成的通风裂隙,勉强可容一人侧身通过。 他率先无声无息地滑入石缝,向外探察片刻,然后回头,看向沈未央。 沈未央不再犹豫,暗卫轻轻一拉她的手肘,便协助她顺利挤入石缝。 缝隙曲折,但显然被他提前探过,两人前后悄然而行,很快便从山洞侧后方一个被藤蔓遮掩的隐蔽出口钻了出来,重新置身于清冷的月光和山林夜风之中。 脱离险地,暗卫立刻松开了手,退开一步,重新拉开合乎身份的距离。 他再次看了一眼沈未央,确认她无恙,然后抬手指向返回慈安堂西厢的路径。 沈未央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我去救人。那些女子等不了。” “不行!”黑衣暗卫拦住她。 沈未央看着他,眼神坚定,“那些女子也是别人的女儿、姐妹。她们已经失去至亲,不能再沦为货物。” 黑衣人思考了半晌,快步走向了在她前方不远处的一棵老树旁,侧身而立,显然是在等候,也是在引路。 “多谢。”沈未央轻声道,随即抬脚跟上。 他步伐很快,却总能保持在沈未央视线可及的前方,不时停下,警惕地扫视周围,倾听动静,用手势示意她注意脚下藤蔓或碎石。 越靠近那个山洞,暗卫的速度放慢了下来,行动更加谨慎。 他带着沈未央绕到山洞侧后方的山坡上,这里荆棘丛生,乱石堆积,但视野极佳,能窥见下方山洞入口的情形。 山洞内外聚集了好多人。沈未央从缝隙望去,只见八个女子被铁链锁着,挤在角落瑟瑟发抖。 王婆子正指挥两个壮汉往她们嘴里塞布团:“动作快点!马车马上就到!” 不能再等了。 沈未央对着暗卫指了指山洞另一侧一个堆放杂物的阴暗角落,又指向那些被困的女子。 暗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略作思索,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洞口附近一个悬挂着油灯的位置,接着,他指向沈未央,又指向那个杂物角落和女子们所在的大致方向。 沈未央再次点头,从袖中抽出那柄锋利的匕首,握紧。 暗卫不再犹豫,他如同真正的影子般,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护,无声无息地向下方潜去,下一秒手腕一抖,一枚不起眼的石子精准射出! “砰!” 灯灭,洞内陷入黑暗。 “谁?”王婆子尖叫。 暗卫扑向最近的两个背对洞内、正扭头张望的壮汉!出手如电,掌缘精准砍在对方后颈,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有敌人!”混乱中有人瞥见黑影,大叫起来。 趁着混乱,沈未央冲进洞内,用匕首去砍铁链。可铁链太粗,她砍得虎口发麻,也只砍开两个女子的锁链。 “沈未央?”火光重新亮起,王婆子看清是她,眼中杀机毕露,“你真是阴魂不散!” 壮汉持刀逼近。沈未央将两个获救的女子护在身后,握紧匕首,手心全是冷汗。 “沈娘子,别挣扎了。”王婆子举着火把走近,脸上露出狰狞的笑,“要怪就怪你自己多管闲事。下辈子记得,不该看的别看。” 她一挥手:“做了她!利落点!” 壮汉持刀逼近。 暗卫瞬间放倒两个壮汉,护在沈未央身前。 “走!”暗卫低喝,一把将沈未央推向岔路。 王婆子又惊又怒:“哪里来的杂碎!给我一起杀了!” 更多的壮汉涌上来。暗卫武艺虽高,但对方人多,又要护着沈未央,渐渐落了下风。 第一卷 第34章 赶来相救 暗卫后背挨了一刀,鲜血瞬间浸透黑衣。 眼看一个壮汉就要对沈未央下死手。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袭来,持刀壮汉的手腕被一枚疾射而至的羽箭击中,惨呼一声,钢刀应声落地。 紧接着,一道玄色身影快速靠近,剑光乍起,顷刻间便将逼近沈未央的数名壮汉挑翻。 来人护在沈未央身前,背脊挺拔如松,正是顾晏之。 他手中长剑映着火光,流光湛然,带着未散的杀意。月色与火光交织,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更显凛然威势。 他并未回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惊怒交加的王婆子及其余党,“谁敢动她?” 那一直跟在王婆子身侧的灰衣婆子此刻缓缓抬起头,她原本佝偻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些,混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顾晏之微微侧首,用余光迅速扫过身后的沈未央,低声问道,“伤着没有?” 得到沈未央无声的摇头回应后,他目光重新锁死灰衣婆子。 沈未央心中惊疑,这薛嬷嬷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此刻气势却截然不同。 薛嬷嬷她佝偻的身影骤然一晃,快得不可思议,干枯的手掌如鹰爪般直取顾晏之持剑的右腕,指风凌厉,竟带起细微的破空声! 顾晏之眼中厉色一闪,似乎并不意外,他手腕一翻,长剑划出半弧,精准地削向对方脉门,逼其变招。 两人眨眼间过了数招,薛嬷嬷身法诡异,爪功狠辣,竟一时与顾晏之缠斗起来,显然身负不俗武艺。 王婆子见状,眼中凶光毕露,趁顾晏之被薛嬷嬷缠住,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淬毒的短匕首,狠狠朝沈未央掷去! “沈娘子小心!”暗卫在洞口惊呼,却救援不及。 顾晏之眼角余光瞥见寒光,心神剧震。 他原本游刃有余的剑势陡然变得暴烈无比,硬生生以左肩硬接了薛嬷嬷一记刁钻的爪击,他借力旋身,长剑脱手如流星般掷出! “铛——噗!” 长剑后发先至,凌空击飞毒匕,去势不减,竟将王婆子直接钉在了洞壁之上!王婆子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没了声息。 而顾晏之自己,因强行变招而硬接一击,左肩处可见几道深可见血痕的爪伤,鲜血迅速涌出。薛嬷嬷那爪上竟似带了暗劲,让他整条左臂微微一麻。 “世子!”陆青带人冲入,见状立刻上前相护。 顾晏之脚下步伐一错,贴近分心王婆子的薛嬷嬷,右手并指如剑,疾点对方数处大穴!薛嬷嬷闷哼一声,僵立当场,被他紧随其后的护卫迅速制住。 直到此刻,顾晏之紧绷的脊背才松了一分。他第一时间转身,大步走到沈未央面前。 火光下,他额角沁出细密汗珠,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逡巡,声音带着紧绷和后怕:“有没有事?毒匕可曾擦到?” 他甚至想伸手去确认,指尖动了动,却又强自克制地收住。 沈未央看着他染血的肩头,那伤口颇深,血色在玄衣上迅速蔓延,触目惊心。她心头一颤,声音有些发紧:“我没事。你的伤……” “无妨。”顾晏之打断她,确认她安然无恙后,似乎才感觉到肩头的剧痛,眉头蹙紧,深吸了一口气。 随行亲卫赶忙上前为他紧急包扎。他任由摆布,目光却依旧沉沉落在沈未央脸上。 “沈未央,”他连名带姓地叫她,“下次你若再敢如此孤身犯险……”他的话没有说完,只紧抿住嘴唇,眼睛半分移不开她。 包扎只是草草止血,顾晏之推开亲卫,重新站直身体,“此地混乱,我先送你回去。余下之事,自有官府接手。”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火把如长龙般涌来,将半边天都映红了。 “大胆!何人敢伤我镇北王府的人!”苏擎苍声如洪钟,一马当先冲入战阵。 他身后跟着百余亲兵,个个杀气腾腾。 随后赶来的周嬷嬷等人顿时慌了手脚。 “王、王爷,世子……”周嬷嬷强作镇定,“慈安堂有宵小作祟,实在不敢劳烦王爷……” 苏擎苍冷笑,长枪一指那山洞,“囤积军粮物资,私藏兵械,这就是慈安堂的宵小作祟?” 他一挥手:“搜!” 亲兵冲入山洞,不多时便抬出一箱箱物资。除了米粮布匹,竟还有弓弩刀剑,甚至几副铠甲! “德妃娘娘可知你等在此私设仓库,倒卖军需?贩卖人口?周嬷嬷,你好大的胆子!”苏擎苍声音陡然转厉。 周嬷嬷浑身剧烈一抖,那双手猛地攥紧了裙摆,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扑跪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王爷……”周嬷嬷嘴唇哆嗦着,混乱的视线不敢与苏擎苍对视,只无措地扫过地面,“老奴……老奴只是,只是……” 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不知说与不说哪个更能活命! 苏擎苍不再看她,“慈安堂所有人等,全部给我拿下待审!” 兵士轰然应诺,如虎狼般扑入,院中顿时一片哭喊骚动。 沈未央见状,强撑着上前一步,对苏擎苍敛衽一礼,“王爷明鉴,堂中多数是孤苦无依的妇孺老弱,与此事并无干系。还望王爷怜悯,勿要过度惊扰。” 苏擎苍眼中厉色稍缓,沉声道:“未央姑娘仁善。本王答应你,会奏明圣上,只究首恶,其余人等,必会妥善安置。” 他随即转头,声如寒铁,“但涉事者,一个也不许放过!” 此时,苏文青从远处而来,抱拳禀道:“禀王爷,我等奉命搜查周氏住处,在其床底暗格中,搜出此物!” 他举起一个细长的竹筒,筒口还有未清理干净的鳞片痕迹,“那鳞片正是那天被我击杀的毒蛇身上的。” “此外,尚有与城外蛇贩往来密信,指使其投放毒蛇,意图谋害沈娘子性命,铁证如山!” 周嬷嬷闻言,瘫软在地。她突然挣扎着朝沈未央的方向爬了两步,涕泪横流。 “沈娘子!沈娘子饶命啊!是老奴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求您看在…看在我年老糊涂的份上,在王爷面前说句话,饶我一条狗命吧!我再也不敢了!” 沈未央看着眼前两张惊恐万状的脸,嗤笑一声。 “嬷嬷当初做下那些事,放蛇之时,可曾想过饶人一命?如今事败,求饶又有何用?一切不过是…自作自受。” 苏擎苍见沈未央面色苍白,等她说完,立刻提议:“可是被吓坏了?先随本王回府休息。” 他说着就要去扶沈未央。 顾晏之一步挡在身前:“镇北王,未央是我的妻子。” “妻子?”苏擎苍眼中寒意更盛,“顾世子莫不是忘了,你们已经和离了。” “圣上可没答应!”顾晏之握紧拳头。 “我哪里也不去。”她声音疲惫,“春禾,我们走。” “未央!”顾晏之拉住她手腕,“别闹了,慈安堂危险万分,可能有潜藏的余孽,你能去哪儿?” 苏擎苍也上前一步,脱口而出: “未央,你听话!跟父亲回家!” 第一卷 第35章 身世骗局 话音落下,满山死寂。 顾晏之缓缓转头:“……父亲?” 苏擎苍自知失言,却已无法收回,只得硬声道:“不错,未央是本王的亲生女儿。二十年前被人调换,流落在外。如今既已找到,自然要认回王府。” 沈未央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原来如此,原来那些莫名的关怀,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都是因为这个。 她是镇北王的女儿? 那苏落雪呢? 那个占了她身份整整二十年、受尽宠爱的苏落雪,又算谁? 沈未央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伸手扶住春禾的手臂,身形微微晃动,笑得弯低了腰。 “未央,不是这样的……”苏擎苍想解释。 “王爷不必多说。”沈未央沉声打断了他,缓缓站直身体。 “我沈未央无父无母,在沈府是庶女,在侯府是弃妇,在慈安堂是罪人。如今突然冒出个王爷父亲,我消受不起。” 沈未央看向顾晏之,又看向苏擎苍:“从今往后,我的路我自己走。不劳二位费心。” 她轻轻唤道:“春禾,我们回去。” 春禾红着眼眶,反手搀扶住她,主仆二人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决绝离去。 苏擎苍抬脚欲追,却被顾晏之横身拦住。 “王爷,未央现在情绪不稳,让她静静吧。”顾晏之的声音带着苦涩。 “让开!”苏擎苍眼中赤红,掌心已按上剑柄,“那是本王的女儿!” “可她不想认你。”顾晏之没有退让,咽了咽喉间的酸涩,“就像……她也不想认我一样。” 沈未央回到西厢的小院,关上门,隔绝住慈安堂内的一切动静。 她背靠着紧闭的门扉,身子一寸寸滑落,最终跌坐在地上。 春禾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真是镇北王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沈未央打断她,将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这一夜的冲击太大了,顾晏之的突然出现,苏擎苍口中那所谓身世的惊天秘密,还有那些被困女子的哭声……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让她精疲力尽。 然而,苏擎苍那斩钉截铁的话语,反而给她记忆深处那些母亲怪异的举止,有了更好的解释。 她记得,母亲柳氏,那个总是温婉的妇人,唯独在对待她时,严格地近乎压抑。 从小到大不许她学习,不许她出挑,告诉她“女子无才便是德”。 但凡沈未央硬气了些,机敏了些,柳氏便会皱起眉头,私下里一遍遍叮嘱:“未央,你要记住,我们这样的偏房庶女,更要懂得伏低做小,藏起锋芒,才能安稳度日。” 那时她只觉得母亲胆小谨慎,是怕她惹祸。 柳氏临终前,高烧糊涂,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记住,莫要强求,莫要出头……千万别让别人看到,你肩后的胎记……” 话未尽,便已气绝身亡,那关于胎记的话永远成了谜。 那些以往都被她归结为母亲性情使然,此刻那些都有了新的意义,那不是母亲对孩子的爱护,是柳氏在恐惧,那是她在用尽全力将她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壳里,让真相无法被发现。 柳氏那平庸且无用的教养,竟然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预谋。 沈未央突然泛起一阵寒意,让她浑身颤抖,这个真相,比今夜所有的惊吓和伤口加起来,都更为难以忍受。 “呵……”破碎的冷笑随着一滴泪滑落,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巨大的谎言,那些被教化于心的伏低做小,那些在婚姻中自觉不配的隐忍。 都是假的! 春禾被她眼中的尖锐恨意所吓了一跳,“小姐?” 沈未央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擦去眼角的泪。 她真的受够了! 窗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沈未央抬起头,扶着门框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清的月光下,西厢院内一左一右站着两拨人马。 左边是镇北王府的亲兵,玄衣铁甲,肃立无声,苏擎苍双手拄剑而立,剑鞘末端深深杵进砖缝,望着她房间的方向,一动不动。 右边是威远侯府的侍卫,青衫佩刀,顾晏之抱臂倚在廊柱旁,同样抬眼望着同一扇窗。 更深露重,两方人马分立,谁也没敢再上前一步。 苏擎苍背着手,目光仍落在紧闭的院门上,他先开了口,声音沉厚,带着沙场锐气: “顾世子,未央的身份已然明了,便是我镇北王府的人。她的安危起居,自有王府照拂,不劳世子费心。” 顾晏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侧过身,正对着苏擎苍,“王爷此言差矣。王爷这般强加父女名分,与强掳何异?” 苏擎苍猛地侧头,“本王与她血脉相连,这是事实,无需她认或不认!反倒是世子你!” 他向前踏了半步,逼近顾晏之,“和离书我自会请皇上应下,如今这般纠缠不休,是何道理?莫非威远侯府的家教,便是对和离的女子死缠烂打?” 顾晏之下颌线骤然绷紧,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变得强硬。 “婚姻大事终究是我有负于她,正因如此,我更要弥补,更要护她周全。” “至于王爷说的血脉相连……王爷养了苏落雪二十年,视若珍宝,这份父女之情,难道不比虚无缥缈的血脉更重?” “如今真相大白,王爷急于认回未央,可曾想过,这二十年的错位,对未央是何等不公?她受的苦,王爷空口白话,便想一笔勾销么?” 苏擎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本王自知亏欠未央良多,正因如此,才更要接她回府,用余生补偿。给她尊荣,给她庇护,给她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他再次强调,“她会是我镇北王府最尊贵的嫡女。”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风穿过小院,卷起几片落叶。 “无论如何,”苏擎苍最终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强硬。 “未央是本王的女儿,她的事,本王自有主张。世子若真为她好,便该知难而退,莫要再惹她心烦,干扰她养伤。” 顾晏之却缓缓摇了摇头:“王爷,与其在这里与我争口舌之快,不如先想想,如何真正洗刷她在慈安堂所受的冤屈,如何让那些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说完,他不再看苏擎苍,转身离开,翻身上马。临行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小院。 “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她。王爷,我们各凭本事。” 马蹄声远去,苏擎苍眼中厉色闪过,终于也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亲兵。 “回府。调集人手,本王要亲自督办此案!” 第一卷 第36章 证据确凿 苏擎苍与顾晏之并肩而立,面前龙案后坐着当今皇上。 两人已将慈安堂中搜出的证据一一呈上,包括账册、物资清单,以及几名被解救女子的口供。 “私藏军械,倒卖军需,贩卖人口……”皇帝看着手中的奏报,面色阴沉,“德妃可知情?” 苏擎苍沉声道:“回陛下,德妃娘娘掌管慈安堂多年,若说全不知情,恐难取信于人。且臣等查明,这些被囚禁的女子,多为大荆战死将士的遗属孤寡。” “慈安堂以抚恤安置之名将她们收拢,却行贩卖之实,甚至准备将其中年幼者卖与偏远之地,其心可诛!” 顾晏之补充:“据周嬷嬷等人初步供述,许多交易都需上报,而她们每月都会入宫向德妃娘娘汇报慈安堂事务。这些遗属名册、朝廷抚恤银两的去向,皆有账可查。” 皇帝脸色更沉,正要说话,门外太监匆匆来报:“陛下,德妃娘娘突发急病,晕厥不醒,太医已赶去诊治。” 皇帝眉头紧锁:“何时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听宫女说,娘娘昨夜便觉不适,今晨突然晕倒。” 苏擎苍与顾晏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这病发得未免太巧了些。 皇帝沉默片刻,将奏报放下:“此事牵连后宫,更涉及为国捐躯将士的家眷,必须严查。” “传朕旨意,慈安堂一案交由刑部彻查,所有涉案人员收监候审,务必查清每一笔账目,找到每一位被转移贩卖的遗属。” 他看向苏擎苍:“镇北王,你刚才说慈安堂还有许多被囚禁的女子?” “是。她们在大荆已无亲族可依,遭此劫难,身心俱损。” 皇帝略一沉吟:“城西伤兵营尚有闲置营房,先将她们安置在那里,好生照料。慈安堂未涉事的老弱妇孺也随之一起,至于管理安顿之事……” 顾晏之上前一步:“陛下,沈娘子昨日为解救这些女子受伤,且亲历其境,深知她们苦楚。臣以为,可请沈娘子协助安顿抚恤事宜。她亦是此案关键证人。” 苏擎苍也立刻道:“臣附议。沈娘子心细如发,沉稳果敢,定能妥善安置,抚慰遗属之心。” 他抱拳躬身,“陛下,沈娘子不仅解救遗属于危难,更冒死揭露慈安堂黑幕,其功不小。臣斗胆,请陛下为其封赏。” “此外,沈娘子与威远侯世子的和离书已签,臣请陛下早日用印,以全其自由之身,也好让她安心为朝廷效力,抚恤遗属。” 皇帝目光转向顾晏之:“顾世子,你以为如何?” 顾晏之握紧了袖中的拳头,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陛下,沈娘子有功当赏,臣无异议。至于和离书用印之事……” “沈娘子刚刚历经大难,身心俱疲,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况且,如何赏,如何安置,是否该先听听沈娘子自己的意愿?臣以为,或可择日宣她入宫,由陛下亲自垂询。” 皇帝看着两人,眼中了然之色更浓,沉吟道:“顾世子所言有理。沈氏有功,朕自当褒奖。至于和离之事,以及她日后行止,确该先问过她本人意愿。” “传朕口谕,待沈氏伤势稍愈,择日入宫觐见,朕要当面听她陈情。” 苏擎苍见皇帝要将此事暂且压下,心中焦急,眼看今日若不明言,日后恐更难寻合适时机将未央从威远侯府剥离。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撩袍跪地:“陛下!臣还有一事,事关沈娘子身世,必须此刻禀明!” 皇帝一怔:“身世?镇北王何出此言?” 顾晏之的心骤然沉到谷底,袖中的手指早已蜷缩成拳。 苏擎苍伏地,声音沉重而清晰:“启禀陛下,沈未央……实乃臣流落在外二十年的亲生女儿!当年内宅阴私,导致她与臣现今养女苏落雪身份互换。” “臣近日才查得真相,有当年稳婆遗书及人证为凭!臣身为她生身父亲,有权过问。那和离书,请陛下务必早日用印,让她脱离侯府,回归本家!”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皇帝震惊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擎苍,又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顾晏之,半晌才道:“竟有此事?镇北王,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臣不敢欺君!”苏擎苍抬头,眼神恳切而坚定。 皇帝缓缓坐回龙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此事关系重大。镇北王,你且留下。朕先去探望德妃病情,回来再与你细谈。” 他又看向顾晏之,“顾世子,你先退下吧。慈安堂遗属安置之事,暂且按方才所议办理。” 顾晏之机械般地行礼:“臣……遵旨。”他退出御书房时,脚步有些虚浮。 皇帝也起身,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离开了。 顾晏之走出御书房,明晃晃的日头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的走向。 皇帝会震惊,会追问,苏擎苍会呈上所谓的证据。然后呢?未央的身世会被坐实,她会成为镇北王府名正言顺的嫡女。 而他顾晏之,他那些迟来的悔悟,笨拙地弥补,在堂堂镇北王失而复得的明珠面前,将变得何其可笑,何其微不足道! 还有落雪!从小被镇北王捧在掌心,被整个京城誉为王府明珠。 以苏落雪那高傲到近乎脆弱的性子,如何承受得住这样天翻地覆的打击?父王会如何待她?大哥苏文青又会如何?府中那些惯会捧高踩低的下人又会如何? 顾晏之眼前仿佛出现了苏落雪苍白如纸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疏离的美眸中,盛满不可置信的震惊,然后是灭顶恐惧。 他脚步顿住了,心底竟生出一丝不忍。 走出宫门,威远侯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在侧。 “世子?”陆青守在马车旁,见顾晏之从他面前走过而不自知,低声叫住。 顾晏之这才猛地回神,停住脚步,目光却仍有些涣散,片刻后才聚焦在陆青脸上。 “陆青,”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陆青神色一凛:“世子吩咐。” 顾晏之快速低语:“第一,派人……不,你亲自去,暗中护卫沈娘子。” “若她出府,去了何处,见了何人,速来报我。记住,只是盯着,不可惊扰,更不可让她察觉。” 顾晏之揉了揉眉心,似乎想驱散那份沉重,“第二,寻访京城内外口碑好的名医,特别是擅长调理心疾、郁症的。” 陆青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只重重点头:“是。” 顾晏之望了一眼皇宫方向,又转向镇北王府的方位。 “落雪她身子骨弱,心思又重。骤然得知身世真相,恐受不住。” 第一卷 第37章 圣旨和离 翌日,辰时三刻,威远侯府。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缓缓停在府门前。春禾先跳下车,伸手打起帘子。 沈未央扶着她的手,稳步下车。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庄重的天水碧交领襦裙,外罩同色系绣着疏落竹叶纹的比甲。 长发用一支素银嵌碧玉的簪子妥帖绾起,脸上未施浓彩,眉眼间的沉静衬出清丽端庄的气度。 门房见是她,脸色微变,欲言又止。沈未央已平静开口:“烦请通传,镇北王稍后亲至,有要事需与侯爷面谈。未央奉王爷之意,先行前来知会。” 话音方落,另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门前刹住。 威远侯顾鸿匆匆下车,他今早是被镇北王府的亲兵直接从温泉庄子里请回来的,预感今日侯府要出大事。 正厅之中,气氛凝重。 顾鸿刚落座,几位闻讯赶来的族老已按捺不住。尤其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手中拐杖重重一顿,指着沈未央斥道: “沈氏!你既已离府,今日又上门搅扰,是何居心!女子和离已是失德,还敢借王爷之名登堂入室,威远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沈未央独自立于厅中,面对数道或怒或疑的目光,神色未变。她缓缓抬眼,看向那族老,声音清晰平静: “老大人此言,未央不敢苟同。女子和离便是失德?那敢问,男子休妻、纳妾、宠婢灭妻,又算何等德行?” 她向前半步,目光扫过众人:“未央今日,便僭越几句。世间男女,皆为父母所生,天地所养。男子可读书明理,建功立业,受世人尊敬;女子为何不可?女子有才,可相夫教子,亦可济世安民;女子有志,可守于家宅,亦可展于四方!” 声音渐朗,字字铿锵:“女子之德,非囿于后院方寸,非系于婚姻嫁娶。忠孝节义,仁爱勇毅,男子当守,女子亦然!世人常以‘牝鸡司晨’讥讽女子逾矩,却不见多少女子之才、之志、之能,被这迂腐之言生生埋没!”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未央今日至此,非为纠缠,乃为堂堂正正了断前缘。从此天高地阔,未央凭己之力立世,不依父兄,不靠夫婿。女子亦当有选择之权,有立身之本,有受世人平等看待之资格——此非狂妄,实乃天理人心!” 一席话掷地有声,震得满厅寂然。族老们面红耳赤,羞愤难当,却一时语塞。 恰在此时,府外骤然传来整齐沉重的踏步声与甲胄摩擦之音,由远及近,仿佛闷雷滚地。 门房踉跄奔入,声音发颤:“侯、侯爷……镇北王、王爷驾到!带着……带着圣旨!” 厅中众人霍然起身。 只见长街已被清空,两列玄甲森然的镇北军士肃立如林,枪戟寒光凛冽。 镇北王苏擎苍一身亲王蟒袍,腰悬宝剑,立于阶前。身后亲兵手托明黄卷轴,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顾鸿领着顾晏之,以及几位族老,疾步迎出府门。 “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顾鸿勉强维持着镇定,拱手行礼,目光扫过那明黄圣旨和肃杀的军士,心中已凉了半截。 顾晏之站在父亲身后,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目光死死盯住那卷圣旨。 随后出来的沈未央,与苏擎苍的目光有片刻相接,她微微颔首致意,便静静立于一旁,姿态不卑不亢。 苏擎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克制地收回,他转向顾鸿,声音洪亮,不容置疑:“侯爷不必多礼。本王今日,是奉陛下旨意而来。” 亲兵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诏曰:查威远侯世子顾晏之,与妻沈氏未央,性情不谐,朕体恤下情,念沈氏未央于慈安堂一案中,义勇可嘉,救遗属,揭黑幕,功在社稷。” “今既双方情愿,特准其和离之请,即日生效。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钦此!” 圣旨念罢,满场死寂,唯闻风声掠过甲胄的轻响。 顾晏之身形晃了晃,他怔怔地看着那明黄的绢帛,又看向几步之外神色淡漠的沈未央。 圣旨已下,君命如山。他连最后一丝争取的余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彻底斩断。 “臣……接旨。”他缓缓跪地,声音干涩,抬手接过那卷重逾千钧的圣旨。 “民女谢陛下隆恩。”沈未央亦同时敛衽行礼,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意。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这曾轻视她的府邸门楣,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荒唐!”一名顾氏族老,须发皆白,气得浑身发抖,不敢直视苏擎苍,便将一腔怒火对准了看似势单力薄的沈未央,指着她斥道: “刁蛮女子!竟还有脸请陛下下旨,王爷亲临,如此兴师动众,成何体统!我威远侯府的脸面何存!沈氏,你……” “住口!”苏擎苍猛地踏前一步,声如雷霆,骇得那族老倒退两步。 他雷霆般的目光扫过顾家众人,最终落在那族老身上,带着冰冷的警告。 “圣旨面前,岂容你咆哮喧哗,质疑天听?沈娘子乃陛下亲口褒奖的有功之人,容不得你等肆意诋毁!” “陛下旨意已明,自此沈娘子与威远侯府,再无瓜葛。若再有流言蜚语,辱及有功之人,本王第一个不答应!” 他不再看顾家众人难看的脸色,转向沈未央,语气稍稍缓和,却仍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沈娘子,旨意已宣,请上车吧。慈安堂遗属安置之事,还需沈娘子费心。” 沈未央对着苏擎苍微微一礼:“有劳王爷。” 然后,她转身,在镇北军士肃然让开的通道中,独自稳步走向自己的青布小车,背影挺直,步履从容。 苏擎苍目送她安全上车,这才翻身上马,大手一挥:“回!” 镇北军的铁蹄再次响起,簇拥着那辆青布小车和亲王的仪仗,浩浩荡荡离去,只留下威远侯府门前一片死寂。 顾晏之仍跪在原地,手中圣旨冰凉刺骨。 一匹枣红马风驰电掣般冲来,在侯府门前猛地勒住。 马背上跃下一个身着宝蓝色箭袖锦袍的年轻男子,剑眉星目,正是顾晏之的至交好友,萧景明。 他一眼便看到跪在门前,失魂落魄的顾晏之,他心中了然,又急又痛。 萧景明早就听闻沈未央在慈安堂的事,刚刚得知今日镇北王携圣旨前来,便策马狂奔而来,没想到晚来一步。 他蹲下身,用力扳过顾晏之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晏之!你看着我!沈未央走了,圣旨下了,一切都成定局了!” 萧景明放缓了语气,带上了几分劝慰:“我知道你后悔,你想弥补。沈未央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困在后院,等着你垂怜的侯府世子妃了。” “她有见识,有胆魄,连陛下都认可她的功劳。她想要的,你如今还给得起吗?就算没有镇北王,没有这道圣旨,她还会愿意回头吗?” 第一卷 第38章 大醉一场 夜色渐深,威远侯府内一处僻静的小阁里,灯火通明,酒气弥漫。 顾晏之与萧景明对坐,桌上已空了数个酒壶。 顾晏之面色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掺杂了太多的痛苦和悔恨。他不再是白日里失魂落魄的模样,反而有种濒临崩溃前最后的宣泄。 “景明……你说得对,我之前或许只是不甘,只是愧疚。”顾晏之又灌下一杯烈酒,喉结滚动,声音嘶哑。 “我不甘心她离开得那么决绝,愧疚自己曾经那样待她,我以为那就是我放不下的原因。” 他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哐”一声响:“可我错了,大错特错!” 萧景明看着他,眉头紧锁,想劝,又知此刻劝也无用。 “这几日,看着她在慈安堂,看着她在侯府门前……那样光芒万丈地驳斥那些迂腐老朽!”顾晏之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我才发现,我从未真正认识过她!我娶回来的,我以为的那个怯懦寡言的沈未央,根本就是假的!” 他想起大婚之初,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羞怯抬眼,对他嫣然一笑,右颊浮现深深笑窝的少女。 那一瞬间的心动,清晰如昨。 可后来呢?后来他听信流言,嫌她不够灵动,嫌她太过安静……他给了她无尽的冷落和难堪。她的笑容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沉寂,最终只剩下空洞的顺从。 “是我……是我亲手把那个会笑的她,弄丢了。”顾晏之喃喃道。 这份认知,比单纯的不甘和愧疚,更让他痛彻心扉。 “晏之,你别这样……”萧景明伸手想拿走他的酒杯。 顾晏之却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空杯,指节泛白,用力之大,竟让那瓷杯“啪”一声脆响,在他掌心碎裂! 尖锐的碎片瞬间刺破皮肉,鲜血混着残留的酒液,滴滴答答落在桌面上。 “嘶——”萧景明倒抽一口凉气,急忙要查看他的手。 顾晏之却恍若未觉,只是盯着掌心蜿蜒的血色,惨然一笑:“这点疼……算什么。”比起他心头的万分之一,又算什么? 他推开萧景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我得去见她……我得……” “你疯了!你去哪里见?她如今住哪里你知道吗?就算知道,你能进去吗?顾晏之,你冷静点!”萧景明急忙阻拦。 可醉酒的顾晏之,力气大得惊人,又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执拗。他甩开萧景明,踉跄着冲出了小阁,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城西,某处不起眼的小院外。 顾晏之不知是如何打听,又是如何寻到此处的。 他知道或许苏擎苍派了人守护,但还是要来,他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潜到了正房东侧的卧房窗外。 顾晏之拿冠簪挑开门闩,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和血腥味,踏入房中。 月光透过窗纱,浅浅地照在床榻上。沈未央已经睡下,呼吸平稳。 她侧身躺着,面容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宁静柔和,白日里的锐利与疏冷尽数敛去。 顾晏之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到床边,痴痴地看着她的睡颜。目光最终落在她的右颊,那里,在睡梦中似乎也微微放松,依稀可见浅浅的痕迹。 他想起了那个久违的笑窝。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那只未受伤的左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却在咫尺之遥停住。 最终,他换上了那只鲜血淋漓、仍在缓慢渗血的右手,用染血的指尖,极其轻微、极其小心的,虚空描摹着她颊边那应该盛放笑窝的位置。 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未央……”他极轻地呢喃,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酒意。 或许是血腥气,或许是他粗重的呼吸,或许只是本能的警觉。床上的沈未央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是朦胧的睡意,随即,借着微光看清床前模糊的人影,嗅到浓烈的酒气与血腥,她瞳孔骤然收缩,瞬间彻底清醒! “谁?”她低喝一声,猛地坐起,迅速扯过外衣披上,手已摸向枕下藏着的防身短匕。 “是我”顾晏之的声音沙哑破碎,见她惊醒,非但没有退后,反而因醉酒和情绪失控,更加上前一步,试图去抓她的手,“未央,别怕,是我……” “顾晏之?”沈未央看清来人,惊怒交加,立刻挥开他的手,迅速下床退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匕首已握在手中,指向他,“你疯了!深更半夜,私闯民宅,你想做什么?” 她看到了他鲜血淋漓的右手,眉头蹙得更紧,但眼中没有丝毫怜惜,只有戒备和厌恶。 “我想你,未央,我好想你……”顾晏之意识昏沉,酒精和伤口失血让他更加失控,不管不顾地又要靠近,他的眼中倒映着沈未央无措的脸。 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的瞬间,沈未央猛地抬起手,冰凉的手掌隔着一层衣袖,挡在了两人的唇齿之间,匕首已然抵在他的胸膛之上,只是她不敢用力。 “顾晏之!”沈未央厉声打断他,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顾晏之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拉开距离,盯着她的眼睛的疏离,有些茫然无措。 “顾世子,请你自重!我们已和离,圣旨已下,再无瓜葛!你现在这般行径,与登徒子何异?立刻给我出去!否则我喊人了!” “我不走……未央,你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顾晏之仿佛听不懂她的话,又或许是不愿听懂,执拗地逼近,眼中满是渴求。 沈未央忍无可忍,扬手便是一个清脆的耳光! “啪!” 这一记耳光用尽了力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顾晏之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立刻浮现红痕,酒意似乎也醒了两分,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是无尽的痛楚和迷茫。 “顾晏之,你看清楚!”沈未央握着匕首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比冰刃更冷。 “收起你这副悔不当初、情深似海的嘴脸!我看着只觉得恶心!” “你现在的痛苦,你的后悔,不过是因为我突然不是那个任你搓圆捏扁的沈未央了,我离了你甚至活得更好!你不过是受不了这个落差,受不了失去掌控的感觉!这哪里是爱?” 顾晏之想反驳,想说不是的,可剧烈的头痛和眩晕袭来,加上失血和情绪大起大落,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再也支撑不住。 “不是……未央……不是……”他徒劳地辩解着,身体却软软地向前倒去。 沈未央下意识地后退,却见他并非作伪,是真的力竭晕厥,直挺挺朝地面栽倒。 她眉头紧锁,终究还是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丢掉了匕首,伸手扶住了他。 第一卷 第39章 求个照拂 顾晏之沉重的身躯靠入她怀中,浓烈的酒气、血腥味,还有那冰冷的圣旨一角,硌在她的手臂上。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依然充满了痛苦。染血的右手无力垂下,血迹蹭脏了她的衣袖。 沈未央僵硬地扶着他,感受着这具身体的重量和温度,心中却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和厌恶。 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他这迟来的的悔恨与纠缠,除了让她更清晰地记住过往的耻辱,再无其他意义。 “春禾,”她扬声喊道。 “去通知威远侯府的人,来把他们发酒疯的世子爷,抬回去!” 春禾跑来看到地上不省人事的顾晏之,又看到沈未央袖上的血迹,吓得脸色发白,闻言立刻应声跑了出去。 沈未央转身走到水盆边,用力搓洗袖口那片刺眼的血污。冰凉的水浸透布料,血色渐渐淡去,化开,留下一片难以消除的浅褐印记。 直到前院隐约传来人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是侯府的人来了。她没有出去,只听着他们将人抬走,院子重归死寂。 春禾轻手轻脚地回来,觑着她的脸色,小声道:“小姐,人送走了……您、您没事吧?伤哪儿了?” 沈未央缓缓摇头,她走到窗边,将窗户完全推开,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散了室内残留的酒气与血腥。 她救那样静静立了许久,直到天际隐隐泛出一丝鱼肚白,才转身吹熄了灯。 待鸟鸣啁啾时,沈未央站在小院里,她仰起脸,享受着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她的身上,那暖意一点点驱散了夜风的寒凉。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墙角泥土的味道,一起吸入胸腔,再缓缓地将这口气吐出来,仿佛要把积压了多年的浊气都排空。 她抬起手臂,舒展了一下肩背,又转了转脖颈,通体舒泰。 沈未央走到那株春禾新移栽的栀子花旁,伸手轻轻碰了碰还带着露珠的花苞,指尖传来湿润微凉的触感。 她和春禾一起将小院洒扫干净,被褥抱出来晾晒,绿植搬到阳光下,又打了水擦拭门窗。 刚忙完这些,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院门外却传来了叩击声。 春禾跑去开门,只见苏落雪一身浅樱色织金襦裙,发髻簪着明珠步摇,娇羞柔美地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个捧着小锦盒的丫鬟。 “沈姐姐,”她声音轻柔,带着温柔得体的微笑。 “听说姐姐昨日终于得偿所愿,妹妹今日特来瞧瞧,姐姐可还安好?这住处虽简朴了些,倒也清静。正合姐姐如今的身份。” 她款步迈进小院,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这简陋的院落,最后停在沈未央那身半旧不新的天水碧衣裙上,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 沈未央接过春禾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面色平静:“苏姑娘有心了。” 苏落雪走近两步,目光在晒着的被褥和那几盆寻常绿植上流连,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姐姐说的是。只是妹妹看着,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想当初姐姐在侯府,虽不说锦衣玉食,到底也是世子妃的尊荣体面。” “如今骤然离了那等富贵地,栖身于此……姐姐往后日子,怕是诸多不易吧?”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声音压低了些,“这女子啊,一旦离了夫家,就像那无根的浮萍。纵有陛下旨意褒奖一时风光,可这日子长长远远的,终究要靠个倚仗。” “姐姐如今可还有什么打算?莫非真要靠那点微末功劳,或是……”她意有所指地拖长了语调。 “旁人的一时怜悯过活么?” 她的语气带着惋惜,眼神里却藏着轻慢。 “往后若是生计无着,妹妹或许能在父亲面前,替姐姐说一两句好话,求个照拂也未可知。毕竟……”她拖长了语调,“父亲向来心善。” 就在这时,沈未央的眼角余光,瞥见了院门缝隙处,那一片熟悉的墨金色蟒袍衣角。纹路清晰,一动不动。 是苏擎苍,他站在那里,不知已听了多久,以他的耳力,苏落雪这番话,定然一字不落。 沈未央的心,倏地一沉。方才阳光下那点畅快与暖意,迅速冷却下去。 苏落雪那番故作关切,实则字字绵里藏针的话语,谁能听不懂呢? 沈未央又用余光确认了一下那抹静止不动的衣角。他没有进来。没有制止。 他甚至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就这么静静听着。 沈未央的眼角垂了下来。她知道,苏擎苍也知道,苏落雪并非他亲生骨肉。而自己,才是他流落在外二十年的血脉。 可此刻,他就这么沉默地站在门外,任由这个占据了二十年父爱,顶着镇北王府嫡女名头的假女儿,在这里对着他真正的女儿,炫耀那本不该属于她的父女情分。 苏落雪见沈未央神色微凝,望向门口,也跟着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到。她只当沈未央是被自己说得难堪失神,心中越发得意。 “姐姐?你怎么了?可是妹妹说错了什么?妹妹也是为姐姐着想,这世道人心险恶,姐姐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若再失了分寸,只怕……” 沈未央收回目光,看向苏落雪。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苏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至于风光与否,”她语气淡淡。 “未央所求,从来不是依附他人得来的风光。往后的日子是易是难,未央自己会走,不劳旁人挂心。” 她特意加重了“旁人”二字,清晰地划清了界限。 她侧过身,做出送客的姿态:“院中杂乱,就不多留苏姑娘了。春禾,送客。” 苏落雪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冷淡地下逐客令,脸上的柔婉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怜悯: “既然姐姐要忙,妹妹就不打扰了。这盒点心留给姐姐尝尝,望姐姐珍重。” 她示意丫鬟放下锦盒,又深深看了沈未央一眼,才带着丫鬟转身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 沈未央站在原地,没有去看那盒精致的点心。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门缝外。 阳光依旧明媚地洒满小院,晒着的被褥散发出好闻的味道。可沈未央却觉得,方才那阵暖意,似乎被什么东西悄悄带走了。 她走到井边,打上来一桶沁凉的井水,将双手浸入水中。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却也让她纷乱的心绪慢慢沉静下来。 她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井水,还是别的什么。 片刻后,院门又被敲响。 “沈姑娘,镇北王命我们护送您去城西伤兵营。” 第一卷 第40章 令人安定 城西伤兵营原是战时收治伤兵之所,如今战事平息,大半营房空置。 刑部已将慈安堂中二十三名女子送来。这些女子年纪从十二三岁到三十不等,个个面黄肌瘦,神情惶恐。 原本就在慈安堂内年迈体弱、无处可去的老弱妇孺,也被安置于此。 沈未央快速扫视一圈,心中已有计较。 她命人先将三间最宽敞、通风最好的大营房收拾出来。然后,她走到她熟悉的慈安堂众人面前,声音温和: “诸位嬷嬷、婶婶,如今慈安堂已封,诸位暂时无处可去。陛下仁厚,允大家暂居于此。营中初立,百事待兴,尤需人手照料这些受了惊吓的姑娘们。” “未央冒昧,想请诸位相助,帮忙安顿,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不知可否?” 这些老妇人本以为自己也会被当成涉案人员看待,正惶惶不安,没想到沈未央竟以礼相待,还出言相请。 一位头发花白的婆婆站出来道:“沈娘子……我们、我们这些老朽,能做些什么?不添乱就……” “能做之事甚多。”沈未央温言道,“譬如,帮着烧些热水,熬点清粥,照看年幼者;或者陪这些精神不好的姑娘们说说话,安抚情绪。” “诸位经验丰富,有你们在,营里也能多几分安稳气息。日后朝廷若另有安置,出力之人,自当优先考虑。” 听了她的话,老妇人们面面相觑,眼中渐渐有了光亮。 另一位姓吴的嬷嬷抹了抹眼角:“沈娘子不嫌弃我们老迈无用,还给我们找活路,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动,愿意听娘子差遣!” “对,愿意听沈娘子差遣!”其他妇人也纷纷应和。 沈未央点点头,当下便简单分派:身体硬朗些的,去帮着归置物资、烧水做饭;细心温和的,去陪伴安抚那些受惊的女子;略通医理的,则协助请来的两位医女。 安排好了帮手,营中秩序果然很快建立起来。 老妇人们手脚麻利,又自带一股令人安定的生活气息。她们轻声细语地劝慰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帮着年幼的孩子擦脸洗手,很快让营房里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户部拨来的物资陆续送到,沈未央亲自带着几位识字的妇人清点,安排分发。米粮、被褥、衣物、药品……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位帮忙记录的李婆婆看着沈未央有条不紊地安排,又看了看那些逐渐安定下来的年轻姑娘,忍不住对身边的吴嬷嬷低声道: “这位沈娘子,真是菩萨心肠,又这般能干。要不是她,咱们这些老婆子,还有那些可怜的孩子,还不知道要被慈安堂那些黑心肝的怎么处置呢……是她给咱们争出了这条活路啊。” 吴嬷嬷连连点头,看向沈未央忙碌背影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谁说不是呢。以往在慈安堂,咱们就是最下等的,动辄打骂,吃都吃不饱。你看看现在,有地方住,有热饭吃……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觉得,还能有点用处。” 吴嬷嬷默默端着一碗姜糖水,小心翼翼地走到沈未央身边,声音有些局促,却带着真诚的关切:“沈娘子,忙了大半天了,喝口热的吧。放了点姜糖,驱驱乏,也暖暖身子。” 她将碗递过去,布满老茧的手很稳,眼神里只有心疼,“沈娘子自己也伤着,可别累倒了,这儿还得指望你呢。” 沈未央转过头,看着眼前这碗冒着热气的糖水,又看向吴嬷嬷那双满是关切和些许不安的眼睛。她没有推辞,伸手接过了那粗瓷碗。 “多谢嬷嬷。”她低声说,声音比往常柔和了些许。 她低头,慢慢喝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姜的微辣与糖的甘甜混合着,顺着喉咙滑下,不仅暖了胃,似乎也驱散了一些累积的寒意与疲惫。 她并未多言,只是捧着那碗姜糖水,静静地站了片刻。 这时,一位医女领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脸蛋烧得通红的女孩过来:“沈娘子,这位小姑娘发热了。” 沈未央立刻放下手中名册,伸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果然烫手。“带她去最边上的隔离营房,” 她当机立断,“用我带来的草药煎水给她擦身。接触过她的人,衣物都要用热水烫过。其他人暂时不要靠近那间屋子,饭菜由专人送去。” 春禾看着自家小姐疲倦的脸色,小声劝道:“小姐,别太累了,歇会儿吧。” 沈未央摇摇头,目光扫过渐渐步入正轨的营地:“无妨,撑得住。” 整整一日,她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日落西山,营地才算是初步安顿下来,各种事务也理出了头绪。 那些老妇人已然成了她得力的帮手,营地里虽简陋,却开始有了井井有条的生气。 第二日清晨,沈未央早早起身,查看过发热女孩的情况。 烧已退了大半,她才稍稍放心。吩咐医女继续照看后,她带着春禾离开伤兵营。 “小姐,我们去哪儿?”春禾问。 “去集市。”沈未央道,“营中缺些日常用品,我需亲自采买。” 主仆二人来到西市,此时集市正热闹。 沈未央仔细挑选着锅碗瓢盆、布料针线,还要给那些女子买些梳洗用品。每选好一样,春禾便记下,准备稍后让店家送去伤兵营。 她们没注意到,不远处,苏文青和顾晏之一左一右,隔着几家店铺,默默地跟着。 苏文青一身靛蓝锦袍,步伐稳健,目光落在前方沈未央身上。顾晏之穿着玄色暗纹长衫,脸色略显苍白,视线同样紧盯着那道身影,下颌线绷得很紧。 沈未央在一处布摊前停下,指尖抚过几匹素色棉布。苏文青加快脚步上前,语气自然:“店家,这些布我买了。”手已伸向钱袋。 几乎同时,顾晏之身形一动,迅疾地插步上前,不着痕迹地用肩侧挡了一下苏文青取钱的手肘,将侯府名帖稳稳按在摊上:“记在威远侯府账上。” 第一卷 第41章 两位跟班 布摊老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位爷都不好惹的感觉,老板一脸为难。 沈未央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布:“春禾,去下一家。” 苏文青收回手,看了顾晏之一眼,眼神微沉。顾晏之毫不避让地回视,随即两人几乎同时迈步,再次跟了上去,步伐比之前更急。 沈未央走进一家杂货铺,利落地挑了东西,放到柜台。 苏文青和顾晏之再次一左一右出现在柜台前,这次两人靠得更近。 “掌柜的,结算。”苏文青将一锭五两银子放在台面。 顾晏之动作更快,几乎在银子落下的同时,便将一张十两银票“啪”的一声拍在紧挨着银锭的位置,手指压住了银票边缘,力道之大让柜台微微一震。 侧过头,盯着苏文青,声音压得低而清晰:“记我账上。” 掌柜看看银子,又看看银票,小声道:“这……一共三两二钱……” “五两,不用找。”苏文青语气平稳,两人目光相接处已有无形交锋。 “十两。”顾晏之吐出两个字,手指在银票上敲了敲,视线从苏文青身上,转移到正拿出荷包的沈未央身上。 “我自己的东西,自己付钱。” 沈未央的声音清晰响起,她将一串数目正好的铜钱放在柜台正中,恰好隔开了银锭和银票。 “春禾,走了。”她拿起包好的物品,径直从两人之间那狭小的空隙穿过,目不斜视地离开。 顾晏之仍盯着沈未央消失在门口的衣角,手指在银票上用力碾过,留下一点折痕。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跟上,步伐又快又重,几乎是贴着苏文青的另一侧挤出了店门。 如此这般,每到一处,苏文青和顾晏之便争相付钱,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一个卖竹编的老汉对旁边卖筐的同行笑道:“嘿,瞧见没?这两位贵公子哥儿,跟比赛似的给那位小娘子付钱,那穿玄衣的,眼珠子都快黏人小娘子手上了!” “可不是,这争的是付钱呢,还是争风吃醋呢?”旁边几人闻言,都捂着嘴低笑起来,目光在沈未央和两位公子之间来回逡巡。 连跟在沈未央身后的春禾都有些看热闹的样子,起初是紧张不安,后来见两位平日高高在上的爷却像无头苍蝇般碰壁,那场面着实有些滑稽。 春禾揶揄的神色忍了又忍,看到顾世子抢先一步,却只摸到小姐早已放下的线板时,那副愣怔懊恼的模样,让春禾一个没忍住,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掩住嘴,只见得她肩膀轻轻抖动了两下。 苏文青尚能保持几分距离和风度,只试图抢先开口付账。 顾晏之却越发显得焦躁,他不再等待沈未央挑选完毕,往往她一驻足,他便立刻靠近,目光灼灼地盯视着她触碰过的每一样物品,仿佛要用眼神烙上标记。 当苏文青试图靠近时,他总会恰好移动位置,用身体或手臂制造细微的阻碍。 沈未央面色越来越冷,采买速度也越来越快,只想赶紧离开这令人尴尬的场面。 街角绸缎庄二楼,一扇窗户微微开着。苏落雪站在窗后,面色不善的看着这一幕。 她今日原本是来取定制的新衣,却无意间看到大哥苏文青的马车停在集市口。好奇之下多看了几眼,竟看见苏文青和顾晏之跟在沈未央身后,一副殷勤讨好的模样。 苏落雪的手紧紧攥着窗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那精心保养的蔻丹在木漆上划出几道细微的白痕。 这个贱人!她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咒骂。明明已经是被侯府扫地出门的下堂妇,声名狼藉,本该在慈安堂那泥潭里烂掉! 怎么一转眼,不仅全须全尾地出来了,还惹得大哥和晏之哥哥如此不顾身份地围着她转! 大哥……苏落雪看着苏文青那带着关切的侧脸,只觉得一阵冰凉。 大哥向来最疼她,可这几日,他明显在躲着她,问什么都敷衍,她原本只当是朝务繁忙,或是父王心情不佳牵连了他。 可现在,他却有时间像个跟班一样追在一个和离妇人身后,争着付那些廉价的布匹杂货钱! 父王查到了什么?这个念头让苏落雪的血液几乎冻结。 不,不会的。知情的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她反复在心里强调,试图压下那灭顶的恐慌。 可眼前这一幕,父王和大哥近期的异常,让她不得不神经紧张。 沈未央的存在,本身就成了最大的威胁。哪怕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要她还活着,只要父王继续关注她,调查的线索就可能重新串联起来。 还有晏之哥哥……心口那团火烧得更旺,带着钝痛。 顾晏之看沈未央的眼神,即便隔着这么远,她也能分辨出那里面绝非简单的愧疚。那是她苏落雪多年来求而不得的痴迷目光! 看着楼下那两张对沈未央殷勤备至的男人的脸,苏落雪眼中狠戾之色愈浓。 她看着沈未央带着丫鬟快步离开,两个男人仍不远不近地跟着,那股被比下去的羞辱感,让她娇美的面容微微扭曲。 苏落雪松开几乎麻木的手指,窗框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指甲印。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平复剧烈起伏的胸口。 片刻后,恢复了以往的优雅姿态,轻轻关上了那扇雕花木窗,包厢内光线顿时暗了几分,映得她脸色更加阴晴不定。 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镇北王府嫡女,谁才有资格拥有这一切。 转身离开窗边时,她不小心碰倒了旁边小几上一只薄胎瓷杯。杯子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茶水溅湿了她昂贵的绣花鞋尖。 “真是晦气。”她轻声细语地开口,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低喃,却字字恶毒,“就像某些不该出现的人一样,碰一碰都嫌脏了地方。” 她将用过的丝帕随意丢在那堆碎瓷片上,洁白的绢帛迅速被褐色的茶渍浸染。 她微微停顿,红唇轻启,吐出几个字,“砸碎了,也就干净了。” 说完,她不再看地上那片狼藉,挺直脊背,维持着无懈可击的优雅仪态,步履从容地走下楼梯。 绣着精美蝶翼却沾染了污渍的鞋履,踏在木阶上,每一步都透着与那恶毒低语截然相反的矜贵。 回到镇北王府精致的马车里,她吩咐车夫:“去城南的百草堂。” 第一卷 第42章 尘埃落定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 慈安堂一案历经数天审理,最终尘埃落定。 主犯周嬷嬷、王婆子等人对私藏军械、倒卖物资、拐卖将士遗属等罪行供认不讳,画押伏法。 所有供词与证据链,均巧妙地将德妃娘娘“摘”了出来,只言其“驭下不严,失察之过”,罚俸禁足思过。 皇上对此结论,未置可否,只淡淡道:“既已查明,便依律处置。” 慈安堂案子这等买卖武器,有通敌叛国之嫌的大罪,竟是这般大事化小,沈未央实在是低估了德妃的实力了。 在论及日后对将士遗属的抚恤安置时,皇上特意传召了在此案中立功的沈未央上殿。 沈未央今日着一身庄重的淡青色宫装,发髻简单,簪着一枚玉簪和素净绢花。她步履平稳地走入大殿,在百官复杂的目光中,于御阶之下盈盈拜倒: “民女沈未央,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上声音平和。 “沈氏,你于慈安堂一案中,解救遗属,揭露黑幕,有功于朝廷。朕今日召你前来,是想听听你对此后如何安置抚恤将士遗属,有何见解?你亲历其事,或有些许心得。” 沈未央谢恩起身,并未怯场,目光清正,声音清晰地在大殿中响起: “回陛下,民女愚见,慈安堂之祸,根源不仅在于周、王等恶仆贪渎,更在于其安置之法,本就存在弊端。” 朝堂上顿时响起几声嗤笑。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率先出列,他并未看沈未央,只向着御座躬身,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陛下,此女虽遭际堪怜,然终究久居内宅,不通实务。慈安堂之制,乃沿袭数代之仁政,旨在体恤功臣遗属,制度本身焉能有误?祸根只在执行之人贪心不足罢了。” 另一位中年官员也随之附和,声音洪亮:“沈氏,你可知你口中这弊端,是多少先贤心血所铸?岂可因几个蠹虫,便妄议国策根基?这非但是无知,更是狂妄!” 大殿之上瞬间多了些议论的声音。投向沈未央的目光,多是轻蔑与不以为然。一个因家变而沦落慈安堂的妇人,竟敢在御前对旧制指手画脚,简直荒唐可笑。 沈未央更加挺直了背脊,目光越过那些嘲讽的面孔,“诸位大人所言极是,慈安堂设立之初,确为仁政。然,时移世易,对于在慈安堂待了十年之久的婆婆们是否仍为仁政?有待商榷。” 她向前微踏半步,“诸位大人所谓的仁政,将失去倚靠的女子老弱,简单圈养于一地,只给予最基本的口粮生存,却断绝了她们与外界的联系。” “人若只如器物般被存放,久而久之,心气消磨,尊严丧失,极易被掌控、被欺凌,甚至如货物般被转卖。” 她顿了顿,继续道:“因此,民女以为,对将士遗属的抚恤,不应止于养,更应着眼于‘立’。朝廷可设立专门的抚恤司,统筹管理。” “除了发放必要的银钱米粮保障其基本生活外,更应因人施策:年轻力壮者,可组织学习织布、刺绣、制陶等技艺,使其能凭双手谋生。” “略通文墨或心细者,可协助照料病患。年长者经验丰富,可请她们教导年轻女子持家之道……” “总之,让每一个人都能找到自己能做且被认可之事,让她们感受到自己并非累赘,而是被需要的人。唯有如此,才是真正的抚恤,也方能杜绝慈安堂此类悲剧重演。” 此言一出,殿中竟然出奇地静默了一瞬。 “荒谬!”荣王猛地在前列踏出一步,出声斥道。 “女子之责,在于相夫教子,安守内宅。让她们学技艺做工?岂非扰乱纲常!此等妇人之见,也敢妄议国政?陛下,此女虽有微功,却不可纵容其在此大放厥词!” 荣王下巴抬得更高了些,睥睨着沈未央。 苏擎苍面色一沉,脚步微动就要出列,身后的顾晏之也握紧了拳。 然而此时,一个温润有力的声音响起,“孤倒觉得,沈娘子此言,颇有见地。” 众人望去,只见太子殿下缓步出列,他身姿挺拔如修竹,身着玄色衮服,上绣金色山川纹样,头戴玉冠,面容清俊,一双凤目沉静明澈,自有一股大度从容的气度。 太子对着御座拱手:“父皇,儿臣以为,沈娘子所虑深远。” “将士为国捐躯,朝廷抚恤其家眷,若能使其家眷不仅能活,更能活得有尊严,于国,可显朝廷仁政,安定军心;于民,可使其自食其力,不至沦落。此乃人尽其才。”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沈未央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沈娘子一介女流,能有此等胸怀与见识,实属难得。” 太子一番话,顿时让荣王脸色难看,也让许多原本不以为然的官员陷入了思索。 皇上高坐龙椅,目光深邃地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殿上目光清正的沈未央,缓缓开口:“太子所言有理。沈氏,你之见解,确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 “即日起,着户部官员,依据沈氏所陈纲要,拟定具体章程,务必使得老弱妇孺亦得妥善栖身,化民生之患为朝廷之用。” “至于慈安堂一案,沈氏揭破奸邪,保全孤弱,居功至伟。朕,赏罚分明。” 他略一沉吟,声音传遍大殿:“传朕旨意,沈氏未央,义勇可嘉,才识过人,特赐封为安阳郡主!” “陛下!”沈未央却突然跪下,打断了皇上的话。满殿皆惊,连太子都微微挑眉。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皱眉沉思的苏擎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坚定。 沈未央伏地,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民女叩谢陛下隆恩!然,民女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民女所做之事,不过是遵循本心,见不得无辜者受难。” “慈安堂之事已了,民女别无所求。若陛下真要赏,民女唯有一愿:愿陛下能早日完善抚恤之策,让天下间如慈安堂内那些女子一般处境之人,日后能有一条有尊严的活路。” 她略微抬首,目光清正,看向皇上:“民女愿以此功,换一份对天下女子处境的关注与改善,为她们争一份应有的公道与机会。至于赐封之事……民女愧不敢受,亦非所求。” 上殿之前苏擎苍就曾跟她提及,他已请皇上封她为郡主,以作庇护与补偿,当时沈未央就已经明确说了求来的名分,她承受不起。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伏地的纤弱身影上,拒绝皇上亲口赐予的郡主之位?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苏擎苍努力维持体面的表情,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为她苦心谋划,为她求来这常人难以企及的尊荣,原想弥补亏欠,护她余生安稳,她却如此决绝地推开,竟不愿受他一丝一毫的情。 而位于高位之上的皇上大手一挥,表情严肃,沉声怒斥: “大胆沈未央!你敢拒绝朕的旨意,是活腻了吗?” 第一卷 第43章 拒绝封赏 御座之上,天子之怒,紧张的气氛瞬间弥漫整个殿堂。一些胆小的臣子已悄然垂首,不敢说话。沈未央身形未动,背脊却挺得笔直,承受着来自帝王的威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出列。 “陛下息怒!” “请圣上容禀!” 一左一右,声音一沉稳一清朗,正是镇北王苏擎苍与威远侯世子顾晏之。 苏擎苍率先上前一步,撩袍跪下,“陛下,沈未央此言虽直,却是一片赤诚肺腑,愿为天下苦命女子请命,此等胸怀,非寻常女子所能及。臣恳请陛下念其功绩,体察其诚,暂息雷霆之怒。” 几乎在苏擎苍话音刚落的间隙,顾晏之也紧跟着跪地请求,“陛下,沈未央今日揭露慈安堂之恶,于国于民,实有大功。恳请陛下念其功大于过,宽宥其殿前失仪之罪。” 一个是手掌北境雄兵的镇北王;一个是圣眷正隆、前途无量的威远侯世子。他们竟不顾一切地维护一介和离妇人。 这画面太过震撼,以至于连御座之上的皇上都有些讶然。 良久,皇上缓缓开口,声音已不似先前暴怒,“你们二人,倒是会为她说话。” 他目光最终落回沈未央身上:“沈未央,你听到了。镇北王与威远侯世子皆为你陈情。朕再问你一次,郡主之位,你当真不要?” “你可知,拒绝皇室恩典,即便有功,也难逃惩处。你所谓的‘为天下女子请命’,又当如何实现?” 沈未央没有抬头,亦没有言语,只是将本就低伏的身子,更沉缓地俯了下去,直至光洁的额面抵在金砖之上。 皇上的目光变得更加深不可测。他挥了挥手,止住了想要呵斥沈未央的荣王等人。 “好一个‘别无所求’,好一个‘为天下女子争一份公道’。”皇上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氏,你且留下。退朝后,到御书房见朕。”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沉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空旷的殿内,只剩下龙涎香与书卷墨香混合的沉静气息,以及那一道明黄背影带来的无形压力。 皇上临窗而立,背对着沈未央,声音听来比朝堂上平和了许多:“沈氏,慈安堂一案,你做得很好,也受委屈了。抽丝剥茧,胆大心细,确乎难得。” 他略作停顿,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他威严的侧影:“有些事,水至清则无鱼。朝堂也好,宫闱也罢,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是个聪明人,当知朕的意思。” 沈未央心中一凛,知道皇上指的是德妃之事。她垂首恭敬道: “民女明白。民女所知所见,仅限于周嬷嬷、王婆子等人的滔天罪行。其余之事,民女一概不知,亦不会妄言。” “嗯。”皇上似乎满意她的回答,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父亲……镇北王苏擎苍,已向朕禀明你的身世。” “他愿以此次北境大捷的全部军功,换你一个郡主尊位,让你名正言顺回归王府。朕,本已准了。你却为何拒绝?可是对王府心存芥蒂?或是……对当年之事仍有怨怼?” 沈未央抬起头,目光坦然迎上皇上的审视:“回陛下,民女对王府并无芥蒂,对过往亦无太多怨怼。人生际遇,阴差阳错,非人力所能全控。” “民女拒绝郡主之位,只因民女深信,人立于世,当凭己身。父兄之荫,丈夫之贵,或可庇佑一时,却非立身之本。民女若因身世而得封赏,恐难以服众,亦非民女所愿。” 她语气更加坚定地说:“民女愿凭自己双手去做。” “若他日,民女真能为国为民,做成一些有益于社稷苍生之事,届时陛下若再行封赏,民女定当坦然受之,并以此为荣,竭尽全力担起那份荣耀与责任。而非如今日这般,因血缘受此厚赐。” 皇上久久地凝视着她,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清醒,还要有傲骨。她拒绝的不仅是一个爵位,更是一种轻易的依附和捷径。她要的,是凭自己挣来的认可。 良久,皇上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好。朕记下你今日这番话了。镇北王那边,朕会去说。你的路,你自己选,朕拭目以待。下去吧。” “民女告退。”沈未央行礼,缓缓退出御书房。 沈未央刚踏下御书房的台阶,便见一名身着深青色宫装的中年女官候在廊下。 女官见她出来,上前几步,微微一福:“沈娘子安。奴婢是德妃娘娘宫中的掌事女官,姓严。娘娘听闻沈娘子今日觐见陛下,特命奴婢在此等候,请沈娘子往长春宫一叙。” 沈未央脚步微顿。德妃,这位慈安堂名义上的最高管理者,在案件中被摘得干干净净,此刻召见,用意难明。 她面上不显,只颔首道:“有劳严姑姑引路。” 严女官转身,在前引路。沈未央安静跟随,穿行在宫墙深巷之间。宫道幽深,只闻脚步声声。 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穿廊时,斜刺里忽然出现一行人。为首正是沈云昭。 她身着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宫装,眉眼间带着一股骄矜之气,被宫女虚扶着,抬手拨弄着头上步摇的珠翠,正等着沈未央前来见礼。 沈云昭显然是有备而来,见到沈未央,立刻停下脚步,用手中团扇掩住红唇,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沈家那位光耀门楣的好妹妹吗?怎么,刚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这就急着去长春宫请罪了?” 她走上前,上下打量着沈未央一身素净的宫装,眼中满是鄙夷与幸灾乐祸。 “沈未央啊沈未央,我以前只当你是个木头,没想到你还有这般能耐,竟敢把慈安堂那摊烂事捅到御前!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马蜂窝?” “德妃娘娘掌管慈安堂多年,最是慈悲仁善,岂容你一个弃妇胡乱攀诬,坏她清誉?娘娘此刻召见你,就是要好好教导你一番何为规矩,何为尊卑!” 她凑近些许,压低声音,语气恶毒:“你以为凭着一点小聪明,在慈安堂里摆弄几下,就能翻身了?痴心妄想!这皇宫内院,可不是你这种身份的人能撒野的地方。” “今日,我就等着看你如何哭着从长春宫里爬出来!” 第一卷 第44章 态度急转 沈未央静静听完沈云昭这番嘲讽,脸上并无怒色,反而抬眼看向旁边的严女官。 “严姑姑,德妃娘娘慈心仁厚,掌管六宫事宜,向来公允明理。今日召见未央,想必是关心慈安堂遗属安置进展,倒是侧妃娘娘此言……” 她目光扫过沈云昭瞬间僵住的脸,“似乎对德妃娘娘的品性颇有误解,竟以为娘娘会因未央据实陈情而责罚?此言若传出去,恐有损娘娘清誉。严姑姑,您说呢?” 严女官眼皮微抬,看了沈云昭一眼,她微微躬身,对沈未央道:“沈娘子多虑了。娘娘宽宏大量,心系百姓,岂会因公事而迁怒。侧妃娘娘许是关心则乱,言语有些急切。” 她又转向沈云昭,语气严肃,“侧妃娘娘,德妃娘娘还在宫中等着沈娘子,若是无事,奴婢便先引沈娘子过去了。” 沈云昭被沈未央的反击噎得满脸通红,又见严女官明显站在沈未央一边,心中又气又急,更生出浓浓的不甘。 她狠狠瞪了沈未央一眼,想到德妃娘娘素日的手段,自己岂能错过这场好戏? “严姑姑说的是。”沈云昭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我正好也要去向德妃娘娘请安,便与妹妹一同前去吧,也好替妹妹说说情。”她特意加重了“说情”二字,仿佛已笃定沈未央要倒霉。 严女官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沈云昭立刻快走几步,几乎与沈未央并肩,一副等着看笑话的姿态。 长春宫正殿,殿内熏香浓郁,陈设华丽。 德妃娘娘端坐于上首软榻,身着绛紫色宫装,头戴点翠凤钗,虽已年过四旬,但保养得宜,面容雍容,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静与高傲。 沈未央与沈云昭入内,依礼跪拜。 “臣妾,叩见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民女,叩见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平身吧。”德妃的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她目光落在沈未央身上。 沈云昭抢先一步起身,脸上已换上一副委屈又愤慨的表情,急切道:“母妃!我这不懂事的妹妹,丢尽了沈家的脸,今日我都没脸见人了。” “沈未央今日在朝堂上胡言乱语,辜负了母妃您往日对慈安堂的悉心照拂!臣妾以为,必要严加惩处,以儆效尤,也让她好好学学宫里的规矩!” 她一口气说完,等着德妃娘娘勃然大怒,下令惩戒沈未央。 然而,德妃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却让沈云昭心头莫名一跳。 “云昭,”德妃开口,声音有些冷,“你如今是荣王侧妃,言行更当谨慎。沈小姐在朝堂所言,乃是陛下亲口询问,她据实以告,何来胡言乱语?” 沈云昭顿时傻眼,脸上血色尽褪:“臣妾……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德妃不再看她,转而看向一直垂首静立的沈未央,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语气也变得亲切起来。 “未央快免礼。今日召你前来,并无他意。慈安堂之事,本宫确有失察之过,心中甚为愧疚。” “多亏你机敏果敢,揭露恶仆罪行,解救那些苦命女子,实乃大功一件。陛下都已褒奖,本宫岂会怪罪?反倒要感谢你才是。” 这番话语,与沈云昭预料的雷霆震怒截然相反,堪称和风细雨,甚至带着明显的赞赏之意。 沈云昭呆立当场,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德妃继续温言道:“本宫听闻,你方才在御前,拒绝了陛下赐予的郡主之位?” 她微微叹息,似是惋惜,又似是赞赏,“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风骨与志气,不愿倚仗父兄恩荫,实属难得。” 沈云昭如遭雷击,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未央,又看看德妃。御赐郡主之位?拒绝了?这怎么可能! 沈未央心中了然,德妃消息灵通,这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才态度大变。 她面上依旧恭敬:“娘娘过誉。民女所为,不过本分。郡主之位,民女德才浅薄,确不敢受。” “你呀,就是太过自谦。”德妃笑道,示意宫女,“来人,将本宫给沈娘子准备的见面礼拿来。” 立刻有宫女捧上几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成套的赤金嵌宝头面、上好的宫缎、珍稀药材、还有一匣子光辉夺目的明珠。 “这些物件,不算什么,只是本宫一点心意,谢你为慈安堂那些可怜人做的一切。”德妃语气恳切,仿佛真是位慈善的长辈。 沈云昭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赏赐,眼睛都红了,又是嫉妒又是不解…… 沈未央看着眼前堆叠的赏赐,心中明镜似的。德妃这是在向镇北王府示好,也是在皇上面前表现自己的大度与悔过。 她从容下拜,语气得体:“民女谢娘娘厚赐。娘娘仁心,体恤遗属,未央感佩于心。” “这些赏赐,未央愧领,必定用于伤兵营中遗属安置事宜,不负娘娘今日大义相助之恩德。”她特意强调了“大义”二字,将赏赐与德妃的仁善和伤兵营的正事牢牢绑定。 德妃眼中笑意更深,这沈未央,果然是个聪明剔透的。 她顺势道:“你能如此想,甚好。日后若在安置遗属之事上有什么难处,或需宫中协助,尽管来告知本宫。” “是,多谢娘娘恩典。”沈未央深深鞠躬行礼,双手稳稳拖住那盘赏赐,后退两步,方才转身缓步退出殿外。 沈云昭愣在原地,她看着沈未央那挺直淡然的背影穿过廊下,转过朱红殿柱,那口气就是咽不下,猛然回神,提起裙摆便追了出去。 沈未央正走在宫殿之间的青石甬道上,脚步声自身后急促追来,她脚步未停,只是在沈云昭伸手欲拦时,侧身一让。 “沈未央!你给我站住!”沈云昭人已挡在道中,指着沈未央,试图重新端起荣王侧妃的架子。 “你这是什么态度?眼中可还有尊卑上下?” “沈侧妃,要不你先缓缓,此处宫道风大,仔细着了寒气。”沈未央抬眼,看着沈云昭因为奔走而起伏的胸口,生怕她喘不上气来。 “你少在这里给我扯别的。”沈云昭眼中怒火更盛,双手抱胸,声音尖利起来: “在长春宫内,你巧言令色,哄得娘娘开心,便以为可以无法无天了?区区一介草民,也敢在本侧妃面前拿乔!” “今日,我就要治你一个礼数不周、目无尊长之罪!来人……” 第一卷 第45章 无事生非 沈云昭唤过自己的宫女婆子,想叫人给沈未央一点教训。 就在她的丫鬟伸出手的刹那—— 一道玄色身影骤然挡在了沈未央身前,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紧接着,一只布满厚茧的拳头,带着凌厉的劲风,在距离沈云昭鼻尖仅有一寸之遥的地方,猛然停住! 拳风扑面,带着沙场特有的肃杀与血腥气,骇得沈云昭瞳孔骤缩,所有未出口的呵斥和动作瞬间僵住。 她甚至能看清那只拳头上的疤痕,那可怕力量仿佛下一瞬就能将她的头颅击碎! “你……!”沈云昭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竟直接“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宫女婆子都吓傻了,根本没人去接住她。 她华丽的宫装裙摆散乱在地,头上的珠翠一阵乱晃。 等侍女们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想要搀扶起荣王侧妃时,场面混乱,一时竟没能扶起来。 沈云昭仰头,对上一双充满怒意的鹰目,充满着威吓! 苏擎苍不知何时赶至,他收回拳头,负手而立,高大的身躯完全将沈未央护在身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沈云昭,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重的冷哼。 那声音像重锤敲在沈云昭心上,让她浑身发颤,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这位可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神王爷! 沈未央在苏擎苍挥拳时略略侧身,避开了瘫坐在地挡路的沈云昭,停留了一小会儿,睨了一眼苏擎苍,便捧着锦盒,继续沿着宫道向前走去。 苏擎苍见沈未央走了,冷冷扫了地上的沈云昭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随即,他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追上了沈未央,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一座沉默的大山。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周围再无闲杂人等,沈未央才微微偏头,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身旁威风凛凛的镇北王,语气平淡地飘出一句:“幼稚。” 苏擎苍正绷着脸,摆足严父和王爷的派头,想着怎么跟女儿开口,突然听到这两个字,脚下一顿,威严的面孔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紧抿的唇角向上弯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又好笑的柔光。 他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为父……咳,本王是怕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旁人冲撞了你。” 心里却暗道:这丫头,比老子当年还威风,进退有度,软硬不吃。刚才自己确实有点沉不住气。 看到有人想对未央伸手,他哪还忍得住?不过被女儿说“幼稚”……苏擎苍摸了摸鼻子,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这感觉,挺新鲜,也挺好。 贴身丫鬟和两个婆子终于手忙脚乱地把沈云昭给扶起来了。 “没用的东西!看到本妃受辱,也不知道上来护着!”她尖声斥骂,全然不顾这是在宫中,声音在空荡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荣王侧妃的仪态风度,此刻早已被她抛到九霄云外,活脱脱一个市井泼妇。 丫鬟和婆子们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她指着沈未央离去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低吼道:“沈未央!你这个贱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沈家不要的庶女,一个侯府扫地出门的弃妇!” 她猛地转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丫鬟,眼神狠厉:“去!给我去查!仔仔细细地查!沈未央现在住在哪里?每天都做什么?跟什么人接触?尤其是她跟镇北王府,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去找可靠的人,花多少钱都行!她不是能耐吗?不是要帮那些贱民吗?本侧妃要让她知道,这京城,不是她一个下堂妇能翻身的地方!” 京城里初春的小雨来了,护城河两岸,春雨过后的柳条更显新绿。 伤兵营的事务都在有条不紊地运作着,沈未央好几日未来,这天刚踏进伤兵营,帮忙管事的李婆婆就快步迎了上来,眉头紧锁,低声道:“沈娘子,您可来了!出事了!” “何事?”沈未央脚步未停,声音平稳。 “是那批新送来的药材!”李婆婆语气焦急。 “昨夜清点时还好好的,今早吴嬷嬷准备给几个咳嗽的孩子煎药,打开药包一看,里面有好几包都被掺了东西!不是原本的药材,还有些像是发了霉的!” 沈未央眼神一凛,脚步立刻转向存放药材的临时库房。库房里,吴嬷嬷和另外两位帮忙的妇人正守着一堆打开的麻袋和药包,脸色惊惶。 地上散落着一些质地明显不对的药材,混杂在原本品质尚可的草药中,若不细看,确实容易蒙混过去。 “何时发现的?谁负责看管库房?昨夜可有异常?”沈未央一边蹲下身,捡起那些掺杂物仔细查看,一边快速问道。 “是吴嬷嬷今早发现的。昨夜是翠微姑娘和一个小丫头一起值的夜。”李婆婆答道,语气有些迟疑。 “翠微姑娘是王府送来的人,做事一向稳妥,那小丫头是前几日从慈安堂跟着过来的,叫小莲,平日里也还算老实……” 正说着,翠微和那个叫小莲的丫头也被叫了过来。翠微神色镇定,但眼中也带着疑惑。小莲则明显有些瑟缩,眼神飘忽不定。 沈未央没有立刻质问,而是仔细检查了库房的门窗和存放位置。 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痕迹。药材是昨日午后由户部统一运来,当时她亲自带着人清点入库,并无问题。问题显然出在入库之后。 “昨夜值夜,可有人离开过?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沈未央看向翠微。 翠微回想了一下,摇头:“回娘子,奴婢一直在此处,中间只去了一趟灶间打热水,来回不过一盏茶功夫。小莲说她肚子不舒服,出去了一小会儿,时间也不长。” 沈未央的目光转向小莲。小莲身体一抖,连忙道:“是、是,奴婢肚子疼,去了趟茅房,很快就回来了,真的!” “哦?”沈未央语气平淡,“去茅房需要经过存放新到布料和米粮的屋子吗?我今早进来时,看见那屋门口掉了几片这种特别的草屑。”她手指拈起一片边缘带锯齿的干枯叶片。 小莲嘴唇哆嗦起来:“奴、奴婢……奴婢不知道,可能……可能是风吹过去的……” 沈未央站起身,走到小莲面前,那沉静的目光似乎带着无形的压力,“这叶片干燥易碎,若是风吹,该散落在各处。可我只见那门口有,且痕迹新鲜。” “小莲,我再问你一次,昨夜你除了去茅房,还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或者……收了什么东西?” 第一卷 第46章 送人把柄 小莲腿一软,几乎要跪倒,眼神惊恐地乱瞟。 就在这时,营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负责在门口洒扫的婆子揪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进来。 “沈娘子!这丫头鬼鬼祟祟的,说是来送菜的,可我看她篮子里除了几把烂菜叶子,底下还藏了这个!”婆子举起一个褪了色的荷包。 那女子挣扎着抬起头,露出一张还算清秀却写满惊慌的脸。 沈未央目光扫过那女子的手,十指虽沾了些泥土,但指甲缝干净,指腹也无长期劳作留下的厚茧。再细看她身上的粗布衣服,浆洗得过于硬挺,甚至有些不合身。 “你是哪个庄子送菜的?管事的是谁?”沈未央问。 女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沈未央不再问她,转而看向面如死灰的小莲,声音冷了下来:“是她吗?” 小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沈娘子饶命!是……是她!昨夜就是她,塞给奴婢一小块碎银子,让奴婢趁翠微姐姐打水的时候,把一包东西混到新药材里。” “她说只是些没用的草叶,闹得好玩……奴婢一时贪心,就……就……” 那被揪住的女子见状,也知瞒不过,尖声叫道:“不关我的事!是……是荣王府的姐姐让我来的!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把这包东西混进伤兵营的药材里,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荣王府。沈云昭! 沈未央眼中寒光一闪而过,她示意婆子放开那女子,对翠微道:“翠微,去请两位户部派驻在此的书吏过来,将此事原委、人证、物证一一记录清楚。” 她又看向地上那包掺假物和那个作为酬劳的荷包,对李婆婆吩咐: “去请一位可靠的大夫来,验看这些掺入物究竟是何东西,有无毒性。将所有被污染的药材单独封存,记录受损数量与品类。” 吩咐完毕,她才重新看向那瑟瑟发抖的送菜女子和小莲,“你们二人,随户部书吏录完口供,画押确认。” 很快,口供录毕,损失也清点出来,被污染的药材价值约十五两银子,严重的是耽误了病患用药,需紧急重新调配。 沈未央亲手写下一份条理清晰的陈述与索赔单据,连同两个面如土色的人证和那包物证,派了两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镇北军亲兵,外加一位户部书吏,直接送往荣王府。 荣王刚从外面回府,便见到了这份大礼。 尤其是看到“指使内眷”、“扰乱朝廷抚恤”、“损害将士遗属”这些字眼,以及那白纸黑字的人证物证,他气得差点掀了桌子。 朝廷眼下正重视此事,太子明显偏向那沈未央,连父皇都对她多有赞赏。 沈云昭这个蠢妇!竟然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拙劣的手段去触霉头,还被人抓了个现行,把柄直接递到了对方手里! 这不仅是给他丢脸,更是授人以柄,若被有心人利用,参他一个“治家不严”、“破坏国策”,岂非麻烦? “把沈氏给我叫来!”荣王暴怒。 沈云昭还不知东窗事发,心中正盘算着下一步如何给沈未央使绊子,被叫到荣王书房,刚想撒娇诉苦,迎面就是一个重重耳光! “啪!” 沈云昭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 “你这个蠢货!谁让你去动伤兵营的?谁让你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的?”荣王指着她的鼻子怒骂。 “你是嫌本王日子过得太舒坦,非要给本王招惹是非是不是?镇北王现在明显护着那沈未央,连母妃都转了态度,你倒好,上赶着去给人送把柄!本王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王爷……妾身,妾身只是……”沈云昭捂着脸,泪如雨下,想要辩解。 “闭嘴!”荣王烦躁地挥手,“从今日起,你给我滚回你自己的院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一步!好好反省!若再敢生事,本王立刻休了你!滚!” 沈云昭被丫鬟搀扶着,哭哭啼啼地回了自己院子,心中对沈未央的恨意达到了顶点,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沈未央赢? 而这一幕,恰好被躲在廊柱后的荣王长女,李钰看了个真切。他看到的父王竟为了一个外人,如此凶狠地打了云昭母妃,还禁了她的足。 她听不懂那些朝堂纷争,只看到云昭母妃脸上的掌印和眼泪,听到云昭母妃口中反复怨恨的沈未央这个名字。 李钰的亲生母亲早逝,她觉得这个府里只有云昭母妃是真的对她好,所有欺负云昭母妃的人都是她的敌人。 年仅七岁的孩子攥紧了拳头,“沈未央……”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冰冷,“你欺负我母妃,我记住了。” 第二天,沈未央偷偷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书生袍,以同色发带束发,略作修饰,掩去了几分女子柔美,添了些清俊书卷气。 她这身打扮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就是京城小有名气的写书人“归舟客”,她偶尔会以这副装扮来书斋与掌柜商议书稿。 刚走到书斋门口,便见一位身着湖蓝色衣裙,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一股凌厉锐气的年轻妇人,被几个华服公子哥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正是京城有名的纨绔之一,户部尚书家的幼子孙琦。 “哟,这不是裴小姐吗?哦不,现在该叫裴娘子?”孙琦摇着扇子,笑得轻佻。 “怎么,被夫家休弃了,还有闲情逸致来逛书斋?莫不是还想学那些贞洁烈女,读点《女诫》《列女传》挽回名声?依我看呐,不如学学怎么伺候人,说不定还能找个下家……” 旁边几个跟班发出猥琐的哄笑。 那妇人正是前吏部侍郎儿媳、如今被休弃归家的裴清歌,她并未如寻常女子般羞愤落泪或惊慌躲避,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 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射向孙琦,红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又快又利: “孙琦,你爹户部那本烂账查清楚了吗?去年南边水灾的赈灾银两,经你爹手短了三万七千两,御史台的折子堆得比你脸皮还厚,你还有闲工夫在这里学癞皮狗挡道吠叫?” “怎么,是觉得你爹乌纱帽戴得太稳,想让他早点回老家种地,你好继承那几亩薄田继续当你的田舍郎?” 第一卷 第47章 书斋对弈 孙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你……你胡说什么!”孙琦厉声喝道,尾音却有些颤抖。 “我胡说?”裴清歌冷笑一声,上前半步,明明比孙琦矮了半个头,气势却压得对方后退了半步。 “需要我去问问李御史,还是王给事中?或者,直接敲登闻鼓,请陛下派人再好好查查?到时候看看,是你这张嘴硬,还是户部的账本硬!” 她语速极快,说得孙琦头晕眼花,冷汗都下来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开始指指点点,议论起户部的风声。 就在这时,沈未央见局面紧张,本着解围之心,走上前,刚想开口:“孙公子,书斋乃清静之地……” 话音未落,裴清歌却突然侧身,伸出看似纤弱的手臂,直接将挡在她身前的沈未央往旁边一拨拉,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几分不耐烦。 沈未央拿着折扇半挡着脸,猝不及防被拨得微微一晃,有些愕然地看向裴清歌。 裴清歌甚至没回头看她,目光依旧锁死在孙琦那张惨白的脸上,毒舌火力全开: “瞧瞧你这副德行,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就知道斗鸡走狗、调戏妇人。你爹那点俸禄,够你赔几次赌债?还是你娘那些嫁妆,经得起你逛几次花楼?” “我要是你,现在就赶紧夹着尾巴回家,想想怎么保住你爹那顶快被你自己蠢掉的乌纱帽,而不是在这里丢人现眼!” “你……你……”孙琦被骂得张口结舌,脸皮紫胀,指着裴清歌的手指都在抖,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周围人的目光如同针扎,那几个跟班也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滚。”裴清歌吐出一个字。 孙琦再不敢停留,狠狠瞪了裴清歌一眼,灰头土脸地带着人狼狈离去,速度比来时快得多。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逐渐散去。 裴清歌这才仿佛刚注意到旁边被她扒拉开的沈未央,转过身,目光在她月白儒衫上扫过,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嫌弃:“多事。” 沈未央摸了摸鼻子,倒也不恼,她拱手道:“是在下冒昧了。见裴娘子处境似有不便,本想……” “本想英雄救美?”裴清歌打断她,“省省吧。对付这种草包,脏了我的手都嫌费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未央脸上,带着审视,“看你像个读书人,不好好读书,学人管什么闲事?” 沈未央失笑,这裴娘子的嘴,果然名不虚传。她从容道:“是在下孟浪了。不过,裴娘子方才言辞锋利,直指要害,令人佩服。” 她指了指书斋内,“此处喧哗已过,二楼尚算清静,不知裴娘子可愿移步,饮茶稍坐?” 裴清歌挑挑眉,打量了沈未央几眼,许是觉得这书生眼神清正,态度不卑不亢,方才虽多事却也非轻浮之徒。 她略一沉吟,“我不与陌生男子喝茶。” “不过,下棋可以。你行吗?” 沈未央笑意更深:“略知皮毛,恐难入裴娘子法眼,愿请教。” “哼,口气倒不小。”裴清歌轻哼一声,却已转身朝楼梯走去。 两人在二楼临窗处坐下,棋盘摆开。 裴清歌执黑先行,落子果断,布局严谨,棋风如其人,清冷中透着锋芒。 沈未央执白,她确实未曾系统学过,只凭书中所述和些许直觉应对,开局不久便显得左支右绌,被裴清歌稳稳压制。 然而,随着棋局深入,裴清歌渐渐发现,对面这位书生虽棋力不高,招式生涩,但思路却并不拘泥,偶有跳脱之举。 且心性沉稳,即便处于明显劣势,也不见焦躁,依旧能冷静思考,尽力周旋。更难得的是,棋路间隐约透出一种开阔的格局,并非只计较一城一池得失。 一局终了,沈未央毫无意外地输了,且输得颇为惨烈。 裴清歌放下最后一颗棋子,抬眸看向沈未央,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她缓缓开口:“公子棋力,确如所言,尚欠火候。” “但观公子棋路,不滞于形,心性沉稳,胸中似有丘壑,非池中之物。这局棋,倒让清歌生出几分相交之意。”语气依旧直接,却少了最初的疏离。 沈未央闻言,微微一笑,坦然道:“裴娘子棋艺高超,在下佩服。能得娘子此言,是归舟之幸。” 她本就对裴清歌的才名与遭遇有所耳闻,今日一见其风骨,更觉不凡。 裴清歌难得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即使如此,下月初三,此时此地,清歌愿再与公子对弈一局,如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沈未央欣然应允。 裴清歌起身,临走前,目光在棋盘上略作停留,破例指点了一句: “公子开局过于保守,中盘转换时略显犹疑。弈道如兵道,有时需敢舍方能得。另,东南角那一子,若早三路落下,局面或有所不同。”她点到即止,并不多说。 沈未央看着棋盘,仔细回味她的话,眼中光亮更盛。“多谢裴娘子指点,归舟受教。” 裴清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下楼离去,背影挺直,依旧带着那份清冷孤高,却又似乎与来时有了些许不同。 裴清歌的身影消失在书斋门口后不久,墨韵书斋的掌柜便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在雅间外恭敬低声道:“东家,人都到齐了,在隔壁厢房候着。” 沈未央“归舟客”的扮相未改,只点了点头:“知道了,我稍后便过去。” 她在雅间稍坐片刻,待心绪从方才与裴清歌那局棋和对弈中彻底平复,便起身去了书斋后头一间专为她预备的僻静小室。 片刻后,再出来时,已换回了一身天水碧色的家常衣裙,发髻也重新梳理过,虽依旧素净,却已是女子装扮。 只是眉宇间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与方才的“归舟客”并无二致。 她推开隔壁厢房的门,里面早已端坐着三四人,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行礼:“见过东家。” 这几位,正是沈未央名下铺子的掌柜。 其中,墨韵书斋的陈掌柜自不必说,一位身形微胖、面皮白净、眼神精明的,是城东宝光阁的刘掌柜。 另一位穿着藏蓝绸衫、气质儒雅的,是南街云锦绸缎庄的赵掌柜,还有一位,便是西市清茗茶铺的孙掌柜,此人四十许年纪,留着两撇细须,眼神有些飘忽。 沈未央在主位坐下,示意众人也坐。她并未寒暄,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有些事要交代。从前我在侯府,诸多不便,铺子里的事,多仰赖诸位打理。” 第一卷 第48章 生意投入 几位掌柜连忙称是,心中却都打起了鼓。东家和离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们自然知晓。如今东家不再是侯府世子妃,亲自召见,只怕要有大变动。 果然,沈未央接着道:“如今我既已离府,往后自有更多心力料理这些产业。从下月起,我会逐步加大对各铺子的投入。” 她目光缓缓扫过几人,“宝光阁,刘掌柜,京中时新首饰式样变化极快,我欲让你亲自或派得力之人南下苏杭、广州,采买最新奇巧的原料与花样子,不必过于计较成本,但要精、要新。另外,可试着与一些有名气的闺阁画师合作,设计独一份的款式。” 刘掌柜眼睛一亮,这显然是东家要大干一场的信号,连忙躬身:“是,小人明白!一定办好!” “云锦庄,赵掌柜。”沈未央看向绸缎庄掌柜。 “除了现有的高端绸缎生意,我欲增设一档,专营结实耐穿、花色清爽的棉布与细麻,价格需实惠。主要面向寻常百姓家的女眷,品质务必把关。” 赵掌柜略一思索,便领会了东家的意图,这不仅是生意,似乎还有更长远的打算,他郑重应下:“东家放心,小人一定挑选最合适的货源,定好价格。” 轮到清茗茶铺的孙掌柜了。他堆起笑容,等着东家吩咐。 沈未央却并未立刻说茶铺的事,而是话锋一转:“我近日有个想法,打算日后,待这些铺子盈利更丰时,拿出一部分利银,在城南开办一所女子学堂。” 此言一出,几位掌柜都有些愕然。女子学堂?这倒是稀罕事。 孙掌柜心思活络,立刻接口,脸上带着看似为东家着想的笑容:“东家仁心,小人佩服!不过……这女子学堂,恐怕难以盈利吧?收束脩?” “寻常人家未必舍得让女儿读书;富贵人家,自有家学或请西席。这些怕是没什么人愿意花钱来学。东家,咱们做生意,还是以盈利为本,这学堂之事,是不是再斟酌……” 他自以为说得在理,却未察觉沈未央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孙掌柜。我且问你,你掌管清茗茶铺三年,盈利几何?”沈未央打断他。 孙掌柜忙道:“回东家,每年均有盈余,账本上……” 沈未央淡淡道,“每年盈余不过百十两,与投入相比,回报甚微。且我注意到,你进货渠道单一,售价呆板,隔壁新开的‘一品茶轩’,不过一年光景,生意已比你红火数倍。你可知为何?” 孙掌柜额头见汗:“这……一品茶轩背后有靠山,且花样多……” “靠山?花样?”沈未央冷笑一声,“你只知抱怨,却从未想过改进!” “我今日召你们来,说的是今后发展,是格局,是长远!你却只盯着眼前蝇头小利,对我所言女子学堂,更是嗤之以鼻,认为无利可图,女子便只配学些驯顺之道?” 她站起身,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孙掌柜:“你眼界狭窄,墨守成规,早已不适合再做这茶铺掌柜。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清茗茶铺的掌柜了。” 孙掌柜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东家!东家恕罪!小人是为铺子着想啊!小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看了三年账本,听了三年你的苦劳,也忍了你三年得过且过的做派!”沈未央不为所动。 “茶铺的女管事周娘子,这两年来,多次向我暗中呈报改进建议,却都被你压下。她提出尝试引入南方花茶、搭配时令茶点、甚至为女客设雅间,哪一条不比你的故步自封强?” 她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孙掌柜,对赵掌柜身后的小徒道:“去请周娘子过来。” 不多时,一位年约三十、衣着简朴但干净利落的妇人走了进来,虽有些紧张,但行礼问安不卑不亢。 沈未央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周娘子,从即日起,由你接任清茗茶铺掌柜一职。孙掌柜手头事务,今日与你交代清楚。” 周娘子又惊又喜,连忙跪下:“谢东家信任!民妇一定尽心竭力!” 沈未央扶她起来,又转向呆若木鸡的孙掌柜,以及同样被东家这番雷厉风行震住的刘、陈、赵三位掌柜,清晰地道: “孙掌柜,你且回去等着看。看看清茗茶铺在周掌柜手中,如何做得风生水起!让你看看这世道所不齿的女子,到底有多少能耐!” 她目光扫过众人:“我今日之言,望诸位谨记。跟着我,只要用心做事,目光长远,我绝不会亏待。但若谁再如孙掌柜一般,故步自封,目光短浅,甚至阳奉阴违……今日便是例子。都听明白了?” 刘、陈、赵三位掌柜心头凛然,连忙躬身齐声道:“谨遵东家吩咐!” 那陈掌柜的小徒急忙进来禀告:“东家!威远侯世子来了!” 沈未央动作一顿。顾晏之?他怎么这时候来了?她此刻是女子装扮,若被他撞见,倒也没什么,可若他稍后盘问起陈掌柜,或是察觉这书斋与“归舟客”的联系…… 前头店铺里,顾晏之确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眉头微蹙,对刚刚赶来的陈掌柜道: “掌柜的,我记得你们书斋时常有些新鲜的话本子,从前……沈娘子颇爱看。我想寻几本有趣的,新近风评好的。” 陈掌柜额角冒汗,强作镇定:“世子爷恕罪,今日……今日书斋盘点,暂不营业,话本子也还未整理上架。不如您改日再来?” “盘点?”顾晏之扫了一眼挂出的“暂停营业”木牌,这陈掌柜神色有异,目光闪烁。 不知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情。 “无妨,我自行看看便是。”顾晏之说着,便往书架深处走去,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陈掌柜不敢硬拦,只得亦步亦趋跟着,心中叫苦不迭。东家还在后面呢! 顾晏之走到楼梯附近,隐约听得楼上似乎有细微动静。他抬步便要上楼。陈掌柜急忙道:“世子爷,楼上……楼上都是些旧书残卷,杂乱得很,恐污了您的鞋袜……” 他越是这样,顾晏之疑心越重。他不再理会赵掌柜,径直踏上楼梯。刚上到转角,便见一个小学徒模样的少年正慌张地想要躲开,眼睛却飞快瞟了一眼二楼东侧紧闭的厢房门。 顾晏之眼神一厉,大步走过去,在那小学徒惊恐的目光和陈掌柜来不及的惊呼声中,猛地一掌推开了那扇门! 第一卷 第49章 莫来打扰 厢房内,临窗小桌前,沈未央正端着一杯清茶,似乎刚放下,闻声抬眸望来,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顾世子?”她放下茶杯。 顾晏之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推开门看到的会是沈未央。她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书斋不待客吗? 他目光迅速扫过房间,除了沈未央,并无他人。桌上只有一套茶具,两把椅子。窗外是书斋后院,也无异常。 “未央……你怎么在此?”顾晏之压下心中疑惑,语气不由自主地放柔了。能在这里见到她,倒是意外之喜。 “路过,有些疲乏,便向掌柜借此处歇歇脚,喝杯茶。”沈未央站起身,语气疏离。 “茶已喝完,我也该走了。”她说着,便欲离开。 “等等!”顾晏之下意识拦住她,又觉不妥,收回手,“我正想寻几本话本给你送去,从前你爱看的……既然碰上了,我送你回去?” 他目光紧紧锁着沈未央,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沈未央略一思忖,淡淡道:“不必麻烦世子。我还有些事。” “什么事?我陪你。”顾晏之立刻道。 沈未央瞥他一眼,忽然道:“我饿了。” 顾晏之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道:“那我们去吃饭!我知道附近有家酒楼,菜品清淡可口,你应该会喜欢。” 他生怕她反悔,语速都快了些。 沈未央便是想与他一同离开,解了书斋之困,也能避免他继续探查。至于吃饭……也好,有些话,或许该说得更明白些。 她点了点头:“走吧。” 顾晏之喜出望外,连忙侧身让她先行。沈未央走到门口,对一脸紧张的陈掌柜微微颔首,陈掌柜会意,暗暗松了口气。 出了书斋,门外只栓了一匹马,是顾晏之的黑马“神骏”。 “骑马吧,快些。”顾晏之有些期待地看着她说,生怕她拒绝。 “好!”沈未央轻微点头,顾晏之一愣,她愿意和他共乘一骑?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然后向沈未央伸出手。沈未央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眼神微冷,却并未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顾晏之小心翼翼地将她拉上马背,让她侧坐在自己身前。 温软的身体靠近,熟悉的淡淡馨香萦绕鼻尖,顾晏之的心跳骤然失序,手臂僵硬地环住她的腰身,却又不敢用力,生怕惹她不悦。 “坐稳了。”他声音低哑,一夹马腹,骏马便平稳地小跑起来。 沈未央背脊挺直,并未靠向他,目光平视前方。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顾晏之的下颌,带来一丝微痒,却让他心中充满了不真实的感觉。 “未央,”顾晏之低头,轻声在她耳边道,气息温热。 “未央,我们……能否重新开始?我不求别的,只求你让我弥补……” “顾世子,”沈未央打断他,声音冷澈如冰。 “有些话,我想与你说明白。” 聚贤楼,雅间。 顾晏之殷勤布菜,将几样清淡的菜式挪到沈未央面前,“我记得你以前……口味偏淡,这道清炒笋尖,还有这蟹粉豆腐,你尝尝喜不喜欢?” 沈未央并未动筷,只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顾世子,今日这顿饭,只为说清一事。” 顾晏之心中一紧,放下筷子,专注地看向她:“你说。” “我与顾世子之间,绝无可能。”沈未央声音清晰,不带丝毫情绪。 顾晏之面色一白。 “过往种种,已如云烟。你所谓的弥补、后悔,与我而言,毫无意义。我不需要你的歉意,更不需要你的靠近。” “从今往后,请顾世子莫再打扰我的生活。无论是以何种名义,朋友,故人,或其他。”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这顿饭,就到此为止。” 顾晏之猛地站起,眼底通红:“未央!我只是想……” 他哑声低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步上前,伸手想要去抓她的手腕。 他的手带着灼热的温度,猛地攥住了沈未央正欲收回的手腕。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俱是一震。 沈未央手腕纤细,被他牢牢箍住,挣脱不得。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甚至能感受到那修长手指在微微颤抖。 “未央……”他的声音低哑破碎,另一只手也下意识抬起,似乎想要将她整个人揽住,却又在即将触碰她肩背时,僵硬地停在了半空,指尖蜷缩。 雅间内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过于贴近的距离,让沈未央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独特的沉水香气息。 “你想如何,与我无关。我的路,我自己走。不劳世子费心。” 沈未央冷冷道,手腕用力,试图甩开他的钳制。 就在这时,雅间门被轻叩,随即推开。 谢惊鸿一袭云锦长袍,手持折扇,温润含笑的脸上在看到屋内情景时,顿了顿,随即笑容如常,仿佛并未察觉两人之间暧昧又对峙的姿态。 “顾世子,沈娘子,打扰了。” 谢惊鸿目光扫过顾晏之紧握着沈未央手腕的那只手,又落回沈未央清冷的面容上。 “方才在楼下瞧见春禾姑娘,猜想沈娘子或许在此用膳,特来问声好。看来……谢某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沈未央趁顾晏之怔松的间隙,猛地一挣,终于将手腕从他掌中抽离。 她后退一步,迅速拉远了距离,被攥过的手腕处已然泛起一圈清晰的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甚至没有去揉那发疼的手腕,只将手背到身后,指尖蜷缩,面上却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对谢惊鸿微微颔首:“谢老板。” 顾晏之见到谢惊鸿,脸色更沉,空落的掌心虚抓了几下,背在了身后,特地绕到沈未央的身侧站着。 “正要寻沈娘子呢。你之前画的那几幅首饰图样,工匠们赶制了出来,没想到短短几日便被抢购一空,沈娘子真是匠心独运!”谢惊鸿目光落在沈未央身上,笑容加深。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第一批的分成,五五之数。后续的订单,我会让掌柜按月结算给你。” 沈未央看了一眼银票,数额不小。她并未立刻去拿,只道:“谢老板客气了。当初若非谢老板相救,我也没有今日。这些图样,权当是报恩。” 顾晏之心猛地一沉,提到那天他就来气,谢惊鸿好手段! 谢惊鸿笑道,又看向她,“对了,城西那处铺面的事,我已与东家谈妥。沈娘子若方便,现在便可随我去看看?正好有些细节需当面商议。” 第一卷 第50章 孩童之心 沈未央眼中略有疑惑,但随即附和道:“好。现在便去。” 她转向顾晏之,语气冷淡至极:“顾世子,我有要事,先走一步。方才所言,望世子牢记。” 说罢,沈未央不再看他,径直走向谢惊鸿。 谢惊鸿侧身让沈未央跟他并肩,并温声道:“马车已在楼下等候。” 随后两人一起离去,隐约传来谢惊鸿温和的话语与沈未央偶尔的应和。 顾晏之僵在原地,她答应谢惊鸿如此爽快,甚至愿与他同车离去,却连一顿饭的时间都不愿多给他。 那句“绝无可能”,那句“莫再打扰”,绝情至极! 而谢惊鸿看她的眼神,她面对谢惊鸿时那细微的缓和……凭什么? 妒火与不甘疯狂灼烧着顾晏之的五脏六腑。他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未央……”他低吼,却只换来满室空寂。 楼下,沈未央登上谢惊鸿的马车,春禾紧随其后。 马车平稳驶离。沈未央靠坐在车内,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多谢解围。”她睁开眼,看向谢惊鸿。 谢惊鸿摇扇轻笑:“举手之劳。不过……顾世子似乎,执念颇深。” 沈未央眼底一片冷然:“他的执念,与我无关。” 谢惊鸿把沈未央和春禾送到小院街口就告辞,很有分寸。 突然,远处传来马匹嘶鸣声和一阵小小的骚动,那位置正是沈未央小院的方向。 沈未央走上前去查看,只见她的院门大开,门前路中央躺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裙,梳着简单的双丫髻,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一辆草料马车停在一旁,车夫在紧张地解释,“这小姑娘突然从那里面冲出来,倒在路中间了!我及时勒住了马,可没撞到人啊!” 周围已有三两个路人驻足观望,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 沈未央预感不对,走近一看,那小女孩身形单薄,露出的脖颈和小手倒是异常白皙细嫩,与身上那身粗糙且略显宽大的衣服格格不入。 沈未央蹲下身,春禾帮忙将小女孩轻轻翻转过来。小女孩双目紧闭,脸色有些苍白,但呼吸尚存。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眉眼精致。 沈未央心中一动,这孩子……看着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并不烫,又仔细看了看她的手,十指纤细,指甲圆润干净,掌心连一点薄茧都无,绝非做粗活或常在外玩耍的孩子。 “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晕在这里了?”春禾向围观的人问道。 路人纷纷摇头,表示不认识。 “小姐,怎么办?要不送去附近的医馆?”春禾询问地看向沈未央。 沈未央心中掠过一丝疑虑。这孩子绝非贫家女,甚至可能是养尊处优的贵族之子。为何穿着如此不合身的粗布衣服,孤身晕倒在街头?是走失了?还是……另有所图? 她看着那张稚嫩却带着几分熟悉感的小脸,倒是没有细想。 “先抱上车,去最近的……”沈未央话音未落,地上的小女孩眼睫忽然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小女孩初时还有些迷茫,但很快聚焦,看清了蹲在她面前的沈未央和周围的景象。 沈未央刚想温和地问她是谁家孩子,是否需要帮助,却见那小女孩眼中迅速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狠意。 下一刻,小女孩猛地挣扎着坐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马车外围观的人群和街道方向,尖声哭喊起来: “救命啊!救命!我是荣王府的长女李钰!我被坏人绑架了!救救我!” 清脆凄厉的童音划破街面的平静,瞬间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恰在此时,一队巡逻的官兵正从街角转过来,听到呼救声,立刻快步跑来。 沈未央心中一沉,已知不妙。她迅速站起身,后退一步,与小女孩拉开距离,同时对春禾低喝道:“别动,站在原地。” 官兵已至近前,为首的小队长厉声喝问:“何事喧哗?” 那小女孩一见官兵,如同见了救星,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抱住那小队长的大腿,放声大哭,眼泪说来就来,一副受尽惊吓的可怜模样。 “官爷救命!我是荣王府的大小姐!我被这个女人绑架了!她要害我!快抓住她!”她伸出颤抖的小手指向沈未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官兵立刻如临大敌,将沈未央和春禾团团围住。 “这位官爷,民女刚刚才从外面回来,见此女晕倒路中,上前查看,正欲施救,她便突然醒来呼救。民女并未绑架她,此间或有误会,街坊路人皆可作证。” “她撒谎!”李钰立刻尖叫,躲在小队长身后,指着沈未央。 “就是她!她用帕子捂住我的口鼻,把我弄晕带到这里!我刚从她的院子里跑出来,官爷,你快打她板子!把她关起来!” 他低头看向小女孩:“你刚刚说你是荣王府的?有何凭证?” 李钰哭得抽抽噎噎,从自己那宽大的粗布衣衫内里,掏出了一块系着红绳的羊脂白玉牌,玉牌上清晰地刻着“荣王府”字样和代表身份的纹饰。 “这是我父王给我的玉牌,官爷你看……” 小队长接过一看,虽不识具体等级,但那玉质温润,雕工精湛,绝非寻常人家能有。他脸色一变,立刻抱拳:“小郡主受惊了!” 随即转头,厉声下令:“围起来!将这一干人等,全部带回衙门!速去禀报大人,并通知荣王府!” 沈未央知道此刻争辩无益,反而显得心虚。她示意春禾不要反抗,一同被官兵带往京兆府衙门。 府尹听闻涉及荣王府郡主被绑架,不敢怠慢,立刻升堂。荣王府的管家和嬷嬷匆匆赶来,确认了李钰的身份,更是坐实了“绑架”一说。 公堂之上,李钰被嬷嬷抱着,哭得梨花带雨,一口咬定就是沈未央绑架了她,描述得绘声绘色,虽细节经不起推敲,但一个七岁孩童,谁会怀疑她撒谎? “大人,此女蛇蝎心肠,竟敢对我下手,定然是妒恨我云昭母妃,蓄意报复!求大人严惩,打她板子!关她大牢!”李钰泣不成声,却字字分明地提出要求。 荣王府管家也在一旁施压:“府尹大人,此事关乎荣王府颜面与大小姐安危,务必严查重办!” 府尹看向一直跪在堂下,神色平静的沈未央,皱眉问道:“沈氏,小郡主指控你绑架于她,你可认罪?” 第一卷 第51章 不受宠爱 沈未央抬起头,目光清澈,“大人,民女不认。民女从未绑架小郡主,今日之事是有人刻意诬陷。” “你胡说!”李钰尖声道。 沈未央不理她,继续道:“大人明鉴。其一,若民女真绑架了小郡主,为何不将她藏于隐秘之处,反而不加看管,让她从我的院中明目张胆地跑出?” “其二,”沈未央看向李钰身上那身衣服。 “小郡主声称被民女绑架,请问,民女是在何处、何时绑架了她?又为何要多此一举为她换衣?” 荣王府的嬷嬷急忙道:“定是你这恶妇,为了掩人耳目,强迫小郡主换上的!” “哦?”沈未央挑眉,“那么请问嬷嬷,小郡主被绑架时,原本穿着何衣物?发饰如何?可有人证?绑架发生在王府内,还是府外?” “若是府外,小郡主为何孤身一人,无人跟随?若是府内……民女一介女流,如何潜入守卫森严的荣王府绑架郡主?请嬷嬷一一说明,也好让大人查证。” 嬷嬷被问得哑口无言,她们接到消息赶来,只知小郡主被绑架,具体细节哪里清楚?小郡主自己又语焉不详。 沈未央不等她们反应,又道:“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她转向府尹,“大人,民女恳请查验小郡主身上,可还有其他能证明其被绑架的痕迹?比如捆绑的勒痕?被迷药捂嘴的痕迹?” 她看着李钰,“小郡主,你说我用帕子捂住你的口鼻,那么请问,是何时?何地?用的何种帕子?什么颜色花纹?帕子上可曾熏香?你挣扎时,可曾抓伤我的手或脸?” 李钰到底只是个七岁孩子,哪里经得起这般连环追问细节?尤其沈未央问得如此具体。 她眼神开始慌乱,支支吾吾:“就……就是一块白色的帕子……没有花纹……我……我抓了你,但没抓到……” “白色的帕子?无花纹?”沈未央从自己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素白丝帕,“民女所用帕子,皆绣有竹叶暗纹,且熏的是檀香。小郡主,你看可是这块?” 李钰看了一眼,连忙点头:“就是这块!” “到底有花纹还是没花纹?”府尹也听出不对劲,沉声追问。 李钰吓得一哆嗦,把头埋进嬷嬷怀里,不敢再说话。 沈未央乘胜追击:“大人,孩童天真,或许受人唆使,编造谎言。” “但请大人细想,民女与小郡主无冤无仇,为何要冒险绑架王府郡主?动机何在?仅因与荣王侧妃些许旧怨?这未免太过牵强。反倒是……” 她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民女近日因慈安堂之事,得罪了些人,或许有人想借此诬陷民女,败坏民女名声,甚至让民女入狱,无法继续安置将士遗属。” 她将话题引向更高层面,暗示此事可能涉及对朝廷抚恤政策的破坏。 府尹眉头紧锁,心中已有判断。这沈娘子言之有理,条理清晰,而那小郡主的说辞漏洞百出,显是孩童受人指使诬告。只是涉及王府,有些难办。 就在这时,门外衙役高声通报:“镇北王到!” 苏擎苍一身王爷常服,大步踏入公堂,不怒自威。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跪在地上的沈未央,见她无恙,才稍松口气,随即冷冷看向那躲在嬷嬷怀里的李钰。 “京兆府尹,这是怎么回事?”苏擎苍声音洪钟,自带威压。 府尹连忙起身相迎,将事情简单说了。 苏擎苍听罢,冷哼一声,锐利的目光直逼李钰:“小郡主?你来说说,沈娘子是如何绑架你的?仔细说,若有一字虚言,便是荣王在此,本王也要问问他是如何教养女儿的!” 他接着上前一步,对着府尹和荣王府管家,语气冰冷: “沈娘子乃陛下亲口褒奖。如今竟被一个黄口小儿空口白牙诬陷绑架?京兆府办案,便是这般只听一面之词的吗?若今日不能还沈娘子清白,本王亲自请陛下圣裁!” 府尹额头冷汗直冒,荣王府管家也慌了神。 李钰何曾见过这般阵仗,被苏擎苍一吓,终于“哇”的一声真正大哭起来,边哭边喊: “是……是嬷嬷!是嬷嬷让我这么说的!她说只要我说是这个女人绑架了我,官爷就会打她板子,给云昭母妃出气!呜呜呜……父王知道了,不要打我……” 满堂哗然。荣王府管家和那被当替罪羊的嬷嬷面如死灰。 嬷嬷扑通跪倒,膝盖触地向前爬去,死死攥住李钰的衣角:“小姐!您怎么能……老奴几时说过这样的话!” 李钰哭得打嗝,一脚踹向嬷嬷,“就是你说的!昨儿在茶房,你说父王责罚云昭母妃,都是因为这个女人!你叫我这样诬陷她,就能帮云昭母妃出气。” “老奴冤枉!”嬷嬷如遭雷劈,转头向府尹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府尹沉声:“押下去,先打十大板!” 嬷嬷被按住时浑身发抖,尖叫着出声,“小姐!你不能这样对老奴我啊!只有我是真心待您的,沈侧妃她……” “住口!”府尹拍案而起,这件案子不能再乱了。 板子落下,嬷嬷的惨叫声响起,沈未央缓缓走到呆坐在地上的李钰旁边,低声说:“你为你的云昭母妃算计我,可她呢?” “她在王府里喝茶赏花吧。” 李钰没抬头,但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一点儿声音。 从头到尾,荣王府来的只有一个管家,一个嬷嬷,无论是荣王还是她口中的云昭母妃,连个影儿都没有。 沈未央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看向那不敢哭泣的小女孩时,眼中掠过一丝可惜。 孩子还这么小,就被教得如此恶毒,沈云昭还真是言传身教得好啊! “京兆府尹大人,真相已然明了。荣王府长女李钰,受恶奴教唆,公然于街市诬告民女绑架,意图借助官府之力,对民女施以刑罚。” “孩童无知,其行可悯,但其背后唆使之人心思歹毒,必须严惩!” 苏擎苍他向前一步,与沈未央并肩而立,王爷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荣王府先是侧妃沈氏指使恶仆破坏伤兵营,如今又教唆稚龄郡主当街诬告!这哪里是针对沈娘子一人?这分明是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视陛下褒奖如草芥!” “京兆府尹,此事你若不能公正处置,给沈娘子、也给朝廷一个满意的交代,本王今日便与你一同进宫,面见圣上,倒要问问,这大荆的律法,还管不管得了亲王府邸!” 第一卷 第52章 家宴做客 府尹冷汗涔涔,他知道,今日若不能妥善处理,得罪的不仅是眼前这位有镇北王撑腰的沈未央,更是打了镇北王的脸,甚至可能真的闹到御前,那他这顶乌纱帽也就到头了。 “王爷、沈娘子息怒!下官必定秉公处理!”府尹连忙拱手。 他当庭宣判道:“大胆恶奴教唆小郡主行此诬告构陷之事,败坏王府声誉,触犯国法!恶奴收押,严加审讯,按律重判!” 他又看向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李钰,沉声道:“小郡主年幼,受人蒙蔽,其行虽有过,然情有可原。但王府管教不严,以致恶奴猖獗,稚子被惑,酿成此祸,难辞其咎!” 他看向沈未央,语气缓和了些:“沈娘子今日受惊了,且清白已证。” “至于王府之责……下官位卑,只能如实上奏,请朝廷裁断。不知沈娘子意下如何?”他询问沈娘子,腰都不自觉地微微躬了下来。 沈未央知道,以她目前明面上的身份,能做到这一步,迫使官府严惩直接行凶的恶奴,并将王府“管教不严”的帽子扣实,上报朝廷,已是极限。 她见好就收,对府尹敛衽一礼:“大人明察秋毫,秉公而断,民女感激不尽。民女相信朝廷法度,相信大人会依律严惩恶徒。至于王府之责,自有朝廷公论。” 她这番话,既给了府尹台阶,又表明了自己并非胡搅蛮缠。 苏擎苍没说话,那眼神已不再威慑府尹。 “既如此,下官即刻办理!”府尹松了口气。 荣王府管家哪里还敢多言,抱起哭得声嘶力竭的李钰,灰溜溜地走了,背影仓皇至极。 走出京兆府衙门,已是日影西斜。 苏擎苍看着沈未央,眼中满是赞赏与骄傲,还有一丝后怕:“今日委屈你了。没想到荣王府竟如此下作,连孩童都利用!” 沈未央对着苏擎苍福了福身:“今日多谢王爷仗义执言,民女先行告辞了。” 她的态度依旧疏离,仿佛刚才公堂上那并肩而立的人不是她。 苏擎苍心中叹息,“未央等等,今晚回王府吃顿饭吧,我有事要同你说。” 接着对身侧亲随沉声道:“今晚设家宴,请世子与小姐务必回府。” 沈未央刚想抬脚登上自己的马车,听到苏擎苍的请求,她冷笑了一声,立刻就想到了苏落雪,看来一场好戏即将上演。 暮色渐浓,镇北王府的花厅早早点亮了明灯。 苏落雪扶着侍女的手步入厅中时,脸上还挂着惯常的柔婉笑意,莲步轻移,鹅黄色的衫子衬得她人比花娇。 然而,当她目光扫过桌旁那道陌生的身影时,她嘴角的笑意凝滞了一瞬,扶着侍女的手也微微收紧。 沈未央安静地坐在客位,与这满室华贵格格不入。她抬眸,与苏落雪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只这一眼,苏落雪心中那点残存的侥幸熄灭了。 父亲将她请来,在这种家宴场合,真相,怕是已经被所有人知道了。 苏落雪迅速掩盖住内心的慌乱,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甚至比刚才更加温婉甜美。 她松开侍女,步履轻快地走向主位的苏擎苍,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憨:“爹爹今日怎么想到设家宴?可是有什么喜事?” 苏落雪的目光只专注地看着父亲,又转向稍后进来的兄长苏文青,“哥哥也回来得这样早。” 苏擎苍看着她毫无异样的笑脸,心中酸涩更甚,只含糊道:“一家人许久未好好聚聚了。” 苏落雪款款坐下,这才仿佛刚看到沈未央一般,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标准的浅笑:“沈姑娘也来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寒暄,立刻又将注意力转回苏擎苍身上,仿佛沈未央的存在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背景。 宴席开始,珍馐流水般呈上。苏落雪谈笑自若,细心地为苏擎苍和苏文青布菜,说着府里或京城近日的趣闻,声音轻柔,笑语嫣然,努力营造着往日温馨家常的氛围。 她亲自起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甜白瓷炖盅,揭开盖子,一股甜香飘散出来。 “爹爹,您最近操劳,我特意炖了冰糖燕窝雪蛤羹,润肺生津,您尝尝。”她亲手盛了一碗,捧到苏擎苍面前,眼含期待。 递碗时,她不经意地让衣袖滑落了些,手背上那鲜红的水泡赫然显露在灯光下。 苏擎苍果然一眼瞥见,心头一揪:“雪儿,你的手……” 苏落雪连忙将手缩回袖中,笑容带着些许赧然:“不打紧的,炖汤时不小心溅到了。爹爹快尝尝味道如何?” 她催促着,眉眼弯弯,全然一副为父亲尽心而满足的模样。 苏文青努力想活跃气氛,说着兵部的趣事,眼神却不时担忧地瞥向妹妹,又略带复杂地看了一眼沉默的沈未央。 沈未央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菜肴,她偶尔抬眼,目光落在苏落雪手背上醒目的伤痕,看着苏擎苍和苏文青的局促就好笑。 摇摇头,然后又垂下眼帘,专注于碗中饭菜,仿佛真的只是个被邀请来吃饭的局外人。 席至中途,苏擎苍终于放下银箸。他先看向沈未央,又转向苏落雪,声音沉重地开了口:“雪儿,为父要告知你,也告知未央……一件事关你们二人身世的大事。” 花厅内的空气骤然凝固。苏文青握紧了酒杯。 苏落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羽睫轻颤,搁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紧。 “为父近日详查当年旧事,多方印证,包括接生稳婆、旧仆证言,乃至当年沈家夫人生产前后的隐秘记录……” 苏擎苍停顿了片刻,花厅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苏文青屏住了呼吸,担忧地望向苏落雪。 “现已查明,”苏擎苍的话语清晰而缓慢,目光始终牢牢锁住苏落雪的眼睛,“当年沈家内宅混乱,有人出于私心,将同时出生的沈家女和苏家女……调换了。” 苏落雪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脸色在烛光下瞬间褪去血色。 “你,”苏擎苍的喉结滚动,眼中痛色与怜惜交织,“原是沈家姨娘所出的庶女。而沈未央……才是我镇北王妃留下的嫡亲血脉,是我苏擎苍的亲生女儿。” 第一卷 第53章 装模作样 话音落下,苏落雪怔怔地看着桌上那碗甜汤,她张了张嘴,喉间已有些哽咽。 “雪儿!”苏擎苍见状,立刻加重语气,斩钉截铁地承诺: “听为父说完!无论真相如何,无论血脉为何,你自襁褓中便来到我镇北王府,叫了我二十年爹爹,便永远是我苏擎苍的女儿,是这镇北王府堂堂正正的小姐!” “王府永远是你的家,为父与你兄长,永远是你的倚仗!” 他倾身向前,宽厚的手掌越过桌面,似乎想握住苏落雪冰凉的手,给予她支撑。 “爹爹查明此事,并非要将你推开,只是未央她流落在外,吃了太多苦楚,为父不能装作不知。” “而你,雪儿,王府的一切都有你的一份,你的身份、地位、尊荣,不会有丝毫动摇。爹爹只是……想把该属于未央的那份,还给她。你明白吗?” 苏落雪缓缓抬眸,目光掠过父亲急切保证的脸,又看向一旁满眼担忧的兄长苏文青。 她眼中氤氲的水汽慢慢积聚,却迟迟没有落下。 “女儿明白了。”她轻轻说道,声音飘忽,充满着令人心碎的哀伤。 “这几日见父亲与兄长时常密谈,见了未央姐姐又神色有异,女儿心中其实,已有预感。”她甚至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容却比哭更让人心痛。 “爹爹不必为难,更无需向女儿保证什么。未央姐姐,她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却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苦,是该把一切都还给她的。” “女儿……女儿会乖乖的,不会争,不会抢,只要爹爹和哥哥……别不要我……” “傻丫头!胡说什么!”苏文青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 一直沉默如背景的沈未央,终于抬起了眼,嘴角带着冷笑。 “好一番父女情深,兄妹义重。”沈未央恨不得要起身为苏落雪鼓掌。 “苏小姐不必如此自怜自伤,更无须在我面前演这出‘忍辱退让’的戏码。” 她缓缓站起身,背脊笔直,不卑不亢,灯火照亮她凛冽的眉眼。 “我沈未央如履薄冰二十年,靠的不是谁的垂怜,也不是什么高贵的身份。” 她看向苏擎苍,目光不善,“今日我来,不过是听一个结果。如今结果已知,便不必再浪费彼此时间。” “至于镇北王府小姐的身份……”她顿了顿,唇角那抹冷意加深。 “我不需要。” “未央!”苏擎苍愕然,急忙开口。 沈未央却已转,她的步伐稳而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未央姐姐!”苏落雪在她身后凄然唤道,身子晃了晃,似要倒下。 沈未央脚步未停,只背对着苏落雪开口道:“苏小姐既然这么喜欢这个位置,那就好好守着。只是记住……” 她微微侧首,半张脸隐在廊下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表情。 “我不屑争,是因为我本就无需与人争。属于我的东西,我自会亲手拿回。用不着旁人施舍,更看不上这点……装模作样的戏码。” 说罢,她再不回头,径直走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然而,就在这一刻,苏落雪纤弱的身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在父兄惊骇的目光中,软软地滑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青瓷酒壶被她的衣袖带倒,砸在地上,发出惊心的碎裂声。 “雪儿!”苏擎苍与苏文青同时惊呼。 父子两人几乎是同时冲到苏落雪身边,扑跪在地,苏擎苍颤抖着手去探苏落雪的鼻息和脉搏,苏文青则小心地扶起妹妹毫无知觉的身子。 “雪儿!雪儿你醒醒!太医!快传太医!” 厅外的侍女仆从被这动静惊动,一股脑地涌进来,惊叫低呼乱成一片。原本温馨雅致的花厅,瞬间陷入一片兵荒马乱之中。 太医被急匆匆引来,苏落雪被抱回她自己的闺阁,侍女们穿梭不息,焦急的询问声此起彼伏。 苏擎苍寸步不离地守在女儿床边,眉头拧成死结,方才宣布真相时的沉痛,此刻全化作了对苏落雪安危的揪心。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终于诊完脉,开了安神的方子,苏擎苍才略微松了口气。 刚送走了太医,苏文青在苏擎苍身后低声说:“父亲,未央她……” 苏擎苍闻言,也猛地回过神来,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愧疚与懊恼。他光顾着雪儿,竟完全忽略了未央那孩子此刻的心情! “快去……”苏擎苍刚要吩咐儿子去寻人解释安抚。 就在这时,内室里传来侍女带着哭腔的惊呼:“小姐!小姐您醒了!太好了!……小姐,药、药得趁热喝啊!” 紧接着,是苏落雪虚弱却异常执拗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拿走,我不喝……让我……让我就这样吧,反正,反正我也不是……不是爹爹和哥哥真正的……” 那声音虽轻,却清晰地穿透门扉,字字泣血,狠狠敲在苏擎苍和苏文青的心上。 而离开的沈未央,独自站在镇北王府高阶之下,夜风吹起她的墨发与裙裾,身影在偌大的王府门前显得单薄,却依然挺直如孤松寒竹。 心底那点可笑的期待,已被她自己亲手掐灭,此刻胸腔里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剩。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逸出唇边,消散在风里。 半个时辰后,沈未央的一身深青劲装与束起的发,将她衬得如同一个眉眼过分精致的清冷少年。 她走进城中颇为有名的“醉仙楼”。虽已入夜,此处却正是热闹时分,酒香与喧哗扑面而来。 沈未央选了二楼一个临窗的僻静角落,丢下碎银,声音平淡:“上你们这儿最烈的酒,再来几样下酒菜。” 沈未央自斟自饮。第一杯下喉,灼热感直冲胸腔,却奇异地让她更清醒几分。 她喝得不快,但极稳,一杯接一杯,面色渐渐染上薄红,眼眸却愈发清亮,倒映着楼下街市的灯火与喧嚣,却无半分醉意迷蒙。 那点借酒消愁的意味,在她近乎冷漠的清醒自持下,显得格外突兀。 一个衣着华贵、眼神轻浮的纨绔子弟,带着几个跟班摇摇晃晃地凑了过来,目光黏在沈未央过于俊俏的“少年”面容上。 “小公子……一个人喝闷酒多无趣?来,陪哥哥喝几杯……”说着,手便不规矩地要搭上沈未央的肩。 第一卷 第54章 达成合作 沈未央眼神一寒,指尖微动,已扣住了桌上一根竹筷。 “李公子,好兴致啊。”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自身侧响起,不高,却瞬间让那纨绔子弟的手僵在半空。 沈未央不用抬眼都已经熟悉那个人的声音,似乎每次出来吃饭都能遇上他。 那李公子显然认得谢惊鸿,脸色变了变,挤出一丝干笑:“原、原来是谢老板……打扰,打扰了。”说完,忙不迭地带着人溜了,似乎对谢惊鸿颇为忌惮。 谢惊鸿看也未看离去之人,目光落在沈未央身上,眼中笑意深了些,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独自豪饮,却越喝眼睛越亮,小兄弟还挺特别的。” 沈未央不知道他是真没认出自己,还是装的,只淡淡道:“多谢解围。” “举手之劳。”谢惊鸿抬手招来伙计,添了酒杯碗筷,又点了几个菜,“既是有缘,不知可否共饮几杯?看小兄弟喝酒,倒像是在品茶,令人好奇。” “再演就太假了。”她收回目光,依旧自顾自斟酒。 谢惊鸿见被拆穿,尴尬地大笑几声,斟满酒,举杯示意,然后一饮而尽,动作优雅却带着豪气。 两人不再多言,只一杯接一杯地对饮起来。酒是同样的烈酒,沈未央越喝眼眸越清,谢惊鸿则始终面含浅笑,眸光深邃,不见醉态。 谢惊鸿留意到沈未央握杯的手指,指节分明,带着薄茧,绝非养尊处优的闺秀之手。 这一喝,竟是通宵达旦。醉仙楼的客人渐渐稀少,灯火次第熄灭,唯有他们这一桌,酒坛空了数个,两人却依旧神采奕奕,毫无倦色。 谢惊鸿看着沈未央在熹微晨光中更显清晰的侧脸,以及那双映着窗外渐亮天色的眸子。他忽然觉得,这漫漫长夜对饮,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这不是一场风花雪月的邂逅,更像是一场彼此心照不宣的试探与观察。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又透出浅浅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谢惊鸿放下酒杯,笑道,“我知道东市口有家摊子的馄饨是一绝,热气腾腾,汤鲜味美,可愿同去?” 沈未央也正好觉得腹中有些空,烈酒之后,一碗热汤馄饨似乎是不错的选择。“好。” 两人起身下楼,谢惊鸿随手抛下一锭足银结账。晨风微凉,吹散最后一丝酒气。街面上已有早起的行人和小贩。 馄饨摊就在东市口的老槐树下,热气袅袅。两人寻了张干净桌子坐下,谢惊鸿熟稔地要了两大碗招牌鲜肉馄饨,又加了两个酥脆的芝麻烧饼。 谢惊鸿看着她,忽然开口:“沈娘子昨夜豪饮,心思却不在酒上。可是有什么烦恼?” 沈未央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晨光中,谢惊鸿的眉眼格外清晰,那双桃花眼里闪着认真。 她放下汤匙,擦了下嘴角,目光坦然地迎上去:“烦恼已过,前路自寻。谢老板,听闻你是天下第一的经商奇才,富甲一方。” 谢惊鸿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我想拜你为师。”沈未央语出惊人。 “我不想依附任何人,只想自己赚钱,很多很多钱。足够让我在任何地方,都活得自由自在,无人可轻贱的钱。” 谢惊鸿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趣。他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烧饼。 “拜师?我从不收徒。不过……”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沈未央的伪装,看到她深藏的韧性与锋芒。 “你的确很有天赋。不是谁都能仅凭几件别出心裁的首饰图样,就让宝光阁起死回生,甚至引得宫中都悄悄来订货。” 沈未央瞳孔微缩!看来之前谢惊鸿就是在拿宝光阁试探自己! 看到她瞬间的警惕和讶然,谢惊鸿笑了:“不必惊讶。沈娘子的那些图样风格独特,构思精巧,你送我的图样和宝光阁的饰品,虽然风格不一样,但其中的巧思一脉相承。”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沈娘子,你想要的,不是拜师,而是一个更强有力的合作伙伴,对吗?” 沈未央看着他,最初的震惊过后,是迅速冷静下来的权衡。被看穿了底牌,但对方似乎并无恶意,反而抛出了合作的橄榄枝,谢惊鸿的实力和资源,的确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谢老板想如何合作?”她不再掩饰,直接问道。 “互惠互利,有钱一起赚。”谢惊鸿笑得像只狐狸。 “你出点子,出设计,必要时出谋划策;我出本金,出渠道,出人手,摆平麻烦。收益,按贡献和风险分。如何?” 沈未央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飞速计算着利弊。与谢惊鸿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风险极高。但收益也同样惊人,能让她以最快的速度积累真正的资本,摆脱所有可能的桎梏。 她需要钱,需要势,需要彻底掌控自己的命运。谢惊鸿,或许正是那把最锋利的刀,也是那座最坚固的桥。 她伸出手,“合作愉快,谢老板。” 谢惊鸿看着她眼中燃起的斗志,笑意更深,伸手与她相握。 他的手干燥温暖,力道适中。 “合作愉快,沈老板。” 镇北王府一夜未眠。太医院三位御医接连诊脉的消息透了出去。 清晨,顾晏之便带着百年老参登门。 苏擎苍在正厅接待时,眉宇间倦色深重:“落雪将自己关在房里,水米未进……” 正说着,后院突然传来侍女惊呼。两人疾步赶去,顾晏之刚要开口劝慰,却听屋内传来压抑的啜泣。 “落雪?”顾晏之上前轻叩门扉。 门忽然开了缝。苏落雪赤足站在冰凉地砖上,泪痕斑驳的小脸仰起,在看清来人刹那,竟不管不顾扑进他怀中。 温软身躯带着药香颤抖,顾晏之本能地抬手轻抚她发顶,掌心却微微僵住。 从前这般安抚只觉得是兄长本分,此刻少女单薄寝衣下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他竟觉出几分不合时宜的亲昵。 “晏之哥哥……我什么都没有了……”她哭得喘不过气。 顾晏之低声安慰,怀中人越依偎越紧,他心底却浮起另一张脸。 第一卷 第55章 两不相干 苏落雪在顾晏之的怀中仰起脸,泪眼朦胧间捕捉到他刹那的失神。 她指尖微微一颤,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衣襟,呜咽声中却轻轻咬住了唇。 窗外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进廊下,有一片沾在顾晏之肩头。他终究没有抬手拂去,只是望着怀中哭泣的少女,心底某个角落无声地产生出了负罪感。 原来未央在还是他的妻子的时候,就是这样一次次被刺痛,直至心如死灰的吗? 顾晏之刚被王府下人引至花厅奉茶,陆青步履匆匆而入,神色凝重,低声快速禀报: “侯爷,沈家那帮人,沈公明和王氏带着几个旁支族人,直接闹到威远侯府大门前了!嚷嚷着沈娘子既已与侯府和离,当初从沈家带走的嫁妆,就该归还沈家!言辞颇多不堪,引了许多人围观。沈娘子那边得了信儿,已经带着人往侯府去了……” 顾晏之脸色陡然一沉,眸底寒意凝结。沈家!竟敢在这个时候,用这种龌龊方式去攀扯未央! 就在顾晏之疾步出府,翻身上马之际,得了前院急报的苏擎苍也冲了出来。 “顾世子留步!”苏擎苍声音洪亮,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可是沈家那起子混账又生事了?关乎未央?” 顾晏之勒住马缰,简洁道:“沈家上门索要嫁妆,未央已赶往威远侯府。” “好胆!”苏擎苍勃然大怒,方才对苏落雪的心疼焦急瞬间转化为对沈家的熊熊怒火。 他猛地一挥手,“来人!点齐亲兵,跟本王去威远侯府!本王倒要看看,哪个不要命的敢欺到我女儿头上!” 他此刻自称“本王”,语气中的杀伐之气毕露无疑。他翻身上马,与顾晏之并辔,带着一队剽悍的王府亲兵,马蹄如雷,直扑威远侯府。 威远侯府门前,已是剑拔弩张。 沈公明和王氏带着几个沈家旁支男丁,还有几个粗使婆子,正堵在侯府气派的大门前,吵吵嚷嚷。 沈公明指着大门,高声说着“沈未央既攀高枝,沈家养她一场,嫁妆理当归还”“不孝女不顾父母家族”等话。王氏则在一旁抹着眼泪,添油加醋地哭诉家门不幸。 沈未央站在台阶上,面色沉静如冰。 她身边立着两个身形精干、目光锐利的年轻小厮,正是谢惊鸿听闻后安排保护她的人。 此刻,侯府门房和几个家丁正与沈家仆人对峙,地上已躺倒了两个刚才想冲上来拉扯沈未央的沈家恶仆,正哎哟叫唤,显然是被谢惊鸿的人出手料理了。 “逆女!你看看你带的好打手!竟敢对主家动手!”沈公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未央。 “今日你若不交出嫁妆单子上的东西,再跪下向你母亲认错,我沈家便告到京兆府,治你一个忤逆不孝、纵奴行凶之罪!” 王氏也尖声道:“未央,你怎能如此狠心?沈家生你养你……” “生我?养我?”她环视沈家众人,目光如炬。 “诸位今日前来,是认我这沈家女儿,还是只认那可能换得银钱的嫁妆?” 她话音刚落,街道尽头传来隆隆马蹄声,以及一声暴雷般的怒喝:“放你娘的狗屁!” 众人惊骇回头,只见顾晏之一马当先,疾驰而至,紧随其后的是满脸煞气的镇北王苏擎苍,以及一队王府亲兵!马蹄踏碎青石板,声势骇人。 顾晏之勒马停住,飞身下马,快步走到沈未央身边,将她护在身后,冰冷的目光扫向沈家众人。 苏擎苍却比他还快,几乎是跃下马背,大步流星走到最前,挡在沈未央与沈家之间。他看也不看沈公明和王氏那瞬间惨白的脸,目光如电,声震长街: “谁给你们的狗胆,来欺辱本王的女儿?” 他猛地一指沈未央,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怒火: “沈公明,王氏,你们给本王听清楚了——沈未央,是本王的亲生女儿!是镇北王府嫡出的小姐!跟你们沈家,从今往后,没有半个铜钱的关系!再敢来攀扯、骚扰,本王拆了你们沈家祠堂!” 苏擎苍那一声“本王的女儿”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沈公明和王氏魂飞魄散。 围观的人群也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镇北王!沈未央竟是镇北王的女儿? 沈未央在苏擎苍身后,看向神情诧异的沈家夫妇,她上前半步,与苏擎苍并肩而立。平静地对着几乎瘫软的沈公明开口: “沈老爷,沈夫人,你们口口声声要追讨的嫁妆,其中半数以上的珍玩、田契、铺面,如今并不在我手中。”她目光落在顾晏之身上。 沈公明一愣,下意识问:“不在你手中?在何处?” 沈未央看向威远侯府大门内,那里,得了消息的顾府老管家正匆匆带着几个账房先生赶来。 她扬声道:“顾管家,烦请你将府中近三年的贵重物品进出账册,尤其是与表小姐容婉清相关的部分,取来一观。” 顾晏之脸色微变,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容婉清从前在侯府,没少以各种名目,从沈未央这个嫂嫂手中借用乃至直接索要东西,其中不少,都来自沈家那份原本就不甚丰厚的嫁妆单子。 顾管家不敢怠慢,迅速命人取来几本厚厚的账册。沈未央随手翻开一页,指尖点着几行记录,念道:“前年腊月,容表小姐借走赤金点翠簪一对、东珠耳坠一副,言称赴宴所需。” “去年春日,容表小姐‘暂管’西城绸缎铺分红账目,至今未结;去年中秋,容表小姐看中我嫁妆中一尊白玉观音,说是为老侯爷祈福,请去她房中供奉……” 她每念一句,顾晏之的脸色就沉一分。这些事他从前或许略有耳闻,却从未深究,此刻被沈未央当众一条条清晰列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沈未央合上账册,看向脸色青白交加的沈公明和王氏:“这些,沈老爷不妨先向威远侯府讨要。毕竟,东西是在侯府,经了侯府表小姐的手。” 她又转向顾晏之,带着一种划清界限的决绝:“顾世子,表小姐不在京城,这些旧账,自然该由侯府承担。请世子按市价折算,该赔多少,赔给沈家便是。你我之间,既无婚约,更无瓜葛,这些琐碎,正好一并了结。” 顾晏之胸口一窒,他看着沈未央疏离的眉眼,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 沈未央不再看他,重新面对沈家众人,说出了最冷酷的话:“至于另一半……沈老爷,沈夫人,自古女子嫁妆,乃其私产,即便和离归家,也从未有必须返还娘家的道理。你们今日闹这一出,无非是想最后榨取些好处。” “也罢。我便当这些年的饭食银钱,未曾白吃白用。你们说个数,要多少银两,才肯写下切结书,言明与我沈未央,从此恩断义绝,两不相干?” 第一卷 第56章 讨要公道 苏擎苍立刻接口,声如洪钟:“没错!多少钱,本王出!只要你们这群混账从此滚得远远的,别再出现在我女儿面前!” 沈公明和王氏彻底懵了。他们本想趁着沈未央和离的机会来敲一笔,却没想到撞上了镇北王这尊煞神,更没想到沈未央如此冷静狠绝,不仅把火烧到了威远侯府,还要用钱彻底买断关系! 威远侯府门前,一片死寂,突然沈未央轻笑一声,懊恼地摇摇头说: “方才我说,这钱‘自有该出的人出’细想之下,却也不对。” 苏擎苍一怔,看向女儿。顾晏之的心也猛地一提。 沈未央向前又走了一小步,“这钱,凭什么要我来出?又凭什么,要镇北王府来出?” 她清冷的目光锁定沈公明,“沈老爷,你沈家当年,与威远侯府定下娃娃亲时,婚书上写的,是沈家嫡女,对吗?” 沈公明嘴唇哆嗦,一个字也答不出来。王氏更是瑟缩着,几乎要躲到旁支身后。 “可后来,送进威远侯府议亲,承担了所有骂名的人,是谁?”沈未央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压抑已久的尖锐。 “是我这个沈家庶女!是你们用卑劣手段调换而来的沈家庶女!” 此言一出,围观众人哗然! 顾晏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这件事,他甚至以此为借口冷落她,大婚时以为这是她自己攀附侯府,但他从未深究,或者说,在他潜意识里,就已经对沈未央差别对待了! “你们沈家,欺瞒侯府,以庶充嫡,是为一罪!”沈未央步步紧逼,眼中寒光凛冽。 “你们让我一个庶女,顶着不属于我的嫡女身份,去履行一桩建立在虚假身份上的婚约,承受所有与之而来的恶意揣度,是为二罪!” 她转向顾晏之,“而威远侯府,顾世子,你们任由一个被推出来顶替的庶女,在你们侯府高门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都乐于那她当笑柄,不是吗?” 顾晏之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上血色尽褪。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辩起。侯府确实对她的身份颇有微词,只是他从未在意过。 “今日这笔所谓的断绝关系的费用,乃至过去十几年因这桩荒唐婚约我所承受的一切,真正的债主,该是谁?” 她目光如电,再次射向沈公明和王氏,也掠过顾晏之:“是你们沈家,欺瞒背信!是你们侯府,默许纵容!是你们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让我这个庶女,承担了全部的责任和骂名!” “如今,真相大白。我沈未央,不欠沈家养育之恩,我亦不欠侯府婚约之责!” 她的话语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头。苏擎苍听得眼眶发热。 他猛地一挥手臂,亲兵刀鞘碰撞,铿然作响:“听见了吗?我女儿的话!尔等还有何脸面在此纠缠?滚!” 沈公明和王氏早已面无人色,在王府亲兵骇人的气势和周围人群指指点点的目光下,仓皇驾车逃走,哪里还敢提半个“钱”字。 苏擎苍胸中怒火未平,尤其想到女儿刚才揭露的“以庶充嫡”的真相,更是觉得心头憋闷,恨不得立刻将沈家那对夫妇抓回来千刀万剐。 但这毕竟是侯府门前,他强压怒火,目光如炬地转向僵立一旁的顾晏之。 苏擎苍沉着脸:“顾世子,方才未央所言,贵府表小姐拿走的那些物件,皆是小女私产。既然事情已说到这个份上,还请侯爷给个交代,那些东西,是折价赔偿,还是设法寻回?” 他这是要为女儿讨回实实在在的公道,哪怕是一针一线,也不能便宜了外人。 顾晏之面对镇北王的质问,他无法回避。那些东西,确实在容婉清手中,而容婉清已被送回老家,侯府确有责任。 他正要开口,承诺无论寻回还是赔偿,必定给个说法。 “呵……” 一声带着无尽嘲讽的笑声,突兀地响起。 是沈未央。 她方才一直沉默地站在苏擎苍身侧,此刻,她抬起头,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近乎艳丽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她的目光落在苏擎苍脸上,那眼神,竟让身经百战的镇北王心头莫名一慌。 她看向顾晏之,笑意加深,“顾世子可还记得?大约是我过门后不久,落雪妹妹来侯府,顺道也来我那小院坐了坐。她见了妆台上有枚小佩,把玩良久,甚是喜爱,夸那点嫣红别致,雕工灵动。” 顾晏之的脸色,随着她的话,一点点变得更加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沈未央的笑声更清晰了些,却让人听得心底发寒:“当时世子您,就在一旁。见落雪妹妹爱不释手,您便顺手从我妆台上拿起那枚小佩,亲自递给了她,说……” 她微微偏头,模仿着当时顾晏之温和的语气,“不过是个小玩意,落雪既喜欢,便拿去玩吧。”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转向已然僵住的苏擎苍,“镇北王,您口口声声要为我讨回的公道,要追索的物件……” “其中有一件,不在别处,就在您镇北王府里,在您那位宝贝了二十年的好女儿,苏落雪的妆奁之中。” “是顾世子,亲手从我这里拿走,送给她的。” “也许不止一件,我都记不清了,我还有什么是属于自己的。” 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苏擎苍如遭雷击,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未央,又猛地看向顾晏之,眼中瞬间充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愤怒?有,对顾晏之随意处置女儿嫁妆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处遁形的狼狈! 而自己……自己方才还气势汹汹要为未央讨公道,却不知这公道里,早有一份是被自己如今视若珍宝的另一个女儿,以那样纵容的方式拿走了。 沈未央看着苏擎苍瞬间灰败的脸色,又看看顾晏之紧绷羞愧的神情,那笑声终于从喉间溢出,越来越大,在寂静的街道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她笑得眼角沁出一点水光,却绝不是泪,而是极致的凄凉。 “瞧啊,多有意思。沈家欺我,侯府负我,我所谓的亲生父亲要为我出头,却不知他心尖上的另一个女儿,早就分走了一杯羹……还是经由这位说要负责的世子之手!” 第一卷 第57章 被贬外放 她止住笑,脸上只剩下漠然,目光扫过苏擎苍和顾晏之,轻声吐出的话语却叫人心悸: “所以,何必在这里假惺惺的,一个追讨,一个承诺?” “我的东西,早在你们心照不宣的时候,就已经被瓜分殆尽了。如今再来摆这副姿态,不觉得……太晚,也太可笑了吗?” 最后一句话重重砸在那呆愣的两人心上,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离开。 苏擎苍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随即握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想起过去许多次,雪儿从侯府回来,偶尔会带回些精致的小玩意儿,献宝似的给他看,说是晏之哥哥给的。他从未深究过那些东西的来源,甚至欣慰于顾晏之对落雪的照顾。 其中会不会就有未央的东西? 苏擎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这个父亲,在女儿最需要的时候,可能已经迟到了太久,也做错了太多。 “王爷!”身旁的亲兵统领低声提醒,带着担忧。 苏擎苍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脊背竟被冷汗浸透,他收回僵直的手,缓缓握成拳,贴在身侧,指尖却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回府。”苏擎苍的声音沙哑的厉害,再没有来时的雷霆万钧,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沉重。 镇北王府书房,烛火通明。 苏擎苍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是厚厚一叠关于沈家、关于沈公明这些年所有能查到的蛛丝马迹。 “王爷,都在这儿了。”亲信幕僚将最后几卷文书轻轻放在案头,声音压得很低。 “沈公明此人,才具平庸,靠着祖荫和已故沈太傅的余泽,才在翰林院编修的位置上混了半辈子。表面清流,实则……” 苏擎苍一页页翻看,沈公明经手的几件无关紧要的典籍编修中,有银钱去向不明的模糊账目。 其妻王氏的娘家兄弟,曾借助沈家名头,在京城郊外强买田产,闹出过风波,被沈家暗暗压下。 沈家虽称清贫,但沈云昭用度并不俭省,王氏手上几件头面也价值不菲,与其俸禄明显不符……更多是些琐碎之事,构不成大罪,也就是个尸位素餐的平庸官吏。 “不够。这些,最多让他挨顿申斥,罚俸了事。”苏擎苍合上卷宗,声音冰冷。 他要的,是沈公明彻底滚出京城,滚出未央可能触及的视野。他要沈家为他们的欺瞒、苛待,付出应有的代价。 幕僚沉吟片刻,低声道:“沈公明最近,似乎与荣王府有些走动。沈家嫡女沈云昭为侧妃。沈公明或许是想借荣王之势,谋求外放个实缺,或是调个稍好的闲职。” 荣王?苏擎苍眼中寒光一闪。前几日京兆府公堂上,荣王府利用孩童诬告未央的事,他还没忘。真是蛇鼠一窝。 “去查,查沈公明与荣王府之间的具体往来,尤其是银钱、人情。荣王会娶沈府嫡女,多半是看在故去沈太傅的份上,当年半个朝野都是沈太傅的门生,虽职位交替但总有些香火情。看看沈公明最近是不是在替荣王牵线搭桥,或是许诺了什么。” 苏擎苍吩咐道,“记住,证据要确凿,但来源要干净。” “属下明白。” 接下来的几日,苏擎苍动用了某些非常规的渠道,将搜集到的关于沈公明罪状的证据,巧妙整合,通过匿名渠道,分别递送到了几位以刚直著称的御史手中。 果然,不过三五日,一份措辞严厉的弹劾奏章,在早朝时被当庭呈上。 尤其是其中牵扯到已故沈太傅的门生关系与荣王的部分,更触动了皇上对朝臣结党的敏感神经。 沈公明当场吓得面如土色,跪地喊冤。但证据确凿,与荣王府往来也是事实,虽可辩解为正常交际,但在御史弹劾的语境下,已然变了味道。 “沈卿,弹劾所列,虽未必件件属实,然你职司确有懈怠,治家亦有不谨之处。翰林院乃清贵储才之地,朕看你……还是暂且外放,历练一番吧。” 皇上一锤定音。不是平调,是外放!而且听皇上语气,绝非富庶之地的好缺。 沈公明瘫软在地,他沈家世代书香,京城清贵,一旦外放,何时能再回中枢?更何况是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沈家,算是颜面扫地了。 消息传到镇北王府时,苏擎苍正在擦拭一把旧剑。 他放下手中雪亮的剑刃,“让人盯着,务必送他们离京。往后,京城之内,本王不想再听到沈家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到未央。” 王氏哭得晕过去两次,下人们窃窃私语,树倒猢狲散的阴云笼罩。 连身在荣王府的沈云昭,也因娘家失势,遭到了府中其他女眷明里暗里的嘲讽,自身难保。 沈公明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眼中布满血丝。他不甘心!他绝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京城! 他换了身衣裳,几经周折,沈公明终于在一处清静但略显简陋的小院外,堵住了正要出门的沈未央。 “未央!”沈公明几步上前,努力摆出父亲的威严。 “为父……为父如今遭奸人陷害,被贬外放,你身为沈家女儿,岂能坐视不理?” 沈未央停下脚步,一脸嫌弃的表情,沈公明这时候想起她这个便宜女儿了。 沈公明被她看得有些发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你……你去求求顾世子!或者,你去向镇北王陈情!就说为父虽有疏忽,但罪不至此,请他们看在……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在圣上面前斡旋一二!”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命令,“你是我沈家的女儿,沈家倒了,于你又有何好处?速去!” 沈未央静静地听他说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沈老爷,”她开口,声音清越,字字清晰,“我想你弄错了几件事。” 沈公明一愣。 “第一,我并非你沈家女儿,且与你沈家,早已恩断义绝。沈家的荣辱,与我无关。” “第二,过去的情分?是指王氏屡次苛待构陷,还是指你们明知我不是沈家血脉,却让我顶替嫡女之名,去履行那桩可笑的婚约,承受所有骂名?” 沈公明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你胡说什么?” 沈未央上前一步,“当年柳姨娘,暗中将同时出生的镇北王嫡女与她生的庶女互换。此事,沈老爷当真毫不知情?” 沈公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指着沈未央,手指颤抖:“怎么会?不,不可能!” 沈未央冷冷道,“不管你信不信,你应该去找的,是你和柳姨娘亲生的沈家庶女,那个如今正在镇北王府里,被王爷和世子捧在手心的,你的亲生女儿苏落雪!” 第一卷 第58章 冒充胎记 苏落雪?镇北王府的小姐?是他的亲生女儿?调换婴儿?柳姨娘?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去找她吧,沈老爷。看看苏落雪会不会念在血脉相连的份上,替你这个生父,去求求王爷,求求圣上。”沈未央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哪里还顾得上细思沈未央话中的陷阱与挑拨,只觉得黑暗中似乎又透出了一线光。 他的亲生女儿,在王府!或许真的能救沈家! 沈公明不敢明目张胆,只带着王氏,换了朴素的衣裳,趁天色微明,偷偷摸到了镇北王府的角门,苦苦哀求门房通传,只想见“雪儿小姐”一面。 消息传到苏落雪耳中时,她正对镜自照,脸上早已没了前日的苍白脆弱,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沈家果然倒霉了,她知道这定是父亲的手笔。沈公明此刻找来,无非是想利用她。 “让他们去前厅偏厢等着,”苏落雪放下梳子,眼中闪过决绝。 当苏落雪扶着侍女的手,慢悠悠踱步进来时,沈公明眼中立刻燃起卑微的希望,王氏更是想扑上去拉她的手,被侍女不动声色地隔开。 “雪儿!我的儿啊!”沈公明压低声音,带着哭腔。 “如今只有你能救沈家了!你去求求王爷,爹知道错了,爹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毕竟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啊!” 苏落雪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上首座位优雅坐下,接过侍女递上的温茶,轻轻吹了吹,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她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才抬起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对亲生父母的怜悯,只有毫不掩饰的疏离。 “沈老爷,沈夫人,请慎言。本小姐是镇北王府金尊玉贵养大的苏落雪,与你们沈家,有何干系?”她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讥诮。 沈公明急了:“你怎么能不认?当年明明是你娘……” “我娘是已故镇北王妃白氏!”苏落雪猛地打断,声音拔高。 “我苏落雪自小在王府长大,父亲疼惜,兄长爱护,怎会是你们沈家的女儿?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污我清白!” 看着她那张满是王府娇养出的傲气的脸,沈公明气得浑身发抖,却也猛然意识到,这个女儿,心肠之冷硬,远超他们想象。 苏落雪很满意看到他们绝望的表情。她心中快意极了。 沈家倒了,沈未央就算回来又如何?这王府上下,谁不怜惜她苏落雪?父亲和哥哥的心,终究是偏向她的!沈未央,一个后宅庶女,爹不疼娘不爱的,拿什么跟她斗? “不过……”苏落雪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故作迟疑道,“爹爹心善,或许会被某些人蒙蔽也未可知。毕竟,空口无凭。” 她转向门口侍立的丫鬟,“去,请王爷到前厅来。再把沈娘子也请来。今日,就把话说清楚,也免得日后有人拿身世做文章,搅得家宅不宁!” 前厅很快聚齐了人。苏擎苍面沉如水,苏文青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 沈未央依旧是一身素净,安静地坐在一旁,姿态放松,仿佛事不关己。 苏落雪见到沈未央,眼神一闪,心中更恨,抢先对着苏擎苍福身:“爹爹!女儿有事要禀!女儿怀疑,未央姐姐的身份有假!” “女儿又惊又怕,更怕此事若不澄清,日后会连累王府清誉,让未央姐姐心里也不舒服。” 沈未央便轻笑一声,那笑声不大,却清晰打断了她的哽咽。 “又惊又怕?妹妹如此镇定自若地将沈家人请到偏厢等候,又特意请王爷与我。这般安排周到,倒像是早有准备,要唱一场大戏。”沈未央挑眉,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 “未央姐姐!你怎能如此揣测妹妹!”苏落雪泫然欲泣,转向苏文青求助,“哥哥,你看姐姐她!” 苏文青看着沈未央咄咄逼人的姿态,又看看落雪委屈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道:“未央,落雪她年纪小,或许只是慌了神,言语不当,你……” 沈未央打断苏文青:“苏世子,年纪小不是颠倒是非的理由。慌乱之人,可不会有条不紊地召集众人,还忽然想起什么陈年旧事来当众质询。你这偏袒,未免太着痕迹。” 苏文青被她噎得脸色微红,一时无言。 苏落雪见兄长吃瘪,心知不能再让沈未央掌控话语,立刻抛出杀手锏。 “未央姐姐,你别怪我多事。妹妹忽然想起,姐姐曾见到我后肩上的胎记,还特意询问过。妹妹这是出生便有的,怕不是有人为了假冒身份,故意纹上类似胎记,好叫父亲起疑吧?” 她目光灼灼,“我敢当众一验,未央姐姐,你敢吗?” 不等沈未央回答,她又急急对苏擎苍道:“沈未央设法仿造胎记,其心可诛!” 沈未央闻言,非但不慌,反而嗤笑出声,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 “我何时见过你后肩的胎记?又何时询问过?苏落雪,编故事也要编得像样些。我与你单独相见次数屈指可数,且每次皆有第三人在场,何来私下查看你肩背,还特意询问胎记一说?” “你若坚持,不妨把时间、地点、见证之人一一说出来,我们对质一番?” 苏落雪脸色白了白,她没想到沈未央反应如此迅速,她只能强撑:“我……我或许记差了,但胎记之事千真万确!姐姐不敢验,就是心虚!” “心虚?”沈未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站起身,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苏擎苍身上,带着一种坦荡的傲然。 “我沈未央何须用一枚不知真假的胎记来证明身份?倒是你,苏落雪,口口声声铁证,却连基本的时间地点都编不圆,究竟是谁在心虚,谁在构陷?” 苏擎苍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他看着苏落雪那急切带着逼迫的姿态,心中的寒意再次疯狂滋长。 他看向犹自强辩的苏落雪,声音低沉:“验胎记?本王认回未央,难道只凭一个胎记?” 苏落雪咬牙:“女儿知道爹爹定然多方查证。但此乃生而有之的铁证!当场验证,岂不更让人心服口服?” “不必验了。”苏擎苍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失望。他看向苏落雪,“你口口声声说未央可能是假的,那你可知,你娘亲,本王的王妃,长什么模样?” 第一卷 第59章 弄巧成拙 苏落雪猛地一僵。她从未见过王妃白婉的画像! 苏擎苍因怕两个孩子思念亡母伤心,从未将王妃画像拿出来过,王府中也无供奉,两个孩子也只当是父亲怕睹物思人。 苏擎苍不再看苏落雪瞬间有些僵硬的表情,对亲随沉声道:“去,将我书房中,王妃那幅小像请来。小心些。” 当那幅精心保管的画卷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时,厅内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抽气声。 画中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眉眼,那鼻梁,那唇畔浅笑的弧度……几乎与站在一旁的沈未央,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同样的清澈明亮,同样的沉静中带着坚韧。血缘的神奇与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苏文青呆愣在原地,瞳孔骤缩。他死死盯着画像,又猛地转头看向沈未央。 他又看向苏落雪,只见她面无人色,瘫软在地,方才的笃定和委屈荡然无存,只剩无尽的恐慌。 高下立判,真假分明! 苏文青几乎是本能的,向前跨了一大步,站到了沈未央身侧,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看着苏落雪,眼神充满失望。 苏落雪看到苏文青这一步,心如刀绞,知道连最疼她的哥哥也倒向了沈未央,再看看脸色铁青的苏擎苍,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千算万算,算到了胎记,甚至不惜自伤纹身,却万万没算到,真正的铁证,是一幅她从未得见的画像! 沈未央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至于蝴蝶胎记,苏小姐消息倒是灵通。只可惜……” 苏擎苍眼中的失望让她如坠冰窟。她必须说点什么,必须扭转局面!不能就此被打入尘埃! “爹爹!”苏落雪猛地抬起头,泪水汹涌而出,她跪爬几步,想去拉苏擎苍的衣摆,又怯怯地停住,只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声音颤抖: “女儿……女儿真的不知道!女儿也是被骗了啊!”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断断续续道。 “前些日子女儿心中不安,私下里偷偷让贴身丫鬟去打听过沈家旧事,想知道自己的身世究竟如何,那丫鬟不知从哪个早已被逐出沈家的老仆那里,花了些银钱,打听到镇北王府当年的孩子,肩后有蝴蝶胎记……” “女儿听了,心中怕极了!”她眼神充满恐惧,看向沈未央,又迅速躲开,仿佛不敢面对。 “女儿怕证明不了自己是您的女儿,更怕爹爹真的不要我了!” “我日夜难安,鬼迷心窍之下,才偷偷找人,在自己肩上依着那听来的模糊描述,弄了那么个印记……”她哭得更加凄惨,肩膀剧烈抖动。 她转向沈未央,重重磕头,额头发红:“未央姐姐!妹妹错了!妹妹猪油蒙了心,听信了谣言,做了糊涂事!妹妹绝无构陷姐姐之心,姐姐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别让爹爹赶我走!” 她又看向苏擎苍,泪眼婆娑中满是孺慕与哀求:“爹爹,女儿知道错了,大错特错!女儿不该自作聪明,女儿愿意受任何惩罚,只求爹爹别不认女儿。” 苏擎苍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的苏落雪,再想起她从小依赖自己的模样,硬起的心肠难免被扯痛了一下。他厌恶欺骗,但若这欺骗源于如此深刻的恐惧…… 沈未央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似的。苏落雪这番说辞,可谓急智,将自己从蓄意恶毒的陷害者,包装成了一个可悲又可怜的糊涂虫。 苏落雪转向沈公明,“你们走吧!我虽是你们所生,可养育之恩大于天!我不会跟你们走的!我生是王府的人,可是如果爹爹不要我了,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够了。”苏擎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公明,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出王府,滚出京城!再敢来骚扰,别怪本王不客气!” 沈公明和王氏面如死灰,连滚爬爬地被拖了出去。 苏擎苍又看向跪在地上哭泣的苏落雪,眼神复杂,却再无往日的疼惜:“落雪,你今日言行,太让为父失望。” “你私查旧事,听信谣言,意图混淆视听,其行可鄙,其心亦不纯。此为大过!” 苏落雪身体一颤,屏住呼吸。 “念在你年幼失恃,近日骤闻身世恐心中惶惑,一时糊涂,本王可以不将你逐出府门。”苏擎苍艰难地说出这句开脱之词。 苏落雪心头一松,泪眼婆娑地望去。 苏擎苍接着说:“从今日起,你便在搬出落雪轩,移居西苑,静心思过,王府一切用度,不会短了你,但……” 他顿了顿,终究留了一丝余地,“你好自为之。” “女儿领罚,谢爹爹开恩。”苏落雪伏地叩首,声音哽咽,心中却五味杂陈。 苏落雪抬起泪眼望向苏文青,哀切地唤道:“哥哥……” 苏文青看着她哭肿的眼睛,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在苏落雪期盼的目光中,硬生生转开了脸,沉默地站在了沈未央这一边,没有回应苏落雪的哀求。 苏擎苍也不再看她,转身面向全府,朗声宣布,声音传遍前厅每个角落:“即日起,公告京城:沈未央,乃本王与先王妃白氏嫡亲血脉,更名苏未央,为镇北王府嫡长女!享一切嫡女尊荣!” “另,沈家当年偷换婴孩、欺瞒王府,罪证确凿,本王将上奏朝廷,追究其责!”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瘫软的苏落雪,终是给了最后一点名分,“苏落雪,收为本王义女。仍居府中,一切规矩,依庶出小姐例。” “等等!”沈未央站了起来,走到厅堂更中心的地方,与苏擎苍正面相对。 “王爷厚爱,未央心领。” “但,”她语气一转,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姓名乃父母所赐,亦是一个人立世之根本。‘沈未央’这个名字,伴随我二十年,见证过我所有的苦难与挣扎。” “它或许源于一场阴谋和错位,但‘未央’二字本身无罪。我憎恶沈家,但我不憎恶我的名字。我更不需要,用一个崭新的‘苏’姓,来覆盖或证明什么。” 她看着苏擎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是沈未央。不是沈公明的‘沈’,也不会是王爷您的‘苏’。我不需要依靠任何姓氏来彰显我的价值或身份。我就是我,沈未央。”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苏文青也愕然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但隐隐地,又似乎被这份近乎狂妄的独立所震动。 “未央!你是我苏擎苍的女儿!这是不争的事实!‘苏’姓是你生来就该拥有的!王府是你真正的家!”苏擎苍急道。 第一卷 第60章 背后东家 “事实我承认。血缘是事实,但‘苏未央’这个名字,不是我的。我不接受。” 苏擎苍看着女儿那双与亡妻酷似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沮丧,铁血沙场的镇北王头一次感到这般无力。 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沈未央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镇住了。 最终,苏擎苍的肩膀垮下一点,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依你。” 沈未央得到肯定的答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镇北王府的公告,白纸黑字,盖着镇北王鲜红印信,公告京城。 “听说了吗?才跟威远侯世子和离的那个沈未央,竟然是镇北王府的嫡亲大小姐!” “啧啧,公告上写的还是‘沈未央’!你瞧瞧这气性!连王爷给的苏姓都不要,这是心里头还憋着气呢?还是压根没把自己当王府的人?” “可不是吗!这下可真是鲤鱼跃龙门,不,是凤凰归巢了!想想她之前在沈家、在侯府的处境,如今摇身一变,这命啊……” 人们津津乐道于沈未央曾经的和离落魄与如今的高不可攀,感慨命运无常,也暗叹镇北王府这盆狗血泼得够足。 而与沈未央飞上枝头形成惨烈对比的,便是昔日京城颇有才名、备受追捧的镇北王府千金,苏落雪。 “谁能想到呢?养了二十年的千金,竟是个冒牌的。听说在王府里闹了好大没脸,构陷真嫡女,被当场揭穿!” 同情者有之,但更多的是唏嘘,她曾经引以为傲的才名、美貌、王府千金的身份,如今都成了尴尬的讽刺。 苏落雪移居西苑,消息闭塞,但偶尔从仆妇眼中,或是兄长苏文青总是欲言又止的探望中,也能拼凑出外界的风声。 每多听一分,她心中的不甘与怨恨便深一层。 离京城最近的江宁府,今日格外热闹,朱雀大街上,一座崭新的三层楼阁张灯结彩,鎏金匾额上题着“云锦庄”三个大字。 沈未央身着一袭天水碧的云锦长裙,裙摆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行动间光华内蕴,清雅绝伦。 她发髻高绾,只斜簪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从容周旋于宾客之间,举手投足皆是东家风范,再不见昔日侯府深院里的半分沉寂。 “恭喜沈东家!新店开张,财源广进!” “沈东家这云锦,果然是名不虚传,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道贺声不绝于耳。江宁府内的商贾和显贵,都纷纷猜测这位神秘的云锦庄东家,不仅手艺卓绝,背后恐怕也颇有依仗。 否则如何在短短时间内,便将分店开到了这寸土寸金的江宁府核心地段? 沈未央含笑应酬,直到一道尖锐得几乎破音的女声,猛地刺穿了这片喜庆: “沈未央!你这贱人!果然是你!”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只见一位头发微乱,眼眶赤红的夫人,像是疯了一样冲了进来,直扑沈未央。 她身后跟着几个眼熟的侯府仆妇,沈未央想起来了,她是顾晏之的姨母,表小姐容婉清的母亲。 “我早该想到!这劳什子云锦庄!这抛头露面的行径!除了你这不知廉耻的下堂妇,还有谁!” 容夫人指着沈未央的鼻子,“我问你!我的清儿呢?你把我的清儿害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你说啊!” 满堂宾客哗然,下堂妇?云锦庄东家竟是威远侯世子那位御前求和离的前妻?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未央身上,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却并未慌乱。 她抬手,止住了身后欲上前阻拦的伙计,眸光落在容夫人脸上,如同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今日是我云锦庄开业吉日,夫人若是来道贺,未央欢迎。” 沈未央微微侧身,向四周的宾客颔首致意,姿态从容不迫。“诸位贵客在此,皆是见证。我沈未央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她转回目光,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容夫人,“若是来寻衅滋事,诋毁我云锦庄声誉,污蔑我沈未央清白,莫怪我报官处理。夫人,可要想清楚。” 这番话,软中带硬,听得不少宾客暗自点头。这位沈东家,不仅气度不凡,处事也颇懂章法。 “报官?你还敢报官?”容夫人气极反笑,胸口剧烈起伏。 “你害了我女儿,还敢如此嚣张!定是你!定是你对清儿怀恨在心,将她掳走藏匿!快把清儿交出来!否则……否则我跟你拼了!”说着,竟真不管不顾,要上前撕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未央并未后退,反而提高了声音,朗声道: “诸位!”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拉回她身上。 “今日云锦庄开业,承蒙各位赏光,本是喜庆之事。” “为酬谢诸位贵宾,也为庆贺新店落成,今日凡在店内选购云锦满百两者,除原本赠礼外,未央将额外奉上云锦庄特制金缕绣帕一方,此帕仅限今日,过时不候。” 此言一出,厅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议论和惊叹。 宾客们的注意力立刻从容夫人的哭闹,转移到了这突如其来的优惠和绣帕上。 容夫人完全没料到沈未央会来这一手,蓄力的一扑仿佛打在了棉花上,更显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泼妇。 她僵在原地,再大声吆喝几句,也没人去注意她了,容夫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沈未央却仿佛没看见她的窘态,继续从容道:“另外,后厅已备好茶点,请了城南漱玉坊的琴师为大家助兴。诸位若选好了料子,或想歇歇脚,可移步后厅。” 立刻有训练有素的伙计上前,彬彬有礼地开始引导宾客,或介绍布料,或引向后厅。秩序迅速恢复,热闹的氛围重新弥漫开来,甚至因为刚才的插曲,显得更热烈了几分。 容夫人被彻底晾在了一边,她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再闹,却发现自己已然失去了舞台。 周围的人都忙着看料子,讨论绣帕,或移步后厅,偶尔投来的目光也带着不赞同或看笑话的意味。 “姨母!住手!”顾晏之终于赶到,他低喝着分开人群,却看到容夫人一个人呆呆地站在一旁。 而沈未央,正微笑着与一位显贵夫人说话,侧影优雅,眼前的她,与顾晏之记忆中那个在侯府后院日渐苍白沉默的女子,判若两人。 顾晏之今日穿着常服,眉宇间带着连日来阴郁,显然不是来道贺的,更像是得知了容夫人行踪,匆忙赶来阻止。 “晏之!你来得正好!”容夫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转身抓住顾晏之的手臂,涕泪横流。 “你快让她把清儿交出来!清儿失踪这么多天,定是被这毒妇害了!你看看她,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什么东家,指不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对付我的清儿!” 第一卷 第61章 恶毒行迹 顾晏之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的烦乱,低声道:“姨母,无凭无据,岂能胡乱指认?表妹失踪,我已在尽力寻找,与她无关。” “无关?怎么无关!”容夫人不依不饶,指着沈未央。 “她定然是记恨清儿,记恨我!晏之,你不能被她这副样子骗了!快让她说,把清儿藏到哪里去了!” 顾晏之头痛欲裂,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沈未央,“未央,今日打扰了。姨母爱女心切,言语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沈未央闻言,终于将目光从容夫人身上移开,淡淡地扫了顾晏之一眼,“顾世子言重了。” 然后优雅转身,继续去招呼她的宾客,留给他一个淡定的背影。 顾晏之带着容夫人回到京城侯府的时候,苏文青那张写着“镇北军做客”的便笺就已经在门房等着了。 “做客?军中做客?”容夫人抢过信纸一看,脸色大变,声音都变了调。 “这怎么可能!清儿一个闺阁女子,怎会去军营做客?苏文青他把清儿怎么了?” 一股寒气从顾晏之脚底升起。尤其是想到容婉清可能对沈未央做过的那些事,苏文青极有可能为她报仇,而对容婉清下狠手。 镇北军营中,马厩的气味浑浊刺鼻。 当容夫人借着火把的光,看清角落里那团蜷缩在脏污草堆里发髻散乱、衣衫褴褛的人影时,她爆发出了一声非人的惨叫! “清儿——!” 那是容婉清,曾经明媚张扬的侯府表小姐,此刻狼狈得如同最下等的乞儿。 容夫人疯了一般扑上去,想碰又不敢碰,指尖颤抖。 顾晏之脸色骤沉,下颌绷紧如铁,他快步上前,脱下外袍裹住容婉清,将她抱起。 容夫人的哭声一路未停。回到威远侯府,看着女儿被安置好,她更是悲从中来,握着容婉清的手泣不成声。 顾晏之站在床边,胸腔闷痛,他伸出手,揽住姨母颤抖的肩膀,低哑道:“姨母,没事了,表妹回来了。” 容夫人反身抱住他,嚎啕大哭,顾晏之闭上眼,薄唇紧抿。 不多时,苏文青与沈未央并肩而来。 沈未央换了一身月白暗纹长裙,外罩同色轻纱披风,发间簪着一支素玉簪,清冷孤傲,与这侯府的悲戚格格不入。 容夫人一见她,尤其是看到她与苏文青并肩而立,姿态从容,猛地从床边站起,指着沈未央的鼻子厉声尖叫: “沈未央!你这蛇蝎心肠的贱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撺掇苏世子如此糟践我女儿?清儿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你要这样赶尽杀绝!” 沈未央脚步未停,她径直走到屋内一张离床榻较远的梨花木椅前,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优雅落座。 这才缓缓抬起眼眸,扫过容夫人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容夫人,令嫒是死是活,是荣是辱,与我何干?” 她微微偏头,指尖轻轻掠过衣袖上精致的绣纹,“倒是你,毁我店铺开业大喜,污我名声,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你……!”容夫人被她这反将一军的态度噎住,气得浑身发抖。 苏文青此时上前,恰好站在沈未央座椅斜前方,“容夫人,在您质问别人之前,不妨先听听,您这位无辜柔弱的女儿,对未央做过什么事?” “你胡说八道!”容夫人尖叫。 苏文青不理会,兀自细数,字字诛心: “沈未央身怀有孕三月时,她院门前的石阶,意外泼了清油。若不是未央谨慎,那一跤滑下去,一尸两命也未可知。” 容夫人脸色开始发白。 “未央日常饮食中,被买通的丫鬟掺了少量红花,日积月累,导致胎儿不稳。那丫鬟事后得了重赏,旋即暴病身亡,容夫人可知,赏钱来自何人?” 顾晏之猛地看向沈未央。沈未央却只是垂着眼,把玩着自己修剪的圆润干净的指甲,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苏文青的声音陡然转厉,寒意弥漫: “最后,未央流产当日,腹痛如绞,血流不止,侯府中大多数仆从,却恰巧在同一时间被各种理由全部调离。” “她和春禾被锁在小院,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眼睁睁看着她的孩子……一点点化成血水,离开她的身体。” 他顿了顿,目光狠戾地射向摇摇欲坠的容夫人: “容夫人,您说,比起您女儿在马厩睡了几日草堆,哪一桩更折辱人?哪一桩更恶毒?哪一桩更该千刀万剐?” “不是的!清儿不会……你诬蔑!”容夫人浑身抖如筛糠,却还在强辩。 “诬蔑?”苏文青冷笑。 “需要我把镇北军狱里那几个证人,提到您面前,让他们亲口告诉您,您的好女儿是如何一步步要置未央于死地的吗?” “噗——”容夫人急怒攻心,喉头一甜,竟直接喷出一口血来,眼白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姨母!”顾晏之疾步上前接住,再抬头时,容夫人嘴唇微微颤抖,看向沈未央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深沉愧悔,毕竟她也是一名母亲。 顾晏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底倏然涌上一股滚烫的潮意。他素未谋面的孩子,是被他的亲表妹,一步步设计害死的,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加讽刺。 他顾晏之的至亲,举起了屠刀,砍向他自己的骨血。 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想走到未央面前去,想把她拥进怀里,想告诉她…… 顾晏之猛地闭上眼,眼角却有一道湿痕,悄无声息地滑落。 沈未央终于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苏文青查到的好些事她都不知道,原来容婉清早就对她肚子里的孩儿痛下杀手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场混乱,抚摸着左手腕内侧的疤痕,感觉到自己血液上涌,她正努力忽视心底被再次揭开的伤疤。 “轰!” 侯府厚重的大门似乎被巨力撞击,紧接着,隆隆的马蹄声与铠甲摩擦的声音涌来,兵马瞬间将整个威远侯府围得铁桶一般! 老管家连滚爬爬冲进屋内,魂飞魄散:“世子爷!大事不好!镇北王苏擎苍亲率重兵,把咱们府邸围了!说要讨个公道!” 一身玄铁铠甲的苏擎苍出现在门口,挡住了所有光线。 他看也不看屋内众人,猩红的目光钉在顾晏之身上,那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顾、晏、之!” “今日,不给老夫一个满意的交代……” “噌啷!”寒光乍现,他腰间佩剑悍然出鞘,剑尖直指顾晏之咽喉。 “便用你这条命,祭我孙儿在天之灵!” 第一卷 第62章 严惩不贷 沈未央眼睛微眯,背脊挺直如松,只是那广袖之下,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刻出月牙般的血痕。 苏文青默默走到父亲身侧,神色肃然。 顾晏之的呼吸声变得沉重,他将脱力的容夫人交给赶上前来的嬷嬷。 “镇北王,容婉清之事,晏之确有失察之过,待她醒来,定当……”顾晏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 “失察?”苏擎苍怒极反笑,剑尖又逼近一分。 “顾晏之!老夫要听的,不是你这不痛不痒的失察!老夫问的是我女儿!是我那未出世的外孙!” 他猛地看向背身而立的沈未央,指尖微颤。 “老夫的女儿,在你威远侯府,怀着你顾家的骨肉,是如何被人一步步算计,落到那般田地!你身为人夫,身为一府世子,你是瞎了,还是聋了?” “今日你不把话说清楚,老夫的剑,就替我那枉死的孙儿,讨个明白!” 顾晏之面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他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床榻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嘤咛,容婉清醒了。 她茫然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随即是扑上来泪流满面的容夫人。 “表哥……母亲……”容婉清的声音虚弱,目光闪烁。 “清儿!我的清儿你醒了!”柳夫人抱住她,又哭又笑,旋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转向苏擎苍,气焰又开始嚣张起来。 “王爷!我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那些污蔑之词,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沈未央!定是你这个毒妇,自己保不住孩子,就来陷害我的清儿!你好狠的心啊!” “陷害?”沈未央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更冷。 “容婉清,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容婉清被她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柳夫人怀里缩了缩,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带上了哭腔: “表嫂,不,沈姑娘,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那些日子糊里糊涂的,怕是中了邪,才会冒犯你,我受的苦还不够吗?为何还要如此逼我?” 苏文青嗤笑出声,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戏。 沈未央的目光转向顾晏之,顾晏之对上她冰冷的视线,心脏狠狠揪起。 “中毒?中邪?好!好一个不知情!既然你们咬定是邪祟作怪、他人陷害,那老夫今日,就帮你们把这邪祟拔个干净!”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抱臂旁观的苏文青:“文青!” 苏文青会意,他上前一步,并未看容婉清,而是对着顾晏之,也对着这满屋子的人,清晰开口: “世子,有些事,未央心灰意冷,不愿再查,也不想再碰触。但我苏文青,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拍了拍手。 厅外,两名镇北军亲兵押着两个面无人色的人走了进来。 “泼油之事,虽王婆子已死,但其同乡证实,王婆子出事前曾醉酒狂言,说她帮贵人办了件的差事,得了足以养老的金子,而那贵人身边的大丫鬟,曾与容小姐的贴身侍女往来甚密。” “厨房李二的赌友可证,李二曾吹嘘,替表小姐办了隐秘事,得了厚赏,足以让他那瘸腿老娘风光下葬。” 人证俱全,细节环环相扣,虽无容婉清亲笔手书,但一条清晰的链条,已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不……他们胡说!他们是被买通的!是沈未央!是苏文青买通他们害我!”容婉清终于崩溃,尖叫起来,涕泪横流,再不复楚楚可怜,只剩歇斯底里的狰狞。 顾晏之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碾得粉碎。 苏擎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虎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那柄剑握在手中都在微微颤抖。 真相如此清晰,甚至无需更多证据。他看向顾晏之的眼神,已不仅是杀意,更添了深深的失望。 “顾晏之,”苏擎苍的声音沉了下去,却比怒吼更令人胆寒,“你,还有何话说?” 顾晏之背脊弯折,身体缓缓无力下坠,最终单膝跪倒在地。不是对苏擎苍,而是朝着沈未央的方向。 “未央……”他嘶声唤出,“我不知……我竟……纵容至此……” 沈未央静静地看着他跪倒,看着他眼中汹涌的悔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没有回应顾晏之的呼唤,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她重新转向苏擎苍,敛衽一礼,眉头微皱,揉着发紧的太阳穴。 “旧事已明,是非曲直,自有公断。王爷您随意处置吧,我先行告退了。” “闹得你头疼了?快先回去休息,这里的事,爹爹帮你做主。”苏擎苍紧张地往沈未央那里挪了两步,想仔细看看她的脸色。 “我送未央回去。”苏文青上前,站在沈未央身侧,微微抬起胳膊,怕她站不稳。 沈未央对着苏文青摇摇头,她缓缓转身,没有丝毫停顿,朝着侯府门口走去。 “未央!”顾晏之跪在地上,发出低吼,伸手想去够那抹即将消失在门外的月白身影,指尖却只抓住一片冰冷的空气。 苏擎苍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心疼,再看向顾晏之时,杀意未减,却多了几分冰冷的审视。 苏擎苍踏前一步,铠甲铿锵,威压直接笼罩住容婉清。 “事到如今,容婉清,你心思歹毒,残害子嗣,构陷主母,证据确凿!按律,按家法,都足以将你送去衙门,或沉塘,或流放!” 容夫人一听“沉塘”“流放”,魂飞魄散,扑到苏擎苍脚边磕头: “镇北王!王爷开恩啊!清儿她还小,她是一时糊涂!求您看在她姨父、看在我姐姐的份上,饶她一次吧!我代她受罚!我代她受罚啊!” 她又去扯顾晏之的衣袖,“晏之!晏之你说话啊!你忍心看你表妹去死吗?你姨母我就这一个女儿啊!” 顾晏之被她扯得身形晃动,他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的血丝,他看向瑟瑟发抖的容婉清, 他知道,他不能再姑息了。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衣袖,力道之大,让容夫人踉跄了一下。 他支撑着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身形微晃,却挺直了背脊。他不再看容夫人和容婉清,而是转向苏擎苍,深深一揖: “王爷,此事皆因晏之治家不严,识人不明,纵容亲眷,以致酿成大祸,害了未央,也害了苏家血脉。晏之,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容婉清,构陷主母,残害子嗣,证据确凿,按家法,当严惩不贷。” 第一卷 第63章 嫁妆铺子 “晏之!”容夫人尖叫。 顾晏之不为所动,继续道,“念其终究是顾家表亲,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请镇北王示下,无论何种惩处,晏之愿承担一半。” 苏擎苍虎目微眯,审视着顾晏之。这小子总算还没有彻底混账到底。承担一半?倒是有点担当,但这远远不够! “好!既然你顾世子开口,愿意承担一半,那老夫就给你这个面子!” “容婉清,杖责八十,执行四十杖,打完若能活命,便送去北地最苦寒的庵堂,带发修行,青灯古佛,忏悔罪孽,永世不得返京!其名下所有私产,尽数罚没,充作对受害者的补偿!” 八十杖!对于养尊处优的容婉清而言,几乎等于死刑!即便由顾晏之承担一半,侥幸活下来,北地苦寒庵堂,也是生不如死! “不——!”容婉清凄厉惨叫,容夫人吓得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苏擎苍不等她们反应,继续看向顾晏之。 “至于你,顾晏之,承担一半,杖责四十,罚没一年俸禄,亲自督办容婉清遣送之事!此外,祠堂罚跪三月,抄写经书万卷,为你那未出世的孩子祈福赎罪!你可服气?” 杖责四十,对于习武的顾晏之而言,虽不至于丧命,但伤筋动骨是免不了的。 顾晏之没有任何犹豫,再次深深躬身:“顾晏之领罚。谢镇北王公允。” 苏擎苍冷哼一声:“来人!行刑!” 镇北军的兵士立刻上前,将几近昏厥的容婉清拖了出去。容夫人也被嬷嬷扶起,哭的声音嘶哑,却再不敢多说一句。 顾晏之默默地解下外袍,走到院中早已准备好的刑凳前,俯身趴下。 他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沈未央离去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 “行刑!” 厚重的军棍带着风声落下,沉闷的击打声在侯府回荡。 顾晏之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鬓发,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每一杖,都像是打在他麻木的心上,疼痛尖锐地反复提醒他,他失去了什么,又纵容了什么。 而此刻,已经坐上苏府马车,缓缓驶离威远侯府的沈未央,微微掀开车帘一角,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杖责声和容夫人的悲嚎,缓缓放下了帘子。 车厢内光线昏暗,她摊开一直紧握的掌心,看着那已经渗血的月牙痕迹,眼中无悲无喜,平静得吓人。 杖责毕,顾晏之是被两个家丁架着抬回威远侯府内院的。 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靛蓝常服与皮肉粘连,褪衣时生生撕下一层血痂。他却一声不吭,只将脸埋进枕中,指节攥得泛白。 萧景明闻讯赶来时,正撞见府医端着半盆血水出门。他皱了皱眉,在榻边坐下,也不多问,只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萧景明放下茶杯,“苏落雪在门口,说听闻你挨了打,非要进来探望。” 顾晏之伏在榻上,声音闷在枕间:“不见。” “我说了。”萧景明顿了顿,“她不信是你不见,认定是旁人拦着。这会儿正闹着要去找沈未央理论。” 顾晏之沉默半晌,只道:“沈未央现在可不是她能随便欺负的,自找苦吃。” 宝光阁,二楼雅间。 沈未央正拿起笔,准备对着一叠新绘的花样描线。日光从窗棂斜斜落进来,在她指间那支细狼毫上镀一层淡金。 楼下忽然起了一阵嘈杂。 “我刚刚分明看到沈未央进店里了,她人呢?”是苏落雪的声音。 沈未央笔尖未停,只对侍立在侧的小仆道:“告诉刘掌柜,请她出去,别惊了客人。” 然而不过片刻,楼梯上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苏落雪已径直闯了上来,身后跟着两个满脸为难的伙计。 她今日一身簇新织锦裙裳,珠翠满头,显然精心装扮过。见了沈未央,眼眶倏地红了。 “沈未央,你怎可如此狠毒?” 沈未央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暗叹一声抬眼看向苏落雪。 苏落雪一步步走近,“晏之哥哥是朝廷命官,是你八抬大轿嫁过的夫君,你竟下得去手?你不爱他也就罢了,何苦伤他至此。” “苏小姐。这是我的私事,与你不相干。”沈未央打断她。 “与他相干!”苏落雪声量陡然拔高。 “晏之哥哥被抬回侯府时,背上的血把整张褥子都浸透了!你可知他一声疼都没喊?他待你那般好,你凭什么这样对他!” 雅间外,零星几位女客已侧目望来。 沈未央站起身,“请你出去。这是铺子,不要影响别人生意。” “该出去的人是你。” 苏落雪冷笑,视线将沈未央从头扫到脚,她今日只着素净霜色衣裙,鬓边一根白玉簪,通身无甚饰物。 “你与侯府和离,你哪来的银钱在宝光阁置物?”苏落雪唇角一挑。 “掌柜的呢?你们铺子什么人都放进来白坐,不做生意了?” 刘掌柜已候在楼梯口,闻言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沈未央抬手止住他。 她静静看着苏落雪,片刻,冷笑着开口,“我就是宝光阁的东家。” 苏落雪怔住,随即弯起唇角,像听见什么荒唐的笑话:“你?东家?” 她上下打量着沈未央,轻嗤一声:“沈未央,你纵是糊涂了,也不该……” “沈未央,就是我们宝光阁的东家。”刘掌柜已躬身为礼,颇为自豪地说。 苏落雪的笑意僵在脸上。 她认得刘掌柜。宝光阁在京城经营七八年,刘掌柜是这铺子的脸面,往年她来挑首饰,刘掌柜也不过淡淡施礼,从不曾对谁这般恭敬俯首过。 “这铺子是沈家给你的嫁妆铺子。你既与侯府和离,这铺子就该还回沈家。”苏落雪慢慢收起笑意,义正言辞的像是保护自家私产一般。 沈未央垂眸,抚过手边那叠花样,“苏小姐还真会为自己家揽财啊,不愧是沈家正经庶女。” 苏落雪抿住唇,她不能发怒。一怒,就输了。 正经。庶女。 两个词搁在一起,轻飘飘的,却把她所有的体面都剥了个干净。 她垂着眼,慢慢将唇角弯起来,像往常那样,挂在脸上。 “我不过是怕姐姐吃亏。这铺子若是旁人的倒也罢了,要是沈家出来的,万一将来有人翻旧账,说是姐姐和离时私藏了嫁妆,岂不是平白惹一身臊?” 第一卷 第64章 入住王府 “沈家哪给我置办过什么嫁妆?大多都是我自己一笔一笔攒的。” 苏落雪哑然。 沈未央不再看她,对刘掌柜道:“请苏小姐出去。” 刘掌柜直起身,走到苏落雪面前,不卑不亢:“苏小姐,请。” 沈未央提高声音,朝楼下扬声道:“我沈未央,谨代表宝光阁东家宣布。” “宝光阁新的一批南边来的画样,已与几位画师敲定合作,下月起,每季推一款画师合作款首饰,京城独一份的款式,数量有限。” 楼下顿时起了骚动,有女客已围拢过去询问。 苏落雪被晾在楼梯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咬唇,自袖中取出一叠银票,啪地拍在一旁案上。 “不必下月。今日这批画师款,我全包了,即刻送到镇北王府。”她扬声道。 她看着沈未央,下颌微抬。 宝光阁又如何。镇北王府的银钱,她苏落雪想花就能花。 沈未央垂眸,看着那叠银票。 片刻,她伸手,指尖抵住银票边缘,轻轻一推,厚厚一叠银票纷纷扬扬,散落在苏落雪脚边。 “宝光阁开门做生意,卖谁都是卖。”沈未央收回手,她抬起眼。 “唯独不卖苏落雪。” 苏落雪怔在原地,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楼下仍有女客在热切询问画师款的事,有人已掏了定银。刘掌柜扬声答着,再无人往楼上看一眼。 苏落雪没有动,那叠银票落在脚边,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自己也是这样站着,看沈未央蹲在地上捡铜板。 五六年过去,她立在满地银票之间,而沈未央已重新执起笔,垂眸描线,再不看她。 “你就不怕我回去告诉父王?你这般容不下我,即使他现在不说,心底也会觉得你对我太过针锋相对。”苏落雪往前一步,裙摆踩住一张银票,发出细微的窸窣。 沈未央的笔尖顿了一瞬。 只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描下去,狼毫在绢纸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苏小姐,银票可要我叫人替您收起?”刘掌柜已无声上前,隔在二人之间。 “宝光阁开门做生意,我倒要看看,你这不卖苏家的规矩,能撑几日。”苏落雪忽然笑起来,声音有些抖。 刘掌柜侧身,朝楼梯口一让。 一声冷哼从沈未央的方向传来,苏落雪的脊背僵住,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对上那双嘲讽的眼睛,自己会忍不住把桌子掀翻。 她只是梗着脖子,努力维持如刚来时的体面。 楼梯转角处,两个正挑簪子的小媳妇飞快地交换一个眼色,又飞快地垂下去,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刘掌柜的声音从楼上传来:“送苏小姐。” 不多时,刘掌柜捧着新沏的热茶上来,见东家立在窗边,背影一动不动,便也住了脚步,将茶盏轻轻搁在案角。 “刘掌柜,先前说的画师款,定银收了几成?”沈未央忽然开口。 刘掌柜上前一步:“已收了十七份定银,尚有二十余位夫人留了话,待图样出来再定。” “再加一成。”沈未央将那页画完的绢纸轻轻揭起,放到一旁。 “就说东家高兴,头一批下单的,额外赠一对桃花耳坠。” 沈未央就知道,苏擎苍终究没能狠下心肠将苏落雪完全冷落,才得以让她还能在自己面前作威作福。 静思斋虽是西苑偏院,但苏擎苍默许了苏文青暗中安排,里面的陈设用度并未真的苛待,甚至悄悄将她原本院子里一些用惯的旧物挪了过去。 与此同时,苏擎苍雷厉风行地命人将自己所居主院相邻的落雪轩彻底翻新。 还撤下了旧牌匾,亲手提了“长月斋”三个字上去,就是怕落雪轩的名字惹得沈未央不快。 翻新也不是简单的修葺,而是推倒了一部分旧墙,扩大了花园,引了活水,按照记忆中王妃喜欢的雅致风格,重新布置亭台楼阁、室内陈设。 一应家具都是用最好的金丝楠木新打制的,帐幔帘栊选了最柔软的云锦和轻纱,库房里寻出的古董珍玩、名家字画,流水般送进去布置。 他甚至亲自过问窗棂的花纹、庭院里要栽种什么花木,务求尽善尽美,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女儿缺失的二十年。 苏擎苍带着近乎讨好的笑容,亲自去沈未央的小院接她。 “未央,爹爹为你准备了院子,以后镇北王府就是你的家。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告诉爹爹。” 苏未央站在修缮一新的月洞门前,看着里面精美却陌生的景致,脸上没有丝毫欣喜。 “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府中既已有位需要静养的义女,我这般张扬入住最好的院子,只怕于她静思无益,平添是非。” 她客气而冷淡的回应,堵得苏擎苍无言以对。 接连几次,无论苏擎苍是软语相劝,还是摆出父亲的威严,抑或是让苏文青帮忙劝说,苏未央都态度坚决,不肯入住镇北王府。 这一日,苏擎苍再次来到沈未央的小院,神色间带着一种深沉的哀恸。他看着女儿与自己亡妻极为相似的眉眼,低声道:“未央,过几日是你娘亲的忌辰。按规矩,嫡亲子女需入祠堂祭拜,告慰先灵。”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你娘她若在天有灵,一定很想见见你,看看你长大成人的模样。” 提及生母,沈未央一直平静的眼眸,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她轻轻开口,“何时?” 苏擎苍心中一喜,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女儿的神色,“三日后。你可否在府中住一晚?第二日一早,爹爹带你去祠堂。” 苏未央垂眸,看着自己素净的裙摆,“好。” 苏擎苍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声道:“好,好!爹爹这就让人去准备!你的院子……长月斋一直为你留着,随时可以入住,若是觉得不妥,客院也可,随你心意!” 苏未央没有说住哪里,只是点了点头。 苏落雪的丫鬟素云一路小跑穿过垂花门,进院子时气还没喘匀。 苏落雪正对着妆台上的赤金缠丝镯挑挑拣拣,明日要去探望顾晏之,她已挑了小半个时辰,总觉得哪支都不够衬她的心意。 “小姐!”素云压低声音,“王爷方才吩咐管家,三日后要请大姑娘回府住一晚,第二日一早带去祠堂!” 第一卷 第65章 前来忏悔 “住一晚?长月斋?”苏落雪的声音微微发紧。 “是,王爷亲口吩咐管家的,错不了。”素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小姐的神色。 苏落雪的手指缓缓攥紧,长月斋,那是她的落雪轩翻新来的,如今沈未央不过回来住一晚,就已经住上她的落雪轩了。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温婉的笑容:“也好。未央姐姐到底是亲生的,住长月斋,应当的。” 素云看着她那笑,心里却直发毛。 三日后,镇北王府长月斋。 沈未央独自踏入这座院落时,已是掌灯时分。她没有带春禾,只身一人而来。 苏擎苍原本安排了七八个丫鬟在院门口候着,见她来了,齐刷刷福身行礼。 沈未央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排低眉顺眼的脸庞,淡淡道:“用不了这许多人。” 她随手点了两个看着还算稳重的:“你们两个留下,其余的回去吧。” 被点中的两个丫鬟又惊又喜,连连福身。苏擎苍和苏文青站在院门外,女儿家的闺房,他们做父兄的,到底不便。 苏擎苍搓着手,隔着院门叮嘱:“未央啊,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别委屈自己。” “知道了。”沈未央微微颔首,转身进了院子,将那道关切的目光关在门外。 长月斋内里比她想象的要雅致,不似王府大院那般金碧辉煌,倒是处处透着素净与书卷气。 窗前的书案上,甚至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砚台里还微微湿润,显然是有人算着她要用,提前研好了墨。 “姑娘,热水已经备好了。”留下的丫鬟一个叫青棠,一个叫白芷,都是机灵勤快的,进来禀报时脚步轻轻的,生怕惊着她。 沈未央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沐浴更衣,斋戒净心。沈未央换了一身月白的素袍,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重新坐回书案前。青棠点上安神的沉香,白芷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守着。 她在抄经。 为母亲抄的。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潦草。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沉静而安宁。 “大姑娘,苏小姐身边的素云姑娘来了,说是奉苏小姐之命,给大姑娘送些东西。”白芷进来禀报,神色间有些微妙。 沈未央笔尖未停,淡淡道:“让她进来。” 素云端着个红漆托盘进来,脸上堆着笑,礼数周全的福身:“给大姑娘请安。” “我家小姐说,大姑娘难得回府小住,怕您这边缺东少西,特意让奴婢送些日常使唤的物件来,都是小姐平日里用惯的好东西,还望大姑娘别嫌弃。” 她说着,将托盘往书案边的小几上一放,又笑着补充道:“这只玛瑙碗是小姐及笄时王爷赏的,最是衬大姑娘这般清贵的人儿。” “还有这柄团扇,是去年夏日小姐陪太妃赏花时得的赏赐,说是宫里娘娘亲手画的扇面呢。小姐说,好东西要给懂得的人才不算糟蹋……” 沈未央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不怒不威,却让素云莫名得住了嘴。 “说完了?”沈未央问。 素云讪讪的:“奴婢……奴婢说完了。” 沈未央垂下眼帘,继续抄经,只丢下一句话:“青棠,把这些东西收好,连同托盘,一并送到前院王爷书房去。告诉王爷,苏小姐送的物件太贵重,我不敢收,请王爷处置。” 素云脸色一变:“大姑娘,这……这是我家小姐的一片心意……” “心意我领了。”沈未央头也不抬。 “东西,不收。” 素云还想再说,青棠已经上前,客客气气地端起托盘,做了个“请”的姿势:“素云姐姐,请吧。” 素云咬着牙退了出去,心里却隐隐有些发慌。她方才那番话,确实有小姐授意的意思在里头。 原想着沈未央就算不悦,也不过是私下发作,谁能想到她竟直接捅到王爷跟前去? 更让素云没想到的是,青棠将那托盘送到前院时,还多说了几句话。 “王爷,大姑娘让奴婢转告,这托盘里还有几样东西,瞧着眼熟,像是当年从她嫁妆里流出去的物件,她也一并送来了,请王爷看着给价,换成银票补给她便是。” 苏擎苍本来只是皱着眉看那些东西,听到“嫁妆里流出去的物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拿起那柄团扇细细端详,又看了看那只玛瑙碗。 “来人。把素云给我带过来,再请二小姐身边的人来回话。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一件一件,给本王查清楚!” 这一查,便查出了许多陈年旧账。 那些所谓的赏赐,有多少本就是苏落雪从沈未央那里得来的,素云在堂下跪着发抖,一五一十全招了。 苏擎苍听完,沉默了很久。 “素云搬弄口舌,挑拨是非,仗责二十,发落到庄子上去。”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而失望。 “至于二小姐……” 他顿了顿:“罚俸半年,抄写《女诫》百遍。从今日起,没有我的手令,不得踏出西苑半步。” 镇北王府的清晨,笼着一层薄薄的灰雾。 天边不见日光,云层压得很低,将整座府邸裹得透不过气来。廊下的灯笼还未熄灭,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晕开,显得格外朦胧而凄清。 今日是镇北王妃白氏的忌辰。 祠堂的门早早敞开,香烟袅袅升起,供桌上摆着的时令果品、几碟精致的素点心,还有一壶王妃生前最爱的青梅酒。 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悬挂在正中的那幅画像映得忽明忽暗,正是那日在前厅展过的青年小像,画中人浅笑盈盈,眉眼温柔。 苏擎苍一身素衣,站在最前。他望着画像,眼底是深沉的哀恸。 苏文青站在父亲身侧稍后,他面容肃穆,偶尔侧目看向身旁的沈未央,眼神带着生涩的亲近之意。 沈未央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裙,通身没有半点纹饰,发髻上也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她站在嫡亲兄长的身侧,位置本该如此。 从踏入祠堂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那幅画像。 画像上的人,是她的母亲。 她从未见过她,从未被她抱过,从未听过她的声音。可此刻,她看着那双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唇瓣微微抿着。 苏落雪跪在最后排。 她今日也是一身素净的衣裙,发髻低挽,脂粉未施,垂着眼帘,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如同一朵被霜打过的白梨花。 从始至终,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试图往前凑,甚至没有抬眼去看沈未央。 只有当嬷嬷递香时,她才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三拜之后,轻轻插入香炉,动作温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偶尔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也只是微微垂眸,脆弱而无害。 苏落雪垂下的眼睫轻轻颤动着,指尖在袖中悄悄蜷紧。沈未央站的位置,是她曾经站了二十年的位置。如今,她只能跪在最后面。 香烟缭绕间,祠堂内一片肃穆。 祭拜刚结束,苏擎苍还立在画像前默然出神,便有下人匆匆来报:“启禀王爷,威远侯世子顾晏之求见,说想为王妃上一炷香,在王妃面前……” 下人顿了顿,艰难的转述,“忏悔。” 第一卷 第66章 女儿不孝 苏擎苍眉头倏地拧紧,看向沈未央。 沈未央的视线从画像上移开,转向门口的方向,眼神冷淡如霜:“不准。” 她冷笑一声,“这会儿要他忏悔有何用,偏要来惊扰亡魂,是觉得死人不会开口骂他?” 苏擎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对下人吩咐道:“告诉顾世子,王妃忌辰,不迎外客。” 下人领命而去。 苏落雪跪在后面,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她看着沈未央那冷硬的侧脸,又想起方才顾晏之求见时的那份卑微。 那个曾经对她温和浅笑的晏之哥哥,如今竟连进这道门的资格都没有了。而她呢?她还有多少资格? 她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 府内祭拜完毕,一行人还要前往京郊王妃墓前祭扫。 苏擎苍命人备好车马,临行前,他看了苏落雪一眼,“你身子弱,今日风大,不必跟去了,回西苑歇着吧。” 苏落雪身子微微一僵,旋即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是,女儿遵命。” 她垂着眼,乖顺地退到一旁,目送父亲、兄长和沈未央登上马车,目送那队人马缓缓驶出府门。 风卷起她素白的衣角,凉意透骨。她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街口,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凭什么走的是沈未央?凭什么被父亲牵着手送上马车的,是那个处处不如她的女人?她琴棋书画哪样及得上我?她在父亲面前装得那样乖顺,不过是为了今日。 泪痕未干,唇角却已微微扬起。 苏落雪抬手,轻轻拭去眼泪,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慢得几乎称得上从容,她转过身走向西苑深处。 风吹散了她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笑,那笑容太淡,淡得像从来没有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偌大的镇北王府以后绝对还是她的。 官道两旁的树木吐露了新芽,远山笼罩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苏擎苍和苏文青骑马在前,苏擎苍始终沉默,目光望着前方的山路,神情凝重。 苏文青不时回头,看向后面那辆缓缓行驶的马车,又瞥向更远处那一骑,远远地跟着,正是顾晏之。 他今日也是一身素服,骑在马上,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离去,就那么沉默地跟着。 苏文青眉头皱了皱,放慢马速,等马车跟上来,隔着车帘低声问:“未央,顾晏之还在后面。要不要我去赶他走?” 马车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出沈未央清冷的声音,波澜不惊:“不必理他。” 苏文青一愣:“可他……” “腿长在他身上,路是官家的路,他爱跟便跟。”沈未央的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母亲墓前,我不想跟任何人争执。他若真要跪,便跪着。与我何干。” 苏文青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道孤单的影子,策马回到父亲身边。 顾晏之依旧远远跟着,目光始终望着那辆王府马车。车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 王妃的墓地在半山腰,背倚青山,面朝平原,视野开阔。墓前种着两排松柏,经冬犹绿,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沉郁。 墓碑是青石所制,上面镌刻着“先妣白氏之墓”几个字,简朴庄重。 苏擎苍亲手摆上供品,点燃香烛,又斟了三杯酒,洒在墓前。苏文青跪在墓前,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沈未央站在一旁,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她跪下来,膝盖触到冰凉的青石地面,认认真真地对着这座坟茔,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她心中默念:母亲,女儿不孝,现在才来看您。 起身时,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没有落泪。 简单的祭拜仪式结束后,沈未央转向苏擎苍,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却依旧平静:“王爷,我想单独在这里待一会儿。” 苏擎苍看着她,看着她微红的眼角,心中酸涩难言。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好,我们不打扰你。别太久,山上风大,仔细身子。”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苏文青看了妹妹一眼,欲言又止,终究也跟着父亲离开。 沈未央立在墓前,望着碑上母亲的名字。山风吹过,掀起她的衣角和发丝,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她身后约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住,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响动。 沈未央没有回头,她依旧望着母亲的墓碑,她知道是谁跪在身后,也知道他为何而来。 母亲生前清净,死后也该清净。至于那个人,他想跪,便跪着吧。 一跪一站,一前一后,隔着十步的距离,隔着再也无法回头的过往。天地苍茫,唯有风声呜咽。 祭扫完毕,一行人刚行至山腰转折处,天色骤变。原本只是灰蒙蒙的云层骤然压得极低,山风裹着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 苏擎苍久经沙场,本能地勒住缰绳,眼神凌厉地扫向四周。 “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山林中箭矢如雨,破空而来!苏文青猛地挥剑格挡,护在父亲身前,苏擎苍已抽出腰间长刀,刀光如练,击落数支冷箭。 “护住马车!”苏擎苍厉喝。 马车内的沈未央只觉车身剧烈一晃,马儿受惊嘶鸣。她一把掀开车帘,正对上苏擎苍焦急回望的目光。 “未央,别出来!” 但他话音未落,林中已涌出数十名黑衣刺客,刀剑森寒,杀意腾腾。山路狭窄,对方人多势众,分明是早有预谋! 苏文青一剑逼退近身的刺客,回头吼道:“父亲,护着未央先走!我和顾晏之断后!” 顾晏之不知何时已策马冲到马车旁,他浑身湿透,冰冷的雨幕中,他的目光越过刀光剑影,落在沈未央脸上,只一瞬,便移开,剑已出鞘。 “王爷,带她走!”顾晏之一剑刺穿扑上来的刺客肩胛。 苏擎苍咬牙,他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将沈未央从马车中拉出,护在身后,沉声道:“跟紧我!” 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泞不堪。苏擎苍护着沈未央且战且退,但年岁不饶人,几番拼杀下来,他的呼吸已显粗重,刀势也不复往日的凌厉。 一名刺客瞅准空档,从侧翼猛扑过来,苏擎苍回身格挡,却被震得后退半步,脚步在泥泞中踉跄。 “父亲!”苏文青目眦欲裂,却被三名刺客缠住,脱身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顾晏之纵身跃来,一剑挑开刺向苏擎苍的刀刃,反手将刺客踹下山坡。 但他自己也因这一扑,左臂被另一名刺客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混着雨水,触目惊心。 “顾世子!”苏擎苍惊怒交加。 顾晏之脸色苍白,却咬牙道:“分开走!王爷带着未央先走,往东,那边林密!我和世子殿后!” “未央,走!” 第一卷 第67章 留下照顾 苏擎苍拉着沈未央冲入东侧密林。身后,喊杀声渐渐被雨幕吞没。 密林深处,苏擎苍的脚步越来越沉。他强撑着护住沈未央,但肩上一道旧伤被方才的战斗拉扯,入骨的疼痛随之而来。 沈未央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踉跄的步伐,蹙起了眉头,下一刻去扶住了苏擎苍的手臂。 “未央……”苏擎苍愣住,声音在雨中有些颤抖。 沈未央没有看他,只是扶着他,微微侧头看向前方被雨幕笼罩的山路,“别说话,省点力气。” 苏擎苍怔怔地看着她,一股热流猛地涌上眼眶,脸上滑落的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一生要强的铁血将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借着她的搀扶,稳住身形,继续向前。 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人回头,只见顾晏之策马疾驰而来。 顾晏之勒马停在他们面前,翻身下马时几乎站立不稳,左臂的伤口仍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向苏擎苍,声音急促:“追兵被世子引开了一批,但还有十几个往这边来了。王爷,您带未央先走,我……” “你伤成这样,怎么走?”苏擎苍打断他,目光落在神骏身上,瞬间有了决断。他一把拉过顾晏之,将他推上马背,又将沈未央的手放入顾晏之手中,沉声道: “带着未央,先走!务必把她安全送回侯府!” “王爷!”顾晏之惊愕。 “这是军令!”苏擎苍不容置疑,转身拔刀,面向来路,“我苏擎苍征战半生,还怕这几个宵小?未央若有事,我唯你是问!”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迎向已经追来的刺客。 顾晏之咬牙,再无犹豫,一夹马腹,神骏如离弦之箭冲入雨幕。 沈未央回头,只见苏擎苍的背影在雨中越来越模糊,最终被密林和雨帘彻底吞没。 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她紧紧攥着顾晏之的衣袖,指节青筋暴起。 山路崎岖,神骏却奔得极稳。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发狂暴,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灰白。 顾晏之的身体越来越沉,几乎将全部重量压在沈未央肩上,手臂上的血顺着他紧握缰绳的手滴落,混着雨水,染红了她的衣袖。 沈未央知道他撑不了多久。 忽然,顾晏之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锁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湿透的衣衫,她能感受到他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他在她耳边喘息,声音沙哑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若我死了……这马认得回侯府的路。” 沈未央心头猛地一颤。她没有回头,没有挣扎,反而微微放松了身体,将重量交付于他,让他抱得更省力些。 她知道他有伤在身,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加重他的负担。她甚至微微侧头,用自己的肩颈托住他越来越沉重的头颅。 雨中,两个湿透的身影紧紧依偎。 神骏长嘶一声,在威远侯府门前骤然停住。 顾晏之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脱力般向后仰去,却在坠马的瞬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臂一收,将沈未央稳稳托住,带下马来。 他双膝重重跪在青石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被雨声掩盖。他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却仍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死死扣住沈未央的腰,不让她摔倒。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抬起头,目光固执地看向她,嘴唇翕动。 “没……没摔着吧?” 沈未央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对她轻慢的男人,此刻浑身是血的跪在雨中,用尽最后力气问的,却是她有没有摔着。 她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地上撑起。 威远侯府的大门在雨幕中打开,门房惊呼一声。 “世子!世子!”几个仆从惊慌失措地涌上来,想要扶起他。 “别慌。”沈未央抬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眼神却异常清明。 “先把他抬进去,小心手臂上的伤。” 人群中,陆青疾步冲来,他看见自家侯爷浑身是血的模样,脸色骤变,伸手就要接过。 沈未央却先一步开口,“陆青,你带上人,速去京郊援救镇北王。他们还在山中,遭遇刺客,王爷和世子殿后,情况危急。” 陆青一愣,下意识看向昏迷的顾晏之,面露犹豫:“可是世子他……” “这里有我。”沈未央打断他,目光直视陆青,那双眼睛在雨幕中透着坚定。 “我会照顾他。你带人去,务必找到王爷和世子。再派一个人去镇北王府通传,让他们带人接应。” 陆青看着她,只一瞬,便重重点头。他一挥手,点了几个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另有一人策马奔向镇北王府的方向。 沈未央收回目光,低头看向顾晏之。他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左臂的伤口仍在渗血,混着雨水,触目惊心。 她深吸一口气,对周围的仆从道:“抬进去,小心些。派人去请御医,要快。” 侯府内院,烛火通明。 顾晏之被安置在他自己的卧房中,湿透的衣衫已被小心剪开。沈未央站在床边,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眉头微蹙。仆从们手忙脚乱地端来热水、白布、金疮药,御医还未到。 “把东西放下,你们先出去。”沈未央吩咐道。 仆从们面面相觑,但见她神色镇定,语气沉稳,竟不由自主地听从,退出门外。 沈未央挽起袖子,净了手,拿起剪刀和白布,熟练地处理着伤口。 这不是她第一次照顾受伤的顾晏之。 那也是这样一个雨夜,那时她还是这府里的世子夫人。顾晏之也是浑身是血地回来,不许声张,不让请大夫。 她亲手替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一整夜没有合眼。他没有解释伤从何来,她也没有问。那时他们之间,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却又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沈未央收回思绪,专注地清理顾晏之的伤口。 雨水混着血水,必须清创干净,否则容易溃烂。她的手很稳,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重伤之人,而只是一件需要完成的差事。 忽然,床上的人发出一声闷哼。 沈未央抬眸,正对上顾晏之艰难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起初有些涣散,但在看清面前的人后,骤然凝出一丝光亮。 “……未央?”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动。”沈未央按住他想抬起的肩膀,语气平淡,“伤口还在清理。” 顾晏之微微一怔,随即听话地没有动。他就那样躺着,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脸上,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又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你怎么会留下来照顾我?” 第一卷 第68章 不想承情 沈未央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不停:“你救了我,我照顾你,两清。” 顾晏之唇边浮起一丝虚弱的笑:“两清?” “两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也在回忆那一夜。 “我不让声张,你替我处理伤口守了一夜,是不是?” 沈未央打断他,“那时候我是侯府的世子夫人,职责所在。” 顾晏之看着她,眼底的欢喜并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消退,反而更浓了些。他看见了她方才处理伤口时的细致,看见她微微抿紧的唇。 顾晏之低低地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又倒吸一口凉气。沈未央眉头微皱,手下更轻了些。 顾晏之看着她垂落的眼睫,在烛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心上像被挠了痒痒。 他看着她鬓边一缕湿发,贴在白皙的脸颊上。鬼使神差般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指尖轻轻触上那缕湿发,想要替她拢到耳后。 沈未央头也不抬,手腕一转,轻轻拨开他的手:“别动。” 顾晏之讪讪地收回手,却并不恼,反而眼底漾开一丝笑意。片刻后,他的手又悄悄伸过来,这次是指腹轻轻擦过她手背,仿佛只是不经意的触碰。 沈未央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顾晏之立刻做出一副虚弱无辜的样子,眼神却亮晶晶的,像偷吃到糖的孩子。 “手放好。”她语气平淡,继续低头处理伤口。 顾晏之乖乖把手放回身侧,但那双眼睛却怎么也闲不住,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目光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她每一次俯身,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因为专注而微微侧头,他都看得目不转睛。 沈未央处理完伤口,伸手去拿旁边的白布。就在这时,顾晏之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腹带着不正常的温热,轻轻扣在她腕间,并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虚虚地握着,仿佛怕弄疼她,又仿佛怕她跑掉。 “未央。”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虚弱,却莫名地缱绻。 沈未央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腕,又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松开。” 顾晏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委屈,却还是慢慢松开了手。只是松开之前,他的拇指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未央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继续包扎。他的体温却仿佛残留在了她腕间,挥之不去。 包扎到一半,顾晏之忽然又抬起手。这次是轻轻覆在她正在包扎的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指腹在她指缝间若有若无地蹭过。 “你的手很凉。”他低声道。 顾晏之才发现沈未央那身月白色的素裙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你……一直没换衣裳?”顾晏之的眉头倏地皱紧。 沈未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淡淡道:“没来得及。” “胡闹!”顾晏之急了,竟又想撑起身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坚持道,“你这样会着凉的!快……快去换了!” 他挣扎着朝门外喊道:“来人!” 一个侯府仆从应声而入。顾晏之喘着气吩咐:“去准备热水,给沈娘子沐浴用。再把我库里那套织锦阁新送来的衣裙拿来,要那件月白云纹的……快!” 顾晏之急了,不顾伤口疼痛,伸手去够她的衣袖。这一次他握得很紧,指节都有些泛白,仿佛怕她真的一走了之。 “未央……”他望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焦灼,“你浑身都湿透了,这样会生病的。就当是我求你,换身衣裳再走,行吗?” 沈未央低头看着他紧握自己衣袖的手,那只手微微颤抖。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抽回了衣袖。 “你只需养好自己的伤,旁的事,不必操心。” 顾晏之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掠过一抹受伤,却仍固执地望着她:“可我……” 沈未央低头看着被他紧握的手,又看着他苍白的脸,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抽出了手。 侧身让开门口,对进来的御医微微颔首,“有劳了。世子左臂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又淋了雨,恐有发热之虞。” 御医连连点头,快步走向床边。 沈未央不再看顾晏之,转身走向门口。身后传来他虚弱却固执的声音:“未央衣裳我让人送到你院子里,你……你记得换……” 她脚步未停,跨出门槛。 门外,夜风拂面,带着雨后潮湿的清冷。沈未央站在廊下,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确实狼狈。她本该去换一身干爽衣裳的,可她更不想承他这份情。 “夫人,哦不,沈娘子。”身后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是方才被顾晏之吩咐的那个仆从,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整齐叠着一套月白色的衣裙,料子一看便是上品。 “这是世子让备的衣裳,还有热水也已经备好,在客院……” “不必了。”沈未央没有回头。 仆从愣了一下,面露难色:“可是侯爷吩咐……” “侯爷的吩咐是侯爷的事。”沈未央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不必了。若是侯爷问起,便说是我自己的意思。” 仆从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捧着托盘讪讪退下。 夜色渐深,沈未央回到镇北王府时,已是亥时三刻。 府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朱红大门映得忽明忽暗。沈未央刚下马车,便见一道素白的身影从门内疾步而出。 苏落雪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担忧,眼眶微红,像是刚刚哭过,可在看见沈未央的刹那,那眼中的情绪骤然一变。 “未央姐姐!”苏落雪快步迎上来,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几个仆从听见。 “你可算回来了!爹爹和哥哥为了护你,浴血奋战,爹爹还受了伤!你……你怎么能自己先跑回来,把爹爹和哥哥置于那般危险的境地?”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知道姐姐你怕死,可……可那是你的亲生父亲和亲哥哥啊!你怎么忍心……” 沈未央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她浑身还是那身湿透的衣裙,鬓发贴在脸侧,狼狈不堪。可她就那样站着,没有半分瑟缩,也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 苏落雪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声音渐低,却还是咬着牙说完:“姐姐若是有个好歹,爹爹该多伤心……可姐姐只顾自己逃命,可曾想过爹爹和哥哥的安危?” 第一卷 第69章 有人撑腰 “够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苏文青大步跨出,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身上还带着伤,左臂缠着绷带,衣袍上血迹斑斑,可那双眼却紧紧盯着苏落雪,带着压抑的怒意。 “落雪,你胡说什么?” 苏落雪身子一颤,秀眉微凝,眨了眨眼,眼泪立刻就滚落了下来:“哥哥,我只是……只是担心爹爹。” “是爹爹命令顾晏之带着她先走,是她让侯府陆青带人回来救援我们!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口出恶言?”苏文青打断她,语气冷硬。 苏落雪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泪痕犹在,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哥哥真的生气了。 苏文青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转向沈未央,语气里满是愧疚:“未央,你别往心里去。落雪她也是担心爹爹,急糊涂了,口不择言。你别跟她计较。” 沈未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苏落雪,淡淡开口:“世子言重了。苏小姐关心父亲,人之常情。”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耳旁风。 苏文青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连忙道:“爹爹一直惦记着你,非要见着你平安无恙才肯安心喝药。走吧,我带你去看他。” 他转身引路,沈未央跟了上去。经过苏落雪身边时,脚步未停,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一丝。 苏落雪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沈未央方才那淡淡的一眼,那满不在乎的神情,比任何嘲讽都更让她难堪。 她狠狠咬了咬唇,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爹爹的药,该煎好了。 苏擎苍的卧房里,烛火通明。 沈未央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她脚步顿了顿,推门而入。 只见那个方才还在浴血奋战的镇北王,此刻正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胡乱拢了拢中衣,又扯过外袍往身上披。 可小腿上的旧伤让他动作笨拙,袍子怎么也穿不正,急得他额角都沁出了汗。 “王……王爷,”沈未央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您有伤在身,不必起来。” “那怎么行!”苏擎苍终于把外袍系好,扶着床柱站直了身子,这才抬头看向她,精明的老眼里满是紧张。 “未央,你没事吧?吓着没有?那些刺客没伤着你?” 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浑身湿透的衣裙上时,脸色骤变,“你这孩子怎么还穿着湿衣裳!快去换下。” 他急得想去拉她,又怕自己手上没轻没重弄疼了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堂堂镇北王,此刻竟像个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 沈未央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很不是滋味。 “我没事,王爷伤得如何?”她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往日柔和了些许。 “陈年旧伤,不碍事!”苏擎苍摆摆手,根本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只盯着她湿透的衣裙,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你这一身湿的,要着凉的!来人——”他朝外喊道。 “快,叫人煮一碗浓浓的姜汤送来!再多备些热水,送到……送到长月斋去!” 他又看向沈未央,“未央,你去长月斋换身干爽衣裳,好好休息一下,行吗?” 他说着,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恳求。 沈未央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手臂上渗血的绷带,看着他眼中满溢的关切,她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 “爹爹!” 一道娇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苏落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容。 “爹爹,药煎好了,女儿特意守在厨房,盯着煎的,就怕火候不够。”她走到床边,将药碗轻轻放在小几上,又关切地看向苏擎苍的双腿。 “爹爹的伤可还疼?女儿听说爹爹旧伤复发,心里难受极了。日后女儿日日给爹爹煎药,再用药浴给爹爹调理身子,可好?”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又红了,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孝心可嘉”。 苏擎苍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有心了。” 苏落雪心中一喜,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沈未央淡淡开口: “既然如此,苏小姐好生照顾王爷便是。” 沈未央转向苏擎苍,微微颔首:“王爷早些歇息,好生养伤。未央先告退了。” 苏擎苍急了:“未央,你还没喝姜汤,衣裳也没换……” “王爷放心,我自己会料理。”沈未央语气平静,转身往外走去。 苏落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可就在这时,沈未央的脚步在门口顿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对了,顾晏之伤得很重,左臂险些废了,失血过多,昏迷不醒。苏小姐若有心,记得去照顾照顾,毕竟,他待你也算不薄。” 说罢,她抬脚跨出门槛,消失在回廊中。 苏落雪的笑容僵在脸上,沈未央又在苏擎苍面前提这事,之前爹爹就训斥过她不要介入顾晏之和沈未央之间,这不故意让爹爹怀疑她嘛? 她猛地转身看向沈未央离去的方向,又看向床上眉头微皱的苏擎苍,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未央回到自己那座清静小院时,雨已经停了。 院门半掩,她刚推开,便见春禾一阵风似的从屋里迎出来,小脸兴奋地红扑扑的。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春禾一把接过她手里的包袱,眼睛亮晶晶的。 “快跟奴婢说说,王府怎么样?王爷对您好不好?那院子大不大?住得惯吗?” 沈未央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没答话,只是往屋里走。 春禾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奴婢听说那长月斋是苏落雪以前住过的院子,鸠占鹊巢,这下好了,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王爷对小姐是真上心,还有苏世子,嫡亲的哥哥应当护着小姐。小姐,您现在可算有人撑腰了!往后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她说着,眼眶竟有些发红,声音也带了哽咽:“奴婢为小姐高兴,这么多年,总算有人心疼小姐了。” 沈未央脚步微顿,回头看她,这才发现春禾的发髻上比平时多簪了一支珠花,样式普通,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爱美些也正常。 春禾跟了她五年,从沈家到侯府,再从侯府到这小院,主仆二人相依为命。这丫头性子活泼,心思单纯,却从没在她面前抱怨过半句苦。 此刻那又笑又哭的模样,倒是头一回见。 “傻丫头。”沈未央轻轻说了一句,转身进了屋。 春禾抹了抹眼角,跟进去伺候她更衣,一边忙活一边又忍不住问:“小姐,咱们什么时候搬去王府呀?王爷没说要接您回去常住吗?” 沈未央坐在妆台前,自己动手拆下发髻上的玉簪,语气淡淡:“不去。” 第一卷 第70章 心下动容 “怎么能不住!”春禾有些替自家小姐着急,小姐总是这般不争不抢。 “王府多好啊,有人伺候,有人护着,小姐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再说那苏落雪还在府里呢,小姐不回去,岂不是便宜了她……” “春禾。”沈未央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春禾立刻住了嘴,讪讪地低下头。 沈未央将玉簪放回妆奁,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春禾,你跟着我这些年,可曾想过自己的以后?” 春禾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以后?奴婢……奴婢就想一辈子跟着小姐啊。” “一辈子跟着我,做个小丫鬟?”沈未央问。 春禾更懵了,眨眨眼:“那……那不然呢?” 沈未央看着她那副傻样,轻轻摇了摇头:“你可曾想过,你若是不想当丫鬟了,想做些什么?” “比如读书识字,将来替我管管铺子;或者学门手艺,自己也能立足。你年纪还轻,总该有个打算。” 春禾的脸色却一点点变了,眼眶里蓄起泪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姐!您……您是不是不想要奴婢了?奴婢哪里做得不好,您说,奴婢改!求您别赶奴婢走!” 沈未央一愣,随即弯腰把她拉起来:“谁说要赶你走了?我是问你,有没有什么自己想做的事。” 春禾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抽抽噎噎:“奴婢……奴婢没什么想做的事,奴婢就想照顾小姐一辈子。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沈未央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中微微触动。 “好了,别哭了。”她拍了拍春禾的手,语气轻柔,也只有对春禾她的声音才能这般温和。 “我没想赶你走。只是想告诉你,你若有什么想做的事,尽管跟我说。读书也好,管铺子也罢,我都支持你。” “你若只想留在我身边,那也随你。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春禾。 “你心里若有什么别的事,也要跟我说,别自己藏着。” 春禾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闪了闪,飞快地低下头去,小声嘟囔:“奴婢……奴婢能有什么事……” 沈未央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动,却没再追问。 “行了,起来吧。去洗把脸,一会儿有事吩咐你。”她转身朝书案走去。 春禾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擦了擦脸,凑过来问:“小姐要吩咐什么?” 沈未央从抽屉里拿出几张银票,又取过纸笔,写了两张单子,一并递给她。 “去药铺,照着这两个单子买些药材,要最好的。一份送到镇北王府,给王爷;一份送到威远侯府,给顾晏之。就说是我送的,让他们好好养伤。” 春禾接过单子,愣了愣:“小姐,您……您这是……” “他们是为护我受的伤,送些药材是应当的。”沈未央语气平淡。 春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乖乖点头:“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沈未央一眼,小声道:“小姐,您……您对王爷和世子爷,是不是也有点……” “去吧。”沈未央打断她。 春禾不敢再多说,揣着银票和单子,一溜烟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沈未央在书案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她想起那日山中遇刺,苏擎苍将她护在身后,那略显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背影。 想起顾晏之浑身是血,将她紧紧锁在怀里,在雨中说的那句“我若死了,这马认得回侯府的路”。 苏擎苍是她的生父,血浓于水,护她是本能。可顾晏之呢?那个曾经对她轻慢的人,如今却能为她挡刀。 沈未央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谢惊鸿常住的院子在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一点儿都不像第一富商该住的院子,别有一番清雅韵味。 沈未央到的时候,谢惊鸿正在院子里赏月,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来了?我就猜你今晚会来。”谢惊鸿回头看她,笑得云淡风轻。 沈未央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 谢惊鸿看着她,也不问,只是给她又斟满。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 沈未央连饮三杯,才放下杯子,望着天上的月亮,轻声道:“谢惊鸿,你说,一个人若是欠了别人的命,该怎么还?” 谢惊鸿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那要看是谁欠谁的,怎么欠的。” “他们为我拼命。”沈未央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谢惊鸿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了然:“所以,你动容了?” 沈未央沉默。 谢惊鸿笑了笑,放下酒杯,语气依旧懒散,却带着几分认真:“动容是人之常情。若是有人为我拼命,我也会动容。” 沈未央转头看他。 谢惊鸿迎着她的目光,笑容淡了些:“沈娘子,你是个明白人。你知道什么该还,什么不该还。” “他们护你,是他们的选择,不是你欠他们的债。你只需要记住,无论你怎么选,都别委屈了自己。” 沈未央听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里有几分苦涩。 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举杯一饮而尽。 而此刻,威远侯府的卧房里,顾晏之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张刚送来的药材单子,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她送的?”他又问了一遍。 陆青无奈地点头:“是,世子,您都问三遍了。” 顾晏之将那单子仔仔细折算好,贴在胸口的位置,闭上眼睛。 她会送药材来,是不是说明她心里,也有那么一点,在意他了? 陆青已经退下了,可顾晏之还舍不得睡,目光落在床头小几上另一件东西上,那是一本泛黄的册子,边角有些卷起,是沈未央为他写的胃疾食谱。 是前几日在厨房找出来的,沈未央还在侯府时,她知道顾晏之的胃不好,又不爱麻烦下人,便自己写了个食谱,让厨房照着做。 后来和离了,人走了,食谱却留了下来。 顾晏之翻开册子,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小字上。 “山药薏米粥,养胃安神,火候宜文不宜武。” “晚间忌油腻,可备一盏温梨子水。” 每一页的边缘,还有一些更小的字,是她的批注。 “减糖半分”“改熬煮两个时辰”、“他更喜欢吃粉藕”等等诸如此类的细节,字迹清瘦,一如她的人。 顾晏之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触摸到她当年伏案写字的模样。那时候她在侯府,是他的妻,可他从未在意过她。 心头涌上一股酸涩,却又暖得发烫。她还在,她今日还送了药材来。 这就够了。 翌日清晨,顾晏之不顾陆青的劝阻,强撑着病体出了门。 他穿了一身月白的锦袍,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却又刻意把腰束得紧些,显得整个人清瘦几分。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向沈未央的小院,他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攥着那本食谱。 第一卷 第71章 小痣勾心 “世子,您这伤还没好,太医说不能吹风……”陆青在外头苦口婆心。 “闭嘴。”顾晏之轻飘飘地回了一句,目光却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越来越近的那条巷子。 沈未央的小院门虚掩着,春禾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威远侯府马车停在门口,又见顾晏之掀帘下来,惊得手里的衣裳都掉了。 “顾……顾世子?您怎么来了?” 顾晏之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声张,自己扶着门框往里走。春禾想拦又不敢拦,只能小跑着进去通报。 沈未央正在屋里整理书卷,听见春禾结结巴巴地禀报,眉头微微一蹙。她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门口,正对上顾晏之那张苍白的脸。 他的气色确实不好,唇上没有血色,眼底也有些青黑,左臂吊着绷带,站在那里竟显出几分可怜。可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却亮得惊人。 “未央。”他唤她,声音有些期待。 沈未央站在门槛内,没有让开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顾世子伤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顾晏之抬手按了按胃部,眉头微微蹙起,那模样看着确实不大好:“我……胃不太舒服。” 沈未央的目光落在他按着胃部的手上,又移开。 “昨夜翻到一本旧册子,”顾晏之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上面写着山药薏米粥养胃。我让人照着做了,可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他抬眼看她,眼底带着几分小心,“未央,你能不能……帮我熬一碗?” 沈未央沉默地看着他。 “只此一次。”沈未央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还你这次人情。” 顾晏之眼底的光更亮了,却又怕她反悔似的,连忙点头:“好,就一次。” 沈未央转身进屋,取了一件披风,对春禾吩咐了几句,便随他上了马车。 马车不大,青帷低垂,将外头的日光滤得柔和。沈未央坐在一侧,顾晏之坐在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两三尺的距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轧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顾晏之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又飞快地移开,像是不敢多看,又忍不住不看。沈未央恍若未觉,只是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神情淡淡的。 忽然,马车剧烈地一晃,沈未央身子一歪,下意识扶住车壁,却听“嘶”的一声轻响,她侧头一看,竟是左耳的珍珠耳坠勾住了窗纱。 那窗纱是旧的,珍珠恰好卡进一处松了的网格里,缠得有些紧,她抬手去解,可马车还在行进,晃晃悠悠的,指尖几次都没能将那细丝拨开。 顾晏之的目光本是落在她侧脸上的,此刻却猛地一滞。 她侧着头,为了看清那勾住的耳坠,微微伸长了脖颈,这个角度,恰好露出了耳后那片从未轻易示人的肌肤,白皙如玉,细腻如脂。 而就在那耳垂下方约一寸的地方,有一颗极淡的小痣。 可顾晏之记得它。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野火燎原,再也压不下去。他记得它,在三年间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夜晚,他见过这颗痣。 此刻,在这逼仄的车厢里,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间,顾晏之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涌上头顶,耳膜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车厢本就不大,此刻更觉狭小不堪,空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颗痣上,移不开,也舍不得移开。 顾晏之喉结剧烈滚动,口干舌燥,掌心沁出细密的汗。 那枚珍珠耳坠还在她指尖和窗纱间纠缠,她微微侧着的头,她耳后那一片肌肤,那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眼中放大。 他听不见车外的喧嚣,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碍事。”顾晏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 沈未央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他猛地探身过来,抬手扯住了那片缠住她耳坠的窗纱。 “嘶啦”一声脆响,窗纱应声而断。 珍珠耳坠随之落下,顾晏之伸手接住,将那小小的物件狠狠攥进掌心,耳坠的棱角刺入皮肤,尖锐的疼痛让他稍稍清醒,可那股燥热却丝毫未退。 沈未央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手上,又移到他脸上,微微挑眉:“耳坠。” 顾晏之喉结滚动,摊开手掌,掌心内空空如也,只有一道被耳坠棱角刺出的红痕,隐隐渗着血丝。 “掉了。”他说,声音沙哑。 沈未央看了一眼他的掌心,又看了一眼车厢地面。青色的毡毯上,什么都没有。 “掉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方才马车一晃,我没接稳。”顾晏之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 “许是滚到角落里去了,回头让人仔细找找。” 他说得认真,神色间甚至带着几分歉意,仿佛真的是他失手弄丢了她的东西。 沈未央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淡淡的,顾晏之强撑着与她对视,心跳如擂鼓,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罢了。”沈未央终于移开目光,靠回车壁。 “一只耳坠罢了,不值什么。” 顾晏之放松下身体,闭上眼,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脑海中那颗极淡的小痣,挥之不去,灼得他心口发烫。 威远侯府的马车堪堪停稳,车帘外便传来一道娇柔的声音。 “晏之哥哥!” 沈未央挑了挑眉,掀帘的手微微一顿。 只见苏落雪一身鹅黄色的襦裙,乖巧地站在侯府门口,发髻上簪着赤金缠丝簪,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大包小包提着补品,阵仗摆得十足。 见马车停下,她脸上立刻浮起担忧与关切,提着裙摆就要迎上来,可当她看清从马车里先出来的竟是沈未央时,那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沈未央看着她那副表情变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得意。 她没有避开苏落雪的目光,反而微微扬起下巴,踩着脚凳不紧不慢地下了马车。裙摆曳地,姿态从容。 “苏小姐不是被禁足了吗?又是求谁把你放出来的?”沈未央冷声笑道。 “沈姐姐,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我的好爹爹,好哥哥怎会因为外人的三言两语,就舍得禁我的足呢?” 苏落雪只用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沈未央说,僵硬的笑容又舒展开来。 随后,顾晏之才掀帘出来。他脸色依旧苍白,动作有些迟缓,可目光落在沈未央身上时,却柔和得像春日里的暖阳。 “晏之哥哥!”苏落雪很快调整好表情,快步上前,满眼都是担忧。 “听说你伤得重,我担心得几夜没睡好,特意带了些补品来看你。这是上好的血燕,还有老山参,都是爹爹以前赏的,我舍不得吃,一直留着……” 第一卷 第72章 过府煮粥 她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顾晏之的目光从沈未央身上移开,落在苏落雪脸上时,却淡了许多。可不能让苏落雪把未央气跑了。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补品,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客气: “苏姑娘有心了。东西收下,好意我也领了。只是身上不便,就不留你进去坐了。” 苏落雪的笑容再次僵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顾晏之已经转向沈未央:“未央,走吧。” 沈未央看了苏落雪一眼,没有错过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怨毒。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随顾晏之往府里走去。 从苏落雪身边经过时,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慢脚步。只是那脊背,比平日挺得更直了些。 身后,苏落雪的声音隐约传来:“晏之哥哥,我……我改日再来!” 顾晏之没有回应。 踏进侯府大门的那一刻,沈未央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方才那副姿态,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在苏落雪面前趾高气扬,故意让她看见顾晏之对自己的不同,故意让她难受。 什么时候,她也变得这样虚荣了? 沈未央在心里暗暗嘲笑了自己一句。这还没过上什么风生水起的日子,便这样得意忘形,实在可笑。她与苏落雪,有什么好争的?又有什么值得争的? “未央?怎么了?”顾晏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沈未央收回思绪,摇了摇头。 侯府的小厨房收拾得很干净,灶上的火已经生好,沈未央净了手,挽起袖子,开始处理食材,她做这些事极熟练。 顾晏之就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几缕碎发从鬓边垂落,她也顾不上拢,就那么任它们拂在颊边。衣袖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米粥的香气,暖融融的,带着山药的清甜。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时不时用勺子搅动几下,动作轻柔而耐心。 顾晏之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一幕,太熟悉了。 那三年里,他偶尔回府晚,有时经过厨房,也会看见这样的场景。她一个人站在灶前,安静地熬着粥,背影单薄而孤独。他从未驻足,更从未走进来。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在想军务?在想朝堂?在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唯独没有想她。 如今他站在这里,看着她,却只觉得看不够。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心里。 她微微蹙眉时的小表情,她试粥时轻轻吹气的模样,她抬手拢碎发时露出的那一截手腕。 “你以前……”顾晏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也常这样熬粥。” 沈未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没有出声,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你一个人熬粥,不知道你……” “顾侯爷。”沈未央打断他,语气多了几分疏离,“粥快好了。” 她不想听这些。 那时候的不知道,如今知道了又能如何?时光不能倒流,错过的就是错过了。 可她的心,却不受控制地软了一瞬。 “这粥要熬够时辰,火候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山药要最后放,放早了会烂成泥。薏米得提前泡,不然煮不透……”她忽然开口,像是在嘱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顾晏之静静地听着,目光越来越柔和。 “熬好了趁热喝,凉了伤胃。”她又加了一句,“剩下的可以热一热,但最好别过夜。” 话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少。那些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习惯了,像是对一个人念叨了千百遍。 沈未央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粥锅冒泡的声响。 顾晏之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唇,心中被尖锐地刺痛了。 可他终究没有动。 粥终于熬好了。沈未央盛出一碗,放在灶台上,解下围裙,动作干净利落。 “好了。”她声音平淡,“趁热喝吧。” 顾晏之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未央没有多待,转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顿,但只是一瞬,便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厨房的门槛。 “未央,谢谢你。”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未央的脚步终究没有停,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灶台上的粥还冒着热气,香气袅袅,暖得让人心头发软。 他端起那碗粥,低头看着,忽然想起她方才的嘱咐,“熬好了趁热喝,凉了伤胃”。 她嘴上冷淡,可她什么都记得。 顾晏之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吐出来,正是从前的味道。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低头继续喝粥,一口接一口,烫也顾不上了。 而此刻,侯府门外,沈未央登上了回程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日光。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方才自己的那些多余的话。 沈未央抬手按了按眉心,心中暗暗懊恼。 “真是……”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完。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习惯了,仅此而已。 谢惊鸿的帖子送到清茗茶铺时,沈未央正拿着小秤分茶。 “春日诗会?”周娘子凑过来看,“东家要去?” 沈未央把帖子往袖中一拢,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去。怎么不去?正好把你的茶点推出去,再把书铺新印的话本子带上几册,那些公子小姐们,最吃这套。” 周娘子哎了一声,欢喜得什么似的,随即又迟疑起来:“可那些人……高门贵女们,能瞧得上咱们的东西?” “瞧不上?”沈未央把茶秤往案上一搁,扬起下巴冷笑一声。 “她们瞧不上,那是她们没见识。我的茶,京城独一份,我的书,翰林院的老先生都夸过。她们不喝不看不买,是她们的损失,不是我的。” 周娘子被她这气势一震,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东家这模样,比那些高门千金还要贵气许多。 “那我可要好好预备预备。东家,咱们做什么茶点好?松子鹅油卷?还是枣泥糕?” 刚端着茶点进门的春禾听到了,欢喜得两眼放光,快步跑到周娘子身边:“那我去帮周娘子准备点心!” 沈未央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倒比我还急。” 春禾嘿嘿一笑,也不怕她,自顾自地盘算起来。 周娘子在一旁看着,笑着摇头:“这丫头,一听有热闹,比谁都欢实。” “你们看着办。”沈未央站起身,掸了掸裙角,“我去找谢老板,有些事儿得当面商议。” 第一卷 第73章 桃花诗会 谢惊鸿正在书房里挑诗题。见沈未央来了,便把手中一沓花笺递过去:“你瞧瞧,哪个合适?” 沈未央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看。春日、烟柳、杏花、燕子……都是应景的,却也都寻常。 “这些太没意思。”她把花笺搁回案上,“不如换个新鲜的。我听说城南桃花开得好,不如就以桃花为题?” 谢惊鸿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省事。桃花诗,随便哪个读书人都能诌几句,如何分得出高下?” “桃花自然是写烂了,以‘桃花不借东风’为题,如何?” 谢惊鸿眼神微动:“桃花不借东风?” “对。”沈未央扬起下巴,“我就是要看看,那些自诩才子的,离了那套陈词滥调,还能写出什么来。” 谢惊鸿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就依你。” 沈未央又翻出一张纸来,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拟的单子,你看看成不成。周娘子的茶点要趁热吃,最好申时正开始上。我那书铺新印的话本子,可以摆在廊下任人翻看,喜欢的当场就能买,你得给我留个好位置。” 谢惊鸿接过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提笔添了几处:“茶点那边我叫人搭个棚子,免得日头晒着。话本子就放在水榭里,那里凉快,也清静。” 沈未央探头去看他添的字,她今天簪的宝珠流苏钗,流苏在他的余光里晃呀晃,让他有些分神。 外头廊下,谢惊鸿的小厮阿福戳了戳春禾的胳膊:“春禾,您瞧,咱们东家和你小姐,多登对。” 春禾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胡说什么!” 阿福揉着胳膊,笑嘻嘻的:“我可没胡说。您是没听见,我们东家吩咐下来,说水榭里要多摆几个软垫,说沈姑娘这样坐着不累。” “又说茶要备两种,一种明前的,一种雨前的,说沈姑娘口味不定,到时候爱喝哪个喝哪个。” 春禾往屋里看了一眼。两个人影挨得极近,似在商议什么。 “你说,”阿福压低声音,“往后咱们是不是该改口叫夫人了?” 春禾倒是对谢惊鸿的温柔有礼颇有好感,配自家小姐倒也不差,她这回没打他,只是愤愤地说:“再敢开我家小姐的玩笑,我就不跟你带鹅油卷了。” 春日诗会设在谢府后园。园中桃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如霞似锦。 桃花林间,错落安置着十几张矮几,几上摆着时令鲜果与细巧茶食;沿着游廊往东,是一湾浅浅的溪水,水边建着一座水榭,便是沈未央那些书册的所在。 沈未央来得早,亲自看着人把话本子摆好。水榭里临窗的位置放了一架小屏风,屏风后是软榻,榻上铺着簇新的锦垫。 不用问,定是谢惊鸿吩咐的。 春禾跟在沈未央身后,手里抱着个包袱,里头装的是备用的点心和茶叶。她一边跟着跑前跑后,一边忍不住四处张望。 “春禾!”沈未央叫她。 “来了来了!”春禾连忙收回目光,小跑着跟上去。 客人陆陆续续到了。簪花的世家公子们,穿着簇新的春衫,手里摇着折扇,一进园便被满目桃花晃得眯起眼。 紧接着便是那些高门贵女们,或乘软轿,或坐马车,到得园门便由丫鬟扶着下来,莲步轻移,环佩叮当,霎时间园中便热闹起来。 “那几笼松子鹅油卷往左边放,那边光线好,看着好看。” “话本子摆矮几上,让人随手就能翻,别搁高处够不着。” “周娘子,你那新制的花茶沏一壶来,我先尝尝。” 谢惊鸿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忙进忙出,唇角微微扬起。 阿福凑过来:“东家,沈姑娘这架势,倒像是她才是这儿的主人。” 谢惊鸿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沈未央尝了一口周娘子新沏的花茶,微微皱眉:“火候过了,涩。换一壶,水不要全开,八分就好。” 周娘子应声去了。沈未央转过身,正对上谢惊鸿的目光。 “看什么?”她挑眉。 “看你。”谢惊鸿坦然道,“没想到你对茶道如此精通。” 沈未央嗤笑一声:“我开茶铺的,要是连茶水好坏都尝不出来,趁早关门算了。” 她似想到什么,直起身来,“你那些墨,是不是新墨?” 谢惊鸿又是一愣:“是……有什么问题?” “新墨胶重,写起来滞涩。”沈未央道。 “我让周娘子带了几块老墨来,等会儿换上。那些才子们最讲究这个,墨不好,诗也写不好。” 谢惊鸿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未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 “我以为你只是来做买卖的,没想到你处处都在替诗会着想。这些细节,我竟一样都没注意到。”谢惊鸿说道。 沈未央回头看他,挑了挑眉,唇角微微扬起:“那是自然。我做买卖归做买卖,可既然答应帮你办这场诗会,就绝不能砸了你的招牌。”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眼底有光。 谢惊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满园春色,都不及她这一瞬间的神采。 最先引起轰动的,是周娘子那几笼茶点。 松子鹅油卷金黄酥脆,枣泥糕软糯香甜,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细巧点心,做成桃花、杏花的模样,精致得让人不忍下口。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拈起一块桃花酥,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这是哪家铺子的?”他问。 旁边伺候的丫鬟笑着答道:“回公子,是清茗茶铺的。” 青衫年轻人又拈起一块,边吃边点头:“早听说那家的茶点好,今日一尝,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传到旁边几个公子耳朵里,纷纷围过来品尝,一时间赞叹声不绝。 沈未央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些议论,唇角微微上扬。 春禾凑过来,喜不自胜:“小姐,您听见了吗?他们都在夸呢!” 沈未央淡淡道:“听见了。这才刚开始,急什么。” 她目光往水榭那边一扫,见几个姑娘正围在书案前翻看话本子,甚是热闹。 诗题很快出来了——“桃花不借东风”。 众人纷纷提笔,一时间轩内只听得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间或有人低低吟哦,推敲字句。 几个年轻姑娘围在轩外,踮着脚尖往里看,小声议论着哪个公子生得俊俏,哪个才子最有希望夺魁。 “你瞧那位穿青衫的,是王侍郎家的公子吧?听说他去年在秋社上做的诗,被好几个老先生夸过。” “他那算什么,我听说今日李公子要来。” “李公子?哪个李公子?” “还能有哪个?李泊舟李公子啊!京城第一才子!” 第一卷 第74章 借题发挥 几个姑娘叽叽喳喳说着,眼睛不住地往园门口瞟,生怕错过了什么。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宾客已到了十之八九,忽然听见园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是李公子来了!” 轩内轩外,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园门口。 沈未央也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深青色直裰的男子正缓步走来。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眉目清俊,气度沉稳,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 几个相熟的公子迎上去,态度殷勤得近乎谄媚。李泊舟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下却未停,径直往轩内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那些先前还在高谈阔论的才子们,此刻都闭了嘴,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那些姑娘们更是眼睛都直了,捂着嘴小声尖叫,脸红得像桃花。 “我听说他三岁就能作诗,五岁就能成文,十五岁那篇《春日赋》,连宫里的老翰林都赞不绝口。” “可不是嘛,据说他写诗从来不打草稿,提笔就成,从无败笔。” 沈未央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落在李泊舟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那张带着淡淡傲气的脸上。 “京城第一才子,顾晏之的好友。”沈未央心里暗忖,唇角微微扬起。 谢惊鸿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怎么,你也喜欢这等才子?” 沈未央瞥他一眼:“文人多迂腐。” 谢惊鸿失笑。 李泊舟进了轩内,在正中的位置上落座。 萧景明这时才从人群中挤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小声道:“泊舟兄,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李泊舟淡淡道:“谢惊鸿的帖子,总要给个面子。” 萧景明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那你可要好好写一首。今日这诗题有意思,‘桃花不借东风’,是谢惊鸿亲自出的。” 李泊舟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几分兴致:“不借东风?倒是有几分新意。” 他慢慢研墨,慢慢润笔,目光落在轩外的桃花林上,神情专注而悠远。旁人不敢打扰,只能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揣测这位第一才子会写出怎样惊才绝艳的诗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提起笔,在纸上落下一行行字迹。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完之后搁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迹,满意地点了点头。 旁人立刻凑上去看。 “好诗!好诗!” “不愧是李公子,这‘纵使飘零随逝水,清名犹在玉楼台’,妙啊!” “这意境,这气韵,我等望尘莫及!” 一片阿谀之声中,李泊舟神色淡淡的,仿佛这些夸赞都与他无关。只是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出卖了他心底的那一丝得意。 他写的是: 夭夭一树倚云栽,不向春风费剪裁。 纵使飘零随逝水,清名犹在玉楼台。 萧景明凑过来看,脸色微微一变。旁人只看出这诗写得好,这诗乍看是咏桃花,细品却句句都是暗讽,倚云栽是说攀附高门,不向春风是说故作清高,自然是暗指沈未央和离之事。 “泊舟兄,你这是何必?那事儿都过去多久了,再说晏之他……” “我替晏之不平。”李泊舟冷冷道。 “顾晏之的脸都被她丢光了,她却说走就走,半点情面不留。” 话没说完,谢惊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李兄这诗写得不错。” 李泊舟转身,见谢惊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盏茶,神态闲适。 “只是,”谢惊鸿笑了笑,“京城第一才子,就这个水准?” 李泊舟脸色一变:“谢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是觉得,李兄这诗,未必比得上咱们今日诗会的主事之人。”谢惊鸿看向不远处的沈未央。 李泊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沈未央正和一个小姑娘说话,笑得温温柔柔。 他嗤笑一声,“沈娘子也懂诗?怕不是学顾晏之的一点微末罢了。” 沈未央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她微微一笑,竟朝这边走了过来。 “谢公子。”她冲谢惊鸿点点头,又看向李泊舟。 “这位便是李公子吧?久仰大名。方才那首诗,可否借我一观?” 李泊舟冷冷地看着她,把那首诗递过去。 沈未央接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好诗。”她说,她抬头看向李泊舟,目光清澈如水。 “只是李公子这桃花,种错地方了。” 李泊舟一愣。 沈未央走到旁边的小几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轻轻吹了吹墨迹,递了过来。 李泊舟低头一看,脸色骤然变了。 莫道飘零便染尘,冰心原不借东君。 纵然一夜风吹去,也占人间一段春。 他愣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诗分明是在回他。 他的诗说桃花飘零随逝水,清名犹在玉楼台,是说她失了名节。 她的诗却说冰心原不借东君,是说她的心清白不清白,不需要借任何人的东风来证明。 李泊舟抬起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子。她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衣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素银点翠的蝴蝶钗,眉眼温和,举止从容,与那些高门贵女截然不同。 那一瞬间,李泊舟忽然觉得自己写的那些诗,那些自以为是讽喻,在她面前,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受教了。”他听见自己说出口的声音有些涩。 沈未央微微一笑,把那首诗收起来:“李公子客气。不过是微末之流罢了。” 李泊舟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拱了拱手。 水榭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个世家千金围坐在一起,茶也不喝,点心也不吃,只是往沈未央那边看。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鄙夷和嘲弄。 “就是她?那个和离的?”一个穿鹅黄裙衫的姑娘压低声音,她是太尉府的三小姐孔蔚知,跟苏落雪可是手帕交。 旁边穿绯红的李家小姐点点头,捂着嘴笑:“可不是。也不知道谢公子怎么想的,请她来做什么?” “做什么?”孔蔚知冷笑,“你瞧瞧那些书,那些茶点,人家是做买卖来了。” 李小姐笑得更厉害了:“真是什么钱都挣。也不嫌丢人。” “丢什么人?”孔蔚知的声音高了些,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人家是镇北王府被找回的亲生女儿,不认王爷亲爹,偏偏要跑出来耀武扬威的。我要是她,早就回王府好好待着。” “哪像她,还上赶着往人堆里凑,生怕别人不知道她那些事儿似的。” 第一卷 第75章 点心粉末 几个姑娘都笑起来,笑声尖细刺耳。 沈未央正在与周娘子说话,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钻进耳朵里。周娘子脸色一变,就要开口,却被沈未央抬手制止。 “东家!”周娘子急道。 沈未央没说话,只是把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然后转过身,朝那几个贵女走去。 那几个贵女见她走过来,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孔蔚知强撑着端起茶盏,装作没看见,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沈未央走到她们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 孔蔚知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开口:“你看什么?” 沈未央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孔蔚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你这是什么态度?不过是个和离的妇人,也敢在本小姐面前摆谱?” “和离的妇人。”她慢慢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咸不淡。 “是。我和离了。怎么,和离是犯了哪条王法?” 孔蔚知被她问得一愣。 沈未央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我开铺子做生意,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坑蒙拐骗。怎么,我靠自己本事吃饭,碍着你们什么了?” 孔蔚知被她问得张口结舌,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不知廉耻!” 沈未央笑了,“不知廉耻?我光明正大和离,光明正大做生意,光明正大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倒是你们……” 她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孔蔚知身上:“躲在背后嚼舌根,议论一个跟你们无冤无仇的人,这就叫知廉耻?” 旁边的小姐妹想解围,嗫嚅着开口:“我们不过是……不过是随口说说……” “你们随口说说,就能往人身上泼脏水?你们随口说说,就能毁人清誉?你们随口说说,就觉得自己干干净净了?” 那姑娘被她逼得节节后退,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沈未央站在那里,周身气势凌厉得惊人。 “我沈未央行的正坐得直,不欠任何人。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舌根,尽管来我面前说。我当面接着。” 那几个贵女呆立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说得好。”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未央转头,见裴清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你是裴相家的小姐,裴清歌小姐吧。”沈未央语气恢复了平静,“方才让你见笑了。” “见笑?”裴清歌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我是在笑,不过笑的是那几个蠢货。” 裴清歌看着那几个还在发愣的贵女,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什么高门贵女,不过是仗着家里地势,自己什么本事没有。让她们自己开个铺子试试?怕是连算盘都不会打。” 她转回头,看着沈未央,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方才那番话,我听着痛快。” 沈未央笑了,这回的笑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多谢裴娘子。” “不必。”裴清歌摆摆手。 她顿了顿,忽然道,“我方才听见你那首诗了。写得真好。” 沈未央挑了挑眉:“裴娘子也懂诗?” “懂一点。”裴清歌难得露出一点笑意,那笑意让她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比你那首诗更妙的,是你念诗时那副模样。那些酸腐文人,一辈子也写不出‘也占人间一段春’这样的句子,更摆不出你那副气势。”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我那儿有今年新出的龙井。裴娘子若不嫌弃,去水榭坐坐?”沈未央提议道。 裴清歌点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水榭走去,萧景明站在不远处,看着裴清歌的背影,半晌回不过神来。 李泊舟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皱眉道:“你看什么?” 萧景明这才回神,连忙收回目光,干咳一声:“没什么。走吧,去那边看看。” 他嘴上说着走,脚步却没动,目光又往水榭那边瞟了一眼。 李泊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裴清歌正与沈未央说话,神色清冷如常,便收回目光,狐疑地看着萧景明。 萧景明被他看得心虚,连忙拉着他走了。 沈未央正在水榭里与裴清歌品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眉头微微一皱,放下茶盏,起身往外走。 裴清歌也跟着站起来:“怎么了?” “不知道,去看看。” 两人走到外面,只见一群人围在点心桌前,议论纷纷。沈未央拨开人群走进去,只见周娘子脸色煞白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碟点心,点心上赫然爬着几只小飞虫。 周娘子见她来了,声音都带着哭腔,“东家,这、这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才还好好的,忽然就……” 沈未央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那盘点心,上面有些白色的粉末,像是糖霜,却比糖霜更加泛白。 沈未央的眉头动了动,周围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点心怎么会有小飞虫?” “哎呀,我方才还吃了两块,不会也有吧……” “这也太不干净了……”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碟点心,又看了看假山上的野蔷薇,忽然站了起来。 “诸位,这点心上的小飞虫,不是点心不干净,是我疏忽了。” 众人一愣。 沈未央指着假山上的野蔷薇道:“这丛野蔷薇正值花期,花蜜招虫。我当初选这个位置,只想着背风不晒,却没留意到旁边有花。小飞虫是从蔷薇上爬到点心桌上的,与点心本身无关。” 她说着,端起那碟点心,当着众人的面,把点心上层的几只小飞虫轻轻拨掉,然后自己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诸位请看,”她咽下点心,神色坦然。 “这点心是我清茗茶铺的招牌,周娘子亲手做的,干干净净,绝无问题。今日是我选址不当,才出了这样的岔子。我向诸位赔罪。” 她说着,朝众人微微一福。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有人小声道:“她自己也吃了,肯定没事吧。” “清茗茶铺的点心我常吃,从没出过问题。” 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 沈未央直起身,对周娘子道:“把这点心撤了,换新的,换个位置。搬到水榭那边去,那边离花远。” 周娘子应声去了。 诗会继续进行,一切恢复了正常。 沈未央站在水榭前,看着周娘子带着春禾把新的点心摆好,又看着宾客们重新围拢过去,说说笑笑的品尝,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松下来。 她当时不动声色,把那块点心吃了,可那粉末的味道带点微微的苦涩,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一卷 第76章 曼陀罗粉 水榭里,裴清歌见她回来,挑眉道:“处理好了?” “好了。”沈未央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又放下,换成了白水,慢慢喝着。 裴清歌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倒是漂亮。明明不是你的错,你倒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沈未央笑了笑:“是不是我的错,重要吗?” 裴清歌一愣。 “点心是在我眼皮底下出的事,”沈未央道。 “不管是谁的错,客人们只会记得清茗茶铺的点心招了飞虫。我若不把责任揽过来,他们以后想起这点心,就会想起飞虫。” 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可我现在把责任揽过来,说是选址不当,他们就只会记得沈娘子主动认错,还亲自尝了点心。这点心的名声,不但没坏,反而更好了。” 裴清歌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谢惊鸿不知何时也进了水榭,在沈未央旁边坐下。 谢惊鸿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他也不说话,只是把案上那碟松子鹅油卷往她面前推了推。 “做什么?”沈未央抬眼看他。 “你今天没吃什么东西。”谢惊鸿道,“方才光顾着招呼客人,现在补几块。” 沈未央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那盘点心,又看了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谢惊鸿笑了笑:“我一直看着你。” 这话说得坦荡,倒让沈未央不知该怎么接。她别开眼,心里因为吃进嘴里的粉末而发慌,含糊道:“哟,谢东家,要关注的人可太多了。” 裴清歌在一旁看着两人,目光在谢惊鸿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沈未央身上,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站起身,“你们聊,我去那边看看。” 沈未央抬头看她:“裴娘子不多坐会儿?” 裴清歌摆摆手,“不了,下次见。”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谢惊鸿正看着沈未央,目光温柔得不像话,裴清歌收回目光,唇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 春禾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小声道,“小姐您怎么一直喝水?脸色也不太好……” 沈未央看了她一眼,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有点渴。” 春禾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到底没敢多问,又跑回去帮忙了。 谢惊鸿听了这话,目光微微一凝,“怎么了?” 见四周再无其他人,沈未央开门见山地说:“那盘点心有问题。” “我吃了那块点心,”她说,“现在心里发慌,指尖有些麻,喝了四五杯水也不管用。” 谢惊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仔细看着她的脸色,又拉起她的手看了看指尖。 “除了发麻,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未央摇摇头:“就是发麻,从指尖渐渐蔓延到手掌。” 谢惊鸿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叫大夫。” “别。”沈未央拉住他的袖子. “现在叫大夫,诗会就乱了。那点粉末剂量不大,我还能撑得住。你先帮我查清楚是谁动的手脚。” 谢惊鸿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心疼,被愠怒所掩盖,“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谢惊鸿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灰扑扑的短褐,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 “这是阿青,”谢惊鸿简短地介绍,“我的人,懂些药理。” 那叫阿青的少年上前一步,朝沈未央行了一礼,也不多话,直接道:“沈娘子,可否让在下看看您的脉象?” 沈未央看了谢惊鸿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把手腕伸了出去。 阿青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凝神诊了片刻,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最后凑到她指尖闻了闻。 “是曼陀罗。”他直起身,肯定地道。 “剂量不大,但足够让人手脚发麻、心悸头晕。若是再多一些,便会神志恍惚,胡言乱语,严重者甚至会昏睡不醒。” 沈未央的眉头皱了起来。 “能解吗?”谢惊鸿问。 阿青点点头:“能。曼陀罗畏绿豆和甘草,我这就去煮一碗绿豆甘草汤来,喝下去半个时辰就能缓解。” 他说完,又朝沈未央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水榭里只剩下沈未央和谢惊鸿两个人。 沈未央靠在墙边,看着谢惊鸿,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你身边倒是能人异士多。随便一个小厮,都懂药理,看一眼就知道是曼陀罗。” 谢惊鸿面色不变:“出门在外,总要多备些人手。” 沈未央笑了,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你是经常被人下毒,还是经常给别人下毒?” 谢惊鸿看着她,目光幽深,没有正面回答,只道:“阿青是我从前救下的。他父亲是个游方郎中,从小跟着学了几年,确实懂些药理。” “至于曼陀罗,这东西在京城少见,但在江湖上并不稀奇。” 沈未央听着,挑眉问道:“谢东家还懂江湖上的事?” 谢惊鸿看着她,“沈未央,你这是在套我的话?” 沈未央也不否认,坦坦荡荡道:“是又怎么样?你身上有太多我看不透的地方,我想知道。” 谢惊鸿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我对你没有恶意。” 沈未央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思量。良久才说:“那我等着。等你能说的时候,再说给我听。” 谢惊鸿看着她,眼神温柔,“好。” 阿青很快端着一碗绿豆甘草汤回来了。 沈未央接过,一口气喝了下去。果然觉得心里的那股慌劲儿慢慢平息下来,指尖的麻意也渐渐缓和。 “多谢。”她对阿青点点头。 阿青连忙摆手:“娘子客气了。您歇息片刻,再过半个时辰就没事了。” 他说完,又朝谢惊鸿行了一礼,知趣地退了出去。 沈未央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养神。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道:“查出来是谁了吗?” 谢惊鸿在她旁边坐下,声音低沉:“查出来了。是苏落雪的人。” 沈未央睁开眼睛,眼神冰冷,“又是她。” “人已经抓住了,就在后院的柴房里。”谢惊鸿说。 沈未央打趣他说,“你动作倒是快。” “你的事,我能不快?”谢惊鸿道。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沈未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别开眼,看着窗外的吵嚷的诗会。 “你打算怎么办?”谢惊鸿问,“报官?还是把人交给你处置?” 沈未央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报官太便宜她了,苏擎苍肯定会救她。” “先把人留着,”她说,“等我想好了再说。苏落雪不是喜欢给人下药吗?改日我让她也尝尝,什么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第一卷 第77章 春心萌动 她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股鲜少外露的狠绝。 谢惊鸿看着她的背影,“好,听你的。” 沈未央回头看他,忽然道:“谢惊鸿,你就不问问我想做什么?” 谢惊鸿笑了,展开折扇摇了摇,“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帮你。” 沈未央愣了愣,“谢惊鸿,你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谢惊鸿看着她,目光温柔,“彼此彼此。” 消息传到顾晏之耳朵里时,他正在床上躺着。 前些日子挨了板子,又受了刀伤,着实伤得不轻,萧景明特意嘱咐他好好养着,哪儿也不许去,今日诗会,萧景明更是瞒得严严实实,只字未提。 可惜瞒得住人,瞒不住嘴。 苏落雪今儿派了个小丫鬟来给顾晏之送药,人就在顾晏之房门口大声嚷嚷。 “今日你们前世子妃和那谢东家联手办诗会,可热闹了。” 顾晏之闻言皱了皱眉,连忙叫人把小丫鬟喊进来回话。 “什么诗会?沈娘子也去了?”顾晏之的声音有些紧。 “去了。”小丫鬟道,“听说是帮着谢公子一起办的。他们俩配合得真好。谢公子还说,沈娘子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顾晏之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他咬牙穿鞋,额上冷汗直冒,“备车,我要去谢府。” 等他赶到谢府时,诗会已经散了,只剩几个相熟的还在,他没敢让萧景明和李泊舟看见自己。 他站在园门口,一眼就看见水榭里的两个人。 沈未央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糕点,边吃边和谢惊鸿说话。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她不知说了什么,忽然笑起来,那笑容肆意张扬,毫无半分拘束。 谢惊鸿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顾晏之站在那里,他想冲进去,想把她拉走,可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从前她也曾这样对他笑过,也曾这样与他并肩而坐。那时候他不觉得稀罕,现在却扎眼的紧。 水榭里,沈未央似乎感应到什么,朝这边看了一眼。顾晏之连忙闪身躲到树后,心砰砰跳地厉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敢强硬地要求沈未央,如果搁在以前,他早就冲出去了,今天却畏畏缩缩,连面都不敢露。 要是能把沈未央藏起来就好了。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让她只对他一个人笑,只对他一个人说话,只对他一个人…… 念头刚起,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顾晏之,你在想什么?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晚风吹过,桃花纷纷落下。 水榭里,沈未央放下碟子,抬头看谢惊鸿:“你一直看着我吃,自己不饿?” 谢惊鸿笑了笑:“我看着你吃,比我自己吃还饱。” 沈未央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半晌才道:“谢惊鸿,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说话怪怪的。净说些让人接不上的话。” 谢惊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那我换个你能接上的。今日的账算了吗?赚了多少?” 沈未央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正要跟你说!点心卖出去七成,书卖出去九成,还有好些人问了茶铺的位置,说要改日来喝茶。今日这一趟,至少能顶上铺子里半个月的进项。”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里亮晶晶的,沈未央好久没这么兴奋过了。 谢惊鸿听着,唇角始终带着笑意。 等她说完了,他才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沈未央挑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沈未央。你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谢惊鸿与有荣焉地说道。 沈未央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坦坦荡荡。 “谢惊鸿,你今天夸了我一晚上,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沈未央问他说。 谢惊鸿失笑:“没有。就是想夸你。” 沈未央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真的?” “真的。你今日做的每一件事,都值得夸。”谢惊鸿认真地看着她。 沈未央被他看得心跳又漏了一拍,她别开眼,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谢惊鸿也站起来:“我送你。” 沈未央摆手,“不用了,周娘子和春禾都在外头等着呢。” 谢惊鸿点点头,没有坚持。 沈未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今日……多谢你。” 谢惊鸿笑了,拿折扇挡住了自己怎么都放不下地嘴角。 “不用谢。”他说。 “你值得。”谢惊鸿默默地望着沈未央的背影呢喃。 回去的路上,沈未央和周娘子分开后,带着春禾有些愉悦地逛着街,夜市的摊子刚刚铺开,也许是心情好,看什么都有趣。 走了半条街,她才发觉身边太安静了。 往常春禾这丫头,话多得跟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能从街头说到街尾。今日怎么一声不吭? 沈未央转头一看,见春禾正低着头走路,步子慢吞吞的,时不时还抬头往某个方向瞟一眼。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角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春禾?”沈未央叫她。 春禾一个激灵,像是被人从梦里惊醒,连忙道:“小姐,怎么了?” 沈未央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眉头微微挑起。 “我倒是想问你怎么了,一路上都不说话,想什么呢?”她说。 春禾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摆手:“没、没什么!我就是……就是有点累……” “累?”沈未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今儿个是跑了不少路,可你从前哪回不是累得直嚷嚷累?今日倒好,一声不吭,还时不时往街角看,那街角有什么好看的?” 春禾被她问得语塞,脸更红了。 她想起今日诗会上,春禾那丫头确实有些反常。一会儿往桃林那边看,一会儿往水榭这边跑,一会儿又端着茶点在那几个读书人旁边转悠。 当时她没在意,只当是小丫头贪看热闹,现在想来,好像每次那丫头转悠的地方,都有个蓝衣公子的身影,只是隔得远,她没能看清那公子的样貌。 沈未央的眼睛亮了。 “春禾,今日那个跟你说话的公子,是谁啊?”她慢悠悠地开口,状似漫不经心。 春禾一愣,随即脸涨得更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哪、哪个公子?我没跟人说话!” “是吗?那我怎么看见你在桃树下跟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沈未央不紧不慢道。 “不可能!我没跟人说话。”春禾着急辩解。 “我就问了一句,你急什么?” 春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又羞又恼,跺着脚道:“小姐!您欺负人!” 沈未央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春禾被她们笑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捂着脸往前跑:“我不理你了!” 沈未央看着春禾跑远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十五了,确实到了该动心思的年纪了。 第一卷 第78章 以玉为誓 回到小院,春禾已经钻进自己屋里不肯出来了。 沈未央也不急,慢悠悠地泡了壶茶,坐在院子里喝。月光洒下来,院子里清清静静的,偶尔能听见春禾屋里传来一两声动静,像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沈未央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八成是在找她那面小铜镜。 那铜镜是她去年生辰时送的,春禾宝贝的什么似的,平时舍不得用,锁在箱子里。今日倒舍得翻出来了。 沈未央敲了敲春禾的门。 里头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春禾才打开门,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 “小姐……”她低着头,不敢看沈未央。 沈未央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春禾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下,头埋得低低的。 沈未央看着她,心里软成一片。 “春禾,你跟小姐说实话,是不是喜欢那个公子?”她柔声道。 春禾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沈未央等了半天,才听见一声蚊子哼哼似的“嗯”。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春禾的头。 “傻丫头,喜欢就喜欢,有什么好藏的?”沈未央温柔地说。 春禾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我……我就是个小丫鬟,人家是公子……” 沈未央看着她,目光认真起来。 她道:“春禾,你是小丫鬟不假,可你也是我沈未央的人。我的人,不比任何人低一等。” “那公子要是人品好,家世清白,真心待你,那你们就有可能。要是他瞧不起你,那这种人也不值得你喜欢,明白吗?” 春禾愣愣地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姐……” 沈未央替她擦了擦眼泪,笑道:“哭什么?我又没骂你。” 春禾扑进她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沈未央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孩子。 良久,春禾哭够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亮亮的,“小姐,您真好。” 沈未央笑了,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傻丫头。” 威远侯府。 顾晏之踉跄着从角门撞进来,酒气熏天。他手臂的伤口崩开了,血洇透了大半个衣袖,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院里走,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 他踩到自己的袍角,整个人往前栽去,双手撑在地上,他也不起身,就那么跪坐在青石砖上,仰起头,望着檐角那轮冷月。 “娘……”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教教我,我从小就不会,如何去爱啊。”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沾了酒渍,也许是别的。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鸿负手立在那里,他被皇帝召见刚回府,就见着庭中那团狼狈的人影,等了片刻,抬脚走下台阶。 顾晏之听见脚步声,歪着头看过来。月光照亮他的脸,嘴角干裂,眼窝泛着青,眼神涣散得很。 “堂堂世子,像什么样子。”顾鸿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他。 顾晏之盯着父亲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刚起到一半又跌回去,膝盖磕在青石上,闷响一声。 “什么样子?没人教过的样子。”他仰着头,声音骤然拔高。 顾鸿的眉心跳了一下。 “从小没娘教,没爹管。”顾晏之手撑着地,脊背却努力挺直。 话音刚落,顾鸿一巴掌扇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顾晏之的头偏到一边,脸上火辣辣的,嘴角沁出血来。他愣了一瞬,然后慢慢把脸转回来,盯着父亲。 顾鸿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你这一巴掌,”顾晏之说,声音意外地平静。 “是打我出气,还是教我做人?” 顾鸿的手攥成了拳,慢慢收回去,“你可知我为何打你?” “因为我像她。”顾晏之说。 顾鸿没说话,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这张脸,沾着血,带着酒气,狼狈得不成样子,可那眉眼,确实有几分像那个女人,那个说走就走、头也不回的女人。 “你不像她。”顾鸿开口,声音有些涩。 “你是我儿子,你不像她。” 顾晏之愣住。 顾鸿转过身,往廊下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儿子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你这副自怨自艾的样子,像极了她。”顾鸿转开眼,望着那轮冷月。 “当年她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跪在这里,对着月亮哭。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完不出。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说不出,是不想说。不想跟我说。” “你方才说,从小没娘教,没爹管。” 他接着说,“这话,倒是不假。我管你,打你,骂你,可我从来没教过你,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他顿了顿,“因为我也不会。” 顾晏之跪在地上,看着父亲的背影。 顾鸿转过身来,走回儿子面前,低头看着他。 “不要让自己后悔。有错,要改。去弥补。总怨天尤人,算什么东西。” 他弯腰,把手伸给顾晏之。 顾晏之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握住。顾鸿用力一拉,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父子俩面对面站着,在月光下,谁也不说话。 顾鸿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他转身往廊下走,这一次没有回头。 顾晏之在庭中站了许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第二日清晨,沈未央打开院门,看见顾晏之站在门外。 他换了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束得齐整,眼底有些青黑,左脸还微微有些肿,嘴角结着一道细小的血痂,他也没遮掩,就那么站着。 顾晏之手里捧着一块赤玉璜,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顾家世代相传的玉璜。”他把玉璜往前递了递。 “传了四代,传到我手里。”他垂着眼,没敢看她。日光落在他的眉眼上,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以此玉为誓,今生只你一人。” 沈未央看着他,她伸出手,接过那块玉璜。 顾晏之抬起头,刚松了一口气,便见她垂下眼,慢慢蹲下身去,将玉璜在青石阶轻轻一磕。 “咔”的一声轻响。 玉璜断成两半。 顾晏之脸色惨白,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钉住。 沈未央弯下腰,捡起一半,递还给他。另一半握在自己手里,抬头看他。 “誓言若有用,这玉便不会碎。” 顾晏之接过那半块玉,攥在掌心。玉的边缘有些硌手,他攥得更紧了些。 “另一半,世子自己留着警醒吧。”她说完,转身往门里走。她跨过门槛时,顿了一顿,没回头,只是停在那里。 院门轻轻合上,顾晏之站在门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玉璜,他把玉璜收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 他想起父亲昨晚最后那句话—— 总怨天尤人,算什么东西。 第一卷 第79章 赏春宫宴 御花园里春光正好,桃花开得烂漫,湖面上飘着些粉白花瓣。 德妃娘娘遍邀后宫和命妇贵女,举办了一场赏春宴。 赏春宴设在御花园湖心亭畔的敞轩中,德妃着了一身绛紫宫装,端坐在主位上,含笑看着各家女眷说笑。 她身侧站着荣王侧妃沈云昭,穿一身簇新的杏红襦裙,头上金钗熠熠,正俯身给德妃添茶,姿态殷勤得很。 而荣王正妃贺朝颜坐在下首,脸色苍白,咳嗽了两声,拿帕子掩了掩唇。贺朝颜身体不好,鲜少出席宴会,大家都心知肚明,荣王娶她只是为了争取她那个户部尚书的爹。 沈云昭瞥贺朝颜一眼,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意里藏着什么,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德妃抬眼往园门方向看了看,笑意淡了些。 “萧贵妃今儿又迟了。”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本宫还当是皇上留她说话,叫人去打听,说是还在梳妆。” 旁边几位夫人交换了个眼色,没人接话。 正说着,园门处传来通报声。萧贵妃款款而来,一袭水绿宫装,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走起来袅袅娜娜。 她身后跟着两名宫女,一人捧香炉,一人捧拂尘,排场不大,但那份从容,倒像是御花园是她自家后院。 “给德妃姐姐请安。”萧贵妃福了福身,声音温软。 “路上遇着皇上说了几句话,耽搁了,娘娘莫怪。” 德妃笑容不变:“皇上跟前伺候要紧,妹妹快入座吧。” 萧贵妃落了座,目光在女眷中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一个陌生面孔上。 沈未央今天穿着月白襦裙,发髻上只簪了支玉钗,通身上下素净得很,可坐姿极正,眉眼清冷,与周遭那些说笑的贵女格格不入。 “那位是?”萧贵妃问。 “镇北王嫡女,沈未央。”德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淡淡的,“头一回进宫,托邓夫人带着。” 礼部尚书夫人邓氏忙起身,笑着点头:“是,王爷特意吩咐了,臣妇带着这孩子,也好有个照应。” 萧贵妃多看了沈未央两眼,没再说话。 沈未央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她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她不抬头,只是静静坐着。 “啪。” 一行墨迹被甩在她衣袖上。 沈未央抬眼,看见凤襄公主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还滴着墨。公主脸上带着笑,那笑意张扬得很。 她身后围着数十个宫女,捧着小书案的,端着笔墨纸砚的,还有摇着绣扇为她驱赶蚊虫的。 “本宫想画这枝桃花,手抖了一下。”凤襄公主说,歪着头看沈未央。 墨汁顺着袖口洇开,月白的衣裳上晕出一片污渍。 四周静了一瞬。 有人低下头,有人转开眼,有人端起茶盏遮住嘴角。德妃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目光在凤襄脸上转了转,终究没说出什么。 凤襄是先皇后所出,是皇上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嫡公主。这满座的人,谁敢说半个不字? 沈未央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起头来,看着凤襄,然后她站起身。 “公主。”她开口,声音低低的,“臣女……” 话没说完,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凤襄公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把拽住,两人一起翻过栏杆,“扑通”一声落入湖中。 水花溅起老高。 尖叫声四起。宫女们乱成一团,有人喊“公主落水了”,有人喊“快救人”。几个会水的宫女跳下去,扑腾着往那边游。 沈未央在水里扑腾着,看着凤襄公主被宫女捞起来,头发糊在脸上,头上的珠钗歪到一边,宫装湿透贴在身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嘴里还骂着:“放开本宫!那个贱人呢?把她拉上来,本宫要砍了她的头!” 沈未央垂下眼,任由宫女把她拉上岸。她跪坐在岸边,浑身湿透,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被吓着了。 德妃快步走来,一把拉开还在破口大骂的凤襄:“公主受惊了,快带公主去更衣。” 又转头吩咐人,“带沈娘子去偏殿换身干净衣裳。” 凤襄被人簇拥着走了,骂声渐渐远去。 沈未央被宫女扶起来,低着头,跟在人后往偏殿走。走过萧贵妃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 萧贵妃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什么。沈未央没抬头,只是福了福身,继续往前走。 偏殿在御花园东侧,平日里没什么人来。 宫女推开门,把她引进去,说了句“姑娘稍候,奴婢去取衣裳来”,便退了出去。 殿里很静,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帘幔轻轻拂动。沈未央站在当中,身上的湿衣裳贴着肌肤,凉意透进骨子里。 她抬手,拔下那支固定发髻的玉钗,侧过脸,用手指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 顾晏之从沁春殿出来的时候,就听说御花园有人落水了。 “谁落水了?”他问。 “听说是凤襄公主,还有一个……”小厮想了想,“镇北王府的小姐。” 顾晏之脚步一顿。 他没说话,只是脚步快了些。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他往御花园东侧走去。那边偏僻,他想绕近路去湖心亭那边看看。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窗。 窗户没关紧,被风吹开了一道缝。他本是无意间扫过去,目光却像被什么钉住了。 沈未央侧对着窗,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她正低着头,用手指梳理长发,那动作很慢,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落在地上,也落在顾晏之心上。 他脚步钉在原地,呼吸都轻了。 那些拥着她而眠的夜晚。 她也是这样,散着长发,靠在他怀里。他低头就能闻见她发间的清香,伸手就能揽住她的腰。 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他常常醒着,不知觉地看着她的睡颜直到天亮。 “世子?”身后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顾晏之猛地回过神,后退一步,隐在假山后。他的心怦怦跳着,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脸上的神色已经敛住了。他转身,往来路走去,步子迈得很大。 “世子,不去湖心亭了?”小厮追上来问。 “不去了。”他说。 顾晏之走出很远,才停下来。他站在一棵桃树下,桃花落了满肩,他伸手入怀,摸到那半块玉璜,心中微微发烫。 沈未央换好衣裳,一袭藕荷色的襦裙,料子寻常,但胜在干爽。湿发被宫女们擦干,利落地挽了个髻,用那支玉钗固定住。她对着铜镜照了照,仪容得体才敢出门。 她们沿着湖边的小径往回走。湖水碧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沈未央目光随意一扫,忽然顿住了。 湖中上百条金色锦鲤,全部聚集在池东侧一小片水域。 它们挤挤挨挨,鱼头朝向同一个方向,不停地用嘴触碰水面某一点,像是在啄食什么。那动作有些急切,鱼尾摆动着,搅起细碎的水花。 第一卷 第80章 宫内喂鱼 沈未央放慢了脚步。 “姑娘?”宫女回头看她。 “这湖里的锦鲤倒是有趣。怎么都聚在一处?”沈未央说,目光仍落在那片水域上。 宫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许是那边有水草吧,鱼儿爱吃。” 沈未央没说话,只是多看了两眼。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端着盘点心从假山后头转出来。他低着头,走得有些急,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去,手里的盘子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点心连同碎屑洒了半空,纷纷扬扬落在湖面上,落点恰好是锦鲤聚集的那一小片水域。 锦鲤们顿时骚动起来,争相啄食那些碎屑。 “作死呢!”管事太监从后头冲上来,一巴掌拍在小太监后脑勺上。 “没长眼睛的东西!那是给各位娘娘备的点心,你全洒了!” 小太监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脚下打滑……” 管事太监还要骂,沈未央旁的宫女开口了:“这位公公,镇北王府的小姐在这,您赶紧收拾收拾得了。” 管事太监回头,见是一位面生的小姐,听说是镇北王府,当下收起怒容,赔笑道:“奴才这就让人收拾。” 又踢了那小太监一脚,“还不谢过镇北王府小姐?” 小太监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多谢小姐。” 沈未央垂眼看他。 他跪在那里,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缩着,一副害怕的样子。 沈未央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开,又落在他脸上。他正好抬起头来,眼神飞快地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又迅速垂下。 那个方向是前朝,皇上和大臣们正在那个方向的沁春殿内用午宴。 “起来吧。”沈未央说,语气淡淡的。 小太监又磕了个头,爬起来,被管事太监拎着耳朵拽走了。 沈未央站在原地,望着那一小片水面。点心碎屑已经被锦鲤抢食一空,水面渐渐平静下来。 可那些锦鲤还没有散开,仍然聚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触碰着水面。 “姑娘?”宫女唤她。 沈未央回过神,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哎呀”一声。 “我的帕子。”她低头看着水面,湖边上漂着一方帕子。 “风太大了,吹进水里了。”她有些焦急的说。 宫女探头一看:“奴婢去找根杆子来捞。” “不用。就在边上,我自己够得着。”沈未央说着便蹲下,探出身子去够那方帕子。 她够得很慢,身子往前倾,目光却落在水面下,湖水靠岸地方不深,能清楚地看见湖底的石块。 那片锦鲤聚集的水域,水面下有什么东西。 极细密的泡沫,从水底某个位置往上冒,一串一串的,细得几乎看不见。若不是蹲得这么近,若不是日光正好照在水面上,根本察觉不到。 沈未央把帕子捞起来,攥在手里,凑到鼻尖闻了闻。 帕子上沾了湖水,湖水里混着花香——桃花、杏花、还有些别的。可在花香底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她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把湿帕子叠了叠,握在手里。 “走吧。”她对宫女说。 走了两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又停住了。 “我的耳环掉了一只。” 宫女看了看她的耳朵,果然只剩右边那只银耳环。 “是不是方才捞帕子的时候掉的?奴婢去找找?”宫女殷勤地问道。 沈未央往回走了两步,在岸边蹲下,往水里张望。一只银耳环正落在一块石头上,银光闪闪。 “在那儿。”她指着。 宫女探头看:“奴婢去拿根长杆……” “不用。”沈未央说,伸手在水里捞了捞,够不着。她索性脱了鞋袜,挽起裤脚,她踩着水下的石头,一步步走到那块石头边,弯腰捡起耳环。 小宫女有些讶异地看着沈未央的举动,宫里没有哪个贵人会这样不顾形象。 沈未央坐在岸边石头上擦脚,她把帕子展开,对着阳光细细地看。 藕荷色的帕子,沾了水,颜色深了些。可在某一处,有细小颗粒,附着在帕子的丝线间。 暗红色,像是干了之后凝结的什么。 她把帕子收起来,穿好鞋袜,站起身。 “姑娘,走吧,宴上怕是快散了。”宫女说。 沈未央点点头,跟着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问:“这湖里的锦鲤,平日里谁喂?” 宫女一愣:“平日里是御前的太监喂,皇上每日午后会来湖边走走,顺手喂喂鱼。皇上再忙,但都不会忘记来喂鱼。” 沈未央脚步顿了顿,“每日都喂?” “是,皇上喜欢锦鲤,说是看着它们抢食,心里舒坦。” 沈未央没再说话,只是往前走。走过假山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面,把手里那方帕子攥紧了些。 她无凭无据,只是闻到一丝甜腥味,看见几串细密的气泡,帕子上沾了一些的暗红结晶。这些能算什么? 拿去告发,说有人要害皇上?谁信? 她一个刚进宫的镇北王嫡女,头一回参加宫宴,就敢指摘宫里有腌臜事,那是别有用心。 若真有人在水里动了手脚,她这一惊,背后之人只会用更激烈的手段。 沈未央垂下眼,把手里的帕子叠好,收进袖中。 “姑娘,宴上快散了,咱们回去吧。”宫女催她。 “等等,我想喂喂鱼。”沈未央说。 她转身往御膳房的方向走。宫女跟在后头,不知她要做什么。 御膳房的太监见是宫里宫女领着的姑娘,也不敢拦。沈未央要了一桶新鲜鱼虫,提在手里,回到湖边。 她绕过那片锦鲤聚集的水域,走到湖的另一侧,离得远远的。然后她蹲下身,把桶里的鱼虫大面积撒入湖中。 鱼虫入水,散开一片。湖水里的锦鲤很快察觉到了,那些原本聚在东侧的锦鲤开始骚动,它们摆着尾巴,往新鲜饵料这边游来。 越来越多的锦鲤游过来,那片水域渐渐空了。 沈未央站起身,拍了拍手,看着锦鲤们在湖心争相抢食,鱼尾摆动着,搅起一圈圈涟漪。 “哟,这是干什么呢?” 沈未央回头,看见沈云昭站在不远处,一身杏红襦裙在日光下格外扎眼。她手里捏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并蒂莲,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未央。 “妹妹这是……”沈云昭走过来,看了看她脚边的空桶,又看了看湖里的锦鲤,嗤笑出声。 “怎么,如今在御花园里当起鱼官来了?镇北王府没鱼池可喂吗?”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还是说,人微言轻,不受宠,连喂鱼的差使都得自己揽?” 沈未央看着她,没说话。 沈云昭掩唇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也是,镇北王府的嫡女又如何?宠爱都被假小姐占去了吧。苏落雪在府里,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呢。” 第一卷 第81章 借花警示 沈未央收回目光,拎起空桶,交给一旁的太监:“多谢公公的鱼虫。” “姑娘客气了。”太监接过桶,陪着笑脸。 沈未央越过沈云昭,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停住,回头看了沈云昭一眼。 “侧妃娘娘。鱼吃饵料,是因为饿。人要是也见着什么饵都咬,那是蠢。” 沈云昭脸色一变,再想反击,人都已经走不见了。 午宴结束后,女眷们陆续出宫。沈未央跟着邓夫人往外走,路过一片牡丹花圃时,她放慢了脚步。 牡丹开得正好,姚黄魏紫,争奇斗艳。沈未央伸手摘了一朵,在手里把玩着。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池东水异,鱼聚不去。恐有毒害。” 沈未央把纸条卷成细卷,塞进牡丹花心,花瓣合拢,看不出任何痕迹。 邓夫人在前头唤她:“未央,快些。” “来了。”沈未央捏着那朵牡丹,快步跟上。 前面就是宫门,萧贵妃的仪仗正停在那里。萧贵妃站在车驾旁,正与身边的女官说话,准备上车。 沈未央走上前去,福了福身:“萧贵妃娘娘。” 萧贵妃回过头,看见是她,目光微微一动:“是你。” 沈未央把手里的牡丹递上:“今日在御花园里,见这花开得好,想着献给娘娘,也算不辜负这春色。” 萧贵妃接过牡丹,看了看,又看向沈未央。 沈未央抬眼,与她对视。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郑重得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此花中有笺,请娘娘亲呈陛下,关乎社稷。” 萧贵妃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沈未央,看着这张冷清的脸。不知怎的,她想起一个人,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张脸,也是这样清冷的眉眼,也是这样不卑不亢的神色。 她真的是那人的女儿,真像。 “你……”萧贵妃开口。 沈未央已经退后一步,福了福身,转身走向邓夫人。 萧贵妃握着那朵牡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苏擎苍和苏文青都在宫门外等候,日头已经偏西,宫门前的空地上停着各府的马车,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苏擎苍一身玄色劲装,负手立在那里,身形如松。他目光一直望着宫门的方向,眉心微微蹙着。 苏文青站在他身侧,抬头看他爹:“爹,您别绷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这儿等着打架呢。” 苏擎苍没理他。 “未央头一回进宫,能出什么事?再说了,有邓夫人带着,那些娘娘们还能吃了她不成?” 苏文青话音刚落,宫门外出现一个身影。 藕粉色的襦裙,素净的发髻,走得不急不慢。 苏擎苍眉间的褶皱松了一瞬,抬脚迎上去。 “王爷。”沈未央看见他,脚步加快了些。 苏擎苍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衣裳换了,不是早上出门时那身。他目光顿了顿,落在她脸上,没什么异样,神色平静得很。 “可有事?”他问。 沈未央摇摇头:“无事。” 苏擎苍看着她,没说话。他征战沙场多年,看人极准。这丫头说“无事”的时候,眼神里分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听说你和凤襄公主一起落水了?”苏文青凑上来,一脸兴味,“怎么回事?” 沈未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她泼我一身墨,我拉她下水,两清了。” 苏文青愣了一瞬,笑出声来。 “我就说嘛,也就你能让凤襄吃点苦头。凤襄那性子,满京城谁惹得起?也就你敢拉她下水。” 苏擎苍没笑,只是看着沈未央。“之后可有人为难你?” 沈未央摇摇头:“德妃让人带我去换了衣裳,没事了。” 苏擎苍看了她片刻,点点头。他没再问,只是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走吧,回家。” 沈未央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苏擎苍。 “愣着干什么?”苏文青在沈未央的头上轻轻拍了拍。 “走吧,宫宴上没吃好吧,回去叫吉婶给你下碗她拿手的小馄饨,折腾这一日,你也该累了。” 沈未央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三人往马车那边走去。苏擎苍走在前头,步子迈得沉稳。苏文青跟在沈未央身边,步子不快不慢,正好与她并肩。 走了几步,苏文青开口:“凤襄那人,性子张扬,但心眼不坏。今日这事,她回去想想定会记恨。若她日后寻你麻烦,你派人告诉我。” 沈未央脚步顿了顿,抬眼看他。 苏文青对上她的目光,神色坦然:“我是你大哥。” 短短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沈未央收回目光,垂下眼,“知道了。” 苏文青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抬手替她撩开马车的帘子,侧身让了让:“上车吧,风大。” 沈未央踩着脚凳上了车,苏文青跟在后头,放下帘子,把风挡在外头。 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巷口。 顾晏之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马鞭,却没有挥下去,他看着宫门方向。 苏擎苍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苏文青跟在沈未央身边。 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顾晏之看着看着,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以前在沈家,她是什么样来着? 回门的时候,沈家她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里。吃饭时坐在最末座,说话时没人听,出门时没人送。那时候他看着,心里揪得慌,却又说不出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她身边围着爹爹和大哥,有人等她回家,有人问她有没有吃亏,有人为她撑腰。 “世子?咱们回府吗?”小厮在马车旁看着他的脸色问道。 顾晏之收回目光,点点头:“回。” 晚些回到侯府,顾晏之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枚珍珠耳坠,对着烛火翻来覆去地看。珍珠不大,成色也非上乘,边缘有一处极细小的磕痕,显然是戴了许多年的旧物。 “侯爷。”陆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您要的耳坠盒子寻来了。” 顾晏之眼睛一亮:“拿进来。” 陆青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子进来,匣盖上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做工精致。这是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据说是当年太夫人年轻时用过的。 顾晏之接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铺着柔软的绸缎,正好可以放下一枚耳坠。 他将那枚珍珠耳坠轻轻放进去,合上盖子,手指摩挲着匣盖上的兰花,唇边浮起一丝满足的笑意。 “侯爷,”陆青忍不住问,“这耳坠……是哪位姑娘的?要不要奴才去打听打听,给人还回去?” “不用。”顾晏之头也不抬,“它是我的了。” 陆青一愣,满脸困惑。 顾晏之却不管他怎么想,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放到枕边,又摸了摸那本食谱,这才躺下。 他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偏殿里的那一幕……顾晏之只觉得那股燥热又涌了上来。 第一卷 第82章 郡主之位 皇上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一半,觉得有些疲倦。他放下笔,揉了揉额角,唤太监:“今儿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未时三刻。” “该喂鱼了。” 夜里,皇上便召了太医。 “皇上哪里不适?”太医战战兢兢。 “有些倦,你诊诊。” 太医诊了脉,斟酌着说:“皇上脉象平稳,只是略有疲乏之象,确是春困。臣开个调养的方子,皇上服用几日便好。” 皇上点点头,让太医退下。 等太医走了,皇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屏风后头转出一个人,御前侍卫统领,也是皇上的心腹。 “查到了?”皇上没睁眼。 “回皇上,池东那片水域,臣带人趁着无人的时候,细细搜了一遍,石头上有些东西,都刮到瓷瓶里了。”侍卫统领跪在地上,双手奉上一个瓷瓶。 皇上睁开眼,接过瓷瓶。 瓷瓶里装着暗红色的粉末,像是鱼饵,又不太像。 侍卫统领顿了顿,“御膳房有个小太监,昨儿夜里投井了。” 皇上看着瓷瓶里的暗红色颗粒,没说话。 太医署里,几个太医围在一起,对着那几粒暗红色颗粒反复查验。为首的太医须发皆白,是太医院里资历最老的,此刻脸色却白得厉害。 “还没查出来吗?”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回头,看见皇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侍卫统领。 太医们慌忙跪下。老太医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回皇上,此物……此物名为‘醉春蛊’。” “醉春蛊?” “是,此蛊前朝出现过,已失传百年。”老太医额头沁出汗来。 “它遇水即溶,无色无味,入水后会有极细微的甜腥味,但很快就被花香盖住。” “若长期吸入其气,人会日渐倦怠,初时似春困,后则嗜睡,再后……再后便一睡不醒,状若猝死。且死后查不出任何异状,只会当是心力交瘁,暴病而亡。” 太医署里静得落针可闻。 “若皇上长期在那处停留,病发之后,臣等绝查不出病因!”老太医伏在地上。 回到御书房,皇上看着桌上那几粒暗红色的东西,许久没说话。 “那个小太监,死透了?” “是,捞上来时已没了气息。”侍卫统领说。 “臣查过,他生前负责洒扫那片区域,平日里老实本分,没有异常。只是……他姐姐是荣王府的粗使丫鬟,去年冬天病死了。” 皇上的眼皮跳了跳。“下去吧。” 侍卫统领退下,御书房里只剩皇上一人。他看着窗外,许久,他唤人:“传萧贵妃。” 萧贵妃跪在御书房里,皇上手中拿着那张纸条。 “你再把那天的情形说一遍。” 萧贵妃把那日的情形细细说了,从沈未央落水,到换衣归来,再到献花时的低语。 皇上点点头。 “此女之功,表面看,只是提醒了一句。”他对萧贵妃道。 “但深究之:第一功,救驾,免朕猝死之祸;第二功,安社稷,免夺位之乱、天下动荡;第三功,护国安,镇北王若卷入此事,边疆必乱,外敌可乘虚而入。” “三功叠加,封个郡主,算得了什么?” 萧贵妃垂下眼:“皇上圣明。” 天光初透,镇北王府的门房老吴刚打开大门,手里的扫帚还没落地,便愣住了。 长街尽头,明黄色的仪仗浩浩荡荡而来。 “圣旨到——” 尖细的嗓音划破清晨的寂静,惊起了屋檐上栖着的鸽子。 他赶紧往里跑:“快禀报王爷!圣旨到了!” 整个镇北王府井然有序,中门大开,红毡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厅,丫鬟仆妇们麻利地收拾着。 苏擎苍大步从内院走出,玄色袍服已经穿戴整齐,腰间束着玉带,步履沉稳。他身后跟着苏文青,也是难得的正装打扮,面色肃然。 传旨的太监已经进了府门,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把王府前院挤得满满当当。 街坊邻居早就听见动静,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这是给谁传旨?” “不知道啊,这么大的阵仗,少说也得是个诰命吧?” “诰命?你看那仪仗,诰命哪用得上这个?怕是封爵!” 苏擎苍领头跪下,身后是苏文青,再后头是阖府上下几十口人,黑压压跪了一地。 收到消息的沈未央刚从马车上下来,一袭月白衣裙,发髻上簪着那支玉钗,和寻常没什么两样。 沈未央跪在苏擎苍身侧稍后的位置,不卑不亢。 传旨的太监展开明黄卷轴,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王嫡女沈氏未央,端慧柔嘉,克娴内则,有护驾之功,安社稷之劳,特封为安宁郡主,赐郡主府一座,岁禄千石。钦此。” 护驾之功?这是什么意思?她做了什么? 苏落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那道明黄的圣旨,看向那个跪在前头的月白色背影。 她封了郡主? 苏落雪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她想起几年前,她陪着爹爹进宫,德妃娘娘拉着她的手,赞她“娴静温恭”,皇上也从御书房出来,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说“不错”。 那时候她心里有多欢喜。 她以为,皇上看在镇北王府的功绩上,肯定能封赏她个郡主之位。她以为,只要她再努力一点,再温顺一点,再讨人喜欢一点…… 可沈未央才进宫参加了一次宫宴,就封了郡主! 特别是之前她还拒绝过爹爹用军功为她求来的郡主之位! 苏落雪低下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东西。她嘴角还维持着那点温婉的弧度,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弧度有多僵。 “郡主,接旨吧。” 传旨太监笑眯眯地看着沈未央。 沈未央叩首,双手高举过头顶:“臣女接旨,谢主隆恩。” 她接过圣旨,站起身来。日光落在她身上,那月白的衣裙泛着淡淡的柔光,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立在晨光里的白梅。 传旨太监又说了几句恭贺的话,苏擎苍亲自送出去,又让人封了厚厚的红封。仪仗队浩浩荡荡地离去,留下一院子目瞪口呆的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王府飞出去,飞遍整个京城。 书房里,门紧紧关着。 苏擎苍坐在书案后头,面色沉凝。苏文青站在窗边,眉头微皱。沈未央坐在下首,手里还捧着那道圣旨,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未央。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苏擎苍开口,声音沉沉。 第一卷 第83章 必须要做 苏文青也从窗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神色郑重,眉头拧成个川字。 “未央,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们说?” 他的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掩不住的急切,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沈未央看着他们,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那日赏春宴,我发现了些东西,有人在湖里下毒。” 苏擎苍和苏文青对视一眼,瞳孔微缩。 “御花园的湖里锦鲤聚集的地方,有人下毒,那毒遇水即溶,无色无味,只余一丝极淡的甜腥。而皇上每日午后,会在那里喂鱼。” “我回来后,翻阅古籍查到可能是‘醉春蛊’,若长期吸入其气,人会日渐倦怠,初时似春困,后则嗜睡,再后便一睡不醒。”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苏文青的脸色变了,眉头更加紧皱,下颌绷紧,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苏擎苍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他像一尊石像,定在了那张檀木椅上,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沈未央身上,眼神变得深邃。 他忽然想起未央沉默疏离的样子,对谁都淡淡的。他以为那是怨恨,那是隔阂。 可现在他才发现,那只是她太早就学会了一个人扛着。 苏擎苍的喉头哽咽,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心不在焉的问话。 “你怎么发现的?” 沈未央没有察觉到语气里的异样,她把那日的情形细细说了,从看见锦鲤聚集,直到送上那朵藏着纸条的牡丹。 “我无凭无据,不能直接告发。若打草惊蛇,背后者可能用更激烈的手段。所以……” “所以你装作喂鱼,把锦鲤引开。让皇上不在那里久留。”苏文青接话,目光复杂。 他抬起手,似乎想摸她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沈未央点点头。 苏擎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在眉心处停留了片刻,然后放下。 “你可知道,你这一举,得罪的是什么人?” 沈未央看着他,目光平静,“知道。” “知道?知道还敢做?”苏擎苍的语气中略带了几分强硬,随即他便有些无奈的摇头。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必须要做。”沈未央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不,你不知道,那些人很有可能是忌日那天刺杀我们的人。”苏擎苍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那些人有组织有纪律,敢在京郊刺杀朝廷重臣,甚至还能渗透进皇宫内院!”旧居沙场的老将拔高音量,威慑十足。 书房的气氛忽然紧绷起来,苏文青看看父亲,又看看妹妹,却不知道敢说什么。 苏擎苍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容,有七分像她死去的娘,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不像他,也不像她娘。 但他熟悉,那是年轻时的自己。 他想起十几年前,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那时也有人问他,你知道你得罪的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吗? 他也曾这样回答。 有些事,必须要做。 苏擎苍望向窗外被浮云遮蔽的日光,良久他才开口。 “从今日起,你出门,必须多带两个人。” 沈未央微微一怔,苏文青明白过来,重重点头,“是,父亲,我会安排。” 御书房里龙涎香的烟雾旋转升腾,安静地只能听到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皇上坐在御案后头,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把笔搁在笔山上。 “宣,镇北王。”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苏擎苍大步跨进门槛,他在殿中站定,撩袍跪倒:“臣苏擎苍,叩见皇上。” “起来吧。”皇上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檀木椅,“坐。” 苏擎苍抬眼飞快扫过皇上的面色,这才起身,正襟危坐在那把椅子上。 “你养了个好女儿。”皇上开口。 苏擎苍一愣,随即垂下眼:“皇上谬赞。未央年纪尚小,不懂规矩,那日若有冒犯之处……” “冒犯?”皇帝打断他,笑了一声。 “那日萧贵妃把那朵牡丹呈上来,朕还当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打开一看,里头塞着一张纸条——‘池东水异,鱼聚不去。恐有毒害。’” “八个字。没有请安,没有表功,没有说一句‘臣女斗胆’。就八个字。” 苏擎苍听着,没接话。 皇帝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御案,声音在御书房内格外清晰,他看向苏擎苍。 “你可知道,朕让太医查验之后,发现了什么?” 苏擎苍垂首:“醉春蛊?” 皇上挑了挑眉,手指停止了敲击,他身子微微前倾,“哦,你怎会知道。” “臣女事后查阅古籍所知。”苏擎苍淡淡地说。 皇上靠回椅背,手指又敲了起来,这次节奏更慢。 “前朝的东西,失传了百年。若非她提前预警,让那锦鲤散去,朕每日在那湖边喂鱼,不出三个月——” 他没说下去,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苏擎苍忽然站起身,躬身跪倒,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臣教女无方,让她在宫中擅自行事,请皇上责罚。” 皇上看着他,忽然笑了出来,站起身绕过案前,走到苏擎苍跟前,弯腰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起来。朕要是责罚她,还封她做什么郡主?” 苏擎苍抬起头,目光与皇上对视,又飞快移开。 皇上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那个洒点心的小太监,朕让人查了。查到他跟荣王府有些瓜葛。” 苏擎苍瞳孔微缩,只是听着,没说话。 皇上转过身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望向苏擎苍,“你怎么看?” 苏擎苍沉吟片刻,开口道:“臣斗胆直言,这不像是荣王的手笔。” 皇上挑了挑眉:“哦?” “荣王殿下性子……”苏擎苍斟酌着用词,“敦厚。行事向来磊落,不像是会用这种阴损手段的人。” “况且,醉春蛊是前朝之物,荣王如何得来?他从何处知晓这失传百年的东西?” 皇上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深意,慢慢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靠着桌沿,双臂抱在胸前。 “你是说,有人嫁祸?” 苏擎苍垂下眼:“臣不敢妄言。只是臣在边疆这些年,隐约察觉有一股势力,在暗中活动。” 皇上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什么势力?” 苏擎苍沉默了片刻。 “前朝。” “臣没有确凿证据。但这些年,军中偶有异动,查到最后,线索都断了。有些人是忽然消失,有些人是‘意外身亡’,身份都与前朝脱不了干系。” 皇上的面色沉了下来。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很,却衬得御书房里越发寂静。 “所以你的意思是,”皇上终于开口,声音沉重。 “这次的事,表面上是荣王,实际上,是那股势力在借刀杀人?” 第一卷 第84章 册封贺礼 苏擎苍垂首:“臣只是猜测。但臣觉得,这个方向,值得查一查。” “朕知道了。这件事,朕会让暗卫多留个心眼。”皇上整理了下袖口,施施然坐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苏擎苍。” “臣在。” “你暂且不要回北地了。” 皇帝看着他,“朕给你一道密旨,你留在京城,替朕护着点该护的人,你知道是谁。” 苏擎苍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他叩首:“臣遵旨。” “去吧。”皇上摆摆手。 “你女儿刚封了郡主,你这个当爹的,多陪陪她。” 苏擎苍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住,他回过身来,“皇上,未央那孩子……她并不知道臣今日进宫。” 皇帝挑了挑眉:“你想说什么?” 苏擎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想过要什么封赏。她只是觉得有些事必须做。” 皇上轻哼一声,“朕知道。所以朕才封她做郡主。” 苏擎苍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而皇上在御书房里,对着太子,说了另一番话。 “治国如观鱼。”皇上说,“大多数人只看鱼之美,少数人看水之清,只有极少数人,能看见水里有没有毒。” 太子垂首听着。 “沈未央,是那极少数人。”皇上看着儿子,“这样的人,要么收为己用,要么……就不能留。” 他顿了顿,“朕选前者。” 镇北王府张灯结彩,苏擎苍为沈未央办册封宴,帖子发出去小半个京城,他甚是骄傲,他为女儿求来的终究是虚名,未央自己挣来的,还是真正的荣华。 册封宴来的宾客不少,有冲着镇北王府面子来的,有想见识见识这位新封的安宁郡主的,毕竟一个刚认回来的嫡女,头一回亮相就封了郡主,这戏码够足。 后院里,苏落雪坐在妆台前,对着一把琵琶细细地看。 那是她精心准备的贺礼,一张紫檀木的琵琶,背板刻着缠枝莲纹,弦轴镶了青玉,是她托人从江南寻来的。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弦,琴音清越,在屋里回荡。 苏落雪记得沈未央是喜琵琶的,当年还争着抢着让老师收她为徒呢,但那是她只是沈府一介小小庶女,跪在镇北王府门前三天三夜也求不来。 是啊,当时的沈未央跪在王府门前,而如今的她却是整个王府的主人,是新封的郡主,多讽刺啊! “姑娘,该往前头去了。”素云进来催。 苏落雪站起身,捧着琵琶往外走。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把琵琶递给不怎么近身伺候的春莺:“你拿着,仔细些。”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宴客厅走。穿过月洞门时,苏落雪她回头看了一眼春莺。 可就在她回头的那一瞬间,春莺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手里的琵琶脱手飞出,“砰”的一声砸在青石地上。 琴弦崩断,发出刺耳的嗡鸣。 “啊!”春莺惊叫一声,跪在地上,“姑娘恕罪,姑娘恕罪!” 苏落雪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张弦断身裂的琵琶,脸色白了一瞬。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那断裂的琴身,眼眶慢慢红了。 “我挑了三个月的……送给姐姐的贺礼……”她声音发颤。 周围的丫鬟婆子围上来,有人扶苏落雪,有人骂春莺,有人蹲下去收拾那张断弦的琵琶。 春莺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只是一个劲儿磕头。 苏落雪摆摆手,声音哽咽:“罢了,是我没福气送这份礼。起来吧,不怪你。” 她站起身,抹了抹眼角,往前头走去。身后几个婆子交换了个眼色,有人小声嘀咕:“这丫头也太不小心了,这么好的琵琶……” 更有人叹:“落雪姑娘心善,换个人,早拖下去打了。” 宴客厅里,宾客已到了大半。 沈未央坐在苏擎苍身侧,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那支玉钗,通身素净,与满堂珠翠比起来,倒显得有些寡淡。 可她就那么坐着,脊背挺直,眉眼清冷,自有一股压得住场子的气度。 苏擎苍时不时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满意。 “镇北王好福气啊,郡主端庄大方,一看就是王府的气派。”有宾客凑趣。 苏擎苍点点头,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过。 正说着,苏落雪从后头出来了。她一出现,不少目光就移了过去,毕竟这位“假小姐”在京城贵女圈里混了十几年,人缘比沈未央广得多。 可她今日不同往常。眼眶微红,神色黯然,走到苏擎苍面前,福了福身,声音低低的:“爹爹,女儿准备的贺礼……方才丫鬟不小心摔了,不能献给姐姐了。”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红,低下头去。 苏擎苍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闪。 “什么礼?”他问。 “一张琵琶。”苏落雪说。 “女儿挑了许久,本想献给姐姐……是女儿没福气。” 苏擎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发颤的睫毛,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可今日是未央的好日子。 “摔了就摔了。”苏擎苍开口,声音沉沉的。 “一张琵琶,值什么。回头让你姐姐自己挑,喜欢什么,爹给买。”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沈未央身上,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沈未央看着苏擎苍,又看了一眼苏落雪,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苏擎苍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神,是冷的。 苏落雪也看见了。她低下头,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她再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温婉的神情。 “姐姐,爹爹说得对,那张琵琶摔了就摔了,回头妹妹陪姐姐去挑,京城最好的琵琶铺子,妹妹熟得很。” 沈未央抬眼看她,没说话。 苏落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再说什么,门口传来通报声。 “威远侯府世子到——” 厅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顾晏之走进来,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那块世子品级的玉带。他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盒身是暗红色的檀木,雕着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进门之后,目光先是在厅中一扫,落在沈未央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转向苏擎苍,拱手行礼。 “镇北王。晚辈奉家父之命,前来恭贺郡主册封之喜。” 苏擎苍点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威远侯有心了。贤侄入座吧。” 顾晏之却没急着入座,而是捧着那锦盒,走向沈未央。 厅中众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谁不知道沈未央就是顾晏之的前妻?谁不知道沈未央自请和离?如今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走向她,这里头的意味,值得琢磨。 沈未央坐在那里,看着他走近,脸上没什么表情。 “郡主。”顾晏之在她面前站定,双手捧着锦盒递上。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沈未央垂眼看着那锦盒,没接。 苏落雪的眼睛亮了。她看看顾晏之,又看看沈未央,忽然掩唇轻笑了一声。 “世子这礼,送得可真是时候。只是不知世子这礼,比得上谢公子的几分之一?” 第一卷 第85章 真心假意 顾晏之的手微微一顿。 又是谢惊鸿,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苏落雪见他不说话,笑意更深了。 她转向周围的宾客,像是闲聊一般说道:“诸位有所不知,我这位姐姐,如今可是京城好几家铺子的东家呢。那日我见宝光阁的掌柜给她行礼,才知道那铺子竟是姐姐名下的。” 四周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苏落雪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叹,“江南首富谢惊鸿谢东家,与姐姐来往甚密。前些日子谢家商队从西域回来,带了好些东西给姐姐,听说光是绸缎就装了半车。” 她掩唇笑了笑,看向顾晏之:“世子这份礼,怕是要被比下去了。” 顾晏之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个锦盒。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握着锦盒的手青筋暴起。 沈未央坐在那里,由着苏落雪说完,无视顾晏之看着她的目光。她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又放下,她站了起来。 厅中渐渐安静下来。 沈未央环顾四周,她忽然笑了一下,大大方方地开口道:“诸位。” “今日这宴,是镇北王府为我办的册封宴。我沈未央蒙天家恩典,封为郡主,本是荣幸之至。按理说,这样的恩赐,不该惊动诸位,更不该劳烦大家破费备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擎苍。苏擎苍坐在主位上,眉头微微皱着,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但镇北王府久离京城,与诸位多年未见,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大家聚一聚,叙叙旧。所以,诸位不必拘束,随意些,尽兴些。” 她往后退了一步,微微福了福身。 “我这个主角,就先退下了。诸位请尽情畅饮。” 满堂寂静,没有人想到她会直接走掉。 苏落雪愣住了,脸上的笑意僵在那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沈未央这番话,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错处。 苏擎苍站起身来:“未央!” 沈未央看向他,那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堵。 “王爷,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着。您陪诸位贵客好好喝几杯。” 她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去,春禾见状,赶紧小跑跟在她身后。 走过顾晏之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福身,算是对他携礼前来的道谢。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未央。”顾晏之开口,声音有些软。 沈未央没停。 顾晏之转身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门口,看着她的裙角在门槛上轻轻拂过,然后消失在门后。 厅中静了片刻,然后渐渐恢复了喧嚣。 苏文青从后头追上来,一把拉住她,“未央。” 沈未央站住,回头看他,春禾皱着眉默默退到一旁。 苏文青皱着眉:“方才爹给你台阶,你怎么不下?还就这样丢下爹就走了,你让爹的面子往哪放?落雪的琵琶摔了,她又不是故意的,你摆那副脸色给谁看?” 沈未央看着他,没说话。 苏文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松开手,语气缓了缓:“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可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她巴巴地给你备礼,就算摔了,也是一片心意。你那样冷着脸,爹脸上也不好看。” “一片心意?”沈未央开口,声音很轻。 苏文青一愣。 沈未央看着他,“大哥知道苏落雪是真心还是假意吗?” 苏文青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沈未央垂下眼,想了想,看着苏文青,冷笑了一声说:“我十三岁那年,想学琵琶。” “我去找教授琵琶的先生学艺,先生说,他只教落雪,不教别人。因为落雪姑娘给了双倍的束脩,让他只教她一个。” 苏文青的脸色变了一瞬。 “后来,有个琵琶大家游历到京城。我听人说,那是天下第一的琵琶,一辈子只收三个徒弟。我想去碰碰运气,哪怕不能拜师,能听他一堂课也是好的。” 她看着苏文青,“可我没等到他。大哥你重金把他请来,给落雪授课。” 苏文青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在王府外头跪了三天,我想着,等先生出来,我给他磕个头,求他听我弹一曲。可第三天,先生让人带话给我,落雪姑娘给了他足够的钱,让他这辈子都不要教我。” 风从廊下穿过,吹起她的裙角。 “大哥那天从我身边走过,你看见我跪在那儿,你说——”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紧,“你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落雪的琵琶是你能比的?” 苏文青的脸色彻底变了,沈未央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天。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琵琶。” 苏文青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哥,苏落雪的心意,我收不下。”沈未央决绝转身,往后院走去。 春禾瞪了一眼苏文青,又急急跟上小姐,这个亲哥哥也是个拎不清的。 苏文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动。 “哟,这是谁惹我们安宁郡主生气了?”一个张扬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沈未央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凤襄公主从廊下转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脸上的笑意张扬得很。她穿着一身火红的宫装,头上的金步摇晃的叮当响,走到沈未央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本宫听说你封了郡主,特来道贺。”凤襄公主说,笑意不减。 沈未央看着她,没说话。 凤襄公主绕着她走了一圈,啧啧有声:“瞧瞧,这穿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呢。封了郡主,连身像样的衣裳都不置办?镇北王府穷成这样了?” 沈未央站在原地,由着她打量,春禾壮着胆子挡在小姐面前,阻挡着凤襄公主不善的视线。 “本宫那天落水,回去就病了三天。你是不是故意的?”凤襄公主凑近她,压低声音。 沈未央看着她,“公主说笑了。臣女不会水,那天若不是公主拉着臣女,臣女早就沉下去了。说起来,还要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凤襄公主脸色一变,“你!”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又笑起来,“算了,本宫不跟你计较。”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沈未央,“不过今儿这宴,本宫倒是看了一场好戏。落雪不过摔了你的贺礼,你就摆脸离席。” 她摇摇头,一脸惋惜。 “要本宫说,你也别不服气。落雪在京城贵女圈里混了十几年,人脉、名声、才艺,哪样不比你强?你会什么?弹琴?画画?下棋?” 她掩唇笑了笑,“听说你连琵琶都不会?堂堂郡主,连件拿得出手的才艺都没有,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凤襄公主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说: “难登大雅之堂,也配当郡主?” 第一卷 第86章 比试一番 沈未央站定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截清冷的眉眼。 “公主方才说什么?”她问。 凤襄公主一愣,旋即笑了:“怎么,没听清?本宫说你……” 沈未央打断她,“公主说臣女难登大雅之堂?” 凤襄公主扬着下巴:“是,又如何?” 沈未央转过身来,正对着她。“那臣女倒想请教公主,什么才叫登得大雅之堂?” 凤襄公主嗤笑一声:“这还用问?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总得拿得出一两样。你看看满京城的贵女,哪个不是从小请名师教导?哪个不是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才艺?” 她上下打量着沈未央,目光里满是轻蔑。“你从小庶出,学过什么?会什么?” 沈未央听着,等她说完了,才轻轻点了点头,“公主说的是。臣女确实没学过什么。” 凤襄公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过——”沈未央话锋一转,抬眼看向她,“臣女愚钝,不知公主所说的拿得出手,是个什么标准。” 她顿了顿,“不如公主教教臣女?” 凤襄公主一愣:“什么意思?” 沈未央往前走了一步,与她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只隔了两步远。 “臣女的意思是,”沈未央说得轻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凤襄公主耳朵里。 “既然公主说臣女不配当郡主,那臣女想向公主讨教讨教,请公主与臣女比试一场。” 凤襄公主脸色微变。 “让在场的诸位都看看,什么叫做登得大雅之堂。也让臣女开开眼,学学公主的本事。” 廊下不知何时聚了几个人,有路过的宾客,有端茶的丫鬟,有巡逻的侍卫。她们都放慢了脚步,目光悄悄往这边瞟。 凤襄公主的脸色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沈未央会来这一手。一个被嫡母打压长大的庶出丫头,敢跟她比才艺?她师从名家,琴棋书画哪样拿不出手?可这野丫头凭什么这么镇定?凭什么敢开口挑战? 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岂能露怯? 凤襄公主扬起下巴,“比就比,你说,比什么?”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公主挑。”沈未央浑不在意地说。 凤襄公主瞳孔微微一缩,这口气,太大了。 “你——!” “公主别误会。”沈未央打断她,嘴角弯了弯, “臣女不是自夸。臣女是真的什么都不会。公主挑一个最拿手的,臣女学着就是了。” 这话说得谦卑,可那语气分明是在说,你挑,我都接着。 凤襄公主脸色变了又变。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安,冷笑一声。 “好,既然你找死,本宫成全你。”她盯着沈未央,“三日后,御花园,本宫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地咬出来: “登!得!大!雅!之!堂!” 沈未央福了福身:“臣女恭候。” 凤襄公主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她忽然发现,自己手心沁出了汗。 夜色渐深,苏文青把沈未央和春禾送回了小院,一路无话,苏文青都没脸再看沈未央。 “未央你好好休息,今日是我多嘴了。”苏文青在春禾关上院门的前一刻,低声道。 沈未央摇摇头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廊下那株海棠的香气。 春禾跟在后头,把门掩上,又点上灯。灯光摇曳,映出她那张满是担忧的脸。 “小姐,”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您怎么就跟凤襄公主比上了呢?” 沈未央站在窗前,没回头。 “那可是公主啊,”春禾急得直搓手。 “先皇后嫡出,太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满京城谁不让她三分?您今天在廊下那么一激,她回去还不知怎么记恨呢。三日后要是输了……” “输了如何?”沈未央回过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春禾被她这一问,愣住了。是啊,输了如何?输了也不过是被笑话几句,还能如何? “可是您要是赢了,那更不得了!公主那性子,能善罢甘休吗?”春禾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沈未央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善不善罢甘休,是她的事。应不应战,是我的事。” 春禾急得跺脚:“小姐!您怎么就不着急呢?那可是比试才艺!琴棋书画,您会什么呀?奴婢好久没见您弹琴下棋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把那点酸意眨回去。 “小姐,要不……咱们去找谢东家想想办法?” 沈未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谢东家见多识广,人脉又广,他肯定认识什么名师大家,三日内给您指点指点,总比您自己瞎琢磨强啊。”春禾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春禾。”沈未央打断她。 春禾闭上嘴。 沈未央把茶盏放下,抬眼看着她,“你去账上支些银钱。” 春禾眼睛一亮:“姑娘想通了?要去找谢东家?” “去买把琵琶。普通的,能弹响就行。”沈未央说。 春禾愣住了,“就……就买把琵琶?” “嗯。” “不找谢东家?” “不找。” “不请名师指点?” “不请。” 春禾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小姐,您这是……破罐子破摔?” 沈未央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十三岁那年之后,我就再也没碰过琵琶。” “可那谱子,我背了十年。” 春禾愣住了。 “每一首的指法,每一段的气口,每一个音符该落在哪里,我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被人骂的时候想,跪在王府外头等的时候也想。” 春禾站在那里,看着自家小姐,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想起那些年,小姐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一坐就是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姐从来不跟人争,从来不跟人抢,受了委屈也只是自己咽下去。 原来那些年,小姐不是在发呆,是在一遍一遍,把那些谱子刻进骨头里。 “奴婢明天一早就去买琵琶。买最好的!”春禾说,声音忽然有了力气。 “普通的就行。”沈未央说,“练练手。” 春禾重重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小姐,奴婢相信您。” 第一卷 第87章 买把琵琶 春禾愣住了,“就……就买把琵琶?” “嗯。” “不找谢东家?” “不找。” “不请名师指点?” “不请。” 春禾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小姐,您这是……破罐子破摔?” 沈未央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十三岁那年之后,我就再也没碰过琵琶。” “可那谱子,我背了十年。” 春禾愣住了。 “每一首的指法,每一段的气口,每一个音符该落在哪里,我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被人骂的时候想,跪在王府外头等的时候也想。” 春禾站在那里,看着自家小姐,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想起那些年,小姐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一坐就是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姐从来不跟人争,从来不跟人抢,受了委屈也只是自己咽下去。 原来那些年,小姐不是在发呆,是在一遍一遍,把那些谱子刻进骨头里。 “奴婢明天一早就去买琵琶。买最好的!”春禾说,声音忽然有了力气。 “普通的就行。”沈未央说,“练练手。” 春禾重重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小姐,奴婢相信您。” 日头刚升起来,春禾就揣着银子出门了,一路小跑直奔城东最大的琴行。 这清音阁是京城老字号,三楼高的门脸,黑底金字的招牌,门口摆着两盆丈高的青松。 伙计殷勤地迎上来,“姑娘要看点什么?咱们这儿新到了几张伏羲式古琴,还有一张从江南运来的琵琶……” 春禾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门帘一掀,一个人大步跨进来。 石青色的袍子,腰间束着玉带,不正是她的前姑爷,顾晏之吗? 两人对视一眼,顾晏之的目光落在春禾身上,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又是一阵马蹄声。 门帘再次掀开。 谢惊鸿踱步进来,月白色的锦袍,面如冠玉,轻摇折扇,唇边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三人打了个照面。 谢惊鸿看见顾晏之,笑意更深了些,微微颔首:“顾世子,早。” 顾晏之点了点头,没说话。 掌柜得从后堂匆匆赶出来,一看见这两位,眼睛都亮了。 “二位公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掌柜的连连作揖, “二位要看点什么?” 顾晏之看向春禾,又看向掌柜的,开口道:“你们店里最好的琵琶,拿出来。” 掌柜的一愣,随即满脸堆笑:“有有有!楼上请,楼上请!小店刚到了几张上好的琵琶,有一张是前朝名家所制,背板是紫檀木的,弦轴镶着和田玉……” “不用上楼,就在这里拿出来吧。”顾晏之打断他。 掌柜的讪讪地应了,忙不迭地催伙计去取。 谢惊鸿踱到柜台前,不紧不慢地开口:“巧了,我也想看看琵琶。掌柜的,有什么好货色,也给我瞧瞧。” 掌柜得看看顾晏之,又看看谢惊鸿,瞧出来这二位爷的几分不对劲,额头沁出冷汗来。 伙计捧着一张琵琶从后堂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那琵琶通体紫檀,背板上刻着缠枝莲纹,弦轴温润如玉,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好琵琶。”谢惊鸿赞了一声。 顾晏之已经开口了:“这张,我要了。包起来。” 掌柜的还没来得及应声,谢惊鸿微微一笑:“且慢。掌柜的,这张琵琶,我出双倍价钱。” 顾晏之看向他,目光沉了下来:“谢公子这是何意?” 谢惊鸿笑意不变:“没什么意思。只是恰好也想买张琵琶送人,撞上了而已。” “送人?”顾晏之的声音沉沉的,“送谁?” 谢惊鸿没回答,只是看着那张琵琶,悠悠地说:“顾世子放心,总不会是送给你。” 春禾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位针锋相对,急得手心都出了汗。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想趁他们不注意溜走。 可她刚退到门口,顾晏之的声音就追了过来:“春禾,等等。” 春禾僵住了。 顾晏之走到她面前,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你家小姐,让你来买琵琶?” 春禾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谢惊鸿也踱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是未央让你来的?” 春禾看看顾晏之,又看看谢惊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出门前小姐塞给她的那张纸条。 她连忙从袖中摸出来,递给掌柜,“掌柜的,我要买琵琶。” 掌柜的接过纸条,看了两眼,愣了愣,转身去后堂翻找。不一会儿,捧出一张琵琶来。 那是一张普通的琵琶。桐木的背板,寻常的弦轴,没有任何雕饰,甚至有些旧了,木纹里透着岁月的痕迹。 “姑娘,这是按您要的尺寸和弦找的。”掌柜的说,“是张老琵琶,声音倒是好,就是看着旧了些。” 春禾接过来,抱在怀里,问:“多少银子?” “这个……十二两。” 春禾掏出银子,往柜台上一放,抱起琵琶就往外跑。 “春禾!”顾晏之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春禾跑得更快了。 顾晏之抬脚就要追,谢惊鸿却先他一步,迈出了门槛。两人一前一后,追着春禾的背影,往街角拐去。 掌柜的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位大主顾一溜烟跑了,张了张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春禾抱着琵琶跑得气喘吁吁,穿过两条街,跑到气派的宝光阁门口停了下来,左右看看,着急忙慌地跑上二楼。 “小姐!”春禾喘着气,“有人追我!” 话音刚落,楼下门口传来声音,刘掌柜亲自相迎。 谢惊鸿自是相熟,直直往二楼走来,顾晏之不甘落后,一边打量着铺子,一边跟紧了谢惊鸿。 春禾的脸垮了下来,头往楼梯那边伸了伸,做了个吐舌鬼脸。 沈未央放下笔,抬眼看向门口,对春禾摇摇头,“不要紧。”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春禾随即抱着琵琶跑进隔间,不敢出声。 顾晏之和谢惊鸿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进门之后,目光同时落在窗边的沈未央身上。 沈未央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支步摇的图样。那图样画得极细,每一根流苏、每一朵花钿,都用极细的笔勾勒出来,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顾晏之愣了愣,他原以为她只是略通文墨,没想到她的工笔竟如此精湛。那些线条流畅舒展,颇有大家的风味,要是画个仕女图,估计也能在画行流通个好价钱。 谢惊鸿踱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图样,嘴角弯了起来。 “这是给我的吧?”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样式真不错。上次那批卖得极好,这次这个,肯定更抢手。” 沈未央抬眼看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顾晏之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未央,你和谢惊鸿?” 第一卷 第88章 不想费神 谢惊鸿笑了笑,走到临窗边桌前,随手拿起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支精致的玉簪。 “顾世子不知道?”他悠悠地说,“宝光阁的生意,有一半是我和未央合伙做的。她出图样,我出货,五五分账。” 顾晏之的脸色变了,他看向沈未央,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她只是低着头,继续画那支步摇,日光落在她脸上,看不清神情。 顾晏之攥紧了手指,他想起上次的诗会,书斋、茶馆、还有首饰铺子。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交心了?合作了这么多? “未央,宝光阁这铺子,你若想开分店,我可以出资。”顾晏之走近了一步,沉声说道。 沈未央抬起头,看着他。 只听窗边的谢惊鸿笑出声来,“分店?顾世子来晚了。” 他踱回沈未央身边,随手拿起她刚画好的图样,端详着,慢悠悠地说:“分店我们早就开了。 隔壁江宁府一家,江南云梦还有一家几天前刚开的张。顾世子若有空,可以去逛逛。” 顾晏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谢惊鸿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他把图样放回桌上,转头对沈未央说:“对了,你封郡主这事,倒是帮了我大忙。” “你封郡主这两日,宝光阁的生意比往常翻了三倍。那些夫人小姐们,听说安宁郡主戴的是咱们家的首饰,一个个抢着来买。连带着谢家其他的铺子,生意都好了不少。” 他顿了顿,看着沈未央,“未央,你这郡主的封号,可真是金字招牌。” 沈未央垂下眼,没说话,只是继续画那支步摇。 顾晏之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坐一站,一个画图一个说话,那么自然,那么默契,像是早就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翻涌上来。 顾晏之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坐在侯府的角落里,没有人理她,没有人跟她说话。他看见她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可现在她坐在日光里,旁边有人跟她说话,有人夸她画的图样好看,有人跟她合伙做生意,有人因为她封了郡主而受益。 她身边有了人。 可那人却不是他。 “未央。”顾晏之声音沉闷地开口。 沈未央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面露难色,神情纠结。 没待他继续说,她垂下眼,继续画那支步摇。 “顾世子,”谢惊鸿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喝茶吗?宝光阁虽小,好茶还是有的。” 顾晏之看向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必了,告辞。” 他转身往楼下走,楼上雅阁只听见刘掌柜要他下次再来的声音。 谢惊鸿看着门外走廊,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他转头看向沈未央,沈未央低着头,还在画那支步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光。 谢惊鸿踱回窗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画。看她一笔一笔地勾,那流苏便一寸一寸地长出来,细得像发丝,却根根分明。 过了许久,他开口:“未央。” 沈未央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来看他。 谢惊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和往常不同,少了几分调侃的笑意,多了几分认真。 “顾晏之,你对他,现在是什么态度?” 沈未央垂下眼,继续画那支步摇。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没什么态度。”她说。 谢惊鸿说,“方才那样子,他似乎是后悔了。” 沈未央没抬头,只是继续画着。那支步摇的轮廓已经差不多了,她开始描花钿上的纹路,一笔一笔,极细致。 “他什么态度是他的事。我是什么态度,是我的事。” 沈未央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情爱这回事,我早就不想了。” 谢惊鸿的目光微微一动。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她淡然说道。 “我如今只想把铺子经营好,把日子过好。旁的,不想费那个心神。”沈未央在话语末尾微微挑眉,忍住了想看向谢惊鸿的目光。 谢惊鸿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手里的笔丝滑移动,看着日光在她身上镀的那层淡淡的金边。她那么安静,那么专注,那么疏离。 “未央。”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沈未央从善如流地抬起了头。 谢惊鸿看着她,却被她眼中的平静刺伤了眼,匆忙移开了目光,看着外头的日光,忽然苦笑了一下,“无事。” 沈未央极轻的抿了一下唇,然后低头画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是养尊处优的手,是从小没吃过苦的手。可谁又知道,这双手的主人,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这样也好。 她和他保持距离,他就不用担心有一天会连累她。她过她的日子,他做他的生意,就这样淡淡地相处着,挺好。 至少,她不会因为他而陷入危险。 他一如既往地摇了摇折扇,微微笑着,只是这个笑容带着些身不由己。 沈未央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手里的笔顿了顿,又继续游走。 “你画吧,我不打扰了。”他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谢惊鸿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神情。他只是说了一句:“不管你怎么想,我总归是在的。” 二楼重新安静了下来。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光影。远处街市的喧嚣隐隐约约传进来,衬得这一方天地越发静了。 沈未央坐在窗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春禾从隔间后头探出脑袋,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自家小姐。 她悄悄走到沈未央身边,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小姐。” 沈未央回过神来,低头看她。 春禾眨眨眼睛:“小姐饿不饿?奴婢去给小姐买糖糕吃?东市那家,小姐最爱吃的。” 沈未央嘴角微微弯了弯,“不饿。” 春禾双手托腮,歪着脑袋说:“那奴婢给小姐泡茶?上回谢公子送的那包龙井,小姐还没尝呢。” “不用。” 春禾认真地又想了想,站起身来轻轻捏了捏沈未央的肩膀,“那奴婢给小姐捶捶肩?画了一上午了,肩膀肯定酸了。” 沈未央看着这张满是担忧的脸,忽然觉得心里那股闷着的东西,散了一点。 “春禾。”她顿了顿,继续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再嫁人吗?” 春禾歪着头认真想了想。 “不该!” “小姐现在可是郡主!皇上亲封的!有府邸,有岁禄,有自己的铺子,想干什么干什么,多自在!干嘛要嫁人?” “嫁了人就得伺候公婆,应付妯娌,生儿育女,一辈子操劳,哪比得上现在?”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重重点了点头。 “奴婢觉得,这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一个配得上小姐!” 第一卷 第89章 买定离手 沈未央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出了声。 “你方才那些话,”她说,“是真心话?” 春禾拼命点头:“当然是真心话!奴婢跟了小姐这么久,还能不知道?小姐又聪明又能干,又会写文又会做生意,那些男人,有哪个比得上?”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就算有比得上的,那也得小姐看得上才行!小姐看不上的,再好也没用!” 沈未央看着她,伸出手在春禾头上轻轻拍了拍。 春禾被拍了头,高兴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她站起来,拍拍裙子:“那奴婢去给小姐买糖糕!小姐等着!” 她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小姐,”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奴婢都站在小姐这边!” 接下来的两天里,威远侯府和镇北王府请来的名师大家,都被沈未央拒之门外。 “先生们请回吧,我家郡主不需要!”春禾提起胸膛,硬气地在门前宣告。 小姐说她会赢,那便是一定会赢! 比试这日,天清气朗,御花园里桃花开得正好。 敞轩四周早早聚满了人。各家夫人带着女儿,三三两两地坐着,手里摇着团扇,嘴里说着闲话。日光透过桃花的缝隙落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德妃端坐于上首,一袭绛紫宫装衬得她面若银盘,气度雍容。她单手执盏,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 身旁的宫女轻轻打着扇,她偶尔侧身,与下首的沈云昭低语两句,语调温柔,眼神却锐利。 沈云昭坐在德妃下首,手里捏着团扇,扇面上绣着的那对并蒂莲被她扇得忽隐忽现。 她嘴角噙着笑,时不时往对面瞟一眼,对面坐着荣王正妃贺朝颜,脸色苍白,低着头喝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园门处一阵骚动,沈未央来了。 她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裙,腰间只系着一枚青玉禁步,行走间微微晃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发髻上簪着那支玉钗,另缀了两三朵绒绢制的兰花。 日光落在她身上,那月白的衣裳泛着淡淡的光,衬得她眉眼越发清冷。 她身后只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捧着个小小的包袱,不知是什么。 “臣女给德妃娘娘请安。”沈未央福了福身。 德妃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笑道:“郡主今日来得倒早。” “不敢让公主久等。”沈未央说。 德妃闻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一阵低低的私语声。 几个围坐在一起的官家小姐正凑着头,团扇掩着唇,声音压得极低,却偏偏能让附近的人都听见。 “听说了吗?今儿这场比试,是安宁郡主主动挑起的。” “可不是?凤襄公主那性子,满京城谁不知道?躲都躲不及,她还往上凑?” “到底是刚从小被当庶女养的,不知天高地厚。” “嘘——小声些,安宁郡主可在德妃娘娘面前呢,等会听见告我们一状。” 德妃和沈未央相识一笑,沈未央行礼退下,找了东侧廊下安静的位置待着了。 院门处又是一阵喧闹 苏落雪款款而来,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的襦裙,发髻上簪着镶宝石的蝴蝶钗,走起来那蝴蝶翅膀随着她的步子轻轻颤动,像是要飞起来一般。 她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目光却在人群中扫视着,看到沈未央,不由得加深了笑意。 沈未央站在东侧廊下,月白的衣裙,简单的玉钗,和往常一样素净。她身后只站着春禾一个人,抱着那张新买的琵琶。 苏落雪提着裙角,穿过人群,走到沈未央面前。 “姐姐。”她福了福身,笑得温婉极了。 “今日比试,姐姐可准备好了?” 沈未央看着她,没说话。 苏落雪也不恼,只是叹了口气,露出几分担忧的神色,“姐姐别怪妹妹多嘴。琴棋书画,样样都是要下苦功夫的。姐姐刚回府不久,怕是没机会好好学吧?” 她顿了顿,目光在春禾怀里那张琵琶上扫了一眼,掩唇笑了笑。 “这琵琶……瞧着倒是新的。姐姐什么时候买的?” 周围几个夫人听见了,交换了个眼色,有人低下头去,掩住嘴角的笑意。 沈未央挽了一下耳边的发丝,“三天前吧。” 苏落雪笑得更温婉了:“三天?姐姐真是天赋异禀。妹妹学了十年,也只敢说略通皮毛。姐姐三天就敢上台比试,这份勇气,妹妹佩服。” 她说着,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要不姐姐跟公主说说,改比别的?妹妹虽然不才,好歹也学过几年,可以教教姐姐。总比一会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姐姐说是不是?” 沈未央看着她。 日光落在两人之间,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一个鹅黄娇嫩,一个月白清冷;一个笑意盈盈,一个面无表情。 “不用。”沈未央说。 苏落雪愣了愣。 “我说不用。”沈未央整理了一下衣袖。 “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 苏落雪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她叹了口气,摇摇头,像是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姐姐这是何必呢?妹妹是真的为姐姐好,爹爹特地让我来给姐姐撑腰呢。” 沈未央打断她。“你老实坐着看便罢了。” 苏落雪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意差点挂不住。她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谢家商行的铺子内,谢惊鸿正在盘点账目。 “公子,”身后的小厮安子小声问,“您说今儿这场比试,谁能赢?” 谢惊鸿没有回答,只是吩咐道:“去。” 安子一愣:“去什么?” “去告诉谢家手下的盘口,”他说着拿出了一枚玉佩。 “买安宁郡主赢。” 安子接过玉佩,眼睛瞪得老大,这意思是支取公账上所有的现银。 “公子,这……这……” “去。” 安子不敢再问,捧着玉佩一溜烟跑了。 京城商铺盘口那边,早就开了赌局。 “来来来,买定离手啊!凤襄公主赢,一赔一;安宁郡主赢,一赔十!” “一赔十?这么高?” “那可不?谁不知道凤襄公主师从名家?安宁郡主?听说是被调换身份前,是当作庶女养大的,能会什么?” “有道理有道理。我买公主,五十两!” 人群挤挤攘攘,银票、碎银往桌上堆。负责登记的小厮写得手都快抽筋了,全是买凤襄公主赢的。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扒开人群,把一箱银票砸在桌上。 “买安宁郡主赢,三千万两。” 四周顿时静了一瞬。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一个穿着灰衣的小厮,面生得很。 小厮收了银票,在账簿上记了一笔。四周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嗤笑出声。 “傻子吧?一千两打水漂?” “谁知道呢,兴许人家钱多烧得慌。” “嘿嘿,等会儿有他哭的。” 第一卷 第90章 换个评判 皇宫御花园门处,凤襄公主款款而来。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袭火红宫装,金丝绣成的凤凰从裙摆一直盘到腰间,头上的金步摇镶着拇指大的红宝石,走起来熠熠生光。 她身后跟着两排宫女,琴棋书画样样俱全。排场浩浩荡荡,气势十足。 “给德妃娘娘请安。”凤襄公主福了福身,声音清脆。 德妃笑着点头:“公主快入座。” 凤襄公主落了座,看见沈未央那副打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穿成这样来比试?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拿什么跟她比? 凤襄公主嗤笑一声,站起身来:“行了,废话少说。既然来了,那就开始吧。” 她走到场中,环顾四周,扬声说道:“今日这场比试,是安宁郡主主动提出的。本宫本不想以大欺小,可郡主盛情难却,本宫只好奉陪。” 她顿了顿,看向沈未央,笑意盈盈:“郡主,你说本宫挑,那本宫就挑了。琴棋书画,咱们比四场,如何?” 沈未央点点头:“好。” “第一场,比琴。”凤襄公主一挥手,宫女捧上那张琴,“本宫这张琴,是当年江南名家所制,音色清越,天下少有。郡主用什么?” 沈未央接过春禾手中的琵琶,抱在怀里,抬眼看向凤襄公主。 “臣女用这个。” 四周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琴对琵琶?这怎么比? 凤襄公主也愣住了,旋即笑出声来:“琵琶?郡主,你不是说不会琵琶吗?拿这个来比?” 沈未央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很。 “臣女十三岁那年,想学琵琶。可那时没人教臣女。后来臣女就不碰了。” 这话传到在场的每一位耳朵里,都不禁对她之前的遭遇有些感慨唏嘘。 她顿了顿。 “可这三天,臣女学了一首曲子。” 凤襄公主笑得更厉害了:“三天?学了三天,就敢跟本宫比?” 沈未央没说话,只是抱着琵琶,站在那里。 德妃轻咳一声:“好了,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开始吧。公主先请。” 凤襄公主收住笑,走到琴前坐下。她深吸一口气,十指落在琴弦上。 琴声响起,是一首《高山流水》,她练了多年的曲子。 指法娴熟,音色清越,时而如高山巍峨,时而如流水潺潺。四周的宾客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闭目聆听。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 凤襄公主站起身,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她看向沈未央,等着看她变脸。 沈未央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抱着琵琶,走到场中。 四周静了下来。 沈未央垂下眼,十指落在弦上。 第一声极轻的拨弦,轻得像风吹过水面。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琴音渐渐连成一片,却不是方才那种清越的调子。 这是……《十面埋伏》? 可又不完全是。这曲子里有《十面埋伏》的杀伐之气,却又像是有人在月光下独行的静默之感。 沈未央的手指越来越快,琵琶声如珠落玉盘,又如铁骑突出。 敞轩里渐渐安静下来。 起初还有人端着茶盏,交头接耳,后来茶盏放下了,团扇也不摇了。 再后来,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众人怔怔地望着湖心亭里那抹月白身影,像是被她指尖的音符吸在了原地。 琵琶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是千军万马从远处奔腾而来。杀伐与孤寂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里一阵紧张。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耳边飘荡,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 凤襄公主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学过《十面埋伏》。她知道自己弹不出来这种感觉。这根本不是三天能学会的东西,这是用十几年熬出来的东西。 沈未央放下琵琶,站起身,看着凤襄公主。 “公主,”她说,声音平静得很,“臣女献丑了。” 满座皆惊,那曲《十面埋伏》的余音仿佛还在湖面上飘荡,没有人说话。有人看着沈未央,有人看着凤襄公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凤襄公主的脸色变了又变,她练了十年的琴,师从名家,从来没有人能在琴艺上压过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 “第一场,算你运气好。”她盯着沈未央,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可琴之一道,本就是各有所长。本宫擅长的是清雅之音,你那曲子……” 她顿了顿,想挑个毛病,却挑不出来,只能冷哼一声,“粗野得很。” 沈未央看着她,没说话。 “第二场,比棋。”凤襄公主一挥手,宫女捧上棋盘,“这个,可没有运气一说。” 棋盘摆开,黑白两色棋子分别归位。 凤襄公主执白,沈未央执黑。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那方纵横十九道的棋盘。 凤襄公主落子极快,显然是想速战速决。沈未央落子却慢,每一子都要思索片刻。 四周的宾客渐渐围拢过来。有人懂棋,看得目不转睛;有人不懂,只看个热闹。 棋至中盘,凤襄公主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原以为沈未央只是略通棋艺,三五招就能拿下。可这几十手下来,对方的棋路……她看不透。 明明每一手都平平无奇,可组合在一起,却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她的白子被困在中间,左冲右突,怎么也冲不出去。 “公主,”沈未央落下一子,抬眼看向她,“该你了。” 凤襄公主低头看着棋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白子,被围死了。 “这一场,”德妃轻咳一声,开口道,“安宁郡主胜。” 凤襄公主猛地站起来,把棋盘一推,棋子洒了一地。 “不算!”她脸色铁青,“本宫方才走神了,这一场不算!” 四周一片寂静。 沈未央站起身,低头看了看洒落的棋子,又抬眼看向凤襄公主。 她挑眉厉色,“公主说,比四场。琴棋书画,如今琴和棋都完了。下一场,比什么?” 凤襄公主被她这平静的语气激得更加恼怒,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总不能真的翻脸不认账。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咬牙道:“比书。” “不过”她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场比试,本宫想换个评判。” 四周的宾客微微骚动。换评判?这倒是新鲜。 德妃微微蹙眉:“公主想请谁来评判?” 凤襄公主转身,往园门方向看去。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道青衫身影正从花径深处缓步走来。 那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眉目清隽,气度温润如玉。他走得不疾不徐,衣袂在风里轻轻拂动,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李泊舟。”有人低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