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宠之下,等您发芽》 1、摸鱼划水(一) 浓烟滚滚,火焰吞噬,照亮了夜空。 消防员白璞抬头一望,一名六七岁的小男孩被困在楼上的窗户边,呼喊求救。 白璞想也没想冲了上去,他用力拉过梯子,稳固地搭在墙上,迅速爬上去。 热浪像野兽般围绕他,但他不畏惧。 直到接近了小男孩,将他抱在怀中,熟练地用湿毛巾包裹他的口鼻,以防止吸入过多的烟雾。 在把小男孩送到窗口的时候,发现他的眉心偏左的地方有一颗红痣,白璞有点恍惚,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没多想,随即透过黑色的浓烟,冲小男孩大声问道——“屋里还有什么人吗?” “我……我奶奶……她在厨房给我做饭的时候晕倒了!” 白璞对着对讲机简要汇报两句,顶着热浪和烟雾就往里冲。 突然间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爆炸的冲击波和烈火夹带的热浪几乎是同时的,将周围的一切都瞬间吞噬。 小男孩从楼梯上直接高高的震下来,重重地摔到了救生垫上。 老旧小区不仅逃生设备简陋,燃气设备也是长久未经维护。 白璞也没想到他自己真的会牺牲。 这一年,他19岁。 殷氏大厦。 次高层36层,副总裁办公室里的电视正在播放这则新闻:“……这次事故造成1名消防员牺牲……” “消防员白璞……” “享年19岁……” 周围非常安静,只有新闻的声音,气氛压抑,像是被一层沉重的阴影笼罩。 殷明站在高高的落地窗前,凝视着远方的天空,深邃的黑眸里少了以往的冷漠与自信,眉头如同悬着的剑,刻满了无尽的忧虑。 “小白。” 他默念,心像是被插进了一把刀,连割裂的声音都能清晰听到。 远远的站在门边的助理屏息凝神,毕恭毕敬,他知道白璞和殷总的关系,友达以上,恋人未满。这个消息对殷总的打击是巨大的。 助理有事情告诉殷明,但没有得到同意之前,他没有胆量开口。 “白书记那边情况如何?”殷明终于问道,嗓音沙哑,心事重重。 “白书记和沈老师邀请您参加小白先生的海葬。”助理松了口气。 殷明的眼神变得些许的柔和与温暖,可不,小白最喜欢的大海,他曾说过,如果出任务牺牲了,就把他的骨灰丢进大海。 助理紧了紧喉咙,又补充道,“这次爆炸距离小……小白先生很近,遗体已经惨不忍睹,沈老师悲伤过度住院,他们不接受探访。” 沉默了两分钟。 殷明问道,“海葬什么时候,都有谁?” “白书记、沈老师、余恩泽、您。” 白璞是b市市委副书记白锦和沈念的独生子,与殷家关系很好。 他性格活泼,不爱读书,简单纯粹,随了爷爷的心性与脾气,乐于助人又聪明灵敏,高中毕业不顾家人反对,报考了消防学院。 平日工作繁忙,朋友就越来越少,也就唯独殷明了。 殷明喜欢白璞,但属于暗恋,白璞还小,还没有开窍。 殷明听完后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余恩泽?” 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那个小白先生救下来的小男孩。”助理赶忙回答,大气不敢喘。 “他没有必要去。” “余恩泽去求了白书记,白书记同意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殷明的眼眸变得如鹰一般深邃凶狠——是他害了小白,那眼神看着恨不得把那小崽子咬碎,撕裂,溶蚀。 “白书记说,就您们四位,由您来主要负责。”助理察言观色的能力极佳,赶忙找补。 殷明一直深受白锦的器重,也只有他有游艇的驾照。 殷明不再做声,他燃了一根烟,眸底深不可测。 该说的都说完了,助理鞠了一躬就赶紧开溜。 - 在视野的尽头,海天一色,广袤无垠。 海风徐徐,波涛沉浮。 殷明驾驶着一架并不庞大,但从设计、装饰上看又价格不菲的游艇,这是他经常在小白休假时陪他出海的游艇。 与往常不同的是,游艇上没有保洁与服务员,就他们四人。 余恩泽走上楼梯,来到了二楼的驾驶台。 这个男人的气场令他有点害怕,余恩泽顿住了脚步。 天上突然飘来的厚实的云遮住了阳光,湿润带着咸腥的空气,有一种进入深海的错觉。 “殷、殷叔叔。” 殷明回眸,墨镜里映出了怯生生的余恩泽。他也看到了小男孩稚嫩的神情,还有眉心偏左的那枚红痣。 红痣很扎眼,一看就不是好人。 “白爷爷问还要开多久?沈奶奶有点晕船。”余恩泽壮了壮胆,说明来意。 殷明冷冰冰的回答,“快到了,十五分钟,晕船药带了吗?” 云层没有挪走,逼仄的阴影挂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令人不敢呼吸。 余恩泽忙说,“吃过了、吃过了。” 见殷明没再说话,余恩泽想回去,但又鼓了鼓腮帮,眼圈微红,握紧了小拳头。 “对不起,你和白叔叔关系很好吧,是我……都怪我……呜呜呜……” 殷明用修长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墨镜下的俊眉皱了一下。 孩子的哭声惹乱了殷明的心绪,远处海平面上也突然卷来的一道黑云狂风,游艇被狠狠的震动摇晃了一下。 殷明以最快的速度起身,迈着颀长的双腿,快速飞奔上了三层高台。 摘掉了墨镜,黑眸清澈明亮,望远镜里看到了电光闪烁,将黑暗的天空一下又一下割破,刺裂。 “快去通知白爷爷、沈奶奶上救生艇!海上龙卷风,快!” 殷明跑向余恩泽,又看到了他的那颗扎眼的红痣。 ——这小兔崽子,果然不详。 余恩泽倒也灵巧,擦干眼泪,飞奔跑到一楼客厅,不一会儿四人一同聚在了二层的驾驶台。 游艇在飓风面前如同一叶孤舟,挣扎着似乎在向海洋求生。 殷明保持冷静的说,“白书记,沈老师,我已拨通救援电话,一会儿他们就会赶到。现在这风来的暴烈,不能再坐救生艇。” “听我说,明明。”白锦一手拉着沈念,一手拉向殷明,用力握紧了殷明的手,“到时候救援来了,你、你和小余先走。” “一起走。” 殷明神色镇定,他之前海钓,不是没遇到过这种鬼天气。 “明明,你是好孩子,这不是一般的风。”白锦见过风浪,他已有预感。 殷明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心突然沉静了下来,他目光炯炯,已有所笃定。 “你们都还小。”白锦笑了,虽然乌云密布,但做父亲的眼里的慈爱的光如阳光般,扎破所有氤氲雾霾。“我们老了,我们陪着小璞一起……” 白锦说完,看向了沈念。 沈念重重的点了点头,也笑着看向了白锦。她怀里搂着余恩泽,还有白璞的骨灰盒。 殷明看到这一幕,表情释然,轻松的扬起了唇角。 海神怒吼,风暴咆哮。 救援来的太晚。 直到风平浪静的时候,救援船、救援机才开始打捞游艇残骸。 四人的尸骨均暂未寻见。 殷明沉入海底的时候,他回忆着自己与白璞的种种,历历在目。 无论是出海潜水,还是深夜钓鱼,冬天凿冰捕鱼……白璞如一束光,照亮他阴暗又孤侫的时光。 “殷明,海底有这么多鱼!没想到深夜的鱼群这么美,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殷明,搂紧我的腰,浪太大,我快坚持不住了!” “殷明,改天我休假,你带我去你的母校斯坦福转转吧~” “殷明,我的梦想就是当英雄,小时候地震,我被消防员叔叔救出来的时候,我觉得他们好帅好酷!我也要像他们一样!” …… 小白,你牺牲的时候疼不疼? 我们有这么多遗憾,一定会有来生吧!《 》 2、摸鱼划水(二) 大启十三年。 民不聊生,朝局腐败。 外戚宦官干政,官员也道德沦丧,压榨百姓。 而大启的皇帝殷昌,更是凶狠残暴,无能为政,视民如草芥。 江县,一个京城南边,百里开外的小地方,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县太爷府上,夜里走水了。 一个小捕头立了大功,小捕头名叫白小黑,勇闯火场救下了县太爷十房妻妾,花容月貌的姑娘们像受惊吓的小鹿,聚在一起围在县太爷的府邸前。 火势汹涌,照亮了每一个窈窕淑女,真乃人间绝色。 围观的百姓们,一点都不意外这场大火,都是为目睹县太爷的这十房姨太太而来。 嗑瓜子的、摆椅子的、吃西瓜的,大家眸中难掩的开心,看的也是津津有味。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 捕头统领张自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准备遣散看热闹的百姓。 又回头看到了白小黑,还有他以救猫为由,从房间里顺带摸出来的一沓银票。 白小黑把银票掖进胸口,他身材精瘦,那沓银票在胸口非常突兀,鼓囊囊的。 张自闲不禁叹了口气,垂眸摆了摆衣袖,正准备若无其事的走到白小黑面前,让他低调行事,突然耳畔传来一名女子尖锐的喊声。 “站住!那位捕头!” 俩人纷纷回头,原来是县太爷的六姨太,张自闲不禁心里捏了把汗。 “莲儿爷的咪咪。”六姨太虽惊魂未定,但看到了县太爷大公子养的橘猫,也顾不上体面,用帕子半遮住脸,走到了白小黑跟前,接过了猫咪,余光中瞥到了白小黑胸前鼓囊囊的一坨。 是银票? 六姨太狐疑的瞥了一眼白小黑,这才发现火光前的少年……有一种周正的帅气。 白小黑脸上因为救火,虽然被弄得脏兮兮的,但是棱角长得竟是这样俊秀。 浓眉,还是桃花眼,在大火面前闪闪发光,清澈又深邃,如湖上的莲花在阳光下肆无忌惮的盛放。 六姨太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皱眉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她眨了眨眼,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面前的捕头。 这次对上了眼神,白小黑微微躬身,对她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六姨太心里一紧,这么俊俏的捕头,真是难得。 “回姑娘,小的白小黑,18了。”白小黑恍然发现是胸口的那叠银票没藏好,赶紧双手往前一叠,往后退了半步,重重的给六姨太拜了拜。 “哦、哦。”六姨太早已忘记胸口突兀的银票,顿时不知说什么,又担心人多口杂,就抱着猫咪准备跟白小黑|道别,“走了,谢谢你,过两天我跟老爷说下,你想要什么赏?” “谢姑娘!小的不要赏!这是小的该做的!”白小黑头也没抬,保持着躬拜的姿势。 “叫什么姑娘,我是六姨太,走了走了……” 六姨太虽然嘴上说着,心里却像抹了蜜一样,自己出身妓院,被县太爷穆有才看中才赎了身,以前没少被别人叫“姑娘”。 但被白小黑这么一喊,却与以往嫖客喊她的感觉不同。这种感觉美极了,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 “吓死了,我白哥。”张自闲贴了上来,搂住了白小黑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你赶紧先撤,我垫后。” 白小黑也冒冷汗,“嗯,老大,我先回。” 虚惊一场,要是真被发现自己偷了银票,他和张自闲都麻烦了。 直到回到家,关上房门,关上窗户,确定四下无外人跟踪后,才把罗觅尔叫进了他的卧室,把藏在胸口的银票,衣兜里的镯子放在了桌子上。 罗觅尔瞪圆了眼睛,刚要开口询问就被白小黑捂住了嘴,“呜……” “嘘,”白小黑把脏漆漆的俊脸凑到了他的面前,“罗叔,你不知道我今天在穆有才库房看到了多少宝贝,真是……惊世骇俗!” 罗觅尔点了点头,同意不说话,示意他可以把手放下了。 白小黑放开了捂住罗觅尔的手,神情激动,眼神在烛光下熠熠,“这比我们家库房的宝贝都多!你知道有一颗水晶石吗?我没敢拿……还有夜明珠,那么大,我第一次见!他的库房里有足足八颗……还有……” “你去偷了?”罗觅尔还在询问动机。 “没有,我和张自闲一起玩了把刺激的,悄悄放了把火。” 白小黑冲罗觅尔调皮一笑,阳光又明亮。 罗觅尔顿时没了气,叹道,“好吧,没被发现吧?” “我老大是谁?”白小黑扬眉,竖了个大拇指,“搞的就是穆有才!” “他是活该,但是以后这种事情,可以提前跟我打个招呼。”罗觅尔心里石头是放下了,但是想到小少爷老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也不禁为以后担忧。“不然回家吧。” 白小黑顿时脸搭了下来,侧脸不再看罗觅尔。 灯光下,白小黑的侧脸也精致无暇,如精心雕琢一般。 弄的脏兮兮的脸庞,仔细看也能很快发现,这是官宦家庭出来的孩子。 “算我多嘴。”罗觅尔举起双手道歉,“我不干涉你的行为。” “百姓安心照顾好自己的生活,定期给朝廷缴纳税款,这样不好么?为什么总是有人想要贪,又贪的让百姓没有活路?”烛光前的少年黯然。 罗觅尔沉默良久,拉住了少年的手。 “小璞,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也不是所有的官家都像白侍郎一样。”罗觅尔顿了顿,“我知道你不想科考,但你也不要把事情的想的太糟糕。” “老腐朽!老顽固!”白小黑翻了个白眼。 白小黑,本名是白璞,家中排行老三(老小)。父亲是户部侍郎白锦,母亲是刑部尚书沈庆山的嫡女沈念。 因从小受父母和外公官场‘熏陶’,17岁便跟父亲申请,不愿再踏入庙堂,觉得恣肆江湖更有价值。 白锦不反对,也不同意,给白璞安排了一个任务。 在22岁之前,在明卫与暗卫的保护下,做成一件震惊京城、有益于百姓的大事,他就可以从此告别父母,侠游江湖。 罗觅尔,既不是白璞的明卫也不是暗卫,他是白锦安排给白璞日常学习的师父,兼管家。 其实白璞也不爱学习,渐渐的罗觅尔就变成保姆。 白璞也不傻,他知道明卫暗卫“保护”,自己肯定跟待在府邸没啥区别,所以用了个金蝉脱壳,这才带着罗觅尔躲到了江县。 改名换姓为白小黑,自告奋勇报名成为了一位候补捕快。 罗觅尔跟了白锦多年,深知白锦的套路,他经常会给白璞泼冷水,这次被骂了以后,默默地回了一句,“还不如给你改个名儿,叫白折腾。” 虽然嘴上骂了,但小白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语气上也带着几分宠溺。 “想吃什么?罗叔做给你吃。” 白璞眨了眨水晶般的眸子,“今天赚到了快钱,能出去吃吗?” “不可以,你可以去院子里蹲着吃。”罗觅尔没好气,刚拿到钱就想着花,怕是没焐热就被县太爷发现了。 “那我今天要吃牛肉,还有桂花酒!”白璞眨了眨亮晶晶的眸子。 为了维护和京城家里的关系,白璞需要留好罗觅尔。 罗叔虽然看上去又弱又木讷,实际也确实如此。但他能说服父亲和外公,帮自己撤走了明卫和暗卫,这就很了不起。 兵法上说,要多交朋友。 罗叔是白璞第一个行走江湖的朋友。 还有,罗叔做的饭确实非常香! 秋天的晚风微凉,这里离县衙并不远。大火虽然没有伤人性命,但火势不小,空气里到处弥漫着糊味、焦味,也飘进了白璞的小院子。 “吸——” 白璞和罗觅尔正围着木桌坐在竹凳上,白璞屈着他修长的双腿,满意的深吸一口气,轻笑道,“将来我要带着我老大,杀入京城,取了顾恺之的狗头!哼!” 顾恺之,当朝宰相。 罗觅尔知道白璞的仇人之一就是顾恺之,忙问道,“张自闲家中妻小怎么办?” “成功后,我老大封官拜爵,自会将家中妻小迎入京城。” “张自闲会不会像你一样,不喜欢呆在朝堂?再者,如果失败了,又怎么办?”罗觅尔凝望白璞。 “罗叔,我开玩笑的!我肯定不会亲自杀了他。”白璞清亮的眸子里流动着光,抬手拍了拍罗觅尔的肩膀。 那眼神像是夜空中明亮幽幽的星辰,闪烁不定。 白璞是有自己主意的。 这也是罗觅尔愿意留在白璞身边的原因之一,这孩子非池中之物,从小虽不爱读书,但聪明的程度惊人,若是参加科举,肯定是个能帮上老爷的好苗子…… 罗觅尔想到这儿,叹了口气,哀怨的说,“小璞,你罗叔年纪大了,别再戏弄了哈!” 见罗觅尔没再跟自己斗嘴皮,白璞有点意外。 他挠了挠头,倒了两杯酒,递给了罗觅尔一杯,“喝酒,罗叔。” 月光如水,温柔的洒在了小院子里的每个角落。 白璞酒量很浅,加上心情好又喝多了,他脸颊微红,靠在罗觅尔肩上,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罗叔,你知道我最近老是做一个梦吗?” “嗯?梦见了什么?” 白璞皱着眉头,低吟道,“我梦见我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 3、摸鱼划水(三) 罗觅尔反应过来的时候,白璞已经醉倒在他怀里了。 “小璞。” 晃了晃没反应。 “这孩子,净说胡话。”罗觅尔皱了眉头,弯腰扛起了白璞,脑海里蓦然浮现出张自闲的身影,不会是他吧? 不高不矮的身材,标准的中年男人的体型,但是那张又黑又肿的脸……罗觅尔摇了摇头,定是小璞在说胡话。 夜晚,罗觅尔按照惯例每日给老爷写信报平安。 今天的信上,有小璞悄悄放火烧了县衙,又顺带偷了一些银票;小璞骄傲了,想杀了顾恺之;小璞梦里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放下的笔又拿起来了,罗觅尔抿唇犹豫了一下,划掉了最后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窗外两只又白又胖的鸽子带着信,沙沙沙地向京城方向飞去。为了防止意外,罗觅尔总是会写两封一摸一样的信,他觉得这样一定会有一只送到,万无一失,免得老爷夫人担心。 罗觅尔放飞了信鸽,满意地拍了拍手,去给小璞烧饭去了。 络城,出京城的重要关隘,位置处于京城和江县中间,常年有军队把手,而守军统帅往往是宗室子弟。 连兵部、御林军都不知道,只有皇帝殷昌自己本人知道,这位统帅是殷昌最信任的人。 “王爷,那两只肥鸽又来了!嘿!”一个身穿铠甲、身长八尺,如黑炭般的脸,留着络腮胡的将士怀里抱着罗觅尔的两只鸽子。 书案是一张简单利落的黄花梨展腿桌,男人的背影挺拔而修长,一袭黑色锦袍将他衬得如同神祇一样。 男人没有转身,沉声道,“读。” “遵命!”将士掏出了两张内容一模一样的纸条,如雷声般的嗓音在军帐里传开。快读完时,将士突然卡主,蹙眉嚷道,“王爷,纸条后面有一截话被划掉了!” “知道了,”男人语气锋利,嗓音冰冷,淡漠的沉声道,“信继续送。” “是!卑职告退!” 男人转身坐在书案前,手轻轻地放在腿上,一动不动,目光平静,如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是殷明,殷昌的亲弟弟,也是唯一存活下来的弟弟。外界对他的传言,虽然不如殷昌凶狠残暴至极,但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子。 殷明对顾沈两家势力的斗争没啥兴趣,不过是殷昌无聊的帝王术,他更感兴趣的是这一年里鸽子送的信,还有…… 沈庆山的外孙,真有意思。 想到这儿,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王爷,穆有才这只狗还留吗?”侧案坐着的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轻声问道。 穆有才属于殷明势力范围内的最底层官员,穆有才所贪有七成都暗中上缴到了殷明这里。 但既然都能被这小捕快轻松查到,日后万一顺藤摸瓜,只怕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殷明抬眼,眸色阴沉,让人感到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半晌,殷明抬唇,吐了两个字,“杀了。” “全家都杀了吧。”女子讨好。“斩草除根。” 殷明没有说话。 “属下这就去办。”女子起身,毕恭毕敬道。 “等等,荒春。”殷明叫住了即将离开军帐的女子。 女子有些意外,回身看向殷明,“王爷。” “穆有才影响不到本王,就杀他一个就够了,其他人不要动。” 荒春愣住了,一向惜字如金的王爷,居然为了这些贱人的性命,去解释。她看出了殷明的犹豫,“王爷,可是穆……” 嗓音戛然而止。 她被殷明凌厉的眼神吓到了,让人不寒而栗,高高在上的不容人质疑。 “是,王爷,遵命。”荒春行礼后,快步溜出了军帐。 如果真的杀了穆有才全家…… 殷明独自在军帐内凝神灌注,若有所思的手掌搭在桌上,掌根处全是茧子。手指在桌面上轻叩,手上的青筋如粗壮狂野的龙盘踞着,将手分蚀一块、一块。 荒春办事利落干脆,丝毫不敢怠慢,当晚穆有才死在了姨太太的房间。 为了明确此次行为属于王爷清理门户,荒春按照以往惯例用银针刺进了穆有才的左耳。 第二天早上,白璞发现县衙被邻里乡亲围了个水泄不通,还以为又是有啥冤案错案,忙竖起了八卦的小耳朵,凑在人群里听热闹。 “县太爷死了,死在了六姨太房间?” “听说死因非常蹊跷,那小妾一整晚没发现。” “耳朵的血流出来是甜的,蚂蚁都围过来了,我家老二说,现场……啧啧啧……” “不会是那小妾弄的吧,看她那泼辣样子,是外头有相好了?” “跟前天起火有没有关系?哎,会不会是放火的那人干的啊!” “……” 白璞眯起眼睛,有点意外,怎么穆有才死了?也不像老大的风格啊! 这小地方,还有谁跟自己一样,这么“优秀”。 “老大老大,”白璞飞奔跑进了县衙,找到了张自闲,眼神兴奋又好奇,“穆老爷是怎么死的?谁干的?” 张自闲正装作忧虑忡忡,低头沉思,他向白璞使了个眼色,俩人一起走进了里屋,关上了房门。 “我也不知道。”张自闲压低嗓音。 “我要去看看。”白璞也压低了嗓音,“听说死状很惨。” “你起晚了,你要是早点来肯定能看到,我看到了。”张自闲也终于掩盖不住眼角,笑的眯起了眼睛,“这鸟人就是活该,就是不知道谁干的,下手也狠。” “哎,先不管谁干的,”白璞开心过后又快速冷静了下来,“现在的问题是,谁来接任。” 他老爹就是户部侍郎,官场这一套他从小耳濡目染,这也是他之前一直没要穆有才狗命的原因。 现在的天下,乌鸦都是一样黑的。 张自闲心中对白璞又多了些欣赏,总感觉他哪里不太一样,但无关紧要,点了点头附和道,“估计很快,不要三日,希望能来个清官。” “如果来个好官,我们就可以安心做捕快了。”白璞乐观地畅想,很多事情也都可以重新翻案,那些被强抢的女儿家,被骗走的房契,被屈打成招的庄稼人……都会沉冤昭雪,“等几天看看。” “还有一件事,”张自闲想到后突然紧紧皱眉,他把嗓音压的更低,“我总觉得做这事儿的是个高人。从现场看,那鸟人耳朵里有银针,不像是一般人所为。我有点担心,他知道我们放火的事儿。” “不会的,老大,你还不相信我?不会有人知道是我们干的,”白璞虽这样说,心里也有点打鼓。 “嗯,也可能是凑巧,报仇赶一起去了。”张自闲点了点头,挺直了腰杆。 其实白璞是有点害怕的,脊背有点冒汗,但他不太会跟张自闲说这些。 他比旁人聪明,也比旁人敏锐。光从描述,就能感受到这个人行事作风目标明确,做事手法狠毒,如鬼魅般,令他战栗。 一双厚实的大手落在了白璞瘦削的肩膀上,张自闲说,“想啥呢,小黑?走,看热闹去。” 白璞点了点头,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白璞的耳朵圆润柔软,阳光下看是半透明的,耳轮优雅的卷曲着,耳垂长而舒展,精致如玉。 后面穆有才的妻室们如何安置?六姨太无辜的呐喊,幼子无辜的哭闹这些,对白璞来说都是右耳进左耳出。 等到换班的时候,白璞终于喘了口气,佯装镇定的回到家,一言不发地将自己关在屋里躺在床上。 穆有才的死,绝对不是六姨太干的。更不会是他和张自闲干的。想到人死了,还要被用银针扎耳道,还不知道有没有扎进脑子里…… 而且这个人,跟自己搞穆有才的时间,没差多少,很后怕! 白璞有点烦躁,头很疼,针扎一样滋滋的疼,捞起身边的被子,紧紧地裹在了里面。 罗觅尔在门外不知道敲了多长时间的门,后来又去街头专门打听了一下才知道。 “小璞,你开门,我给你做了桂花鸭。” “我知道发生啥事儿了,你要是害怕我让老爷把明卫暗卫都给你调来?” “不行我找沈大人,让他安排刑部派人好好查清楚这事儿?” “你不要怕啊,开门,小璞。没人敢动你,谁要是敢动你,我罗叔第一个不答应!” 最后罗觅尔不得已,踹开了门,跑到床边拉开被子,看到白璞满头是汗,浑浑噩噩。 一摸额头,吓了一跳。 这么烫。 小璞发烧了。 白璞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两日后。期间他的很多捕快同事来看过他,包括张自闲,他统统都在昏睡。 每日郎中给开的药,都是罗觅尔一勺一勺灌进去的。 梦里的他,像是沉溺在大海里。 胸口像是有一团被包括起来的火焰,把他的呼吸逼到角落,压抑而厚重。心脏疯狂跳动着,全身像是被围在身边的邪灵五马分尸,紧紧拉扯着都能感受到血液汩汩流淌。 时间一点点拉扯阵痛,他能清晰的感受又燥又麻,如蛊虫般钻进身体每一个角落。 白璞清醒过来的时候,还在急促地喘息着。 这两日,更瘦了,本来圆润的脸部轮廓开始线条分明,而眼神也变了,精致无暇的桃花眼又多了深邃与沉稳。 “小璞,你怎么样了?”罗觅尔觉察到了变化。 “罗叔,我饿了。” 白璞看着窗外,高耸的白杨树,树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 》 4、摸鱼划水(四) 白璞发烧的这两天,朝廷也出事了。 户部尚书包一铭被弹劾了,而是被他的左右侍郎一起联名弹劾。右侍郎正是白璞的父亲白锦,左侍郎则是冷垠希,沈庆山的学生。 下属是有弹劾上级的权利,但踏入庙堂的人都知道,这代表了无路可走。 成为尚书之前,包一铭在吏部任职,吏部郎中。 被提拔之快堪比火箭,已经成为朝廷里公开的秘密——宰相顾恺之上任之前,他和包一铭同在吏部任职。还有就是他俩是同乡。 白锦弹劾的理由也很简单,包一铭对户部一窍不通,且无视规则,乱行决策。财政管理、税收征收、货币银钱,甚至包括人口管理、土地税收这些,上任一年了,依然如狗屁般啥都不懂,无法胜任尚书一职。 拿到现代来讲,类似于让一个人事经理转去做财务总监。 专业不对口。 弹劾的折子并没有递到皇帝面前,这也是在白锦的意料之内。 因为殷昌沉迷于亲自炼造西域进贡迷香香料,并且频频拿宫里的太监宫女做实验,已经有大半年没有上朝,所有的朝政都交给了顾恺之。 所以弹劾的折子还是到了顾恺之手里。 顾恺之倒也会做样子,安排了督察院御史假模假意开始调查折子里写的事情。 白璞醒来,罗觅尔第一时间绘声绘色的跟他讲述这件事,并把白锦和冷垠希描述如英雄般令人敬佩。 白璞狂炫米饭,听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直到罗觅尔说完,才冷静地问道,“罗叔,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你生病的时候,夫人来过。”罗觅尔心虚地低声说。 白璞捏紧了碗,“娘来了?” “是,你发烧了,我……我实在担心。但是小璞你放心,没人看到。”罗觅尔摸住了白璞快要将碗捏碎的手,手背又瘦又冰。“夫人也跟我说了下家里的事情。” “娘还好吗?” “夫人很好,这边的事情我也没告诉她。”罗觅尔的鸽子只单向发给白锦,沈念并不了解细节,这也是走之前白锦的嘱咐。“她来过的事情,本来也没让我告诉你。” “嗯。” 听到娘一切安好,白璞冷静了下来,又开始继续扒饭,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老爹开始雄起,但他白璞也绝对不会掉队。 看白璞若有所思,罗觅尔以为他在担心家里的事情,安慰道,“放心,小璞,这次是左右侍郎联名弹劾,顾恺之有意帮包一铭洗,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对。”白璞并不担心自己老爹,淡声道,“我需要知道谁杀了穆有才。” 罗觅尔点了点头。 “帮我老爹说一下,把明卫暗卫都给我叫来,”白璞异常冷静,似乎这两天是在理智并且清晰的分析中度过,“还有,跟外公说下这个案子,刑部要立案,要查到底。” 白璞没有资格与身份去调查凶手,他也没有线索,只能依赖刑部。 “好。”罗觅尔说,“我这就去写信。” “谢谢罗叔。” “谢啥!”罗觅尔有点不好意思,“记得吃完饭自己把碗洗了。” “谢谢你这两天照顾我。”白璞眉眼弯弯地笑道。 这次发烧仿佛把身上的浮躁都烧掉了,现在他只觉一身轻松,如风吹拂树叶一般,清爽理智。 没死,一切都还有改变的可能。 翌日。 络城,军帐内,殷明看着顾恺之来的信,有些无聊。里面极尽宠媚之词,还有诉苦户部瘫烂如泥,管不好赋税不说,尽是一帮子乱臣贼子。 读到心中提到的白锦的时候,殷明微微沉眸,但也很快翻了过去。 信里顾恺之只差把自己的身体献上来了。 “你看看。”殷明抬手,将信交给坐在旁侧台案前的一位黑衣少年。 黑衣少年赶忙接信,有点差异,看完信后,努了努嘴道,“不会吧,你看上顾恺之什么了?” 殷明揉了揉太阳穴,“之前提拔他的时候,确实单纯好控制。”也能平衡一些世家在朝局里的势力。 “权利是会腐蚀一个人的,”黑衣少年眨了眨眼睛,“尤其是这种出身寒门,没见过世面,只会更贪。” 殷明沉默不语。 “不然你召他侍寝得了!” 反正殷明从来不亲近女色,大家都心知肚明为什么。 而顾恺之,长相俊美,京城里不乏「宰相是妖孽」的传闻。 殷明听到后冷笑道,“司无言,几月未见,准葛尔没白去啊。” 黑衣少年立刻比划了一个闭唇的手势,耸了耸肩。 他被安排出使准葛尔,不还是拜殷明所赐?好不容易完成了使命,连皇上都没有来得及拜见,第一时间被殷明叫来了军帐前。 “对了,荒春去哪儿了?”司无言尝试转移了一个轻松的话题,他是殷明的伴读,对殷明身边事情都会熟悉一些。 荒春、鸷夏、戾秋、血冬是殷明培养的四大杀手,都是人间绝色美女,各司其职。荒春主要是负责在殷明身边,随时听候调遣。 “正在受刑。”殷明简答。 司无言有些吃惊,“怎么了?任务没完成好?” “小事,让她长长记性。”殷明岔开话题,“陪我下盘棋?” 司无言也不敢再问,忙迭迭点头。 心里暗自腹诽,合着第一时间把我从准葛尔叫来,是为了一盘棋? 一盘棋的时间不短,下棋的期间,司无言又岔开话题,低声聊起了正事,“我在准葛尔的时候,听到了一些传言。” 殷明抬眉,“他的?” “是,京城没人敢说,但是到了准葛尔,都说的头头是道。” “怎么说?” “最近他疯狂的从西域找人采购一种叫勾魂草的植物。”司无言停止落子,抬头凝视殷明,“这东西炼出来的膏子,据说让人上瘾。” 殷明冷笑,他其实早已听说,“放心吧,他不会自己用的。”他这个兄长,只是单纯的喜欢折磨人。 “你早已知道。” 殷明冷声道,“宫里头有人最近找我,说他已经开始不拿下人做实验了。” “你能忍他多久?”司无言皱眉。 “没到时候。”殷明轻轻落子。 对他而言,人命也如同草芥,并不重要。就连殷昌平日里‘打猎’的猎物都是人,而非动物这件事,殷明也懒得干涉。 殷昌和殷明两人从小就被养在皇宫外的别院里,跟白璞美好纯真的童年不同,殷昌和殷明两人从小饱受折磨,既不受父皇疼爱,又因生母身份低贱为异国女子而被人诅咒,熬过了十几年。 其实殷昌和殷明还有一个亲弟弟叫殷音,在10岁那年被街上的流浪汉打死,抢走了带着血的烧饼。 殷音的死,进一步改变了殷昌和殷明两人的性格。 那一年殷昌16岁,殷明13岁。 那一天,是殷昌的生日。 殷音的死,换来了朝廷的关注,他们把殷昌和殷明重新迎回了皇宫,后面就是殷明全力协助殷昌,机关算尽,杀戮无数,夺取储君资格,进一步弑父,夺取皇位。 取得皇位的殷昌更加堕落,他一边嫉妒殷明的能力与手段,一边又依赖着殷明。 殷明主动暂退络城,也是为了后面的计划。 棋还没下完,身穿铠甲的将士在门外大声禀报,“王爷,鸽子来信了!” 司无言有点纳闷,瞥了一眼门外,心想,这么大胆,又不是战报,居然敢打扰殷明的棋。看来这几个月,错过了很多精彩的事! “进来,给我。”殷明没有让将士读出来。 司无言走之前知道,白璞鸽子的信都是被将士公开朗读,现在居然不肯公开了……有猫腻!有猫腻!司无言心里直呼。 将士进门行礼,毕恭毕敬的将两张纸递给了殷明,然后垂首站着。 “写的什么呀?”司无言靠在棋盘前,手拖着下巴,扬眉戏谑,“现在也不读出来了,让大家解解乏。” 殷明没有搭理司无言,打开纸条,看完后将纸条还给了将士。 “继续送吗,王爷?”将士问。 “嗯,送吧。”殷明勾了勾唇,两三秒后又随即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这个小动作,可逃不开司无言的眼睛。 “哟,信里有啥这么开心呢?”将士低头离去后,司无言便用手指敲了敲棋盘,“那你不得让我俩黑子?” “不下了。”殷明没有在司无言面前掩饰什么,明显心情很好,“让你两个,你也会输。” 司无言不乐意了,嘟囔道,“你这瞧不起人啊!在准葛尔,可是没人能下的过我的!” 到了晚上,司无言才打听出来荒春为什么受刑——原来是事情没做干净,导致刑部可能要立案。 荒春脸色苍白,后背已经被鞭子抽的惨不忍睹,她跪在冰冷的牢中,默不作声。 司无言摸了摸下巴,确实奇怪,按理说荒春不是新手,而且明明传递了王爷清理门户的情报,为什么还会传到刑部? “荒春姑娘,你别想太多啊,”司无言安慰道,“我找时机一定跟王爷求情。” 太不会怜香惜玉了,司无言离开牢房,摇了摇头,看来殷明这辈子要守活寡了!《 》 5、摸鱼划水(五) 白璞迈着快步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手里拿着五个滚圆的大石榴,是张自闲给的。 推开了门,罗觅尔正愁容满面的坐在院里的竹凳上。 饭桌上摆着一条鱼,两个熟透的红柿子,几块桂花糕。 罗觅尔胳膊肘撑着,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罗叔,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白璞走了过去,把石榴在罗觅尔面前得意地晃了晃。清亮的眸子里流动着烛火映出的浅浅的光,他进门就发现罗觅尔魂不守舍,随口问道,“包一铭那厮又作妖了?” “小璞,你回来了!”罗觅尔忙起身,“我去给你盛饭。” 白璞一把拉住了罗觅尔,“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尚书那边来信了……你外公没有同意立案。” “为什么?!”白璞不敢相信,沈庆山在他心里如神祇一样的存在,也是沈庆山一直在影响他、鼓励他。“信呢?” 罗觅尔从袖子里把信掏出来递给了白璞,转身去厨房盛饭去了。 白璞顾不上手里的石榴,将它们随意丢在地上,只顾着读信。 读完后他明白了外公的意思——穆有才死不足惜,走正常的流程即可,他最近很忙顾不上这种小案子。 瘦削的手将信纸紧紧地捏成了一团,不知何时,白璞干燥的掌心在读信的时候竟紧张得沁出细汗。 “小璞,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罗觅尔端着两碗清水面走出了厨房,天色昏暗,他没有觉察到白璞此时此刻的神情。 “好。”白璞又重新将信纸铺平、叠好,放进自己胸口的口袋中,语气中毫无波澜,“罗叔,我大概能理解外公的。”他一边说,一边接过了清水面。 “可不?沈尚书并不知道事情起末,也不能跟他说太多咱的事。”罗觅尔感受到了白璞的愈发成熟,他沉重的心情也放下了。 看到地上圆滚滚的大石榴,弯腰捡起来,放手心里都掂了掂,继而放在旁边的竹篓里。 白璞坐在椅子上开始吃饭,他肚子已经饿的饥肠辘辘。 自从发烧之后,虽然体力恢复的差不多了,但身体特别容易饿。 以前从来不碰甜食的,现在桂花糕都能连着吃五六块。 “明天新的县太爷要上任了。”白璞夹起了鱼肚子最嫩的一块肉放进了嘴里。 “就是尚书信里提的蔡非同?” “对,应该也是他主要负责调查穆有才之死。”白璞往清水面里加了鱼汤,用筷子拌了拌面条,让每一根都裹满了鲜鲜的汤汁,“这个人我之前听我老爹提起过,今天我老大也跟我说了一下他的背景。” “蔡非同,前两年状元及第,非常有名。”白璞吐出了一根鱼刺,继续道,“不过比较奇怪的是,他考中后就回他老家了,这应当是头回上任。” 罗觅尔默默地给白璞剥柿子。 “罗叔,你也吃啊。”白璞见罗觅尔没有动筷子,便不再说当差的事儿。 “好,我吃鱼头。”罗觅尔温柔地笑道。 白璞从小就爱吃鱼,在府上基本上隔两三天就得给他炖鱼吃,现在出来了,虽然厨房工具不比府上,能做的菜品简单单一了一些,但也绝对不会饿着他。 看到白璞吃的起劲,罗觅尔也很欣慰,“你把这都吃完啊,我明天给你去买排骨,牛二家说明天他们杀猪。” 白璞扬眉嘿嘿一笑,往嘴里塞进了一块桂花糕,“那你可得多弄点,罗叔,我想吃糖醋的。” “对了小璞,再过几日,火鹤和苍烟就会过来。我催了好几次,这下终于来了,你到时候跟他们道个歉。”罗觅尔不放心又唠叨了一下,“别再戏弄他们。” 白璞一边埋头吃面,一边点头。 其实在几个时辰前,罗觅尔收到沈庆山的来信后,就第一时间飞鸽传给了白锦。 殷明白天截获的鸽子的信中,就是在说刑部不肯立案一事。 读完后心情甚悦。 虽然刑部立案对他原本无关痛痒,他作为殷昌的亲弟弟,不用说暗杀了,明着下旨要人性命也都是再正常不过。 是白璞苦求刑部立案的做法,让殷明心中不快。 白璞继续固执查下去,只会对他白璞自己不利。 更何况这件事,明明已经在照顾白璞的感受了——殷明特意令荒春不要伤及太多人的性命。 真是憋屈。 殷明从未有过的憋屈。 反倒是沈庆山拒绝了,这件事才让殷明悄悄地白璞面前“重拾尊严”。 对蔡非同感兴趣的,除了白璞,还有殷明,他晚上收到了一封京城传来的密信,就是关于蔡非同的背景调查。 蔡非同不是他安排的,最近军中事务繁忙,他没有顾上,待想起时,朝廷已经下了文书。 烛光前,殷明看着密信,深邃漆黑的眼眸波澜不惊,面庞上沉淀着稳重的帝王之风,他快速扫过,唇角微微扬起,大概明白了蔡非同的情况。 蔡非同当年的试卷就是他审的,后面也是他代表皇家接见的。 确实才学不浅,文笔极有表现力,得殷明青眼。 若不是殷昌的忌惮,他定会让他入翰林,亲自安排差事。 现在倒也挺好,布衣出身,官也不大。 殷明放下密信,轻轻的看了眼窗外,眸色温柔,喉结滚动了几下——更何况,不是穆有才那类货色,蔡非同干净清白,白璞那小子应该也能安生些。 到时候也能多吃点饭,发了几天烧,受了不少罪。 殷明截获的罗觅尔的信里,说他瘦了很多,而且性格变了。 蔡非同的事情,未如殷明预料的那般发展。 殷明作为上位者久了,理解不了下面人的生活,柴米油盐酱醋茶,缺了哪一样,都得打起来。 果然,蔡非同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询问了穆有才的十房姨太太。 柴房里。 “只要报出重要线索,就可以吃饭!太太们~”新上任的马师爷看着面前哭的梨花落雨的漂亮姑娘,眼神猥琐。 蔡非同摆了把椅子坐在门旁,静静的听着。 十位姨娘搜肠刮肚,甚至连多喝几碗求子药都拿出来做文章,试图求得新老爷的信任。 但都没有蔡非同满意的线索,甚至有些失望。 “穆县令被杀的这两天,可与什么特别的人有往来?”蔡非同止住女人们的吵闹,“不要说你们自己的事情。” “老爷的事情我们可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六姨娘嗓音清亮,瞪圆了眼睛,说的有模有样,“我们要是偷偷知道他官场上的事情,别说死了,会被活生生的剥皮而死!” 蔡非同眯眸,“这是他跟你们说的。” “嗯。”六姨娘点了点头 旁边的姑娘们也分别应声。 六姨娘这几天经历了太多事情,简直比说书里的还要刺激,她看蔡非同年纪不大,还是个官场嫩角色,便绘声绘色得补充道,“门口的那面鼓,你看到了吗?你们谁都不知道……” “嗯?”众人纷纷做求知若渴状。 “是人皮做的,女人的人皮,”六姨娘说,“有一晚老爷喝多了酒,说了胡话。” “女人?”蔡非同从椅子上起身,炯炯目光盯着六姨娘,“是谁?” “老爷在老家娶的第一个老婆。”六姨娘压低了嗓音,“据说那个老婆知道些老爷官场上的事情,所以就被杀了,剥了皮,做了鼓。” “来人,查鼓。”蔡非同此时愤怒值直接拉满,居然县衙门口为百姓鸣冤的鼓是用人皮做的。真是骇人听闻。 安排完后,蔡非同又瞥了一眼六姨太,“还有别的吗?” 六姨太眼睛一转,想到走水那晚俊美的少年,愣了一下,“没、没有了。” “你有隐瞒?” “不、不是,你可以问问捕快。”六姨太咽了咽口水,她没有告发,“前一天失火,有个叫白小黑的捕快,救火积极。” 旁边的姑娘们也分别应声,展开了议论, “要是老爷还在,肯定会给他赏。” “是啊,他救我的时候我看到了,特别好看。” “你瞧你那点儿出息,改天儿我也要去瞧瞧……那天他救我的时候,没仔细看呢……” “李家人早就相中他了,只差聘媒人说亲咯!” …… 蔡非同摆了摆手,审讯女人确实不是他的擅长,便要转身离去。 “蔡老爷,”六姨娘从身后拉住了蔡非同的衣袖。 吓了蔡非同一跳,他皱了皱眉,把袖子从六姨娘手中扯开。 旁边马师爷猛地推了六姨太,厉声恐吓,“干什么!小心赏你板子!” “我就想问,什么时候放我们走啊。”六姨娘鼓起勇气,毕竟以后能见到新老爷的机会不多了。“我们该说的都说了。” 蔡非同沉了口气,插手在胸前,冷冷道,“你们现在就可以走,把去向都说一下,师爷帮忙记录。” “那老爷给我们留下来的钱……” “穆有才的钱,全部会上交国库,你们一分也拿不到。”蔡非同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沉默。 过了数十秒,柴房里才爆发出女人的骂声。 骂了有足足一个下午。《 》 6、摸鱼划水(六) 蔡非同回到房间,把张自闲喊来问话。 张自闲垂手,噤声而立。 “白小黑是谁,把他叫来。”蔡非同坐在椅子上低头喝水。 一听这名字就玩世不恭,吊儿郎当。 白璞还在看热闹呢,他帮着仆人一起把大鼓从门口抬到了堂屋。 “有什么事儿您吩咐,他在帮忙抬鼓,而且后面也要出去当值巡街。”张自闲不卑不亢,悄摸地观察着新来的蔡非同。 蔡非同听到这话,非常不满,抬眼看了看张自闲,“你知道本官奉命查穆有才的死,对吧?” 明人不说暗话。 “知道,”张自闲神色微变,既然蔡非同单刀直入,他也不用藏着掖着,“我们捕快也是听命行事,之前穆鸟……穆老爷做的那些事情跟我们下头的人没关系。之前他的所有案卷都记录在册,您可以亲自查阅。” “他有仇人吗?”蔡非同问。 张自闲冷笑一声,“有啊。” “谁?” “全县百姓。” …… 蔡非同不耐烦了,“把白小黑叫进来。” 对付不了头儿,还对付不了一个小的? “可是……”张自闲很清楚审讯意味着什么,而且小黑刚刚大病初愈,年纪那么小,经不起这种折腾,“您可以问我,我知道的都跟您说,老爷。” “我就要他过来,你出去帮他巡街。”蔡非同看出了张自闲的护犊子,“你放心,我就自个儿在这里问话。” 张自闲欲言又止。 来了个立功心切的县太爷。 白璞此时已经换上了正装,领了腰牌准备和同伴出发了。前脚踏出去,后脚被张自闲拉了回来。 “老大。”白璞以为张自闲又找来聊八卦。 “新来的让你过去。”张自闲没好气地朝蔡非同房间的方向摆了摆头,“你去应付两句即可。” “找我干嘛?我要出去了!” 白璞明显不想去,他是喜欢八卦,但是不喜欢被八卦。 “咱都是当差的,官命难为啊……我帮你出去,腰牌给我,你少说两句,哄他开心就行。” 张自闲拍了拍白璞的肩,一副老铁加油和看八卦的神情。 见到蔡非同的时候,对方正在书案前翻看穆有才的卷宗,白璞走了进来,向蔡非同浅浅行礼。 “跪下。”蔡非同头也没抬。 白璞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跪在了书案前,“小的愚钝,不知所犯何事?” 嗓音很干净清脆。 这让蔡非同不禁抬头看了白璞一眼,被那清秀的面庞吸引住了心神,但很快又故作镇静,“不犯事就不能跪?看来张统领治下不严啊!” “治下不严,是威严的严,没有威信,何来严明?”白璞冷冷反问。“无事皆跪,有威无信,有严无明。” 蔡非同没想到白璞不光性格傲,嘴也叼,竟一时语塞。 “你家中都有何人啊?”蔡非同扯长了嗓音。 “一个叔叔。” “没了?” “嗯。” 蔡非同蹙眉,“你父母呢?” “我是被我叔叔捡的。”白璞垂手跪在地上,这话他背了无数遍,“从小家里闹饥荒,就走散了。” “看来他对你照顾有加。”这一点不难看出,且不说相貌,白璞身材精瘦,眼眸如墨,日常定有历练。 白璞闭眼无语,他还不清楚蔡非同什么来路。 “听说你和张自闲上次救了穆有才一家,也是因为凑巧路过,听到了里面的呼救声,才进去的?” “正是。” “这么巧啊,你们不是很痛恨穆县令吗?”蔡非同做足了功课,开始默默的背起了有剧烈冲突的案件,“勾结地主,霸占民女;杀人抢地,又放火将收成烧的精光……这里的哪一桩都够引起民愤民怨。” “痛恨就可以不救吗?”白璞反问,“属下身为捕快,执行任务,保护江县,是属下的职责。” 蔡非同不吃这套,抬眼紧紧盯着白璞,“火是你们俩放的吧。” 沉默。 白璞依旧装傻。 “没关系,我不管你们动机是什么,这种人要是我,我也这么干。”蔡非同一点都不纠结是谁放的火。 “蔡老爷,您英明神武!我和老大当真只是路过!” “人,是你杀的吧?”蔡非同要笑不笑的盯着白璞。 白璞再次无语,闭上了眼睛,他也很想知道谁干的。 不知什么时候,蔡非同来到了白璞身边,高高的身影笼罩着跪在地上的他,白璞抬眸跟蔡非同对上了眼神。 片刻,蔡非同终于开口,“要是你杀的,你就是全县的恩人。” “我也想知道是谁干的。”白璞叹道,“蔡老爷,您就不能往穆有才官场上的关系链上查一查?” 逼他一个小捕快,能问出什么来。 “现在嫌疑最大的可是你。” “我只是放了火,我没杀人!”白璞行事光明磊落,心思如润玉般干净清透,实在忍不了这种委屈和栽赃,低声吼道。 沉默半晌。 蔡非同等来了他要的答案,“你刚才可是说你没放火。” 白璞翻了个白眼。 几个来回,他已经摸清楚了蔡非同的套路。 可惜,还是克制的不够好。 蔡非同倒开始有点欣赏白璞了,审视地看了白璞良久,心中顿生一计,“小黑,我们配合一下,如何?” 他弯腰,欲将白璞扶起。 “恕属下愚钝,做不来。”白璞并不愿意,他甩开了蔡非同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蔡非同和自己身高相近,面相正直,没想到是个爱耍炸的小人。 “你若帮我,我日后定会给你找个好师父。”蔡非同真诚的说,“你现在就是太年轻,当捕快太浪费了,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凭你的容貌、聪明,至少能进督察院。” 白璞嗤笑,督察院有什么好? 不过他倒是对蔡非同说的‘好师父’,比较感兴趣。 “哪位师父?” “欧阳剑。”蔡非同轻飘飘的看着他,一副得意的神色。 欧阳剑,江湖上武功非凡,名气很高。 “你认识他?”白璞不信,“他能收我为徒?” “你得先配合我。”蔡非同卖弄玄虚。 白璞不置可否。 当蔡非同低声跟白璞讲完他的计划的时候,白璞听完有些迟疑了。 “看你是否愿意做,会有危险。”蔡非同眯眸,坏笑,“你若不肯,就以放火罪名蹲几天,捕快你也别干了;你若肯,我会尽力保你平安。” “不需要你保我平安。”白璞压根不信,“但是我会配合你。” “凶手杀人的手段极其残暴,你不怕?”蔡非同还是有些隐忧,但更多的是期待。 “我怕,但是……” 白璞的话音戛然而止,怕不怕,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就他和蔡非同俩人查案,都是小虾米角色。 除了蔡非同提的想法,他还真没有别的主意。 “晚上我可以回家一趟吗?”白璞道,“我叔给我做了糖醋排骨。” 蔡非同摇了摇头,“一旦计划公开,就不能有人离场,咱俩谁都不行。” “我要是死了,我也见不到我叔了。” “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他?” “……” 白璞瞪了蔡非同一眼,刚刚缓和的气氛又变糟了。蔡非同这家伙就是个疯子。 - 临近傍晚,罗觅尔做好了排骨,按照惯例在小院等白璞回来。 风一吹,肉香味早就引得邻居小孩往里探头。 “好香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趴在墙头,“伯伯,你做的是什么呀?” “伯伯,你怎么还不吃呀?” “伯伯,那个漂亮的小哥哥怎么还没有回来?” …… 罗觅尔也是焦急万分,就在他准备起身去县衙问个究竟的时候,张自闲走了进来。 “罗叔,”张自闲和罗觅尔已经很熟,他愁容满面,“小黑今夜不回来了。” “啊,怎么了?”罗觅尔心里一紧。 “蔡老爷,就是新上任的那个狗官,不知道发什么疯,说小黑是凶手,硬是把小黑下狱了。”张自闲并不知内情,抱怨道。 罗觅尔听得差点晕了过去,“自闲,这……这要关到什么时候?” “不好说,我明天得想办法找蔡非同理论理论。” 之前白璞也闯过祸,但也从来没有下狱的情况。罗觅尔只觉浑身瘫软,映在眼帘的是白璞受尽了酷刑,满身是血的样子。 他颤巍巍的扶着墙,走进了屋,也顾不上跟张自闲寒暄了。 “罗叔,你别着急啊,”张自闲搓了搓手,赶紧跟了上去。 罗觅尔走进房间,找了椅子坐下,平静了好一会儿,拉着张自闲的手,巴巴的说,“自闲,好孩子,你明天帮我打听打听小黑的情况。” “包在我身上,罗叔,你没事吧?” 罗觅尔摇了摇头,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两张银票,递给了张自闲。 “你干什么,罗叔,你可别折煞我啊。”银票像烫手一样,被张自闲扔在旁边桌上。 他和小黑,虽说认识时间不长,但他非常欣赏小黑的为人,更不可能收罗叔的银子。 “那这样,我给小黑做的排骨,你端回去。” 罗觅尔深谙求人办事的道理,最终还是硬拉着张自闲把排骨端走了。 过了片刻,两只又肥又白的鸽子,带着罗觅尔的信,扑着翅膀,飞进了黑色的夜空。《 》 7、摸鱼划水(七) 夜,殷明并未休息,反而在军帐前架弓搭箭。 他有夜间练习的习惯,无论是骑马射箭,还是夜行爬山游泳,都是他日常锻炼的项目。 殷明面无表情,抬手拉弓瞄准靶心。 夜风中舞动的火把落到冷峻的五官上,一袭黑服更显身姿颀长,腰身劲瘦。 抱着鸽子的将士走了过来,“信,王爷。” 殷明视线落在了鸽子上,片刻后将弓箭交给身旁将士,抬手接过了两张短小的信纸,二话不说走回了军帐。 连将士都知道,现在王爷看胖鸽子的信跟以往不同。 将士抱着咕咕咕的鸽子,站在军帐门外,没有敢跟进去。 这么晚了,肯定有急事。 上次白家小少爷发烧,也是晚上的信,王爷看后脸上乌云密布。 从那以后,信就再也不让读出来了。 “啪——” 只听军帐内传来了清脆的摔杯子的声音,紧接着屋内的殷明沉声道,“把司无言叫过来。” “遵命!”将士大气不敢喘,“王爷,信还继续送吗?” “不送。” “属下明白。”将士抱着两个鸽子快步离去。 司无言都睡一阵子了,愣是被拉进了殷明的帐内。 他打着哈欠,眼神困倦,看着殷明一袭黑袍站在案前,“怎么了?这么晚了,别找我一起跟你出去夜猎哈!” “我要出去一趟。”殷明十分自然地看着司无言,“军中事务,你帮我看着。” “哦,出……出去?啊?!”司无言一个激灵,深吸一口气,“啥时候回来?” “不确定,要去趟江县。少则三日,多则……”殷明顿了顿,“十日。” “……”,司无言沉默了片刻,又眨了眨眼睛,想起了什么,坏笑道,“……你去找白家小少爷?” 殷明把信递给了司无言。 “啧啧,这蔡非同未免也太立功心切了把,用脑子想想都不是白璞啊!还用上刑了?”司无言惊叹万分。 罗觅尔写信时,不是故意添油加醋的。 司无言这几天也没闲着,跟周围的将士们八卦了一圈,还在自言自语,“小白璞不是发烧刚好点?上刑能吃得消么?” “够了。”殷明眸光微沉,“有什么事,让荒春联系我。” “你一个人去?”司无言并不担心殷明的安危,他更担心见到殷明后的小白璞。 这孩子又犟,惹到大魔头…… 只会更惨。 “血冬已经提前出发了。”殷明话落,已出帐外。 络城离江县并不远,像殷明这种熟悉夜路的,快马疾驰第二天上午也能赶到。 白璞并没有真正被下狱,他被蔡非同好吃好喝地养在了内宅里。 内宅里没有外人,只有蔡非同的老母亲。 他们的计划,是对外放出风声——杀穆有才的凶手找到了,就是捕快白小黑,已经被下狱,择日问斩。 以此来借真凶上钩。 要是过了半个月还无音讯,届时再替捕快白小黑平反,让他重回捕快任职;要是真凶上钩,无论那鱼是来观望白小黑的,还是来继续腐化发展蔡非同的,到时候就是证据确凿,大功一件。 此时,白璞正兴致勃勃的看蔡非同给他拿的画本子,一点都没有危机四伏的感觉。 “你的藏书可真多,老蔡。”白璞看的爱不释手,他挑了一本翻了翻。 “今早张统领来找我,说你家叔叔身体不好,已经找郎中看过了,没啥大事。”蔡非同靠在桌前,看着白璞,“我寻思你给你叔叔写封信,报个平安。” “可以让罗叔把糖醋排骨送过来吗?”白璞毕竟刚满18,小孩子心性,他眼睛亮晶晶地如星星,得寸进尺地问。 “这个不行,等过段时间,计划结束了,我请你吃更好的。”蔡非同心中有愧。 - 与荒春不同,血冬一袭红衣,手持软鞭,脸蛋属于那种精致的娃娃脸,大而恬静的眼睛,小巧的樱桃红唇。 她在凌晨时分就已经赶到江县,按照王爷的吩咐,一刻不敢耽误,偷了块腰牌,潜入牢房,寻找捕快白小黑。 但是牢房里并没有画中的少年。 她来回转了数圈,都没有找到。 血冬犹豫了,眨了眨她浅色的瞳眸,离开了牢房,前往和殷明约定好的集合点——花间酒楼。 花间酒楼是江县最好的一家酒楼,也可以住店。 血冬到的时候还是清晨,她贴心地帮殷明安排了一间上房,把自己的房间也安排在了殷明的隔壁。 体力耗费大,肚子饿了,她买了几个包子当早饭,在酒楼门口席地而坐等着殷明。 一直到吃完,还没有等到。 血冬起身,拍了拍尘土,回房间打算睡一觉。 殷明到江县后并没有去约定好的花间酒楼,他估摸了一下,血冬应该没有在牢中找到白璞,不然按照她性急的特点,早已带着白璞沿路找来邀功求赏了。 他骑着马,闭着眼眸,眉头微微蹙起,理了理思绪——决定潜入县衙探个究竟。 由于蔡非同见过自己…… 他找了家制衣店,换了身非常低调的黑色粗布骑服,并且带上的随身的面具。 他的面具是一张非常丑陋的面具,丑到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 这一身,已足够掩盖自己的身份。 - “啊哈……”内宅里的守卫们纷纷打了哈欠。 蔡非同增加了一些人手,但是依然防不住已经用轻功翻墙踏瓦的殷明。 几个哈欠的功夫,殷明神秘的身影从他们面前闪过,已经出现在屋顶,俯视整个内宅,眼底沉静幽深。 他没有见过白璞,但是和血冬一样,他有白璞的画像。 如果不在牢中,那大概就是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蹩脚的计谋。 殷明想到这,反倒放心了一些。 虽然他跟白璞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他安排杀的穆有才,说到底,还是有责任来看一看情况。 殷明并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自己代入了白璞的生活。 就在他打算看一眼就回的时候,白璞打着哈欠出来了。 美好的阳光,美好的午后。 白璞吃了个饱饭,滋滋有味地啃着梨,打算在内宅里散散步消消食,顺便监督一下自己的守卫们是否尽职看守。 殷明见到了白璞。 不用跟画像确认,这姿态散漫、悠闲自在的人,就是他,殷明笑了下,眼底蓦的有了光。 跟他大哥白琛长得不像…… “喂!大哥,别打瞌睡呀!”只见白璞拍了拍守在门口的两个,低声道,“你们要保护好我的!” “是,小黑,放心吧,包在兄弟身上!”守卫揉了揉困乏的睡眼,跟白璞摆了摆手。 另一个守卫没有那么困,八卦起来,“小黑,现在你是咱们全县的红人,你知道乡亲们帮你写了万民书吗?” “卧槽,真的?”白璞一听,来劲了,“他们都知道是我干的了?” “是,就是手法有点狠。”守卫还在唏嘘穆有才死的惨状。 白璞有点蔫了,杀人可不是他干的,但是碍于计划,不能说。 “我听说有几个有钱人家,赵家、李家已经计划去找你罗叔说亲了。” “可是我要被斩了。” “放心,蔡非同那厮要是真斩了你,我们就跟着张老大一起劫法场。”守卫压低了嗓音,“迫不得已,我们到时候也杀了蔡非同。”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白璞嘴角有点抽搐,可能老蔡没想到,自己成了英雄,他挠了挠头,“这个不好吧……” “没有什么不好,”守卫蹲在门口,捋了捋自己头上的发带,骄傲的说,“铁打的捕头,流水的官。” “其实蔡非同也没那么……” “到时候,我也可以入赘那些富贵大户。”守卫懒洋洋的直接坐在了地上,美好地畅享着。“小黑,你现在是发达了,到时候记得带着我们兄弟。” 白璞耸了耸肩。 按照这些守卫的素质,要是真凶来杀自己,他估计连一晚上都撑不住。 他们甚至晚上睡得比自己还香。 白璞手里的梨不甜了,他也不再想散步,于是,怏怏不乐地走回了房间。 没想到如今的外公,居然这么懦弱怕事,不愿意帮出面立案。再也不是白璞心目中那位叱咤官场的精神偶像了。 不过外公应该有他自己的理由吧…… 白璞思考的出神,转身关上房门,完全没有注意书桌前出现了一个陌生的黑影。 殷明戴着面具,嘴角漾起浅浅的弧度,饶有兴趣的看着低头沉思的白璞。 令人过目不忘的容貌…… 神情跟白锦并不像,反而有几分更像沈庆山。 做捕快确实可惜。《 》 8、摸鱼划水(八) 白璞感觉到自己被人盯着,后背传来了灼湿的感觉。 他猛地回头看去,两人视线相撞。 在瞪圆眼睛,大喊出“抓刺客”之前,白璞的嘴唇就被一双苍劲有力的大手捂住了。 “呜……呜……” 白璞挣扎着扭头,想要摆脱殷明的控制。眼眸里急的眼泪快出来了,汪汪的看着殷明。 “不要出声,先听我说。”殷明附耳对白璞沉声道。 他似乎是故意拖着长长的腔调,很享受将白璞控制在怀里。 白璞立刻乖巧起来,他点了点头,“呜!” 殷明松开了手,也松开了对白璞的控制。 白璞以最快的速度闪开,缩了缩脖子,“就是你杀了穆有才?”他见识了殷明的力气,以及非常精湛的擒拿术,他确实有能力杀穆有才。 殷明的视线直勾勾得看着白璞亮晶晶的眼眸,不舍得挪走,他喉结上下滚动,片刻,哑着嗓子沉声道,“不是我。” 确实不是他亲自干的。 “那你是谁,谁派你来的?”白璞复杂地看着他。 “我是……你外公找来保护你的,白璞少爷。”殷明看到白璞的那一刻起,就决定编好谎言,见见他。“这是秘密保护。” 能说出他的身份的人不多,娘也确实知道自己在这儿。 白璞将信将疑,“你叫什么名字?” “迁明。” 迁族,是殷明母亲故族的姓氏,属于大起的异族之一。迁明,是他在江湖上一直用的名号,也是这个人皮面具的名字。 这个名号虽然没有欧阳剑响亮,但在江湖,也小有名气。 白璞听说过迁明,但是从没有见过,他表情依然没有半点松动,“你怎么证明你是他?” 殷明从没想过证明自己是自己。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那个,对不起,”白璞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咳咳,我这几天在执行任务,比较紧张。” “是你杀的穆有才?”殷明佯装不知情,刚刚他和守卫的谈话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白璞忙摆手,“怎么可能……啊对,你可不许给我外公打小报告。” “你外公现在没空管你的事情。”殷明眼神平静,眸光深深。 他比白璞更清楚沈庆山的为人,以及目前在朝廷里的处境。 白璞释然,点了点头,走到书桌旁的躺椅前,躺了上去,翘着二郎腿。 “我躺一会儿,明大侠你自便。” 吃饱了,有点困的慌。再加上刚刚一吓,浑身的气血都快被用尽了。 自从连着几天发烧,体力透支的厉害。 殷明没打算结束谈话,“你没有杀他,为什么要冒名顶替?” “还不是那个蔡非同出的主意。” “你为什么要答应配合他?”殷明走到白璞的躺椅旁,垂眸看向白璞。 白璞仰头也看向殷明,高大的身影,宽阔而有力的臂膀,那张脸仔细看上去有点不自然,眸色却深邃,比海要辽阔。 蓦的,殷明附身,垂着睫一手撑在了他的肩头。 “你要看多久?”眼中的凌厉消散,攀上些许温柔。 “你的脸……”白璞还在仔细端详着凑得更近的殷明,“你带着面具吗?” 殷明没太惊讶,他并不想向白璞隐瞒,这么近的距离能发现也很正常,他点了点头,“被你发现了。” “你一般出门都带着面具?”白璞并不关心面具下的长相,反而也跃跃欲试,“你的面具从哪儿买的?” 他寻思着,等将来也要买一个。 隐姓埋名,逍遥自在。 “很久之前找人缝的。”殷明非常有耐心的回答白璞,“你若喜欢,我找他给你做一个。” 白璞嘿嘿一笑,流光溢彩的眼眸弯弯得,“好啊,明大侠,让他给我做一个比你还丑的。” 双目近距离对视片刻,殷明克制地起身,嗓音有些沙哑,“可以,不过你为什么非要答应蔡非同?” 白璞有意在回避这个尖锐的问题,不想回答。 温暖的空气有点麻痹了他的神经,他的思绪还继续停留在面具上,“明大侠,我想看看你真实的样子。” 殷明沉默了片刻,倏而,缓声道,“我比面具还丑。” “不会,你的眼睛比海还美。”白璞轻声道。 他说这话的本意就是普通的赞美,午睡困意在丝丝缕缕的往外扩散,嗓音也虚化了起来,殷明定眼看了白璞一会儿。 白璞片刻间已经睡着了。 殷明伸手给白璞盖上了毯子,白璞哼唧了一声,侧身裹着毯子蜷在了一起,半边侧脸也是棱角分明,清澈宁远的疏离感。 殷明没有想到白璞身上这么瘦,刚刚搂腰掣肩的时候,也不敢用力,感觉能把骨头捏碎。现在蜷缩在一起,像一只沉睡的猫咪。 看来得早日给白璞安排一位江湖上的老师。 天天跟着罗觅尔,耗着气血做着一些行侠仗义的小事,外加常受穆有才这些狗腿子的冤枉气——若再不练功沉淀,修炼心神,只会更加虚弱。 想到这儿,殷明决定先让白璞休息着,自己前往花间酒楼。 - 晌午饭点,江县城里非常热闹,来来往往的马车,还有各个食肆中百姓们谈得津津有味的八卦们。 花间酒楼的生意非常兴隆,大堂已经坐满了人,殷明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走到东面墙壁上,修长的手指从窗檐下缝隙中摸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东四」二字,落笔是一朵红梅。 殷明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是他的势力在江县的落脚点之一,他寻着记忆,找到了酒楼的后门,走了进去。 “东四房,怎么走?”殷明叫住了院内浇花的仆人。 仆人打量了殷明,虽然衣着普通,相貌也丑,但气场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来的强势,他赶忙给殷明指了指方向,“客官,这边二楼。” 血冬早已等候在殷明房中,她看到殷明推门而入,面露喜色,立刻起身给殷明倒了杯茶。 床边衣架上也备好了更换的衣服,也是血冬上午去城中采购的。 “络城可有来信?”殷明喝了口茶解渴后,走到屏风边,肩背一展,脱下身上的黑服,冷声问道。 血冬忙背过身去,隔着屏风认真回答道,“司公子那边并无来信。” 司无言现在能起床就不错了。 “京城呢?” “荒春姐姐的信,说是包一铭派人在查白家小公子。”血冬回答的并不熟练,这是她的知识盲区,“荒春姐姐说内容一定要告诉您,可是,这个白家小公子是谁呀?” 白家在京城势力也不大,可以说,势力微弱到根本入不了王爷的青眼。就连穆有才的家财都比白家的多。 “就是让你去牢中寻的人。” “哦,是那个画中漂亮的哥哥!”血冬兴致勃勃|起来,“王爷,您去见过他了?” 屏风后,殷明走了出来,已经脱掉了人皮面具,华服玉佩,都是血冬精挑细选。 殷明点了点头,“他比你小。” “哦,是弟弟。”血冬吃着桌子上的点心,继续饶有兴趣的问道,“王爷是打算培养他做杀手吗?我可以带他吗?” 不然为何对这么一个默默无名的人这么上心? 在血冬的世界里,只有王爷和自己的这种关系。 而且,血冬也不会再是年纪最小的那位啦! 这个无心的问题,却让殷明感到异常烦躁,犹如一把剑插在了殷明的胸膛。 击碎了他刚刚与白璞的见面后的无比轻松的剪影。 他怎会让白璞和自己一起? 白璞厌恶官场,厌恶庙堂,然而,白璞的第一仇人顾恺之就是他殷明之前的一手提拔,现在竟然连包一铭都能…… 自己连和白璞见面,都不敢说出真实身份。 怕说出真实的身份后,格外尴尬。 之前期待每一封鸽子的信,现在见到正主,居然发现,不是因为距离导致的煎熬,而是因为——他们不是一路人。 那句白璞迟迟没有回答的问题:“为什么要答应蔡非同配合他?”——答案其实已经非常清楚了。 因为他的世界里,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没有办法给出特别的原因。 因为除了他同意配合,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殷明太了解白璞。 “……本王不会让他做杀手。” 殷明一只手撑在窗边,骨节分明,更像是在跟自己说,他俊眉微凛,看向窗外。 烈日似火,树影斑驳。 - 白璞在蔡非同的内宅里呆了两日,除了睡就是吃,无聊的时候就翻翻画本子,有时候也会想到那日午后闪现的黑衣面具男。 后面两日,殷明就没有再出现过,以至于白璞甚至都开始怀疑——可能是一场梦? 大脑活跃,又太过紧张,会让梦中的场景格外真实。 尤其是那双如鹰般深邃的眼眸,真有点像之前梦中那个男人的感觉。 想到这儿,白璞的耳朵就热的发红。 “小黑——” 蓦的,张自闲鬼鬼祟祟的推门而入,压低了嗓音喊了一句,打断了白璞的思绪。 白璞期待的闻声望去,看到张自闲后,居然失落地嚷道,“怎么是你?”《 》 9、摸鱼划水(九) 张自闲皱眉,他可是打点了一圈,终于能溜进来的,这么几天未见,白小黑不会已经改换家门姓蔡了? 蔡非同防他跟防贼一样,果然是为了挑拨他和小黑之间的关系! “老大,蔡非同同意你来看我了?”白璞起身把狐疑的张自闲拉到桌边,给他倒了杯茶。 “还记得你老大啊。”张自闲阴阳怪气。 白璞赶忙找补,对上卖萌的笑脸,“我担心你啊,老大,蔡非同对你这么提防,怎么能同意你进来看我!” “我看你过的挺好……”张自闲进来后就发现,这哪是拘禁啊,这明明是告假。内宅的布置,房内的布置,还有躺椅上的画本子,根本就是糖衣炮弹拉拢白小黑的手段。 “虽然蔡非同咬定说我杀了穆有才,但是他其实也不恨我——没有我,他现在还搁老家等着翰林文书呢。” 这确实是事实。 张自闲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我们兄弟担心你,还有你罗叔。” 白璞叹了口气,他最担心的何尝不是罗叔,还有自己的家人。 “你斩首那日,我们会去劫法场。”张自闲斩钉截铁的说。 “不行。”白璞紧张起来,“老大,你们不要冲动。” “兄弟们都商量好了,大不了,头落地,碗口大的疤。” “你有妻儿,其他人也都有家人。”白璞急的要命。 张自闲见白璞执意反对,就没再说下去,换了个话题,“想不想听这两日的八卦?” 白璞点头,几乎都能看到老大背来的隐形的八卦袋子,这种默契令人开心、放松。 他起身,从书桌上放置的食盒里,拿了一碟核桃味的葵花籽,一碟话梅味的南瓜子。 张自闲最爱嗑瓜子,咔咔一通直嗑,“乡亲们给你起草的万民书,已经被李家大公子递给了知府大人。” 白璞默默听着。 递给知府也没有什么鸟用,他小时候就听外公提起过这人,固执教条不说,还死板,很难改变他。 “李家大公子跟知府有笔生意往来,也是能说的上话的。”张自闲安慰道。 白璞点头,“嗯,乡亲们的心意我领了。” “李家大公子说,如果真能有效果,李家幺妹今年二八,自从上次你从人贩子那救了她,姑娘的心就一直属意于你,看你……” “……老大,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催我结婚?” “你都这么大了。”张自闲说,“更何况这次你在江县是火了,李家幺妹又知书达理,我、我也放心啊。” 白璞心狠狠颤了一下,老大早已看淡生死,开始嘱托后事。 “我不可能让你们去劫法场,不可能让你们拿命来换我的命。”白璞眼眶微红,敛眸凛声道,“你儿子才刚两周岁……不可能……” 他曾抱过张自闲两周岁的儿子,小家伙用稚嫩的甜甜的嗓音喊,白叔叔好。 “哎,对,你知道蔡非同昨天晚上在大街上被人用鸡蛋砸了么?”张自闲嗑着瓜子,继续转移话题,他主意已定,而且八卦还没抖完。 白璞难以置信的挑眉,尴尬万分,“谁有那么大胆子?” “据说是穆有才的十房姨太太联合起来的,谁让他连点人情上的遣散费都不给?!”张自闲兴奋的说,“那时正当守卫换班,砸完后马车就跑了,后来蔡非同让全县搜罗带红缨的马车,啧啧,你知道属于哪儿么?” 白璞想了想,之前办过妓院的案子,那红缨穗镶嵌在马车上,招摇夺目,一眼难忘。 “寻芳阁?” “正是,”张自闲噗嗤差点笑出声,“现在蔡非同被吃了哑巴亏,他没有证据找妓院要人,而且大声嚷嚷,对他自己的名声也不利!” 得罪谁,都别得罪女人。 尤其是六姨太还是妓院的头牌出身…… 想到蔡非同抓狂到极点,白璞也不禁笑了起来,红红的眼眶里,瞳仁清澈如水晶,透明而干净。 “哦,对,还有一件事,”张自闲放下了手中的瓜子,微微低头,凑近了白璞面前,“最近有个谣言,说你是京城白家的人。” 白璞后颈皮一紧,感觉被蚊子盯了一下。 张自闲又道,“反正我倒希望你真是,不至于被冤枉成这样。” “老大,你觉得我像吗?”白璞苦笑,他内心是真的苦。 这特么都是谁传的‘谣’? 为什么谣言居然是真相? 张自闲认真思考了一下,笑道,“京城白家虽没太有名气,但背靠沈家,沈家可是世家。蔡非同没冤枉你的话,我倒真愿意相信。” 时光流淌。 张自闲跟白璞闲聊了一下午八卦,光瓜子都换了五盘。临近月色将浓,张自闲准备起身离开,白璞有些不舍,但心中有事,也不便继续留他。 “老大,万事小心。” 张自闲拍了拍白璞的肩,点了点头。 “对了,老大,晚上帮我跟罗叔说下,我现在被关的地方,挺好的,有吃有喝,让他别担心。”白璞有意叮嘱,因为算算时间,他的明卫火鹤和暗卫苍烟该到了。 至少苍烟可以来贴身保护自己。 罗叔肯定能明白。 张自闲摆了摆手,一副这还用问的眼神,轻轻掩上了房门。 - 当晚,白璞换上睡袍,正准备熄灯睡下,突然听到窗边传来了“咚咚咚”的声音。 他掏了掏耳朵,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还是“咚咚咚”。 不会是迁明? 白璞的心突突跳起来,使劲捏了捏脸——有痛感,不是在做梦。 “谁呀?”白璞凑到窗边,期待满满,轻声问道。 “小璞,是我,苍烟。” 白璞没料到暗卫来的这么快,笑意盈盈的脸沉了下来——对哦,迁明可不会这么有礼貌,他是会直接进来的。 白璞打开了窗户,凉风吹进屋中,苍烟轻轻一跃,又敏捷的将窗户关上。 “放心,这边守卫松的很,不用这么紧张。”白璞有些失望,裹紧了睡袍。 苍烟好久没见白璞,“好的,小璞,我奉命……” “你以后就在暗中保护我的安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随意出现。要是还像上次那样,事无巨细都传给我老爹,我是肯定不要你了。” 事无巨细传递消息给白锦的人,一直都是罗觅尔。 只不过有一晚,罗觅尔身体抱恙,苍烟代为传信,被火鹤抓到,人证物证都拎到了白璞面前。 白璞信不过爹娘选的明卫暗卫,再加上俩人又有争执,互相栽赃,实在是管不了,才心生一计,带着罗觅尔脱离了他俩的掌控。 “好的,小璞。”苍烟来的时候,白锦也是千万叮嘱过,这次绝对不会出纰漏。“我若有事找你商量,我就敲三下窗户。” “不行,我若房中有人,会引起注意。”白璞反对。 苍烟虽身手强健,但笨笨的,脑子不太灵光。 “这样,你若有要事找我,可以模仿乌鸦的叫声,两三下即可。” 苍烟附和点头,憨憨地笑了,漏出白白的牙齿。 “对了,我爹那边情况怎么样?”白璞挂记家中之事。 苍烟盘算了片刻,深呼吸了两下,决定准备开始。 “老爷现在倒真没什么,就是大公子和二公子现在……啧啧,非常不顺,顾恺之的走狗太多了,逮着鸡毛点屁大的事情,为难两位公子。” 白璞的大哥白琛,和父亲白锦一样,同在户部任职。 白璞的二哥白理,和白璞一样,是沈念亲自带大,热爱自由,向往洒脱无拘束的生活,习得武义后也没有参加科考,凭真本事投靠进戚大将军麾下,是一位小小的参谋。 白璞的路子和白理很像,他本来也是打算跟着二哥走的,但是这条路被沈庆山堵死了。 戚大将军即使再欣赏,也不敢连夺两次白家的公子。 “不应该呀,为啥二哥远在南遥城,也会受顾恺之那厮影响?” 苍烟说,“我这次迟迟未来,就是协助老爷去南遥城调查二公子的事情。” “为何?” “南城前段时间雨水太重,洪涝灾害后有瘟疫,军中有人染病,一传十,十传百。”苍烟说,“二、二公子为了救人,病重,三四日未吃的下饭。” “我二哥深受戚牧川的器重,怎么可能说染病就染病?”白璞听到后急的要命,心头发慌。《 》 10、摸鱼划水(十) “戚将军一直派郎中照顾着二公子,我回来的时候,二公子已经能进食一些米水。”苍烟赶忙安抚住白璞,“虽未查到实证,但观察数日,有一拨染病的将士在故意接近二公子。” “……你都告诉戚牧川了吗?” “小璞放心,我把人名已悉数告知,回来后也告诉了老爷和夫人。” “嗯,你的猜测非常有可能。”白璞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大脑清醒,“顾恺之的走狗定会用那些人的家人做要挟,或以利驱之,他们才会……这样对我二哥。” “是的,夫人也这么说,她劝老爷给戚大将军写信,让二公子回家养病。”苍烟忠心耿耿,事无巨细,“但是老爷没同意,他俩冷战了好几天。” 京城未必安全。 只怕更危险。 苍烟继续汇报,“最近大公子在户部很忙,有几晚都是睡在那儿的。” “大哥二哥都知道吗?我那老爹在和冷叔联名参包一铭?” “都知道。老爷对他们没有隐瞒。”苍烟说,“老爷说,现在是关键时刻,全家人都不要出差错,被人拿到把柄,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白璞听到后,心里有点发虚。 感觉现在最容易被拿到把柄的是他。 街坊上谣言‘白小黑就是白家三公子’要是瞒不住就麻烦了,现在白小黑身上还有一口锅呢——他杀了穆有才。 想到这儿,白璞紧了紧喉咙,“我明天得跟蔡非同商量商量,这计划要不要早点结束。” 毕竟杀了穆有才的真凶迟迟没有露面。 “什么计划?结束?” 明显,苍烟并没有听到街坊的传言。这种似真似假的八卦,也只有张自闲有本事获取并且传递给白璞。 “对你说了也没用,苍烟。”白璞听够了,只觉得身边有点冷,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靠在床边,有些乏累地闭着眼睛聆听,“还有别的事要说吗?” “夫人、夫人也记挂您。”苍烟想到这儿,从怀里掏出了一块蓝色的手绢,里面裹着一枚玉镯,双手捧给白璞。 白璞诧异,“这是?” “夫人上次来瞧您,听罗叔说,您在江县颇受小姐们的青睐,”苍烟盯着白璞,露出讨好的铁憨憨的笑容,“夫人说,您若看上哪个,她不会干涉,这是她珍藏的玉镯,给姑娘定亲用,也让你早日把人带到京城……” “不要!”白璞重新闭上了眼。“你拿走,出去吧。” 苍烟耸了耸肩,一双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的将镯子重新包好,放在了白璞的床案案头。 呵呵,他可不敢拿回去,他又不傻。 苍烟离去后,白璞身上的无助感,又出现了。 跟上次不同,上次发烧根本原因是细思极恐后出汗,继而受了风寒导致。现在已经不用细思。 大哥二哥都受影响了,那这次的谣言,肯定是有人故意冲自己来的。 用心险恶。 非常明确,就是为了对付朝堂上的父亲。 不知过了多久,白璞睡迷糊半醒,感受到耳边有人走路带过的风声,他以为苍烟还未走,便又轻又懒的说,“苍烟,帮我把灯息了。”随即翻了个身,背对着床外。 灯被悄无声息的全部熄灭。 月光透过窗户,撒了一地。 一只苍劲有力的手,轻轻的垂到了白璞床案案头,指节微展,拿走了手绢包裹着的玉镯。 - 江县的寻芳阁所在的一整条街道,名天街,在夜晚尤其繁荣热闹。 街道后面就是蜿蜒的水巷,仅能容下两艘花艇来回通行,梳头婆们仿照戏曲中的旦角,有的蹲于炕上,有的倚于门口。 风流才子们身着绫罗绸缎,乘坐于艇中,身边一两位姑娘相伴,唱曲弹琴吟诗,充满了风雅和情趣。 花艇看着小,但里面的物品又极其精致华美,水晶做的杯盏、细的成窑、宣窑的杯子,以及上好的雨水毛尖茶。 拉上轻羽制成的帘帐,艇内烛火摇曳,随河水流淌晃动,悠哉悠哉。 其中一艘花艇的帘帐内,顾恺之懒洋洋地半躺着,一袭白衣,听着耳边悠扬的琵琶,纤长白皙的手指捏着玉筷,玉筷又夹着葡萄,缓缓地放入口中。 细腻的皮肤,柔和的五官,面如冠玉,眉清目秀,完全看不出年纪。 脖子上的伤痕倒显得格外突兀,约莫十厘米左右,伤口还很新,嫩粉色。 他的狗腿子包一铭非常拘谨的坐在船的另一头,五十来岁的男人,忐忑不安,如坐针毡。 明明不热的天,额头却流着汗。 “谣言散的怎么样了?”顾恺之半眯着眼睛,嗓音微扬,带着一点点吊儿郎当的散漫,低低的,透着琵琶吟诗的背景音,舒缓又清冷。 包一铭头都不敢抬,啪的跪了下来,“顾大人,还多需几日,江县人生地不熟……” “你可真是废物啊……”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飘来。 “顾大人放心,只再需三日,白家老三的马甲必掉。”包一铭咬牙切齿。 “堂堂户部尚书,这种小事都做不了,当初就不该提拔你。”顾恺之念叨着,一面抬手,从袖子里抽出了自己的翡翠秀珍烟斗,往桌子上磕了磕。 包一铭麻溜的跪着爬了过去,从鎏金绣花的囊袋中拨出些缕烟丝,双手捧着桌上的灯盏,为宰相大人点了烟斗。 顾恺之猛吸一口,悠悠的靠在船围,吞云吐雾。 “那小子真杀了穆有才?” “即使不是真的,也得让蔡非同做成真的。”包一铭冷哼一声。 顾恺之微眯缝着眼打量了一下包一铭,“你搞定了蔡非同?” 船外琵琶曲毕,突然安静了下来。 蔡非同才气甚高,当年又是殷明亲自接见,根本没把宰相放在眼里。顾恺之当年接连暗示,蔡非同可都是熟视无睹、直接装傻啊! 包一铭只得压低了嗓音,音调仅限船舱内传递,“没有,但是据可靠消息,蔡非同根本没把白家老三下狱……只需让蔡非同把白家老三下狱稽查,即便不是真的,朝野上的人哪关心真相?皇帝、王爷更不会关心真相,他们只会知道——白家老三和杀害朝廷命官一案有关,白家教子不严,有辱朝堂!” 让蔡非同配合,很难。 但是让蔡非同把白璞下狱,倒是简单。 转而,响起了古琴的声音,琴音清越,如泣如诉。 看来又换了琴娘。 顾恺之释而轻笑,“那就劳烦包大人了。” “不敢不敢,”包一铭迭迭磕头,“若不是顾大人,下官的乌纱帽和小命早就留不住了。” “做干净些。”顾恺之言语间已露杀意。 “遵命,那下官告退。” 包一铭毕恭毕的又磕了仨头,掀起了帘帐。 水巷远处即刻驶来了一艘花艇,趁着夜风,包一铭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踏上接他离开的花艇时,背后突然传来了顾恺之的声音,“听闻王爷最近也在这儿?” 丝毫没有防备,这个问题超纲了,包一铭硬着头皮答道,“这个……下官不知。” “你走吧。”顾恺之轻赦。 包一铭又跪在地上,砰砰砰毕恭毕的磕了三个头,诚惶诚恐似在祭拜祖宗,终小心翼翼的离开。 谁都不会想到,在这风花雪月的水巷旁,官拜正二品的朝廷大员,竟如此唯唯诺诺。 花艇里的顾恺之继续独自一人抽他的翡翠秀珍烟斗,眉头微微蹙起。 他当时也是在御前凑巧听说殷明来了江县,直觉告诉他江县有事发生,便当机立断,借着白家三少这事儿,也快马加鞭赶来。 去了花间酒楼,盘问了一番,早已人去楼空。 殷明能去哪儿? 为什么每次的去信,都回的很敷衍,甚至有的根本不回。 他是厌恶自己了吗? 哪里做的没有令他满意? 想到这儿,顾恺之又想到了初见殷明的一幕。 大起元年,当年的新科状元正是年少又才华横溢的顾恺之。 听说要被皇族宗室亲自召见,新即位的皇帝,勇猛矫健之外,又格外的严厉凶残。 连京城里的流浪汉都被他下圣旨全部诛杀。 心中忐忑不安,一夜未眠。 居然错过了入宫的吉时,在宫门口祈求将士放自己进去。 “我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求求官爷,让我进去吧。” 顾恺之年少,求人的态度青涩又稚嫩。 守卫冷漠的摇头,“你快走吧,现在进去,咱们都得被杀头。” “可是我不进去,我就是抗旨啊,我也会被杀头的……” 就在这时,殷明走了过来,“让他进去。”声音平静,毫无波澜。 守卫全部齐刷刷的跪下,毕恭毕敬的行礼,“王爷。” 同时守卫长冲顾恺之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进去。 顾恺之哪见过这阵仗,有点懵逼,踉跄了一下,也顾不上说什么,怕守卫反悔,往约定好的宫中凉亭跑去,那里同行的人都在等他。 谁知刚跑一会儿,就被一个太监喊住了。 “状元官,状元官留步。” 顾恺之回头,正是跟在殷明身边的那个小太监,手里拿了一件黑袍,他立马抬手作揖,“大人万福,有何事吩咐?”《 》 11、摸鱼划水(十一) 太监被他哄的高兴的眯起了眼睛,捂着嘴笑,“咱家可不敢当,以后还得仰仗状元官呢~~哦,对了,这是王爷让我给您的,咱当今圣上啊,忌讳红色。您这一袭红衣,太扎眼了。您披上这黑袍吧……” 黑袍一展,内里是低调的玄黑色刺绣。 仔细看才能看出是山河日月图。 顾恺之披上,黑袍很长,正到脚踝。 “谢公公,谢王爷。” 顾恺之直到最后,才意识到这黑袍,有多珍贵——同行的榜眼木仁,也穿了一身红,连哀求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殷昌下旨杀了。 木仁,是京城里的世家子弟,国子监里的青年才俊,就这样被斩杀在宫里。 而顾恺之,则当场被任命为吏部主事。 时光荏苒。 虽然记忆里只有殷明的靴子,但依旧能感受到殷明当时的气息,和对他独特的“关心”。那身黑袍,一直被顾恺之珍藏。 所以,殷明定不会厌恶自己,他只是忙,对自己这边又非常放心。 顾恺之自我安慰,继续抽着烟斗。 不知过了多久,他熄灭了花艇上的灯,很快就有接他的小船静静地划了过来。 “大人,休息?” “回京。”顾恺之没有休息的时间,他起身走上接他离去的船,将烟斗重新塞入袖中,“马车上休息。” 花艇晃了晃,在水中泛起了晶莹的涟漪。 - 几日后。 蔡非同还在书房里查阅前县令穆有才的卷宗,想要寻出破绽,下人匆匆传话,“大人,魏知府来了。” “他来何事?为何不事先通知?”蔡非同立刻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急问。 “魏大人这次来,神色匆匆,定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更像是……”下人抓住一切机会递情报,抬手帮蔡非同推开前厅的门,又用仅仅两人能听到的嗓音低声说,“奉命而来。” 厅堂里,和魏知府同来的还有一人,宋通判。 蔡非同喉咙一紧,预感事情不小,忙上前寒暄,“魏知府,宋通判,下官失职,未曾远迎,不知所谓何事?” 魏羽周正襟危坐,一言不发,略带怒气。 宋知远则满面笑容,起身和蔡非同应和,“哪里哪里,我们来的突然。蔡县令才气斐然,聪明机智,听说刚上任就办了大案!” “哪里哪里,是两位大人领导有方——” 魏羽周听不下去,扬声打断,“那个嫌犯捕快白小黑,还没入狱?” “回大人,白小黑有嫌疑,但下官确实没有找到明确的证据来指证——” “没证据?”魏羽周挑眉,霸道至极,根本不听蔡非同的辩解,“所有的证据都是严刑拷打出来的!” “可是,这没证据就——”蔡非同摊手,表示不理解。 “哼!” 魏羽周背过身去,他不需要跟蔡非同辩解什么,既然抓了人,也不入狱,这要是被朝廷知道怪罪下来,不仅蔡的乌纱帽,只怕自己也会被定「治下不严」之罪。 宋知远堆上了笑脸,把蔡非同拉到一边,婉声劝到,“蔡县令,我们也是收到了乡民举报,说穆有才作为地方父母官,居然蔡县令只将杀他的疑犯拘留,未将其入狱,这事儿,做的确实不妥当。” 蔡非同心里大致清楚了,是冲自己和小黑来的。 “明白了,通判大人,下官刚上任没几天,见识太少,确实做的不妥当,这就让人将疑犯下狱。” “还是蔡县令通透啊!” “这还差不多!” 魏知府和宋通判一前一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两位大人赏脸,晚上是否一同用膳?”蔡非同溜须拍马,虚伪逢迎道,“下官着人去天街那儿定一下。” “不用了,我们回去还有事。” 蔡非同虚情假意的笑着恭送他俩人离去后,脸上闪出一丝冷笑。这俩人,着急忙慌的——赶着给那头的主子复命呢吧。 阳光明媚的天空突然不知为何,变得阴沉。 被厚重的乌云笼罩,让人透不过气。 白璞在屋中正奇怪今儿的下午茶糕点为什么如此丰盛,还有剥好的松子、果仁。 心中泛着嘀咕,蔡非同推门而入。 “老蔡,你终于来了。”白璞激动的站了起来。 “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小黑,出事了,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白璞坐下拿了一块话梅吃起来,看蔡非同脸色异样,便让他先说,反正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时。 “刚刚知府和通判过来了,你得下狱,小黑。”蔡非同心中愧疚,用巴巴的眼神看着白璞。 “啊?”白璞一脸问号,拿着话梅的手在空中僵住。 “我说是没有证据,但是他们说穆有才毕竟是地方官,”蔡非同紧紧的握住了拳头,“我、我确实没有理由。” 白璞也明白了。 这是在冲自己来的。 “小黑,你是有主意的,你做决定。”蔡非同虽然不知道白璞在犹豫什么,但是能观察出他的愁容,“如果你不愿意,我立刻将你无罪释放,此案到此结束。” 怎么办? 做还是不做? 往前一步,正中敌人的靶心,只怕包一铭已经写好无数奏疏,就等自己入狱,向顾恺之狠狠的参老爹。 往后一步,安全,但是刚浮出来的线就断了。 而且,显而易见,蔡非同希望自己同意下狱。 “轰隆隆——” 浑浊宏厚的雷声远远而来又绵绵而去,继而就是大雨倾盆。 豆大的雨点,下到了房顶上,只看见溅起了一阵如烟的薄雾,时高时低,忽稠忽稀,连绵起伏。房顶上的雨水随着瓦片凹痕流下来,在空中形成了一条“奔腾喧嚣”的小河。 而屋内,也是寂静,只能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白璞迟迟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惊得脊背发凉。 现在蔡非同看白璞的眼神,渴望中带着贪婪。 生怕白璞拒绝,导致他失了“送上门”的两位线索。 “咳咳,”白璞轻咳两声,“那个,老蔡,我也有事要跟你商量。” “何事?”蔡非同坐了下来,自以为万事皆在掌控,“只要我能做的,肯定没有问题。” 白璞尴尬地笑了笑,“我们的计划到此为止吧,可好——” 话音未落,压抑着惊怒的声音响起,“为什么?” “老蔡,你先别激动。”白璞赶忙给蔡非同倒茶,“你听我说,我害怕下狱,我胆子小,牢狱我去过,我受不了那苦。” “我身体还没好,最近虚的很,老蔡。” “你知道的,老蔡,我上次发烧之后,就一直没养好。现在射箭都吃力呢。” 蔡非同起身,眼神冰冷。 白璞感觉到了愈发不对劲,不安全感令他有种如履薄冰感,声音也不自觉的跟着微抖,“老蔡,你冷静,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你为什么不肯配合我?”蔡非同眉头紧锁,他也非常诧异白璞的反悔,“下狱不会让你受罪。” 白璞苦笑,这根本不是受不受罪的问题。 朝廷官员的儿子入狱,即便是被冤枉的,将来也会是笑柄。他可不想刚出来,啥都没干成,就被贴上‘坑爹’的标签。 将来还有脸回去吗? 不怕玩大的,就怕对手也想玩大的。 就在白璞抓耳挠腮的想着怎么解释,只听蔡非同喊道—— “来人,将白小黑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蔡非同决定直接用强的,他不管白小黑是否同意,这是在他的地盘,就得按他的章法行事。 更何况,下狱而已,又不会怎样。 蔡非同觉得自己一定会在能力范围内‘照顾好’白小黑。 太唐突了。 甚至有些过分、有些卑劣。 白璞眼里的光有了裂痕,他没有挣扎,任由那裂痕一点点扩散。 外面传来了乌鸦的叫声,“呱——呱——,嘎——嘎——”,连续很多声,白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现在叫苍烟何用?即便逃跑也只会更加坐实自己的罪名。 准确的说,白璞现在是懵的。 懵到他已经无法选择怎么行动,怎么解困。 现在的他,如砧板上的鱼肉。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壮烈被杀,蔡非同腐化……当然也想过和蔡非同反目成仇,但是都没有这一次亲身经历来的刻骨铭心。 他无能为力,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实力悬殊”和“无能为力”。 蔡非同拍了拍白璞的肩膀,依然用着他一如既往的语调,轻松道,“放心,不会让你在里面受罪。” 白璞头也没抬,沉默不语。 牢狱的环境并不好。 外面下着雨,即便是有窗户的牢房,也湿气重重。 蔡非同果然如承诺的,连刑具都没有给白璞用,脚链更是打开的,摆摆样子。 白璞将自己缩在一个角落里,他的充满了童话和英雄的世界里,遇到了卑劣且不以为耻的人,这种被利用的痛苦、懊悔,将他撕扯的支离破碎。 悲伤的碎念,如绳索般束缚着过往的澎湃与激昂,颓然心痛。 继而,又如同雨水般倾泻而下,他开始呜咽低鸣。《 》 12、摸鱼划水(十二) 老爹,让你失望了。 外公,小璞玩砸了。 娘——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蔡非同到底是敌是友?是否还值得真正的信任? 从动机上,白璞是能理解蔡非同的。退一步来讲,如果老爹在朝堂上没有得罪包一铭,他今天定会同意蔡非同的做法,并且全力支持。 但是,若没有老爹得罪包一铭,也不会有知府和通判两人出面干涉。 说到底,他和蔡非同的这个计划,并没有达成想要的结果。 只不过误打误撞,这才令蔡非同自以为达成了计划想要的结果。 可是,真的能理解他吗? 在自己强烈反对不肯入狱的时候,蔡非同还是坚持选择打入大牢。 他这么做只能证明,他是个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哪怕是伤害自己的同袍! 白璞在狱中,才真正明白了蔡非同。 - 云雀谷。 距离江县数百里,快马加鞭至少要一天一夜。 苍烟到的时候已经月色渐浓,月牙弯弯,山脚雾气朦胧。 幸好苍烟善夜间追踪,他很快的找到了目的地——云雀谷的擎峰崖旁有一片极为广阔的地方,背靠山崖,苍松郁郁。 几间茅屋倚靠崖而建,屋内几盏明灯。 竹篱茅舍,清风明月。 苍烟扣门,屋内血冬走了出来,看到了苍烟,吃惊道,“这么晚,有急事?” “有要事告知王爷。”苍烟擦着汗,喘着气。 “王爷在和欧阳爷爷屋中吃茶。”血冬指了指方向。 屋内装饰简单朴素,也格外安静,只能听到山间溪水静静流淌的声音。 苍烟走到门边,没有敲门,直接跪在地上,“王爷,小璞出事了。” 门很快被打开,殷明深邃的眸底泄出一丝摄人的锐气,沉声问道,“何事?” 苍烟不敢抬头,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将来时的事情全部汇报。 “小璞是不愿入狱的,是被蔡非同用强绑进去的……” “小璞一直在哭……” …… 殷明全程黑脸,眸色沉的可怕,紧握的拳头已经快要将蔡非同捏成碎尸。 “这是谁要欺负我未来的徒儿?”一位白眉银须的老人,手里捧着一只木头雕刻出来的鸟,蹦着跳着也走到了门边,又皱眉生气的哼哼两声,“明儿,你不要急,现在快去把我徒儿从那奸诈小人中救出!” 说完,又拽了拽裤腰带子,晃了晃身体。 欧阳剑,江湖上传言不虚,是一位洒脱不羁、率真风趣的老人家,有着一颗永不老去的心。 “师父,那我先走了。”殷明微微颔首,又抬眼看了下血冬。 血冬心领神会,“好的,王爷,我去备马。欧阳爷爷再会,下次我见你的时候,给你带好看的灯笼哟!” “好、好,走吧走吧!”欧阳剑开心极了,“我要兔子形状的,记得是兔子!” 夜色融融。 “王爷,咱们先去哪儿?”血冬问。 “你去割了魏羽周的首级,还有宋知远的舌头,送给包一铭。”殷明的嗓音平静而冷淡,似乎在说着最正常不过的事情。而他的目光深邃幽暗,杀意在其中悄然蔓延,无法遏制,仿佛能够吞噬一切光明。 “宋知远要杀么?” “不必,本王另有用处。” “遵命。” 苍烟听得大气不敢喘,脊背发凉。 他本来也不是殷明的人,自从来江县的第一晚跟小璞见面以后,还没在暗处坐稳,就被殷明亲自抓进了小树林。 血冬把自己倒吊在树上,盘问了一夜。 就这样,歪打正着,居然成了当朝王爷的人。 “王爷,那我们去哪儿?”苍烟忐忑得问道。 殷明一脸这还用问的神色,瞟了苍烟一眼,“江县大牢。” “遵命,小的带路。” - 到达江县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深夜,接近黎明时分。 东方既白。 苍烟简单弄晕几个守卫后,殷明走了进去,热切的眼神似乎犹豫了一下,没有带面具。 白璞在牢中睡着了。 侧着,蜷着双腿,像一只猫咪。长长的睫毛如蒲扇般安静的垂着,周围连风声都没有,静谧又清宁。 他这几天足足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苍白干燥的嘴唇,嘴角有些溃烂——这几天过的并不好。 殷明蹲下,低头,没有说话,眼眸直勾勾的盯着白璞。他能感觉到白璞舒缓的呼吸,一起一伏,一上一下。 苍烟识时务得走到门口,帮忙放风。他不太明白为什么王爷这么看重小璞,也不敢说,也不敢问。 一只小黑虫在地上爬过,它踩上了白璞垂在榻边的长发,也非常识趣地灰溜溜地又爬开了。 殷明正附身替白璞将长发拢起,没想到——白璞醒了。 双目对视,两人的距离近到,连白璞的睫毛都能扫过殷明的侧脸。 如羽毛般撩人的触感,让本来已克制到极致的殷明感受加剧,理智快要被一点点摧毁。 白璞眨了眨眼睛,唇角溢出一抹明媚的笑,“是你。” 他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眸,比星辰明亮,比大海辽阔。 “你认出了我。”殷明意外,像是被电流击过,心跳加速起来。 “是你,迁明。”白璞低吟,“这又是梦吧?” 梦? 殷明轻笑,满眼温柔地问,“你梦见过我?” 白璞伸手突然捏了捏殷明的脸,发现有触感,又捏了捏自己的脸,有痛感。“不是梦——” 说完又闭上了眼睛,困意未消,环手搂住了殷明近在咫尺的脖颈,呜咽道,“这床真硬,睡得好难受,连美梦都做不了。” 殷明喉咙发紧,起身将白璞打横抱起,“我带你走。” 白璞很轻,窝在殷明怀中,像一只受伤的小鹿。 “我渴了。”白璞往殷明胸膛蹭了蹭,他现在感觉舒服极了,宽阔的胸膛,舒服的可以枕的臂膀。 殷明扶着白璞重新坐回榻上,起身将披在身上的黑色披风解开,铺在上面,又将白璞抱着坐在上面。 “好软。”白璞摸了摸,这有纹理的舒柔触感,让他开始渐渐从困意中清醒。 “慢点喝。”殷明将随身的软袋水囊拿出,打开盖子,亲自喂白璞喝下。 白璞靠在墙上,苍白又干燥的嘴唇,饥渴的饮着甘甜的清水。 不知为何,他很习惯殷明的‘帮助’,就连殷明也发现,自己现在的所有举措,都是那么的轻车熟路。 像是肌肉反应。 水从嘴角溢出,白璞习惯性的用衣袖擦,碰到了溃烂的地方,疼的龇牙,“嘶————” 睡意全无,彻底清醒。 “迁明。”白璞意识到是殷明在喂自己喝水,又羞又恼,忙往外退了退,想跟殷明拉开点距离,“对不起!” 他们只见过一面,而且并不相熟,仅仅是外公让他来保护自己。 殷明有一种想把人直接拽进怀里,狂亲的冲动。他凝视着白璞,半晌,背过身去,强忍自己的欲望。 “迁明。” 白璞见殷明没理自己,以为他生气了,便蹭了过来,用指尖戳了戳殷明的后背,“你不要生气了,对不起。我刚才以为在做梦……” “他们打你了?”殷明转身,嗓音沙哑。 白璞用指腹轻轻的碰了碰嘴角的溃烂,不好意思的笑着说,“没有,有天晚上我口渴的紧,太黑了,从床上摔下来弄的。” 殷明不禁抬手想摸那伤口,被白璞躲开了。他对殷明是有好感,但是感情也没有好到摸来摸去那个地步。 “你、你怎么过来的?”白璞岔开话题,他环视牢外,守卫都不见了。 “我来带你走。”殷明温柔的回答。 “不行。”白璞咽了咽口水,“我不能走,我走就完球了。” “你是担心你父亲吗?”殷明把毕生的所有耐心都给了白璞,“我在朝中有些人脉,我可以——” 白璞急切的摇头,似乎迁明为他冒险受伤会令他更难过: “不!你知道包一铭的手法有多狠吗?他差点害我二哥丢了性命,你不能去冒险!” “包一铭势力也很大,蔡非同把我下狱,就是因为包一铭势力太大了,他背后有顾恺之。” “还有那个顾恺之,我们都得罪不起他,他和皇帝走的也很近,皇帝非常信任他。” 殷明静静地听着白璞说完,弯起唇角,“你不走,现在情况对你也不好。” 是的。 白璞低头,手指摆弄着身下的黑色披风褶皱,“你说的对,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夜色快要褪尽,窗外蒙蒙的光照了进来,落在了白璞精致的侧脸上。殷明依然笑着,眼睛牢牢地看着白璞,生怕面前的人儿又出什么意外,“你现在最想做什么呢?” 白璞看向窗外,光线让他微眯双眸,漂亮的下颚线在光影下,是一种食得人间烟火的鲜活盎然的美。“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想让父亲成功扳倒包一铭,我想让最大的贪官顾恺之去死。” 殷明眸色黯了几分,问,“贪官杀不尽,又来一个怎么办?接着杀吗?” 白璞不再说话。 殷明知道白璞还没有消化完这一切,他太年轻,‘以恶小而为之,以善小而不为’,是人性。蔡非同的操守不过是众多普通人中的一个。 而白璞,无论是在江湖,还是在朝堂,都有很长的路要走。 由于时间紧急,殷明便直接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你可以假死。” “即便你将来的身份被确认,但是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死于狱中,所以包一铭无话可说,更无势可造。” “你父亲说不定也可以反将一军。” 白璞听到后有些吃惊,回头看向殷明。他没想到殷明会说出这些,一位江湖人士,竟然深谙朝廷掣肘之道。 他欲言又止,沉默了好一会儿,试探着问道,“这是你想的?”《 》 13、摸鱼划水(十三) 看出了白璞的怀疑,殷明抬手使劲揉了揉他的头,“这是你外公让我告诉你的。” 果然,白璞嘘了口气,是外公就好。 他现在已经不想再遇到下一个蔡非同了,所以,也不会随便信任一个陌生人。 但是,是外公说的就没有问题。 “我就说我外公还是会惦记着我的。”白璞终于笑了。 殷明被笑容感染,眸中尽是宠溺,继续说,“但是有一点,包一铭在找你们家的把柄,同时也在找冷垠希的把柄。 所以如果冷垠希的把柄被抓住的话,你的父亲也不好过。” 白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如我带你走,我会安排死士假死,烧了这大牢。蔡非同觉察不出是你。”殷明说完,不由自主地吐出两个字,“小白。” 小白…… 白璞愣了愣。 从来没有人这么喊过自己,听起来却如此亲切,感觉尘封在记忆中很久很久…… 突然,牢房远处传来了‘簌簌簌’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中,格外突兀。 白璞有很强的警觉,立刻起身,拿起身下的披风,又将殷明以最快的速度拉到了牢房暗处。 两人紧紧的贴在一起,略带紧张和急促的呼吸声也交织在一起。 白璞伸长脖子循声望着,脸几乎全部贴在了殷明的胸膛,半晌,也没再有动静。 “我觉得我们还是快点走吧。”白璞压低嗓音,轻声跟殷明商量着。 猝不及防的相拥,让殷明的心跳漏了一拍。眸色中惊喜、错愕,他低头直勾勾的看着白璞。 白璞没有觉察到什么,他现在更着急着离开。 “你想不想看看蔡非同知道你是白璞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殷明并不想离开,开始找话题跟白璞闲聊。 白璞从没有过这种奢求,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殷明继续低头凑到白璞耳边,道,“你作为白小黑的身份,还有什么抛不掉的没有?” 老大? 捕快同事们? 还有江县的百姓…… 白璞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平时喜欢收藏一些稀奇玩意儿,犀角杯,木雕的小人儿,纸扇,雕花竹筷……最近倒是喜欢看蔡非同给他的画本子。 可是一想到是蔡非同,白璞就厌屋及乌起来。 “不能让你的罗叔知道。”殷明继续说。 白璞小声抗议,“不行,罗叔要是知道我死了,他会……” 殷明给了白璞一个不容置喙的眼神,略带严厉。“待我们有了落脚处,会第一时间秘密传信给家中,到时候你的罗叔自会知晓。” 白璞想了想,同意了,又问,“我还有个暗卫。” “他跟我们一起。” 白璞点了点头,又皱了眉头,委屈得说,“迁明,你把我抓的好紧,有点疼。” 殷明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牵着白璞的右手,闻声后立刻看向白璞修长削瘦的手指,“我看看,受伤了吗?” “没事,”白璞在空中挥了挥,一开始就有点疼了,但是没敢说。 “我若做什么令你不舒服的事情,你第一时间告诉我,小白。”殷明凝视着白璞,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白璞歪着脑袋看向殷明,被他紧张的神情逗笑了,“怎么会,迁明,你永远都不会做令我不舒服的事情,你这么好。” 说完后,抬手握拳,示意一起击个拳。 殷明并不懂这些,没人平时敢跟他击拳比耶。 白璞的拳头有些尴尬,僵在空中,最后轻轻锤在了殷明的胸膛。 动作有点暧昧,白璞耳根红了起来,忙说话掩盖,“我们快走吧。” “苍烟在门外,他带你先去客栈,我需要善后。”殷明早已计划好一切,只是不舍现在,“你把外衣脱给我,我需要给死士换上。” 白璞点了点头,开始配合的脱下衣袍。 “还有,带上这个。”殷明拿出了一个人皮面具。 “我的面具——”白璞这次的笑容,终于带回了原先的天真与无邪。他双手接过了面具,摸了摸,柔软的触感,“你这几天不在,是给我做这个去了?” 殷明点了点头。 “这么精致,还有淡淡的草香,”白璞闻了闻,“这是什么做的?” “羊皮,仿人皮。”殷明回答。 殷明的面具是人皮做的,但是白璞的不能用。殷明特意选了天雪山上的刚出生的小母羊,亲自做了很多到工序处理,又找了欧阳剑帮忙,才缝制出来。 很快,白璞戴上了,尺寸正合适,大小很贴合。 殷明前后仔细检查了面具,看着那双面具遮不住的流光溢彩的眸子,不禁戏谑道,“你要是长得快,这面具得一年一换。” “我十八啦,不会再怎么长啦。”白璞又抬拳锤了锤殷明。“你不要老说我小。” “好,不说了。” “感觉我的面具一点都不丑。”白璞用手摸了摸自己戴着面具的脸,自言自语的傻笑。 最后,白璞脱掉衣服后,将殷明的黑色披风穿在身上,又厚实又暖和。 殷明从腰间取出信号镖,准备召唤隐匿在江县蛰伏候命的杀手鸷夏,“你去牢房门口,苍烟在那守着,他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还有礼物?是什么?”白璞瞳孔微微变大,愈发期待了。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殷明放出了信号镖,空出了手,又摸了摸白璞的头。 白璞走出牢房门,朝大门口走去。 他穿着黑色披风猫着腰,低着头,探着脑袋冲站在门外把风的苍烟喊了声,“喂,苍烟!” 男人一愣,转生看到了带着面具的白璞,有些迟疑。 “是我,小璞。”白璞压低嗓音,垫着脚走过去,生怕昏倒的守卫醒来。 苍烟能听出白璞的声音,确认后瞪圆眼睛,“你变样了?” 白璞这才发现,苍烟怀里抱着一个毛茸茸的团子。 “这是什么?”未等苍烟反应过来,白璞惊喜的将手伸了过去,摸了摸黑色的热乎乎的毛毛,“是小狗。” 苍烟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狗,准确的说,是小奶狗。 应该是刚刚出生没几天,像个小黑团,一直“伊——伊——”地发出低吟。 黑豆般小小的眼睛,湿润的小鼻子,摆动着不停的小尾巴。 手指伸过去,它会先用小鼻子碰一碰,嗅完用舌头舔一舔。 这何止是让白璞惊喜。 殷明怎么知道自己一直想养一只小狗?明明只跟罗叔说过。 “它叫什么名字?” “没有取名字,我刚刚去旁边的食肆给它抱过来。” “你抢的?” 苍烟急了,忙摆手,指了指牢房,“里面那尊佛爷让我去取的,说是早已安排好了。” “佛爷?”白璞愣了一下,陡然乐出声,“你是说迁明?他是我外公请来保护我的大侠。” 苍烟畏惧殷明,不敢提他姓名。 听白璞这么一说,忙不迭点头。 “刚刚的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吧?”白璞摸着小黑狗的小脑袋,又用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 小家伙眯着黑豆眼,舒服的昂起了脖子。 苍烟不好意思,“一个没留神,它跑的可真快。” 白璞眼睫动了动,又想起了刚刚因为小狗发出的响声,导致两人在暗处相拥的场景。 当时受惊有余,没有觉察到什么。 现在却感觉异常暧昧。 两人呆在一起,白璞感觉安全又放松。可是,这次,贴在一起的拥抱,他仿佛仍能感受到余温,还有衣服摩擦的余音。 哦,还有迁明沉稳有力的心跳。 “小璞,他安排的,让我们去花间酒楼。”苍烟拉了拉白璞的衣袖,打断他的思绪,又擅自加了一句,“你得洗个澡……” 白璞点了点头。 也是,浑身脏兮兮的,迁明怎么看得上…… “回头找家店,把这个黑色披风也洗一洗吧。”白璞觉得自己弄脏了迁明的衣服,也怕自己洗不干净。 苍烟没顾上听,他走到旁边树林里,牵出了一辆低调普通的马车。 肯定都是迁明安排好的。 白璞抱着小黑狗,打着哈欠,走上了马车,本想好好睡一觉,没想到里面的装饰足足令人吃惊。 空气里弥散着沉静的香味,不湿不燥,很轻很柔。 大而厚软的垫子,还有一个绣着蓝金丝线的软枕。 旁边摆着桦木圆形矮桌,桌子上三个精致的果碟。 角落里还有一个蒲团垫,像是个狗窝。 窗户也很大,两层布帘。一层遮风,一层遮光。 白璞把小黑放进了蒲团垫里,环视打量着,惊叹道,“外公给迁明拨的经费真多啊。” 驾车的苍烟听到了,不禁翻了个白眼。 沈庆山,朝廷上有名的抠门抠到家的,上次去沈家传个信儿,连茶水都没给。要不是看在夫人面子上,他早就不在那坐着等回信了。 这明明是王爷在路上叮嘱多次,让他抄近道去西街的店中取的,连王爷吩咐的顶级檀木熏香,都是他点的。 这功劳苦劳,怎么可以全都算到沈庆山的头上? “小璞,你睡一会儿哈,路程有点远。” “嗯。” 白璞正吃着果碟里的松子,他最爱吃的坚果之一,尤其是剥好的。 他给小狗也喂了点碟子里的米糕,突然想到了什么,掀开车帘,对苍烟说,“对了,这次我会诈死,也算是帮了老爹。家里人若问起,先不要递信。” 苍烟应声——在来的路上,殷明已经跟他讲过一遍。 论朝堂上的阴谋阳谋、布局谋事,王爷第二,没人敢做第一。《 》 14、摸鱼划水(十四) 白璞到了花间酒楼,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睡意全无。 他躺在床上,习惯性的想翻会儿画本子,但是又回忆起自己刚刚经历的种种,觉得还是以后都不要翻了。 画本子中人物简单,吸引眼球,适合岁月静好的时候翻翻解乏。 而现在,得了外公的安排,迁明的‘善后’,也不知道以后该如何。 虽然已经易容而逃,但依然挂念处于漩涡之中的白家。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叫来了苍烟,“几时了?” “申时。” “陪我出去街上走走。”白璞下床穿鞋。 苍烟着实有些为难,王爷吩咐,小璞多休息,他要是敢违抗殷明,那是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又不敢跟白璞直言——感觉王爷在小璞面前,怂得真像一个仆人。 真是烧脑啊! 白璞看着苍烟可劲儿得挠头,“你头痒了?” “没有没有,”苍烟大脑飞速旋转得快冒烟了,最终只得点头,“不然等、等会儿?” 白璞把小黑狗放入苍烟怀里,起身去屏风后更衣,“你在这里等,我自己出门,放心,我带着面具。” 苍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深知白璞从小的性格,心思起了,不用劝,根本劝不住。 - 阳光明烈。 白璞乔装,走在江县他最熟悉的街道上。 之前都是以捕头的身份来回巡视,遇到争吵都要驻足一番,不是八卦,就是拔刀相助。 现在,气息还是一如既往的熟悉,连街边走过的百姓,摆摊的小贩,身影、腔调、烧蒲草的焦味和蒸馒头的碱味…… 他虽然呆的时间不长,但这是他用心、独自居住过的地方。 据迁明的意思,即将要离开这里,虽没有不舍,但仍有美好的回忆。 牢中大火一旦烧起,明日,就不会再有白小黑,也不会再有白璞。 原来,真正的离别,是没有声音的。 原来,这就是离别的声音。 走着走着,白璞的耳畔传来了争执声。 “喂!你这卖肉的,怎这不识好歹!” 卖肉的小二也不甘示弱,“东家说了,最近猪肉紧俏,1000钱一斤,没钱的就别买咯!” “太奸诈了吧,你不就是看,这全县卖猪肉的就你一家吗?” 这几年粮食收成不好,外加苛捐杂税,人吃的粮食都快不够了,更何况猪吃的。 全县就此一家卖猪的,这户家里有些地产,卖猪肉平时卖的也不贵,全县家里有要生孩子的、有卖包子做生意的、还有开酒楼的都喜欢来他们家买。 罗觅尔也喜欢提前跟他们预付猪肉,因为白璞喜欢吃排骨。 不知怎的,猪肉价格突然翻高10倍。 卖肉的小二冷哼一声,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侧过身去,爱理不理得说,“买不起快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平头老百姓买不起,酒楼肯定买得起。 一把横刀,咵得落在了卖肉的案板上。 黑色官服,黑色筒帽,镶着明黄色的金边。 “之前都是不到100钱一斤,为何涨到1000钱?”说话的正是当差的张自闲。 他是捕快统领,街里街坊的都认得。 卖肉的小二不敢不给面子,忙起身,欠了欠身子,“爷,我们实在是没辙,最近猪肉紧俏不说,东家储藏猪肉的井出了问题,猪肉本悬挂在井中保鲜,谁曾想挂猪肉的线断了,肉都掉井里了,也捞不上来。” 张自闲挑眉,“确有此事?” 卖肉的东家确实一直靠井储藏猪肉,每次杀猪后的血水都会流进井水,井深不可见,井里却异常的冰寒,绝佳的储肉的场所。 “有的有的。”小二毕恭毕敬的说,“您还信不过我东家,咱都是邻里街坊的。” 买主见张自闲没了反应,忙嚷嚷道,“那是你们家的事儿,猪肉涨这么高,让我们卖包子的还怎么过啊!” 张自闲用手敲了敲案板,“对,你们多少便宜点儿,给我个面子。” 小二摸了摸鼻子,不太情愿,赔着笑说,“爷,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了。不然让他们卖包子的也涨价不就得了?” 连带着都涨价,苦的可是平头老百姓。 张自闲虽然不懂现在的‘通货膨胀’,但是他经历过几次,类似的价格变动导致有饿死的百姓。往往都是从猪肉涨价开始。 饿死百姓事小,出现暴乱事大。 “若真如你所说,井里有肉,我捞上来,你便宜卖。”张自闲跟小二谈条件。 小二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半晌,磕磕巴巴得说,“爷,这井有多深,可不好说啊!” 张自闲二话不说,脱下了自己的官帽、官服。 小二被震慑住了,他拉着张自闲的手臂,有些激动,“爷,只要您能捞上来,这肉东家分文不要,给在场的乡亲们平分。” 张自闲点了点头,踱步走到了井旁,弯腰用力挪开了井盖。 井盖下方垂悬着的绳子果然断了,张自闲习惯性的看了看裂痕,自然裂开的痕迹。 应该不是人为造成的。 “我去吧,老大。”一个清亮的嗓音在张自闲背后响起。 众人惊诧住了。 张自闲回头,一位年轻的小铺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史竺,你怎么来了?” 张自闲这次和史竺一起当差,他们分开巡街。 “我听到有吵闹声就过来看看,”史竺走到了井边,往下一望,水井深不见底,二话不说就开始脱官服,摘官帽,“老大,我来,你到时候在上面拉着我。” 一直在暗处看着的白璞,不禁心中一紧。 史竺,才刚十四岁,他的小徒弟。 在江县的铺头里,白璞水性最好,响当当的浪里白条的名声。 而张自闲并不熟水性,他和白璞一起当差的时候,天街水巷一直是白璞巡逻的地盘。 白璞当差的时候有个小骄傲,就是他的小徒弟,史竺。 水性虽不如白璞本人,但在白璞的指导训练下,已远超张自闲。 藏猪肉的井里,可不比普通的水井,有肉腥味,水里不干净。 白璞握紧了拳头,神情紧张——若是他下去,定会平安取出,但是史竺不好说,他仅仅是水性好,并没有真正的遇到过什么危险。 眼睁睁的看着史竺腰间绑绳,从井口跳下,白璞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众人已经开始纷纷低声议论。 张自闲稳稳的站着,如岩石一般,默不作声。他生怕没有拉住人,造成惨剧,所以一动都不敢动。 卖肉的小二已开始额间冒汗。 周围仿佛都已经安静了,叫卖声停了下来,玩具摊拨浪鼓的声音也消失了,众人均驻足,守着、议论着、担心着。 不知过了多久,依然毫无动静。 白璞实在憋不住了,正准备走出人群,衣袖却被人拉住。 回眸间,看到了一袭红衣。 “你是?”白璞惊诧。 血冬冲白璞摇了摇头,眨着恬静可爱的大眼睛,示意他不要露面。 白璞又不舍得看向井旁。 太阳快落山了,夕阳格外的耀眼,落在了张自闲的身上和水井上,将影子拉的颀长。 白璞虽未见过血冬,但能感觉到血冬是自己人,他低声说,“我要去救史竺。” “你的声音,张自闲会认识。” “我不说话。”白璞说,“我装哑巴。” “那也不可以。” 血冬不以为然,对她来说,只有杀人,只有任务,没有救人,没有正义。 白璞着急万分,“你不懂,他是我徒弟,他才十四!” 血冬冷眼坚定道,“不行。”王爷的计划,不可以有任何差池。 白璞见讲道理没有用,便索性一掌打落血冬的手,“你知不知道那年饥荒,他父母就他一个活下来的孩子?” 说完,便走出了人群。 留下血冬一人,目瞪口呆。 在众目睽睽之下,白璞脱掉青色长衫,走向了井边,他看向自己的老大,并没有说话。 紧闭双唇,比划了一个自己下去看看,把人救上来的手势。 张自闲看这人面生,但毕竟也着急,便点了点头。 白璞拿来绳索,将绳索束在精瘦的腰间,另一头牢牢的困在了井边。 坐在井口,又给张自闲熟练地比划了一下——约定以拉绳子为信号,将两人一同拉上来。 背对着夕阳,张自闲有些恍惚,他的眼神有些熟悉。 白璞跳入井中,水冰凉刺骨,还有腥味和臭味,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他很快找到了史竺的绳子,沿着绳子游了过去,果然抱住了史竺的身体。 已经不动弹了。 摸了摸颈部,还有微弱的跳动。 白璞嘘了口气,拉了拉绳子,告诉张自闲将史竺先拉上去。 果然,绳子很快被拉动,史竺被绳子一点点的拉着,上升。 井里空间很小,也很深,白璞继续孤身往下游去,他能感觉到盛猪肉的袋子就在附近,因为他摸到了很多条鱼,滑溜溜的,密密麻麻的。 有的鱼开始咬自己的身体。 小鱼还好,大鱼咬得让白璞一阵刺痛。《 》 15、摸鱼划水(十五) 普通鱼的攻击,对白璞来说并不算什么,只要不是凶狠的食人鱼。 白璞摸着冰凉滑腻的井壁,向下探的同时,发现水草越来越密,脚蹬起来极其费力。 为了摆脱水草,白璞知道不能再往下探了,他开始沿着小鱼群的游动,横向扫一圈。 如果水草很密,那么,装猪肉的袋子也是不会再往下沉了。 果然,他摸到了很硬,很沉的滑纸袋子。 就在这时,绑在腰间的绳子突然开始使力,白璞感觉在被往上拉。 看样子史竺已经回到了岸上。 白璞心中的石头落下了一半,这时机刚刚好,白璞用尽全力,抱起了猪肉,做好准备,连同猪肉一起,被绳子捞回去。 就在这时,大腿传来撕裂的疼痛,像是被咬了。 井中很黑,他根本看不清攻击他的是鱼,还是如锯齿的水草。 白璞疼的差点呛了水,用猪肉的重量拼命重击大腿两侧。 绳子拉的很快,能看出张自闲的紧张与焦虑。 白璞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流血,他抱紧猪肉,又用手臂紧紧地勾住了绳索,抬头努力向上游着。 他相信老大。 最后,在万众瞩目中,白璞带着猪肉从井中出来。 乡亲们纷纷鼓掌叫好。 白璞勉强地笑了笑,但是很快,他就冻得瑟瑟发抖的不行。水中的冷,再加上太阳快要落山,风一吹,感觉快要升仙了。 管肉的小二已经惊得瞠目结舌,他看着巨型的黑色油滑纸袋子,激动的结巴起来,“就、就是这个。” 百姓纷纷唏嘘,“这么大块的猪肉,你那细绳子肯定拴不住啊!” “这得问问你们东家,谁偷懒,只栓了一根绳!” “小英雄不简单啊!” “小英雄真不愧是井中鳄啊!” …… 张自闲拿起白璞放在地上的青色长衫,走过去,给他披上。 “敢问小兄弟怎么称呼?家在哪儿?你流血了,看你面生……” 白璞躲开了张自闲的注视,也同时在寻找史竺。张自闲看出了,忙道,“他已经被乡亲们送到医馆去了,有郎中专门看他,你放心。” 那就好—— 活着就好—— 白璞嘴角勾起一抹笑,心里的石头放下了。 同时,视线里有人走了过来,慢慢靠近后才看到是带着面具的迁明,那熟悉而冷峻的眼眸,白璞疲惫的轻轻地喊了声,“迁明,你来了。” 殷明漆黑的眼底燃了火。 白璞身体轻飘飘的,外加腿上有很深的伤口,差点没站稳,被殷明紧实有力的胳膊绕过了腰,直接抱了起来。 众人纷纷噤声,都为白璞的伤势担心。 “啧啧啧,伤的不轻啊!” “小英雄流这么多血,井里肯定有水兽,早点把井填了吧!” “那可不行,牛屠户说他们家这口井是天赐的神井,储藏猪肉一个月都没问题!” …… 然而,被殷明抱起来的白璞有点害羞,用眼神示意要下来。 只听殷明冷冰冰地跟张自闲说,“他的腿受伤了,我带他去医治。”他的大手紧固着白璞,令白璞挣扎不得。 张自闲向白璞行礼,“对,对,可得尽快去看看!不过,大侠,这猪肉是小兄弟捞出来的,我兄弟史竺的命也是小兄弟救的,可否问下小兄弟姓名?改日亲自登门拜谢!” “不方便。” 殷明的语气比钢铁还要冷硬,说完就要走。 白璞瞪圆眼,气不过,要不是自己得装哑巴,怎能任由殷明‘胡来’? “猪肉——”张自闲冲着殷明的背影喊了声。 “给大家分了吧!” 殷明说完,一副无可奈何的宠溺眼神,落在了怀里的白璞身上。 “这还差不多。”白璞小声表扬。 殷明搂着白璞的手又紧了紧,腿上伤口流的血,如蜿蜒腾飞的红蛇,染红了殷明的手,染透了殷明和白璞的衣袍。 青色长衫和黑色长服被血叠在一起,交织、纠缠、摩挲…… 这里离酒楼并不远,但是殷明还是把白璞放进了马车,第一时间脱下了身上的衣服,披在了白璞身上。 白璞确实很冷,殷明的衣服很厚实,送来的很及时,“谢谢。” 同时也摘下了黏在脸上的面具。 殷明一面吩咐血冬驾车,转身看向蜷缩成一团的白璞,“把腿伸出来,裤子脱了。” “不要了吧。” 白璞虽然痛,但是他更冷,他拢了拢殷明的衣服。 殷明垂眸不言,无法看出眼底的神色。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了一瓶药膏,打开盖子,用手指刮了一些淡粉色的乳膏,抬手伸到了白璞脸侧,先抹在了他受伤的嘴角上。 由于刚从水里出来,白璞的头发都是湿漉漉的,顺着脸颊往下流…… 想到井里又臭又腥的味道,白璞眼神立刻有些躲闪,“我身上腌臜……” 殷明眉宇间添了凌厉,身体倾了过去,直接坐在了白璞身边,展臂一揽,将白璞搂入怀里,蛮横中带着温柔。 由于外服脱给了白璞,殷明只穿着白色里衣,宽阔挺拔的胸膛和白璞的后背紧紧贴在一起,瞬间让白璞湿漉漉的后背快速升温。 殷明低眸,“还冷吗?” 白璞摇了摇头,不再提自己身上臭——因为殷明身上肯定也变臭了。 “那继续上药。” 殷明的手很热,滚烫的指腹带着冰凉的药膏,轻轻的抹在白璞嘴角的伤口上。 白璞委屈得哼唧了一下。 “把腿伸出来,给我看看。” 白璞听话的在殷明的帮助下,把左腿裤子脱掉,让伤口完全得暴露在空气中。 “像是被鱼咬的。”白璞仔细端详了一番,“不像被水草勒的。水草勒的,都是皮外伤,感觉这个伤口很深。” 殷明拿出帕子,准备擦拭伤口外沿,“先给你包扎一下,等到了房间再清洗。” 看着殷明专注的样子,白璞身上不冷,反而是温暖的热。想到自己刚刚不管不顾,跳入井中,不禁眼睛有些酸,“迁明,对不起。” 殷明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抬眸。 两人的距离很近,殷明往前一下就能亲上。 殷明直勾勾的看着白璞,半晌,哑声道,“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白璞虽然道歉,但仍心有不服,刚想狡辩一番,不料马车停了下来。 血冬掀开遮帘,正准备开口汇报情况。 “到了,准备——”,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马车上的一幕,白璞正被殷明搂在怀中,光着左腿,大腿上系着白色帕子,这是殷明给白璞小心包扎的伤口。 血冬瞪圆了恬静的大眼睛,王、王爷居然还会包扎伤口—— 她以前受了再重的伤,王爷帮都不会帮,更不用说亲自包扎。 更何况,这次属于白璞擅自行动。 这不公平! 苍烟早已在酒楼门口等候多时,他听说了街上的事情,看到了血冬,如看到了救星,惊呼着跳上马车,同样把头探入了遮帘, “小璞,你没事吧,小——” 此时的殷明脸色阴沉的可怕,他早将衣袍盖回白璞光着的左腿,又看到帘后出现了苍烟的脑袋时,压抑着怒意,吐出了一个字,“滚。” 苍烟反应贼迅速,他拉走血冬,关上了帘子,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又带着血冬退下了马车,毕恭毕敬的站在车旁,不敢说话。 - 回到酒楼后,殷明亲自给白璞用热水擦拭了身体,换上干爽的衣服,也包扎完伤口,又叫来店小二,叮嘱了晚膳,才放下心来。 “如果一天内你身体无不适,那说明这伤口没什么大问题;若发烧或者呕吐胃痛,就得尽快离开这儿,去京城了。”殷明语气坚定。 白璞撑着胳膊坐了起来,笑着安慰说,“不至于的,迁明。我以前受的伤比这可多了去了!” 殷明岂能不知。 他在帮白璞擦胸口、后背的时候,新伤旧伤都有叠在一起的。 可是白璞还未及弱冠呢。 明明是京城白家的三公子…… “这些伤,都是我救江县百姓留下的。”白璞甩了甩自己的长发,跟殷明展示,“有一次,那人的斧头就从我头发丝儿这儿擦过,好险的。” 殷明不明白。 但他现在明白一件事,白璞如神祇一般,出现在了他的世界里。 像一道光。 “你跳入井中,没有想过万一吗?”这是唯一殷明放心不下的。 白璞反思了一下,“没有……我经常玩水的……有时候我想吃鱼了,罗叔没来得及去买,我就自己去抓。有一次,我还遇到了一头小鳄鱼呢!” 殷明面色严厉了起来,眉峰蹙起。 “好好好,我错了,我答应你,以后救人的时候,我想想万一,想想还有你,我的迁明。”白璞示好地推了推殷明的胳膊。 殷明很受用地点了点头。 白璞眨了眨蒲扇的眼睛,继续滔滔不绝起来,“以前伤口都是罗叔去找的郎中,有时候晚上还找不到,熬一夜是常有的事儿!现在有了你,我也更不怕了,没想到你连医术都这么好!” 医术,是皇族宗室必学的技能之一。 殷明在这方面一直是佼佼者。 整个太医院之首华帧,至今都是殷明府上的常客。 “到时候,我救人,你医人,可好?”白璞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以后。《 》 16、摸鱼划水(十六) 门外,血冬敲了敲门。 “何事?” “王——公子,”血冬差点露馅,忙结巴地改口说,“公子,您的洗澡水放好了,就在您房内。” “知道了。”殷明应声。 屋内白璞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下,“这位姑娘?” 见白璞疑神疑鬼的可爱神态,殷明眼底蒙上了一层笑意,“怎么,就许你有暗卫?” “可是你也是我的暗卫啊!”白璞不相信殷明所说。 “暗卫也是有阶层的,再说,我们家也算有点江湖地位,养几位暗卫总是可以的吧。”殷明非常耐心地跟白璞‘解释’。 “你确定她不是你的……”白璞坚持把问题问到底,“你的姑娘?” 血冬的容貌可以算得上是万里挑一。 殷明知道白璞在试探,似笑非笑,凑到白璞耳边,故意压低了嗓音,拉长了腔调, “我看上的人,要求可高了,无论男女。” “首先,要每天负责安慰我,照顾我,讨好我,贴身做着最让我舒服的事情;” “其次,我要他的全部,身体、心思、悲喜、精神,这些必须数上乘良品;” “最后,听命于我,不可懈……” 白璞捂住了耳朵。 他的耳朵要被殷明呼出的热气熏红。 “够了够了,我不八卦了!”白璞求饶。 论八卦的能力,白璞自认没输过谁,但是感觉在殷明面前,反倒被戏谑了一番。 由于血冬还在门外等着,殷明便暂且饶过了吃瓜吃到自己身上的白璞,他嘱咐了白璞躺在床上喝完药后别动,又从桌子上拿过来几本书。 “这是什么?”白璞惊问,他出门之前还没有。 “你喜欢的。”殷明面色如常。 白璞翻了翻,变了脸色,“这……这是蔡非同给我的画本子……” “是,不喜欢了?” 这是殷明回来的时候,亲自去了趟县衙后院,拿走了几本。 白璞心里一暖,对殷明的好感又升了几度,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看了,拿走烧了吧。” 殷明没多说什么,随手拿起披风系上,将书拿回在手里。 白璞抽了抽鼻子,看着挺拔的身影走出了房间。也不知道是舍不得迁明,还是舍不得他的心爱之物——画本子。 - 白璞躺在床上打了会儿瞌睡。 等他睁眼的时候,殷明正站在床前,低头看着自己。 已梳洗好,结实的臂膀,腰间玉佩精致贵气,穿着镶深蓝丝线的常服,虽是日常的打扮,但干净利落,周身的气场不俗,令白璞瞬间清醒。 “你很少不穿黑色。” 白璞撑着胳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像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打招呼。 殷明见白璞起身费力,便弯腰,很自然得想揽他入怀。 白璞往后躲了躲,“你扶我到桌前坐下就行,我想喝口水。” “好。” 白璞强作镇定,在殷明宽大的手掌的扶持下,颤悠悠的走到桌旁。 殷明身上淡淡的松木味,很好闻,让白璞一时间忘记身上的伤痛,他冲口而出,“迁明,你用香了?” 殷明抬头,看了白璞一眼,目光沉沉。 白璞知道自己失言,忙轻咳两声,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喜欢?”殷明缓声问。 “噗——”白璞嘴里的茶还没喝进去,就全喷了出来,他咳嗽着摆手,“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看着白璞又怂又爱玩,殷明没再继续追问。 他坐在了旁边,对门外人喊了声,“进来吧。” 小二推门而入,毕恭毕敬得弯腰鞠躬说,“公子,晚膳要传吗?” 殷明点了点头。 很快,桌子就被摆满了。 东坡肉、糖醋排骨、松鼠鳜鱼、闲笋蒸鹅、炒兔头…… 白璞咽了咽口水,凑到殷明耳边,低声问,“那个……我外公给的银子还够吗?” 这小子,到哪儿都想着钱。放火的时候也不忘记拿银子。 不愧是户部家出来的。 殷明给白璞夹了一块枣泥山药糕,回道,“够。” 白璞点了点头,张嘴还想问什么,就被殷明直接打断了,“本来计划是等你吃完,我带你去看看牢房火势灭的如何,顺便去县衙,再烧他一次。” 白璞看了看大腿不争气的伤,知道殷明在阴阳怪气。 “吃吧,等吃好,让苍烟代为汇报也行。”殷明拿起筷子,给白璞夹了一块沾满酱汁的鱼肉。 “可是……我现在就想听。” “你听完后,可能没心思吃了。” 白璞摇了摇头,“我没那么脆弱。更何况,你有在我身边,我什么都能吃得下。” 殷明神色微凛,怔了一下,对门外的苍烟唤道,“苍烟。” 苍烟走了进来,嘭的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回小璞,回公子,刚刚属下去了牢房,小璞呆的那一间牢房烧透了,稳了,尸体被蔡非同令人扛走了。” 殷明问道,“都有谁在?”又给白璞盛了一碗莲藕汤。 “没看到蔡非同,倒是捕快们都在。” 听到后,殷明不禁侧脸看了白璞一下,白璞正喝汤,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殷明继续问道,“张自闲在吗?” “在,听说张自闲几次冲进去,有次差点死里面。” 苍烟善情报,面对殷明的盘问,他回答的游刃有余。 殷明见白璞一直不吭声,便继续问,“那些捕快都怎么样?罗觅尔去了吗?” “罗叔之前在,后来就不在了。”苍烟回忆了一下,“当时应该是被一个捕头搀扶着回去了。” 白璞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 苍烟继续汇报,“听那些捕头说,他们之前还计划劫法场来着,他们怀疑是蔡非同故意做的局,这样他破获大案,也好邀功求赏。” 殷明听到后,唇角溢出一丝冷笑。 他当初在来的路上,就让血冬给包一铭送去了两份‘大礼’——知府和通判的身体器官,现在应该快要派上用场了。 “在场的人,并不知道白小黑就是小璞。”苍烟挠了挠头,“但是我之前在食肆里,听说过这个谣言。估计也快传遍江县了。” 白璞把汤喝完了,将碗放在了桌子上,又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排骨。 张了张嘴,半天发出了沙哑的声音,“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即便听说,也不会信。除非这个事情有人故意要做实。” 声音重带着颤抖,心中有数不尽的悲愤。 殷明用宽大温暖的手,默默地拉住了白璞冰凉如霜的手。 白璞咬了咬嘴唇,他看着面前的排骨,又想起了那晚,没吃到的,罗叔做的糖醋小排。 “他们,一己私欲,贪婪无休。”白璞肩膀耸动,双眸不知何时已经通红,像是哭了很久,但没有落泪,像是在强硬压抑一般,控诉道,“都是他们,害的我要和兄弟们分别,害的罗叔……这么悲伤。” 在白璞的心里,白锦和沈庆山都无所谓,他们早已被千锤百炼过。 最担心挂念的除了娘亲以外,就是罗叔了。 只有他可以跟罗叔顶嘴,其他人都不可以伤害罗叔。 是罗叔陪他在江县生活,晚上等他吃饭,早上叫他起床……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苍烟从没见过白璞如此这般,不禁安慰,“没事的,小璞,以后都会真相大白。” 殷明冲苍烟挥了挥手。 苍烟心领神会,悄悄地退了下去,轻轻关上了门。 殷明倾身向前,将白璞颤抖的身体揽入怀中,眸色深沉,“小白,你可以哭出来了。” 白璞心中悲痛,他将头埋入了殷明胸口,终于泪如雨下。 “让我哭一会儿再吃。” 殷明摸了摸白璞后脑勺,眸底尽是温柔。 不知哭了多久,最后白璞哭累了,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殷明,鼻尖红红的,“迁明,以后会真相大白吗?” “会。”殷明语气坚定。 “可是我该怎么做?”白璞委屈哽咽,他连他自己都丢了。 白璞已死。 殷明思考了片刻,耐心的问,“你一直拿沈庆山做的你的榜样,对么?” 白璞点了点头,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你欣赏他的什么?” 白璞想了想,说,“他是一个英雄,他雷厉果决、充满智慧,他救沈家,救朝堂,破大案,破要案。” 殷明静静的等着白璞说完。 月光皎皎。 桌前烛光盈盈。 柔柔的夜风,带着桂花的香味飘进了房间。 白璞看着殷明,有种莫名的亲切,他不由之主地将头又靠近了殷明的怀中,情绪也慢慢平复,“别看他平日节俭清廉,有时候为了破案,他可以借千金,也可以豪赌,而且往往是赢家——他的谋略和胆识真真佩服。” “可惜,我永远做不了他。” “他现在还托你照顾我……” 殷明双手捧起了白璞的后脑勺,直勾勾地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也很厉害,你救人的时候也雷厉果决,你为了破案也不惜和蔡非同联手。” “可是我没有成功。” “不成功,不代表你没有勇气。”殷明耐心地说,“你就是你,你永远不会成为和沈庆山一样的人,让他成为你的一部分就可以了。”《 》 17、摸鱼划水(十七) 京城,安和寺。 细密的雨丝,为这座千年古寺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每逢初一、十五,安和寺的香客格外的多。 纷纷手持油纸伞,或身披蓑衣,穿梭在安和寺的廊庑之间,脸上洋溢着虔诚与期待。 大殿前,香火缭绕,烟雾与雨雾交织在一起,神秘而庄严。 今日初一,按照惯例,寺中僧人关闭了安和寺中的地藏宝殿。 殿门外,数十名侍从守着,连寺中僧人都不可入内。 香客们更是敬而远之,他们知道规矩——每逢初一、十五,宰相顾大人都会来地藏宝殿诵经礼佛。 殿外,淅淅沥沥的雨珠,和隐约可闻的钟声交织在一起,清灵动听。 殿内,格外安静。 顾恺之端坐在地藏菩萨供案前,一袭白衣,他闭着双眸,神情不明。 脖子上的疤痕已开始淡褪,但蜿蜒的形状依然赫赫夺目。 檀木熏香静悄悄地弥散,似乎想要驱散走世间阴邪。 顾恺之旁边跪着一人,站着两男一女。 跪着的那人,正是户部尚书包一铭。 包一铭小心翼翼的汇报,“魏羽周的头,宋知远的舌头,已经被下官放入冰窖,此事无旁人知晓。” 旁边站着的一人开了口,凛声质疑,“却是王爷安排的?”这人正是刚提拔上来的吏部左侍郎南枳,身形瘦长,嗓音却非常洪亮。 包一铭惴惴不安,“正是,魏羽周左耳里被银针刺入脑子,足足十来厘米。宋知远还活着,据他用笔描述,正是一袭红衣的女子所为,想必是血冬大人。” 南枳叹了口气。 “王爷为何留了宋知远性命?”又一人言辞迟疑得开口。 正是礼部尚书华时,太医院院使华帧的兄长。他已头发花白,身形圆润,面色却格外狠厉。 “是啊,血冬大人做事从不留活口,这次却没杀宋知远。”身着锦罗绸缎的女子秀眉轻皱,她是顾恺之的表妹,顾沐之。 顾恺之一直在找时机,寻思着,将她送入殷昌后宫。 包一铭擦了擦额间的汗,“许是王爷知道,顾大人也知晓此事,留着宋知远,交给顾大人发落?” 顾恺之缓缓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包一铭,眼神冰冷,“你快闭上你的臭嘴吧。” 包一铭忙低头不语。 顾恺之起身,给佛前上了一炷香,虔诚的叩拜后,走到了旁边矮桌上坐下,倒了杯茶。 他现在唯独不理解的是,为何王爷对白璞这么上心? 而且,白璞还被在牢中烧死了。 真有那么巧吗? 殷明能让自己看中的人,活活的在牢中烧死? 这一切,都不太自然……不自然到顾恺之竟有莫名的嫉妒。 王爷是对白家上心,还是对白家老三上心?如果是对白家上心,那么…… 想到这儿,顾恺之不禁捏紧了茶杯。白锦的事情,依然没有解决。而亲自提拔的包一铭,这个蠢货,到现在还不熟户部的流程章法。 顾恺之悠悠得看向包一铭,一股无形的寒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空气中的温度骤降。只见他用手托腮,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说……王爷不会是想让我杀了你吧。” 包一铭快要吓尿了。 南枳忙走上前,替包一铭求情,“顾大人,属下以为,如果王爷真想要包大人性命,不会等到现在。” 顾沐之也帮忙求情,“王爷是和哥哥一起的,自然不会碰哥哥提拔上来的人。妹妹以为,他顶多杀几个低级的官员,那些人的狗命也不值钱。至于包大人,”顾沐之抬脚提了包一铭的屁股,“包大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次是冷垠希和白锦做局,包大人定要记住此次教训!” “对,顾大人,下官一定戴罪立功,一定戴罪立功!” “你有什么想法?”顾恺之嘲讽得问。 “魏知府一死,下官推荐亲弟包一诺前去任职。”包一铭伏在地上,心提到了嗓子眼,“此次魏知府和宋通判没有完成好任务,问题定出在蔡非同身上。想必蔡非同周围定有猫腻,此人不可就留,找机会必除之……而后快!” 包一铭虽不擅长管理户部银钱,但对吏部、对朝廷的思考有几分敏感与计谋。 再加上日常顾恺之的点拨,他偷奸耍滑的功力,更有了用武之地。 顾恺之不记得了,“你弟弟?” “正是,亲弟弟不才,做个知府,整一整蔡非同,倒是可以。” 顾恺之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吧,择日你递折子,南枳找翰林院写个文书。” 南枳,“好的,顾大人。” 包一铭连磕三个响头,“谢顾大人。下官定会和包一诺一起,把蔡非同一贬再贬!” 顾恺之无语,“蔡非同就是个县令,他还能被贬到哪去?倒是你提醒下你弟弟,脑子不好使的话,别被那人耍的团团转,这就不错了!” “是是是。” 谁都不会想到,偌大的朝廷,任命知府的事项,就在安和寺中一间小小的佛殿中完成了。 雨水晶莹,香火慈悲。 “宋知远,华大人以为该如何处理?”顾恺之看向了默不作声的华时。 当年宋知远的官,正是华时托人找关系来安排的。 华时面色窘迫,“舌头被割,已不能为官,下官会劝他主动辞官,退隐回乡。” “华大人不必悲观,被割舌者,也有割舌者的好处。” 华时扬眉,敬听顾恺之安排。 “不如……进宫,可好?”顾恺之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那是一种对生命无情的嘲讽。 华时惊愕,进宫?当太监?那岂不是要断子绝孙? 这就是顾恺之给宋知远的发落?给王爷的交代? “华大人啊,宫里可是最喜欢哑巴了。”顾恺之起身,走到了华时身边,给他递了一杯茶,冷冰冰的笑着劝到,“徐公公天天跟我说,他需要一个靠得住的奴才。” “可这……”华时语迟,“宋家那边不好交代。” 顾恺之,“你觉得王爷把他舌头都割了,宋家那边还指望有什么交代?” “也是。得罪王爷,只能自求多福。”华时接过杯盏,算是同意了,“也是他没做好,自找的。” “可不是吗……”顾恺之拍了拍华时的肩,淡淡的说,“你看,我也是不得已。王爷留了他一条命,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不然可能就像魏羽周那样,身首异处啦!” “正是,宋家应该感恩戴德才是。”华时附和。“到时顾姑娘入宫,宋知远在宫中,也都是自己人,都有照应。” “你能这么想最好。” 顾恺之一边说,一边重回案前坐下,仿佛他站一会儿就疲惫得不行。 站在一旁摆弄头发的顾沐之听到后,面容闪过一丝冷笑,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宋知远?小小的通判,他也配跟自己相提并论? 她顾沐之可是将来大启的皇后。 宋知远算什么狗?进了宫不过是个哑巴太监,好用而已。 “当然,待小妹入宫,可还要承蒙宋家人的照应。”顾恺之说话滴水不漏,他捕捉到了自己妹妹脸上的微表情后,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华时。 现在,宋知远和蔡非同都已得了‘妥善’安置,就差揣摩殷明的心思了。 这是隐藏在顾恺之心中的一颗定时炸弹。 他无法同其他人商议,便驱散了四位,“你们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那哥哥何时回府?”顾沐之问,“您还答应给皇上摘一些寺中的桂花送入宫里,您别忘了。” 顾恺之点了点头,“晚些时辰,你先去摘花,我们一同进宫。” “好的,哥哥。”顾沐之行了个礼,就带着众人离开了佛殿,轻轻关上了殿门。 - 门刚落,只听‘啪’的一声,顾恺之将手中茶杯摔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顾恺之面色如常,脱去了鞋袜,赤脚踩在了上面。 鲜血,疼痛…… 顾恺之倒吸一口凉气,脚底的血渗了出来,他没有抬脚,依然站在上面。 他觉得胸膛有一团火在燃烧,只有靠这种方法,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凛眉深思。 王爷定不是对白家白锦上心。 不然早就下令免了包一铭的职,以替白锦鸣不平。 这对他来说太容易不过。 让王爷如此上心,动用了血冬,警告了自己,而且还是拐弯抹角的方式。 而如今,白璞死在狱中,王爷却没有半点动静。 倏而,顾恺之眼色微变,突然想到,之前见过白璞——确实是个面相极好,标致活泼的少年。 在马车上,看到白锦拉着一个小孩子的手,站在旁边。 那孩子,生的白皙干净,瘦瘦的,棱角明显,眼若星辰,有一种食得天下人间烟火的盎然的美。 好几年过去了,顾恺之依然清晰地记得。 原来,王爷喜欢他。 顾恺之从碎瓷片上走了下来,心里的痛比脚上的痛还重,恨意也在一点点滋长。 他唤来门外的侍卫,命人处理伤口的同时,靠在椅背上,从袖子里抽出了翡翠秀珍烟斗。 “大人,要点烟吗?” 顾恺之看了看窗外的雨,默许点头,又问道,“桂花可有被雨打湿?” “回大人,自从知道陛下爱金桂,这几日又命大人来摘,所以即便是下雨,僧人也早有准备,雨棚早在几日前已经安上了。” 下人熟练的给顾恺之点上了烟。 殷昌爱桂花,连寺庙的僧人都知道多加爱抚,雨水都不会将它打湿。 更何况, 是殷明喜欢的人。 他定不会让白璞死。 顾恺之抽了一口,烟雾淡淡的从口中吐出。《 》 18、摸鱼划水(十八) 花间酒楼,客房。 白璞休息了数日,他在等待腿上的伤口慢慢恢复,也不知殷明从哪里得来的药,第二天伤口停止往外溢脓,第四天伤口黏合。 自从得到殷明的安慰和鼓励后,白璞自信许多,也慢慢习惯了自己已经‘死’的事实。 白璞坐在竹子编织的躺椅上,一袭绯色常服,高马尾被鲜红色帻巾扎着,腰间束着血冬精心挑选的白玉腰带。 纤细的腰身,挺翘的马尾,身姿挺拔,有一种朝气勃勃的美,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白璞怀里正抱着小黑狗,蓦的, “阿——阿嚏——” 白璞打了个大喷嚏,挠了挠鼻子,总有一种被人惦记的感觉,可明明已经‘死’了。 小黑狗甩着尾巴,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又趴了下来。 就在这时,殷明推开了门,看到了坐在躺椅上的白璞。 如画中鲜衣怒马的少年,猝不及防得冲入他的视线,殷明微微一愣,差点看呆,“血冬给你选的?” 白璞点了点头,脸上笑容明媚,“迁明,你终于回来了,生意一切可好?” 自从白璞伤口好转,殷明就借口‘做点家中生意上的事情’,回络城处理紧急军务,同时有些安排也需要亲自交代给司无言。 来回这几日都是血冬和苍烟在陪着白璞。 “都好,血冬的品味一向可以。” 殷明笑着走到了白璞面前,直勾勾的盯着白璞。 他一路骑马劳顿,满心想着白璞,都没来得及休息。 看到后,早已不觉劳累。 白璞低头给殷明展示他新得的宝物,“血冬姐姐给我选的玉佩,血冬姐姐说,我叫白璞,当佩戴玉佩。” 殷明摸了摸白璞的头,坐在他旁侧,“可是,我们日后去云雀谷,你要换个名字了。” “我这几天也想过,你说叫「平」字如何?”白璞跟殷明商量。 “平?”殷明点了点头,倒也低调。 “我不想姓白了,容易被查出来。” “跟你母亲的姓?” 白璞眯起眼眸,真是心有灵犀,“我正有此意,迁明。” “那就是——沈平?” “哎~”白璞隐隐兴奋,“不过,你有特权,还可以叫我小白。” 就在这时,司无言气喘吁吁得推门而入,看到了有说有笑的二人,忙飞速撤回了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掩上了门。 “看到你了,进来吧。”殷明瞥了一眼门,目光中隐隐透出不悦。 司无言这才推门而入,眼神落在了白璞身上,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王爷这段时间不着家,果然在外面有人了。 这少年,真如血冬信上所说——整个江县,但凡有点家产的妙龄女子,暗恋的对象就是他。 “司大人。”殷明语气略带烦躁,淡淡的打断了司无言的视线。 “白公子跟令尊可真不像。”司无言行了个礼,暗中给殷明使了道歉的眼神。他的视线虽挪走,仍有诧异。 白璞想要从躺椅上起身给司无言回礼,无奈大腿使力费劲,只得将小狗放在地上,抬起一只手在殷明的扶持下站了起来。 他很有礼貌得给司无言鞠了躬,“我更像我的母亲。”一面又看向了殷明,“这位司大人是?” 司无言立刻自报家门,“鄙人是迁明公子生意上的伙伴,家父是督察院都御史司云青。” “啊,原来是督察院御史的公子。”白璞冲殷明使了个不可思议的眼神。 如果督察院御史的儿子都知道自己还活着,那岂不是完球了? 殷明拍了拍白璞的手,示意他别担心,“司公子是自己人,他在司云青面前地位也卑贱,小妾的儿子,不值一提。” 司无言,? 他明明是司云青的无比尊贵的嫡子!他娘亲可是姜贵妃的亲姐姐! 看在软磨硬泡,终于可以见白璞的事情上——司无言决定先不拆穿。毕竟殷明也自降身份,变成了沈庆山派来的护卫。 白璞说,“司公子,你可千万不要告诉令尊啊。” 司无言回,“放心,再下是迁明公子生意上的伙伴,唯独利益关系最为牢固……而且一年也见不了几次父亲。” 这是实话,他自从跟了殷明,连假都请不了。 见白璞放心了,司无言又看向了殷明,“迁明公子,我追你一路而来,收到了生意上的消息,可否择安静处详谈?” - 白璞房间的隔壁,正是殷明的房间。 最显眼的是放在书案前的一沓旧旧的画本子。 司无言趁着新鲜劲儿,翻了翻,不可思议得问,“你还看这些?” 都是什么武侠、传奇、宝藏之类的。 “小白喜欢。”殷明淡淡的说,“什么消息?” “他喜欢放你这儿干嘛?” “他最近不喜欢了。” 之前白璞让殷明烧掉,他没烧。 “你这是……认真的?” 殷明沉默良久,没有回答。 司无言压低了嗓音,眸色严肃,“我的王爷,你认真的,为什么不把真实身份告诉他?” 殷明口吻冷峻的回道,“本王自卑。” 司无言,…… “你先说什么消息吧。”殷明眼中弥散出一丝阴郁之气。 “顾恺之拿到了冷垠希的把柄。”司无言将手信递给了殷明,“京城传来的探子还说,这把柄够抄家的。” 殷明如墨的眼眸快速划过了手信,读完后,将它丢进了油灯中。 火焰簌地高起的一刹那,司无言问,“要出手么?” 冷垠希肯定没救了,顾恺之肯定会整死他。 虽然把柄和白锦无关,但顾恺之最擅长欲加之罪的权术,白锦不可能全身而退。 司无言在请示殷明,是否要出手救白锦。 “现在白家情况如何?” “还能如何?知道你的小白被烧死了,光沈夫人就哭晕了好几次。”司无言摊手说,“白锦和白琛还好,依然按时去户部,他们经过大风浪,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罗觅尔去世了。” 殷明眸间一震。 司无言继续道,“年纪大了,本来就是悲伤过度,没熬过回去的路上。” 殷明想到了白璞,那晚在自己怀中哭的撕心裂肺,“这个事情先不要告诉小白。” “但是事情总是瞒不住,而且现在白锦的处境不乐观,再不出手,恐有遗憾。” 殷明闭眼,骨节分明的手掌抵着眉心,沉思片刻后道,“你用我的手书,给顾恺之写一封信,留白锦户部侍郎一职,就说本王日后有用。” “白琛呢?”白璞的大哥也在户部。 “黄州新上任的知府包一诺是不是还少一个通判?” “正是,宋通判不是被你割了舌头?又被顾恺之割了命根子,送去了宫里。” “让白琛去吧。” 司无言点了点头,轻笑道,“这样——蔡非同日子更不好过了,不过,谁让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了呢?” 但很快又担心起来。 殷明什么时候才能追得佳人啊—— 啧啧,这才是正事儿! 真是令人担忧! - 殷明和白璞决定离开云雀谷的时间定在了五日后,届时,白璞的腿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五日后的早晨,白璞在殷明面前跳了跳,殷明眯眸点头,验收通过后,开心的跳进了马车。 他们终于要离开花间酒楼,前往云雀谷了。 一路同行的还有血冬、苍烟,以及赖着不肯回去的司无言。 “去了云雀谷,想见你们就更难了,我自己守在军中,有什么意思!”司无言临到最后还在苦苦哀求殷明,“荒春跟个男人一样,连开玩笑都无趣,还不如血冬和苍烟有意思呢!” 殷明心情好,总算同意了司无言的请求,“你可以去,正好熟悉路,呆几天就得回去。” “好的。”司无言笑嘻嘻。 看着司无言想坐进白璞的那辆马车,殷明轻咳两声,“你去坐后面的那辆。” “后面那个是装行李的!”司无言抗议。“我怎么睡觉!” “本来就没准备带你,不然自己雇一辆。” 殷明随便拍了拍司无言的肩膀,长腿一迈,走进了白璞的马车。 都马上出发了,去哪里找马车? 司无言悻悻的低声骂道,老男人,老处男,永远追不到老婆。 最后,还是坐进了装行李的马车中。 白璞坐在马车里,正在翻殷明给他准备的书——《史记》。 这是血冬跑遍整个江县都没找全,最后还是从蔡非同书房里偷来的一全套史记。 都被殷明安排放在车里。 白璞翻了两页就觉得无趣,他把书扔给殷明,“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也得看。”殷明语气坚决。 “你怎么现在跟罗叔一样,”白璞扬眉,得意地说,“之前罗叔也逼我看,但是后来不还是妥协了?” 殷明喉结动了一下,“现在你的罗叔不在。” “是啊,我好想他给我做的饭。”白璞依然在怀念过去,没听懂殷明的意思。 突然,马车轮子轧过了一块石头。 车身一晃,白璞没坐稳,朝殷明怀中栽了过去。《 》 19、摸鱼划水(十九) 白璞惊了一下,颤巍巍差点躺倒,却被一只宽阔的手掌稳稳的扶在了背后。 温热的鼻息,擦过白璞耳畔,惹得一阵酥麻。 不算宽阔的空间里,白璞只能听到殷明沉稳的心跳,抬眸间滚动一下的喉结。 半晌,殷明手臂环住了白璞的肩,将他扶回座位坐稳,“你还是要看书。” 一面将书塞入白璞怀里。 “我不想看。”白璞不情愿。 “你的罗叔如今不在,我说了算。” “读书于我无用,我不想考取功名。” “书是书,功名是功名。书中有万物,见众生,若不是你读书少,你会被蔡非同耍?你会被顾恺之玩弄?” 白璞,“……” “你爹就是读书少,不识冷垠希根底,导致如今的被动。”殷明的语气温柔而坚定。 白璞低头不语,怀中抱着书。 提到白锦,白璞就跟丧了气的小狗。 好在顾恺之并没有真的拿老爹算账,大哥也只是被调离了京城,也不算贬职。 冷垠希就惨了,被抄家不说,连其门客都被下入大牢,秋后问斩。 “冷垠希所犯何事?”白璞带着委屈和好奇的眼神,巴巴的看向殷明。 “听说是被查到了造反的证据。”殷明随口道。 “可有实证?” “算是实证。” “许是包一铭故意栽赃的。” 殷明轻笑,“造反的证据,他可不敢。如今南方数郡中,最有名的叛军属青义军,青义军首领左煦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而他家中,就有和左煦来往的信件。” 白璞点了点头,“那他藏的可真深。” “这种间谍,若自己不暴露,很难被查出来。” 蓦的,马车又咯噔了一下,轧过了一块石头。 白璞又被殷明扶住了腰,直到行驶稳定了,才放开了他。 “哎,血冬,你能不能稳一点啊。”白璞掀开帘子,朝血冬嘟囔着。 殷明唇角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血冬当没有听到,怀里抱着小黑,叠着腿悠然自得地坐着,嘴里吃着从酒楼里带出来的青枣。 白璞摸了摸耳朵,耳根有点发红,也不知道是不是晃的时候磕到了什么…… “我觉得血冬是故意的。”白璞见吐槽无门,就跟殷明告状。 殷明道,“她驾车就这样,等过会儿换苍烟吧。” 没话找话完毕,马车内又安静了。 殷明沉默不言,倒让白璞有几分紧张。 他看了看怀里的书,想到了几年前因不肯读书被白锦狠狠打了几棍子,就这,他也没有妥协。 直到现在,殷明说,书中有万物,有众生,有脱困之法——那倒也值得。 他打开了书册,靠在软垫上,一页一页翻了起来。 不一会儿,马车里就飘荡着白璞可爱的鼾声…… 殷明捡起了掉落的《史记》,从马车矮桌的抽屉里取出了笔墨纸砚。 砚是巴掌大小,很轻,墨色很浓,只见殷明轻轻点入几滴清茶,简单磨了磨,墨汁就浓郁起来。 他捧着书册,修长的手指拿毛笔,在书上为白璞翻译解释。 眼眸如墨玉般,认真专注。 从鼻梁、下颚线、脖子、喉结都带着高高在上的帝王威仪感的男人,在耐心地为白璞的读书大计而努力。 血冬听到车内没了动静,便特别调整了驾驶的方式,平稳而行。 一切都变得安静了起来,安静到都能听到路边的虫鸣,还有细碎的风声吹过窗帘,吹过白璞的发丝,拂过殷明的手指。 殷明在他身边陪着,这一觉睡的很长,也很实。 直到太阳西沉,光线慢慢变淡,即将消失的时候,白璞醒了。 一全套的史记,已经快被殷明标记完。 “什么时辰了,好饿啊……”白璞睡饱了,肚子饿了。 殷明唤了声驾车的血冬,“血冬,到哪儿了?” “前面就是俞中城,进去住店吗?”血冬这次听得清楚。 “可以,去东篱坊。” 俞中城不算小,东篱坊是殷明势力在这里的落脚点之一,另外一个落脚点是喜悦客栈。 血冬迟疑了一下,问道,“公子,喜悦客栈更安静一些,东篱坊在闹事,人多眼杂。” “就去东篱坊。” “遵命。” 东篱坊,美食闹事一条街。 虽然人多些,但好吃的也多。 白璞冲殷明竖起了大拇指,他早已饿的饥肠辘辘。 - 马车驶入俞中城的时候,已经入夜。 月光皎皎,夜风微凉。 东篱坊所在的街道是闹市区,街边小贩叫卖声不断,白璞戴上了面具,掀开帘子,兴奋的往外探着。 这边和江县的氛围完全不一样啊。 做生意的人真多,不像江县,连卖猪肉的摊子也只有一家。 口音也不一样。 就在这时,行驶中的马车急停,虽速度不快,但白璞的头,还是重重地撞在了门板上。 殷明没来得及护住白璞,厉色拉开帘子,沉声质问血冬,“何事?” 只见一个面色苍白,吓得不敢动弹的小男孩倒在马车前面。小男孩衣着并不破旧,一身粗布衣衫,但头发零散,战战兢兢的,被吓失了魂一般。 白璞揉着脑袋也钻出了马车,“血冬,你这次就是故意的!” “对不起,救救我!”小男孩跪在了地上,哭着哀求。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熙熙攘攘的吵闹声,几个粗壮的大汉,手持棍棒朝这边走了过来。 “你拦住的我们?”白璞看到了小男孩。 夜色下,透过街边的光,仔细看能发现小男孩眉心偏左的地方有一颗红痣,非常惹眼。 “救救我,两位公子。不然我会被他们打死的!” 大汉们即将冲过来,血冬和苍烟在殷明的示意下,以最快的速度拦护在了外围。 白璞跳下马车,扶起了跪在地上的男孩,又仔细端详了一番,默默地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男孩摇了摇头,听到了越来越近的吵闹怒骂声,怯生生的躲在了白璞身后。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孩咬紧了嘴唇,眼睛哭的通红,没有回答。 “喂,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孩子,还有没有王法!”白璞大声喊道。 壮汉被拦住了,又着急,嚷嚷道,“我劝你们别管闲事!葛老爷家今个要清理门户!让开!” 血冬拿着软鞭,拦在了想冲上去抓人的壮汉面前。 司无言这个时候才懒洋洋的从马车上下来,抱着手臂走到了殷明身边,低声道,“你现在还管这事儿?” 殷明给了司无言一个不会说话别说的眼神。 周围聚满了人,纷纷私下议论着。 白璞对这种事情处理的游刃有余,只不过他如今不是铺头了,没有佩刀,不能硬来。 只见他把小男孩抱起,示意他坐进马车里。 “这孩子所犯何事?”白璞走到壮汉面前,行了个礼。 壮汉面色凶狠,表情狰狞的回答,“他爹偷了我们老爷家两个鸡蛋,哼,按照家法,全家杀了喂狗!” 白璞吸了口气,怪不得小男孩吓得不敢说话。 壮汉见白璞不说话,以为他服软了,便放缓了嗓音,恶狠狠地说,“他爹和他娘还有他哥都被杀了,也喂了狗。这小子看着乖巧,本来被少爷留下当书童的,谁知这小子……哼!” 白璞听得心脏跟着疼,他冷冷地问,“他怎么了?” “他给少爷碗里下毒!幸好少爷没喝,不然……”壮汉没说完就要冲上前去。 两人配合的极好。 就在血冬松手的刹那,白璞转身飞脚直冲壮汉胸膛,直接将男人踢出两米开外。 白璞眼底如浮冰凝聚,蕴着愤怒,他走向跪在地上捂着胸口的男人。 “啪。” 白璞抬手,一把抓住了男人冲出来的拳头,又使劲一拧。 “啊——”壮汉发出凄厉的惨叫。 “你们家少爷无论喝没喝,他回去都会死。”白璞胸口的愤怒已经烧到眼底,“带个话回去给你们家老爷,这孩子我带走了。” 壮汉疼的跪在地上,已经发不出声。 “如果还这么对自己家奴,我会让他体会下,他全家被杀了喂狗的感受!” 其他扛着棍棒的家丁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再贸然上前。 “还不快滚!草包!”血冬戏谑的笑道。 暗处,殷明附耳对司无言低声吩咐了一句,“你找人盯着,执行好小白说的话。” 司无言明知故问,玩笑道,“哪句?” “我想把你杀了喂狗。” 白璞并不知道自己最后的恐吓,被殷明当命令安排了下去。 他见壮汉走远了,便完成了任务似的,松了口气,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对血冬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就大步走到马车里。 马车外,是血冬和苍烟驱散围观群众的声音。 马车里,是小男孩的嚎啕大哭。 白璞抱住了小男孩,静静的等着孩子哭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啜泣地说,“余恩泽,他们都叫我恩子。” “是你爸爸给你取的吗?真好听。” 小男孩点了点头。 白璞给余恩泽擦了擦眼泪,问道,“你饿了吗?” 小男孩摇了摇头。 “即便再难过,也要好好吃饭。我带你去吃饭,好吗?”《 》 20、摸鱼划水(二十) 就在这时,司无言掀开了马车帘子,冲白璞摆了摆手,示意他下来有话说。 白璞下了车,瞥了一眼站在暗处冷着脸的殷明,收回目光,“司公子,有何事?” 司无言奉殷明之命过来传话,只得硬着头皮低声道,“白公子,你觉得这孩子跟你一样,是饿死鬼投胎吗?他的一家人都被喂了狗,你觉得他现在能吃得下饭?” 白璞恍然,这倒是。 司无言又道,“你不怕他也在你的碗里下毒?” “为什么?我们无冤无仇!” “当初葛家的少爷也救了他。” 白璞轻皱眉头,“是葛家杀了他的父母、兄弟。试问有谁不在乎自己的家人呢?你未经他人苦,为何劝人善?” 站在暗处的殷明额角一抽,轻咳两声。白璞说的话正中他的内心。 他弑父,也在谋划弑兄。 他就不在乎自己的家人。 可,又是,未经他人苦,为何劝人善呢? 小白会理解自己的吧…… 司无言也看向了殷明,心知肚明老男人眼底的鬼想法,知道劝说任务已经达成,便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好,白公子,算我多嘴。” 白璞友好地冲司无言笑了笑,走向了暗处的殷明,拉起了殷明的宽阔的手掌,“迁明,你会同意我带着余恩泽的,对不对?” 殷明心里百八十个不乐意。 不然也不会打发司无言做说客了。 对余恩泽是本能的讨厌,若不是他拦住了马车,现在早已到了东篱坊。 更何况,一个平民百姓家的孩子,救下性命可以,但是带着养是怎么回事? 见殷明迟疑,白璞语气中带着哀求,晶晶眸眼,“你知道么,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跟他有缘!” 殷明眸光微动,心中像被扎了一下,隐有一种无名的妒火燃起,干笑,“见到我的时候呢?” “你和他怎么能一样!”白璞用手指戳了两下殷明的胸膛。 见到殷明的时候,即使他带着丑陋不堪的面具,但光看到他凌厉的双眸,就像看到了大海。 幽静又神秘,浩瀚又深邃。 就是他梦中的男人。 但这个绝对不能说出来。 殷明垂眸看着白璞,高马尾绑着红色束带,撒娇的时候,轻盈而俏皮得晃动。 他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但依然忍不住对余恩泽有排斥,“你把《史记》看完,他便可留下。而且,我可不负责他的安全。” 这个条件对白璞有点难度,他没有立刻同意,低头盘算着,手指交叉在一起转了转。 “他若留下,可同我一起读书吗?”白璞问。 “你们俩年岁相差太大,他虽做过书童,但是地主家的家奴出身,想必连字都不认的几个。” “那你可以教他吗?” 殷明诧异。 他堂堂王爷,居然…… 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了额间,殷明揉了揉额头,“这些事情等你读完《史记》再说。” “嗯!那我们快去东篱坊吃饭吧!” 白璞开心得拉起殷明的袖子,就往马车上走。 司无言坐在装行李的马车前,幸灾乐祸的看着殷明。 多了个小电灯泡,看看这个老男人以后还怎么装! - 东篱坊。 生意很火,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马车刚停到门口,白璞就一个箭步跳下了马车,一面对身后的殷明道,“迁明,我饿的前胸贴后背了!我要先进去吃点!” 殷明默许,示意苍烟跟着。 “等等我,白公子。” 跟着追着上去的是司无言,他也早已饿的发慌。 但路上殷明一直不发话进城吃饭,他也不敢随便提议。 按照计划,应该先办理住店。 血冬请示殷明,“公子,走后门吧。” “嗯。” 东篱坊的后门很宽,正好可以供马车通行。 血冬对这里很熟悉,她拿出了一个手牌,给门口管事的看了一眼。 光线昏暗,手牌上刻着‘明’字。 管事的偷偷乜了一眼血冬,便俯身弯腰不敢再抬起头来,毕恭毕的说,“客官,里面请。” 麻溜的从院内跑来三两个仆役,过来帮忙牵着马车。 血冬问,“还有几间上房?” “今儿客满了,但一直给您留着四间。往东边走,最安静的宅院便是。” 血冬扬唇笑了笑,“谢了。” 白璞和余恩泽,殷明,司无言,再加上她血冬,正好一人一间。 “哎,姑娘慢走。” 马车停稳,殷明走下了车,跟着的是余恩泽。 在仆役的引领下,两人和血冬一同往二楼走去。 突然,殷明停住了脚步,看向身后的余恩泽,冷冷的说,“让他跟苍烟住下房。” 血冬怔了怔,“公子,这不太好吧……毕竟是白公子跟您争取,说要留这孩子在身边。” “你带我去看看下房,又不是不能住人。” 血冬心里冒起了问号,素来沉静自持的王爷,怎么连这小孩子都容不下? “遵命,我带着他过去就行。” 殷明沉声道,“无碍,我正要同余恩泽说两句。”说完,嘴唇微微翘起,散发出一股玩味的阴冷。 血冬不敢言语,在仆役的带领下,和殷明余恩泽二人,一同沿着昏暗的走廊,来到了粗糙简陋的下房门口。 仆役推开了门,利索的点了烛火,很快,房间亮了起来。 空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 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气息。 仆役找借口开溜,“小的去倒茶。” 王爷心情不佳,血冬急促促地道,“我去安排下楼上的房间。” 椅子上、桌子上有一层浮灰,殷明皱了眉头,但还是坐了上去。看着门关上后,便对余恩泽严厉质问起来, “你刚刚不管不顾拦马车的行为,是有人教你吗?” 自从带着敌意的殷明上马车,余恩泽便缩在角落,没敢说话。 现在面对殷明的刻意质问,余恩泽更是吓红了眼眶。 殷明没有耐心,继续强势沉声发问,“如果马车上的人,没有帮你呢?” 余恩泽硬生生将那即将溢出的泪水强忍回去,“我……我……我没有爹娘,我兄长也死了……我不知道……” “可是你还没有死,你有机会活下来。”殷明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立在了余恩泽面前,有着直接的压迫感,“可你偏偏却不肯活……” 余恩泽低头抹眼泪。 殷明低头冷笑,“……非要找死,在街上拦马车。” 余恩泽咬紧了嘴唇,浑身因为害怕而颤抖起来。 他拦马车,因为早已不知生死。 而殷明又让他再度回忆起,白天的惨叫声,充斥着整个院墙里的血腥味。 前一秒还在娘的怀里,后一秒就再也抓不住她。 还有那只比自己还要高大的獒犬,兴奋的嚎叫声。 交织在一起,令他浑身战栗,瑟瑟不安。 烛光里,殷明看着面前安静的男孩,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年那时,雪花纷飞,寒风刺骨。 街上行人稀少。 他和殷昌、殷音被养在宫外别院中,照顾他们的奴才们偷肉吃偷酒喝,而殷明兄弟三人经常饥肠辘辘,出门捡饭吃。 有次殷音饿的哭了一夜,殷昌早上去偷包子,被小贩抓住了。 由于没钱给,小贩嚷嚷着要去告官。 殷明深知,若是告了官,对他们并无益处。 甚至宫里的人,更会拿此事做文章,想办法处死他们兄弟三人。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慢慢驶过街巷。 马蹄声吸引了殷明的注意。 殷明至今还记得那辆特别的马车,车顶部没有顶棚,而是用淡蓝色的绌纱浅浅遮挡,车的四角系着做工精巧的金色同心结。 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为了赏雪,定制出来的。 殷明当下决断,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车前,跪了下来。 马车戛然听下。 车帘被白净的芊芊小手缓慢掀开,露出五官端庄,一身白色裘袍的小男孩。 小殷明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求大人,救救我的兄长。” 旁边的小贩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殷昌被他抓在手里,朝小殷明大声喊道,“你快带音儿走!别管我!” 小殷明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看到了一双绣着小老虎的红色棉鞋,停在了自己面前,小男孩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动听无比,“你爹娘呢?” 小殷明咬牙,“死了。” 男孩沉默了半晌,转身把驾车的仆役唤来,“你把包子钱给他们,另外把我车里的衣服拿来。” “那是老爷送你的生辰礼物。” “无妨,他每年都送的差不多。” 很快,一件厚厚的黑色狐袍被拿出了马车。 小殷明抬头,阳光刺眼,他没有看到男孩的面容,只看到手里那件厚实的黑色小狐袍大衣。 “我的衣服比较小,但是,你可以拿去卖了,换点钱。” 就在这时,殷昌跑了过来,接住了狐袍,激动的对男孩说,“谢谢你。” 他甚至想要抱住男孩,但是看了看自己浑身的脏泥,顿了一下,礼貌的鞠一躬。 男孩并没有看殷昌,而是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殷明,眯着眼笑了起来,淡淡的说,“没事。” 他弯腰扶起了小殷明,认真的说,“这个衣服可以卖很多钱,足够你们过冬了。” 殷明已经不再记得那个男孩的长相,甚至后来全城找那驾独特的马车,依然杳无音信。 只记得男孩身穿白色裘袍的背影,像一直白色的小狐狸,在大雪里行走。 那时的殷明,也是拼尽全力,冒死拦车。《 》 21、摸鱼划水(二十一) 殷明面色阴沉的可怕,眸底有错杂的情绪翻涌。 余恩泽的性格,定不是柔软怕事之辈,更当属有心机沉重之流。 只是他现在年龄尚小,还未表现出来。 况且,看目前他的情绪,拦马车确实属于无奈之举,但保不齐日后会对白璞有什么威胁。 “你今日之事,确实不该冒险拦车。”殷明威严依旧,“但念在你重情讲义,我不会罚你什么。日后若再擅自做出什么出格之举,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余恩泽揉着眼睛,他点了点头。 虽然不明白殷明到底在说什么,但是,他听出来了,这位公子也同意自己留下。 刚刚那位救自己的公子,漂亮俊美;而现在这位公子,威严沉稳。 都好喜欢。 如果能一直跟在他们俩身边,该有多幸福啊。 “你叫什么?” “余恩泽,大家都叫我恩子。” “嗯,你家是哪儿的?” “我爹是遂州人,后来和我娘一起逃难……” 殷明没有耐心,他知道遂州出过大旱,闹饥荒,余恩泽所言不虚。便直接打断,继续盘问,“你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余恩泽摇了摇头,小心翼翼的回答,“没有。” 殷明重新坐回座位,开始他的调教,“你可有擅长的?” 余恩泽抬头歪着脑袋想了想,“葛家公子让我做书童,是因为我擅长背书,过目不忘。” “哦?你都会背什么?” “葛家家法。”余恩泽讨好的回答,这应该所有的贵公子都喜欢。 “背来听听。”殷明笑道。 余恩泽开始背起葛家家法来,语速很快,滔滔不绝。背到偷盗的时候,他停下了。 殷明示意他可以不用继续,“你跟葛家少爷做书童的时候,有背过什么?” “大启用官制度。” 殷明扬眉,“哦?” 葛家还研究这个? 见殷明质疑的眼神,余恩泽又大大方方地背了起来。背了一段后,殷明抬手,示意他停下。 “你可知其中含义?” “不知。” “葛家为何研究这些?” “您不知道?大启用官制度,是一本册子,但凡地主老爷有钱人家,都会买来研究。葛家公子研究,应该是在京城有人,托关系想买官做。” 殷明点了点头,神色未明。 几番交流下来,他对余恩泽已开始另有安排。 - 东篱坊。 生意兴隆,座无虚席。 宾客们或坐或立,热闹非凡。 大堂中间布置着一个三尺高的看台,一袭紫衣的妙龄女子坐在古筝前,玉指轻扬。 琴声委婉,如高山流水,汩汩韵味。 白璞、司无言和苍烟三人找到角落里的小桌子。白璞饿的眼睛发亮,伸手招呼来小二,“小二,你们都有什么好吃的?” “三位客官,今儿晚招牌菜有——八宝葫芦鸭,包袱饺,樱桃肉,莼菜羹,拔丝山药,仙草豆腐。”小二一口气说了几个菜。 白璞摸了摸下巴,“都上来。” “好嘞。” 司无言手持白玉折扇,啪的一声合上,饶有兴趣地问小二,“都有什么好酒?” 坐了一天的马车赶路,如今,有歌有曲,岂能无酒? 更何况,司无言常年陪着殷明在军中呆着,好久没有来酒楼喝酒吃肉了,岂能错过? “这位客观,御河春酒,香,味浓。西域葡萄酒,甜、醇。看您想喝哪个?” 司无言示意白璞选。 对他来说都一样。 在准噶尔拼酒的时候,那些草原上的男人,都喝不过他。 “……那就葡萄酒?”白璞没喝过葡萄酒。 司无言用扇尖敲了敲桌,提醒白璞,“葡萄酒,后劲儿大,听迁公子说,你酒量一般啊。” 白璞被激将了,“你放心,虽然酒量一般,但是我酒品好。小二,葡萄酒,多来点!” “好嘞!” 小二应了声,余光观察了一下,试探道,“客官,可要点曲?” 白酒,谈事。 红酒,谈情。 东篱坊的小二,最有眼色。 外加白璞点了葡萄酒,又是一袭绯色常服勾勒着玉树身形,腰束月白祥云纹的腰封,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简单的红色发带,丰神俊朗。 而司无言,眸眼含笑,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矜贵之气。 啧啧,两位来头绝对不简单。 说不定……? 司无言潇洒惯了,来了兴致,“都有什么曲?” “有一首新曲。”小二低声道,“三巡酒。” “没听过,何为新?” “客官您有所不知,这首曲是当朝宰相顾大人亲做。” 一听顾恺之,白璞来了兴致,目不转睛的盯着小二,“他还作曲?” 这个大奸臣,怎么什么都会。 “顾大人所做此曲,传言是写给咱当朝王爷的。” “大启的王爷?”白璞好奇,“哪位?” “还能哪位?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小二恭敬的抬手,“世人皆知顾大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不知,那「一人之下」并不是圣上,而是这位王爷。” 怪不得白璞没听说过。 殷明做事从不露面。 不用说白锦,包括尚书级别的官员,沈庆山这类老臣,对殷明都不甚了解。 见过殷明的,更是稀少。 司无言没想到吃瓜吃到殷明头上,他抬手摇扇,“罢了,没兴趣,不点了。” 白璞岂肯罢休,寻找着更多的信息,“那狗……顾大人,为何要写给王爷?” 小二有问必答,“传言咱们大启的王爷,是顾大人身后的男人。顾大人至今未娶,王爷更是不近女色,龙阳——” 司无言轻咳两声,“好了好了,我们点,多少银子?” 再说下去,就出事了。 殷明定饶不了他司无言。 小二竖起了一根食指,“一百两。” “你这……抢钱啊。”司无言虽有钱,但人不傻。 “客官,您要是听了,可是跟咱顾大人一样的品味了!”小二奉承道,一边在怀里悄悄的竖了大拇指。 白璞背过小二,翻个白眼,做个恶心的表情。 司无言想到了什么,轻佻扬眉,笑道,“好,今天就花一百两,让我们沈公子看看顾大人的品味如何。” 三巡酒。 一巡柔和,二巡悠扬,三巡荡气回肠。 无论是曲调还是节奏,都与往日的古筝曲不同。 连白璞听了,都不禁暗自点头。 一曲毕,小二也将酒肉都毕恭毕敬地端了上来。 司无言用扇子头敲了敲白璞的脑袋,令他回神,“听听就可,可别上心啊。” “那奸人居然还会作曲。”白璞嘴硬,冷哼道。 司无言给白璞倒了杯葡萄酒,“街边流言蜚语多了,不可全信,可能是卖曲人的噱头。” “嗯,有道理。”白璞不再纠结琴谱,“你说王爷是那奸人背后的男人?什么意思?” 这是在殷明的雷点上跳舞。 司无言不敢乱点评,回道,“应该就是字面意思吧。” “你爹的官那么大,有听过王爷是何人物吗?” 司无言撒谎,“没有,我是庶子,地位很低的。” 曲调不凡,不是常人能做。 白璞心里清楚,作曲者定不是街边窄相一流,“我也没有听说过,但是顾狗真给他写曲,说不定他俩早已……” 司无言示意他噤声,“这种瓜不能乱吃。” 白璞吐了吐舌头,“那他俩一定是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吃点东西。”司无言心虚,给白璞夹了一块白玉糕。 只见白璞拿着筷子,狠狠的插进白玉糕中,气呼呼状。 也不知白玉糕被想象成了顾恺之,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爷。 空气尴尬得流动着,苍烟和司无言面面相觑。 看着白玉糕被拉扯的不成形状,司无言头疼,揉下太阳穴,“也许王爷并不知道顾恺之的意思。” “顾狗平步青云,原来是攀上了皇室宗贵。” “有没有可能……是王爷对他的利用?作这曲,也是为了表忠心?” “投其所好呗。” 司无言松了口气,“对,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白璞这才发现坐在自己身边的苍烟额头都是汗珠,“苍烟,你怎么热成这样?” 苍烟小心的擦了把汗,“没事,公子,这里太闷了,属下、属下出去透透气。” 苍烟找了个借口,走到了东篱坊门外。 夜风席席。 终于清凉下来。 苍烟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满目愁容。 司无言知晓内情,自不会担忧。 苍烟则不然,他跟殷明不熟,跟白璞熟。 如果真如司公子所说,王爷是顾恺之背后的男人,他对顾恺之是利用,那对小璞的感情是什么? 就在这时,头上突然传来了慢悠悠的声音, “如果我是你,与其跟你主子挑破,不如私下去查顾恺之的行踪。”司无言端着酒杯,坐在了苍烟身边,他很清楚苍烟窘迫离开的原因,便跟着出来了。 “我担心……” “刚刚已经说了,王爷对顾大人只有利用。” “但会不会伤害到小璞?” 司无言语调散漫,像是闲聊一般,“苍烟啊,顾恺之可不蠢。”《 》 22、摸鱼划水(二十二) 白璞将筷子伸向了一盘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 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只听得“咔咔”一声,肉块被轻易咬断,随即是满足的咀嚼声,肉香在口腔中四溢开来。 又抓起了一只热腾腾的馒头,白胖松软,麦香四溢。 白璞狂炫两口,嘴角还挂着馒头碎屑。 “迁明,你怎么才来?”白璞边吃边说。 殷明看着狼吞虎咽的白璞,抬手温柔地将他唇边的碎屑抹掉,随口道,“安置了一下余恩泽。” 白璞喝了口葡萄酒,体会着酸醇,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他和我一个房间就行。” 殷明脸色一沉。 白璞并没有注意到殷明的不悦,他的注意力全在饭菜香气上,又夹了一条小黄鱼,咬了一口,酥脆可口。 “他还小,你们都照顾不好他。” “我让他和苍烟住一起。”殷明喝了一口葡萄酒,微微皱眉。 白璞这才抬头看向了殷明,嘴里还吃着鱼,“什么?” “我同意你带着他,前提是读完史记。” 提到读书就发怵。 白璞不好辩解,“行,我明天就读。” 小二在餐桌间游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白璞。 心中纳闷,原先的三位贵客,只剩一位红衣少年。 并且又多了一位穿着靛蓝色常服的男人,背影修长笔直,如墨的长发披在身后,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就在这时,白璞冲小二招了招手。 “客官,有何吩咐?” 白璞挠了挠头,“那个三……三杯酒,再弹一遍。” 小二小心翼翼的问,“客官说的可是三巡酒?” “啊,对!不好意思啊,说错了!” 殷明并不知先前发生的事情,不禁被白璞的天真可爱逗笑,“你还爱听古筝?” 据他所了解,白璞对音律一窍不通。 白璞竖起手指,晃了晃,“这可不是一般的曲子。” “哦?”殷明扬眉,饶有兴致。 这时,小二插嘴道,“客官,这曲子一晚上限弹一次,贵人作曲,小的不敢多弹啊,更不敢乱收银子。” “还有这规矩?”白璞有些丧气。 小二偷偷觑了一眼殷明,目光收回,偷偷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小册子,对白璞道,“客官要是感兴趣,这里有顾大人和王爷之间故事的画本子,一本一百两。” 居然还有画本子。 白璞兴奋,起身,抬手就拿,“我要了。” 一双宽阔的大手,拦在了白璞面前,殷明抢先拿走了画册,面色铁青。 白璞只顾吃瓜,他看殷明抢先拿走,便道,“还有吗?两本能不能便宜点?” 小二有些为难,迟疑之间,殷明眼神阴沉锐利,骨节分明的大手捏紧了薄薄的画册,“这也是顾恺之所做?” 居然这么自然的喊出宰相大人的名讳! 小二心呼不妙,被殷明强势气场吓到,忙说,“这个不是,一直是坊间流传的而已。” “就是就是,吃个瓜。”白璞依然坚持问,“两本能便宜点吗?” 在殷明的眼神震慑下,小二抿了抿唇,“没、没了。客官您随意。” 小二刚离开,白璞就伸手问殷明要画本,“是我先要的。” “看完史记再给你。” 殷明眼底带着怒意,略翻了几页,脸色更加难看。 白璞不满,但强要又拿不到,委屈得嘟囔了一声,“真小气。顾狗是我的仇人,你也不让我看看。” 殷明心烦意乱,强压怒意,“刚刚的三巡酒,也是顾恺之所做?” “嗯。”白璞点头,“那曲调可跟普通的古筝曲不一样。” 这倒是有可能。 顾恺之颇通音律,之前就经常写曲谱寄给殷明。 殷明很少理会,没想到居然在坊间扩散。 “你看看你的仇人都这么努力。你还在这,跟卖小黄书的讨价还价。” “我……”白璞语塞。 殷明从来都不会这么毒舌,更不会在顾恺之的事情上,跟自己斗嘴。 白璞心被伤了,把筷子一摔,“是,我不如顾狗。” 说罢,起身就走。 走的时候,还不忘端走了一盘小黄鱼干。 殷明沉默,深远的目光盯着白璞离开的背影。 很快,司无言就着急的跑了过来,“怎么回事?你的小白气呼呼的走了?” 殷明起身,眼神冰冷,如锋利的匕首,溢出阴郁的杀意。他将画本子‘啪’的一声,重重地甩在了司无言身上。 司无言小心的拿起,打开翻了翻。 勾人的文字,配画的插图。 尤其是插画,连殷明咬住顾恺之耳垂,沉醉的眼眸,手指的探处,都有一种让读者兽血沸腾的感觉。 司无言垂手不敢再说话,悄悄咽了一下口水,心想,可真是淫才。 殷明目光沉沉,“明日戌时之前,查出来都杀了。宁可错杀,不放过。还有,这种画册,有多少本,烧多少本。” 司无言请示,“那顾宰相那边?” 殷明冷哼,“……他巴不得本王看到吧。” 确实,这对顾恺之的名声更不利。按照他的处事作风,探子满天下的特点,想查这种事情,根本是分分钟。 顾恺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疑是在故意挑破两人的关系。 司无言,“那顾宰相那边,还是按兵不动?” 殷明没时间管顾恺之。他写谱也好,默许这些‘污秽’之物也好,哪怕他上天,也跟殷明毫无关系。 他随口‘嗯’了声,便摆袖起身离开。 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他也端走了一碟包袱饺。 出门遇到了坐在暗处角落的苍烟,殷明问道,“看到小白了吗?” 苍烟忙恭敬的起身,看着殷明也端了一碟食物,便指了指方向,“他端着小鱼干,往街外凉亭走去了。” - 凉亭,夜风微凉,星光寥寥。 行人稀少。 凉亭下有一条水道,不宽,仅容得下一只摇橹船。月光的倒影在水面上,流光漾漾。 可能是东篱坊太过热闹,凉亭显得格外寂静。 白璞一人坐在凉亭上,低头吃着小鱼干。 循声望去,看到了殷明走了过来,他赌气的背对着男人,把盘中最后一条小鱼干吃完。 宽阔的大手,端着煎好的胖胖包袱饺,出现在了白璞眼前。 白璞并没有吃饱,眼馋的看着裹着芝麻的饺子,又不好意思拿。 “吃不下了,你帮我吃。”殷明靠着白璞坐下,用手捏个饺子,送到了白璞嘴旁。 “知道错了吗?”白璞瞪了殷明一眼,眼眸中溢出埋怨。 殷明把饺子放回碟中,垂眸看着白璞,“对不起,我错了。” 白璞酸道,“你说的对,顾狗确实厉害。” “不,他只是有才,无德。”殷明揽过白璞冰凉的手,“我真错了。” 白璞将手抽出,眼眶微微泛红,有亮晶晶的眼泪隐忍着,“他害了我家人,我不许你说他好。” 殷明点了点头,温柔的说,“不说了,他不配。” 白璞这才接过包袱饺,一个又一个塞进嘴里。 喝了葡萄酒,白璞的脸颊微红,甚为可爱。 吃饺子的时候,嘴巴开合,皎洁的月光下,让殷明一时看得出神。 白璞以为殷明馋饺子,递给他,“你没吃饱?” 殷明墨眸深邃,喉咙发紧,“你吃吧。” 他是没有吃饱,刚刚翻了那几页小黄书,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蛮横的将白璞摁在柱子上,将他紧紧的勾揽,吻住那带着点点油腥的唇。 “迁明,你知道顾恺之都会些什么吗?”白璞耿耿于怀。 “顾家是寒门小户,肯定没有白家教你的东西多,你不必跟他比。” “可是他连谱曲都会,而且……”白璞欲言又止,确实很好听。 殷明笑道,“你也有自己的兴趣爱好。” “我有吗?” “你那日我亲眼见你井中救人,并且把猪肉分给了大家。”殷明认真的说,“你的兴趣爱好,我更喜欢。” 白璞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他以为殷明会说自己喜欢吃瓜。“当时没想太多,他是我的小徒弟,我……” 白璞又想到什么,蓦的抬头看着殷明,星眸微转,“迁明,你会弹古筝,会谱曲吗?” “还行。” 琴棋书画,是宗室子弟的必修。 “那我也学谱曲,你教我,好不好?” 白璞不会,纯属个人原因。 殷明诧异,“好啊,不过,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原来,谱曲是一种悄悄告白的方式。 顾狗都能谱曲,为得他心仪之人青睐,要是那王爷无意于他,也不会让顾狗尴尬。 那他将来谱曲,也可以为心爱之人。 这确实是一项很实用的技能。 白璞直言,“我将来也可以写曲给心仪之人。” 殷明心里一震。 只听白璞又道,“我的曲,定会被广为流传。” “你已有心仪之人?”殷明追问,眼神锐利。 白璞摇了摇头,清澈单纯。 他只是想用顾恺之的方式,击败顾恺之。 殷明假装叹息,“无心爱之人,无爱情之苦,做不出曲。” 喝了点酒的白璞,格外可爱,他靠在栏杆上,笑容桀骜,“那我也想吃爱情之苦。” “那我可以勉为其难,帮帮你。”《 》 23、摸鱼划水(二十三) 白璞没想到殷明这么直接,一时竟无言以对。 殷明用粗粝的指腹支起白璞的下巴,强势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白璞,不给他任何装傻躲闪的余地,嗓音磁沉,“怎么?怕了?” 白璞脸颊蒙着红晕,理智正在清醒的边缘挣扎,“不、不能这么随便吧。” 殷明将白璞的面具拽着扯下,动作蛮横,皮肤的摩擦让白璞痛哼一声,但没有抵抗,有丝默许的意味。 温热的唇,带着沉沉的松木味,覆盖在了白璞的唇瓣上,一上一下移动。 克制又渴望,贪婪又隐忍。 白璞瞪圆了乌黑的双眸,大脑‘唰’的一片空白,忘记了呼吸,只感觉有一只宽大的手掌强势地揽住自己的后腰,无法动弹。 而面前的殷明,闭眸亲吻,专注而虔诚。 “乖,放松。”殷明轻轻在白璞耳根呢喃。 白璞这才反应过来,他双手推开了殷明,心脏怦怦直响,耳朵因害羞热的通红。 这特么的就是爱情之苦? 跟画本子里说的不一样啊…… 感觉真是又兴奋又紧张。 看着白璞舔唇回味,殷明捏住他尖尖下巴,欲再次凑过去亲。 白璞反应过来,按住了殷明的唇,“够了够了!” 再亲下去,他会更敏感,兴奋。 殷明用指腹摩挲着白璞脸颊细腻的皮肤,热息落下,声线磁沉,“这还没开始。” 白璞红着脸难为情,转过身去,背对着殷明,羞耻的无法开口。 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夜风清凉,但周围的空气确实格外的暖热。看着白璞半晌不做声,殷明猜到了原因。 罢了,在凉亭里确实不合适。 “我抱你回去吧。”殷明小心翼翼的问道,他亦是第一次面对白璞的「反应」,不知如何是好。 白璞摇了摇头,默不作声,等着身体的燥热平息后,强作镇定地起身,“我、我没……哎……” 腿有点抖,没站稳,幸好,被殷明弯腰揽住,手臂一紧,将白璞拥入怀中,“真不用我抱?”。 白璞更在意这个,“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既然要尝爱情之苦……”殷明顺着白璞乌黑的马尾往下摸,手掌在头发和衣服间摩挲。“……我可以让你试试。” 白璞羞涩地点了点头,唇角偷偷溢出一抹开心的笑。 殷明吻了吻白璞的额头,“乖,等到了云雀谷,我教你练琴。” “那你一定要帮我谱曲,比顾狗还要好听的。” 殷明饶有兴趣的戏谑,“那刚刚,是谁说的?要亲自谱曲,送给心爱之人。” 白璞沮丧,“害,我音律太差了……” 可不,这位户部侍郎的公子,更在乎银钱斤两,民生民情。对音律这种毫无利益可言的事物,愿意学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殷明假装惆怅的叹了口气,眸中带笑,“那本公子就再勉为其难一次,先给心爱之人谱一首曲。” 白璞踮起脚尖,羞涩的亲了一下殷明的脸颊。 灯火阑珊,星河璀璨。 月色缱绻,虫鸣温柔。 - 翌日,清晨。 天气阴沉,快要下雨。 东篱坊院内多了一架马车,是司无言连夜找来的。自从昨日挤在装满行李的马车上一天,腰酸背痛,也没睡好,便在俞中城内随手买了一架。 顺便把东篱坊卖小黄书的小二雇来赶车。 白璞看到小二笑意盈盈的在马车旁候着,便凑过去悄悄打听道,“司公子给你多少银子?” 小二捂嘴,掩盖不住的开心,“公子,可真逃不出你的眼睛!” “这都写在你脸上嘞!” 小二说话滴水不漏,“不多不多,小的能为司公子效命,实在荣幸。” 白璞冷哼一声,目光落到打着哈欠走来的司无言身上,打了声招呼,“司公子昨夜没睡好?” 司无言协同俞中城府衙的人,查小黄书一事查了整晚,直到早晨,才从县衙大牢出来。 一晚上,功绩累累,殷明还算满意。 发文抓捕、连夜捉拿近二十人,同时找到了印制作坊,抄完后将干系人员全部下狱,择日送至京城。 殷明要求督察院御史司云青亲自审问,找出主谋。 而干系人员的所有家眷,则全部被下入俞中城大牢,十日后问斩。 “你看我眼圈都黑了,沈平公子。”司无言又打了个哈欠,装作若无其事的走上马车。 白璞吸了吸鼻子,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牢房里烟熏的腐臭味。“司公子,你昨晚出门了?” “没,昨晚床睡的不舒服。” 司无言敷衍两声,他只想现在躺尸在马车里,倒头就睡。 就在这时,殷明也走了过来,清晨院里就他们一行人,殷明未戴面具。看到白璞后,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眼底带着疲倦,嗓音沙哑,“小白,走了。” 白璞又吸了吸鼻子,他闻到殷明身上也有血腥的味道,跟昨晚的沉木香不同,倒跟司无言身上的相似。 “你们俩瞒着我昨晚去哪儿了?” 殷明抬起手臂,闻了闻衣袖,云淡风轻的说,“是我房间的潮气。” 白璞将信将疑,想继续盘问,只听身后传来“汪汪——”的叫声。 苍烟抱着小黑狗,和余恩泽一同朝马车走了过来。 见到余恩泽,殷明脸色一沉。 白璞则热情的冲余恩泽摆了摆手,“恩子,快来,和我坐一辆。” 余恩泽看到殷明,像猫咪看到了老虎,顿住脚步,“我、我坐别的马车吧。”说完,便低着头朝后面那辆装着行李的马车急速走去。 苍烟抱着小黑狗,冲白璞和余恩泽鞠躬后,“两位公子,我也准备去驾车。”一溜跟上了余恩泽的脚步。 白璞带着愠怒,拉着殷明走上了两人的马车,‘啪’的关上了木质板门。 血冬此时还没来,但白璞也将帘子全部拉上,只留矮桌上的一盏烛灯。 “迁明,你昨天是不是吓唬余恩泽了?” 乌云笼罩着,潮湿的空气,并不宽敞的空间,幽幽烛灯。 殷明顾不上回答白璞的质问,娴熟地将白璞的面具扯下,宽大的手掌捧着白璞的后脑勺,唇如轻纱般落在了白璞的唇上。 白璞被殷明撩了一下,虽隐隐兴奋,但还是挣脱开来,“别这样,血冬回来听到就不好了。” 殷明如墨的眼眸深深的凝视着白璞,沉声道,“我想你了,睡得好吗?” 白璞咬住嘴唇,感受着殷明温热的鼻息扑面,“嗯。” 这一夜睡得很安静,睁眼就天亮,连梦都没做。 起床后,精神格外的好。 熟料殷明从身后拿出了《史记》,眼眸溢出一丝狡猾,“既然睡得好,那就在车里开始读书。” 白璞,“……” 殷明将第一册放入了白璞手中,“我已经为你做好标注,你读的时候,不懂的地方都可以问我。” 白璞翻了翻,每一页都有细心工整的小字,不禁惊呆了,“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昨天睡着了之后。”殷明边说,边机械地晃了晃脖子,面露倦容。 “咦,迁明,你落枕了?” 白璞的手指捏了捏殷明的脖子,却被殷明一把抓住。 “昨晚确实没怎么休息好。” 殷明亲了亲白皙的手背,又紧紧的握在手心。 “你和司无言去哪儿了?你是不是还吓唬了余恩泽?” 殷明慵懒的靠着,依然牢牢的拉着白璞的手,“没有。” “他看你的眼神,感觉快要被你弄死了。”白璞嚷嚷起来,“我觉得我怎么睡了一觉,起来大家都不对劲了。” “我就是跟他说了下规矩。” “什么规矩?我们还有规矩?” “你读完《史记》之前,他可能随时被抛弃。” 白璞把手抽了回来,乖乖地拿起了怀中的书,“行,我读。” 殷明坏坏地手臂一扬,故意将白璞整个人揽入怀中,亲了亲少年的额头,“你靠着我读,我眯一会儿。” 白璞将书遮住了脸,心脏又开始狂跳。 他以为殷明又要继续做什么难为情的动作,过了半晌,竟不见动静。 拿开书,才发现殷明真的睡着了。 往日凌厉的双眸闭着,高挺的鼻梁,还有那……温热的唇。 白璞不禁抬手,偷偷摸了摸嶙峋的喉结,又立刻脸红着缩了回去。 就算睡着,殷明的手臂依然压在白璞的肩头,他只得乖乖的拿起史记。 此时,非要去街上吃包子的血冬也回来了,她见马车帘幕紧闭,便没有打扰,直接驾车往云雀谷的方向驶去。 没走多远,便遇上雷声轰鸣,大雨如期而至。 如天河倾泻般,格外壮猛。 但这并不阻碍马车的前行,血冬、苍烟和小二都纷纷撑起了挡雨板,穿上了挡雨篷,冒着狂风骤雨往前赶路。 司无言在马车中呼呼大睡。 余恩泽抱着小黑狗,坐在狭窄的空间里,淡定的看着窗外的狂风骤雨。 白璞和殷明的马车里,却格外安静。 被殷明做了标记的《史记》,读起来格外有趣生动,白璞不禁看入了神。 而殷明,搂着白璞沉沉睡着,睡得也格外踏实。《 》 24、摸鱼划水(二十四) 自从江县牢狱里,殷明放的那场大火,“烧死了”白小黑。 蔡非同的噩运便开始了。 刚开始还侥幸想要瞒过此事,熟料,他下狱的那位公子的真身竟然是京城户部侍郎白锦家的三公子白璞,刑部尚书沈庆山的嫡亲外孙。 这是蔡非同千算万算,没算到的。 蔡非同甚至叫来了张自闲,询问了一番后,在书房里绝望地大呼一声,“呜呼哀哉——” 很快,黄州府衙就差人来羁押蔡非同。 张自闲主动把白璞生前的「万民书」递了上去。 同时,连夜赶写了诉状,怒斥蔡非同无缘无故将白小黑下狱,同时甚至想要掩盖牢狱失火详情。 黄州府差役看了看,很是满意,押上了蔡非同,邀请张自闲一同前往黄州,面见新上任的知府大人。 张自闲琢磨了一下,找来史竺,小黑屋的烛灯下密谋起来。 入井捞肉已经过去颇久,史竺身体恢复如常,他听到张自闲表明后,忙道,“老大,你要去黄州?带上我一起?” “此事非同小可。” “老大有何打算?” “你可想为你师父报仇?” 史竺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咬牙道,“做梦都想,杀了蔡非同,给师父报仇。” “杀蔡非同不用你操心,小黑的亲哥也快要上任了,到时候他肯定是要为小黑讨说法。” “难道就仅此而已吗?” 张自闲目光炯炯,“让知府、让朝廷拿着「万民书」,还有小黑生前的事迹,追封他。” 史竺愣了一下。 “怎么?” 追封一个小捕头,从未有过的先例。 无论在大启,还是在前朝。 史竺摸了摸张自闲的额头,“师父,我理解你,想给我们捕头争功劳……可是,让朝廷这么做,怎么可能?” 张自闲拍掉了史竺的手,“瞧你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白小黑是何人?刑部尚书的外孙,他怎么就不配?”说完,得意地竖起了拇指。 史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是,虎父无犬子。像我等草民,自是不配,师父肯定是配的。” 得到了史竺的同意,张自闲心里有了底,“行,我行前往黄州,你在江县等我消息。” 荒唐的事情,滚雪球般,一件又一件,按时发生。 白小黑没有杀害穆有才,却被冤枉,强制入狱。 而蔡非同也没有杀害白璞,因有人要公报私仇,而被强制受审。 黄州府衙。 新上任的知府包一诺正襟危坐在桌案前,面色黝黑,身材较矮,体型肥胖。 右侧桌案坐着一位身着朱红色官服,温文尔雅,谦虚恭训的公子,正是白璞的长兄白琛,这是他刚从户部调入黄州通判的第二天。 在包一诺的安排下,两人共同审理蔡非同杀害白璞一案。 包一诺深吸了一口气,拍响了惊堂木,中气十足的大喝道,“带杀人犯蔡非同!” 很快,蔡非同带着脚镣手镣,被仆役们押入公堂。 “蔡非同,你可知罪?”包一诺冷哼道。 蔡非同跪在地上,面无表情的抬头看了看包一诺,目光一转,看到了白琛。 心里冷笑,且不说包一诺的来头——白琛眼里的刀就足够令他尴尬至极。 被蔡非同藐视,这令包一诺愤怒无比,“看来不用点刑,你是不认罪了?来人,大刑伺候!” “且慢。”白琛起身,对包一诺礼貌的鞠了一躬,“还请包大人容我问一二。” 包一诺眼睛转了转,点头同意。 白琛的面子不能不给。 听哥哥说,白琛可是王爷钦定的通判,也不知跟王爷有什么「特殊关系」。 白琛嗓音清冽,语调平和,气场格外稳重,“蔡非同,你为何将我弟弟说成是杀害穆有才的凶手?” “不知令弟身份,卑职确实不该妄自判定。” “哪怕是普普通通的捕快,也不应该如此草率定案,”白琛缓步走到蔡非同身边,俯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蔡非同,“在你眼里,一介小民就可以随意定罪?” 蔡非同沉默,半晌,问道,“白大人,您知道令弟的性格,若不是他自愿,没人能强迫他。” 白琛皱眉,“可是据人证所说,是你强迫他入狱。” 蔡非同辩解道,“当初是魏知府和宋通判二人的吩咐。” 包一诺大喝,“大胆,现在还诬陷魏宋两位大人!你说你是受人命令,那么,可有诏令?” 蔡非同摇了摇头,确实没有。 包一诺愈发得意,“可有文书?” 蔡非同接着摇了摇头,面如死灰。 “那你所说就是诬陷!诬告!” 包一诺证明存在感后,满意的靠在椅背上,摸着他的八字小胡须,如一头懒洋洋又得意的猪。 白琛揉了揉太阳穴,继续道,“你说是小璞主动的,有何证据证明?” “若白大人追求的是真相,那应该不需要证据。”蔡非同心灰意冷,完全失去了精气神,“令弟和我是为了查案,才做此局等真凶上钩,但确实没有将令弟下狱,反而是将他保护起来。” “哦?”白琛有些意外。 包一诺给身边的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麻溜的凑到了白琛身边,弓着身,毕恭毕敬的说,“白大人,下官认为,蔡县令说的蹊跷。” 白琛点头回应,“师爷请讲。” 师爷摘出逻辑重点,“蔡县令说白公子是主动配合,两人既是合作,那为何后面却要将白公子强制下狱?即便真的是魏宋两位大人的吩咐,也可佯装答应,不必真的听从。” 说完后,又悄悄走回包一诺身边,垂手而立。 白琛听后,质疑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蔡非同脸上。 蔡非同百口莫辩。 他总不能当着白璞亲哥哥的面,说,并不在乎白璞的感受,更在乎杀人线索吧? 那岂不是更尴尬! “看来不上刑,你是不老实了。”包一诺拍了一下惊堂木,官威十足,“来啊,先给我重打二十大板!” 白琛看着跪趴在地上的蔡非同。 两年前的状元及第,如此风光,京城大户名门闺秀的女婿备选名单。在任职江县县令的时候,亦是雄心壮志。 如今却跪在冰冷的大堂上,挨一个土鳖知府的板子。 想到这儿,白琛不得叹了口气,走回右侧桌案前坐下。 “白大人,有何不妥?”包一诺假仁假义的问道。 白琛低头喝茶,随口道,“无碍。” 仆役们下手毫不留情。 板子一声又一声的落下,血肉模糊。蔡非同握紧了拳头,痛楚传遍了四肢百骸。 难以言喻的怨恨,悄然滋生在他的心底,越彻骨越钻心。 “我要见王爷。”蔡非同咬牙,歇斯底里的喊道。 白琛放下了手中的茶,凛眉道,“你说什么?” 包一诺抬手,令仆役们稍作暂停。 “我、我要见王爷。” “喝!我还要见当今圣上呢!”包一诺嘲讽道,“你以为你谁啊!” “我是金科状元,是王爷亲自召见的我。”蔡非同忍着剧痛,带着哀求,“我要见王爷,见到王爷我都说。” 包一诺习惯性的看向了白琛,随时随地都在探寻白琛和殷明的关系。 只见白琛低头深思,手指轻轻的划着茶盖,片刻后,用温润的嗓音道,“兹事体大,不如令白某给王爷府中去信一封,看看王爷的意思?” 包一诺忙狗腿的点了点头,“可以,就按白大人的办。” “那先有劳蔡大人去牢中休息几日。” 而此时,蔡非同早已痛的晕了过去。 白琛面色平静,将桌案前的卷册合起,吩咐仆役,“找个郎中给他看看,人别死了。” “大人还真是菩萨心肠。”包一诺奉承,满脸横肉。 白琛眼底闪出一抹不耐烦,淡淡的回道,“毕竟若现在人死了,也是你我二人的失职,不是吗?” “是是是,大人说的对。” - 深夜,黄州府衙大牢。 烛火昏暗,守卫晕晕乎乎地打着瞌睡,只听“吱呀——”尖锐的一声,牢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守卫循声眯眼望去,竟是知府大人包一诺和他的师爷。 “大人。” 师爷冷声吩咐,“带大人去见蔡非同。” “遵命。” 蔡非同被关在单独的一个牢房里,他虽然被打的血肉模糊,但是经过郎中的包扎,身上已经体面许多,药膏味掩住了血腥味。 守卫将门打开后,就识趣地退下了。 师爷捂鼻走到了蔡非同身边,抬脚踢了踢他的肩头,“蔡大人,醒醒,醒醒!” 蔡非同趴着,伤痛让他无法睡着,听到声音后,慢慢扭着脖子看向头上的师爷,缓缓的目光又落到了远处的包一诺身上。 包一诺甩了甩衣袖,面露奸诈之色。 “找我何事?”蔡非同身体动都没动。 “蔡大人,这么晚了,包大人找您来问件事。” 蔡非同趴在草床上,肩头微抬,给包一诺拜了拜,“不知包大人这么晚找下官何事?” 包一诺双手背后,走到蔡非同面前,蹲下,低声询问道,“那个死去的白小黑,平日里都跟谁关系最好?” 蔡非同唇角露出一抹笑容,“怎么?大人对他感兴趣?”《 》 25、摸鱼划水(二十五) 包一诺媚笑,“可不?有人对他感兴趣。” 蔡非同幽幽道,“敢问是谁?” 只见包一诺顿了顿,低头整平裤脚,眼神透着轻蔑,“这不是你该问的。” 蔡非同嗤笑,“那恕下官,无可奉告。” 包一诺气急败坏的起身,威吓,“你你你……哼,你早晚得死在我手里!” 蔡非同用指头抠了抠耳朵,淡定地转过脸去。 包一诺更是勃然大怒,在牢中来回踱步,吼道: “好你个蔡非同,我明日就上表朝廷,你这个官是买来的!是贿赂而来!” “你作为大启状元,作风不端,行事不正!” “何师爷,明日就去江县张榜公示,凡是告发蔡县令贪赃枉法,残害百姓的,重赏!凡是隐瞒不报,一律当包庇处理,重罚!” …… 师爷站一旁劝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蔡大人恐受累,记不起来了,不如多给一点时间,容蔡大人好好考虑考虑?” 包一诺拂袖而去。 师爷走到蔡非同身边,低声鬼祟道,“蔡大人,您可得好好考虑一下。您的老母亲这几天,身体可是有些抱恙啊……” 蔡非同身体如雷击般颤抖了一下,怒视,“我母亲怎么了?” 师爷唏嘘悲叹,“江县送来消息,您的母亲知道府衙拿了你,急的晕倒了。” 蔡非同握紧拳头,着急万分,欲撑起身体,无奈腰背臀疼的彻骨,又重重的跌趴在草床上,“你敢?!” “蔡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师爷摸了摸蔡非同掉落的一缕头发,虚伪安慰道,“当初魏知府和宋通判来找您,您怎么就那么听话呢?” 蔡非同冷冷的问道,嗓音急哑,“我母亲现在如何?” “你母亲是死是活,不还是全看大人吗?” “你们到底想要我干什么?” “白小黑在江县的时候,可有什么朋友?” 蔡非同想了想,“几个捕头跟他关系不错。” 这自然不是师爷想听的。 蔡非同立刻补充,“他的家人有个叫罗叔的。” 师爷起身,阴笑着说,“还请蔡大人再多想想,没事,我们时间多的是。” - 翌日。 白琛起的很早,他没有睡好,俊秀清冷的脸庞带着一丝憔悴,换上了一身银色翎羽纹路的常服,头发简约竖起。 这是要准备出远门的打扮。 就在这时,差役在门外敲了敲门,“大人,可用早膳?” “端进来吧。” 一碗白粥,几碟小菜,还有两个白面饼。 白琛正准备坐下吃饭,昨晚牢狱的守卫走过来,对白琛行礼,“大人。” 白琛放下筷子,皱眉。昨日刚嘱咐过守卫,凡是有人去牢中找蔡非同的,都据实汇报——看来有人坐不住了。 “何事?” 守卫走到白琛身边,毕恭毕敬地低声汇报道,“昨夜,蔡大人和何师爷去了。” 白琛端起白粥,冷淡的喝着,“所问何事?” “属下没有听清楚,隔着墙壁,只听到最后问,小璞少爷在江县可有什么朋友?” 只见修长的手指捏紧了粥碗,白琛眸色一暗,“蔡非同说了什么?” “就说……几个捕头,还有他的罗叔。” “知道了,你去吧。” 守卫跪下行礼,大步离去。 本来按照白琛的计划,今日就要前往江县的。看来,在这之前,还得见一见张自闲。 而且,需要避开包一诺的耳目。 可惜的是,此次孤身上任,连信任的仆役都没有,更不用说靠得住的方式方法了。 就在他踌躇之时,只听门口传来声响 “砰————趴————” 地上滚来了一枚小石子。 白琛循声望去,一个面色黝黑,身着黑棕色粗布衣衫的中年男子探了探脑袋。 “你是?” “可是白大人?” 未等白琛反应过来,张自闲一个箭步跳进了屋内,灵巧的关上了房门。 “在下张自闲,小黑……啊不,小璞少爷在江县的统领。” 白琛面露惊喜之色,“快请坐。” “白大人,在下终于找到你的房间了。”张自闲见到白琛就像见到了小黑,感觉格外亲切,“我把整个府衙快翻遍了。” “张大人,实不相瞒,我刚刚也想寻你。” 白琛搓了搓手,又看到张自闲的目光落在白面饼上,便将两块都拿起,递过去。 “这……那我就不客气了。”张自闲还饿着肚子,狼吞虎咽的吃起了面饼。吃的时候,还不忘嘎嘎一通夸,“白大人,您跟小璞少爷一样,都是好心人。” “我弟弟在江县给您添麻烦了,张大人。” 白琛嗓音温润,带着平易近人的微笑,毫无压迫感。他举手投足间的矜贵,和谦逊的语调形成强烈对比,张自闲对他的好感激增。 “没有没有,小璞……”张自闲回忆起小璞,手里的饼饼不香了,竟沉默了半晌,眼眶微红,“小璞生前,我俩、我们俩是挚友。” 白琛心也痛,“我弟弟性格顽皮,但是天真纯粹。我父亲在户部也有多年,我弟弟从小耳濡目染户部的项目,但凡关乎民生大计的,都是由不得父亲说的算,都被朝廷一言堂。” “所以小璞少爷就心灰意冷了?” “对,尤其是在办当年遂州府税款一案的时候,顾恺之一令之下,杀了所有干系的农户。实际上,当年我亲自去调查,那些农户都是无辜的,他们都是实打实的交税。” 张自闲继续吃着白面饼,“小璞少爷很少跟我说他的过去,只说他恨宰相。” 白琛问,“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张自闲拢了拢嘴巴上的面碎,手伸进了胸口,掏出了一张折叠数层的纸。 纸已经破旧不堪。 “这是何物?”白琛边问边打开。 “江县百姓给小璞少爷写的万民书,之前写过一份,被李家带走了,乡亲们又自发重写了一份,让我带来转交给你。” 白琛打开,厚重的感谢的文字上,满目的红色手指印。有宽大的,有窄小的,还有圆溜溜形状的,看不出上下,是孩童的小手印。 往日,温柔而坚定的白琛,蓦的,内心如被重石沉入,漾起层层波澜。 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一样,纤长的手指摸上了粗粝质地的万民书。 这一刻,已无需多言。 坚韧如他,在收到白璞去世的消息的时候,都没有哭。 这一刻,心已经无法控制,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谢谢你,张大人。”白琛道,“我小弟能有此荣耀,此生无悔。” “白大人,我此次来,还有第二个请求。” “请说。” “小璞大人此次发生意外,主要是受蔡非同强迫,我带着江县所有人的希望,望大人能杀了蔡非同,给小璞大人报仇。” 白琛点头,面色冷峻,“若真是蔡非同所做,定不会饶他,即便他是王爷亲自召见的金科状元。” 此次前来,就是为小璞讨公道的。 神挡杀神,魔挡弑魔。 张自闲顺着继续道,“如果可以,请朝廷加封小璞大人,一是告慰,二是正民心。” 这个要求就有点令人为难了。 白琛沉默半晌,“这个,朝廷没有先例。张大人,我知道你是想给你们捕头争功劳。” 张自闲心中委屈,“白大人,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白琛摆了摆手,并无耐心听下去。 “哎,别再提这事。” 对朝廷没有信心的,不是白璞一个。 白琛对这些封赏,也没有兴趣。他更懒得去要,即便去要,也会被顾恺之一顿羞辱。 况且,也不是白琛的主线任务。 见白琛无心搭理,张自闲不再强求,只道,“还请白大人将来若有机会,上表朝廷,为小璞少爷请功吧。” “小璞此生有张大人做兄弟,足以。” 张自闲把饼吃完,起身对白琛作揖,“我的事情说完了,不知此次白大人有何吩咐?”目光落在白琛的衣服上,又道,“这是要出远门?” “正是,我想去江县大牢看看。”白琛低头黯然。 这悲伤的样子,和白璞神似。 张自闲有些恍惚,仿佛面前站着的是白璞,而不是陌生的白琛。 “江县大牢已烧的干净,在下可以陪您一起。” “那有劳张大人了。” 张自闲知道白琛是思念弟弟,建议道,“此次还可以去小璞少爷住的地方,也看看,离县衙不远,我可以带你。” “如此甚好。” “可还有要去的地方?” 白琛沉默了片刻,问道,“江县可有喂养信鸽的驿馆?” “为何这么问?” “不瞒您说,家中一直靠信鸽同小璞联系,小璞和罗管家出事的时候,信鸽就一直没有出现过。” 张自闲错愕。 白琛继续道,“小璞出事的时候,也是官府给父亲的消息,非常突然。” “您的意思是,信鸽不见了?” “对,也可能是遇到意外,但是我想去江县巡一巡,心中踏实。” 张自闲突然想到了罗觅尔喂的两只肥鸟,恍然大悟,“原来它们是送信的啊!” “您见过?” “之前见过,小璞出事后,确实没再见过了。”《 》 26、摸鱼划水(二十六) 白璞一行车马风雨无阻,未经两三日,就来到了云雀谷脚下。 停车休息的档口,白璞放下手中的书,跳下马车,环山而望。 这里和江县完全不同,虽已过中秋,依然溪水潺潺,野花烂漫。 “苍烟,小黑去哪儿了?” 小黑,现在变成了殷明送给白璞的小狗。 苍烟指了指不远处,一小坨黑色的毛茸茸,在草丛中扑来跳去。 “迁明,我去遛遛小黑。”白璞对着刚下车的殷明挥挥手,兴致勃勃地说,“很快回来哦!” 殷明凛眉,欲叫住白璞。 荒郊野外,虽是光天化日,但也不得乱跑。树丛密林,人丁稀少,这是毒蛇猛兽的地盘。 “噗嘶——噗嘶——” 司无言从马车上发出怪声,给殷明递枚眼神,晃了晃手里的字条,示意他快过来。 “苍烟,跟上小白。”殷明吩咐完,随即目光收回,走进了司无言马车上,“怎么了?” 司无言将字条递给了殷明,“两件事。第一件事,京中府里传信,有人想见你。” 殷明墨眸一扫而过,正是黄州府衙发的请示,说蔡非同求见王爷。 神情冷漠地说,“让知府和通判自己看着办。” 司无言托着腮,懒懒地戏谑道,“人家是金科状元,受刑还不忘找你。” 殷明眼眸森寒,“他伤小白的心。若不是看在他是状元的份上,早就该被烧死了。” “王爷,交给他俩,可是生不如死。”司无言打趣说,“我看你是怕蔡非同死的太早,白公子不会心甘情愿跟你出来吧!” 殷明瞥了司无言一眼,“你知道史书中杨修是怎么死的吗?” 司无言举手投降,“还有一事,宫里的人送来的。”打开手边抽屉,递给殷明棕色的信封。 宫里的事情才是大事。 殷明神色凝重,宽大的手掌拿着薄如蝉翼的金贵无比的黄纸,目光扫完,闭目沉思片刻,面目沉静。 “怎么了?”司无言小心翼翼的问。 殷明眼底闪过冷漠的麻木,“我竟忘记十五日后是殷昌生辰。” 皇帝寿辰,宴请百官,殷明都会出席。 不仅如此,信中还说,那日,顾恺之会将顾沐之献给皇帝。顾沐之虽蠢,但背后有娘家,殷昌也更爱蠢人。 “我以为你一直记着。”司无言挠了挠眉毛,“今年还去么?” “去,带着小白一起。” “不好解释吧,你马甲会掉。” “殷明不去,迁明去,”殷明沉稳地说,拍了拍司无言的肩头,“届时,你以司公子的身份,带着我们去。” 司无言,“……” 谈恋爱让这个老男人更精明了。 白璞的兄弟都是两肋插腰,义薄云天。 而殷明的兄弟,正相反,最后都会沦为给他打工的牛马! “怎么?不方便?”依旧是冷淡的,不辨情绪的声音。 “不然都别去了吧,咱们不是在云雀谷待着吗?”司无言啜喘委婉。 殷明掀开窗帘,目光寻找着白璞,随口道,“那天,小白可以见见他的父亲兄弟。” “他要被顾恺之发现怎么办?” 窗外没有找到白璞的身影,殷明心有不安,又听到司无言的乌鸦嘴,眸色冷峻,“你现在是不是越来越能了?” 司无言心中一凉,知道殷明这是铁心的。 “如果被顾恺之发现,我会杀了你,司家也满门抄斩。” “行行行!去!看热闹去!”司无言放弃了挣扎,“那先说好,这次结束,你得给我放几天假。” “你要放几天假?去干什么?” “我……我想休息几天,自从准葛尔归来,就没休息过了。” 殷明点了点头,“那就从京城回来的时候,一起休息半日。” 司无言心中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 山清水秀,风景如画,静谧安宁。 白璞脱去鞋袜,坐在溪水边的石头上,感受着清凉的溪水包裹着双脚。 “苍烟,你去跟着小黑,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那行,小璞,过会儿我来这儿找你。” 阳光照下来,舒适又温暖。坐了一路,脚都累了。白璞满足的仰脸,闭上了双眸,享受着林间的一切,“终于快要到云雀谷啦!” 等一切安顿下来后,第一时间给父母兄弟送信报平安。 就在这时,溪水远处汇流成的深潭的地方,泛起了一抹涟漪。 起先,白璞并未察觉。 渐渐地,涟漪变成了波浪,一层又一层,浮动在白璞的脚踝处,痒痒的。 白璞起身,冲着刺眼的阳光,往潭口的地方望去。 一丛矮树下,阴影的地方,波浪层起,诡异至极。 “谁在那边?”白璞喊了过去。 无人回答。 白璞看不清具体的情况,仗着水性好,便光着脚,踩着溪下光滑的石子,沿着溪流慢慢往前挪去。 他担心有人落水。 救人,对他来说,已经成为骨子里的记忆。 水浪声越来越大,白璞走近后,探头往深潭看去,是一个漩涡。如失去眼球,凹陷的眼眸,并且在疾速扩大。 白璞深知漩涡危险,忙往岸上退,心里不禁奇怪——这边全是矮浅的小溪,为何会有一汪深邃的潭水,还会有汩汩的漩涡? 就在白璞迟疑的时分,突然感到踏入溪中的双脚,在被人强烈拉扯住一样,动弹不得。 “啊——” 白璞惊呼,大腿受的伤虽已经恢复,但不敢发力挣脱,就这样被溪水中无形的力量拉扯,拖拽。 “救——” 还没来得及呼喊,白璞就被彻底粗暴的拽入深潭,在漩涡里疯狂旋转、沉底。 如被牢牢抓住了喉咙,无法呼吸,无法求救。 身体不受控制,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 - “小璞!小璞!醒醒!” 白璞猛觉胸口一阵气走了出来,又贪婪地紧吸数口空气,缓解刚刚因为窒息带来的压迫与憋痛。 湿漉漉的舌头在舔脸,还有眼睛,耳朵。 白璞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碧蓝的天空。 竟躺在石头上,安然无恙,小黑在用热呼呼的肉舌头,马上要舔到嘴唇……白璞忙狼狈的坐起身,浑身湿透。 他往远处的深潭望去,一片寂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苍烟试探着道,“你睡着了?……还是下去游了?” 白璞摸着被打湿的长发,神色恍惚。环视四周,在远处矮树后,似看到一抹黑色的身影。 那是谁? 白璞倏地起身,不顾一切,踩着溪水中冰凉的石头追去,脚边踩出晶莹的水花。 阳光晃眼,刹那间,人影又完全消失不见。 “小璞!”苍烟在岸上着急的喊道,“快上来吧,你看什么呢?” “那有没有人?”白璞指着岩石后的矮树。 苍烟目光飘了过去,探了半天眼神,“没有啊。” 找不到人,白璞有些惴惴。 “快点吧,你衣服头发都湿了,赶紧换一下。”苍烟催促道。 白璞面色凝重,慢悠悠的走了回来,思绪乱飞。 「刚刚陷入漩涡,是梦吗?」 「那为何全身都湿了?」 「那个身影,是谁呢?是他救了我?」 「若真是救了我,为何躲着不见?还是眼花了?」 殷明看到白璞失魂落魄地走过来,浑身湿哒哒的,不禁皱眉,望了一眼抱着小黑的苍烟。 苍烟被瞪得紧张万分,忙跪在了地上。“在下失职,小璞少爷好像落水了。” 宽阔的大手摸了摸白璞湿漉漉的长发,殷明亲自上下检查了白璞的周身,“可有受伤?” 白璞摇了摇头,神色呆滞,“迁明,云雀谷山脚可有谁住?” 殷明回道,“谷底地势低,无人居住。” 一面随手拿起血冬递来的披风,给白璞裹住,又用修长的手指在脖间系了长结。 粗粝的指腹抚过白璞尖尖的下巴,深邃的眸底溢出关切和怜惜。 白璞冲殷明哀怨道,“那好奇怪,刚刚我明明看到有人。” 殷明笑道,“云雀谷,谷底洼地有瘴气,百姓基本上都不会过来。谷峰险峻,雾气缭绕,除非专门训练过的武将,不然也很难走出迷雾。” “我确定是看到了。” 殷明招架不住白璞倔强如小鹿的双眸,眼底溢出一丝锋芒,“那有可能是欧阳剑的师弟。” “欧阳师父还有师弟?” “对,他一直住谷底,不过他很少来谷南这边,他都是在谷北。”殷明随口道,肩背展开揽白璞入怀,从后方将红色束带摘下,任由乌亮长发披散开来。 “那应该是他救的我。” “你是说李清泉?” 白璞追问,“他叫李清泉?” 殷明面色严肃起来,俯身直勾勾的看着白璞,低沉的凛声道,“他不会救你的,他练功走火入魔十几年了,现在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你最好不要尝试去找他,也不要对他有好奇,他很危险。” 血冬拿着汗巾,为白璞擦拭着长发,附和道,“云雀谷附近的山民,每五年都要祭祀童男童女,我劝你还是别好奇。” 白璞咽了咽口水,“他……他还吃人啊?” “欧阳剑说,童男童女的血最为纯净,能抑制他体内的魔瘴。” 白璞悻悻道,“都是一个师门,怎么一个仙风道骨,侠义肝胆,一个走火入魔呢?” 但是,很快,白璞就发现,自己说错了。 还得是眼见为实。 走火入魔的李清泉没看到,仙风道骨的欧阳剑也没有看到。 一行人走到云雀谷擎峰崖的茅屋时,欧阳剑正在门外,摆着牌桌……推牌九。《 》 27、云雀缱绻(一) 前往云雀谷擎峰崖的路,马车无法行径。 最终,血冬和苍烟将车停在了半山腰,众人有骑马的,有牵马的,殷明抱着白璞同坐在一匹马上。 沿着崎岖的山路,攀上了擎峰崖,来到山头广阔的空地上。 日暮时分,晚霞洒在四间茅屋上,宁静而美丽。 欧阳剑看到来人,高兴的合不拢嘴,放下手里的牌九,跑到了殷明身边,对白璞上下打量看了又看。 因四周无人,殷明和白璞都没有带着面具,湿漉漉的头发也干了。 山风吹过,乌黑的发丝随风轻摆,白璞有点被看的不好意思,下马后,冲欧阳剑毕恭毕敬的作揖,“师父好,久闻师父大名。” 欧阳剑笑眯眯的摸着花白的胡须,神采奕奕,“你就是我的小徒弟,白璞?” “是的,我……我打算换个名字,叫沈平。” 欧阳剑好奇的耐心问,“为什么呀?” 殷明不放心,抢话,“师父,血冬不是前几天刚给你去过信?” 生怕身份被天真无邪的欧阳剑暴露。 好在欧阳剑只是单纯,人不傻,立刻回忆过来,“哦,对对!白璞已经死了。” “师父,您在这儿干什么呢?”白璞目光落在了欧阳剑手里,捏着几副竹签制成的牌九。 欧阳剑立刻将手背到身后,将牌藏了起来,严肃地摇了摇头。 蓦的,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亮,拉着殷明,“明儿,来,跟你商量个事儿。” 不容殷明拒绝,欧阳剑内力提至胸口,如雏燕般轻盈,眨眼间两人来到十米开外的松树下。 “又怎么了?”殷明回望远处的白璞,“非要这么远说?” 欧阳剑仰头紧紧盯着殷明,期待地笑着说,“明儿,我手头有点紧。” 殷明无奈,“又去赌了?” “嘿嘿,有点无聊,就出去赌了一把。” “就一把?”殷明并不意外,“我是能查到的。” 欧阳剑跺脚,“就……就几把,我没钱了!” “所以你才自己跟自己玩起来了。”殷明指了指摆着牌九的桌子,“说了多少遍了,怎么戒不掉呢?” 欧阳剑拉着殷明的袖子,布满皱纹的面容,眼眸却格外单纯,溢着不甘心,“求求你了,明儿,你行行好,我就最后一次,我把本钱要回来。” 殷明甩开了欧阳剑,铁了心的拒绝,“你还要去?你若去,我们这就走。” 软磨不好使,欧阳剑嚎啕嚷嚷起来,“我的徒儿不管我了!不管我了!呜呜呜……”瞬间,眼泪鼻涕涌出。“呜呜呜……” 殷明早已习惯,背过身去,任由老家伙胡闹。 欧阳剑一屁股坐在地上,低头用手抹着眼泪。 白璞隐隐听到了哭声,循声望去,殷明高大挺拔的身影背后,欧阳剑可怜兮兮的坐在地上,摇头晃脑的哭着。 “师父真的是迁明的师父吗?”白璞迟疑地问道。 血冬和苍烟忙着收拾行李,顾不上陪着白璞傻等,见怪不怪地回答,“他喜欢赌,老是输,每次输钱都是这样。” 白璞嘴角抽了抽,“他……他能想到自己跟自己打牌,还真是牌痴啊。” “每次都是公子给钱。”血冬叹了口气。 “什么?”白璞诧异的惊呼,“那迁明不成了大冤种!” 一提到花钱,白璞就不高兴起来。 花迁明的钱,可不就是花自己的钱吗? 那都是迁明辛苦跑生意赚来的,没日没夜的,之前在花间酒楼等他「跑生意」,几日未归,赚的钱都被赌坊赚去了? 血冬意外白璞这么吃惊,“还好吧……”反正王爷钱多。 白璞竖起食指晃了晃,“对生意人来说,还赌债是很不吉利的。” 见白璞一副很懂似的说教,血冬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苍烟也偷偷的笑了。 白璞不甘示弱,准备急次白脸地找补,殷明磁沉的声音忽而从身后传来,“小白,你跟师父推一把牌九。” 白璞看一眼还在远远的石头边假哭的欧阳剑,目光收回,就看到了殷明放大的俊脸,“啊?我不会。” 他确实不会打牌,平日里的爱好只有下河摸鱼。 苍烟察言观色一番后,拉着血冬开溜。 方正的牌桌旁,只剩下白璞和殷明二人。 殷明眼神笃定,温柔的说,“乖,你赢了师父,他便再也不赌了。你若输了,我帮他还清赌债。” “多少赌债?” “一万两。” 白璞闻声后,捂胸,咬牙叹息,“疼死了!” 殷明的墨眸立马笼上一层严肃紧张,关切地问道,“哪疼?” 白璞嚷道,“心疼,这么多钱!” 白家贵为京城官员,又有沈家助力,又掌管户部钱银,不是没见过这些钱。 正是因为见得钱多,算的钱多,所以白璞心中的秤就愈发标准。 在他心里,对于百姓来说,一文钱,也能救命。 街头的难民,造反的倭寇…… 若是有这银钱,怎么会闹出人命?怎么会血流成河? 若是有这一万两,不,区区三千两,当年遂州府税款一案,就不会枉死那么多庄稼人! 殷明唇角溢出一抹笑容,但很快恢复了平常,他装作很苦恼,“师父同意了,他可以先教你规则,然后你陪他推一把。” 自从听到是一万两,白璞的心态都快崩了,倔脾气上来,“我不去,你就不该同意帮师父还赌债,师父在谷中,没人能找到他!” 殷明弯腰凑到白璞面前,漆黑如墨的眸子如蕴着银河,载满星海,沉默片刻,坚定有力的说,“我相信你会赢的。” 从小玩算盘、算筹,都玩的有章有度。 区区几副牌九,更不会难倒小白。 白璞快要被殷明的眼神杀融化了,但依然转过身去,强制换回理智: “我、我即使会赢,也不会答应做这种事情。” “那是你辛苦挣的钱,你将来万一做生意没钱,怎么办?” “难道我要回去做捕快吗?” “你现在是手头宽裕,但是得想想以后!” …… 听着碎碎念,殷明脸上漾出温柔坦荡的笑意,没想到,小白在认真的规划着他们的以后。 “我知道你是想让他老人家高兴,迁明,但是我们不能纵容他……”白璞念叨的声音戛然而止。 殷明从身后缓缓的环上白璞的腰,伴随着的,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沉木香,是熟悉又安心的味道。 耳畔能感受到殷明浓郁的呼吸,后背温暖,时间静止,只能听到白璞砰砰的心跳。 低头,自己的手被宽阔的手掌握在手心摩挲,镶嵌广陵蕊蝶纹的黑色衣袖,在夕阳下,深情克制。 “他毕竟将来会是你的师父,而且,他也教过我武功。”殷明声线磁沉。 “我觉得我不用学武功,这样也很好。”白璞还是嫌学费「太贵」了,自觉地帮殷明省钱,“你这一路上,应该花了不少银子。” “乖,你一定会赢的。” “我若输了怎么办?” “你不会输。” 殷明会心一笑,只说算账的能力,朝廷里白家第二,无人敢论第一。 更不用说算牌了。 此次安排,一是想让欧阳剑死心,二是也想让欧阳剑见识一下小白的真本事。 当捕快只是糊口,算账才是他的天赋。 猪肉涨价都能被他亲自拦下,更何况区区一万两的赌局? 白璞似信非信的转身看了殷明一眼,“那试试?” 太阳快要落山,血冬安置好余恩泽和司无言后,扶着一盏灯立在了牌桌前。 白璞和欧阳剑面对而坐,都屏气凝神,严肃认真地看着手里的牌。 一直到很晚,血冬连续换了三盏灯,月如弯钩,挂在树梢。安静地只能听到山中溪流的叮咚声。 烛光下,夜色中,殷明脸色阴沉,孤零零的坐在远离牌桌三尺开外的地方,目光变得深邃而幽暗。 这已经是数不清的牌局了。 自从白璞第一把赢了欧阳剑后,白璞的牌瘾就来了,继而一发不可收拾。 欧阳剑确实见识到了小白的厉害。 每打完一局,两人都会热络地交流一番,白璞在教欧阳剑算牌,摸牌,换牌。 欧阳剑激动的心花怒放,两人像是失散多年的爷孙,对着一副牌,相见恨晚。 “迁明,你别在那坐着了,我来教你!”白璞冲殷明挥了挥手,“快,三个人更有意思!” 殷明怒意已快到临界值,理都没理白璞,挥袖,面无表情地走回屋中,去找司无言商议政事。 白璞玩心大起,更不会搭理殷明的闷气。 他目光收回后,用甜甜清冽的嗓音唤着欧阳剑,亲切万分,“师父师父,你的那个赌坊在哪儿?咱们明儿出谷,去露一手?” “不远,我带你去,这个地方很隐秘,可不能告诉明儿!” “好,我不告诉他,咱把你输的都赢回来!顺便给他买点礼物!” 欧阳剑充满期待的说,“真的吗?我现在还欠点钱……” 白璞拍了拍胸膛,“没事儿,我知道他的钱放哪儿,包在我身上!” 欧阳剑感慨万分,“平儿,你真的太厉害了,请受为师一拜!”说完,立马双膝跪在地上,给白璞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 28、云雀缱绻(二) 白璞被欧阳剑的热情吓到,脊背发凉,头上隐形的乌鸦嘎嘎飞过。 “师父,哪能劳您给我磕头?这不是折煞徒儿么?” 说完,忙不迭也跪在了地上,冲欧阳剑又磕了回去,“我这还没向您行拜师礼呢!” 远处,司无言手里捏着葡萄,边吃边凑在窗边掀着帘子往外瞄,“王爷,他俩这天地可都拜上了!” 殷明盘膝冷峻的坐在榻上,闭眸深思,一言不发。 唯独额头上的青筋毕露,昭示着男人隐隐的怒火。 烛火昏昏,气氛压抑。 阖上窗帘,司无言随手拿过搭在椅上的汗巾,擦掉沾在手指的葡萄汁水,来到柜间拿出围棋盘和围棋子,“来一盘?” 殷明沉稳克制,很少发怒。即便是心情糟糕的时候,一盘棋就足能平息。 意外的,只听殷明冷笑,“外面推牌,里面下棋,你真当我们出游来了?” 司无言耸耸肩,一副「不然呢」的表情。 殷明嗓音冷冽,“本王路上已令鸷夏和戾秋同时来谷中,估计她俩最迟明日午后就会赶来。” 一听「本王」,司无言心知,王爷还是那个搞事业的王爷,根本不是恋爱脑的迁明——接下来又有苦工要打。 跟领导出差,可近距离吃瓜,但也有代价。 “你今夜即刻撰写两封信,明日令鸷夏和戾秋一封送往白府给到白锦,一封送往沈府给到沈庆山,如实相告小白的情况。” 司无言请示信中内容的尺度,“要多如实?” 殷明单手支着下巴,沉思片刻,“就说与本王同行。” 司无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要说关系吗?” “同白锦就说,小白的陪嫁手镯,被本王要了。”殷明顿了顿,“同沈庆山不用说这些,令他好好在刑部当值,不然他的宝贝外孙可回不去。” 司无言虽不知道什么镯子,但不敢问,只得点头,“白家倒是没问题,沈家人多眼杂,万一有人泄露就不太好了。” 殷明眼眸如鹰般锐利起来,“你觉得谁会有心泄露此事?小白之前一直低调,与人无害,更没有踏足朝堂,却成了朝堂的牺牲品。” “那可不就是……顾大人?” “那就再帮本王写封信给顾恺之,令他不可打白家人的主意。” 司无言挑眉道,“听京中好友说,顾大人今日去您府上等了一天。” 殷明有些意外,直接问道,“所谓何事?” “您让我父亲审的案子。”司无言叹了口气,“也不知怎的,他竟这么快就收到了消息。” 殷明听到这,就一点都不在意了,“他想去就去吧。” 反正京城的王爷府,一直都是摆设,里面装满了殷昌的奸细,他很少回去。 “您不怕您的名节?” “什么意思?” “顾大人去您府上等您,为了那小黄书……” 提到小黄书,殷明又想起了三巡酒,将来只怕更难跟小白解释,“上下有尊卑,他若下次再去,让他跪着等。” 司无言点了点头,站在桌边,准备捻笔磨墨开写,扬臂唤着屋外的血冬,“血冬,帮拿些纸来!” 半晌,无人回应。 司无言推开门,往外喊道,“苍烟……”话音戛然而止。 远处的牌桌上,不知什么时候,血冬和苍烟加入白璞和欧阳剑的牌局。 四个人围在桌子旁,神色严肃的推着牌九。 欧阳剑嚷嚷,“不对,我出错了,我不要这个、不要这个。” 只听‘啪’的一声,血冬一掌按住欧阳剑抢牌的手,恬静的大眼睛兴致满满,“欧阳老头,你可不兴这样的,我要赢了!” 白璞看热闹看的正嗨,余光瞟到司无言正抱着手站着,起身喊道,“司公子!司公子!有吃的没?” 司无言翻个白眼,转身回屋,大喊柴屋里呼呼大睡的店小二,“小二!小二!给他们送点吃的!” “还在打呢?”殷明冷森森的问。 司无言摊手,“只有我一个人要干正事。” 殷明从坐塌上起身。 司无言忙问,“你去哪儿?”生怕他也去打牌。 殷明推门看了看打牌的四人,眸黑如墨,静静地道,“出去转转。”反正也睡不着。 殷明一直有夜间练武的习惯,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在血冬摆满武器的兵架上,目光凝神片刻,随手捡起一张霸王弓,背在身后。 只见月色里的殷明,身材挺拔,肩膀宽阔,腰身劲瘦,下一秒,他的身影就消失在苍茫黑暗的树林中。 深夜,星河璀璨,雾气越来越重。 白璞打着哈欠,看着屋中的灯都熄灭了,桌边这盏灯的烛火也快燃到尽头。 白璞跟大家商量道,“今晚就到这儿吧,” 他后面还有正事要办——得找机会去殷明房间里,偷点儿钱。 房中黑着灯,殷明肯定睡了。 现在去找,应该不会被他发现。 只用找到那个黑色的梨花木盒子就行,把里面的银票拿出来,等明天赚了,再悄悄放回去。 众人离开后,白璞和欧阳剑默契的对了眼神,欧阳剑放心的伸个懒腰,回屋睡觉去了。 白璞的房间就在殷明的隔壁,白璞打着哈欠,假装推错了门,余光环视,无人发现后,踮着脚尖转身进门,悄无声息地将门掩上。 从腰间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袅袅火苗照亮了一小片空间。 火光下,白璞眸子潋滟如星辰。 开了第一个箱子。 是殷明的衣服,都是黑色的。白璞摸了一遍,没找到,都是细腻柔软的布料触感。 又开了第二个箱子。 居然是蔡非同的画本子,被殷明带来了。 他没有烧掉,他知道自己喜欢。 白璞心中一暖。 但还是没有梨花木盒子。 看看床旁矮桌? 白璞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绝不能吵醒熟睡的殷明,不然…… 一缕风,火折子闪后秒灭,原本星星的火光释散,重新被黑暗笼罩。 身后被莫名的力量袭来,白璞被压倒趴在床上,不禁闷哼了一声,脖间被一把刀抵住,月光下,反射出锃锃凌厉杀气。 但很快,脖间的刀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殷明磁沉的声音,“小白?” “迁明,是我。”白璞认栽,他明明没有发出声音。“放开我,你压疼我了。” 殷明没有放开的意思,反而更霸道地从后面紧紧压住了白璞,唇间溢出一抹邪笑,“你来我床上干什么?” “我……我……”白璞语塞,殷明问的如此暧昧,是不是在阴阳自己猥琐? 他确实喜欢殷明,身体上的喜欢,心里上的依赖。 但是也不是半夜偷偷爬床的那种。 “你的牌九好玩么?”殷明坏笑,粗粝的指腹摩挲着白璞细腻的脸颊,一下又一下,似在惩罚白璞的「背叛」。 白璞这才明白过来,殷明是生气了,“哎,你先起来,我们好好说。” “就不。”殷明故意愈发蛮横的握紧白璞的纤腰,又用力牢牢地压在了上面,“你半夜不睡觉,来我房间做什么?” 白璞敏感,被撩的浑身发热,顶嘴道,“你半夜还不睡觉呢!” “我出去看了看谷里的地形,现在浑身都是力气,无法发泄。”殷明认真地汇报行踪,若有似无地含住了白璞的耳垂。 白璞像触了电一样战栗,酥麻感袭来,他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睛。 由于是第一天刚到云雀谷,很多东西没有提前准备好,这也不是在殷明的计划内。 他犹豫了再三,还是放开了怀里早已缴械投降的白璞。 燃亮了烛灯,白璞脸颊泛着红晕,像小狗一样乖乖的,被殷明搂在宽阔的怀中,将自己和欧阳剑的计划全盘托出。 “赌坊在哪儿?” 白璞吸了吸鼻子,“不能说。” 殷明不再问下去,他温柔地吻了一下白璞的额头,从床头柜子里取出了梨花木盒,递给他几张银票。 白璞双手捧着,小心翼翼的折叠好,放在自己胸前口袋里。 “这可是我们的全部家当。”殷明加重了语气。 “你放心,我给你赚双倍的回来。” 殷明不以为意地嗤笑。 白璞不服气,又想到了什么,“对了,我明天不在,你要负责照顾好余恩泽。” “你史记没有读完,我凭什么照顾他?” “我读一半了,我肯定能读完,你把注释写的这么好。” “有什么感想?” “环境造就的英雄,就比如说荆轲,若不是燕太子丹使计谋,对他过分的好,荆轲也不会风萧萧兮易水寒,献出自己的生命。” 殷明眉宇格外温柔,“士「只能」为知己者死,一向如此。” 他在‘只能’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白璞争辩,“燕太子丹不是他的知己者,而是利用者。” “利用亦是知己,不然如何利、如何用?”殷明道,“你若知他,才能用他。你若不知他,岂敢用他?” 白璞皱眉,殷明话中有话。 这是在说之前和蔡非同合谋一事吗? 当初着急挖到真凶,在全然不知蔡非同是何人品的时候,选择与他共谋。 只会失败地彻彻底底。 “我好像明白了。”白璞恍然,原来一开始就错了。 殷明耐心地问,“明白什么了?” 白璞认真的回答,“我要区分,谁是我的知己,谁是利用我的那个。我的知己,不会逼我;而利用我的人,会逼我。” 殷明有些无奈,他的本意是计谋者的视角,让他更明白如何利用英雄成事。 而白璞,永远都是英雄本人视角。 骨子里的英雄视角。 看样子是改不了了!《 》 29、云雀缱绻(三) 云雀谷属于襄县地界。 襄县,是一个比江县还小的地方,但是襄县却人人富庶,连马车都是精细的紫檀木制成。 紫檀木,寸木寸金,在北方,只有京城才会看到。 白府,也只有白锦那张宝贝的桌案是紫檀木制成,还是当年沈念的嫁妆。其余的都是相对次之的黄花梨或者鸡翅木雕刻。 白璞没有戴面具,紧紧跟着欧阳剑,走在襄县的长长的街路上。 行人不多,但各个都是衣衫锦袍,女子戴的首饰更是做工精巧,玲珑有致。 原来大启的南方,还有这么有钱的小县城。 众人围着的张榜告示栏,引起了白璞的注意,他拉着欧阳剑,“师父,我们去看看热闹。” 欧阳剑见怪不怪,“那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皇榜招募而已!” 白璞好奇的问,“招募什么?” 欧阳剑的心思都在赌坊身上,摆了摆手,“哎呀!募兵,没人关心哒!” “募兵?” “朝廷说,最近叛军四起,最有名的当属青义军,据点就在襄县附近的晋城。”欧阳剑抠着鼻子,懒洋洋的说,“我们才不关心这些,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白璞闻声皱眉,“就在晋城附近?那岂不是很危险!” 欧阳剑压低嗓音,悄悄道,“不会的,没人敢打,云雀谷我师弟一直镇守者,谁若敢在襄县起兵乱,我师弟肯定饶不了他。” “你是说李清泉?” “咦?你怎么知道?” “迁明跟我说,他是个大魔王!他每五年要吃童男童女压制魔性?” 欧阳剑听后咯咯直笑,“那是传言啦!他吓唬你的!” “血冬也这么说。” 欧阳剑直乐,“血冬那小妮子,跟她主人一条心哒!” 白璞有些沮丧,就说昨日是李清泉救了自己!迁明吓唬他寻乐子。 在前往赌坊的路上,既然提到了李清泉,欧阳剑便敞开了话匣子: “李清泉虽然是我的师弟,但是天赋极高,比我厉害。他刚入我师父一脉的时候,我已习武二十余载,依旧打不过他。” “他喜欢独处,十几年前入了魔道。” “迁明当年为了救他,给他喂了童男童女的血。他恢复后,才知道。” “从那以后,他俩的梁子就结下了。” “他气迁明为了救他,杀了那对童男童女。迁明气他不识好歹。” 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热闹沸腾的交谈,白璞皆听不到一般,好奇着李清泉的一切。 而在欧阳剑心里,白璞的地位现已远远超出殷明,知心话一个接一个的蹦出来: “后面李清泉入了佛门,在谷底清修,我很少去打扰他。” “他修炼的是师父的无情道法,往往闭关就是小半年,肉身会封在深潭里。” “也一直在为那对童男童女超度亡魂。” “不过嘛……你也别生迁明的气,之前他们俩关系非常要好,年纪相似,喜欢一起习武练功,若不是迁明政事……生意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白璞正义满满的强调,“师父,他是为了挣钱给你还赌债吧!” 欧阳剑愣了一下,“是是是,哎,师父太孤单了,现在你来了,我就不孤单了!” “糖葫芦——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哦————” 清脆嘹亮的糖葫芦叫卖声,传入两人耳中。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白璞拍了拍血冬给的碎银子,沉甸甸的。 欧阳剑低声道,“走。” 白璞也贼兮兮的眯眼笑,跟着欧阳剑穿过人群,“对,先尝尝好不好吃,好吃的话,回去的时候给大家都买点。” 最后俩人一人拿着两串红灯笼似的冰糖葫芦,整齐的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晃悠悠地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白璞咬了一口左手的糖葫芦,问道,“那个,师父,迁明的父母呢?” 这是他一直想问的,但是又不好意思当着迁明的面直说。 欧阳剑边吃边说,“都死了。” “那他可有什么家人?” 欧阳剑摇了摇头,咬下了甜甜的山楂球。 白璞眸里闪过了一丝哀怜。 当年,他为了救李清泉,应该也很绝望吧! “师父,你过几日能带我去见见李清泉吗?我想劝劝他。” 欧阳剑吐掉了山楂核,问,“你劝他什么?” 白璞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就被欧阳剑捂住了嘴,轻功一闪,躲进了窄巷里。 非常难得,欧阳剑眼神溢出一抹严肃。 他盯着一个高大壮猛,戴着黑色斗笠的男子走过去。一阵风吹过,斗笠下露出了一个中年男子沧桑的侧脸,脸颊处有一道深深的疤痕。 待男子走远,欧阳剑才放开捂住白璞的嘴。 白璞左右手紧紧捏着各一串糖葫芦,惊诧的问,“他是谁?” “左煦。”欧阳剑边吃边说。 白璞惊呼,“叛军首领?” “对。” “他怎么会在襄县出现?”白璞抬脚就要走出去,“师父,我们得去报官!” 欧阳剑左手拿着两串糖葫芦,右手用力抱住了白璞,压低嗓音喝到,“傻徒弟,你去报什么官!” “他是朝廷的通缉犯。” “你在朝廷里也是死人了。”欧阳剑急的差点想用手里的糖葫芦,敲醒白璞。 白璞愕然,“对哦。” 冷静下来后,重新跟着欧阳剑在街道上走向赌坊,但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不对啊,师父,你怎么认识的左煦?” 欧阳剑吃糖葫芦的嘴终于停下来,支支吾吾的不说话,越走越快。 “您跟他不会有什么过节吧?”白璞疾步追问。 “哪有,他不过就是那个赌坊的幕后老板。”欧阳剑眼神躲闪,故意看天。 白璞,“……你居然欠叛军首领的钱?!” 欧阳剑咬着糖葫芦,犟道,“手气不好而已。” 前面就是赌坊了,三层建筑,异常豪华,连房门都是高调的朱红色。 并不如欧阳剑先前所说——格外隐蔽。 还没进去,就闻到浓浓的烟草与汗水的味道,还有传来的掷骰子的声音。 出入的人,更是形形色色,什么都有。有衣着华贵的商贾,也有衣着褴褛的赌徒,偶尔还有佩刀的江湖人士出入。 门口一张大匾,四个明黄的大字,「金钩赌场」。 白璞吃完一串糖葫芦,竹签随手插在门口木槿花的土里,自信又骄傲地拍着欧阳剑的肩头,“师父,我今天就把输给叛军首领的钱,全都赚回来!” 赌场里的环境与外面截然相反。 烛火昏暗,烟味有些呛人,通风不足,空气夹杂着酒味和汗臭味。摇掷筛子的声音,响亮逼仄,交织不绝。 赌场的小二指着欧阳剑,兴奋的跳起来,恶狠狠的拉着老人袖子就往里面扯,“你、你个死老头,终于来了,你可不能再跑了,快还钱!” 白璞面无表情地冲小二甩了两张银票。 小二拿起银票,对着光仔细瞅了瞅,脸色戏剧性的变得谄媚起来,躬身迎道,“哟!贵客贵客!” “我去推推牌九,带路!”白璞冷哼道,咬了一口手里的糖葫芦。 欧阳剑像白璞的老跟班似的,也哼了一声,咬了手里的糖葫芦。 时间流逝。 太阳渐渐落下山头,夕阳的金辉洒满了大街小巷。 白璞和欧阳剑这把赚的是盆满钵满,一沓子厚厚的银票,连折都折不起来。 小二毕恭毕敬的连腰都抬不起来了,头发间的汗也止不住往下落。 白璞悠哉的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吃完的糖葫芦剩下的竹签剔牙,冲小二勾了勾手指,开始翻旧账,“来来来!你上午是怎么骂我爷爷来着?” 只听啪啪啪的声音,小二就开始打脸,“小的嘴贱!小的嘴贱!小的嘴贱!” 白璞冷笑,他欺负人的见多了,“光掌嘴可没用!” 小二跪在地上,哀求,“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饶了小的吧!小的也是不得已,都是小本生意!” “你们赌场要是小本生意,就没大的了!”白璞往后一靠,抬起修长的腿,搭在了牌九赌桌上,“你们把我爷爷这几年输的本钱,都还回来。不然……我要是继续赌下去,连本带利的,你们还能不能玩得起啊!”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小二着急的擦着额头的汗,冲身边的仆役挤眼色。 白璞见状,修长的手指捏起竹子制成的牌九,拿在手里把玩,唇角扬起一抹微笑,“对,你们把掌柜的叫来。” 小二搓着手,还在尝试说服白璞,“爷,您说笑了,这输的钱,岂有还回去的道理?” 有欧阳剑在身边贴身保护,白璞底气十足,“我偏要呢?” “闹大了,咱们都不好收场啊,爷,您也赚够了。”小二从未见过有如此无理需求的客人,变得不耐烦起来。 “爷爷,他不给我!”白璞回眸,漂亮的高马尾轻轻扬起,娇滴滴地跟欧阳剑告状。 欧阳剑此时此刻迎来了高光时刻,只见他捋起袖子,气势满满的走过去,就要把小二一顿胖揍。 就在此时,被人躬身拦住。 一袭碧色长衫,同赌场的氛围格格不入,腰佩玉环和白玉腰带,更显读书人的气质。 此人神色狡黠,语气平静,“在下莫也,金钩赌坊的大掌柜,客官息怒!客官请随我去账房点帐,输的钱一律奉还。” 欧阳剑和白璞眼神交流一番后,白璞起身,晃着手里的竹签,“那就有劳莫掌柜带路了。”《 》 30、云雀缱绻(四) 在莫掌柜的带领下,白璞和欧阳剑一同来到金钩赌坊的后院。后院宽阔,中央是一方清浅的池塘,池塘中间则是一座凉亭。 周围种满了花朵,在远处还有一片密攘的竹林。 白璞贪婪的吸着新鲜空气,放松惬意,刚刚在里面可憋坏了。 欧阳剑附身低声道,“平儿,提起精神,有杀气。” 白璞点了点头,立马精神抖擞起来。 他在江县也和赌场老板打过交道,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奸巨猾,能让他们把钱还回来,可是一场硬仗。 若是旁人,他才不会要本钱。 可这老板是叛军首领,那性质就不一样了——迁明的钱决不能给到叛军首领。 只听掌柜莫也道,“二位请到凉亭处稍作休息,账房先生即刻就来。” 白璞警惕万分,“为什么不直接去账房?” 莫也作揖,慢条斯理地回答,“恐不方便,凉亭处风景优美,容我给二位客官准备些茶点,可否?” 打了一天牌,白璞和欧阳剑都饿了。 白璞思考片刻,“茶点打包带走,你快去把账拿来,我们核对完拿钱就走,天快黑了。” 很快,牛皮纸包着的糕点被送到了凉亭的石桌上。 欧阳剑咽了咽口水,伸手欲拿,被白璞拦住,“师父,我们回去再吃。” “平儿,我饿了。” “万一有毒呢?”白璞低声道,“我看此处不宜久留。” 欧阳剑行走江湖这么长时间,坦坦荡荡,更没有害怕过什么。他摆了摆手,“我百毒不侵,正好,我先吃。” 说完,就开始拆打包的牛皮纸。 “不行啊,师父,你还得保护我呢!”白璞坚定的说。一面将点心全都抱入怀里,不让欧阳剑触碰。 不远的竹林后,左煦和莫也正站在阴暗的角落观察这一切。 左煦没戴斗笠,脸上的刀疤甚为突兀。双手叠在胸前,宽肩窄腰,精瘦的腰间挂配宝剑,一副凛然又威严的神情。 当他看到白璞和欧阳剑抢夺点心的一幕时,不禁凝眉问道,“他俩真是爷孙?” “那个老不正经的经常来,一输就输很多钱,每次都是赖账逃跑……那个少的,第一次来。”莫也从容的回答,“那个少的,容貌端正,不太像一家的。” 左煦沉默,不再做声。 莫也又道,“那个少的,会玩,从来到现在,一把没输过。” 太阳即将下山,黄昏下,白璞精致如画的面庞,在左煦的脑海和记忆深处回荡,搜索一遍又一遍。 见左煦迟迟未落音,莫也请示道,“将军,后面有何安排?” 再拖下去,这俩活宝恐怕等不及,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事端。 “等等,本将似乎在哪见过他。”左煦闭眸,试图召回记忆。 莫也轻轻一笑,“那个老的您肯定见过,你们还打过交道。他武功奇佳,您惜才,每次咱的人都不敢伤他。” 左煦摇了摇头,蓦的,睁开犀利的眼眸,“是像他。” 白璞,白家老三。 跟冷垠希传来的画像,一模一样。 由于画像本身就足够俊美传神,当年引得左煦好一番关注。而今,凉亭中的少年,像是画中走来,复刻一般。 他不仅没死,还出现在襄县。 莫也不明的问,“您说像谁?” “他特别像冷侍郎画中的白锦家三公子。”左煦舔着唇角,用猛兽捕猎前的紧紧盯着猎物的眼神,目不转睛的望着还在抢夺糕点的白璞。“你说我砍他一根手指,送给白锦,怎么样?” “白锦在朝廷里一直不好对付,软硬不吃,当年冷侍郎也没有办法渗透白家。”莫也低声道,“若真是他的三公子,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襄县?” 这也是左煦无法理解的地方。 左煦摘下腰间玉佩,递给莫也,“把这个给他,送他们回去。就说账房先生今日身体抱恙,凭这个,过三日再来。” 莫也惊诧,手里捧着洁白如雪的玉佩。 玉佩浑然通亮,晶莹剔透,配着蓝色蝶纹结,格外精致稀巧。 “这是左老夫人给您的……” 左煦嘴角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无碍。” 莫也不同意,“若他不来……” 左煦笃定,“不会的。” 左煦早已看出白璞眼底的恐惧,他之所以这么坚持要回本钱,大概率是跟执念有关。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执念,但是绝对比他的性命还重要。 真是比玉还纯洁、完整。 不蹂躏一下,岂不可惜? 莫也问,“那若几日后,他再来,怎么办?” “那就卸掉他一根手指,”左煦随意笑道,“本将替白侍郎教育教育,好孩子不能赌钱。” 莫也继续问,“那本钱还给吗?” 左煦低眸瞥了一眼莫也,不耐烦的说,“你是不是干糊涂了?本将开赌坊,是做善事吗?” 莫也吓得大气不敢喘,“小人愚钝。” 左煦阴狠狠地说,“这三日,查清楚他的身份,到底是不是白家三公子。”说完,转身离开。 莫也吁了口气,擦了擦额间的汗珠,拿着手里冰凉厚重的玉佩,朝凉亭侧走去。 - 果然,如左煦所料,白璞根本没有把玉佩当回事,随意挂在腰间,只说了一句,“怪好看的。” 同莫也客套一番后,就提着点心,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票,走出了金钩赌坊。 不知不觉间,天黑了。街边小巷燃起了灯,卖糖葫芦的虽然走了,但是又多了几个卖灯笼和小玩意儿的铺位。 白璞放松了许多,他守在卖糖人的铺子前,准备给殷明买个糖人回去。 而欧阳剑则兴致勃勃的跑到河边,和众人一起放花灯。 “我想画个孙悟空。”白璞指了指画册上浓墨重彩的猴子,“多少钱?” “十文。”手艺人笑嘻嘻的说,“马上就好。” 白璞付了钱,满意的起身,在等待的过程中,瞟到旁边铺子上卖的膏药。 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脸颊有些红,但依然走了过去,“麻烦问下,有那种润滑的膏药么?” 昨夜,殷明从身后抱住自己,能深深感受到他的血脉喷张。 “请问公子是要抹在哪儿?”摊主笑意盈盈,“涂手上和涂脸上的不一样。” 白璞难以启齿,总不至于说涂屁股上的吧。 “算了算了。”白璞觉得尴尬,摆手就要走。 鸡蛋大小的白玉盒被塞进了白璞手里,摊主很懂的说,“这个,这个好用。” “啊?” 被看穿了,白璞尴尬的只想找条缝钻进去。 “二两银子。”摊主低声道,“好用记得常来。” 白璞连呼吸的时间都没有,只想赶快付钱离开,只听摊主又道,“公子,我这儿还有受伤后敷的止痛膏,您要么?” 白璞咬牙,“不要了。” 二两银子已经很贵了,他冲昏了脑袋,才上赶子买这个。 “公子,效果好,不贵的。”摊主劝道,“我这儿也有羊肠子做的小帽,戴上后也能起到润滑的作用。” 白璞的心噗噗直跳。 这都是什么五花八门的东西…… 最后,白璞挣扎再三,抽了抽鼻子,“那你都得给我便宜点儿。” “放心吧,我给你包好,没人看得出来。”摊主麻溜的找了张黑色的油纸,把两个精致的药膏,还有软纸包的小帽都装了起来。“多送你两个小帽,算五两银子,下次您来,我再送您我们研制的新产品。” - 云雀谷。 白璞和欧阳剑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的时候,已经夜深。 欧阳剑递给血冬一把莲花形状的灯笼,转身又将手里盘龙形状的灯笼弯腰递给余恩泽。 余恩泽脸上浮出从未有过的笑容,看着红彤彤的烛光,他小心翼翼的举着,轻轻地小声说,“谢谢欧阳爷爷。” 欧阳剑开心得手舞足蹈,“不客气,恩子,我们平儿现在有钱了。” 再也不用看殷明脸色行事。 白璞环视一周,未见其他人,只有司无言房中亮着灯,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问道,“迁明和苍烟去哪儿了?” 血冬开心的把玩着手里的玩着花灯,随口回道,“公子带着苍烟去巡谷了。” “真卷啊。”白璞感慨道,挺好,自己的侍卫都这么卷,妥妥的安全感。 血冬又想到了什么,走到了白璞身边,弯腰压低嗓音道,“对了,公子让我跟您说,他今晚回来会有些晚,令你不必等他,早些沐浴更衣休息。” 白璞听后,一个打挺坐起身。 也不知是心中爱情的种子开始发芽,还是做贼心虚。在众人的目光注释下,这句话言语间显得格外暧昧。 手里捏着袖子口袋中的卵石大小的膏药,白璞愤愤道,“说什么呢,我才不会等他!我要去睡了!” 众人看着白璞气呼呼的离开,半晌,余恩泽悄悄拽了拽血冬衣角,“血冬姐姐,沈公子喝酒了吗?脸那么红?” 血冬也纳闷。 她平日里是喜欢故意逗逗白璞解闷,可这句话,明明是公子亲口所说,并无其他意思呀! 为什么这么生气呢? 小二站在一旁,拎着他们二人采购回谷的食材,往厨房走去,脸上都是吃瓜的笑。 - 黄州府衙,大牢。 狱卒打着哈欠,端着两个馒头,拖着疲惫的身体,懒洋洋的来到蔡非同牢房门前,将碗往里一扔。 “咣啷啷——” 装馒头的碗在地上来回晃悠两下,就被两只脏兮兮的手托住,端了起来。 蔡非同光着脚,披着凌乱的头发,拿着馒头就疯狂往嘴里塞。 他实在是太饿了。 “喝水么?”狱卒没好气的问道。 蔡非同抬眸,抿着干裂的嘴唇,胆怯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在牢里,每天就一碗粥,粥里有点水米。昨日实在太渴,问狱卒要了水,结果,狱卒拿着碗,竟令蔡非同跪在地上,抬头接着喝。 水高高的从上方浇下来,淋了蔡非同一脸,一口都没有喝入肚中。 狱卒们哈哈笑着,蔡非同紧握双拳,面如死灰,淋湿的不仅是蔡非同的脸面,还有他的心气。 两个馒头很快被吃光,蔡非同重新趴回草塌上,背上、腰上、臀上的伤开始隐隐结疤,他能缓缓起身,但依然动作迟钝、僵硬。 就在这时,牢房的门开了,循声望去,白琛走了进来。 一袭白衣,干净利落。 牢房没有窗户,蔡非同只能靠每日的饭食分辨时辰,他心中算了算,应该是午后——难道是王爷来信了? “让您失望了,蔡大人。”白琛嗓音清冷,“王爷不在府邸,他无暇来探望您。” 蔡非同眸底的星星之火,霎然熄灭。如喉间咽了只苍蝇般,极度不适和烦躁,一阵反胃想吐。 狱卒毕恭毕敬的为白琛搬来椅子,又多燃了几只火盆。 瞬间,牢房里明亮许多。 白琛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目光敏锐地打量着趴在床榻上的蔡非同。 “郎中来看过了?”白琛冷冰冰的问着狱卒。 “大人,来了,说都是皮肉伤,不碍事。” “行,你下去吧,给蔡大人端点水来。” “遵命。” 很快,狱卒就端来水壶和茶碗,鞠了一躬。牢里只剩下蔡非同和白琛二人。 白琛冷冷的坐着,一言不发,面色平静如水。 倒令蔡非同格外的不适。 蔡非同说,“小璞少爷的死,跟我没有关系,火灾也是个意外。” 白琛竟一点没有反驳蔡非同所说,继续问道,“出事那天,你在哪?” “那天我在府上陪我母亲。” “蔡大人,您一整天都在吗?” 蔡非同肯定道,“对。” “我昨日去了趟江县,很遗憾,您的母亲已经故去。” 蔡非同撑着胳膊起身,眼眶如嗜血般通红,双眸如鹰狼般不驯。 白琛弯腰,为蔡非同倒了一碗水,递了过去,眼里浮现出薄薄的悲凉,“节哀。” 此次前往江县,他并非刻意去找蔡非同的母亲。 在江县县衙了解实情的时候,意外听说,早在几日前,蔡非同年迈的老母亲,因疲劳过度而倒在后院。 丫鬟仆役早已能躲的躲,能逃的逃,后院无人,才出了人命。 蔡非同喝光碗里的水,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白琛,眼中闪过一丝苦楚,“你要对我用刑吗?我能说的都说了。” “不,蔡大人,我相信您在堂上所说,”白琛又为蔡非同倒一碗水,递了过去,“有下人跟我说了,确实是魏知府和宋通判逼你的。” “可是没有文书。”蔡非同幽幽道,他百口莫辩。 白琛并不吃文书这一套,“我会跟府台大人商量,还您清白。”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白琛目光严肃,语气决然,“我说过,我会为我弟弟讨回公道。不会冤枉人,也不会错杀人。” “你有怀疑?” “暂时还没有。” 白琛眼眸流转,想到了在江县寻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的信鸽,还有失火的牢房里有人故意纵火的证据。 这一切都将矛头指向了另有其人。 蔡非同眼里带着刻骨的恨,“我觉得应该继续查杀死穆有才的凶手。县衙门口那鼓,都是穆有才用他老婆的人皮做的。” “宰相大人有令,不许再查穆有才的死。他的所有档案都被移交入宰相府邸,由宰相派人亲自受理。”白琛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我建议蔡大人好自为之,不要再擅自查案了。” 蔡非同心有不甘,根本没有听进劝。 “为官者,当先为百姓,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说完后,白琛简单的对蔡非同鞠了一躬,“希望蔡大人牢记此话,莫有邪念。”《 》 31、云雀缱绻(五) 云雀谷。 晨雾缭绕,鸟语花香。 新鲜的阳光照在露珠上,晶莹剔透,生动趣味。 白璞还未起床,就听到院子里的小黑“汪汪”叫个不停,他费劲的爬了起来,推开了窗户。 原来是小二兄蒸的包子出锅了,把小黑馋的不行。 余恩泽、血冬、欧阳剑围着坐在饭桌前,自顾自的吃。连司无言也难得的早起,出现在饭桌旁。 小二眼尖,远远的就看到睡眼惺忪的白璞,“沈公子,快起来吃包子。” 说着,将包子掰开两半,给小黑丢去一半,另外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很快,白璞洗漱一番后,快步跑到桌旁,端着矮凳排排坐。 可真香啊—— 白璞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馅的?” “野菜。”小二指了指后山,“我昨天去那儿挖的。” 白璞边吃边点头,对欧阳剑道,“师父,我觉得我们得养点鸡,这样还有鸡蛋吃。” 欧阳剑哪知道这些,只顾着连连附和,“养猪,是不是就有红烧肉吃了?” 白璞吸溜一口白粥进肚,抹着嘴,自信地说,“可以,我之前邻居就是养猪的,回头都学学!” 说完,不禁想到罗觅尔。 嘴角弧度瞬间落了下去,眼神忧虑。 也不知道罗叔有没有缓过来,母亲的身体是否还好? 就在这时,正吃包子的小黑猛地抬头,转过身去,像是闻到了什么,“汪汪”叫了两声,尾巴和屁股开始疯狂扭动,簌簌地冲了上去。 寻音望去,正是苍烟。 苍烟一夜没有休息,眼中布满血丝,脸色疲惫,打着哈欠,缓慢的走过来。 闻到包子香,苍烟随手拿起两个,放到嘴里,冲白璞打了招呼,“公子,早啊。” “迁明呢?”白璞这才知道他俩彻夜未归,不禁放下了碗,担忧地起身问道。 苍烟指了指身后,“他让我先回来,他还在山洞里。” 山洞? 不容白璞开口,司无言直接问道,“你们一夜未归,在山洞里干什么?” 苍烟叹了口气,“司公子,你又不是不了解迁公子,他要做的事情,都催得急。” 这倒是说进了司无言心里。 “我还是不明白,你说的山洞在哪里?离这里远吗?我可以去看看吗?”白璞倒是兴趣盎然。 苍烟鞠躬道,“公子,这事儿我说的不算,得迁公子发话。” 白璞酸溜溜地说,“苍烟,你是我的人,还是迁明的?” 苍烟挠了挠头,心里权衡后,默默的选择迁明,“这……公子,你就别为难在下了。” 得罪白璞事小,得罪王爷事大…… 越不让看,白璞心里越痒。 吃完早饭,白璞懒懒的躺在床上,手里把玩着昨日收到的玉佩,这才发现不是寻常俗物。 左煦居然敢将这么重要的宝贝作抵押,看来还是很有诚意。 那就等三天,再去看看他要玩什么新花样。 就在得意洋洋昨日的杰作之时,血冬抱着几册子《史记》,郑重地走到白璞床边,将书放到白璞枕边。 双手插在胸前,血冬像教育弟弟一样,严肃地对白璞说,“公子说,今日得看书。” 白璞慢吞吞地坐起身,转移话题问道,“迁明怎么还不回来?” “公子在云雀谷,一直有个自己的山洞,从小时候就有了。”血冬见怪不怪地回答,她把没看完的那本史记丢入白璞怀中,又道,“这两日带着苍烟说要加宽那个山洞,具体原因不清楚,不过公子说了,你若这几日再不读书,他就会把余恩泽赶出去。” 白璞思绪飞快,“他在山洞里藏东西啦?” 血冬眼眸黯然,神色阴郁,没有回答。 那山洞,是殷明之前用来训练杀手的地方。 那个时候,殷昌还未即位,殷明还不是王爷。 世人都知道荒春、鸷夏、戾秋、血冬是殷明亲手培养的四大杀手,出身卑微,但地位极高。可世人不知,其中的辛苦和残酷。 从小时候有记忆起,血冬就在云雀谷了,那个时候,荒春还没有学成出谷。 血冬记忆里,很多小姐妹因忍受不了训练的残酷,想要逃跑,而被荒春面无表情地杀掉。 每次杀掉一个小姐妹,荒春都可以破例住进山洞,而不是露宿谷中。 偶尔王爷来云雀谷,会当着众姐妹的面,亲自指导荒春武功。直到一日,鸷夏小姐妹的主动出现,无论是招数还是功力,都远在荒春之上。 王爷赐名鸷夏,由她后续负责筛选、训练,同时带走了荒春。 血冬是最后练成的,她超越戾秋,被赐名血冬。 四大杀手已经集齐,其他人已经不需要了。 那天,王爷带她离开。 身后死亡的哀嚎不绝入耳,但是血冬没有回头。 她不敢。 怕一回头,王爷就不会带她离开这里。 白璞推了推血冬,打断她的思绪,“血冬?你在想什么?” 血冬发呆,自言自语,“为什么要拓宽山洞呢?” 白璞目光清澈,狡黠伶俐,笃定万分,“他肯定在山洞里藏东西了!” 直到傍晚时分。 太阳西斜,司无言无聊的靠在院子的躺椅上,闲闲地扇着扇子。 殷明依旧未归。 白璞有些着急,看完史记,撺掇着血冬,把苍烟叫入房内。 “公子,你饶了我吧,”苍烟苦苦哀求道,“迁公子不让说,我不能说。” 白璞憋了一天,耐心已经为零,带着怒意,冷飕飕的说,“苍烟,我才是你的主子!我平时对你们够好的,我知道你们也不把我当主子看。” “哪有?小璞,我对你是忠心的!” “你这叫忠心?你什么都不说!”白璞眼睛一转,找到借口,“你看,迁明至今未归,他都没有饭吃。” 苍烟嘴角有些抽搐,低头嘟囔道,“放心吧,饿不着迁公子,他要吃饭会自己回来的。” “你们都不说,我自己去找他。” 白璞一个箭步夺门而出,先去厨房,端着馍篓,里面装上七八个菜团子。 菜团子刚出锅,白璞甩了甩被烫着的手指,吸哈着摸了摸耳朵。 在众人愕然的目光注视下,司无言反应过来,挥了挥扇子,冲血冬低声道,“赶紧追上去啊。” 血冬就等这句话,立马疾步追上去,“沈公子,别生气了,我带你去!” - 山洞不在擎峰崖,在七海峰。 距离擎峰崖有十几里路的距离。 血冬和白璞到门口时,已经入夜,月光皎洁,洒在洞口宽敞的空地上。 “你先进去,我在外面等你。”血冬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若是迁公子问起来,你告诉他,是司公子让我来的,不是我主动要来。” 白璞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有我呢!他不敢教训你,我才是主子!” 洞口很黑,白璞沿着石壁,不疾不徐的抹黑往前走,越走越黑,他便拿出火折子,吹出一片微弱的光亮。 很快,一个转弯处,微风拂面,同时送来一抹昏暗的烛光。 白璞惊喜的疾步向前,映入眼帘的是如画的一幕。 石壁高耸环立,殷明一袭蓝衣锦服,侧卧在榻上,双眸轻阖,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与淡然。 身边的桌案上摆着一架古筝,白色轻盈的薄宣纸被压在砚下,上面墨记点点。 周围有清脆的溪水流淌的声音,伴随着喑哑的虫鸣,白璞不忍吵醒殷明,将手里的馍篓放在地上,好奇地循声往右侧走去,掀开纱帘。 几架铜制的灯台沿着石壁立着,将整个并不大的空间照开。 中间是一池热气腾腾、似云烟氤氲流动的温泉。 光影浮动,照在高高的石壁上,影影绰绰,消融又复现。 正在白璞看呆时,蓦的被殷明结实的手臂从身后抱住,宽阔的手掌开始粗暴地解白璞的腰带。 白璞吓了一跳,按住那双有力的大手,后脖颈被热息覆盖,嗔道,“迁明。” “我一直在等你。”殷明凑到白璞耳边,嗓音沙哑低沉,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 刚解开的衣袍被扯了下来,只听「叮呤咣啷」一阵声响,白璞袖间藏的两颗鸡蛋大小的药膏瓶儿落在地上,还有一捆牛皮纸包。 白璞的脸红的快要冒烟。 他是随身携带的,生怕放屋里被人发现。 但是也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殷明的视野里。 白璞蹲在地上,把脸埋进双膝中间,尴尬万分。 “你买的?”殷明对这些并不陌生,他分辨着药膏的功能,同时打开了牛皮纸包。 白璞若有似无的嗯了一声,“想着以后会用。” 如墨般的双眸带着笑意,看着纸包里的羊肠小帽,亲着白璞的额头,低声表扬道,“有心了。” 没想到并不尴尬,反而被夸,白璞心中得意,“花了我好几两银子呢。” 殷明将纸包扔在一边,说道,“可惜不是本王的尺寸……” 他双臂紧紧地将白璞打横抱起来,仿佛捧着珍宝一般,沿着台阶走下了温泉。 殷明的嗓音如火般炽烈,走进水中,深深地吻住了白璞。 如梦如幻,欲醉欲仙。《 》 32、云雀缱绻(六) 石洞外,星光璀璨,月影斑驳。 血冬翘着二郎腿,慢悠悠的等着,没想到等来的竟是殷明,慌忙起身行礼,“王爷。” 一袭蓝衣站在月色下,高大的身影里透着少见的松弛、俊逸。 殷明将手中空空的馍篓递给血冬,吩咐道,“你不用等了,小白今晚在这里住。” 血冬瞬间明白,拓宽石洞的原因。 告辞后,如轻燕般消失在茂密漆黑的树林中。 殷明并没有折回,而是朝另一个方向的夜色,快步前行,急需寻到止血草。 他没有想到,白璞身材精瘦,柔韧度极高,连性格都是如此皮实的男人,第一次做、爱会流那么多血。 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现在正虚弱的躺在床上,即便连吃了四个菜团子,都还委屈巴巴、脸色惨白。 实际上,殷明做的很小心,也很温柔,白璞没有特别疼。 除了大腿肌肉拉伸的酸痛外,更多的也还是心疼。 那摊主卖的几样物品,没一样好用的……他这个主子做的,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迁明现在半夜出去找草药不说,五两银子也白花了! - 清晨,白璞从榻上醒来,闻到了淡淡的药草的味道,这才发现,昨夜睡熟的时候,殷明已经帮自己做好了清理。 心里一阵暖意,但身边人已经不在。 环视四周想要寻找殷明的身影,这才发现自己在洞中,亮光是从头上照下来,原来这里是露天的石洞。 怪不得昨夜有虫鸣。 桌子上的古筝也很特别,从没有见过,琴头雕着精美的翠竹纹。白璞晃悠着身子,来到古筝前,抬指拢拨一下,音符一个接一个跳出,如山涧流水,清澈动人。 宣纸上的琴谱,墨字精致挺拔,一看就出自殷明之手。 他这几日不会在写曲吧? “你……好了?”远处传来殷明沉着有力的声音。 白璞抬头望去,看着殷明端着饭篓,顿觉腹中饥饿难耐,“今天小二兄做了什么好吃的?” “你今日只能吃流食。”殷明将饭篓放在身边光滑的岩石上,弯腰亲自将粥端了出来,“等恢复后再说。” 接着,又从里面拿出两本史记。 白璞不乐意了,坐回软榻又觉得屁股不适,改成趴着的姿势,“那我不想吃了。” 殷明端着碗,不紧不慢的走到白璞身边,蹲下,温柔又宠溺的说,“乖,我喂你。” “那我可以不看书么?”白璞喝了一口米粥,发现难得的好喝。 殷明淡淡的说,“不可以,我还要教你筝。” 白璞张嘴等着喂粥,求表扬地说,“我昨天等了你一天,你知不知道我和师父去赌场,大赚了一笔快钱?” 殷明扬眉,“听说了。” “我厉不厉害?”白璞得意洋洋。 殷明目光沉沉地点头,指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勺子,放在嘴前吹了吹,送进白璞口中。 白璞信心满满,“我要把左煦拿走你的钱,都给你要回来。” “左煦?” “你不知道?师父没跟你说?”白璞这才发现说漏了嘴,为时已晚,只得跟殷明招供,“金钩赌场的背后东家就是青义军统领左煦,他靠这个赚钱供养叛军。” 方才的和颜悦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阴沉和凌厉,“他把钱还你了?” “没呢,不过他把他的玉佩给我了。”白璞朝远处放着荷包、玉佩等零散物件的地上努了努嘴,“让我三日后去取。” 殷明放下了手里的碗和勺,脸上的笑意已完全隐去,他走过去,拿起了玉佩,仔细端详一番。 不错,玉佩的纹理正是青义军的标致。 若是被朝廷的人发现,小白连命都保不住。 “哎,你小心点,别摔着。”白璞嚷嚷道,“算时间,我明天该过去问他要钱了。” 殷明眼神变的冰冷而深邃,他将玉佩放入袖中,回身继续喂白璞喝粥,“你不要去了,在这里好好读书、练筝,我去会会他。” 白璞半信半疑,打量着殷明一脸杀气,“你……是问他要钱,还是问他要命啊?” 殷明的手指紧紧的捏住勺子,没有搭理白璞,眼中乍现几道锋利的寒芒。 这玉佩一看就是贴身之物,无论是丰润度和水种,都是上乘。 谁会随意送玉佩? 更何况是左煦这种,连朝廷都灭不掉的老大难的叛军首领。 故友? 至交? 心爱之人? 若不是前两者,那就是…… 真是吃的熊心豹子胆。 “喂,迁明,你可别杀他啊!”白璞捏了捏殷明的布满黑云的俊脸,“我们会得罪整个叛军的,咱打不过,知道吗?” 殷明擒住白璞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算是同意。 “记得把钱要回来。”白璞叮嘱道,他现在身体的情况,确实也不太适合上下山,“那是你辛苦赚的钱。” 殷明用指腹轻轻的摩挲着白璞的手背,“我前日已经给京城去信,告诉白家和沈家,你还活着。” 他不忍小白老是被蒙在鼓中。 无论是钱,还是权,都不是首要考虑的问题。 没等白璞回应,殷明又道,“其实……小白,我不是沈庆山安排给你的侍卫,我是王爷,殷昌的亲弟弟。” 白璞瞳孔微微震动。 紧接着便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迁明,你开玩笑也要适可而止!” 说完,用双手夹住殷明的棱角分明的脸,前后蹂躏一番,继续道,“你知不知道,你很不擅长跟我撒谎?” 殷明不置可否的扬了扬眉。 “你还记得来的时候,李清泉的事情吗?”白璞兴趣盎然,根本没在此话题继续停留,“你骗我说他走火入魔,其实他已经遁入佛门了。” “欧阳剑告诉你的?” “对啊,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就是李清泉救的我。”白璞说完,又重新张开嘴,示意继续喂粥,“我还知道你们俩之间的故事。” 殷明心里狂骂欧阳剑一百遍。 白璞顿了顿,嗓音认真,“我觉得你没有错,迁明。如果是我,我虽然不会那么做,但是我能理解你。” “为什么?”殷明期待白璞的答案。 “因为我有父母,你没有。而他是你的至交好友,你不会做事不管。”白璞眸光流转,款款深情,“你知道吗,迁明,你那么漂亮,又是那么好……我不知道你当时的挣扎,还有李清泉的自私,让你有多么痛苦……” 殷明愣住了。 没有想到,有一天,他的天空,星星也可以亮。 - 蔡非同没有想到,在牢笼中挣扎数个日夜,居然有官复原职的一天。 他惊呆呆地跟着狱卒走出牢门,脚步踉跄,温暖而明媚的阳光穿透云层,不偏不倚地照在他的脸上。 耀眼的光,令蔡非同不禁眯起眼眸。 隐约看到站在光里的人,正是白琛,身后停着一辆马车。 怎么也没有想到,替他洗清冤屈的正是白璞的亲哥哥,他鞠躬道,“白大人。” 白琛依旧一袭白衣锦袍,利落的回礼,“蔡大人,出狱即重生,虽不算是恭喜,但毕竟重获自由,官复原职。” 蔡非同嘴角溢出一抹苦笑,“谢大人吉言。” “马车会送大人回江县。”白琛挥了挥手,车夫立刻摆上脚凳,弯腰恭候。 蔡非同默默的走上马车,就在车子准备起行时,突然掀开帘子,带着歉意地说: “大人,是在下过失,令爱弟平白殒命。” “承蒙白大人公义正气,愿意出面为本县令官复原职,我深深感念。” “如果不嫌弃,可否……待下官回江县整顿后,邀您喝茶下棋?” 白琛弯腰,客气中带着疏离和冰冷,“不必了,雇马车的钱走的是公账,望蔡大人一路走好。” 本来感动的泪水已经在眼窝里盈含,蔡非同刻意忍住,才没有掉落。 但没有想到白琛拒绝的理由,如白银般决然。 蔡非同恍惚的意识才回到现实,不禁叹了口气,对马车夫道,“走吧。” 其实此时,白琛已收到京城的加急密信,小璞还活着。 而且是王爷救下的他。 这令白琛足足开心许久,甚至当下就去给罗觅尔坟前上了香,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罗叔。 同时,他还准备过几日去庙中,敬拜神明,求佛祖保佑,小璞不要在王爷面前惹出什么祸事。 崎岖的山路,磕绊的石子,若按照以往,蔡非同早已对马车夫破口大骂。而如今,他稳稳的坐在车中,沉沉的酣睡,仿佛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样。 突然,马车的急停,震醒了蔡非同。 继而听到外面刀闪的声音,‘砰’的一声重物掉地。蔡非同惊起,掀开帘幔,眨眼间,一把刀横在脖子上。 蔡非同已经历生死,并不恐慌,反而异常冷静,“侠客,你看我一介书生,身无分文。” 男子面无表情,偏了偏头,示意他下车。 蔡非同缓慢的走下了车,看到地上躺着被杀的马车夫,慌忙配合的拍了拍身上又举起双手,意思是身上啥都没有。 不远的矮树里,莫也面带微笑地走了出来。 “蔡大人,恭候您多时了。”《 》 33、云雀缱绻(七) 蔡非同皱眉,这一天经历的遭遇真是匪夷所思,“您是?” “哦,在下您可能不认识,但是您肯定认识一个人。”莫也恭敬地双手捧给蔡非同一副纸卷。 蔡非同接过,打开,目光扫过,原本随和冷漠的神色,变得凌厉又阴沉。 他合上画卷,神色又黯然下来,“怎么了?你们也是寻仇的?” “大人您想多了,小的在襄县见到的正是此人。”莫也说完,脸上带着奸笑,看向蔡非同。 蔡非同依然不相信,将画卷扔给莫也,来回踱步,随便地踢着脚边石子,“不可能,他已经死了。说吧,到底找我干什么?” 不就是一死? 死在这儿也挺好,荒郊野岭,反正已经孑然一身,对这个世界更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不如大人跟我一起去襄县走一走?”莫也笑容里带着嘲弄,“您就不好奇,他……可能是假死吗?” 蔡非同突然怔住,停下步伐,瞥了一眼莫也。 “您……不想想,为什么白琛这么轻易的放了你?” 蔡非同眼里充满防备和警惕,“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大人才华横溢,金科状元出身,却成为朝廷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莫也顿了顿,又道,“在牢里,大人受不少罪吧!王爷可是根本没有回信呢!” 蔡非同冷笑,“看来你对京城、对朝廷了解的不少。” “大人说笑了,小的也只是茶余饭后,听的闲话。” 蔡非同沉默,眼眸看向远处高耸入云的山,还有幽静的森林。 偶尔传来的鸟雀叫声,凄厉又阴森。 莫也走到蔡非同身边,低声道,“大人,朝廷做官,哪怕是芝麻小官,都得有靠山。现在王爷不愿做您的靠山,有一位大人对您垂涎若渴,甚是关注。” 若换做以往,蔡非同定会厉声拒绝,他读书只为报效朝廷,君子有三不争,更不会争权势。 但是现在,他开始认同莫也所说,若无权势,即无朝廷。 但是蔡非同亦不是等闲,只见他幽幽自嘲,“我何德何能,竟会有大人垂帘?” 莫也眼神阴柔,带着一切皆在掌握之中的笑容,轻声道,“只需蔡大人亲自前往襄县,辨识是否是白家三公子。若真是本尊,岂有不立功的道理?” 说完,他又拿画卷,轻轻拍了拍蔡非同的肩头。 若白璞还活着,那他蔡非同经历的这一遭又算什么? 他的老母亲已经死了。 他对生也无多余的眷恋。 全都是托白璞诈死所赐。 白璞的诈死,无疑是破罐子破摔的谋略,确实远胜自己。不仅脱身,还为白锦在朝堂争夺了更多势力,甚至……连自己都要饱受折辱,母亲也惨遭病故。 更重要的是,即使将来真相大白,众人对白璞也只有怜悯与同情。 口诛笔伐,只会指向他蔡非同。 蔡非同深深的吸了一口,感受着山间荒野处空气的凉薄,让浑身沸腾起来的血冷静下来,缓缓的吐出五个字, “带我去襄县。” - 云雀谷。 清晨,鸟鸣声此起彼伏,阳光从洞顶照进来,洒在石地上。 白璞从软榻上起身,感觉身体已经恢复到平时,环视四周,发现殷明不在,他那丑陋不堪的人皮面具和那枚玉佩也被带走了。 走到岩石桌前,白璞随手打开饭篓,拿起包子塞进嘴里,咬一口后惊喜万分,居然是肉馅。不禁胃口大开,把饭篓里的三个包子狂炫入腹中。 昨日,从早晨到晚上,在殷明的注视下,又是看书,又是学筝,白璞的尴尬症都快要犯了! 殷明不在,瞬间有一种自由的感觉。 好奇心驱使,他决定今日去谷底见一见李清泉,丝毫没有理睬古筝旁,殷明走时留下的一行小字,还有放在旁侧规定今日要读完的书。 从七海峰回擎峰崖的路,白璞依稀还记得。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走在窄窄的土路上,轻松惬意。 心里隐隐挂念迁明,也不知道迁明讨钱是否顺利? 他的武功是否能敌得过左煦?若中午还不回来,定要叫上师父一同去看看。 眼尖的余恩泽率先发现回来的白璞,不禁轻呼,迎了上去,“平公子回来了!平公子回来了!” 白璞摸了摸余恩泽的脑袋,有捏了捏小孩子滑溜溜的脸蛋,“不错,这几日你终于胖了点。” 余恩泽腼腆地点了点头。 “这几日可有被欺负?”白璞按惯例询问。 余恩泽忙摇了摇头,孤僻冷漠的眼眸里出现难得的童真和骄傲,“司公子在教我读书,司公子说我读的可好了!” 白璞诧异,刚想发问,欧阳剑就闪现到面前,兴致勃勃地说,“平儿,咱们今天要不要……”双手在空中挥舞,做着搓牌九的手势。 “不行,”白璞把欧阳剑拉到一边,合计道,“今天迁明去那儿跟左煦讨钱。” 白璞对推牌九的瘾不大,而是赢钱会让他兴奋。 欧阳剑点了点头,笑嘻嘻的继续问道,“那咱们今天在院子里推几把?” 白璞抿唇,眸底严肃又认真,“师父,我今天想去见见李清泉,你能带我去吗?” 欧阳剑认真的回绝,忙不迭地摆手,掩饰内心的慌乱: “那可不行,我师弟一般不轻易见人。” “而且明儿走的时候交代过我,不可以带你出谷……” “这样,你若不肯读书,也不肯推牌九,不如让师父教你一招近身搏击术,这可是最近新研发出来的!” 白璞伸出一根手指,在欧阳剑面前晃了晃,“一百两,怎么样?” 去见一趟李清泉,就能有一百两银子? 欧阳剑咽着口水,心中盘算着。 “二百两。”白璞又加了价格,表情开始为难,“不能再多了,迁明就给我五百两,我也没多要。” 二百两也够赌一天的了。 见白璞如此期盼,欧阳剑更是不忍心拒绝,外加还有钱拿,便半推半就地答应,“那我们去看一眼就回来。” “成交。” “千万不能告诉明儿。” 白璞不解,他此次前去,一是为感激当日的救命之恩,二就是为化解两人的矛盾,“为什么?” “不能说,明儿发起火来很可怕的。” 要是知道白璞主动去找李清泉,殷明只怕会派兵将云雀谷推平。 绝逼会打起来。 “反正就是不能说。”欧阳剑摸了摸腰间袋囊,掏出一颗带着甜甜香气的小小的药丹,递给白璞,“先吃掉它,再下谷。” 白璞嚼碎后,只觉满嘴甜腻,便一口吞掉,回味着问,“这是什么灵丹仙药?” “治疗泻肚的。”欧阳剑说,“谷底有瘴气。” 白璞还以为吃的是不死丹药,“那瘴气只会令人……泻肚?” 欧阳剑点了点头。 “师父你怎么不吃?” “为师早已百毒不侵,不是跟你说了么?”欧阳剑骄傲的扬了扬白眉毛,“你不信,还跟我抢点心!哼,小气!” - 云雀谷,谷北,星星渊。 穿过瘴气,便看到一池莲花,漫天遍野。 本是阴冷寒凉之地,莲花却开得异常茂盛,连风都没有。 白璞不禁揉了揉眼睛,若不是身边跟着欧阳剑,还以为是幻觉。 花香弥漫,晃了眼眸,醉了心神。 欧阳剑也是数年没来,他也看呆,不禁感慨,“看来师弟最近修为又增加不少。” “师父,为何这么说?” “这是他的修为炼化。” 白璞指着落在莲花上的蜻蜓,“所以不是真的?” 只见蜻蜓似被花香迷醉,落在莲花尖,轻盈晃动,不忍离去。 莲花娇艳,蜻蜓舞翅。 被白璞一指,竟扑扇着悠悠得盘旋靠近,稳稳得落在白璞修长的指尖。 白璞错愕,蜻蜓似认识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清越的嗓音打断,甜美如黄莺,“你好没有礼貌,这花儿当然是真的!师父的修为供花儿生长。” 说话的是一位四岁左右的女童,穿着粉红色衣裙,梳着双髻,蓝色发带下挂着金色铃铛。 她说完后,冲欧阳剑欠身行礼,“师伯好。” 欧阳剑和白璞面面相觑,谁都不认识面前这位伶牙俐齿的小姑娘。 “我是李清泉师父的徒弟。”女童自我介绍道,“我叫小染。” 欧阳剑恍然大笑,“这么多年,他终于开始收徒弟了!” “师父知道二人入渊,特令我来迎你们。”小染侧身,指了指不远处的茅屋,“师父在清修,需要稍等片刻。” 白璞甩开指尖的蜻蜓,从怀里掏出粮袋,拿出纸包着的绿豆糕,弯腰递给小姑娘,“抱歉啊,小染,我刚刚说话随意,你看看你喜欢吃吗?” 本是打算路上充饥用的,并不知道谷底还有小孩子。 小染接过纸包,歪着脑袋打开看道,“我不喜欢,不过我弟弟应该喜欢。” 欧阳剑兴致勃勃的问,“你还有弟弟?在襄县?” “不,是我师弟,小妖,他在陪师父清修。” 小染把纸包叠好,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冲白璞露出天真的微笑,铃铛清脆的响了一下,“谢谢白璞哥哥,回儿我就把糕点给弟弟吃!” 白璞身体微微一震,表情严肃下来,起身,满目孤疑的看着欧阳剑。 李清泉知道吗? 知道沈平是白璞的,可没有几个!《 》 34、云雀缱绻(八) 欧阳剑摊了摊手,表示无辜。他有数年没有来星星渊,连两位小师侄都没有见过,肯定不是他走漏的风声。 在小染的引领下,两人一同来到茅屋内。 屋内像是早知道两人会来,早已备好的座椅和软垫。连茶壶都多备了一个。 看着欧阳剑想坐在乳白色绣着莲花的厚厚软垫上,小染赶忙阻拦,“师父说,这个软垫只可以白璞坐。” 欧阳剑扬了扬眉,并不意外,他的师弟确实很讲究、清高,一向如此。 “还劳烦师伯坐在另一个软垫上。”小染安排的井井有序,“这个……还请白璞哥哥坐。” 白璞略感不适,但还是紧并双膝,机械地坐在软垫上。 像陷入棉花里,软垫全方位托住自己屁股,感觉确实不一般。 他轻轻呼口气,这才放松下来。 小染举起白色瓷壶,给白璞倒茶,“白璞哥哥请喝茶。” 白璞脸上挂不住,拿着茶杯就递给欧阳剑,“得先请师父喝。” “不可以!”小染抢了过来,奶凶奶萌,“师父说了,修行养化的莲藕茶非常难得,只能给白璞喝。师伯功力深厚,喝多会上火。” 欧阳剑尴尬地咳嗽两声,拿着砂壶给自己倒了杯,“我喝这个。” “小染,你师父之前认识我?”白璞试探道。 小染一听这话,眉头紧锁,嘴唇紧闭,小小的脸蛋因为生气而微微颤抖,“你……你居然完全不记得?” 白璞慌神,看着小染眼眸里的晶莹,磕巴起来,“我……” “你知不知道,师父为了救你,立血誓,破佛戒,耗费了十年的修为!”小染眸子瞪得滚圆,软糯可爱地嘟囔,“这几日的清修,天天吐……” 白璞一个打挺站起来,惊呼,“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蓝色衣服的男童推门而入,“师姐,师父不愿意见白璞,他让你带着白璞在四处转转。我来带师伯去找师父。” 白璞凑到欧阳剑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 “那个,小妖,我的好侄儿。”欧阳剑心领神会,“今日我徒弟来是找师弟有事,我只是陪同。” “是的,弟弟,我给你带了绿豆糕。”白璞紧跟着说。 小妖听到后眼眸一亮,露出属于孩童的期待,他挠了挠脑袋,抵抗不住美食的诱惑,“那你俩都跟我一起来吧。” 穿过莲池,来到一丛假山后,小妖打开石洞。 瞬间,一股寒气迎面而出。 欧阳剑有武功护体,并未感觉异常,白璞只觉得浑身冰冷刺骨,寒颤不已,连打三个喷嚏。 小妖嫌弃地瞥了白璞一眼,“身体这样弱?” 被一个四岁孩童鄙视,白璞顿感丢人,还未开口解释,只听洞内传来温润如玉的嗓音,“小妖,不可造次。还不去拿裘袍来。” 小妖毕恭毕敬的朝黑暗的洞口鞠了一躬,“是,师父。” 很快,一件深灰色裘袍被小妖抱过来,递给白璞,“穿上吧。” 白璞穿上,甚为合身,随口夸道,“这不会也是为我量身定制的吧!” 小妖悠悠的说,“这是师父亲手猎的灰狐,连夜赶工缝制的,就是做给你的。” 白璞,“……” 三人走进洞内,白璞已不觉寒冷,越走越深,石壁上的冰层愈发厚重,周围在冰的承托下,也越来越亮。 直到最深处,小妖停住了脚步,侧身而立,“师父就在里面,请进吧。” 欧阳剑也停下了脚步,他虽然爱玩,但能隐隐感觉,白璞对李清泉来说,似乎意义颇为不同。 “你进去吧,我和小妖在这儿等你。”欧阳剑拍了拍白璞的肩头,“有事叫我就行。” 脚踩着玄冰,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白璞紧了紧裘袍,连口中呼出的气都变成薄雾。目光环视后,发现在冰层后面,一个光头男子盘腿而坐,沉闭双眸,赤裸着上身。 男子高大粗壮,一身结实的筋骨,连手臂上肌肉线条明显,凹陷蜿蜒,有一种力量格外强大的感觉。 想必这就是李清泉。 样貌与身材截然不符,他有一张格外俊逸温润的脸,高挺的鼻梁,厚重性感的唇紧闭着。 白璞就这样,弯着腰,凑到冰前,不禁看呆。 “看够了没有?”男子淡淡的问,面无表情。 白璞忙后退两步,微微一笑,“你闭着眼怎么还知道我看你。” 男子唇角溢出一抹笑容,“我还知道你是白璞。” 白璞蹲在地上,平视着问道,“那请问你是李清泉吗?” 这句话属于废话。 李清泉依然闭眸,没有回答。 “听说你为了救我,花了十年修为,是真的吗?” 李清泉眉头微凛,“不是为了救你,为了救天下苍生。” 白璞挠了挠头,“你还发誓破戒,恕我直言,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救的我,可以告知我么?” 时间停顿了。 嶙峋的喉结在李清泉脖间,上下浮动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的睁开双眸。 是一双暗红色慑人的眼眸,白璞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但凡走火入魔过的练武之人,哪怕是至高无上的武林泰斗,眼底都会是暗红色。 神秘又通红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冰层外裹着裘袍的白璞,李清泉缓缓纠正,“吾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救天下苍生。” 声线浑厚而穿越,穿过并不厚的冰层,落入白璞耳中,如神祇般庄重严肃。 “行,就算不是为了救我。”白璞脸蛋被冻得白里透红,眼神却愈发充满好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是前几日我看到的黑影吗?” 李清泉重新闭上双眸,眉宇间在压制着内心的躁动: “那日吾在渊底闭关修炼,被你惊扰,抬眼望见卷入漩涡中的你。” “平日很少有人靠近那里,你是第一个惊扰吾修炼的人。” “本无意于此事,又不忍潭中有人殒命,便顺手救了你。” 白璞没有辩解,继续问道,“那为何是救天下苍生呢?” 李清泉凛眉,“你也算天下苍生之一。” “那小染说你为了救我,耗费十年修为。”白璞继续追问,“冒昧地说一句,我想不明白。” 这锅,他不太想背。 李清泉不再开口。 整个冰窖再度陷入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白璞呼出热气的声音。 白璞起身,再度走到冰前,贴着脸往里看,这才发现李清泉紧闭的双眸中流出两行默泪。 “喂!师叔,你没事吧!”白璞用手拍着冰层,冰凉刺骨,“你要不要出来?” “吾若不救你,你这一世会死于溺水。下一世,你会葬身火海。”李清泉睁开眼眸,用暗红的眸看着白璞,眉宇尽是死亡的悲伤。 都是为救人而死,尤其是下一世,为救老人和孩子,被危险的气体炸死。 一定很疼吧。 白璞身体僵住,这话无法令人相信。 “吾自入佛后,练成预知时光,倒流时光的能力。”李清泉眸底幽暗,“你见到的小染和小妖,正是当年他送的童男童女。” 白璞皱了皱眉,“你令他们复活?” “吾倒流了吾的时光。”李清泉唇角溢出一抹浅笑。 哭成这样还能笑……白璞顿时感觉浑身发毛,果然是走火入魔过的人,连想法和行为都和常人不同。 “你知道我的下一世。” 他现在已经开始试图相信。 “吾救你的时候,探处过你的灵神。”李清泉继续道,“若不救你,你会死。” 若白璞死,则殷明也会跟着死。 大启,流民,苍生只会更加没有生的希望。 白璞听后有点不大乐意,“你为了救我,摸我的灵神?得知我的未来?你连下一世都摸了?还耗费十年修为?” 白璞无所谓生死。 若不是遇到迁明,他早已没有生的希望。 他一辈子的目标就是当个英雄,即便是死,也要努力重于泰山。 现在的目标,是和迁明努力赚钱,做好事,过日子。 白璞比较介意的地方,是救他就够了,为何要偷窥他的一生?甚至下一生! 没有得到允诺,破戒偷偷探处,可不是会耗十年修为? 对此,李清泉表示沉默,用他那双红眸直勾勾的看着白璞,是舍不得眨眼的程度。 “那你知道我所有的事情?”白璞试探地说,“包括我和我护卫,也就是迁明……” “是的,都知道。”提到殷明,李清泉不耐烦地凛眉,重新闭上双眸。 白璞无语,他有点想骂人。 但看在他是救命恩人的份上,白璞没有开口。 “那我可以问问,我和迁明以后会怎么样吗?” “吾没有探处过他。” “那我和他会一直在一起吗?” 李清泉沉默后,反问,“你希望吗?” 白璞低头看着地上透明的玄冰,坚定地点了点头,“希望。” 唇角溢出一抹苦笑,李清泉释然道,“如你所愿,你若是莲,他必是追随你的蜻蛉(蜻蜓),永生永世。” 殷明的灵神,只会为白璞停留。 白璞继续问道,“我下一世,会死的很惨吗?” 李清泉侧过脸去,脖颈优美的线条如刀刻般鲜明,他想躲闪悲伤的神态,嗓音却格外喑哑晦涩,“为了救人,死于火海……死无完尸。”《 》 35、云雀缱绻(九) “没事。”白璞轻轻的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问道,“那我救下人了吗?” “救下一个男孩。” “那就好。”白璞反倒安慰起李清泉,“你都遁入佛门的人,为何还如此计较?我看我死的也不亏。” 轻松随意的语气,在李清泉听来,刀刀入骨。 白璞问上了瘾,“那我下下世,你探了吗?” “需要么?”李清泉眼底温润,虽是慑人的红眸,但习惯后能依稀感受到缱绻与纠缠的意味,“吾不介意再耗十年修为。” 白璞忙摆了摆手,“那我下一世,你在哪?你能救我吗?” 李清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遗憾地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但白璞随口的问话,却深深的烙在心里。 白璞起身,深呼吸一会儿,强迫冷静与理智回归,“我此次来,没想到这些事情,师叔,你以后不要老是偷看别人灵神,你岁数也不算大,修为也不多,用完可怎么办?” 李清泉垂眸,不语。 “我是无所谓,我行得端做得正,你要是探处那顾狗的灵神,肯定知道的秘密比我的多。”白璞还在算计着,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你这十年修为用亏了。” “无碍,够养莲花就行。” 说完后,李清泉起身,走出了冰层,来到了白璞身边。 凑近才发现,李清泉居然如此高大,小麦色的肌肤并不畏惧冰窖的酷寒,反而沁着细汗。 “你是真不怕冷啊。” 白璞感慨,忍不住想摸一摸肌肉触感,但又想到那晚和殷明的缱绻,为了避嫌,便把手乖乖地背在身后。 还是回去摸殷明的吧,他的也耐摸。 李清泉走到衣架旁,随手拿起白色衣袍,展臂穿在身上,应道,“若非闭关,吾每日都会来冰窖,能清心。” 白璞听后忍俊不禁,“你若为了清心,为何入佛门?” 李清泉被白璞轻松的话语感染,回忆道,“当时是为了救他俩。” “人人都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一边说着,白璞又将衣架下的靴子拿过来,递给李清泉。 李清泉眼底怔了怔,伸出双手弯腰接过鞋子。 白璞对李清泉充满崇拜,“我说师叔,你现在算是大师级的人物了,你可要豁达一些,我觉得生活随心而欲,才是最高境界。” 李清泉酸溜溜的说,“看来他对你的说教,甚为管用。” 白璞反驳,“哪有,迁明才不会说这些,他只会让我读书,练琴。他根本不像我的护卫,他有时候会很凶。” 李清泉沉声应和,“确实,他为达成目的,从来不在乎手段。” “对!” 白璞跟着李清泉一同走到冰窖外,发现欧阳剑和小妖早已不在,默契的闭口不提,白璞继续念叨,“他的控制欲很强。” 李清泉脸上溢出一抹微笑,跟白璞聊天,令他心情愉悦。 “不过是因为他没有安全感,他的小时候应该很艰难。”走出洞口,白璞不忘说明来意,“我此次前来,就是希望当年的事情,你不要怪迁明。” 李清泉顿住脚步,侧目低眸看了一眼白璞。 洞外的光线有些晃眼,白璞不禁抬手去遮。阳光钻进指缝,散落在精致的脸上,渲染着蜿蜒的光影,李清泉看的有些出神。 “怎么了?我脸上弄脏了?”见李清泉目不转睛的垂眸看着,白璞揉了揉脸颊,以为沾了灰。 李清泉思绪收回,神色沉稳如常,“没有,吾不怪他。” 说完,他走到莲池旁,眉毛微皱,阳光下看着漫天莲花的血眸带着一丝阴郁和神秘,令人感到好奇又恐惧。 “师叔,那你看着……还有顾虑?”白璞看着李清泉宽阔的后背,试探着问道。 李清泉垂眸看着池中的小鱼,遮住眼底的阴郁,“你此次前来,他不知道吧。他若知道,定不会同意你前来。” 白璞嗯了一声,“你比我更了解他。” “如果哪天你后悔了,可以来找吾,吾给你后悔药。”李清泉淡淡的说。 “随时都可以吗?” “随时都可以。” 白璞有些担忧,“会耗费你的修为吗?” 李清泉勾唇,骗他道,“不会。” 白璞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小妖急匆匆的跑来,喘着气喊,“师父,师父,不好了!师伯在喝你的酒,我没拦住,他硬说那酒也有他的一份!” 李清泉似想到了什么,蓦的转身看着白璞,“莲藕茶你可有喝?” “很好喝,喝完感觉浑身舒适。” 李清泉欣慰地点头,吩咐道,“小妖,你让小染给白璞装两壶,走时带着。” 小妖有些意外,以为听错,“师父,我们这四五年才可得一壶……确定是两壶?” 星星渊存货也就最多四壶,今日招待白璞,才破例开的一壶。 白璞不好意思得打断,“如此稀少珍贵,我是不会要的。” 李清泉眼神严肃认真,凌厉的双眸瞥了一眼男童,“小妖,你今日格外话多。” 小妖叹口气,转换阵营,用清澈干净的嗓音,一本正经劝白璞: “师父若给你,你就拿着。你身体不好,连发烧都能昏迷三天。” “若不是之前太劳心,定不会这样。” “这莲藕茶三四年才得一壶,放的越长久,越甘甜醇厚,补心定神,也有助于你跟师伯练功。” “对了,唯独要注意,只可白日晴天时饮,一日最多一盅。且落日后阴雨天不可饮,一定要记住!” 白璞问,“为何?” “因为莲藕茶极寒。”李清泉略微蹙眉,挥袖示意小妖去安排,担心他说的不清楚,“白日引用,与日间阳气结合,功效大增。若无天阳之气……饮后只会冰寒入骨,甚至五脏六腑结冰而死。” 白璞本来是过来帮迁明说和,结果李清泉却送白璞大补之礼。 他的身体虽然虚,但尊严还在,脸面得要。 更何况,莲藕茶夜间饮用,亦是毒药。 他可不想把隐藏的危险放在身边。 见白璞沉默抗拒,李清泉嗓音温柔,却不容置喙,“也罢,让你师父带着,顺便送他两坛好酒。” 白璞心中有一丝不悦,却不敢表露,不再拒绝,“嗯。” 伸手脱下灰色狐裘,在怀中叠好,捧在手中,摸着层层的软糯细致,礼貌道,“师叔,你对我这样好,倒令我有些……拘蹙。” “你日后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只要饮莲藕茶,便不惧谷底瘴气。” 好吧,若不是亲眼所见这一切,白璞真以为李清泉是推销莲藕茶的客商。 - 小黑汪汪的叫着,扭着屁股,欢迎回来的白璞和欧阳剑。 俩人拎着大罐小罐,叮呤咣啷地回到擎峰崖时,发现殷明早已在等候。 阳光照在茂盛的树上,树影斑驳,只见殷明一袭靛蓝色素雅常服,坐在树下,靠着树干闭目休憩。 他没有戴丑陋的面具,听着潺潺溪水,莺莺鸟鸣,似与世隔绝般。 白璞见状,突感亲切,放下酒罐子,跑过去抱住殷明,将脑袋埋入宽阔的怀中。 “怎么了?”殷明的声音磁沉。 “有人说我虚,非要我补身体。”白璞委屈的抱怨道。 宽大的手掌抚摸着白璞乌黑的长发,殷明带着笑意说,“你果然趁我不在的时候去找他了。” 白璞羞得没脸见人,躲在殷明怀中,点着头。 “李清泉很自恋的。”殷明安慰,“总觉得别人需要跟他一样,完美无瑕。” 果然,彼此之间没有好话。 不过,这安慰令白璞心中好受一些,他抬头,问了正事,“你这么快就回来了,钱要来了吗?” 殷明眸底深不可测,却带着平静如常的笑,“怎么可能?我只是去归还玉佩。” 白璞心疼道,“啊……你怎么说的?” 殷明吻了吻白璞光洁白皙的额头,扬眉回忆,“我就说,家中弟弟顽劣,不识得如此宝贵之物,现特意归还。” 白璞重重的锤在殷明胸膛,以示不满。 “我们扯平了,我没要回钱,你瞒着我偷偷去找李清泉。”殷明用指腹勾起白璞尖尖的下巴,眼神蔫坏。 白璞捕捉到殷明眸中的一丝不寻常,“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有吗?” 白璞笃定,“我觉得你有事瞒我……” 小黑哼唧两声,假装嗅着嗅着,蹭到白璞怀里,求白璞的抚摸。 “倒是真有两件事需要跟你商量。”殷明将白璞重新搂入怀中,骨节分明的大掌握住白璞纤长的手指。 小黑便乖巧地窝进白璞身上,趴了下来。 白璞用另一只手给小黑顺毛,边问,“还有两件事?” 殷明贴着白璞的耳朵,嗓音低沉,“其一,皇帝殷昌的生辰将至,几日后你我二人伪装成司无言的侍从,进京进宫为皇帝贺寿,你看如何?” 白璞心领神会,“我父亲和母亲都会在?” “是的,除了你二哥,你家人都会去。” 白璞开心的放下小黑,起身,看着远处浩瀚的峰峦叠嶂,群山莽莽,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激动和喜悦。 老爹,美丽的娘,大哥,还有罗叔…… 一定要再吃一顿罗叔亲手烧的糖醋排骨!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在生气,当初不告而别,只顾大局,没有照顾罗叔的感受。《 》 36、云雀缱绻(十)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和他们相认?”白璞充满期待的看向殷明,“你可有同司公子商量?” 殷明眼神温润如玉,坚定的回答,“当然同他商量过,等宴会结束,司公子会带你回白府。” 这件事,不仅司无言,包括整个白家,甚至沈家,都要对殷明的身份做好保密工作。 司无言已经安排的滴水不漏。 白璞亲殷明一口,急不可耐地问,“谢谢你,迁明,第二件事情呢?” “此次前去,不宜带太多人,我思考再三,将余恩泽留下。” 白璞反驳,“不行,余恩泽不是练武之人,难道你想师父教他推牌九吗?” 殷明不疾不徐,墨眸深邃锐利,“所以我想把他交给李清泉。” 白璞怔住了。 倒也是个好办法。 星星渊还有弟弟妹妹,余恩泽也可以跟他们一起玩耍。 更何况,李清泉比师父看上去就靠谱很多。 而且,小黑也可以陪着他一起。 “你不会是故意打发他吧?”白璞孤疑地问。 殷明坦荡地笑道,“司无言说这孩子虽然开蒙晚,但是努力刻苦,以后定是朝廷栋梁。你不想有一个金科三甲、状元及第的……儿子?” “儿子?”这猝不及防的‘天降之子’,令白璞的下巴快惊掉到地上,看着殷明晦涩中带着一丝邪气的眼神,瞬间明白,“我才大他最多12岁,怎么可能是我的?要是也是你的!” “是你的,不就是我的?自史以来,不都是夫唱夫随?” 也是。 只不过……白璞脸颊微红。 他低头,用手指搓着地上的小草。 冰凉细软的绿绿的叶子,在他指尖碾过,揉来揉去。 半晌,白璞打破沉寂,“你真准备接受他?” “你史记看的那么认真,我又怎么忍心拒绝你。”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 “这个好消息,不应该由你——我的主人,去告诉他吗?” 白璞思考再三,“那等我们从京城回来,就接纳他做义子。” 山崖高耸入云,云海浩渺。 小黑识趣地跑到别处的草丛,古老又茂盛的树下,两人如两只云雀般,缱绻呢喃。 白璞早已将莲藕茶抛之脑后,对于上午偶入星星渊,包括遇到的李清泉,还顾不上消化。 此时此刻的白璞,完全沉浸在即将见到血肉至亲的快乐中。 他要将开心,痛苦,挣扎,煎熬,惊喜……等等一切,告诉娘亲,告诉罗叔。 甚至已经开始规划,如何让爹娘接受迁明。 迁明无父母双亲,亦无家人,不知爹娘是否接受他?从此,他白璞的家人便是迁明的家人。 - 临近黄昏,云雀谷,谷北,星星渊。 瘴气林,夕阳透过树叶的阴影斜斜地射在弥散的似白纱的沉雾上,神秘又缥缈。 空气中的味道,带着浓烈的腐烂臭味。 “咔嚓——簌簌——” 参差不齐的踩着泥土和落叶的脚步声,打破宁静。 左煦嘴上蒙着黑色口巾,挥散着面前阴湿的瘴气,他还不知瘴气有毒,正专注的往前方走去。 为了防止走错方向,他非常细致的用刀刻画树干,并拿出指明方向的仪器。 跟着左煦的,正是蔡非同。 蔡非同一介书生,既没有口巾,也没有仪器工具,只得紧紧跟在左煦身后。紧皱眉头,感受着其臭无比浓雾扑在脸上。 “大人,在下觉得这里不像住人的样子。”蔡非同捂着嘴,防止把瘴气吃入肚中,“还要再往前走吗?” 左煦内心也犯嘀咕。 迁明给他留的地址,正是谷北星星渊,也是那日少年和老头的住处。 任何人都不会拒绝这么大一笔银票,想必不会留错。 “再往前走走,感觉就要出去了。”左煦自信地说。 找到白璞,他在朝廷里就又能攻克一个大臣。 白锦,掌管户部钱粮,民生大计,哪怕是小小的侍郎,权力也堪比某些部的尚书。 拿下白锦,青义军无论是粮草,还是药材、马匹,都能解燃眉之急。 更何况,当初和左侍郎冷垠希都有过利益输送的经验,更不用说搞定区区右侍郎了。 左煦心中只有四个字,势在必得。 “咕噜噜——” 蔡非同只觉腹中绞痛难耐,这才发现瘴气有毒,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竟无一处可以方便的地方。 “大人,我们回去吧。”蔡非同打着退堂鼓,“这瘴气有毒。” 左煦眼眸阴骘,渗着寒意,他也发现瘴气有毒,但此刻绝对不可以后退。 “忍着,蔡大人。” 他手捧指路仪,甚至加快了往前行走的脚步。 树叶沙沙作响,一支箭划破浓雾,猛地飞了过来,直逼左煦眉心。 左煦定神,敏锐微微侧身,耳边一阵风声划过,血珠滴在了左煦宽阔的肩头。 但不容左煦再度反应,第二支箭已经紧跟而来。 蔡非同躲在粗壮的树后,大气不敢喘。他紧紧闭着眼,顾不上肚子疼痛和周围腐烂的臭味,只听耳边响起的数支箭‘嗖嗖’地射过来的声音。 很快,几个呼吸后,就没再有声响。 他悄悄侧身,偷窥,想确认左煦是否无恙。 却看到一袭红衣的姑娘,用轻快的脚步走了过来。 左煦躺倒在地,身中数箭,已无动静。 蔡非同咽了口唾沫,只感觉喉咙像被扼住,腿脚更是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只见血冬蹲在左煦身边,不知从哪里取出的又长又细的银针,刺入左煦左耳。 血腥的锈味,在唇中扩散开来。 蔡非同咬住自己手背,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大名鼎鼎的青义军统帅左煦,居然被乱箭射中,死在自己面前。 且不说回去后,无法跟莫也交代。现在能不能活着回去,还是一个问题。 蔡非同心中哀叹,果然是个克上官的命,跟谁谁死。 血冬其实早已发现躲在树后的蔡非同。 但是王爷只安排射杀左煦等乱党,并没有提蔡非同。 血冬不敢贸然行动。 并不是顾虑蔡非同金榜题名时,与王爷有一面之缘。而是蔡非同一死,即便是再粗线条的白璞,也会有所察觉。 血冬的注意力没有在躲起来的蔡非同身上。 瘴气的流动发生些微不规律的的转向,血冬竖耳倾听,恬静的眸底闪过一丝杀意,似是有人来了。 唰的一声。 剑尖直逼血冬咽喉。血冬反应极其迅速,她伸出两指,竟直愣愣地夹住锋利的刀刃。 既而又面无表情地将剑甩在地上,腾空而起,挥展长鞭。 霎那间,瘴气竟被挥散离去,留下一片清晰的空地。 深灰色的身影远远地在瘴气层中显现,李清泉背对着夕阳,身姿挺拔,他双手背在身后,血眸炯炯地看着血冬。 “是你。”血冬看清来者,神色放松许多,她轻盈的落在李清泉面前,“好久不见。” 似乎那把要刺过来的剑,从来没有出现。 “为何在渊里杀人?”李清泉眸底冷漠桀骜。 血冬没当回事,轻巧的笑着,眼尾微微上扬,“按王爷吩咐行事。” 李清泉扬眉戏谑,“你家王爷管的事倒挺多。”又带着一抹挑衅,“有时间管管自己,连真实身份都藏着掖着。” “王爷说,在这里杀人,叛军只会把您当做凶手。”血冬仰头看着李清泉,坦诚以告,“可能到时候要麻烦您了。” “死的是叛军?”李清泉目光看着远处的左煦,微微转眸,也注意到躲在树后的蔡非同。“活着的呢?” 血冬拍了拍手,卷着长鞭,重新插回腰间,“死的是青义军首领,左煦。活的那个……当初欺负小璞的狗官。” 李清泉听后心中有数,都不是无辜之人。 决定袖手旁观。 “既然您来了,王爷有一事相求。”血冬想起正事,便索性都说完,“王爷听小璞说起你的事情,深感小妖机灵可爱,故想借你家小妖一用。” “做梦。”李清泉无情的回绝,背过身去。 血冬再度跳到李清泉面前,抬头道,“我还没说完,小璞和王爷有名义子,余恩泽,用他做交换。余恩泽来星星渊陪你,还有一条狗。” 李清泉有些无力地闭上双眸。 殷明从来不做无意义的安排。 “他想干什么?” 血冬挠了挠头,对李清泉说道: “青义叛军对朝廷来说如沉疴,一直无法根除。” “此次王爷找准左煦弱点,将他杀死后,叛军内部必定大乱。” “左煦在晋城的宠姬有个小儿子,左绍,今年七岁,聪明有胆识,深得左煦喜爱。” “王爷想趁乱,安插小妖进去当内应,做左绍的书童。” 李清泉垂眸深思。 叛军一直存在,确实对百姓生活是极大的威胁。 即便当朝皇帝如此昏聩,但至少百姓不用经历战争之苦,流民之殇。 血冬赶紧奉上漂亮话,“听闻小妖被您调教的极好,而王爷身边确实没有其他更合适的。” 李清泉叹了口气,“待我明日问他,若他同意,吾不阻拦。” 血冬开心地笑着,不忘夸赞余恩泽,“恩子是很聪明的,过目不忘,善文不善武,是在俞中城里小璞捡来的孩子。” “需要吾做什么?” “需要您教他读书,在擎峰崖,可能就要被您师兄带着推牌九了……” 李清泉点了点头,既然是白璞救下,他也不会吝啬抚养栽培,“那只狗呢?” 血冬没想到李清泉问的那么细,只得老老实实回答,“那只狗……是王爷送给小璞的。” “吾不爱狗,太闹。”李清泉言语推脱,拂袖而走。 留下血冬一人在原地错愕。《 》 37、云雀缱绻(十一) 夕阳也快沉下,天色越来越昏暗。 瘴气重新充斥着树林,躲在树后的蔡非同看着远处的人都走后,才哆哆嗦嗦地挪着步子,来到左煦的尸体旁。 拍了拍左煦冰冷的脸,已经毫无生机。 他环手摸着左煦腰间,拿出信号烟雾器,狠狠一拉,烟雾器朝天空发出一声悲鸣。 白璞和殷明正在七海峰的山洞口练着古筝。 两盏灯下。 纤长的手指拨动琴弦,一捋青丝顺肩滑下,与美景极为不符的,是白璞憋着劲的脸。 他总是拨错曲调,又急又恨,经常自己打自己的手,把手背打的通红。 好在最后终于弹成功一段,白璞骄傲的看着殷明,笑得格外开心。 就在此时,绿色的信号弹绽放在昏沉的空中,发出‘啪、啪、啪’三声清脆的响声。 白璞好奇,起身向前走两步,准备探个究竟。 殷明心中不明,但眸底波澜不惊,轻咳两声,拦住白璞的好奇心,“许是血冬说通李清泉,才放的信号弹。” 白璞看着宁静灰沉的天空,广阔又浩渺,思绪跳跃。 听到殷明的「解释」,神色些微变换,最终没再追问,反而继续沉浸在刚刚弹曲成功的喜悦中。 “迁明,我想到曲子叫什么了。” “哦?”殷明挑眉。 白璞神秘兮兮的回头,对殷明道,“叫七巡酒,好不好听?” 殷明,“为何?” 白璞一本正经道,“我们比三巡酒多四巡啊!” 殷明,“……” 户部官员家的公子,果然还是喜欢在数量上取胜。 - 在七海峰和殷明在一起读书、练筝,对白璞来讲,是从未有过的幸福的日子。 仿佛在这之前,他的所有经历都变成小插曲。被殷明用小字做满释义的《史记》、《资治通鉴》、《战国策》,还有他们二人共同的「七巡酒」才是白璞的主线任务。 当然,还有欧阳剑亲自传授给他的近身搏击术,让白璞对武术和修为有更深层次的理解。 这几日,殷明一直在山上,寸步不离,日日陪同。 欧阳剑和白璞默契的闭口不提金钩赌场。 但毕竟即日就将启程,殷明答应陪着白璞一起去襄县,采买一些礼物回京。 俩人挎着灰色的布包走在襄县的街头。 虽带着面具,但白璞身姿修长,殷明仪态高贵,俩人走在街上,总会引来关注的目光。 殷明感受到周围的目光,非但不介意,反而故意拉起白璞的手,像是在宣誓主权。 而白璞,只顾着反复几次拿出布包里的曲谱,自我欣赏一番,又小心翼翼的放回去。 这次,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就是发表作品——七巡酒。 署名作者——明白捕头。 “你准备先去哪里送曲子?”殷明知道白璞心中挂念之事。 白璞不假思索道,“金钩赌场,那儿人多,鱼龙混杂,让他们弹一曲,必能大火。” 殷明唇角噙笑,不露声色地应道,“好。” 果不其然,俩人悠哉的溜达到金钩赌场门口,白璞傻眼看着门口赫然的三把大锁。 高调无比的朱红色大门,就这样被黑色的地狱之所禁锢。 前几日,客人络绎不绝,而如今,只有零星几个躺在门口输光家当的赌鬼。 白璞跑到旁边馄饨摊,“店家,这金钩赌场怎么不开了?” 馄饨摊的生意也受影响,店主闲的坐在凳子上嗑瓜子,只见他眯着眼,翘着二郎腿,回忆道,“有几天了,说是老板死了,生意暂停。” 白璞注意力不在谁死,而是以后还能不能再来,只继续问道,“以后还开吗?” “开啊,这么大的赌场,不开岂不可惜?” 白璞深深地叹着气,只是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殷明揉着那乌黑的脑袋,指着旁边的青楼道,“不然去那儿看看?” 赌坊旁边必有青楼。 越大的赌坊,青楼规模就越大,生意就越火。 虽然金钩赌坊停业几天,但好在青楼没有。 白璞犹豫再三,还是不好意思地跟在殷明身后,走进其中最大的一家「落樱阁」。 由于是上午,人不多,零星的几个仆役在打扫大堂的桌椅。 殷明紧紧拉着白璞的手,走了进来,装作无所事事的样子,眼底却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敏锐。 他早已想亲自查金钩赌场附近的生意链,定是跟叛军左煦逃不开关系。 一位浓妆打扮,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从楼梯上款款走下,用精明又狡猾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俩人,笑意盈盈地说,“哎呦~一大早就遇到贵客了!” 白璞虽然紧张,但还是很有担当的冲在前面。 他没等殷明开口,便从包里捧出了琴谱,说明来意,“我们不是客人,我们是来卖曲的。” 中年女人的杏眸中划过一丝诧异,她用扇子微微遮掩,接过曲谱,“这是何人所创?” 白璞轻咳两声,“明白捕头。” 只听嫌弃的声音传来,带着轻蔑的笑意,“哎哟,捕头可是粗人哪!登不得大雅之堂的!” 她挥舞着扇子,用眼神示意仆役送客。 白璞坚定认真,“姐姐,可有古筝一用,我可以弹给您听。” 嗓音略微带着紧张,羽睫轻颤。 落樱阁的大堂陷入短暂的安静,仆役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清扫任务,看着面前这两位不俗的客人。 中年女人露出不屑的神色,摇着扇子扭身欲走。 “五十两,今晚令你们最好的乐妓弹奏此曲。”殷明理性地声音响起,他不想令白璞失望。 听到这儿,中年女人骤然愣神,转身看向殷明,面露欣喜。 居然还有送上门的钱。 今早可真是撞大运,遇财神。 白璞没想到殷明会用钱说话,他皱眉拉住殷明衣袖,以为听错了,小声确认道,“你写曲子还自己搭钱?” 对殷明来说,五十两根本不算什么。 他揉了揉白璞的头发,垂头商量道,“不然怎么办?” 白璞失望中握紧拳头,眼眸中露出一丝不甘,“我觉得不应该花钱,这是在侮辱你。” 「七巡酒」无论在节奏、曲调还是旋律上,绝对不差于顾狗的「三巡酒」。 凭什么三巡酒是限量版演奏,七巡酒还要倒贴钱? 而且居然还要出五十两! “怎么?不舍得?”中年女人唇角翘起,打断耳语中的俩人,“不然一百两,苏妈妈我可以安排三位乐妓分别弹奏。” 白璞面露厌烦之色,眉头快皱成川字。 只见他松开殷明的衣袖,强忍怒意,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微微鞠躬,礼貌又客气的说,“我们一分钱都不会出,苏妈妈……如若诚心收曲,我们要的也不多,三两银子,打赏我们二人来回的车马费。” 苏妈妈心中翻着白眼,笑靥如花,绕开白璞,款款走到殷明身边,半弓着腰,“一百两,三位乐妓,可好?” “苏妈妈这么缺钱?”殷明戏谑道,冷冷地双手交叠在胸前,“不过,我听他的,他是我的主人,钱都在他手里。” 中年女人这才转身看向白璞。 白璞腹诽,总共才给五百两,在外面装什么怂。 但碍于苏妈妈热忱的注视,他轻咳两声,装模作样地挺直胸膛,对殷明勾了勾手指,“去别家看看。” “好的。” 苏妈妈静静的看着转身就走的二人,真没见过,还有这么仪态高贵的侍从。 当然,更没见过来青楼,连区区三两银子都舍不得的主人。 更重要的是,这「明白捕头」是何人,值得这二人一大清早就跑来卖曲? 真是奇奇怪怪。 不仅在「落樱阁」碰壁,白璞把整条街的青楼都逛完一遍,这才发现都是认钱不认货的铜臭商家。 白璞口渴,带着殷明溜达回馄饨铺里,讨水喝,又问摊主要两碗馄饨当早饭。 看着白璞满面愁容,狼吞虎咽的一口一个大馄饨,摊主饶有兴致地嗑着瓜子,八卦道,“兄弟,你们是在找人?” 白璞放下手中的勺子,主动询问,“这附近可还有生意兴隆的酒家、食肆?” “这条街你们都找完了?”摊主扬手指着最远处,“最东头有个宅院,问了没有?” 沿着手指的方向,是一片灰色的砌墙。白璞微微摆头细看,能隐约看到窄窄的小门。 “那像是住着人家?”白璞迟疑道。 “那您可不熟悉,这个宅子住着的女人,少说得八九个。”摊主贼兮兮地笑道,“传言只在屋里接客,不出门。” 白璞来了兴致,“也是青楼?” “只接固定人的生意。”摊主指着锁上的金钩赌场,“但凡这里出来赚着钱的,一般人可去不了……去那儿的人,都是从后门坐马车去的。” 白璞没有听懂,他挠着脑袋,看向身边的殷明,习惯的盼着殷明给他翻译一下。 殷明轻捻指腹,神色不明。 白璞用筷子夹起一个白嘟嘟的馄饨,送到殷明唇边,想着打断他的沉思。 殷明这才回过神来,只见他轻轻捉住白璞拿着筷子的手,张嘴吃掉馄饨,眉目间尽是如海水般的温柔。 殷明墨色的长发滑下肩头,白璞额间的碎发在清晨凉风中飘动。 摊主看呆了。 手里的瓜子都忘记嗑。 开了眼了,这可比金钩赌场的戏更好看。《 》 38、云雀缱绻(十二) 清脆的嗑瓜子的声音消失,白璞这才注意到刚刚两人的举止,在旁人看来非常不正常。 忙抽回手,略带尴尬的低头吃起馄饨。 殷明磁沉的嗓音响起,“吃完我们去看看,应该跟金钩赌场有关。” 虽然只来过金钩赌场一次,但毕竟是他战绩最好的地方,听起来格外亲切。 白璞信心倍增,快速的消灭掉面前的馄饨。 “砰砰砰——” 白璞敲响木板门,半晌,一个小仆役揉着睡眼开了门,“谁呀?” 白璞眼睛一转,手紧紧捏着背包挎袋,编造理由,“那个……莫也掌柜让我来的。” 小仆役警惕地往外来回环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挥着手带着白璞和殷明二人走进小院。 紧紧的关上木板门。 “二位在这稍等,小的马上回禀姚夫人。” 话音刚落,一袭绿色锦服,头佩凤钗珠花的女子款款而来,她手拿竹篮,篮子里是新鲜带土的青菜。 “刚才那声音怎么这番熟悉?”女子快步走到白璞和殷明面前,上下打量二人,“似是故人。” 白璞闻音也觉耳熟,头一看。 嚯,这不是穆有才的六姨太? 怎么变成姚夫人。 “喵————” 一声轻盈的猫叫传来,胖胖的橘猫懒洋洋的在远处院子里伸懒腰。 这是连穆有才家的猫都没有放过,也都带来了。 那跟摊主刚刚说的八九个女人——也能对上,正是穆有才的十房姨太太。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这位小哥。”女子好奇的问道。 声音这番熟悉,但样貌却完全不像。 身形却似比那人壮实一些。 小仆役老实巴交地开口道,“姚夫人,他们是莫也掌柜派来的。” “这话你也信,小石头。” 白璞看着六姨太,这女人似是比以往更有精神,不饶人的眼神里带着聪慧机敏。 “你们来到底所谓何事?”六姨太说着,注意力又挪到殷明身上,眸底带着笑意和狡黠,“看来不是故人,更像是贵人。” 殷明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与凌厉,他沉默着搂着双臂,对于六姨太和白璞之间的遭遇,连罗觅尔都不知道,他更不知情。 白璞硬着头皮,做好被拒绝的准备,“那个,姚夫人,我们其实是来卖曲子的。” “何人所做?” “明白捕头。” 捕头? 六姨太唇角溢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又意味深长地看着白璞,问道,“他跟你什么关系?” 白璞刻意回避,简略回答,“他费尽心血所做,托我来卖给襄县的客商,我只收三两银子,做车马费。” 六姨太想都没想,爽快地点头答应,“小石头,去我房中取三两银子来。” 什么? 取三两银子? 白璞顿时精神一振,眼眸熠熠,“承蒙欣赏,这是这曲子夫人要不要先听听?我可以先行弹奏一遍。” 对六姨太来说,三两银子根本不算事。 她同意,仅仅出于白璞让她想起江县的那位捕头,听说为查案,还烧死在大牢。 而面前的小哥,除了面容,无论是清脆的嗓音、赤诚恳切的眼神,还有挺拔的仪态……都很像。 六姨太同意白璞的提议,她挎着竹篮,引俩人走过门厅,来到后院。玉手轻挥,丫鬟便抱来一把古筝,摆架在梨花树下的石桌上。 六姨太认真看着谱,隔了几秒,念叨道,“这名字怎么跟坊间私传的「三巡酒」很像啊……” 白璞一脸无辜,他装作没有听到,信心十足地坐在古筝前。 殷明站在朱栏边,远远地望着。 他神色敏锐冷漠,令人无法觉察的注意力还在六姨太身上,包括她和白璞之间的关系。 为何会说故人? 如流水般灵动的琴音响起,打断殷明的思绪。只见梨树下,白璞端坐,青葱玉指带着一丝生涩,撩拨着琴弦。 手臂抬举间,黑发垂下,铺在后背,在柔韧纤软的腰间晃动。 殷明不知不觉看愣神,半晌才发现——异常地口干舌燥。 七巡酒比三巡酒要长,白璞弹的很专心,也很陶醉。 沉心苦练数日,外加殷明帮白璞开了窍,白璞似乎找到从未有过的乐感。 不知不觉间,院中已然多出几位聆听的夫人们,她们端着早茶,坐在一起,听得全神贯注。 一曲毕,如在梦中,不肯醒来。 众人先是停顿数秒,神色间带着回味与留恋,之后,才开始嘀嘀咕咕私下交流起来。 六姨太不禁鼓掌,走到白璞身边,“这明白捕头到底是何人?” 白璞起身,第一眼是看向殷明,会心一笑。 殷明在远处,给白璞比划鼓掌的手势。 “姚夫人,明白捕头是一对相爱之人。和三巡酒不同,三巡酒讲述的是相思之苦,而七巡酒……”白璞又悄悄瞥着殷明,略带些微羞涩,“是初尝爱情之甜。” 六姨太眼神间觉察出两人关系,也不点破,收下曲谱,将三两银子递给白璞: “我们这儿不是每晚都接客人,你既然能敲门,应该也是打听过的。” “一般每逢初一、十五是不接客的,还有每到夫人们的生辰,我们也是不接客的。” “其他时间,我会安排曲艺最好的夫人弹奏此曲。” “盼二位公子有时间也常来,喝茶听曲,拾花听雨……” 白璞和殷明二人告辞后,就要去忙他们的第二件事——给京城的家人买礼物。 这件事对白璞来说也很重要,他为此准备一晚上的礼物清单,毕竟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 不知不觉,已是临近中午,白璞的采买暂告一段落。 俩人雇着一辆马车,装着沉重采买来的南方特有的布料、药材,还有一些专门给娘亲买的精贵的胭脂、杯盏。 礼物清单上的东西,能买的都买了。 路过一家食肆,白璞顿住脚步。 聚朋楼。 白璞揉着空瘪的肚子,“迁明,我想去吃点东西。” 殷明点头同意,正想趁此机会弄清楚六姨太和白璞的关系。 由于来的早,聚朋楼里人不多,但是殷明依然叮嘱,安排一间僻静又独立的房间。 花了不少钱,白璞随便点两碗面,殷明便驱散小二退下,关上房门。 白璞放松的伸展着肩膀,又费力的将脸上面具扯下,猛喝两大口清茶后,懒洋洋的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他可累坏了。 跟老板、老板娘讲价,费着不少口舌。 不过,能省下不少银钱,也算值。 殷明并没有摘下面具,直勾勾地盯着白璞,面具下的脸,俊美纯欲。片刻只觉喉咙发痒,克制地垂眸喝茶。 殷明抿唇,沉默片刻后,问,“姚夫人认出你了?” “她是穆有才的六姨太。” 穆有才之事对白璞的影响并未消失,甚至已埋进心底。 白璞心中抗拒那段不美好,所以直到现在,殷明主动询问,才肯简单略答。 他也没想到殷明记一路,到现在才问,心中又浮出一缕愧疚,继续道,“当时蔡非同将她们驱逐出府,她们选这里落脚,我能碰上,实属巧合。” 殷明凛眉,他不觉得是巧合。 但没有反驳白璞。 “我觉得她没有认出我。”白璞真诚的看着殷明,特别强调,“是那首曲子的缘故,我相信,我弹奏完,她们每个人都爱上了。” 殷明心中冷笑。 不是爱上曲子。是爱上弹奏曲子的你。 女人们看着白璞的眼神,碧波荡漾,春水柔情。 尤其是六姨太,先前还是一副冷艳清淡又百无聊赖的模样,送客的时候,嗓音清软,只差伸出丝缎将白璞缠裹,留在宅邸。 这一幕幕都在殷明脑海里浮现。 “没认出你便好。”殷明挥手,示意白璞过来。 白璞心领神会,走到殷明身边,还未停住脚,就被殷明展臂搂入怀中。先是搂紧纤腰,宽阔的手掌顺着腰线往下移。 他坐在殷明的腿上,环手搂紧男人的脖子,像敏感又呆住的小狐狸一样,内心紧张兴奋。 “你弹琴的时候,极美。”殷明嗓音低沉沙哑,墨眸虔诚专注,嘴上却说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情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贪婪的闻嗅着白璞身上的味道,“好想撕破你的衣服——” 自从那一晚后,殷明就没有再碰过白璞。 出了很多血,需要留足恢复的时间。 但殷明脑海里从未停下对白璞身体的遐想。 从小火种,变成小火苗,就这样隐隐长大,本来无事。 可今天早晨,白璞的一场半公开的表演,嫉妒之风狂袭,快把殷明的喉咙割裂。 已成熊熊大火。 而白璞,完全没想到。 撕破我的衣服? ……?? 弹琴的时候,只想着撕我的衣服? 白璞这才意识到危险临近,他想推开殷明,发现像被牢牢钳制般,动弹不得。 男人的眼神不知什么时候充斥着攻击力和压迫感,令白璞有些不自在。 “迁明!”白璞闷哼一声,“你……”《 》 39、云雀缱绻(十三)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巨大的重响,“砰!” 扰乱殷明的心绪,他眼神浮出一丝不耐烦,微微松开手臂,白璞这才得以逃脱。 白璞理了理因挣扎而略显凌乱的头发,警觉的后退半步,和殷明保持距离,“我、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顺手拿起放在桌上的面具,戴着走到门口,又回眸涩涩地看着殷明,“你若不喜欢,我以后不在外人面前弹琴便是。” 说完,唇角偷偷逸出一抹窃喜。 走出门的时候,白璞还在回味那句,「你弹琴的时候,极美」。 从老师的角度,不能算是好评。 从护卫的角度,更说不上。 但是从恋人的角度,那一定是至高无上的赞美。 尤其是从迁明嘴里。 因为白璞弹琴时,也是为殷明而弹。 平静又无聊的一生,因为殷明的到来,而有奔头、有辛苦、有收获。 原来,爱一个人,为他作曲弹曲,是这么幸福。 也不知道顾狗暗恋的那位王爷,是何等人,他最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伤顾狗的心,也让他尝一尝失败的滋味。 最好那位王爷已经有喜欢的人,对顾狗双重打击,让顾狗死掉那条心! 天天作曲、装情痴,不管政事。 白璞下到一楼,思绪收回,看到掌柜的和一位穿着得体讲究,反应略带迟缓的男人在争吵。 只见男人背着斜挎包,身形中等,弓腰驼背,带着厚厚的镜子,表情严肃,带着一丝恼羞之怒。 白璞对市井小事颇有经验,他在江县经常接触这类案件。 此人大概率是账房先生。 “做不了,做不了!”只见账房先生摆手,“我把您付的定金退给您。” 说完,缓缓弯腰,把刚刚摔在地上的算珠柜吃力地抱回怀中。 白璞默默打量一眼算珠柜,纯铜材质,这大小和珠子密度,至少得十斤重。 掌柜的又是着急又是哀求,“陈先生,您之前可是答应过的。” 账房先生拒绝地坚决,“我又不知道你的帐从五年前就是错账、坏账。你赊出去的银钱记法都对不上,今年的帐,即便我现在算,也得五日才能捋清。” “可是明日是县衙最后时限了,”掌柜的急的直拍桌子,引来大堂中客人的纷纷侧目。 “这个……恕老夫无能为力。”账房先生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白璞皱眉,陷入沉思。 按照本朝律例,即使每月初三是最后时限,偶遇特殊原因,缴税报税都是可以后补的。 更何况,每年的帐都是独立核算,为何要受前几年所累。 不就是一年的帐本吗? ……都是庸碌之辈。 “掌柜的,您别急,”白璞走上前去,安慰道,“可以再请其他账房先生。我瞧您这店并不大,一年的帐今天大抵是能对出来的。” 掌柜锤头顿足,听到白璞安慰,便可怜的倾诉起来,“小兄弟,您可不知道,这是我找的第三位先生了。” 白璞听后,微微一惊。 “县衙那边说可以宽限,但要交五千两银钱,”掌柜伸出手掌,比划一下,“可是我这小店更是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为什么之前不早做准备呢?”白璞询问。 “之前请的何先生病了,我这几日又刚回来,这才发现今年要交给县衙的帐没对出来。”掌柜叹息,“更不敢做假账,之前就有人做假账被发现,抄了全家。” 白璞沉默,眼底闪出一丝悲悯。 当年遂州府税款一案,顾恺之一纸公文,杀光三千农户,血流成河,历历在目,如鲠在喉。 就是因为此事,他同老爹闹掰,在老爹房门外跪一夜,还是迎来那纸死亡公文。 只听掌柜扶眉哭泣,“只可惜我两个儿子檀良、赤文不在,他们是何先生的学徒,这几日去北方收款,还需数十日才能回来。” “若不嫌弃,可将账本给我,我可以帮忙。”白璞星眸熠熠,神色冷静。 出乎意料的话语,令掌柜收敛哭容,看向白璞,“你是何人?” “我做过捕快。”白璞搪塞道,“知道点门道,我也知道他们怎么查帐。” 大堂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很快,众人纷纷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掌柜自嘲地笑道,“小兄弟,我知道你是可怜老夫,但是……捕快,还是算了吧。” 他还没有倒霉到需要捕快来救济。 “如果帮不了你,我愿意帮你出五千两罚银。”白璞补充道。 掌柜骤然抬眸,眼神中带着审视和怀疑,“算了,小兄弟,你帮不了我。” 他知道聚朋楼几年前的烂账,只有何先生清楚细节。其他账房先生,哪怕是隔壁晋城最好的账房先生,都是望而却步的。 就在这时,一只黢黑的宽阔大手拍在掌柜桌上,按住面前的算盘。 掌柜错愕。 白璞也意外的看向来者。 看着像是练武之人,肤色黧黑,鼻梁挺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 他一袭黑衣,腰间挂着的玉佩格外突兀。 白璞定睛望去。 咦,这不正是之前左煦送的那枚玉佩,为何挂在此人身上? “……客官,何事?”掌柜小心翼翼问道,“是惊扰了您?” “彭掌柜,我倒觉得可以让这位小兄弟试试,他既然敢放话出来,想必定有破解之道。”男人嗓音沉稳,说话时露出的洁白的牙齿,让白璞看的有点走神。 楼上传来殷明的声音,“平儿。” 殷明一直在默默关注,本无心打断,但没想到过来的竟是左煦的大儿子左谦。 原本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白璞的闹剧,面容温和,瞬间变得阴沉无比,眼神狠戾。 “怎么了?”白璞抬头应道。 殷明的眼神瞬间变回和颜悦色,“面来了,早点吃,不然面会坨。” 白璞已无心回应,他的注意力全在掌柜身上,只等他同意。 果然,掌柜在左谦的劝说下,纠结地点了点头。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房间。”白璞提着要求,又抬眼对殷明道,“我去去就回,等我回来吃面。” 白璞走后,众人皆纷纷落座,几乎所有人都觉得白璞在吹牛,替他即将损失五千两而惋惜。 “小小捕头而已,一年的帐呢!真是口出妄言。” “就是,怕是查账是假,偷窥是真。” “估计只是出出风头,到时候赔不起那五千两,掌柜宅心仁厚,更不忍咄咄相逼于他。” “可不,这年纪,正是爱吹牛、逞强的年纪。” …… 殷明气定神闲的坐在屋内,一点也不担心小白。 他深知小白算账的实力。 沈庆山曾经跟他聊起过,五年前震惊朝廷的名州府贪墨税款案,主理人表面是白琛,实则白璞。 只是当年白璞才刚满十三,过于年轻,奏折力求严谨,才没有呈上他的名字。 小白璞和哥哥一起亲临当地,和贪官赛跑。 转轴连看五天账本,查清近二十年账目,标记出环环相扣的可疑点,拽出贪官污吏近三十余人。 有好几个都还是殷明势力范围的官员。 据说看完以后,又是大病一场,咳嗽一冬天,到春天才有所好转。 对于这种规模的小店,一年的账本,更不在话下。 左谦则插着手,一副看热闹的样子,静静地等着。 时间渐渐的过去,殷明挂念,终还是不放心,起身又重新走出门外,准备下楼探听情况。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走廊传来寒暄的声音,带着如久旱逢甘霖惊喜,“小兄弟,您真是太神了。” 众人均纷纷循声望去。 掌柜捧着账本,笑意盈盈的走在白璞身边,俨然一副喜出望外的神色。先前的忧虑与迷茫,早已烟消云散。 左谦率先迎上去,“怎么样?一天能完成吗?” 白璞没有搭理左谦,故意将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得意地抬头看向殷明。 发现殷明也在看他的时候,不禁骄傲的笑起来。 众人目光尾随白璞,而白璞只将目光交给殷明,两人默契地眉目传着情,好不刺激。 掌柜回答,“客官,幸好听你的,这小兄弟已经把今年的帐给老夫捋平、呈出啦!” 左谦听后大喜,看着白璞的眼神都在发光,只见他颇为急迫的问道,“这位兄弟,敢问作何称呼?” 白璞目光收回,客气地回答道,“沈平。” 人群中传来质疑之音,是个络腮胡子的花和尚,“做的账是真是假?掌柜的,你可别被骗了呀!” 掌柜开心摇头,“不会,沈兄弟很厉害的,他还告诉我有些税,我是可以免掉的!” 白璞心中感慨,《大启用官制度》这种书都能烂大街,都想着怎么做官鬻爵。而真正关系到民生的《大启税收制度》却无人问津。 导致现在官府利用信息差,从中收取着差额银两,又消耗着百姓对朝廷的信任。 对芸芸众生,白璞有的是耐心,他嗓音清挚,“我做的账是真是假,现在请掌柜的送去县衙一验便知。若是假账,在下愿以命相抵。” 左谦自告奋勇,“我去!”说完,接过掌柜递来的账本。 掌柜道,“劳烦大人。” 白璞也有礼貌的冲左谦点头,目送他离去后,便转身上楼。 面,还没有坨。 白璞早已饿的不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我以往真是小瞧了你。”殷明轻哂。 “算账吗?”白璞吸溜着面条,脸上尽是按不住的得意。 “管闲事。”殷明语气自然又平静。《 》 40、云雀缱绻(十四) “咳——” 白璞听后差点呛到,咳嗽两声后,呼吸平缓回来,“我看你一点都不像护卫,是外公平日对你太好了,肯定没把你当护卫对待。” 殷明腹诽,本来就不是护卫,已经坦言相告,只是你不信。 “你知道大启的税收,有多严苛吗?只要这个掌柜今日不送去,明日等他的可就是牢狱之灾了。”白璞目光炯炯地教育着殷明,小声道,“而且,你知道他的账上有多少是打点县衙、府衙的暗账吗?” 殷明并不惊讶,襄县富得流油,知府伸手捞钱,再正常不过。 反倒问起,“襄县的县令是谁啊?” “这我哪知道。”白璞继续吃面,阴阳着说,“反正都是一堆硕鼠。” “不会跟叛军是一条线的吧?”殷明意味深长地看着白璞,“你知道送账本的那人是谁么?” 白璞回忆,“不知道,但是他腰上的玉佩,有点像左煦当初给我的那个。” “他是左煦的大儿子,左谦。”殷明冷静的说,“左煦一死,由他继承。” 白璞瞬间反应过来,“县令要是跟叛军一条线……他岂不是有去无回?” 县衙可以当做没有收到账本。 明日,既可以把掌柜下狱,不然,再讹五千两银票。 殷明唇角漾起弧度,问,“你应该不会只做一份账吧?” 白璞不以为意,他喝完最后一口汤,用筷子敲着碗,假装生气地表演起来,“我看着像如此不严谨的账房先生吗?” 为防止意外,每次做账肯定留一份备案。 更何况白璞,在银钱面前格外小心谨慎,只要他经手的账册,都会留两份。 就在两人玩笑之际,只听门外传来洪亮的声音,“县衙收了。” 是左谦的嗓门。 紧接着是刚刚那花和尚的吃瓜的声音,“看了没有?” 左谦豪迈的说,“看了,县令亲自看的,当场就接了!” 众人哗然。 虽是关着房门,白璞二人听的清清楚楚。 大抵是左谦故意扯着嗓门,说给白璞听。 殷明看着白璞皱眉,仿佛日月星辰都跟着他在皱眉。不禁试探问道,“你要出去回一下么?” 白璞摇头。 他本是有欣喜和期待,救人于危难之时,谁不希望得到大家的鼓励与支持? 但是周围之人,均以他捕快的身份,先是看不起,后是质疑,甚至算出账后还污蔑是假账。 对众人虽没有脾气,但是有失望的。 所以,他不想出去。 殷明已看出白璞的心思,嗓音磁沉,“你看芸芸众生,你帮助他,他很少会给予你真挚的赞美。反而,你令他们帮助你,他们才会开始盼你的好。” “可是我不帮助他,他会有祸事,甚至可能会死掉。”白璞沮丧,但眸底的那丝勇毅和韧劲依然熠熠发光,“我想,我还是会选择帮助他。” 殷明展臂,紧紧将白璞搂入怀中。 “李清泉跟我说,我下一世,会因为救人而死。”白璞咬着嘴唇,“我每次想到,我那天会葬身火海,死无全尸,就会很害怕。” 殷明闭上眼睛,忍住内心的酸涩。 怪不得答应把小妖送过来这么爽快,果然是那个臭和尚干这亏心事。 “那么下一世,我定会陪你一起。” - 在「明白捕头」的七巡酒没火之前,沈平的名号在襄县算是彻彻底底的响起来。 由于襄县经商者众多,生活富庶,税收财务比其他郡县问题要复杂、困难。账房先生在襄县地位极高,现在各个账房先生也在询问打听沈平的信息。 聚朋楼一事后,白璞的小号沈平,被众人私下誉为「第一先生」。 就连那日中午的账本,也被账房先生们高价求来,私下研究、学习。 白璞本人对这些事情并不清楚,殷明也只是听探子简单的汇报。 为此抓心挠肺,快把襄县私下翻个底朝天的人,只有左谦。 晋城。 青义军统帅,帅府中。 “啪——” 又是左谦怒摔杯盏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如雷霆的咆哮,“你们都是饭桶吗?小小的襄县,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找不到?”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着人问,问遍了,都没人认识叫沈平的公子,连县衙的户头帐册也请人查阅……沈平,不像是本地人。” “出入城记录呢?”左谦冷冷发问。 “还、还需要些时间。”下人伏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若找不到他,你就别回来了!” 左谦气的用脚狠狠的踹在下人肩头,只见那人被踹倒在地,手和脸都被地上的碎瓷片割伤,疼的龇牙,连声都不敢出,捂着血踉跄的走了出去。 莫也一直静静的立在旁侧,待人离去后,才安抚道,“将军息怒。” 左煦死后,莫也的鬓角多出数根白发,面容也不像先前那般从容、松弛。 好在莫也凭借那张嘴,深得左老夫人的喜爱,所以左谦无论是看在父亲、还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都得礼让莫也三分。 “你不知,莫叔叔,此人我志在必得。”左谦傲然道。 那日之事,莫也听得几分传言,便道,“不如先将那掌柜收入麾下?” 左谦点了点头,倒是良计,“听他所言,他有二子,檀良、赤文,都在北方经商。” “那就将其儿子招揽过来,不愁后面沈平公子加入。” 左谦说出隐隐担忧,“只怕是个假名。” “无妨,将军,人人都说英雄气短,”莫也冷静打消左谦的疑虑,但脸上已不见丝毫笑容,“沈平公子,我想他不仅会主动露面,而且说不定会主动投靠将军。” 左谦满意的点了点头,绷着的黝黑的脸终于缓和下来。 莫也提起正事,“蔡非同还在软禁,将军,您后面对他有何打算?” 左谦冷哼,复仇之意充斥着眼底,咬牙切齿道,“真想杀了李清泉。” “李清泉武功极强,还盼将军慎重。”莫也低声轻劝。 左谦一想到杀父之仇,更是目眦欲裂,气急地将拳头狠狠砸在案桌上。 父亲生前就叮嘱过帐内将士,不要和云雀谷两位仙人为敌,更不要得罪他们二人。 可如今,父亲殒命,他又该找何人报仇,以慰军心? “哥哥莫急,”清脆好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只见七岁左右男孩,身穿瑞兽纹镶嵌水云缎明绿色衣袍,肤色较黑,眼眸高冷,举手投足间流出淡淡的英气。 他迈着小步子,稳稳的走到左谦身边,对莫也礼貌恭敬的行礼后,继续道,“依幼弟愚见,现下父亲新丧,当先安抚军心、一切求稳为上。” 此人正是左绍,左谦亲弟。 异常的聪慧理性,提到「父亲新丧」,左谦都不禁动容,可左绍,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眨都没有眨一下,波澜不惊。 “绍儿所言即是,”左谦眼神溢出一丝怜爱与温柔,他摸着左绍乌黑的头发,沉默半晌,问道,“母亲可还好?” 七岁的少年用带着稚气又坚强的嗓音,涩涩道,“母亲已数日不肯用饭,只肯简单喝点水米。” 左谦内心着急,“祖母劝过了吗?” “祖母去了,没有用。两人一起哭。”左绍耸肩。 “我晚点会去看望母亲。”左谦说完,目光落在左绍身上,绷紧严肃的脸上浮回原先的怜爱,“倒是你,绍儿,父亲不在了,以后就剩你我两兄弟……” “哥哥,我会努力的。”左绍率先打断,眸光明润,懂事的令人心疼。 左谦满意又欣慰地点头,宽阔黢黑的大手拍着左绍稚嫩圆鼓鼓的小脸蛋,“万一哪天哥哥死在外头,我已叮嘱留下遗愿,由绍儿来负责统帅青义军。你可不要辜负父亲和哥哥。” 左绍听后,小眉头皱成川字。 浅灰色眼眸轻眨,唇角轻轻动了下,没再说话。 “绍儿,你觉得该如何安置蔡非同?”左谦问道,“是杀,还是放?” 左绍犹豫片刻,睨了一眼莫也,面色镇定地循序回答: “哥哥,依幼弟愚见,应当用之。” “他在大启做官,恨透朝廷,故而选择投靠父亲。此次父亲去世,幼弟觉得跟他无关。” “哥哥新任,当立威重义,多用新将。” “在众将高呼杀之的情况下,反而用之,更显哥哥恩威兼具。” 莫也轻咳两声,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幸好有小公子相劝,不然只怕统帅做出追悔莫及之事! 左谦默默点头认可。 他本来也清楚蔡非同无辜,但放他,恐遭父亲旧部的抵抗和弹劾。 没想到,绍儿能找这么多正大光明的理由。 “绍儿,你说的对!”左谦信心倍增,“你说的对!那就先让蔡非同找到沈平,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左谦一介武将,身边也都是武将粗人,连小县城找个人都找不到。 若蔡非同堪用,对整个青义军都是极大的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