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被反派男主缠上后》 1、第一章 第一章 山雨将至,风撞驼铃。 谢家坞堡据险而守,四角望楼站满了披坚执锐的甲兵。 他们或持弓弩,或举刀斧,戒备森严,军容肃穆。 谢氏军旗于风中猎猎,火光被冷风鼓动,黑烟缭绕,扑上人面,将阴森巍峨的高楼染出一丝诡谲的暖意。 屋舍之中,竹帘翻动,薄纱飞扬,正是风满高楼。 正厅中,一名背影孤清的男子,撩衣跽坐。 单从身影来看,此人宽肩窄腰,背脊峻拔,隐隐蕴含一种渊渟岳峙的威严气势,令人不寒而栗,应是坞堡金尊玉贵的主子。 轰隆! 就在这时,天穹闪过一条张牙舞爪的雷龙,鱼鳞一般堆叠的乌云骤然降雨。 上位者抬起一双锋锐的丹凤长目,露出冷秀绝伦的俊脸。 此人正是渊州谢氏的长公子,谢京雪。 “为何违抗谢氏谕令?” 谢京雪的声线缓慢,韵律平和优雅,他在审问案下罪人。 若不知谢京雪秉性,从这等清冽音色来辩,还当他是那等圆融柔善之人。 御医俯跪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他抖若筛糠,周身血气都直冲脑门,热汗横流。 “长公子,微臣医治陛下,并非心存忤逆,而是陛下身为国君,缠绵病榻数月,若无药石医治,恐怕真要龙驭宾天……” 此言一出,宿卫在外的兵卒皆低头不语,一声都不敢吭。 谢京雪静静审视案前屈膝跪地的御医。 良久,男人秀薄冰凉的唇角,轻弯了下,意味深长地道:“所以,你做了谢氏的主,私下煎药喂养,以求陛下龙体安康,平治天下。” 谢京雪嗓音淡漠,无喜无怒,难辨情绪。 不过是微蜷白皙长指,细细摩挲掌中那枚白玉扳指。 御医认出谢京雪的动作,这是存了杀心。 他不敢说话,将头埋得更低。 谁人不知,如今的晋国,世家当权,谢氏摄政,李室天子沦为谢京雪一手掌控的傀儡皇帝,皇亲宗室早已名存实亡。 那些国政要务,也从来不会送往宫闱,而是堆叠于谢京雪案前,待他调度批阅。 御医要救李家天子,意欲复兴皇权,等同于悖逆谢氏,其心当诛! 便是谢京雪当庭持剑,欲将御医斩杀于此,也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御医悔恨不已,早知如此,他就不该被人一胁迫便应下喂药一事……如今事情败露,恐怕他难逃一死。 御医满头冷汗,战栗不休。 而谢京雪却掷下那枚白玉扳指,给了他一个痛快。 “李室能有你这等忠心耿耿的犬马,是他之幸。忠臣难得,只谢某虽有惜才之心,却无容人雅量。” 谢京雪扫了一眼檐下护卫,后者会意,趋步上前,单膝跪在主子跟前。 “虽为旁人家犬,但念你一片赤忱的护主之心,且留你一命……来人,卸他双臂,不伤首级,拖下去吧。” 此言一出,御医双目惶然,状如鬼魅,几乎要疯了。 砍了医者的手,等同于断他命脉,不如去死啊! 御医急急大喊:“长公子!长公子!罪臣有密报告知,是博山姚氏想借皇权起复,命罪臣竭力保下天子。博山姚氏居心险恶,竟想与李室皇亲里应外合,欲发兵渊州,一齐围攻谢氏坞堡!” 御医知道,谢京雪不好糊弄,再负隅顽抗,恐怕他会生不如死。 为求活命,御医只能痛哭流涕,将所有阴私密事和盘托出。 果然,听他招供,谢京雪抬手,止住押解犯人的兵丁。 虽然御医幡然醒悟,投效谢氏,还说出这等足够将功抵过的机密。可他终究是叛臣,唯有严惩,才能以儆效尤。 思及至此,谢京雪扶案起身,从一侧置刃的紫檀兰锜,抽出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 剑吟清越,响彻屋舍。 其声铮铮,盖过屋外呼啸风雨。 不过银鳞剑光一闪,屋内腥气氤氲,血花转瞬间便漫上人脸。 那些狰狞的鲜血,如同靡丽桃花一般,腥凉的血雾扑溅上谢京雪委地的白衣。 骨碌碌。 两根手指跌在靴前。 断了指头的御医,捂手哀嚎,痛得险些昏厥过去。 他像是一条丧家犬一般,伏地喘息两声,又艰难地磕头谢恩。 “多谢长公子网开一面,留下罪臣一命。从今往后,罪臣定一心报效谢氏,绝不敢生出背主叛心。” 谢京雪仍是八风不动的神色,温声道:“下去吧。” 言罢,男人取帕子擦手,又凝视一眼衣袍血污。思忖片刻,他还是离了会客厅室,回屋沐浴更衣去了。 凡是谢京雪途经之处,皆残留一味清苦雅致的桃木涩香,不知是熏香染进了衣袍,还是他异于常人,生来便有这一缕凝肤奇香。 长公子前脚刚走,后脚就有训练有素的侍人鱼贯而入。 他们手提水桶,跪地俯首,麻利地清洗满地的血肉与脏污…… 所有人的神情麻木漠然,嗅到催人作呕的腥气也无动于衷,仿佛早已习惯诸般尸山血海的地狱盛景。 - 二月,初春。 杏花、桃花、玉兰竞相绽放,万紫千红,金英翠萼,春色满园。 就连巍峨高大的谢氏坞堡都挤出了几蓬艳粉的花色,突兀点缀在高墙黑瓦间,将肃穆威严的围城染上一点柔和的暖色。 无数公卿世家的华贵马车停在坞堡大门前,等待谢家管事的引荐与通禀。 私兵戍卫,金戈铁马。 那些撩帘好奇打量谢家的小公子、小娘子,一见神情肃穆的兵将,顿时两股战战,一松车帘,坐回了车里。 所有人都心存忐忑、欢喜、得意、艳羡。 因他们身为上流世家,有幸来到京都渊州,上谢氏族学读书,这是何等峥嵘显贵的体面。 而且他们心知肚明,前来谢家读书不是重点,要紧的是世家公子们能够伺机接近谢氏郎君,攀附上这样尊崇矜贵的门第,往后仕途有谢氏帮忙打点,定能平步青云; 而那些世家娘子们被送到谢氏,亦有相看夫婿的目的在内。 毕竟能入谢氏族学的世家小辈,全是与谢氏交好的郡望豪族,长辈们默许她们在族学里挑选郎婿,也好日后联姻。 除此之外,各家尊长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念想——如若小娘子们手段高超,能搭上那位光风霁月的谢氏长公子谢京雪,那就最好不过! 虽说谢京雪接下了兰陵姬家的婚贴,但本家并未有明确的联姻意思。 反倒是姬家藏不住事,不但大肆宣扬此事,还急吼吼地将掌家长女姬琴送往谢家,生怕婚事会黄。 各家长辈都是人精,哪里不懂兰陵姬家的心思? 无非是谢京雪态度暧昧不清,兴许也没认准兰陵姬家,方才如此行事。 思及至此,世家尊长们更是心中得意,没凿实的墙角,好撬得很,自家小女要加把劲儿拿下谢京雪,不能为妻,便是为妾,能吹到枕边风,也算脸上有光,再不济就寻谢家郎君们攀交……总之妻凭夫贵,定要攀上一门好亲,才好给家族增添助力! 所有小公子、小娘子们全都蠢蠢欲动,兴奋不已。 他们不敢下车招嫌,便让车上的嬷嬷、丫鬟,端着那些塞满果脯点心的礼盒、金锞子香袋,四处打点、交际。 唯独一辆锦绸马车安安静静,既无打帘的动作,亦无交谈的人声。 车内,瓷罩烛灯晃出雾濛濛的光影,黄澄澄的火光散逸暖意,火光照在一名熟睡的小姑娘的脸上,将她的凝玉雪肌映出几分惹人怜爱的皎洁。 似是早春畏寒,她瑟缩了一下肩头,便有丫鬟喜燕拉来兔毛小毯,压到自家小娘子尖细的下巴底下。 此女便是兰陵姬氏的嫡次女姬月。 许是喜燕的动静大,姬月从睡梦中施施然醒转,卷翘的眼睫轻颤,红扑扑的小脸更有几分饱睡后的娇俏,看得人心都软得一塌糊涂。 “什么时辰了?” “二姑娘,已是戌时了。” 姬月轻轻唔了一声。 若是以往,这个点她早就睡下了,偏生今日来渊州谢家做客,半天还没能入门。 姬月不再多问,反倒揭开睡毯,捧出一个装满甜腻点心的红木攒盒,一口一口吃起枣泥甜糕来。 喜燕是先夫人周氏留下的心腹丫鬟。 早年二姑娘姬月流落乡野,她便被逐出了姬府。 待二姑娘姬月寻回府上,她才被姬月从乡下庄子的犄角旮旯地里寻回来,成了掌管房中琐事的大丫鬟。 喜燕深知,姬家如今的嫡长女姬琴并非一盏省油的灯。 姬琴本是祝姨娘使尽手段生下的庶长女。 待周氏离世后,祝姨娘被姬氏家主扶正,这才成了大房夫人,连带着女儿姬琴也水涨船高,成了姬家如今的嫡长女。 原本的嫡出次女姬月丧母,而小娘养的庶女姬琴却成了掌家嫡长,此间落差,可想而知。 遑论二姑娘姬月的处境不好,不得继母祝氏、亲父姬崇礼的喜爱。 如今更是趁着姬月及笄成年,将她一同送到谢家族学,想给姬月挑一门夫婿,潦草嫁出去。 喜燕心中慌乱,小声劝慰:“二姑娘,你可得打起精神来!您都十七岁了,倘若真让大姑娘做主婚事,给你挑个缺胳膊断腿,满脸麻子的夫婿,那可糟了!” 说完,喜燕又小声道:“奴婢瞧着,各家小娘子都往外送礼送钱呢,咱们要不要也拿点银钱笼络谢家的仆妇,也好混个眼熟?” 姬月闻言,笑弯了一双水灵灵的杏眸,她把匣子里的花糕递给喜燕:“吃吗?” “二姑……唔。” 喜燕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一块甜糕已经塞进了嘴里。 丫鬟无奈,只能叹息一声,小口小口咬起枣泥糕。 二姑娘总是这样,听到不耐烦听的话,就拿甜糕堵人的嘴。 “我是姬家的次女,这些琐事自有长姐安排,我又何必出面?” 姬月拧开羊皮水囊,咽下一口清水后,脸上的笑意渐淡,“况且,若我这般殷勤打点,保不准还会碍着长姐的眼,倒不如小心行事。” 喜燕闻言,想到这些年姬家对于姬月的苛待,一时也缄默下来。 姬月吃完了糕,又犯起困。 她昏昏欲睡,意识迷离间,好似看到了病亡的阿婆。 姬月对母亲周氏的印象不深,据说周氏刚生下她便失血而亡。 姬月这等夺母性命,又出生阴时阴刻的孩子,自然被家中视为不祥。 再后来,姬月五岁时,叛军攻城,姬家举族逃命,为了躲避追兵,姬崇礼故意将姬月的车驾舍下,用于诱敌。 自此,姬月被弃乡野,直到她十四岁才被父亲姬崇礼寻回姬家。 沦落市井将近九年,姬月一直和一名瘸腿阿婆相依为命,骤然回到高门大院,心中亦是惶恐不安。 好在阿婆也跟着她回了家宅,有阿婆相伴,姬月的日子好过很多。 直到次年元日,亦是长姐的生辰。 阿婆染上风寒,病入膏肓,没有大夫治病。 举家都在庆贺姬琴的生辰吉日,无人愿意给姬月的阿婆请来郎中诊脉。 而姬月年幼言轻,管事仆妇们一听说姬月要给一个杂役婆子请大夫,纷纷摇头。 先不说元日规矩重,不得劳碌、受累、染病,如此会晦气一年。 再说,今日还是府上大姑娘的生辰,专程请个大夫进门,还给一个下等婆子看病,岂不是招秽纳邪,打姬大姑娘的脸? 这等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谁愿意去办啊! 那时的姬月不过是府上小娘子,没有长辈准允,出不得门。 她求不来大夫,可丫鬟们送来的镇热止咳的药膳不起作用,情急之下,她只能跑去主院,亲自求长姐姬琴帮忙。 哪知,姬琴看到姬月跪在寒冷的雪地里,非但不起怜悯之心,反倒代替爹娘,掌掴二妹,骂道:“姬月,今日我代父教你规矩,你可得听好。” “元日不得见秽,遑论为一名下等卑贱的仆妇请大夫,让阖府染上病气……你身为世家嫡女,竟半点规矩不懂,不但在长姐的生辰宴上寻晦气,还被刁奴教唆,胆敢当着宾客的面,跪地求援,当真是失了世家风骨!” “这等教坏主子的贱奴,死了不冤!再胡搅蛮缠,莫说请大夫,便是拿白绫将仆妇赐死,亦是我心慈手软!” 姬琴的这番话,听得诸位宾客连连点头,就连姬崇礼亦觉得次女丢脸,忙喊人将雪地里的那个娇小女孩拖走,关回后院去。 姬月脸上挨了一记耳光,双膝也被寒雪冻得发僵。 姬月初回世家,她没有学过淑女礼仪,自然行径粗鄙,遭人白眼。 她自知此举不妥,可她没有办法。 各院都下了钥,没有主母祝氏吩咐,不得开门请大夫入内,她想救下阿婆,只能求到姬琴面前。 姬月搡开挟持双臂的仆妇,踉踉跄跄往回走。 姬月被漫天风雪冻得脑袋昏昏,她脚步虚浮,想不明白……是她太不懂事,分不清高低贵贱,身份尊卑了吗? 可她知道,在她流落乡野的时候,是阿婆养大了她。 她只知道,她说过要带阿婆来高门享福。到头来,连阿婆病重,她都没能给阿婆请来诊病的大夫。 回到屋里,暖烘烘的炭盆将姬月身上的飞雪消融。 她抹了一把脸,跪在榻边,给床上气息奄奄的老人家喂水。 阿婆听到动静,有气无力地睁开眼。 待看到姬月脸上那个红肿的巴掌印,她的老眼湿润,笑道:“二姑娘不要……为老婆子费心,只是咳疾,很快便好了。老婆子一到冬天就这样,老早就有经验了……” 姬月笑了下,她卷帘挨着阿婆枯槁的手,小心翼翼地轻蹭,仿佛使大了劲儿,都会让阿婆不适。 “今晚太迟啦,外头都是积雪,大夫来不了,阿婆再等等,明日、明日我给您请大夫。” 阿婆没有接话,她只是目光涣散,同姬月断断续续说起少时的事情。 阿婆说她小时候家贫,最羡慕家中人每逢兄长病重,阿娘就会喂他吃上一碗红糖鸡蛋甜汤。 姬月听懂了,她笑了下:“这有何难?我去给阿婆熬汤。” 姬月把帕子沥干水,再覆到阿婆的额头上,又提裙,快步跑出寝房。 其实让阿婆睡在她的房中,并不合世家规矩。 可姬月顾不了那么多,她只想阿婆吃好睡好,盖上温暖的棉被,身体能尽快好起来。 姬月给灶房的姐姐们塞了钱,请她们帮忙熬煮一碗鸡蛋甜汤。 一刻钟后,姬月端着熬得甜津津的鸡蛋汤回到寝房,高兴地唤了两声:“阿婆?你要的甜汤来了!” 可阿婆好似睡下了,她没有回应姬月。 姬月没有慌张,她走路很轻,慢慢挨近阿婆。 姬月想:阿婆病重,她的脚步轻,走得慢,阿婆醒不过来,情有可原。 姬月含着眼泪,把甜汤摆到一侧的桌案上。 她想搀着阿婆起身,可阿婆的体温那么凉,手臂也有点僵。 “阿婆不发热了?热症降下来是好事……” 姬月明明心中欢喜,可她的眼泪却扑簌簌往下落。 她想喊醒阿婆,想推搡阿婆,想和阿婆再说说话,可阿婆就是睁不开眼睛。 她心知肚明,阿婆已经死了。 阿婆早有预料,她无非是不想让姬月难过。 姬月看着安详入睡的阿婆,心中茫然,心口酸涩,指尖刺痛。 原来,阿婆到死之前,都没能在病中喝上一口甜汤。 今晚,疼爱姬月、怜惜姬月的家人,又少了一个。 从今往后,千难万险,都只有姬月一人踽踽独行了。 …… 姬月野蛮粗鄙,满身都是乡野气。 她被姬家厌弃,长辈不喜,她不知道既然这般嫌弃她,为何要逼她回家,逼她认祖归宗? 她只知道,初初回府,姬琴一见她便面露嗤笑,还请婆子亲自为她验身,若她不贞不洁,便要断绝血脉亲缘,将她嫁给那些年长的世家鳏夫,如此物尽其用,笼络士族之间的关系。 她只知道,当她如猪如狗,压在榻上,待人检验里外时,她有多难堪,多羞愤欲死。 也是那时,姬月明白了,这个家,父不是父,母不是母,姐不是姐,她唯一的家人,也被姬琴害死了。 姬月抹去眼泪,她的头发披散,取来一把剪子,寻到厅堂。 她想与姬琴同归于尽,她想和姬家玉石俱焚。 她顶风冒雪,冲向长姐,可那一把凛冽剪子,仅仅是划伤了长姐的手臂,她没能杀了姬琴。 “混账东西!你杀母弑姐,当真是疯了!” 姬崇礼勃然大怒,推开姬月。 姬崇礼将委屈落泪的长女拥到怀中,抚背安抚,对着摔倒在地的次女姬月,怒目而视,破口大骂。 姬月摔得不轻,她的双肩颤抖,抬起一双恨意浓烈的杏眸,她窥见姬琴翘起的嘴角,窥见长姐微弯的笑眸……待到此刻,她才知,自己落入了姬琴的圈套。 等姬月被关后宅,她方才明白,这一切,不过是姬琴设下的棋局。 是姬琴命人用病患的物件,沾染阿婆的碗筷,害得阿婆染病,如此重病卧床,才能逼得姬月方寸大乱,当众伤人。 是姬琴的母亲祝氏,故意在先夫人周氏难产时,假意照看,实则言辞诛心,害她动气失血,诞下不详子女。 姬琴知道姬月已经失去了父亲的庇护与信赖,她大获全胜,以胜者的姿态,将这些谋略说给妹妹姬月听。 姬月没有长姐期盼的那样露出狂怒的模样,她只是低着头,抱着膝盖,喃喃问了句:“为什么?” 姬琴被她口中那句平静无波的问话,问得一愣。 姬琴目露恍惚,她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姬琴还是二三岁的样子,而嫡母周氏怀着身孕,坐在葡萄藤木架子下晒太阳。 周氏是个很好的夫人,她虽爱慕夫君姬崇礼,却并没有苛待过祝姨娘、姬琴。 甚至在给未出生的孩子筹备衣饰珠花的时候,还会拉过姬琴,笑着打量,再给她也备上几件簇新的衣裙。 周氏待姬琴不薄,可姬琴知道,周氏这般疼爱孩子,她会对自己的孩子更好。 姬琴嫉妒那个没出世的孩子。 她知道,若她一直是庶女,她能得到的东西,便全是嫡出子女剩下之物。 生母祝姨娘想守住姬家大房,祝氏对大夫人使了点无伤大雅的小心眼、小手段。 自此,周氏被几句挑拨,气得动怒,血气逆流,终于难产而亡。 祝氏得偿所愿,被姬崇礼扶正,成了大房的掌家夫人。 而姬琴也从无人问津的庶长女,成了千娇万宠的嫡长女。 姬月有的东西,她都有了。 她不再是任人鄙薄的庶女。 直到姬月福大命大,又回到了本家…… 姬琴惶恐、不安、夜不能寐。 姬琴想,这些好日子都是自己偷来的,她不想还回去。 为今之计,只能除掉姬月,只能将这个妹妹压至谷底。 姬琴没有回答姬月的问题,她觉得难以启齿。 因她已是矜贵的嫡长女,因她已经比乡野长大的嫡次女姬月强上百倍。 姬琴没有回答,但姬月有点懂了。 姬月笑了一声,目光灼灼,生出希冀,她对长姐说:“姬琴,只要有一日,你没能杀了我,我便会爬起来的……你害我母亲,杀我阿婆,我不会让你好过。姬琴,你会害怕我的,终有一日,你会后悔你的所作所为。” 姬月狼狈不堪,可她目光坚毅,竟如一只负隅顽抗、怎样都打不死的小兽。 姬琴莫名不敢与姬月对视,她害怕姬月眼中的凶光。 姬琴后退一步,脸色难看地离开了此地。 …… 姬月再度从那些旧梦醒来时,车帘已被一名谢家的奴仆拉开。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被喜燕搀着,下了马车,进入谢家坞堡第一道大门。 谢家坞堡占地辽阔,共有四扇大门。 堡内楼屋高耸,形同禁庭皇城。到处都是林麓掩映的亭台庄园,还有丛生的奇花异草,横陈的水涧假瀑,美不胜收。 除她以外,偌大的广场还站着其余世家小娘子、小公子,一眼望去,青衫朱袍,环肥燕瘦,都是潇洒俏丽的美人儿。 而这片广场,正对着谢家坞堡第二进的大门。 姬月抬头望去,只见眼前屹立一座名为“蓬莱门”的高楼,两侧建有阙殿、朵楼,碧瓦朱甍,峻宇雕墙,穷奢极侈。 第二层的玉砌围栏,先是甲兵鱼贯而出,再是侍人燃灯,点亮那一盏盏宫绦莲灯。 火光煌煌,照得门楼富丽堂皇,如天宫仙阙。 也是此时,一名白衫男子,款步而来。 男人身着一袭雪袍长衫,飘逸广袖映有谢家的桃花暗纹家徽,立于高楼之上。 远远望去,他的青丝如瀑,花枝木簪半绾长发,堪堪及腰,生得一双秀眉凤目,唇秀而薄,极其寡欲清冷。 姬月仰望片刻,只觉此人长得真好,周身气质清辉玉映,超凡脱俗,如冷漠神祇,不似凡尘中人。 姬月心知,他便是千年世家渊州谢氏的长公子,谢京雪。 亦是姬琴日后的如意郎君,更是她的未来姐夫。 可谢家收下姬氏的婚贴,却未纳聘定亲,亦无婚书信物,不过口头一句应诺……算不得真。 姬月想到姬琴这些时日对亲事的殷勤,又想到如今谢氏摄政,位同君王。 姬月太过微弱,此时对付姬琴,无疑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倘若姬琴嫁入谢家,更是地位尊崇,而姬月便没有复仇的机会了。 与其坐以待毙,被姬家人逼着盲婚哑嫁,倒不如拼死一搏,摘下谢京雪这朵高岭之花。 到时候,不论是搅黄这门亲事,毁了姬家贪慕富贵的攀附野心,还是让姬琴嫁入高门的念想落空,抑或是笼络谢京雪,借力打力,帮她复仇……都足够让姬家人七窍冒火,喉头吐血。 姬月嘴角轻翘,她看着这位高山仰止的谢家长公子,心中有了计划。 她定会想方设法,拿下谢京雪。 如此一来,莫说姬琴懊悔不已,便是整个姬家,也会任她摆布,唯她马首是瞻。 姬月低下头,不敢被姬琴瞧出觊觎之心。 她不再多看谢京雪。 仿佛对他真的不存半点非分之想。《 》 2、第二章 第二章 姬月低头,盯着足下那双金鱼纹南珠绣履。 她本以为谢京雪身为谢氏话事人,今晚当众露面,定会慷慨陈词一番,说些“督促世家小辈奋发向上,砥砺前行,不堕世家颜面”的话。 但他到底符合姬月对于“上位者目无下尘”的印象,竟惜字如金,不置一词,轻飘飘掠去一眼,便下了楼阙。 那缕涩口清幽的桃花香气渐近。 姬月忽觉寒冷,卷翘的眼睫轻颤,抬起头来,看到一袭行至眼前的桃花暗纹衣角。 世人皆知,渊州谢氏好风雅,最喜浮艳风流的桃花,坞堡遍植桃树,就连肃穆军旗亦缀了桃纹。 来人居然是谢京雪。 “姬娘子远道而来,定是舟车劳顿。此番小住如有不适之处,可寻薛管事张罗安顿。” 男人的嗓音清冽沉肃,戛玉鸣金一般,令人心神安定。 说完,谢京雪轻扬衣袖,为姬琴引荐一人。 老管事趋步上前,躬身行礼:“不敢怠慢姬大姑娘、二姑娘,老奴定会将里外打点妥当,令诸位贵客宾至如归。” 这番话,虽是对在场所有小公子、小娘子说的。 但能引得谢京雪亲自迎人,也算谢家对兰陵姬家另眼相待,可见这桩婚事不是空穴来风。 虽谢京雪没有明面上应承,但也到底上了点心。 姬琴亦是第一次见到自己传闻中的未婚夫,她做好了不论谢京雪何等样貌,也要在人前装得一派敬仰模样的准备,可抬头一看,她还是被他那一副得天独厚的清隽皮囊所震慑。 男人长眉入鬓,朗目点漆,不过束一简素木簪,一袭白衫,竟也蕴含一种寒刃出窍的锋利美感,教人不敢逼视。 姬琴不过窥伺一眼,便羞赧低头,礼数有加地道:“多谢长公子看顾,坞堡一应都好,未曾有怠慢之处。” “如此便好。” 谢京雪淡漠应了一声,寥寥几句,不过寒暄客套。 言毕,他就舍下众人,在亲卫的簇拥下离开了。 谢京雪风姿绰约,甫一露面,便吸引了在场所有女子的目光。 待他走后,其他人才把视线挪向姬琴,好奇地打量起来。 姬家多美人,虽说姬家嫡出二女间,姬月容色最盛,但姬月刚至十七岁,眉眼还带点软糯稚气,而姬琴已满十九岁,正是女子窈窕、芳华最艳的时候,自然引得旁人瞩目。 姬琴含笑,与那些围拢过来的世家小娘子们谈天,而姬月仍盯着谢京雪离开的方向,久久不曾转眸。 之前楼台上匆匆一瞥,她没看清谢京雪的五官,不知他竟生得这般漂亮,可谓是倾城绝色。 原本想用美色相诱的姬月,忽然心里打鼓,有些不自信起来。 但好的是,她能看出来,方才言谈,谢京雪虽将姬琴奉为上宾,言辞优待姬家,却并未多看姬琴几眼。 在他心中,兴许在场诸君都与那些路边草芥,无甚区别。 姬月的愣神,引起了姬琴身边仆妇的不满。 赵嬷嬷冷声讽刺:“二姑娘回回魂,切莫在外失态,以免丢了姬家的人。” 赵嬷嬷暗讽姬月没点眼力见儿,竟还盯着谢京雪的背影看那么久,莫不是肖想自家姐夫? 姬月在府上无人倚仗,又不得父亲、继母的袒护,自然连个仆妇都敢对她言辞不敬。 姬月没有回话,只垂眸避开了,倒是姬琴拍了拍奶嬷嬷的手,嗔怪一句:“嬷嬷何必如此,二妹妹小孩心性,见到天人之姿的长公子,多看几眼亦是正常。” 说完,姬琴装得姐妹情深,拉过姬月,笑道:“来,二妹妹,阿姐带你去用膳,坐了这样久的车,定饿坏了吧?” 姬月知道这是姬琴的伎俩,但在人前,她不会揭穿姬琴,不然最后又成她无理取闹。 姬月抿唇一笑:“阿姐,我想吃羊肉煲汤了,若是待会儿宴席上没有,你能否差人帮我炖一盅来?” 在旁人家宅也敢这般提要求,显得姬月十足骄纵、不懂事,但姬琴乐得她失了礼数,自甘沦为陪衬。 “你呀!”姬琴亲昵地点了一下姬月的鼻尖,同薛管事无奈地道,“小妹嘴馋,想喝羊汤了,还请老管事见谅,帮着张罗一番。” 薛管事笑容满面,半点不觉厌烦:“如此才好呢!府上什么都不缺,诸位贵客想吃什么、喝什么,尽情提出来才是,把谢家当自个儿家才好!” 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大家又心知肚明,此番来谢家读书是假,相看婚事才是真。 因此男女大防并不严苛,世家子女甚至还能相伴同行,闲侃几句。 一行人说说笑笑,在谢家仆从的带领下,迈进坞堡第二进大门。 一路上,薛管事都在介绍坞堡的构造。 北边那块是亲兵军所,有高墙围城,也有甲士宿营,放哨巡岗。 诸君切莫乱闯,以免被兵卒当成刺客,当场射杀。 西边是谢氏主宅,住着各房女眷、嫡支本家的娘子郎君。 日后若是相熟,入内串个门倒也无伤大雅。 南边便是各处园林、山水、假湖,甚至还有一大片猎场,可供诸君骑马散心。 除此之外,还设有客院、学舍,专供贵客们入住,待会儿薛管事会安排仆妇,帮着各位贵女、郎君安顿住宅。 至于东边,那是长公子谢京雪的住处,除却一座巍峨高耸的摘星楼,还有召见部将家臣的殿宇。 此为坞堡禁地,决不能擅闯入内,肆意靠近。 众人听完,心里有了个大概的印象。 谢家坞堡便如一座小小城池,里头物资军需一应俱全,既能御外也能守内。 保险起见,他们只在南边的客居、山麓、园林一带活动便是。 如有需要,也可自行外出,上渊州主城的民间市井逛逛。 姬月旁听薛管事说话,她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谢京雪的家宅这般防守森严。 有仆从亲卫严防死守,日后莫说引诱谢京雪了,怕是想见一面都难。 若真如此,恐怕她的复仇计划得以失败告终。 姬月心中愁闷,饭厅喝汤的速度也变得缓慢。 喜燕见自家姑娘神色郁郁,还以为是饭菜不合口味,她迟疑一会儿,询问姬月要不要往汤里加点糖霜? 兰陵州郡的口味偏甜,渊州偏辛口,怕是汤头太咸,姬月喝不惯。 姬月摇了摇头,安静用饭。 直到一群侍从鱼贯入内,往每个宾客的朱案备上一盏桃枝雨露煎的茶汤。 “此为桃花水,用的冬生茶丛小叶,再以煮沸的桃枝雨露相和,其味清雅,喉韵绵长,长公子甚是喜爱,还请诸君一道儿品茗。” 姬月在乡下和阿婆一起生活过多年。 她不喜茶汤,但回到姬家什么都学了点。 此刻姬月闭目品茶,佯装品味高雅的淑女,看起来还是有模有样,并未惹人生疑。 姬月喝了一口茶汤,没有和众人一起附和谢京雪的茶品超俗,反倒是凝目于那些侍从的衣裙鞋履。 侍女们的裙摆沾了几片桃花叶,鞋底粘着湿泥,显然是刚从桃林出来。 既是奉主子的命令,特意送茶给客人们品茗……会不会眼下谢京雪正在桃林赏花煎茶? 姬月摩挲尚且温热的茶盏,心中一动,压下一点浮躁的心绪。 她记得客舍多花林,她可以看看有没有哪一处桃林开得正盛,入内撞撞运气…… 万一能见到谢京雪,那真是再好不过。 夜里,薛管事给客人们安排好住所。 许是顾虑男女之别,又都是高门子女,每个客人的院落都是独门独户,泾渭分明。 一间不大的小院,内有两间雅致的屋舍,一间用作寝屋,另一间用作待客花厅。 比起家中千娇万宠的日子,住这样的小院当然委屈得多。 但念在留宿谢家好处多多,阖院的高门子女竟无一人抱怨。 姬琴回到自己的院落,没了外人,她脸上一冷,不再与姬月装作姐妹情深。 姬月也不搭理她,只管帮着喜燕收拾起夜宿的箱笼。 喜燕早知二姑娘的脾气,这等琐事其实都是奴婢的活计,但姬月不计较那么许多,总会亲自上手帮忙。 姬月摸出那一身槐花黄绿的斗篷,她忽然想到一事…… 薛管事说了,只要不擅闯东边的摘星楼,南处园林不设夜禁,如想结伴夜猎,亦可让下人们备好弓马箭镞。 今晚各院都在忙着搬家,奴仆众多,局势混乱,其实很合适让她偷溜进远处那一片桃林。 她记得奴仆们送来的桃花水茶盏仍余温热,脚底的湿泥未干,说明谢京雪所在的桃林距花厅并不遥远。 若她脚程快些,赶到桃林,保不准还真的能见到谢京雪。 即便见到他,姬月又能如何呢? 那位权势滔天的长公子,瞧着可不是好拉拢之人。 可姬月心知肚明,若是错过今晚,日后再见谢京雪,定是难于登天。 姬月咬了咬牙,还是想试探一下谢京雪对待外人的态度,她小心翼翼取来一个莲花陶瓮,捧到怀里。 “喜燕,我出去一趟,至多半个时辰便会回来。” 喜燕心中惊讶,但也没有阻拦:“二姑娘,那你莫走丢了,真有什么事,下次还是喊奴婢去吧。” 姬月没有多说什么,只压低斗篷,遮住眉眼,行色匆匆步向昏暗的桃林。 一路上,姬月既后悔自己的冲动,又觉得凡事束手束脚,又怎可能成事? 况且,她不过捧瓮来取夜露,脸上又挡了斗篷,大不了佯装成帮主子取桃木雨露的小丫鬟,想来也不会有人认出她的身份,特意怪罪她。 然而,姬月想的挺好,事情做起来却运气太背,糟糕透顶。 她没想到,谢京雪并未深藏桃林僻处,反倒在桃林外围煎茶抚琴。 不等姬月捧瓮,做出取露的姿势,她已然和桃花树下男人那双寒漠冷清的长目,对上了视线。 姬月浑身僵硬,抱着陶瓮,静默不语。 两侧的侍从低头不语,像是全然没看到姬月,也没有出声呵斥。 唯有夜风拂面,送来男人冰冷萧疏的嗓音。 “姬二娘子如采夜露,日后可命奴仆行事……” 许是男人聪慧,想要断了姬月全部念想,他又神情淡漠地补充一句:“这片桃林,谢某日后不会再来。” 姬月愣在原地,她没想到谢京雪目力惊人,竟记下了她的样貌。 她只觉得颊上火辣辣一片,血气都冲上颅顶,偏她知道,她罪行昭彰,这时候胡诌任何理由,都没办法洗清自己别有用心的嫌疑。 姬月局促地站立,她破罐子破摔,乖顺告罪:“姬月见过长公子……今夜冒犯,实为我的过错,日后必不再犯。” 姬月心知,今晚这步棋,她走错了。 她不过是知道坞堡戒备森严,日后定无私下亲近谢京雪的机会,因此才会大胆来桃林碰碰运气。 况且,姬月还有陶瓮作为掩护,能把自己干干净净摘出去,应该不会讨人嫌恶。 哪知谢京雪不按常理出牌,不但一眼认出她的身份,还一口咬定她居心叵测。 这可不好。 姬月不敢给谢京雪留下太坏的印象。 她心计飞转,不免想到自己不过十六七岁,还算年少……青涩稚气的女郎,不论做什么都能用一句“天真烂漫”遮掩过去。 思及至此,姬月故作懵懂羞赧,对垂眸收琴、意欲离去的谢京雪说:“其实,除了采露烹茶之故,我也有心来远远探望长公子一眼。” 此言甚为大胆,几乎是承认自己居心不良。 这话一出,莫说谢京雪身边的侍从了,便是谢京雪也长睫微动,眉峰轻拧。 姬月无辜地摸了摸鼻尖,笑着解释:“阿月只是得知长公子与长姐有婚事一说,想着您是我未来姐夫,这才心生好奇,远观片刻,为长姐把把关……如今见长公子风姿绰约,当真是万里挑一的清矜君子,我便也放心了。” 外人不知姬月和姬琴一双姐妹水火不容,被小女郎这番谄媚的话连哄带骗,回过味来,只觉得姬家姐妹情深义重,姬月误入桃林,其实情有可原。 不过是小妹心思纯善,有几分可亲可爱,何必苛责呢。 但谢京雪是何等机敏之人? 哪有客人初来乍到第一日,便借着采露的借口特意窥探姐夫? 况且姬月遭他诘问时,一双杏眸仓惶无措,满满都是被旁人戳穿心事的心虚与难堪,难为她有这一副千回百转的玲珑巧思,竟能在情急之下,生出急智,硬生生圆回残局。 谢京雪不吃姬月这套。 再抬眸时,男人一双凤目含威,冷若冰霜,言辞也充满告诫之意:“倘若两家婚事顺遂,该亲近远观我之人,应是姬家长女,而非姬家次女……此次擅闯桃林,我念你年幼,宽恕你一回。如有下次,我会治你不敬之罪,可听明白了?” 谢京雪话语露骨直白,姬月明知两家有婚约,还从旁窥视,此为蓄意勾引姐夫,他不上套。 如有下次,他会让姬月死得很难看。 姬月再蠢也知,她不能在谢京雪面前耍任何花招。 姬月被他的雷霆之势震慑,无端端感到毛骨悚然,仿佛有茹毛饮血的野兽,用尖牙擒咬住她的后颈,破开她的命脉,直教她死于非命。 姬月如坠冰窟,惶恐屈膝,跽跪认错。 她俯低了头,不敢再胡搅蛮缠,连声道:“是,姬月听明白了,姬月不敢唐突长公子,还请长公子念我初犯,饶我一回,我保证,此举绝无下次。” 知她当真畏惧,谢京雪敛去眸中不悦,漠然抱琴离开。 当脚步声远去,姬月方才如释重负一般,瘫坐在地。 她浑身都是冷汗,万万没想到谢京雪如此不解风情,待人这般残酷冷漠。 但仔细一想,姬月又觉得,兴许是谢京雪生来就端肃冷漠,习惯与旁人撇清干系…… 又或者是因为他今晚见了姬琴,对未来妻子一见钟情,很是满意? 姬月苦笑一声。 不论哪个……都算姬琴命好。 姬月起身,拍了拍膝上污泥。 回院的路上,她记起谢京雪说的那句“倘若婚事顺遂”,隐隐品出不对。 按谢京雪的说辞,婚事可能有变,即为他还没认定姬琴。谢京雪严词厉色,兴许只是不喜姬月的靠近。 想到这里,姬月心中又复燃星火,斗志昂扬。 这门亲事不过口头承诺,八字还没一撇呢。 既如此,她又何必早早认输? 谢京雪贵为世家之主,含着金汤匙长大,自然至尊至贵,她要为阿婆报仇雪恨,她要惩治祝氏母女,她不能轻言放弃。 - 坞堡东面,摘星楼。 婢女仆从深知这位谢家家主秉性孤冷,不喜旁人亲近。 他们备下澡豆、放好浴汤的热水后,便鱼贯而出,侍立外院,不敢迈入寝楼汤池半步。 谢京雪疲乏一日,信手摘下发间木簪,一头青丝涌下,覆没那片峻拔挺直的肩背。 谢京雪面无表情,一步步往热气腾腾的汤池里涉去。 待那一件轻薄雪袍浸没池底,勾勒出男人健硕分明的腰肌,屋外便有暗卫颤动光影,做出入内禀事的信号。 谢京雪抬手,长指微晃:“进。” 暗卫展凌便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启禀长公子,姬家与叛军密联的秘信已获,确是姬崇礼的私印符契……长公子,属下不明白,您明知姬氏首鼠两端,为何还要接下姬氏的婚贴?” 谢京雪轻哂一声:“留姬氏女在此,不过人质。如此一来,姬氏不觉端倪,尔等搜罗叛军逆.党便能事半功倍……” 虽然谢京雪兵力强盛,对付一个姬家,不费吹灰之力,但他施谋用智,不会轻易浪费兵力,既有兵不血刃之法,又何必浪费辎重军将? 谢京雪目露冷戾:“既是叛主的家犬,总该先吃些骨肉,再赏一记大棍才好,如此警醒世家,才够杀鸡儆猴。” 展凌不由脊背发毛,他明白了谢京雪的计策…… 无非是想用姬家作靶,诱出所有结党营私的叛军,如此一网打尽,才好以儆效尤。 看来,姬氏回天无力,诸族覆没已成定局。 “属下明白了,属下会继续查探各家叛主罪证,也好助长公子早日肃清这帮害群蠹虫。” 展凌告退,不再叨扰谢京雪。 只在阖门的瞬间,展凌莫名想到那位姬大姑娘姬琴。 长公子心狠,无意联姻……姬娘子不知谢家尊长的部署,莫不是今日还在做着嫁进谢家的美梦吧?《 》 3、第三章 第三章 姬月回到寝院的时候,送衣送食的谢家婢子还没散。 往来的下人虽多,但他们行事有条不紊,并不算乱。 姬月没敢多看,她压低毛边斗篷,闪身进了院子。 姬月虽然知道,谢京雪是个清矜君子,不至于把方才那桩事闹得人尽皆知,可她做贼心虚,还是怕人觉出端倪。 喜燕见到姬月回来,上前帮姬月收拾斗篷。 她把外衣挂到衣架上,欢喜地笑:“二姑娘,谢家待客果然周到,院子虽然小,但物什家具一应俱全,用的都是上等紫檀木、黄花梨香木。院子里虽没置小灶,但分了炉子、银丝炭,平日热个茶汤牛乳还是方便的。薛管事还递了牌子过来,说是领着木牌上公灶,要吃什么喝什么,只管吩咐婆子就好。” 这般最好,要是每次吃喝都得找主家要对牌,传唤下人去领东西,那世家子女们宁可饿着渴着也不愿麻烦人。 屋里已经备好沐浴的水,姬月褪去衣裙,迈进水里。 浸到水里的瞬间,姬月疲乏的身体仿佛被甘露灵泉滋补,浑身郁气消散,长长舒出一口气。 喜燕也有专门的耳室住,但姬月待心腹丫鬟极好。 大冷天的她还是喜欢喊喜燕来屋里的美人榻睡,也好一同挨着炭盆取暖。 喜燕洗过手,铺好床榻后,才取来澡豆,放掌心打泡沫,帮姬月搓头发。 喜燕低头一看,眼尖发现姬月膝上隐有一片乌青,隐隐渗血,不由惊叫一声:“二姑娘,你怎么了?” 姬月睁开眼,揉了揉膝骨,绵密的刺痛袭来,疼得她龇牙咧嘴。 姬月隐约想起,这伤是桃林留下的。 此前,她惊慌失措,向谢京雪跽跪认错,没看清地上遍布的沙砾,不慎磕到了。 姬月:“方才在桃林……我遇到长公子了。” 喜燕回过神来,一下子就懂了。 喜燕一心向着姬月,自然盼着小主子往后的日子越来越好。 “长公子如何呢?他对姑娘你有印象吗?倘若您能攀上谢家,日后就不惧大姑娘了。” 问完,喜燕记起姬月膝上的伤,又懊恼地道:“姑娘是不是受罚了?若是长公子太难相处,还是算了吧……府上青年才俊那般多,只要嫁得远一些,大姑娘鞭长莫及,您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喜燕年长姬月六七岁,从前跟着先夫人时,也不过一个小丫鬟。 她是看着姬月出生的,如今已是二十三岁的年纪,这个年纪的大丫鬟,理应出府配人去,或是嫁给府上管事。 但喜燕受先夫人周氏临终前的嘱托,一定会护好二姑娘,因此她宁愿自梳,终生不嫁,只给姬月做陪房丫鬟,也不要离开姬月。 姬月是个喜面人的性子,她不想喜燕担心,自己用力揉散了那些淤青,抿唇一笑:“我做了冒犯他的事,但没有被重罚……至于这些伤,你是知道我的,我皮肉嫩,随便一捏就留印,倒也怨不得长公子。” 喜燕听她袒护谢京雪,也不说什么了。 喜燕不知姬月一心想要复仇,她还当是自家姑娘被长公子的美色蛊惑。 倒也是,那般风华绝代的男子,哪有女孩能抵挡他的魅力? 可喜燕希望二姑娘能寻到一个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人,喜燕盼着姬月能过上被人捧在手心上的好日子。 喜燕轻轻叹一口气,取来药油帮姬月涂抹。 明天卯时还得起床上课,喜燕今晚就取出衣裙,放在炭盆边上烘烤,还熏了一遍伽南香。 大家心知肚明,来谢家学习是假,相看婚事是真。 所有公子贵女都知根知底,与谢家也是盟友联军。 士族联姻,门阀垄断,如此便能巩固各个世家在晋国的政权地位,不被旁人分去一杯羹。 世家尊长们让嫡出孩子上谢氏坞堡小住一段时日,除了给子女们选妻择婿的自由,还有另外一个心照不宣的政治目的:郡望士族为了取信于强盛的渊州谢氏,他们有意将嫡出子女作为人质,送往谢家,由谢京雪管教安置,也好表达“臣服谢氏、报效谢氏”的赤忱诚心。 只要自家兄父不叛,“纳质为押”的世家子女们就能平安无恙,全须全尾地回来。 不过住在旁人家宅到底不适,也有很多贵族女孩不习惯渊州的风土人情,巴不得早日返家。 因此,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早日定下婚事,回家议亲,便是每一位世家淑女心心念念之事。 姬月心里清楚,她虽一心勾得谢京雪,但那到底是一桩难如登天的事,她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倘若实在拿不下长公子,她也要为自己铺好其他退路,免得被姬琴做局,真将她嫁到那些人情复杂的人家,蹉跎上一辈子。 姬月心知肚明,她要对付之人,不止姬琴一个。 单是杀害姬琴,其实也很简单。 最差情况就是持刀投-毒,与姬琴同归于尽。 但姬月还想为阿娘周氏复仇,她还要搅乱一整个姬家,还要报复姬家家主姬崇礼,将继母祝氏拉下马…… 因此,姬月必须使尽浑身解数,嫁进兰陵姬氏也为之忌惮的高门世家,如此方能加大手里的筹码,为日后的复仇打下基础。 翌日起身,姬月坐在梳妆台前,任喜燕打扮。 祝氏在衣食住行上不敢太亏待姬月,可说善待,也真没有。 每年,姬月的衣裙、首饰都会按照规定的份例送到后院。 可仅仅是那几身新衣,多一件都不肯。 至于头面珠宝,更不会年年换新,至多送去金楼银楼翻新,重炸过一轮,改一改款式,就算是给姬月添置头面了。 喜燕看了一眼款式老旧的孔雀衔莲金簪,努努嘴,小声道:“祝夫人上回戴的玛瑙婴戏玉钗,还是先夫人的嫁妆……她嘴上说帮姑娘攒着那些妆奁,待出嫁时再送还给你,依奴婢看,那些陪嫁物保不准已经被祝夫人私吞了大半,等日后姑娘讨要嫁妆册子,她定也会说册子不翼而飞了,来个死无对证。” 姬月早知祝氏眼皮底子浅,可她不过一个丧母的女孩,如何和掌家主母斗?只能眼不见心不烦了。 姬月敲打喜燕:“我知喜燕姐姐一心向我,可隔墙有耳,不能多说。咱们不聊了,免得落到赵嬷嬷耳朵里,又得传回姬家。” 姬月受到喜燕诸多照顾,因喜燕年长,偶尔私底下姬月还会撒娇喊一声“姐姐”。 看着自小行事谨慎的小主子,喜燕心里发酸,连连点头:“奴婢不说了,奴婢都听姑娘的……只要姑娘好,奴婢就高兴了。” 姬月抿唇一笑,从妆匣里挑了两条桃枝绿的丝绦,递给喜燕。 “昨晚看到桃枝生绿芽,脆生生的,很好看。喜燕,今天我想缠这个。” 喜燕接过丝绦,心里有了数。 喜燕不仅按照姬月的心意,给她缠了个灵巧的环髻,还往乌油油的鬓边别了两朵桃色绒花。 姬月的后脑下垂两条脆嫩的绸带,换了一条带粉纱的披帛,覆在双肩。 那点新亮的粉色罩着榴萼黄的裾裙,既有少女的娇美,又不会太过耀眼夺目,看着极为赏心悦目。 看着小主子在自己手下变得娇俏可人,喜燕心中满意,与有荣焉。 “二姑娘想去花厅用饭,还是差奴婢去取些粥饼糕点过来?” 谢家有专门待客的饭厅,可供世家公子淑女们用膳。 不想和旁人一块儿吃饭,也可以差遣丫鬟去公灶取食。 姬月想了想,还是让喜燕去端了两碗赤豆甜粥,并几样荤菜小食,如酥虾、麻酱烧饼等等早点。 这样一来,她就能掩人耳目,私下和喜燕同桌吃饭,不至于让丫鬟跟着饿肚子。 用完了饭,姬月随着那些引路的谢家婢子一同进了学舍。 不得不说,谢家坞堡着实是大。 单是几间青堂瓦舍就占地数顷,更别说学舍里还有那么多阶墀朗朗、花树繁盛的院景…… 姬月越看越吃惊,不敢想渊州谢氏近千年下来,到底累积了多少家财。 她低眉敛目,乖乖坐到学舍的位置上。 等人都到齐,授琴的先生到场,姬月方才抬头一扫,环顾左右。 琴课上都是女学生,没有小公子们,可见男女授课也是不一样的,世家郎君们要学的课业更为繁重一点,毕竟有机会还是要入仕为官,为谢家效力。 姬月还在出神,却有一名眉眼姣好的小娘子扯住了她的衣袖。 “你是姬家的女孩?你在家中行几?” 姬月望向她,笑了一声:“我名唤姬月,在家中行二。” “我是青川白氏的三女,名叫白石玉,你唤我三娘吧!” 白石玉行事大方,她看中姬月头上那朵绒花很久了,见她是姬家的女孩,便来和她打招呼。 “阿月,你头上的绒花好看,哪里买的?我也想买两朵来戴。” “三娘。”姬月笑笑,不算过分热情。“这是我的丫鬟喜燕制的,你若喜欢,我送你两朵。” “那敢情好!” 其实世家女孩们结交,也有门道。 像姬琴这样的嫡出长女,一般会嫁到郡望世家为宗妇,因此她结识手帕交就会比较挑剔,一选门第相当的高门贵女,二选掌家的嫡出长女,如此才有共同话题,婚后也能彼此维系关系,当个人脉长久交往。 像白石玉这般虽为嫡出,但不长不幺的,那她交友就没太多顾虑,只要寻到合眼缘,家世相当的女孩,就能引为知己。 她看姬月生得漂亮,又是孤零零一个人,心里生出怜意,自发来找姬月交际。 女孩的交往,彼此没有冲突,又带着善意,无需多长时间便相熟了。 到了夜里,白石玉已经熟到能带丫鬟梧桐一齐上姬月的小院登门了。 白石玉住不惯谢家小院,但她不想嫁人,也没有什么看得上的郎君,只能一拖再拖。 想到婚事,白石玉眨巴眨巴眼睛,对姬月道:“阿月,你可知道……隔壁院子的叶丹如、卢悠、季雨晴都花了好多银子收买谢家仆妇?可内院的婢子规矩多,不肯拿她们的钱,她们就疏通关系,给那些外院的扫洒仆妇送钱,至少送了千两银子!” 白石玉口中的几名贵女,都是同州的世家小娘子,她与她们不算相熟,但彼此住得近,聊过几句话。 姬月:“为何要送那么多?” 白石玉朝姬月挤眉弄眼:“自然是想亲近长公子啦!” 想到姬琴和谢京雪的婚事传言,白石玉又觉得聊这个话题好像有点不妥,倒似要撬姬家墙角。 她轻咳一声,闷下一口茶,不敢说话。 但姬月却不以为意,只翘起嘴角,问:“那她们打听出什么了?” 白石玉没料到姬月是这般反应,她就等着她问呢,忙嘿嘿两声笑,悄悄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自然打听出一些事,譬如长公子爱穿白衫、喜桃花熏香,偶尔还会去南边的望山亭、桃林、荷塘阅卷抚琴,我看她们每日打扮得婀娜娇媚,擎等着来个偶遇呢!” 白石玉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倒让姬月失笑。 姬月偶尔也有点促狭心思,她故意逗白石玉:“能来谢家拜客的小娘子,都想着寻个样貌俊秀的高门夫婿,免得被家中人盲婚哑嫁了去。我瞧着谢家几位公子都好似香饽饽,成日被人围着……三娘怎么半点不在意?” 姬月说话很体贴,她顾及白石玉的脸面,嘴上说的是谢家几位小公子,其实提的是长公子谢京雪。 白石玉能听出姬月确实心宽,她完全不在意谁去勾搭这位未来姐夫。 白石玉想了想,还是低声道:“我实话告诉你,其实我爹有劝我多多亲近长公子,毕竟姬家的婚事还没定下来,谁都有机会。你别多心,我对长公子实在没那个想法,我怕他得很。” 闻言,姬月微微张嘴,愣了一下。 对旁人而言,就谢京雪生的那副仙姿玉貌的模样,谁能不被长公子的男色迷惑。 可姬月被谢京雪敲打一场,心中也是畏惧的。 乍一听白石玉的说辞,姬月噗嗤一笑,竟生出一种微妙的“难姐难妹”之感。 白石玉也是个通窍的姑娘,她见姬月笑了,像是寻到知音一般,抬高了声音:“是吧?你也觉得长公子很可怕吧?” 说完,白石玉又自知失态,忙伏低身子,压到桌上,附耳低声说:“阿月,你别看长公子瞧着温文尔雅,他可是个下手狠辣的凶神。” 姬月想到谢京雪如今二十六岁,但在他弱冠之年,便因大破匈奴,被李室君主加官为大司马大将军,从此执掌晋国军政大权,权倾朝野。 虽说渊州谢氏本就是峥嵘鼎盛的千年世家,此前乃开国元勋,与皇权并存,如今更是凌驾于皇权之上,权势滔天。连晋国李氏都沦为谢京雪的掌中玩物,他若想任大司马一职,无需皇家首肯。 但谢京雪有破军杀敌的伟绩丰功在前,足以让世人明白,他确是文经武略的能人将才,并非借助祖上荫蔽,这才登上世家高位的草包废物。 白石玉心知姬月不信谢京雪的凶神恶煞。 她想了想,命梧桐把门合上,偷偷告诉姬月:“其实我父亲乃谢京雪麾下大将,曾与他南征北战,立下不世战功……” 从白石玉口中,姬月得知,白父曾与谢京雪一道儿出征。 约莫六年前,谢家军镇守边关,惨遭匈奴骑兵侵扰。 匈奴率领十万大军围城,城外黄沙莽莽,军马遍野,来势汹汹。 那些悍勇无双的戎兵如有神助,一路厮杀,势如破竹,直接将关隘破开,兵临城下。 而谢家不过五万兵马守城,援军未至,城门岌岌可危,眼见着有破城之险。 偏在此时,谢家竟出内鬼,害得守城大将谢恒之子,落到犬戎手中。 匈奴勇士挟持谢恒之子,当众削下一臂,逼谢恒开门易子。 谢恒出身渊州谢氏,是谢京雪的嫡亲叔父,其子也是谢京雪照看长大的堂弟。 谢恒欲救亲子,不顾谢京雪守城军令,竟要大开城门,保住儿子性命。 白父见状,还想着拦住谢恒,劝他考虑一下城中百姓的性命,不可鲁莽行事。 哪知,谢恒一意孤行,竟单枪匹马,冲向城门。 不等他高声下令,又有一匹通体雪毛的白马扬鬃迈蹄,风驰电掣地奔来。 一袭凛冽寒刃破开乌沉天光,泠然剑吟顺势响起,撼天动地。 浓稠腥臭的血泼一地。 霎那间,谢恒尸首分离,从马上跌落,倒在一旁。 谢京雪连一句劝慰都不曾开口,他闻讯赶来,竟直接拧腕横剑,毫不留情地剜下了叔父的人头! 在场军将皆愣在原地,一时间鸦雀无声。 他们眼睁睁看着锋锐的长剑破开谢恒的皮肉,割断他柔韧的筋膜,斩断他坚硬的颈骨,而谢京雪负手收剑,满身浴血,犹如嚼骨食肉的修罗邪煞。 一蓬蓬血雾散开,宛若赤红霞晖浸身,谢京雪弃马落地,踏血而来。 他的莲纹武袍沾血,乌黑长睫微动,白皙腕骨布满粘稠红浆。 男人面无表情,冷静抬指,慢条斯理掖去薄唇上沾的一点冷艳猩色。 谢京雪抬眸,一双凤眸寒寂,隐有冷厉凶光,平静无波地道:“大敌当前,军令如山。便是谢家军将,亦不能因个人私欲,置一城百姓于不顾。” 在场诸君心知肚明,若让戎兵破城而入,藩镇百姓定会被蛮夷屠戮杀绝,无一人能生还。 而他们大多都是地方募兵,城池之中,还有他们的妻儿父母。 他们负隅顽抗,奋战到底,不就是为了将戎兵诛杀于城门之外,从而保下家中亲眷? 谢恒执意要开城救人,其子也是谢京雪大将军的堂弟,都是高高在上的士族子弟,麾下那些命如草芥的庶民寒族兵将如何敢拦?又如何能拦? 可谢京雪竟为庇护城中百姓,亲手屠戮叔父,大义灭亲,此举不可谓不令人动容。 那些谢家军将怔忪片刻,一个个胸臆澎湃,声势震天,高举锐刃,他们明白谢京雪的护短之意,诸君热泪盈眶,拼命嘶吼着:“誓死效忠谢大将军!我等捐生殉国,甘为谢大将军效死尽忠!” 今日谢京雪护城之举,令麾下兵将一心,全力投战厮杀,终是大破匈奴,将戎狄大军逐至百里开外。 谢京雪藉由此战,破开了军中门阀士族与寒族平民之间的阶级矛盾,亦令谢家兵马团结一气,万众一心。 就此,谢家军的军心稳固,军中兵卒皆对谢京雪心悦诚服,愿为他肝脑涂地,杀身报国。 除却谢家兵马投诚,一心效忠谢京雪。 更有百姓受他恩情,对渊州谢氏推崇备至,甚至盖庙塑身,以期得到谢氏的长久庇佑。 一时间,晋国百姓只知渊州谢氏长公子谢京雪,不知皇家李室天子。 “我听爹爹说,长公子杀他叔父,除却违抗军令一说,亦有族中内斗之故……谢恒不甘为长公子犬马,暗下结党,甚至有行刺之举。长公子本就对叔父起了杀心,不过是伺机而动,直到这次寻得机会,占了大义大理。” 这招一箭三雕,还斩获一众军心民意,当真厉害,谁又敢小觑谢京雪? 白石玉忽觉毛骨悚然,她抖了抖肩膀,对姬月道,“你说,这人究竟长了几个心眼子?和他一张床上睡觉,夜里能睡得着吗?” 姬月不知这些军情,她头一次听说,竟也肝胆惧寒,起了一身惶悚的鸡皮疙瘩。 姬月摸了摸手臂,安抚那些生出的惊骇。 “倒真是……可怕。” 虽然白石玉没有明示,但姬月心想,谢家戒备森严,怎会忽然出现叛主的贼人?还能如此顺风顺水将嫡支堂兄弟成功送到匈奴的敌营之中?鬼知道其中有没有谢京雪的手笔,是不是他故意诱谢恒犯错,也好伺机将其斩杀。 姬月久久无言,她头一次生出茫然的心绪。 如此杀伐果决的邪神,当真是她能够驾驭之人吗? 可别终日打雁,却因一时大意,叫雁啄了眼。《 》 4、第四章 第四章 姬月对谢家其实了解不多,能打听到的,都是一些人尽皆知的消息。 但白家和谢家走得近,从白石玉口中,姬月还是知道了一些隐秘内情。 譬如谢家一共四房人口,嫡支唯有大房和二房,其余三房、四房都是庶出。 谢京雪是大房血脉,又是家中嫡长孙。 谢翁离世,宗妇王氏早在生下谢京雪那日难产而亡,随后谢父也病逝,就此家主之位便传到了谢京雪的头上。 都是嫡出血脉,孙辈能手握重权,谢恒这个二房叔叔自然心存不甘,也想争一争掌家之权。 本是家宅里的私事,奈何谢京雪心狠,伺机杀了谢恒,又救援不及时,任谢恒唯一的儿子死于敌军之手,就此绝了二房的后……这般狠戾寡情之人,又有谁敢招惹? 莫说家臣部将对谢京雪讳莫如深,就连庶出的谢家三房、四房也夹着尾巴做人,老老实实龟缩于坞堡西地,断不敢在谢京雪面前摆什么叔婶的威风。 也是如此,谢家庶房所出的几位堂妹堂弟畏谢京雪至深,待姬琴也格外热情,不敢有丝毫怠慢。 毕竟姬琴日后极有可能成为谢氏大房的宗妇。 姬月摸清楚谢家的底细,也就明白该如何做了。 姬月无心与谢家庶房的二公子、五公子接触,因她既要兜搭谢京雪,那么便该与其他谢家郎君撇清干系。 只姬月绞尽脑汁也亲近不了谢京雪,如果她想和谢京雪再有联系,还是应该认识几个谢家人。 谢家小娘子瞧不上姬月,只想奉承姬琴,那姬月就把目光转向了那位今年刚满十七岁的谢家七公子谢陆离身上。 谢家有规矩,小郎君议亲,定要年满弱冠。 而前来谢家学舍上课的小娘子们要么与谢陆离同岁,要么比他大。 女孩都喜欢年长的男子,先不说这样的郎君心智成熟一些,懂疼人,也知冷热;单论样貌风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脸蛋稚气,还未长开,又怎能得到小娘子的青睐? 就算相中了眼,也得等上谢陆离三四年方能成亲,谁想把大好年华白白蹉跎在一个小公子的身上? 因此,各个世家公子都有贵女结交,唯有谢陆离无人问津。 等先生上课的间隙,独留他一人待在院中的松树底下设案用餐。 姬月曾瞥过一眼,谢陆离的食盒里全是甜口的点心,她的心中生出一计。 后来的几日,姬月故意让喜燕上学舍送食,再邀白石玉一同到松树底下喝茶吃点心。 每日喜燕带的糕点都不重样,偶尔是热腾腾的蜜桂糕,偶尔是酥脆的桃酥,偶尔是软糯的荷花酥。 许是姬月的点心实在香甜,谢陆离又是个嗜甜的。 终有一日,他难耐口腹之欲,让身边侍女茯苓前来问话。 “两位小娘子,这份绿豆糕是我家七公子送来的,他想同你们打听一下,这份黄糕的蒸法方子,也好让府上厨娘照着学学。” 闻言,姬月笑眯眯地揭开食匣,端出另外一份点心,交到侍女茯苓的手中。 “这是我家丫鬟蒸的桂花糕,我确实不大知道方子……不过蒸法都是兰陵那边传来的,未必合渊州人士的口味,不若这样,你先请七公子尝尝甜糕,若是觉得味道好,我再让丫鬟传授方子也不迟。” 茯苓的本意是以物易物,不欠人情,可姬月盛情难却,执意赠糕,怕是真要欠下人情了。 茯苓还是把糕点给七公子送去了。 谢陆离看到那一碟香喷喷的甜糕,有些怔愣。 他下意识抬头看姬月一眼。 小娘子朝他扬唇一笑,态度友善。 犹豫半晌,谢陆离还是咬下一口甜糕……与他想的一样,糕点蓬松暄软,甜味适中,还带着木樨花的清香。 谢陆离不喜欢欠人,但他毕竟吃了姬月的点心,总该偿还。 待下课后,谢陆离让茯苓去请了姬月过来。 庭院松涛翻涌,山风清苦。 姬月早早在树下静候,等谢陆离上前,她笑着递去一纸糕方。 “这是蜜桂糕的方子,倘若七公子喜欢,可命厨子蒸食。” 谢陆离没想到姬月这般大方,知他爱吃糕点,竟直接献上方子。 谢陆离:“姬二姑娘,这样一来,倒是我占便宜,偏了你的吃食……不知姬二姑娘可有喜爱之物?我也好赠物报答。” 问完,谢陆离又觉得不妥。 谢家邀人来家中小住,是为了给家中子弟相看妻子,男女大防并不严苛,甚至松懈得很。 谢陆离虽未及冠,却也是知慕少艾的年纪,但他没有娶妻之意,不想和小娘子们交际太深。 谢陆离一时心直口快,提出要给姬月送礼,倒像是真的存了“私相授受”的暧昧心思。 有点不妥。 他很后悔。 姬月当然看出来七公子的意思,她没有提出送礼要求,令谢陆离为难,反倒是轻轻唔了一声:“不过一个蒸糕方子,实在无需七公子还礼……若七公子当真受之有愧,我确也有一事相求。” 谢陆离:“姬二姑娘请讲。” 姬月将手中那份名为《猗兰曲》的琴谱递去,“我知七公子所用的古琴正是梧桐良木所制的七弦琴……而这等七弦焦尾琴,我曾见长公子抚过。” 桃林偶遇那一夜,姬月没敢抬头看谢京雪,她低眉敛目,视线全凝在他案前的那把七弦琴上。 许是为了仿古,谢京雪的琴尾烧有焦痕,与那把传闻中的名器焦尾琴相似。 而谢陆离之前抱琴入学,打姬月面前走过,怀中抱着的也是一把焦桐古琴。 与谢京雪那把古琴几乎一模一样。 由此,姬月可以断定,这位七公子与谢京雪的私交应当不错。 果然,谢陆离闻言,忽然怔住了。 姬月嘴角微扬,杏眸滟滟,道:“我有幸听长公子抚过这首《猗兰曲》,琴音高雅,行云流水,令人神往……只我琴艺造诣不深,每每弹奏古曲,音准总是出错,不知是否指法有误,还请七公子帮我递话,询问长公子一番,这篇《猗兰曲》究竟该如何去奏?” 谢陆离目光游移,久久无言。 他跟着大堂兄学琴一事,府上没几个人知晓。 谢陆离也明白大堂兄位高权重,所有人都争着抢着巴结他。 如果不想给谢京雪添麻烦,最好对他们二人之间的交情守口如瓶。 怎料,谢陆离藏了好些年的秘密,竟被一个初入府邸的小娘子发现了。 “若是令七公子为难,此事便罢了……” 姬月不过想确认谢陆离与谢京雪确有交情,如今猜到内情,她便不再逼迫谢陆离帮忙传话。 哪知谢陆离一言九鼎,既说要还人情,他就不会推诿。 小郎君紧紧抿住下唇,对姬月说:“大堂兄指点琴法很看心情,我不能保证他一定会教你奏曲……” 姬月惊喜抬眸,她笑着道:“若是长公子不愿赐教,那便算了。七公子肯帮我递话,已是鼎力相帮,二娘不敢奢求太多。” 谢陆离点头:“我知道了……今晚我会去摘星楼拜谒大堂兄,询问他指法一事。明日申时,你我再来松树下碰面。” - 夜里,谢陆离受人所托,当真把那一本《猗兰曲》呈到了谢京雪案前。 “姬家次女欲同阿兄请教《猗兰曲》的抚琴指法,还望大堂兄不吝赐教。” 七公子谢陆离是谢家最小的儿郎。 因他是姨娘所出,自幼丧母,无所依傍,少时不受嫡母重视,常有受欺的时候。 一次罚跪祠堂,谢陆离饿得受不了,翻墙进摘星楼,跪到谢京雪面前。 他听说摘星楼里住着一位天人一般的兄长,他想和谢京雪讨一个馒头果腹。 谢京雪久不管家宅庶务,看到小孩瘦得皮包骨头,连口馒头都狼吞虎咽,自然勃然大怒。 这是第一次,谢京雪迈进西宅,当着谢家族人的面,亲手斩杀了几名苛待主子的刁奴。 那一日,谢京雪虽未明面上训斥各房叔婶管家不力,但看着满地黏腻的血水,大家伙儿都明白了谢京雪的意思:谢家人生来尊贵,即便庶出也高人一等,如有欺凌之心,他定会将其碎尸万段。 此后,谢陆离的日子便好了起来,不但嫡母对他多有照顾,就连身边的丫鬟婆子也每日对他嘘寒问暖。 但谢陆离性子仍旧疏离寡言,不常与人说话,唯一亲近的便是这位出手相帮的大堂兄。 谢京雪知道小郎君的性子,今日见他帮客人递话,倒有些稀奇。 姬家次女…… 谢京雪搁下饱蘸墨汁的狼毫笔,薄唇轻抿,似是想到了那一日桃林里的娇小女孩。 小姑娘胆小如兔,明明怕他要死,却兀自强装镇定。 她犯了错,跽跪在地的时候,一截膏脂雪腻的细颈垂下,斗篷滑落,披掩上圆融的肩头,好似软了花瓣的芙蕖。 没骨气,极好欺。 …… “为何帮她递话?你有把柄在她手中?” 谢京雪的嗓音冷漠无波,不过一顿,又敛袖抬笔,继续批阅国政公文。 谢陆离被大堂兄盘问几句,不由羞愧低头,将馋糕的来龙去脉尽数说给谢京雪听。 是他嘴馋,吃了姬月的点心,所以特意来帮她问话。 谢陆离上进懂事,读书也好,只他少时挨过饿,唯有“好吃”这一点,如何都改不了。 谢京雪无意苛责小郎君,他也不想告诉谢陆离,那一晚,他并未奏过《猗兰曲》,姬月所说之言,全是胡诌乱编,哄骗谢陆离的。 姬月心机深沉,不过是借谢陆离的口,告诉谢京雪——她处心积虑靠近谢京雪,她确实对他别有用心。 谢京雪批完几卷案牍,轻抚指上白玉,眸色渐深。 想来此女胆大包天,那一日的恐吓竟没能教她知难而退。 明知谢京雪可能是她未来姐夫,她竟还敢明里暗里使些花招手段,蓄意勾搭自家姐夫。 偏偏姬月不过问一册琴谱指法,就是谢京雪想发落她,亦没有确凿罪证,能给姬月定罪。 姬月古灵精怪,竟故意摆了谢京雪一道。 谢京雪不免轻哂,心中冷讽:姬家倒是“家风清正”,竟教出这么个欲爬姐夫床榻的坏东西。 - 翌日,姬月和谢陆离掐点儿碰面。 不必谢陆离道歉,单看他面露菜色,姬月也知他定是铩羽而归。 姬月处心积虑让七公子帮忙传话,不过是想一点点瓦解谢京雪的心防…… 她想过了,反正留不下什么好印象,那留点无伤大雅的坏印象也成。 比起谢京雪什么都不知情,姬月总要有一点动作,也好慢慢试探谢京雪的态度。 谢陆离羞愧难当:“大堂兄说了,姬二姑娘欲求他指点琴艺,不若让姬大姑娘代为传话。如他得闲,自会为你点拨一二。” 姬月听懂了。 谢京雪在警告她:这点引诱姐夫的小心思实在上不得台面,望她好自为之。 如有下次,他会让长姐姬琴知情,也好惩治姬月这个处心积虑想要爬床的妻妹。 虽受谢京雪敲打,但姬月也没气馁……谢京雪本可以直接告诉长姐,却还是两次三番将事情掩下,说明她还没真正触碰到谢京雪的底线。 既还有一丝希望,那姬月就不会轻言放弃。 谢陆离的差事办砸了,他没脸再留。 谢陆离刚要离开,却见姬月抬起一只点心匣子,笑眯眯地问:“枣泥莲蓉糕……七公子吃吗?” 谢陆离本想拒绝,可甜糕香味馥郁,诱人口齿生津。 “是我莽撞,竟求七公子帮忙递话,日后这等琐事,我不会再叨扰长公子了……倒是我与七公子一见如故,想着以糕会友,七公子不会不给二娘这个面子吧?” 谢陆离犹豫地扫了一眼点心。 他并不厌恶姬月,甚至还觉得姬月说话利落,为人可亲,和他见过的小娘子都不相同。 而且,她家的糕点真的很好吃。 谢陆离想了想,还是叹了一口气,说:“怎会呢?我很乐意结识二娘子。” 谢陆离挣扎无果,在吃食面前,他还是败下阵来,乖乖接受了姬月的献媚贿赂。《 》 5、第五章 第五章 此后几日,姬月安分得很,不是腌制青梅酒,就是打落杏花装瓮用来香屋子,或是和喜燕一起研制新的甜食点心。 姬月每天守着跟前的一亩三分地,没有蓄意想法子招惹谢京雪。 其实也不是姬月不想行动,而是她平时在学舍上课。 而谢京雪日理万机,偶尔入皇城参朝会、外出练兵、批阅国政,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自然没寻到机会。 等谢京雪好不容易回一趟府邸,整个坞堡又都张罗起来,擎等着他来处理庶务。 谢京雪难得闲暇一刻,那些望山亭、桃林、荷塘,又有一群世家小娘子们佯装路过,顺手掉下一块帕子、一支簪、一枚耳铛…… 这种情况,倘若姬月还敢上前晃荡,恐怕太过显眼,定会引得姬琴不快。 白石玉不知姬月心思,还当她也畏惧谢京雪,恨不得将人引为知己,天天凑一块儿谈天玩耍。 好在,在姬月的不懈努力下,她与七公子谢陆离的关系愈发熟稔,三不五时还能组局吃糕品茶,就连四房的庶出小八娘,也常来他们的茶寮做客,与姬月扯一些闲篇,吃几口点心。 几天后,谢家传来消息——再过三日,云华山围猎设宴,诚邀各家郎君女眷赴宴。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相看宴,届时还会有其他晋国的官吏拖家带口前来参宴,为家中小郎君们挑选合眼缘的妻子。 女孩们不管能不能寻到一桩美满姻缘,都不愿堕了家族脸面。 她们为了艳压群芳,自然铆足了劲儿打扮,生怕稍有不慎,便会落于人后。 一时间,渊州的宝相花纹绫、四经绞罗、桑蚕暗花绸,统统告罄。 成衣铺子里的匠人裁缝也跟着手忙脚乱,店家承包的裁衣活计太多,一时半会儿赶不出工,夜里还得秉烛干活。 姬月没有那么多闲钱置办新衣。 她想到猎宴要穿的衣裙,从箱笼最底下取出一身翻领窄袖的胡服、一双没添兔绒的鹿皮小靴。 都是陈年旧布,花式过时,没有换新。 好在姬月生得灵动娇媚,朱唇明眸,齿如瓠犀,便是穿着粗布衣裙,也好似披着昂贵绮罗,并未有人发现她的胡袍浆洗过几次,穿的是旧衣。 出游当天,姬月为了骑马方便,特意取一条草绿发带,将一把乌发束成飒爽利落的马尾。 姬月挽缰上马。 沐浴灿烂的阳光下,她的骨龄青涩,更显得身子苗条娉婷,被那一身轻薄的骑射胡服一束,勒出一搦纤纤细腰,当真有几分儿郎的英姿。 白石玉看痴了,连连抚掌:“阿月,你要是个小郎君,我就嫁你了!” 姬月扬眉,嬉皮笑脸:“那我也不想娶,你手劲儿大,我怕婚后挨打!” 白石玉是将门虎女,跟着白父舞刀弄棒,确实有几分蛮力。 她被姬月调侃,笑着扬鞭,追了上去:“好你个阿月,竟敢笑话我,看我不给你吃吃马鞭的厉害!” 世家子女都略通骑射,姬月虽然十几岁才回家中,但她刻苦学习,也懂一些弓马,眼下与白石玉骑马嬉闹,跑得飞快,半点不露怯。 玩累了,两人便把马驹丢给马奴,爬上谢陆离的马车,同他吃茶捻糕。 谢陆离不喜骑马,好诗书,一直待在车里阅卷。 看到姬月、白石玉挤进马车,他还呆了一呆,但小郎君性子稳重,很快就习惯了两人的冒进,还给她们让出一片座位。 谢家大丫鬟茯苓递来帕子,供姬月、白石玉净手。 没等姬月喝完一盏茶,白石玉忽然道:“七公子,你们谢家是不是每年都会往云华山里埋桃花酒?除非逢年过节,不得启封共饮?” 谢陆离当然知道这件事,桃花乃渊州谢氏家徽,谢京雪身为家中尊长,每年元日都会携族来云华山祭祀天地,埋下祈福所用的花酒。 顺道将前一年的桃花酒取出,送给家臣部曲、皇亲国戚,与君共饮,沾一沾福气。 谢陆离:“不错。” 姬月好奇地问:“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白石玉其实能看出来,姬月和姬琴关系不算太过亲近,毕竟二人异母同父,并非同胞姐妹。 因此,她在姬月面前讲姬琴的闲谈,也百无禁忌。 “阿月没听说么?你那位长姐,被学舍里其他小娘子怂恿,央着她去长公子帐中讨酒分食……若姬琴真能讨来谢家的桃花酒,岂不是说明,长公子当真对她另眼相待?” 白石玉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个性,她才不在意会不会开罪人,好玩就成。 倒是姬月心中微动,没想到姬琴这次玩得这样大。 她当然知道,谢京雪绝不可能为了姬琴挖出年节刚埋下的福酒。 可单单是能讨来那一坛启封的桃花酒,就已经足够令人侧目。 毕竟谢京雪位高权重,待谁都薄情冷淡,不大可能答应一个世家小娘子的请求。 若他真的肯当众赐酒,给予姬家一个体面,至少能证明,他待姬琴确有不同。 如此一来,就能确定姬谢二家的婚事确有其事,也能让其他妄图攀附谢京雪的小娘子死心。 只是,如姬琴没能得到谢京雪的赐酒,她当众讨酒失败,可当要颜面尽失,沦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柄了。 这样的热闹,莫说白石玉了,就连姬月、谢陆离都有些蠢蠢欲动。 三人对视一眼,一同下车旁观。 远处。 姬琴已在一行人的簇拥之下,缓步行向草浪山野间的主帐。 姬琴同薛管事禀明了来意,隔着薄薄一层帐篷,温声唤道:“兰陵姬氏长女琴,久闻谢氏桃花酒素有‘赐福纳吉’的美名,今日登门厚颜讨酒,还望长公子施恩赐惠,赠姬家几盏花酒。” 姬琴温声软语说完,盈盈屈膝,行了福礼。 女子生得貌美窈窕,风致楚楚,如同山间缥缈化雾的仙子。 这样娇弱的美人,竟敢与渊州长公子谢京雪进行一场博弈豪赌,当真是令人钦佩。 姬琴垂首静候,期待谢京雪的施恩。 围观群众见状,不免议论纷纷。 其中不乏有希望姬琴讨酒失败的小娘子,毕竟姬琴一旦成功,就同谢京雪有了干系。 如此一来,别家小娘子再明面上兜搭谢京雪,就有损德行,不大好看。 脸皮薄的小娘子,兴许还会知难而退,远离谢京雪。 可姬琴要的就是这群莺莺燕燕少缠着她的未婚夫。 即便艰难,她也豪赌一场,验证一次谢京雪那些若有似无的微妙好感。 姬琴想起那日初见,谢京雪亲自下楼相迎。 长公子温文尔雅,待她柔善亲切,他应当不会当众驳姬琴的面子。 只要今日讨酒成功,就能让赴宴的所有公卿贵族知道,谢京雪的确善待姬琴,甚至会娶她为妻。 可是…… 羊皮毡帐安安静静,一点人声都无。 姬琴从最开始的胸有成竹,渐渐变得面无血色。 终于,就在姬琴咬唇不语,打算离开此地的时候,薛管事从帐中出来了。 老人家端来一盏桃花酒,笑眯眯地赠予姬琴。 “长公子说了,不过一盏桃花酒,何须姬大姑娘亲自来讨,派遣个婆子帐前问话便是。” 寥寥数语,就将姬琴的里子面子全保住了。 姬琴喜不自胜,接过桃花酒,连声道谢。 她捧着酒盏转身,面对众人,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得意与欢喜。 学舍的小娘子们见状,各个艳羡不已。 她们心知,谢京雪愿意为姬琴解围,定是对她有点意思。 这门婚事……八字终于有了一撇。 可那些城府深沉的晋国官吏们,不免心存疑虑,百般思索:谢京雪虽然赠了桃花酒,可他不曾露面,也没有出声,甚至干晾着姬琴多时,只遣来一个仆从送酒,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 晋国崇武,士族子女大多弓马娴熟。 许是白日谢京雪赏了姬氏女一盏桃花酒的缘故,待到夜里,他又命人搬出一坛桃花酒,作为夜猎的彩头,赏赐给猎物最多的胜者。 这次夜猎,因谢京雪入山狩猎祭神,世家子女们也纷纷换衣上场,欲在谢京雪面前露一手,博得这位摄政大司马的好感。 众人都入山夜猎,姬月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主要是云华山高耸巍峨、地域辽阔,若她有心,保不准还能偶遇谢京雪,有那么一次不为人知的私会。 姬月心里想着此事,策马在山径上驰骋。 殊不知,深山老林,冷风拂面,竟传来了一声尖利入骨的虎啸。 姬月回头。 身后唯有萋萋芳草,寒凉月华,夜霜覆在树梢,宛如初冬雪絮。 其余的可怖东西,什么都没有。 姬月疑心是自己听错,又转身策马。 很快,那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凶兽嘶吼,再度穿山越岭,由远及近传来。 “有虎!” 姬月少时和阿婆住过乡野,她知道吃人狮虎是如何嚎叫的。 姬月心生恐惧,赶忙拨马逃跑。 然而,已经太迟了。 只听一声鬼哭狼嚎的怒吼,黑黢黢的原野传来窸窸窣窣的骚动。 一丛丛杂草骤然伏低,竟是被一具数百斤的庞大白虎粗.暴碾压,犁出了几丈荒地。 草浪翻涌,月光微弱,一头毛发出锋的健壮凶兽从山坡猛冲直下,狠扑上前,大口咬住了姬月胯.下骏马。 咔嚓。 一声嚼骨的巨响。 白虎张开血盆大口,齿间腥风飘逸。 它的锐齿力量骇人,竟直接折碎了一只马蹄。 马驹失了一蹄,骤然歪倒,不等姬月下马逃生,便被惨痛嘶鸣的伤马,甩下了地。 一蓬猩红滚烫的马血,喷上姬月的面庞。巴掌大的小脸已不见玉肤,唯有干涸发臭的血迹。 浓烈的血气,顿时让姬月的头脑变得清醒。 姬月的脚踝被石块刺出一道血痕,她自知处境危险,顾不上满地粗粝的沙砾,踉踉跄跄起身,连滚带爬地跑远。 白虎饿得饥肠辘辘,它嗜血如命,一只马腿已经满足不了它了。 正当白虎还要朝前猛扑时,那匹健马却受不住破肤裂骨的疼痛,撒开血迹斑斑的三蹄,发了疯似的朝姬月身后飞奔。 轰隆一声。 健马跌下山崖,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声闷响都没听到。 姬月两眼发痴,她缓缓反应过来。 她的身后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断崖! 到嘴的猎物飞了,白虎气急败坏地咆哮两声。 一双莹绿的虎眼睇来,竟直勾勾盯向姬月。 白虎调转目标,一心狩猎姬月! 如小山魁梧的山兽横在女孩的身前,它发出示威的嘶声,獠牙嶙峋,铜铃一般硕大的虎眼闪烁着炽烈杀意,下巴沾满细碎的血肉,令人肝胆惧寒,连逃跑的勇气都丧失了。 姬月的杏瞳骤缩,她面对毫无人性的山虎,竟不知该作何想法。 可她明白,她腿上有伤,独属于少女的甘甜鲜血蜿蜒一地,每一缕血气都在引诱白虎扑杀上前,将她撕成万千碎片! 姬月不由后退两步。 她欲拔腿就跑,可她猛然记起,她已经被白虎逼进了绝地。 姬月无路可退! 在她眼前,唯有两个选择——要么落崖身亡,要么成为白虎盘中餐,任它嚼食! 怎么办?怎么办? 姬月腿上的伤痛开始变得麻木,她的血液流失,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姬月的掌心湿濡一片,鼻翼也开始沁满湿汗,电花自脊椎翻涌,激得她汗洽股栗,毛骨悚然。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还有许多事要做…… 她该如何自保?该如何活下来? 就在姬月踌躇不定的时候,一支鸣镝倏忽穿梭林风,划开一道破空锐响,吸引了凶兽的注意力! 嗖的一声锐响。 白虎受到惊吓,警惕心起,调头望向后方。 姬月也循声望去。 只见疏淡月光下,一只细长琳琅的手自暗处探来。 长指拨开遮眼的枝桠,雪白狐裘扫过草芥霜花,一个高大峻拔的男人身影,就此出现在她的面前。 来人乌发半绾,青丝及腰,一双狭长美目冷若冰雪,薄唇秀致微抿,薄到寡情寒凉。 这个男人,居然是谢京雪。 “长公子!”姬月喜极而泣,高喊出声。 如此一抹艳绝雪色,骤然出现于人前。 让姬月不得不怀疑,谢京雪当真是遗世独立的神祇,知她有难,特意普度众生,赶来搭救她。 可姬月素来识人不清。 谢京雪淡扫她一眼,薄唇微启,吐出的话语却是那般无情:“跳崖。” “什么?”姬月闻言,愣在原地。 她不明白谢京雪口中所言。 白虎还剑拔弩张地横在二人之间。 虽然谢京雪及时赶到,但受困悬崖,去路被白虎堵得严严实实,她仍没有逃亡的机会。 远处的谢京雪依旧是那副清绝冷漠的模样。 他见姬月不懂事,微微拧了下眉。 男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抚向腰侧,从箭囊里衔出一支黑羽箭,抵上弓弦。 谢京雪手中这把牛角弓的弓力不容小觑。 若是弓手的力道强悍,下手迅捷,仅仅一支铁箭就足以粉碎猎物的头盖骨。 谢京雪筋骨沉练,是个十足的武将。 他不过眯眸思忖片刻,心中便有了决断。 谢京雪一手姿态优雅地拨了下弓弦,另一手挽弓搭箭,将弓弦拉至满月。 抬袖瞄准时,夜风吹开腕上莲白广袖,露出男人一截如同温玉一般莹润的臂弯。 那只手臂极具力量感,不但有青筋鼓噪,还有血液在薄皮底下涌动,瞧着触目惊心。 谢京雪的寒冽箭镞,直指向白虎的头颅,蓄势待发。 “最后警告你一次,如我不能一箭穿脑,你会被惊怒发狂的白虎扑杀致死,撕成数块。” 谢京雪喜欢狩猎之感,能遇此等强大山兽,已令他皮.肉底下的血液滚沸,他不在意姬月的死活,甚至觉得她有些碍事。 好在,无论姬月死不死,这一头白虎都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如你想死得好看一些,最好转身跳崖……此崖不高,至多摔碎头骨,尚能留个全尸。” 谢京雪暴戾杀意满覆眼底,专注炙热的目光,仅存于白虎身上。 从男人冷厉的眉眼来看,他唯有猎杀白虎的心情,不起丝毫怜香惜玉的心绪。 姬月心知,今日命好,她算是遇到疯子了。 姬月咬紧了下唇,出于害怕,她强抑住的湿凉眼泪扑簌簌滚落。 她忍不住问:“长公子,还有没有其他路可以选?” 谢京雪不喜女子落泪,觉得娇气,亦有些厌烦。 他瞥一眼女孩滟滟秋眸,不悦蹙眉,语气不善:“我亦可以借箭,给你一个痛快,此弓强盛,足以在一息之间贯穿人脑。” 姬月:“……” 姬月忍住眼泪,认了命。 她无路可退,前有狼后有虎,还有个持箭的疯子对她虎视眈眈,倒不如赌一把。 姬月心知肚明,谢京雪的耐心告罄,她的时间不多了。 不过遮掩一具尸体,对谢京雪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就算她死在谢京雪的箭下,也不会有人替她伸冤。 思及至此,姬月重重闭眼,她忍住齿间漫开的颤抖,对谢京雪道。 “长公子,我信你。” 姬月在心中大骂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面上却微微一笑,佯装仰慕谢京雪,羞赧地重复。 “我信你……定能射杀白虎,护我周全。” 她脸上一副动情的小女儿情态,可那双衣袖破碎的手臂,却在无助地颤抖。 “呵。”谢京雪不知听到了何等的笑话,轻轻勾了下唇角。 随着他松手释箭的动作,一声寒漠低语,迎风灌进了姬月的耳朵。 是谢京雪慢条斯理道了一句:“坏孩子。” 砰——! 一声撼天动地的轰鸣。 那一支灌满力道的黑羽箭,破空袭来,瞬间刺穿了白虎的脑袋。 箭镞锋利如冷刃,径直埋进皮肉,轰碎头骨,又从硕大的虎眼里窜出。 白虎的脑浆爆开,鲜血四溅,硕大的身躯犹如风中残烛一般摇摇晃晃,随之轰然倒地。 姬月浑身浸血,那一支箭矢距离她的脑袋仅有一寸之遥…… 她甚至能想象到自己距离死亡有多么近,谢京雪方才射箭之举,很可能是想一箭双雕,将她和白虎的脑袋一齐插.穿! 姬月目光呆滞,她痴痴傻傻地抬头,望向远处那个白衣男子。 他依旧姿态矜贵,衣袍素洁,明明是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却生得一片冰肌玉肤,鹤骨松姿,宛如瑶池仙君。 然而,姬月心知肚明,她认错了人,谢京雪不是温良端方的君子,他行事凶狠,性情凉薄,决不好惹。 他是面目可憎的邪祟。 “多谢……长公子救我一命。” 但姬月不蠢,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她怎敢与谢京雪作对。 许是她的胆怯取悦到了男人,谢京雪并未再次拉弓搭箭,他缓步走向姬月,蹲身屈膝,伸手抚了一把绒绒的虎皮。 没一会儿,密林里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喊:“长公子?!长公子!!” 黄澄澄的火光渡来,一众披坚执锐的兵丁阔步上前。 谢京雪抬眸,难得好心,看了脏乱不堪的姬月一眼。 男人温凉的目光下移,落到小姑娘被乱石划破的肩膀……一大片雪肌浸在月光里,细皮嫩肉,如同油润的羊脂。 军将的脚步声渐近了。 姬月觉察到谢京雪的审视,忙看了一眼自己周身。竟满身狼藉,到处都是兽血! 姬月心中慌乱,不愿自己以这般丑陋的姿态,暴露人前。 没等姬月逃跑,一件厚重温暖的狐裘猝然覆下。 姬月躲闪不及,被一件宽大的外袍兜头压住,从头盖到了尾。 她懵懵地抱住狐毛大氅,目光所及之处俱是黑暗。 直到一缕清冽苦桃的草木气息,蛮横地钻进她的鼻腔。 姬月被熏得头晕目眩,方才想起,这好像是谢京雪身上的桃花香气……《 》 6、第六章 第六章 没多时,那些兵卒将士便朝着谢京雪的方向围拢过来。 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即便姬月披着一件狐裘,她也能透过朦胧的影子,看到红彤彤的火把。 姬月深知谢京雪的金贵,心中顿感不妙。 她是想勾搭谢京雪,可此事得偷偷摸摸进行,不能在人前表露分毫。 不然她身为姬琴的妹妹,非但人品要受人指摘,“攀附权贵”一事还可能鸡飞蛋打。 思及至此,姬月强忍住腿上伤筋动骨的剧痛,跛着脚,悄悄溜走了。 待姬月挤出人群,她很快揭下那一件雪色的狐裘,四处张望,直到看到了丫鬟喜燕的马车。 喜燕听闻山中有老虎,吓得两股战战。 她担心自家姑娘有个闪失,忙雇了驭车的护卫,进山寻人。 好在喜燕没找多久,远远就看到姬月快步走来。 待瞧清了姬月血污斑驳的眉眼,喜燕心疼得直落泪:“二姑娘,您怎么伤成这样了?” 姬月不是个爱哭的性子,她抬指抵住了喜燕的唇:“嘘……噤声,我们先回去再说。” 喜燕连连点头。 待他们乘车回到女眷的帐篷营地,迎面便撞上姬琴身边的赵嬷嬷。 没等赵嬷嬷问些什么,姬月已然偏头钻进夜宿的帐篷。 姬月再如何也是姬家的嫡次女,她真要对赵嬷嬷无礼,一个奴仆也不能说些什么。 赵嬷嬷遭人白眼,恨得咬牙,再一看姬月披着的那一件狐裘……她总觉得有点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姬月进了帐篷,长吁一口气,“喜燕,帮我备水……还有,拿一些伤药过来。” 喜燕忙不迭点头:“要不要奴婢再寻个医工瞧瞧?” 姬月自小长于乡下,性子野,闲不住,漫山遍野跑,时常跌打损伤,这点腿伤她能处理。 “不必了,若我们今晚请大夫看伤,又恰逢长公子遭遇虎袭的节骨眼,难保引人侧目。我瞧过了,没有骨裂,只是皮外伤,敷些药膏就行。” 喜燕明白过来,方才姬月和谢京雪一起遇虎了! “天爷!好在神佛庇佑二姑娘平安归来!” 姬月失笑,不再多说什么。 喜燕搀着姬月,扶她迈进浴桶中。 暖烘烘的热水漫上姬月的肩头,四肢百骸被暖水一泡,那一截伶仃手臂的血气散开,返璞归真,显露出原本该有的凝脂雪色。 姬月抹了把脸,洗干净臭烘烘的马血、虎血,随即爬出浴桶,擦干净身上水珠,再穿上肚兜、寝衣。 姬月收拾妥当,捋上裤管,小腿上的伤痕狰狞,好在沙砾已经清理干净,伤口也不再出血。 姬月剜了一指喜燕递来的止血药膏,细致敷伤后,再用软布包扎妥善。 今晚姬月太累,喝了一碗温好的羊乳,她就睡下了。 梦里,姬月又见到了阿婆。 姬月被家人舍弃时,不过五岁。 马车跌下山径,连带着姬月一齐滚落崖底,是阿婆进山挖药,这才捡到了她。 小小的孩子,衣布倒是绮罗绸缎,体面得紧。 阿婆以为她是富贵人家遗落的小孩,带她去城中寻亲。 可兵荒马乱的年间,叛军在各地州郡起事,地方官府不管事不说,还要惩治姬月这等“假冒世家贵女”的贼子。 阿婆怕孩子受罚挨打,还是将姬月领回家中。 自那以后,姬月便跟着阿婆过活。 二人住在一间破败的草屋,明明非亲非故,却像一双相依为命的祖孙一样过活。 最起初的日子,姬月很是拘谨。 姬月早慧敏感,她知道自己年幼,是阿婆的累赘,生怕被阿婆丢下,不敢吃不敢喝。 即便阿婆专为小孩买了猪板油,炸了猪油渣,或是特意用山鸡野果换来一壶羊奶,她也不敢多吃、多喝,常常抿上一口就摇头说饱了。 阿婆摸了摸小孩饿得扁扁的肚子,无奈叹一口气:“老婆子我年纪大了,不爱吃肉,也嫌羊奶腥气重,你要是不吃不喝,阿婆只能拿去给徐家的孩子吃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姬月还是明白的,她犹豫一会儿,还是捧着那碗羊奶,喝了个干净。 小孩不懂藏事,喝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唇。 一抬头,看到阿婆那双笑眯眯的、布满皱纹的眼睛,姬月也跟着阿婆笑。 姬月想,阿婆真的对她很好。 即便她们住在一间破败的草屋里,每逢雨天,还要挪动床榻,免得屋顶漏雨,会濡湿被褥…… 屋里没有地龙、火炕、炭盆,但是阿婆会用热水灌满羊皮水囊,塞到她的脚下,供她取暖。 明明现在的日子清贫拮据,及不上从前姬月在姬家的千分之一,但她仍觉得很好。 只因姬月在姬家所得的一切富贵日子,无非是姬琴和祝氏指间施舍的微末。 可阿婆赠姬月的生活,却是她竭尽全力能给出的所有…… 姬月被阿婆深深爱着,她心里很满足,亦很感激。 直到,这样好的家人,被姬琴残忍杀害。 …… 姬月从梦中惊醒,她大汗淋漓,细细的手指揪紧了被褥。 “什么时辰了?” 喜燕端了一碗清茶,一边给姬月顺背,一边道,“应是寅时,二姑娘不再睡一会儿吗?” 姬月摇摇头,对喜燕笑道:“喜燕姐姐,我想擦一擦身。” 姬月若是做噩梦了,便会极尽亲昵之态,低低唤喜燕“阿姐”。 喜燕心疼,她抚了抚小姑娘那张苍白的脸,道:“二姑娘稍等片刻,奴婢去给你打水。” 姬月点点头。 她喝了水,再度坐起身。 姬月平复一会儿呼吸,方才压下那点战栗。 她瞥一眼旁侧的狐裘,狐毛沾了血,干涸的黑血在一片花白的皮毛上显得触目惊心。 这样脏污的大氅,谢京雪必不可能再穿上身,可姬月唯有送还衣物,才好寻到借口,见上谢京雪一面。 思及至此,姬月下地,亲自抱起那一件厚实的大氅。 - 翌日清晨,山中传来丝竹之音,后有军号嘹亮,响彻云霄。 原是谢京雪拎着那只硕大无朋的白虎进山上供,如此祥瑞山君,可用来祭祀天地,为晋国祈福,以佑江山社稷风调雨顺。 此等祭神大礼,文武百官随行,到处都是拥挤的车马,姬月不便参观。 待她远远看到谢京雪的车驾,已是祭典结束,众人回城的时刻。 在外狩猎不过两日,玩够了,一行人就回到了谢家坞堡。 姬月腿伤未愈,不敢骑马。 好在她一路坐马车回府,也没人发现她的不对劲。 待夜深了,四下寂静,姬月方才穿上一身深色的斗篷,抱着一件雪色狐裘,朝着坞堡东边疾行。 姬月不知摘星楼的所在,但她知道,坞堡东面全是谢京雪的地盘,只要她靠近一丈,自有人会帮她通禀。 果然,没等她走近那一面黑瓦高墙,已有一抹高大的身影从天而降,抬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来者何人?!” 姬月恭敬行礼,对面前这位人高马大的护卫,道:“我是姬家次女姬月,前几日我承蒙长公子出手相助,虎口脱险……长公子怜我形容狼狈,特意将狐裘赠我披身,如今回到坞堡,我想着狐裘贵重,特来奉还,还望郎君帮忙通禀一声,也好全了我报恩还物的礼数。” 拦住姬月去路之人,正是谢京雪麾下心腹暗卫展凌。 他听完姬月所言,又看一眼她怀抱的狐裘,确实是长公子的外衫没错。 只是展凌心中惊讶,谢京雪从来不管这等琐事,亦不与世家女子私交……怎今日改了性子,不但猎虎保下姬月的性命,还赠她狐裘御寒? 展凌以为其中有什么内情,对姬月的态度不由恭敬许多。 他抬手,请姬月进院喝茶,又与她道:“娘子稍待片刻,卑职这就去请示长公子。” “有劳大人了。” “不敢当娘子一句‘大人’,卑职姓展,娘子唤我‘展护卫’便是。” - 摘星楼。 谢京雪放下手中朱笔,任那些内廷宦臣取走朱批的奏疏,誊录留备,再装进报匣,下发各部,依政行事。 皇权式微,谢京雪把持朝政,凡是国政,皆经由他手批复。 文武百官明里不敢讲,但暗地里都知道,谢京雪才是晋国的真皇帝。 虽然他们不明白,谢京雪拥兵百万,军权赫赫,为何只佐理国事,以大司马之职代君摄政,却没有诛灭李室天子,取而代之? 但官吏们即便心中好奇,也只敢心中腹诽,不便多问,以免多嘴多舌,惹得谢京雪不快,反倒引火烧身。 展凌入内时,谢京雪玉簪绾发,一袭银白广袖披身,正在盆中清洗指上朱印。 等下属跪地,谢京雪取来巾栉擦手,施施然抬眸,冷道:“何事?” 展凌:“姬家二姑娘求见长公子……说是要将狐裘送还。” 谢京雪微微蹙眉,略一思考,记起此事。 “不必送还,让她焚了便是。” 展凌一怔,回去把话带给姬月。 可姬月壮着胆子来到东院,势必要见谢京雪一面的。 她小声道:“烦请展护卫再给长公子递一次话……就说姬家规矩重,若是长姐知道我收人衣物,受人恩情,却不能报效万一,定会怪我失礼,丢尽世家颜面。” 展凌如何听不出姬月在胡搅蛮缠?想要伺机黏上谢京雪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一万了,奈何长公子清矜高贵,从来不给一记眼神…… 可今日这祸,也是谢京雪自己引起的。 若他没有赠衣,怎会给姬月近身的机会? 展凌心中有一点幸灾乐祸的念头,毕竟算无遗策的长公子,也会给人寻到巴结的机会,他倒想看看长公子要如何破局。 展凌看了一眼可怜兮兮的小娘子,无奈地道:“那好,卑职再帮娘子递一次话,可长公子若是再拒,还望娘子识趣,速速离去吧,免得惹了主子不快。” 姬月闻言,感激地一笑:“多谢展护卫,我明白了。” 展凌回到内院,不抱希望地禀报:“长公子,那位姬二姑娘不愿离去,说是对长公子心存感激,一心想要送还衫袍。倘若她没能送回狐裘,定会挨她长姐的责罚。” 听完这句话,谢京雪罕见地沉默了。 男人轻捻白玉扳指,冰冷指腹细细摩挲玉石。 谢京雪记起那晚的事……姬琴听闻他遭遇虎袭,第一时间上前嘘寒问暖。 谢京雪看到姬琴,本想命她上前,速速将姬月带走,可当谢京雪一转身,那个腿骨受伤的小姑娘竟不翼而飞了…… 谢京雪不免冷笑。 姬月嘴上说,如她不及时报恩,定会受长姐的责骂。 可就她那副老鼠见到猫的模样,分明畏极了姬琴,更不可能将“遇袭获救”一事告诉姬琴。 姬月与姬琴关系不睦,她害怕长姐多心,以为她蓄意亲近未来姐夫……这才惊慌逃窜。 偏偏这位姬二姑娘一面畏惧长姐,一面又使劲浑身解数,亲近未来姐夫。 “满口胡言的坏孩子。”谢京雪轻喃一声。 “什么?”展凌没听清楚。 “无事。”谢京雪淡扫一眼,“放她入内。” 展凌心中一惊,没想到竟有一日,谢京雪会纵容一个世家小娘子迈进摘星楼,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他不敢多问,忙低下头,恭恭敬敬道了一声:“是。” - 当姬月得知她将被谢京雪放入摘星楼的时候,简直如坠梦中。 方才那般恳求,不过是她贼心不死,想要再费一番口舌,哪知谢京雪动了“恻隐之心”,竟允她进门! 真是意外之喜! 姬月不敢得了便宜还卖乖,她乖巧低头,没有东看西看,窥伺机密,一副老实人的模样。 待姬月瞥见那一片洁白如云的衣袍,她立即规规矩矩地跽跪行礼:“姬家次女姬月,见过长公子。” “不必多礼。”谢京雪的声音冷漠淡然,并未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他似是在等姬月还衣,并不给她私下攀交的机会。 姬月也知分寸,她将那一件狐裘放在侍从递来的红木托盘上,低眉顺目地道:“长公子所赠的狐裘,我清理过血迹,亦晾晒过脏污,如今已焕然如新,原物奉还……除此之外,我还给长公子备了一瓶治疗敏症的药油。” “嗯?”谢京雪垂眼看她。 姬月悄悄抬头,迎上那双冷若冰霜的狭长美目,心里不由一惊,仿佛所有小伎俩,在谢京雪面前都无处遁形。 姬月强抑战栗:“之前见长公子拉弓射箭,腕上有几点红疹……如我没猜错,应是山中的蒿草汁子引起的敏症,用药油涂抹几日,便能消除。” 谢京雪倒不知,此女能敏锐至此。 当时她被白虎吓得肝胆惧寒,竟还有闲心去辨他腕上疹症。 谢京雪:“姬二姑娘有心了。” 姬月松了一口气:“不过小事,能帮上长公子就好……既衣物已经送还,阿月不便打扰长公子,就此退下了。” “去吧。” 姬月颔首,小心翼翼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摘星楼。 她没有逗留,也没有回头,仿佛真的只是为了还衣报恩。 谢京雪静静凝视小姑娘的背影,良久无言,一双冷眸无波无澜,如同寡情淡漠的神祇。 谢京雪本不欲碰那一件狐裘,但想起姬月所说的药油,还是递来长指,掀开衣角。 衣下果真裹着一瓶药油。 谢京雪看了一眼,并未取来擦拭。 只是,男人碰过狐裘的指尖,挟来一阵熟稔清甜的桃花香气。 谢京雪想起姬月说过的话,她说狐裘清理晾晒过…… 既如此,又怎会残留这么多他的衣香? 谢京雪缓慢捻动指肚,分辨出香味的不同。 这不是他日常用来熏衣的桃香,是姬月私人调制的熏香。 用了同一味桃花香木,是以气息相近。 不知姬月是有心还是无意,故意将他的外衫染上她私用的清甜桃香。 谢京雪阖目,漫不经心地想:姬月……当真是一个很有心机的小姑娘。《 》 7、第七章 第七章 寝院。 姬琴倚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另有一丫鬟跽坐榻前捣弄凤仙花,制成蔻丹,用来给姬琴染指甲。 赵嬷嬷端来一碗甜津津的松子牛乳甜碗,递给姬琴。 “大姑娘,有一事,老奴疑心许久,思来想去,还是该给您提个醒。” 姬琴睁开一双美眸,舀了一勺甜汤,“何事?” 赵嬷嬷用眼神遣退屋中几人,悄声道:“前几日的猎宴,老奴见到二姑娘披着一袭狐裘回来。不过是一件白狐大氅,倒无甚新鲜,可老奴嗅到二姑娘满身血腥气,又记起那一晚,长公子亲手猎杀了一头白虎,拎虎回营的时候,身上披的那件狐裘不见了……” 此言一出,饶是姬琴再心大,再以为谢京雪高不可攀,不是姬月能够碰得到的大人物,她也该有些警惕。 姬琴想到这些年来和姬月的恩怨血仇,她心知姬月瞧着乖巧可人,实则也是个奸的,决不能掉以轻心。 姬琴想到谢京雪,又想到姬月,眉眼渐渐凝重。 倘若姬月为了给她的老仆报仇,起了不良的居心。 倘若姬月想更上一层楼,也勾引起这位谢氏长公子谢京雪…… 那该怎么办? 姬琴眉眼一凛,咬了下唇,道:“你说得对,她惯来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角儿,可不能放松警惕。” 姬琴本想着,之后给姬月找一户落魄士族,远远嫁了,便是父亲不悦,亦不会多说什么。 但姬月不安分,那她也只能使些雷霆手段前来镇压,不然真让姬月嫁到了谢家,恐怕就是她和母亲祝氏的死期了! 姬琴抿了下唇,眼风凛冽地瞥向赵嬷嬷:“阿娘准备的紫竹蛇可还养在瓮里?” 赵嬷嬷想到那条深眠的小蛇,心中悚然,连连道:“养着呢,没燃那一味药香,那蛇断断醒不过来。” 这条紫竹蛇,是祝氏从外域巫医那里求来的蛊蛇。 毒蛇长年沉睡,燃香才醒,倒是好养活,每月淋半瓮羊血喂养便是,只赵嬷嬷觉得此物邪乎,心里惧得很。 要知道,紫竹蛇虽细小,獠牙却毒得很。 只需一口,便能让挨咬之人血脉凝固,气血受阻,即便及时放血救治,那一只被咬的胳膊啊腿啊的,铁定也会废了。 姬琴今日想动这条蛊蛇,分明是起了害人之心。 此计倒也不毒,无非是让二妹妹缺胳膊少腿,以此排出蛇毒…… 毕竟一个断臂断腿的女子,绝不可能成为渊州谢氏的掌家主母。 姬琴起身,取来那一味诱引蛊蛇的香粉,心下暗暗思忖:她会将其涂抹上姬月的衣袖,如此一来,紫竹蛇苏醒,馋食血肉,便会紧随姬月而去。 姬琴转动香匣,轻笑一声。 “好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我仅仅伤她腿脚,没要她性命。这般仁善,姬月该谢谢我的好心。” - 今日学舍有课。 早晨上的是琴课,下午便是调香。 时间倒也不久,至多一两个时辰就能下课。 香课安排在桃林,世家小娘子们用过饭就要赶往上课地点。 三月,渊州春寒未褪,林风寒凉,但好在学舍烧着炭盆,听课的时候倒不觉多冷。 姬月快步走向挂衣的暖阁,从喜燕手中取过那一件兔毛斗篷。 “待会儿要在林中调香,你帮我带一匣子白芷、丁香、甘松过来。” 课上要用的香料大多都是学生自备,因此姬月也让喜燕回去拿上一点。 喜燕道:“二姑娘放心吧!待会儿是去膳堂用饭,还是奴婢取些点心过来?” 姬月远眺一眼繁盛灼目的桃林。 再过一月,桃花就谢了,这等赏花盛事,在树下品茶吃糕最好。 姬月笑道:“带点心过来吧,我们一边赏花一边吃糕,要是方便,再让谢家仆从端一只茶炉过来,咱们煮点茶来吃吃。” “嗳,奴婢这就去办!” 姬月笑了一声,先她一步,行向桃林。 殊不知,她前脚刚走,后脚赵嬷嬷便抱着一只小瓮,鬼鬼祟祟地跟来。 赵嬷嬷取来匕首,划开那一只小瓮的黄纸封口。 血气氤氲而出,催人作呕。 一条细瘦如竹的黑蛇缓慢爬向地皮。 小蛇仰头吐信儿,似是嗅到那一抹粘在兔毛斗篷上的香气。 它嘶嘶两声,朝着姬月所在的方向,迅疾游去。 见状,赵嬷嬷松了一口气。 许是心腹大患已除,赵嬷嬷脸上竟浮起几分笑意,想到姬月日后都造不成威胁,她冷哼一声,转身回去给姬琴复命了。 - 姬月一时兴起想要赏花,待她来桃林的时候,竟远远听到了如珠落玉的高雅琴音。 几乎是瞬间,姬月想到了此前谢京雪曾在桃林抚琴的事……他说过不再来此,难不成今日又破了例? 没等姬月思忖出什么,一声突兀的蛇嘶声,自茂密的草丛,由远及近传来。 姬月警惕地环顾四周,心中生出戒备之意。 不等她取出腰间剔木的匕首,一条浑身泛起黑芒的长蛇便从伏低的草木间游了出来。 黑蛇鳞甲粼粼生辉,在日光下散出炫目的光芒。 蛇鳞泛黑,这是毒蛇! 姬月吓了一跳,急忙持刃在手,做出防御的姿势。 她小时候跟着阿婆进山采药,打蛇打鸟都很熟练,真要她斩杀一条毒蛇,其实也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 姬月想到方才传来的那一声清幽琴音,忽然心生一计。 她咬牙,一脚踢开那把匕首。 随后拎起裙子,轻盈跳跃,朝着琴音袅袅的桃林深处奔去! - 枝繁叶茂的桃林,偶有几点光斑倾泻,流淌一地。 花树底下,白衣覆满粉色花瓣,冷香四溢,竟是一名清隽男子跽坐抚琴。 谢京雪忙完政务,难得休憩一日。 他不喜被旁人盯着行踪,偶尔闲情逸致起来,便会独自抱琴入林,弹奏一曲,再施施然离去。 谢京雪松开微颤的琴弦,闭目养神。 今日天气晴朗,他本想再捧一盏茶来饮,却不防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扰了他的清修。 谢京雪蹙眉不悦。 谢京雪久经沙场,军威甚重,一记冷眼含煞带凶,冷若钢刀,不过眼风一瞟就能镇住那些宵小。 身边人都敬他、惧他,已经许久没人敢在他面前这般造次了。 没等谢京雪出言呵斥,一袭粉色裙袍却迎风飘扬,甜腻馥郁的木樨香气渡来,直奔他而去。 随即一具柔软娇小的身躯从天而降,猛地扑到谢京雪宽阔的怀中,将他整个人压到身下。 少女抬起头,露出一张桃腮杏脸,正是姬月! 姬月本想借着蛇患,蓄意接近谢京雪。 可她没想到那条毒蛇当真生了智,竟会紧追不舍! 姬月为求谢京雪怜悯,早早丢弃凶器,如今她没有保命的武器,只能不要命地往桃林里跑。 好在她运气不差,远远就看到那一抹离尘秀挺的身影。 姬月几乎要喜极而泣。 她顾不上开罪人,直接飞扑上前,高喊出一声:“长公子,救我!” 许是小姑娘的喊声震耳发聩,谢京雪眉峰微拧,终是发现她身后游走的那一条黑蛇。 黑蛇双目赤红,獠牙狰狞,泌着绿莹莹的毒液,鳞甲早已炸开。 毒蛇战意浓郁,攻势锐进,分明是肃杀之态。 已是蛇袭的紧要关头,谢京雪目光沉冷,顾不上搡开姬月。 男人扬袖一拧,自腕骨翻出几枚凛冽银叶,衔指扫出,杀向毒蛇。 嗖的几声锐响。 寒刃破风而出,腾空发出几声刺耳的呼啸。 谢京雪的暗器来势汹汹,远观一眼,只能看到几道横流的银波。 几枚银叶挟着悍烈的风势,袭向毒蛇。 不过眨眼间,便将它斩成数段。 蛇血爆开一地,满目猩红。 姬月死里逃生,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气喘吁吁,心跳如擂鼓。 一双杏眼早已哭红,眼尾泛起薄薄的胭脂色,一副我见犹怜的可怜相。 姬月跑了一趟,身上衣裙也已凌乱。 厚重的兔毛斗篷解开,如同被褥一般披在细腰,衣襟小带松懈,露出一抹要藏不藏的小衣边角,入目便是引人遐想的鹅黄翠色,加之肩头那一丝雪色玉肤,当真令观者心猿意马。 可偏偏,姬月全不自知,她没有伸手扯衣,反倒任由单薄的衣裙下滑,只捋过一团乌黑的发丝遮掩肩背。 可即便青丝再多,也盖不住女孩圆润的肩膀、鼓.囊的胸脯、窈窕的身段。 姬月的细颈浮起一层薄汗,颤栗的双手紧紧攀住谢京雪的肩膀。 她既畏惧男人衣下遒劲结实的肌理,又因自己能靠谢京雪这般近而心潮澎湃。 她便是以这样一副鲜嫩欲滴的娇态,匍匐于谢京雪怀中。 姬月想:无论是哪个男人,都不会拒绝一个脆弱美人的投怀送抱。 但是。 当谢京雪宽大温热的虎口,轻触上她的尖尖下颌,要掐不掐地拧住她的脖颈时…… 姬月清楚意识到,是她失策了。 她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一只横来的手臂掐住她的脖颈。 男人的手腕力道强盛,皮下青筋粗.壮虬结,如树藤根茎一般,饱含强盛的力量。 他的手劲儿犷悍,半点没有怜香惜玉,他正一寸寸收紧,把持着姬月的命脉。 姬月揪住男人衣袖的双手缓缓松开,她不知所措,许是受到了惊吓,眼泪落得更凶。 在这一刻,姬月似乎明白了……她的那些小手段,又怎能蒙骗过多智近妖的谢京雪? 他早知她心思不纯,他冷眼旁观她的小伎俩。 他不处置她,无非是懒得动手。 直到今日,她不知死活犯到跟前,甚至是胆大妄为爬到他的怀中。 他又怎能容她作乱? 是姬月想错了。 她以为寻常男子都吃这套,可她忘记了谢京雪是何许人…… 她不该招惹他的,谢京雪并非她能够驾驭之人!是她做错了! “长公子……”姬月的口鼻窒闷,气息不畅。 浓郁的桃香铺天盖地袭来,几乎淹没她的唇舌,覆没她的五感。 姬月溺在香凉的沼泽中,她仿佛被谢京雪压着下沉。 这是姬月第一次这般畏惧这等幽冷的异香。 她汗流浃背,忍不住发抖。 她能感受到谢京雪的五指渐渐收拢,勒进细软的皮肉里。 姬月怕得很,但她不知该如何求饶。 可谢京雪仍是神情淡然,那双凤眸无喜无悲,既没有盛怒,也没有怜悯。 他目无下尘,高高在上,如同一尊无情无欲、俯瞰众生的神祇。 他不过小声告诫:“此前,我就劝过姬二姑娘,定要想一个好一点的死法……可你不听。” 谢京雪又用重了一分力气,女孩伶仃的脖颈,在他掌中发出细微的摩挲声。 他掌控她的命脉,如同信手折下一枝枯荷。 姬月吃了疼,她艰难地咬唇,鼻尖酸意更重,她挣不开男人的桎梏,只能用滚烫的眼泪服软。 见她惨状,谢京雪反倒勾唇,“若是用手掐喉,窒息致死,恐会便溺失禁,脏了我衣……我们的关系,倒没好到这一步,能容你在我身上放肆。” 姬月心中畏惧,她不敢想象,谢京雪是如何用这只铜墙铁壁一般坚硬的臂骨,掐断她细皮嫩肉的脖颈。 “是阿月……错了。” 她心中惊慌失措,满脑子都是谢京雪武艺高强,执意要杀她的模样。 倘若谢京雪的杀心汹涌,恐她真会死在他手。 到时候,定有千万人愿意帮谢京雪善后,甚至助他毁尸灭迹,只求得他的青睐,或是提携。 姬月不敢赌谢京雪的仁慈,她艰难地求饶:“阿月,再也不敢了……” 她仍在做着徒劳无益的挣扎,可怜兮兮,诱人发笑。 “呵。”谢京雪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可这点柔善的笑意却不及眼底。 他漠然凝视她,直到姬月再度落下滚沸眼泪。 “滚出去。” 谢京雪低斥一声。 他松开手,丢下姬月。像是看到了什么脏污之物,还取帕子,仔仔细细擦拭那几根碰过姬月的长指。 姬月被人弃如敝履,抛在一侧。 她劫后余生,冷风猛然灌进肺腔,不禁捂住脖颈,猛咳了两下。 姬月不敢招惹谢京雪,却也不想与位高权重的尊长交恶。 因此,她忍住方才被掐脖逼问的羞耻,卑微地低头。 她自甘堕落,如同低下的蝼蚁,“方才种种,是阿月无礼。我不该如此冒进,惹得长公子不快,还望长公子莫要往心里去……但我素来畏蛇,情急之下躲进桃林,幸得长公子襄助,这才死里逃生,于情于理,我都该向长公子道谢。” 姬月这般能屈能伸,受辱亦无怨怼,谢京雪都要赞她一句:“隐忍负重,实乃成大事者。” 谢京雪不作声,只垂眸,审视她片刻。 谢京雪的目光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姬月不敢逗留,她颤巍巍行了礼,乖乖离去了。 待姬月转身离去,谢京雪方才走近两步,打量起足下蛇尸。 谢京雪博闻强识,当即便认出,这是南疆饲养的一种蛊蛇,并非渊州土生蛇虫。 相传此等毒蛇,能令人血脉受阻,非得断臂截肢,方能保住心肺。 他不认为姬月胆大到诱蛇扑杀,只为了对他投怀送抱。 毕竟断手断脚的代价更大…… 不等谢京雪思忖一会儿,桃林外又迈进几人的身影,竟是姬琴与赵嬷嬷。 姬琴瞥一眼地上的蛇尸,松了一口气,还好谢京雪没事。 姬琴道:“听闻二妹妹遇到蛇患,险些挨咬,还不慎惊扰长公子休憩,当真是莽撞无礼。” 姬月前脚刚走,姬琴后脚便来确认谢京雪的安危,其中巧合,不必旁人多说。 谢京雪微微阖目,饶有兴致地道:“此为南疆蛊蛇,毒强而骨弱,除非专人饲育,否则活不过七日。而坞堡园林每日都有侍从驱蛇逐虫,不会残留此等毒物,只能是旁人专程捎带入府。” 谢京雪的嗓音冷冽,那双长目一如既往平静,并非着意敲打姬琴。 可即便如此,仍令姬琴冷汗直冒。 她险些忘记了,多年来谢京雪南征北战,他见多识广,又怎会不懂这些巫毒蛊害?今日倒是她大意了。 “是吗?那此人当真是蛇蝎心肠……”姬琴敷衍了一句,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 面对咄咄逼人的谢京雪,她不知该说什么好,甚至口舌笨拙,连一句合理的解释都做不出。 但好在,谢京雪给足了姬琴颜面,他并未追问太多。 “今日乏了,谢某先行一步。” 待谢京雪抱琴欲走的时刻,姬琴抬头,悄悄看了男人一眼。 也是此时,她惊讶发现,谢京雪的衣裳一贯齐整,今日的衣领竟揉起了一点惹人绮思的褶皱,而他那枚清凌凌的喉结下,还染着些许绯色的脂痕。 一抹红色唇脂,洇在男人洁白胜雪的衣襟,瞧着醒目显眼,令人心神俱颤。 姬琴心神恍惚。 她认出来了,那是二妹妹唇上口脂的颜色!这是姬月的唇印! 想来姬月能够死里逃生,其中定有谢京雪的襄助! 一想到赵嬷嬷所说的“赠衣”一事,姬琴的心中不免警钟大作。 再看着这一枚唇印,姬琴几乎能肯定姬月与谢京雪的私交甚密…… 她能想象到,姬月是如何蜷缩于未来姐夫谢京雪的怀中,同他嘤嘤哭泣,央求他出手斩杀毒.蛇。 一时间,酸意、涩意、苦意,百感交集,一齐涌上姬琴的心头,若非姬琴的涵养够好,她几乎要在谢京雪面前破功。 姬琴的心如刀绞,不免担心……谢京雪是否对姬月有意? 倘若谢京雪提出要换人联姻,父亲恐也会为了家族利益,献出姬月,可那样一来,她和阿娘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一想到周氏,还有那个下等婆子的死……姬琴竟打起了寒颤,若她失势,她一定会死的。 思及至此,姬琴不由前行两步,唤住谢京雪:“长公子,且慢!” 谢京雪被人拦路,心生不悦,他回头看她一眼,淡淡问:“何事?” 姬琴望着谢京雪峥嵘轩峻的身影,心中发涩,问出一句:“长公子待二妹妹似乎多有偏私,您是否……” 没等她将话说完,谢京雪的凤眸骤冷,眼中阴戾深重,浓到用水都化不开。 男人面露厉色,嗓音沉肃,训斥一声:“我不喜人揣测心思……此等僭越的话,莫让我听到第二次。” 姬琴遭了一记言辞冷厉的敲打,浑身发颤,脸上阵阵惨白。她揪紧了衣袖,低低应了声:“是。” 不等姬琴致歉,谢京雪已然拂袖离去。 姬琴望着男人沉寂如山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暗暗下了决心。 她绝对不能把谢京雪让出去! 她绝不能让姬月得到这等位高权重、惹人艳羡的夫婿。《 》 8、第八章 第八章 姬月几乎是马不停蹄往寝院跑。 回来的路上,她还撞见行色匆匆直往桃林而去的姬琴。 姬月没与姬琴打招呼,但在碰面的一瞬间,她忽然明白过来今日发生的种种…… 想来是姬琴在背地里下套。 姬琴她本想用黑蛇除掉妹妹,偏偏姬月乖张,竟往谢京雪所在的桃林里奔去。姬琴害怕误伤,这才连忙马不停蹄奔去救援。 姬月眉眼骤冷,她拢住斗篷,遮掩颈上发红的指痕,与姬琴错身而过,径直回了屋中。 下午的香课,姬月告了假。 她有颈伤要养,虽不痛不痒,但雪肤上落了痕,被人瞧见,终究引人遐思。 喜燕见到那样青红的指痕,吓得落泪。 “奴婢粗心,竟没提防斗篷染了诱蛇的香粉,连累您险些丧命蛇口。倘若、倘若您有个三长两短,奴婢真是万死难赎!” 喜燕一边帮姬月沐浴,一边取药膏帮她搽伤,动作细致小心,生怕再弄疼姬月。 姬月不想让喜燕太过担心,哭笑不得:“没事,真的不疼。而且长公子有分寸,不过吓唬我,没想伤我性命……” 喜燕噙着眼泪:“当真?” 姬月郑重点头:“当真。我不是第一次冒犯他了,接连几次唐突,他总该给我一点教训。你瞧,都没破皮折骨呢,可见收着力气!也就是我皮肤嫩,一掐就留印,这才狰狞了些,真的不疼……” 姬月故作释然,没有告诉喜燕,当谢京雪把手抵在她纤细的颈侧时,她当真感到毛骨悚然。 特别是谢京雪的那双美目阴冷如蛇,半点不含人.欲。 有时一错眼,与谢京雪对上视线,她都要被他眸中诡谲寒意吓退。 仿佛谢京雪不过披着一张美艳皮囊的妖邪,半点不似肉眼凡胎的活人。 姬月轻叹一口气。 不过,不论如何,她还得庆幸谢京雪的杀心不重,最终还是饶了她一命。 没等姬月饮下甜汤压压惊,院外竟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喜燕拉开院门,见是赵嬷嬷和姬琴,不由一愣,忙回屋服侍姬月穿衣。 姬月为了遮掩颈痕,特意穿了一件立领的衫裙。 青丝洗净,半湿不湿地披散腰际,她只能寻帕子拧干发尾,再取一条桃红发带,束紧了乌发,先去见客再说。 姬琴在外佯装姐妹情深,入了院子却是装都不装了。 女郎一双锋锐美眸落到姬月脸上,以倨傲的姿态,居高临下审视,似要将她身上每一道旖旎痕迹都瞧得一清二楚。 但很可惜,姬月的装扮很得体,唇瓣没有红肿,腕骨也没有指痕。 只是姬月一回院子先行沐浴更衣,引起了姬琴的疑心。 姬琴想到谢京雪雷厉风行的敲打,脸色霎时变得难看。 她对姬月本就存着轻视,说出的话亦露骨刻薄。 “二妹妹,我奉劝你一句,切莫使些下作的伎俩,招惹谢家长公子……事关姬谢二族联姻,此为士族无上荣光与体面,若你从中作梗搅黄婚事,定会被父亲迁怒,届时你的处境难堪,下场凄凉,可莫怪长姐没提醒你。” 姬琴此言倒没说错,此番联姻事关家族峥嵘,姬氏自当鼎力促成,倘若知道姬月在其中捣鬼,恐怕真要她吃不了兜着走。 可姬琴这话又说得有几分意思。 究竟是谁手段下作? 而姬月就算安分守己,偏居一隅,难道她的下场就不会凄惨了? 单凭姬琴这等睚眦必报的性子,给不给她一条活路还两说呢。 姬月心中发笑,她明知今日险些被姬琴害得命丧桃林,但她明面上还是不能表现出分毫不满。 姬月佯装无措地道:“阿姐多心……我知自己几斤几两,万不敢高攀渊州谢氏,只求来日能寻得一门家宅清净、婆母和睦的亲事,便已心满意足。” 姬月一副小女儿情态,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婚事的憧憬。 加之她及笄不过两年,在旁人眼中,确实青春年少,便是姬琴也挑不出错处,只能看她两眼,又悻悻然离去。 喜燕见到姬琴嚣张气焰,狠骂了姬月一顿才走,她阖门的时候,简直气到跺脚。 “倘若夫人还在世,怎会让二姑娘受这些闲气!” 若是周氏真的活着,姬琴不过是个庶长女,祝氏也只是一房小妾,哪轮得到她们来嫡女姬月面前作威作福! 姬月笑道:“好了好了,莫管她。喜燕姐姐,我乏了,晚膳就在院子里吃吧,你去吩咐公灶,送一碗梅花汤饼来,还要羊脂韭饼!” 喜燕惊讶姬月还有这等好胃口,能吃下大鱼大肉,但转念一想,也是好迹象,至少姬月没因大姑娘一番阴阳怪气的责罚,心生郁气。 喜燕欢喜地应下,提着紫檀木食盒便出去了。 待丫鬟离院后,姬月坐回房中,小口饮茶。 姬月垂眸,端详盏中茶汤,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方才前往桃林的必经之路,她明明见到姬琴风风火火闯入林中,可见是赶去见谢京雪的。 倘若姬琴与谢京雪打了照面,问起妹妹的去向,谢京雪及时予以安抚,又怎会将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巴巴的来找姬月的麻烦呢? 可见是吃了谢京雪的排揎。 且这一场排揎,还与姬月有关。 姬月微微皱眉,不明所以。 听姬琴的话音儿,仿佛她真的用什么手段,勾引了谢京雪。 可纵是姬月对自己的美色有几分信心,被谢京雪那一道杀意凛然的目光凌迟,再被他那只结实有力的臂骨掐颈,她也不敢自负地以为,谢京雪待她有意。 定是谢京雪回话的态度淡漠,言辞亦模棱两可,令姬琴误会了什么,这才心急火燎寻上自家妹妹。 况且,姬琴本就疑心病重,她看重谢京雪,即便八字没一撇,也要未雨绸缪,先来敲打姬月一番。 想到方才剑拔弩张的一幕,姬月嘴角上翘。 能让姬琴如临大敌,乱了阵脚……谢京雪的这一场打杀倒也不算白捱。 只谢京雪此人太过凶恶危险,不到万不得已,姬月不会轻易靠近。 姬月捧茶饮下一口,可惜地呢喃:“即便有好处,也得有命消受不是?” - 晋国皇宫,祈天殿。 傍晚下过一场雨,玉墀上湿痕点点。 红漆槛窗的花草浮雕上,浮了一层湿泞泞的雨潮。 殿阙四合,屋檐压住雨过天晴的霁光,整座巍峨宫殿都浸在阴沉森冷的阴影当中。 寒雨吹落一树桃花,坠到谢京雪那身白绸礼服的桃花纹章上,与那片委地的桃纹暗绣相贴,拢得严丝合缝,栩栩若生。 谢京雪拂落衣摆的花瓣,修长的手撩起挡风的西番莲毡帘,阔步入内。 紫檀嵌玉海龙图插屏后头,是一只燃着梅花冰片的博山炉,一蓬蓬乳.白色的香烟缭绕,笼罩那一张铺满华贵绮罗的睡榻。 榻上有一名年迈老者闭目昏睡,两侧另有几名宦官恭敬垂眼,躬身侍立。 “端药来。”谢京雪的嗓音澄静平和,却有着不容置喙的骇人威压。 这声吩咐,令随侍的大太监们心中纷纷一突。 没等谢京雪抬眼,对方便如梦初醒一般,老实退下,端来汤药,置于谢京雪的掌中。 谢京雪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捻住瓷勺,他不顾冷热,舀起苦涩的汤药,往榻上病入膏肓的章武帝口中喂去。 章武帝受此刺激,冷不防睁开一双老眼。 恍惚间,他见到谢京雪,犹如窥见凶煞恶鬼,竟不由自主地战栗双肩,手指紧攥,作势逃跑。 偏谢京雪的手掌压下,将九五之尊摁回榻上。 谢京雪欲喂药,可章武帝咳得双目圆瞪,牙关紧咬,不肯再喝。 皇帝不愿喝药,谢京雪只能惋惜一叹:“本想着喂陛下几口汤药,也好多撑一些时日,熬到谢家军扶棺入京的时刻。” 闻言,章武帝似是遭受致命打击,整个人痉挛不休,怒视谢京雪,磕磕绊绊憋出一句:“是……谁?” 谢京雪满意他的激烈反应,唇角微扬,悄声道:“棺柩里所躺之人……是你的第三子,靖王殿下。靖王心存谋逆,无诏入京,自当诛杀。为保皇权千秋万代,陛下该体谅微臣的良苦用心,亦要恕微臣先斩后奏之罪责。” 谢京雪对靖王无甚恶意,两军交战,即便靖王受俘,他也并未折磨对方,而是一刀毙命,给了个痛快。 章武帝的舌苔发苦,双目死死盯着层层叠叠的帷帐,良久无言。 他没想到,谢京雪竟狠心至此,将他最为乖巧聪慧的第三子屠戮于京都之外! 何为无诏入京? 无非是怀揣拳拳孝心,以报父母!三儿子想率军北上,救受制于人的父亲于水火间! 他的三郎啊! 章武帝老泪纵横,哀嚎出声:“为、为何如此狠绝……” 章武帝想着,谢京雪留他一命,无非是以他为饵,立他为靶,诱那些保皇党源源不断入宫救驾,再将叛军一网打尽。 可谢京雪若贪图皇权,早早弑君夺权便是,何必如此磋磨章武帝,要他眼睁睁看着膝下嫡子,尽数死于谢京雪之手!要他半身不遂躺在这张榻上,白发人送黑发人!要他生不如死,受尽折辱! “何故……不能放、放我李氏皇子皇孙一条生路?” 章武帝隐隐觉出不对,即便谢京雪生来嗜杀,性恶劣邪,也不至于大费周章,在他身上使尽手段。 如此浓烈的恨意,定是事出有因。 果然,章武帝的话音刚落,谢京雪便轻笑一声,他的神色陡然沉肃,一双墨眸鹰瞵鹗视一般狠戾,满溢着腾腾杀气。 谢京雪止了笑,冷声问道:“二十七年前,我母亲应当也是这般哀求陛下的……可陛下,没有饶了她。” 仅此一句,便让章武帝目露惊恐,哑口无言。 章武帝的确记得多年前的猎宴上,他借着酒意,将谢家长房宗妇王氏逼入御帐。 章武帝贪图王氏美色。 一次云雨之后,竟还食髓知味,想着谢家长子奉诏御敌在外,不便回京,就以官宴作为掩饰,屡次威逼利诱王氏,迫她应诏入宫,私下承宠雨露。 不过臣妻,章武帝心存觊觎,强占几回,解了渴念便是。 毕竟渊州谢氏虽然豢养私兵,但到底忠于皇权,章武帝对谢氏不生忌惮,亦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而且此等淫.事,伤的是妇人颜面,纵然王氏受辱,但她到底只是一个软弱无能的女子,为了保全颜面,自然守口如瓶。 待谢氏大郎凯旋,章武帝寻不到近身王氏的机会,渐渐也就把这桩见不得人的春事放下了。 皇帝早将王氏抛诸脑后,可他种下的恶果,却诞出了谢京雪。 王氏天生体弱,落不得胎,也可能是此子顽强,竟连堕胎药都打不下它。 王氏怀子的月份不对,引起了谢父的警觉。 在谢父逼问之下,王氏捂脸痛哭,将受辱一事和盘托出。 谢父闻讯,并未怪罪王氏失贞,而是对李室皇亲痛深恶绝,生出恨意,亦养出汹涌的叛心。 王氏生下嫡长子谢京雪后,便难产而亡。 爱妻仙逝,谢父对李室天子的恨意亦达到了顶峰。 谢京雪便是承载着这样浓郁沸腾的恶念出生的孩子。 谢父明知嫡长子的身世血脉不对,却仍爱屋及乌,将他视若己出,他不但教养谢京雪长大,还将渊州谢氏的家业悉数交由长子之手。 虽是养父,却胜似亲父。 谢京雪知恩图报,他不会让谢父失望。 许是谢京雪生来就乖戾,他对那些遥远的恨啊怨啊,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他只知道,他要替母报仇,亦要守住渊州谢氏的峥嵘家业。 如今李家的儿子死绝,大仇得报了,是时候送章武帝一程,让他追着儿子们一并堕下阴司地府。 思及至此,谢京雪难得扯了下唇角。 待章武帝惊悸过后,谢京雪钳住了他的下颌,掰开他的唇齿,将余下的汤药统统灌入脾胃。 章武帝被迫饮下那一碗药效极慢的毒汤。 在谢京雪寥寂阒黑的目光注视下,章武帝那双布满皱纹的老眼,渐渐失去了光彩。 皇帝死了。 谢京雪挪开视线,脸上神情静水流深,令人捉摸不透。 待指缝里漆黑的药渍干涸,谢京雪起身,将一双手浸进水盆,慢条斯理地擦洗。 洗干净指骨后,他又扬袖起身,缓步走出内殿。 谢京雪朝着旁侧,漫不经心扫去一眼,抬手招来内侍宦臣。 “命中书省、内朝官草撰诏令,报丧举哀。” 谢京雪不知想到什么趣事,微微勾唇,笑意温和,“就说……陛下龙驭宾天了。”《 》 9、第九章 第九章 章武帝驾崩之日,谢京雪雷厉风行,径直派兵封锁了皇城四门,稳住混乱的局面。 谢京雪此举狠戾果决,除却彰显兵力,震慑篡国逆.党之意,亦想告诫诸族皇室,如想活命,保全一家老小,切莫轻举妄动。 倘若有歹人想趁着皇帝大行之时,拥兵围城,定会被谢京雪手下的精锐之师,屠戮于禁庭之外。 谢京雪这场兵马示威的效果拔群。 那些保皇党一见谢家派出的精兵强将,顿时两股战战,蔫巴如菜,屁都不敢放一个。 群臣在武力震慑之下,唯谢京雪马首是瞻。 时局稳定后,谢京雪照常命中书省的朝官颁布国丧诏书,又矫诏下谕,勒令各地李室藩王老实留守封地,不得赴都奔丧。如有违抗,均以谋逆论罪。 对此,那些章武帝一手提拔的旧臣老将更是敢怒不敢言,眼睛都要翻到天上去。 先帝一共四个儿子,全被谢京雪杀了,如今存活在世的都是血脉远到八竿子打不着的李室宗亲,又有谁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非要千里送人头,巴巴的赶到渊州挑衅谢京雪? 自此,朝堂一团和气,天下太平,再无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私议谢京雪的恶行。 先帝大葬上陵的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 晋国官吏缀朝数日,又在华阳殿内素服守丧七日,再禁娱宴饮一月。 就在众人以为谢京雪当权,兴许会改朝换代,克承帝位,谢京雪又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揪出了一个年仅三岁的李室郡王之子,推上皇位。 谢京雪无意帝位,他仍为摄政监国大司马,辅佐新帝幼主,代行皇权,治国安邦。 谢京雪本就是“乱臣贼子”,能给李氏皇族一个体面丧仪,已称得上是仁至义尽。 待小皇帝御极登基后,谢京雪便大赦天下,宣布葬毕除服,普赐爵钱,百姓恢复正常婚嫁民生,无需为天家守制。 四月的时候,新君昭告天下,晋国延续国号“晋”,仅将年号改换为“天启”。 而世家的公子贵女们,在谢家坞堡里憋闷了一个月,终于熬到能够出门的那天。 都不必府上薛管事催促,少年人一个个拉帮结派,约好出门的行程。 白石玉也约上姬月一道儿出府,还特意喊了谢陆离。 谢家小八娘谢灵珠听到七哥要出门,嚷嚷起来:“我也要和白姐姐、阿月姐姐一块儿玩!” 谢陆离被她吵得没办法,只能捎带上这个小丫头。 再过几天就是四月初八,这天是迦牟尼佛的诞日,渊州谢氏会带领各族世家尊长,进山烧香浴佛,夜宿皇寺三日,以期天上诸神显灵,庇佑门阀士族长盛不衰。 也就是说,四月初八那几天,姬月要跟着世家子女们一起去庙里斋戒三天。 一座狭小皇寺,竟要住下那么多世家尊长、官眷子女,可想而知住宿条件有多差劲。 谢陆离早已住出经验,他私下提醒姬月和白石玉,可以买一些果脯蜜饯,甚至是肉干胡饼,偷偷带进山中。 虽说这几日要断绝荤腥,但谢京雪不会管束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只要不在大雄宝殿当着各家尊长的面吃肉,没人会怪罪。 姬月恍然大悟,难怪那些世家子女们一大早就撒丫子往外跑,可见是早早囤货去了。 然而,他们四人的运气极背,在买完几包肉脯的时候,竟被远处茶肆里的展凌瞧了个正着。 “咦?那不是七公子、姬二姑娘吗?今日竟一道出门闲逛,当真稀奇。” 展凌目力敏锐,发现了趣事,当即禀报谢京雪。 谢京雪今日刚刚忙好宫中政务,见时辰尚早,特意辗转市井,饮一盏浊茶。 他本不欲被旁人打扰,可听得展凌提及谢陆离,还是抬眸,瞥去一眼。 楼下,人潮汹涌,车马塞道。 四个孩子挤在肉脯果干的铺子前窃窃私语,似是商量好了什么事,他们行踪鬼祟,悄悄交换手中蜜肉,脸上挂着餍足而欢喜的笑容。 想到几日后的皇寺斋戒,谢京雪心中了然。 他放下手中茶盏,温声道:“将几个孩子带上茶肆,连同他们手中之物,一并捎来,呈于案前。” 展凌闻言,心中一惊,没想到日理万机的长公子,竟也有闲心管一些小孩的吃喝。 虽然展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不会违背主命,还是抱拳领命,下楼请人。 待谢氏第一暗卫展凌抱剑出现在四人面前时,姬月的魂魄都被吓没了。 她抱着五六斤蜜汁肉干,局促不安地抬头,“今日倒巧,竟在此地遇到展护卫……” 展凌对姬月印象很好,毕竟她是唯一一个能够迈进摘星楼的小娘子。 展凌笑道:“不是属下寻几位公子娘子,是我家长公子想请你们入茶楼小叙。” 闻言,几人想到过两天要在皇寺里偷吃荤肉的不敬之举,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忙将手中几斤油纸包塞到丫鬟手中,意图毁尸灭迹,不教谢京雪察觉! 没等姬月将肉干递给喜燕,展凌便抬臂一拦:“吃食也带上吧,长公子在楼上都瞧见了,还想问问你们都买了什么呢!” 此言一出,姬月更是冷汗直冒,她不信谢京雪能闲到询问这等微末琐事,他无非是觉出端倪,知他们存着“冒渎佛礼”之举,擎等着发落他们呢。 思及至此,姬月两眼一昏黑,她视死如归,抱起油纸包,亦步亦趋跟上展凌,走进茶楼。 本以为是茶肆简陋,怎料其中别有洞天。茶楼的一楼照常待客,二楼却空无一人,唯有一间明亮开阔的厢房。 厢房以垂珠翠帘相隔,两侧挂有几缕山月纹样的白纱布帘,薄纱袅袅,迎风逶迤。 窗扉大开,放眼过去,能瞧见楼下热闹喧哗的市井。 窗边置着一只插满莲蓬枯荷的长颈净瓶,催熟的芙蕖莲苞微垂,暗香拂拂,拢住紫檀案前斟茶的郎君。 待门扉洞开,香烟散去。 姬月透过那几盏千枝铜灯,终是看清了男人秀致的五官。 谢京雪冷眉长目,肤白唇朱,身披荔白长衫,端坐其中。明明是个手握重权的武臣,可坐下烹茶品茗时,一举一动颇为娴静疏朗,竟也有几分文人的温雅气度。 但姬月见过他箭指眉心的狠戾模样,又听得宫中几场剑拔弩张的政变,即便谢京雪眼下再人畜无害,她也不敢小觑此人。 姬月恭敬有加,刚见到谢京雪,便撩裙跽跪,同他问好:“姬月见过长公子。” 说完,她又巧笑嫣然地仰头:“倒是巧遇,竟在市井茶坊遇到长公子。”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姬月想着,她主动示好,不开罪谢京雪,他应该不会再记仇,对她喊打喊杀吧? 奈何,谢京雪看她一眼,语气一如既往淡漠:“不巧,本就是我命展凌将汝等请入楼内。” 谢京雪言辞冰冷,竟让姬月听出了一点来者不善的意味。 她想起个把月前桃林唐突谢京雪的事。 是她僭越,蓄意冒犯,还险些命丧他手……想来谢京雪睚眦必报,对她的印象不好,今日特意刁难,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姬月蔫头耸脑,不敢再说话。 许是瞧见大堂兄正颜厉色的模样,谢陆离有心帮姬月解围:“今日弟弟与八娘、白三娘、姬二娘一道儿上街,添置一些进山礼佛的用物……还买了一些家中夜食的肉干。我尝了一点,觉得不错,阿兄要吃吗?” 说完,谢陆离上前,殷勤地打开那些油纸包,挪向谢京雪的桌案。 肉干刚刚烘烤出炉,香气扑鼻,诱人垂涎欲滴。 谢京雪淡扫一眼,并未用食,反倒问:“既是小食,为何要买数十斤的量?况且皇寺未置冰鉴,买的肉食太多,恐会腐坏,伤及脾胃。” 听到这里,姬月总算明白,谢京雪为何要喊他们进茶楼谈话了。 原来他早就猜到这些荤肉是小孩子私藏起来的零嘴,想要过几天进山礼佛,一并带到皇寺,也好方便晚上的偷吃。 谢京雪没有苛责之意,只是担心谢陆离、谢灵珠会吃坏肚子,这才唤他们上前,冷声敲打一番。 一时间,姬月有点怔愣,心里涌起一种古怪的念头。 她偷偷看了谢京雪一眼,竟有点羡慕:谢京雪待外人凶狠残忍,对自家人还是挺爱惜护短的。 谢京雪将几人的肉干没收,又问了谢陆离一句:“可用过晚膳?” 谢陆离摇头:“不曾。” 谢京雪颔首,命展凌布膳。 白石玉和姬月虽然畏惧谢京雪,但这位谢氏长公子设下的筵席,她们不敢推拒,只能乖乖坐下用饭。 几人分案而食,沉默无言。 姬月没什么胃口,但又不敢一口不吃,免得谢京雪误会她嫌弃这些菜肴。 姬月挺直纤薄的肩背,小心翼翼舀着蛋羹。一副任谁都挑不出错的乖顺模样,如此谨小慎微,仿佛一只被猎具捕获的獐子。 在谢京雪眼里,谢八娘、谢七郎都是年幼的弟弟妹妹,姬月、白石玉能和他们玩在一起,自然也是孩子模样。 只姬月三番两次蓄意冒犯尊长,倒失了灵动的稚气,只留下包藏祸心的奸猾。 谢京雪难得侧眸,瞥了一眼姬月。 小姑娘正襟危坐,分明是畏他至深。 就这么一丁点的胆子,缘何要数次唐突他? 谢京雪的指腹轻轻摩挲酒盏,良久不语。 不知是否跽坐太累,姬月跪得摇摇欲坠。 片刻后,她像是下定决心,竟小心撑着桌案,悄悄缩脚,收起伶仃细腿,在桌布下换成了盘坐的姿势。 女孩的动作虽细微,但谢京雪身量高,目力敏锐,余光一晃,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谢京雪轻扬眉梢。 而后,他一言不发,饮尽手中酒盏。《 》 10、第十章 第十章 姬琴今日也出门小逛了一圈。 临到巷口,她竟看到了一袭白衫的谢京雪。 男人肩背峻拔,竹骨松姿,在一群寻常百姓之中,堪称是鹤立鸡群,醒目得很。 除却姬琴,一旁相伴的叶丹如、季雨晴也看到了谢京雪。 叶丹如惊喜地道:“那不是长公子么?!” 季雨晴:“长公子怎么会来坊市?” 经过国丧一事,她们对谢京雪手中权势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即便姬琴日后能嫁进谢家,她们也想攀交上谢京雪。 小娘子们的热情,自然被姬琴瞧在眼中。 姬琴虽然心生不快,却并未语露鄙薄,甚至隐隐有些得意……任她们再如何垂涎,谢京雪也只对她另眼相待。 然而,没等姬琴上前问候,竟发现谢京雪身后又钻出几个少年人。 谢陆离、谢灵珠、白石玉、姬月陆陆续续坐上马车,待他们坐稳了,谢京雪方才打帘入内,与他们一道儿坐车,驶回谢氏坞堡。 见状,姬琴如遭雷击,怔愣原地。 就连叶丹如和季雨晴也忍不住嘴角上翘,故作好奇地询问姬琴:“长公子怎么会和姬二姑娘在一起?” 分明马车上还有谢七郎、谢八娘、白三娘,但她们想戳姬琴的心窝子,非要点出姬月坐车一事。 这等姐妹阋墙的热闹戏码,当真是令人心中畅快。 姬琴脸色难看,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好歹被祝氏调教过,知道不能人前丢脸,只垂下浓长眼睫,若有所思地道:“许是恰巧碰到了吧?长公子向来心善,自然会捎带二妹妹一程。” 姬琴想避开这个话题,叶丹如却不饶她。 “不见得吧?长公子政务繁忙,夙夜在公,便是坞堡都遇不到两次,怎会这般凑巧,出行一趟,还让姬二姑娘搭上马车了?” 叶丹如咄咄逼人,故意气姬琴,倒是季雨晴有几分善心肠,她瞪了叶丹如一眼,骂道:“积点口德吧!” 骂完,她又揽过姬琴,皱眉道:“枉你还处处照看这个二妹妹,我瞧着她装得天真无邪,其实内里就是个恶心人的坏胚子!连谢京雪都敢攀交,往后长点心眼,可别被她蒙骗了去。” 姬琴心中深以为然,但面上却要装得贤惠大度,还故意试图为姬月辩解:“二妹妹心思不坏的……她可能只是想亲近长公子。毕竟长公子曾接下姬家的婚贴,她以为长公子可能是她未来的姐夫。” 说完这句,姬琴又故意咬唇,道:“阿月一贯如此,见我有什么,她便想要什么……” 姬琴点到即止,寥寥几句话,倒是把叶丹如、季雨晴听得鬼火直冒。 叶丹如皱眉道:“长幼有序,凡事都要懂得谦让才是,哪能抢阿姐的东西?这可不成,得让她吃点教训才是!” 叶丹如嘴上为姬琴打抱不平,实则也是存了自己的私心。 如今姬月有机会勾搭上谢京雪,若让她捷足先登便不好了,既如此,倒不如使一些手段,教姬月知难而退,知一知廉耻。 虽说替他人做嫁衣,便宜了姬琴,但能冠冕堂皇出手,挤兑一个竞争者,让自己攀上谢家的机会更大,还是一桩惠而不费的美差事。 姬琴闻言,亦心中欢喜。 她要维持爱护妹妹的友善形象,自然不能明面上出手对付姬月,但一招借刀杀人使出来,让叶丹如和季雨晴下手,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姬琴掖去眼角的泪,嘴角掩在帕子下,轻轻勾起。 要怪就怪姬月太不自量力,非要和她争。 - 谢家的华盖马车再宽敞,坐了五个人,也有些挤了。 谢京雪坐于主位,其余四个少年人围坐旁边,竟让姬月生出了一种长辈带小孩出游的诡异感。 只是这位长辈冷肃着一张脸,即便风姿秀彻,如绛桃春色,仍看着一点都不和蔼可亲,甚至谢京雪为官多年,身上积威深重,令人望而却步。 总之无人敢在谢京雪面前造次,更别说是闲谈了。 姬月没了桌布遮掩,不敢再盘腿落座,而是乖乖挺直纤薄的脊背,学着谢陆离的模样,端正跽坐。 好在她的膝下垫着软绵绵的羊羔皮毛毯,双膝陷在里头,不至于跪疼皮肉。 少年们在谢京雪面前不敢造次,倒是他一面阅卷批文,一面语气温和地逐个儿提问。 谢京雪问谢陆离,上次被批笔力荒疏的那篇策论改得如何? 谢京雪问谢灵珠,此前练的古曲指法可有进益? 谢京雪问白石玉,家中兄父上靖州战场受的伤势可曾痊愈? 到了姬月这里,谢京雪许是对她不算熟悉,难得顿了顿,一双凤眸冷然,墨丸乌沉,薄唇微抿,没想出问题。 姬月看着谢京雪清冷寡言的神情,莫名有点想笑,甚至有种难倒这位经天纬地的大人物的隐秘得色。 就在姬月打算开口替谢京雪解围,说些长姐的事时,男人忽然薄唇微启,幽幽然问出一句耐人寻味的话:“那首《绮兰曲》可会奏了?” 谢京雪的嗓音温润如玉,其实并不掺杂任何引人绮思的暧昧隐意。 但姬月做贼心虚,听完问话的一瞬间,白皙小脸顿时发烫,热意如火煎一般上涌,烧得她耳朵通红,既尴尬又羞赧。 因这首曲目,是姬月与谢京雪的秘密,也是她“勾引姐夫”的罪证。 他们二人都知道,谢京雪没奏过这首曲子。而那天,姬月借谢陆离之口,问起此曲,给了谢京雪一个引诱的试探…… 可谢京雪明明拒绝了,他对她弃若敝履,满心鄙薄,甚至还要掐她脖子杀了她呢!既如此,谢京雪又为何堂而皇之在众人面前问起此事? 男人的态度晦暗不明,既像蓄意当众撩拨姬月,又似隐秘敲打,告诫姬月要有自知之明,别再三番两次肆意靠近。 姬月捉摸不透谢京雪的所思所想,她古怪又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但遗憾的是,谢京雪八风不动,神色寒漠,看不出什么破绽。 最终,姬月只能在男人沉寂的目光中,微微点了下头:“我……已经学会了。” 谢京雪的嗓音无波无澜,淡道:“甚好。” - 距离四月初八浴佛节还有几日,学舍的西席大家又布置了几天的课业。 姬月照常去上课,可就在迈入学堂的那一瞬间,一盆水忽然兜头淋下来,浇她一个落汤鸡。 如今已是初夏,天气炎热,姬月穿的对襟襦裙极为单薄,桃枝绿的青衫又显肤,被凉水浸到透彻,紧贴香凉胜雪的皮肉,更勒出胸口一团浑圆香软,以及不盈一握的窈窕细腰。 白石玉见状,高声大骂一句:“是谁造孽?!” 叶丹如见奸计得逞,笑道:“不过是玩闹,本想着整治一番我家小丫鬟,怎料撞上姬二姑娘了,实在对不住。” 白石玉怎会信她鬼话,忙上前扶住湿漉漉的姬月:“骗鬼呢,你要打杀丫鬟,还非得在学舍里头?你就是针对阿月,当我是傻子么?” 既然目的达成,叶丹如也不和她争,冷笑两声,便不说话了。 只是,她朝姬月瞥去一眼,却莫名怔住了。 姬月受此欺辱,本该是一副落水湿衣的狼狈相,却不想她生来清骨艳绝,此时眼皮子一搭拢,剔透水珠沿着浓长眼睫扑簌簌往下落,非但没有丝毫狼藉,甚至平添一丝惹人怜爱的娇柔脆弱。 当真是个天生迷人眼的狐狸精…… 叶丹如心中愤恨。 姬月瞥一眼姬琴的方向,长姐袖手旁观,连人前的“姐妹情深”都不装了,她心里猜出七七八八,懒得计较。 “我回院子里换一身衣,若是半个时辰后,我没来听课,三娘记得帮我告个假。” 白石玉嗳了一声,死死盯着叶丹如,语含威胁:“安心,我定会据实以报!” 叶丹如脸色难看,但她心想,无非是个学舍师长,就算知道她欺辱同窗,至多几句不痛不痒的责罚,又能怎样? 姬月离开学舍,穿林过桥,走回寝院。 然而,没等她快步钻出桃林,远远便见一匹雪白宝马,如离弦之箭,飞驰眼前。 白衣翩跹,乌发浓烈。 鞍上挽缰控马之人,竟是褒衣博带的谢京雪。 男人低垂眉目,掠过一眼,在瞥见姬月湿衣下的一片玉肌雪肤后,迅速调转了视线。 他抬指下令,做出掉头的信号,命身后的展凌将亲卫带走,不得上前冒犯。 等军将们的马蹄声渐远,谢京雪压了眼皮,问:“为何衣冠不整?” 姬月也是够倒霉,竟在这条林径遇到谢京雪,还是以这样丢人的姿态。 姬月又不笨,怎么想不到今日的无妄之灾和谢京雪有关?定是姬琴近日见她不爽利,想和她的小姐妹抱作一团,商量着要给姬月一个教训。 姬月心里有气,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罪魁祸首,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荡与恶念,她满口胡言地回话:“让长公子见笑了,晨起天热,我去河里游了两圈,刚上岸呢。” 谢京雪眉心微蹙。 他听出姬月故意使性子,满嘴胡诌哄骗人,但他到底没有多问,只绞紧两圈缰绳,朝前策马,扬长而去。 姬月继续往寝院走。 这一次,她注意到,每条路径都有披坚执锐的谢家亲兵宿卫,亲卫们闭目不语,仿佛在帮她清道。 整整一路,姬月都没有遇到任何一个谢家的仆役。 翌日清晨,姬月刚到学舍就被叶丹如狠瞪了一眼。 叶丹如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双圆眼都哭红了,她恶狠狠盯着姬月,没好气地骂道:“这下你满意了?!姬月,你当真是好手段!” 姬月不明所以,纳闷地望向白石玉。 白石玉朝她挤眉弄眼,幸灾乐祸地道:“叶丹如欺辱同窗的事东窗事发啦!长公子亲自命人送她回叶家,不让她在坞堡久居。” 姬月心中惊讶。 要知道,谢京雪说的话分量很重,虽说他没有打罚叶丹如,单单是将她请回家中。 但一个适婚年纪的女孩,在谢家授课都惹出祸事,还被谢家尊长请回祖宅,想来是品行不端,性子奸恶,又有哪个高门世家敢娶这样的媳妇回来? 叶丹如闹的这一场“学舍欺凌”,非但没有解气,反倒害人害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姬月回想了一番昨日的巧遇,心中莫名浮起一个念头:难不成是谢京雪见她形容狼狈,特意给她撑腰么? 顿了一会儿,白石玉道:“嘿嘿,其实是我昨晚求到谢陆离那里,喊他去给长公子吹吹耳旁风,没想到小子能耐,竟真办成了事儿!阿月,你放心,往后再没人敢欺负你了。” 姬月心中那块大石霎时落地,她笑了一下:“多谢三娘了。” 她就说,谢京雪那等宵旰忧勤的大忙人,又怎会特意抽空来替她这样的无名小卒出头呢?定是七公子的功劳,改日她得好好谢谢他!《 》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叶丹如被逐出了学舍,这的确是姬琴始料未及之事。 她的确想借叶丹如敲打姬月,也想着不过是女孩间的小打小闹,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 哪知谢京雪一反常态,竟会干涉少年人的事,还当着姬琴的面,袒护了姬月。 明面上看,是为了杜绝“学舍欺凌同窗”的情况发生,但暗地里,何尝不是往姬琴脸上狠狠甩了一记耳光? 学舍的姐妹们知情,甚至还在背地里看姬琴笑话,她们窃窃私语,脸上愚弄嘲讽,无一不在低声议论姬琴丢了大脸。 “身为长姐,竟让妹妹夺走了未婚夫的宠爱!何其可笑!” 姬琴脸上扭曲,心气不顺,好几日都不想去学舍听课。 也是如此,姬琴终于明白了谢京雪的意思。 先是上次桃林里的毒蛇。 再是如今叶丹如的“欺凌”。 谢京雪不喜旁人在坞堡家宅里捣鬼,如有下次,他会亲手惩治姬琴。 姬琴脸色铁青,掐在桌布上的五指都骨节狰狞。 “姬月,倒是不知你还有这等手段,竟能挑唆谢京雪为你出头……” 姬琴要快点动手了,她得早些除掉姬月这个祸害。 等到谢京雪亲自开口和父亲讨要姬月的时候,就为时晚矣,什么都来不及了。 姬琴静下心,细细思索对策,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的一笑:“若你自甘下.贱,想来谢京雪也会弃你如敝履,不愿保你。” - 四月初八,浴佛节。 各家郡望豪族都收到了进山礼佛的请柬,姬月他们也跟着谢氏的兵马进山。 军旗猎猎,军容整肃。 一队队戍守贵族的兵马,如同飓风洪流一般,涌入深山。 待谢家领队的马车抵达皇寺山脚,林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清越号角声。 姬月听到动静,撩起车帘,朝外眺望。 这时,她方才注意到,那一道登山的石阶竟铺满了珠光宝气的毡毯,两侧还有慈眉善目的沙门法师,持着粉莲、锡杖相随,专为恭迎谢京雪。 檐顶华盖的马车撩开帘布,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稳车壁,头束莲花玉冠的秀美郎君迈下乘舆。 谢京雪来了。 他与寺中住持笑谈几句,踏上猩红毡毯的时刻,身后骤然响起一阵脆若金玉的铃铛声。 姬月低头凝望片刻,这才看清,谢京雪今日穿的是一身桃花暗纹白纱佛图法衣。 男人身上那件长衫的广袖层叠,衣袍长可委地,飘逸若仙,两只袖摆下挂几串金丝铃铛,臂上覆一条白纱披帛,帛上悬着几条金链,环于峻拔修长的后腰,仿佛身挂璎珞环佩,极妖极艳,恍若天外谪仙。 姬月第一次见谢京雪穿这样的礼服,竟有些挪不开眼,难得多看了一会儿。 谢京雪接过法师递来的线香,高执于眉心,一路举上皇寺,随后插.进香炉,开始了祈佛祝祷的典礼。 姬月对这等浴佛仪式了解不多,听得那些诵经声,顿感枯燥。 她看了两眼谢京雪,又转头望向山脚。 山脚下已经挤满了前来拜佛的渊州百姓,他们无一不仰头望着谢京雪伟岸身姿,呼喊着“长公子”,以期得到谢京雪布施的福粥,沾一沾神佛的福禄。 许是姬月目光太过热切,满眼都是好奇之色,谢陆离还是耐心与她解释了一句:“每年一到浴佛节,谢氏家主便会来皇寺沐浴洁身,顺道起乩,请神上身,再分赐福粥给地方百姓。相传吃了福粥的人便能一年无灾无痛,福禄盈门。” 姬月懂了,也就是讨个好彩头,顺道神化谢家,巩固晋国第一世家的地位。 黎民百姓将谢京雪视为天神,可姬月不以为意。 她甚至懒得沾福粥的好口彩,待仪式结束后,便回客院休息去了。 姬月舟车劳顿,这一觉睡得太沉,醒来时已是傍晚。 绚烂晚霞透过镂空的雕花门窗,倾泻了一地花影。 姬月洗漱后,又喝了一碗绿豆粥。 时候尚早,她并不想和其他世家小娘子那样,去听什么法师的清谈会。 她想在寺中闲逛一会儿。 皇寺占地颇广,佛堂万千。姬月没有小沙弥的引导,兜兜转转绕进了一个月洞门,迷了路。 门后,另有一个花叶扶疏的大千世界。 狭小明亮的天井中央,长着一棵繁盛的百年桃树,已是最后一场花事,枝头桃花开得极尽香艳,落英缤纷。 花树的枝桠间,还挂着一条条嫣红的姻缘绸带。 丝带随风飘扬,露出一句句情爱祝愿、一个个人名。世上有情人好似都喜欢在佛前许愿,求上苍垂怜,让他们再做三世夫妻。 但姬月不信这些情情爱爱,看了一眼,便也抛诸脑后。 她被香火气熏陶半天,身上染满了檀香。 姬月刚想离开,却听到了一声熟稔的铃铛响动。 姬月错愕抬头,看到台阶步出一人,竟是神出鬼没的谢京雪。 姬月快步上前,佯装出热情唤道:“二娘见过长公子。” 姬月很懂礼数,她不敢和谢京雪对视,只能微垂眼睫,将视线下移,平视谢京雪微微敞开的衣领。 哪知,今日的谢京雪实在有些放浪不羁。 他居然衣襟大敞,衣冠不整! 姬月尴尬地低头,但想着这般唯唯诺诺的模样更为不敬,也只能稍微抬了下头,把目光凝于谢京雪的腰腹。 偏偏谢京雪的外衫实在单薄,隔着那层透光的白纱,她也能看到他那片块垒分明的结实腹.肌…… 谢京雪皮肤很白,温润如玉,薄皮肌理上滚着几滴剔透水珠,还散着蓬蓬热气,好似刚刚沐浴更衣。 姬月忽然想到浴佛节的典故。 相传释迦牟尼佛出生那日,诞有殊胜非凡的神迹,不但有九龙献水,为其沐浴洁身,还有莲花涅槃,道贺神佛的降世。 如今谢京雪沐浴换衣的景象,正好应上了这等佛学传说,连带着这样凶神恶煞的男人都沾上几分普照的灿烂佛光。 也是这时,姬月嗅到了一股细微浅淡的酒香。 她算是明白为何谢京雪忽然一反常态了。 谢京雪竟敢喝酒?!他不是要斋戒茹素几日吗?怎敢饮酒的?! 姬月头皮发麻,如遭雷击。 她竟有种“窥视家主秘密、定会被他灭口”的错觉…… 正当姬月想伺机离开,谢京雪忽然开了口:“姬月。” 男人的嗓音温柔和缓,韵律优雅,尾音微微上扬,听得人耳朵发痒。 姬月轻轻“啊”了一声。 她意识到,这好像是谢京雪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不是姬二姑娘,而是姬月。 为、为何? 姬月心中悚然,她忽然意识到谢京雪的反常,难不成是在发酒疯?! 可没等她后撤一步,男人忽然取下一条姻缘红绸,置于她的掌心。 “长公子……”姬月目瞪口呆,看谢京雪的眼神,如同见鬼。 可谢京雪竟微微阖目,他忽然俯身附耳,距离极近地说了句:“你一贯喜欢与你长姐相争,对吗?” “长公子此言何意?阿月听不懂。” 姬月六神无主,她既惊讶于谢京雪的敏锐,又觉得今日的谢京雪实在奇怪。 可谢京雪说完这句,凤眸里的柔色便一扫而空。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姬月一眼,随后转身,回了那间客院。 姬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盯着手上的红绸出神。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姬月!” 姬月终于明白过来,谢京雪为何要举止狎昵,故意亲近她。 原来姬琴就在她的身后。 姬琴亲眼看到谢京雪待二妹妹暧昧亲近,两人互赠信物,心意相通。 姬月大惊失色,望向不远处面沉如水的姬琴。 姬月咬住樱唇,心中既有惊讶、无奈,亦有恼怒。 她敢肯定,这一切都是谢京雪的游戏。 他早就看到姬琴,但他故意不提醒姬月,甚至恶劣地取来姻缘红带,放进她的掌心,任由姬琴误会…… 这个男人疯了! 一时间,姬月都分不清,谢京雪对姬琴是毫不在意,才敢和妻妹拉拉扯扯,故意气一气未婚妻;还是他对姬月忍无可忍,想借姬琴之手,好好惩治她一番。 当务之急,还是得好生“安抚”好姬琴。 姬月默默骂完谢京雪三百回,再撩裙上前,笑着将绸带递给姬琴:“阿姐来得正巧,长公子面皮薄,特意命我将这条姻缘红带赠予阿姐。” 姬月故意装作良善的传信人,试图用这种笨办法蒙混过关。 但姬琴并不愚钝,她不吃这套。 倘若谢京雪真的有心送礼,方才那样近的距离,又怎不亲自赠她? 他分明对姬月有意! 姬琴心中酸胀,苦味蔓延舌根,她望向姬月的双目更是怒火中烧,恨不得将二妹妹碎尸万段! 姬琴上前一步,死死擒住姬月的手腕。 女孩尖锐的指甲,一寸寸嵌进姬月的肉里,疼得她不住皱眉,“阿姐,松手……” “姬月……长公子应下的,是我的婚帖。既是你的姐夫,你就该知廉耻,切莫蓄意引诱!如有下次,我定会代父亲好好管教你!” 姬琴似是不够狠绝,她不知想到什么,竟又笑了一下,“纵是杀你不成,杀了姬家那些你亲近的仆妇,于我而言,亦是易如反掌的小事。” 此言一出,姬月几乎是瞬间想到了姬家关照过自己与阿婆的丫鬟婆子,脸上强撑着的笑容,一寸寸落下来。 喜燕的卖身契一直留在姬月手中,姬琴动她不得,但旁的仆妇,姬琴想杀便能杀了,用不着过问姬月。 许是见姬月的脸色终于变了,姬琴又是轻笑一声:“我知你最是心善,当初那个老虔婆死了,你还哭了足足一月……” 啪! 一记狠戾的耳光,摔向姬琴的侧脸。 姬琴的颊侧火辣辣一片,她震惊地捂脸,怒目而视:“贱.人!你敢打我?!” 姬月挣开姬琴的手,与长姐拉开距离。 她想到阿婆的死,想到那一碗阿婆死前没能咽下的甜汤,喉头酸意蔓延,咬牙道:“我不会亲近长公子的……还请阿姐放心。” 她终究还是服了软,不再与姬琴纠缠过甚。 姬月舍下姬琴,急走两步。 可没等她走回客舍,忽觉腕骨奇痒难耐,好似蚊虫叮咬,让人不堪忍受。 姬月拉开衣袖,看到那几个深嵌皮肉的指甲印,破皮不说,还红.肿了一圈。 随着姬月渐渐升温的小腹,以及裙下传来的那种陌生难耐的湿.泞之感。 她再愚钝也明白过来,这是被姬琴下了药。 姬琴将媚.药藏在指缝间,掐肤入体,待她们二人相争,药毒便会流向四肢百骸…… 姬月明白了,姬琴不敢在指缝暗藏致.死的毒.粉,毕竟谢家暗卫蛰伏左右,众目睽睽之下杀人,极容易引人怀疑。 可她敢给姬月下.药! 她想迫着姬月不敌药力,自甘堕落,寻人破.身。 今日来皇寺礼佛的世家豪族不知凡几,姬月又是在佛门重地,当众失仪。 这等妓.娼行径,定会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如此一来,姬月名声尽毁,丢尽士族颜面。 往后莫说再嫁一门落魄庶族了,便是回到兰陵,也会被父亲姬崇礼浸下猪笼,屠戮殆尽。 姬月忍住鬓边虚汗,踉踉跄跄往客舍里走。 没等她靠近两步,便听到院中传来男人的说话声。 是几名给客人送饭的年轻法师。 而姬月汗流浃背,体力不济,她的药效发作了…… 她一想到男子冰冷的臂骨、窄腰,忽觉口干舌燥,渴,念难抑。 姬月咬紧唇瓣,心情烦闷。 她拔出发顶的金簪,在失去意识之前,猛然扎向自己的掌心。 泊泊鲜血破肤而出,流淌一地。 血腥味灌满鼻腔,剧烈的痛感令她醒转,寻回了一点理智。 姬月知道,客舍是陷阱,姬琴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她跌入泥潭。 她不会在众人面前,如牲.畜一般缠人.交.欢。 她要尽快离开这里。 姬月心知肚明,眼下残局,唯有谢京雪能解…… 即便姬月知道,谢京雪此人并不良善。 但他毕竟是世家长公子,又手握重权。 谢京雪秉持身份,绝不可能让祭神典礼染上一星半点儿的污点。 谢京雪会帮她想办法,蒙混过关。 即便没有其他法子,能借药献.身给谢京雪,似乎也不错,至少她能攀上谢家这棵大树,她能寻到高门权贵的庇护。 姬月跌跌撞撞,朝那棵老桃树奔去。 姬琴虽用姬家老仆的性命相要挟,逼迫姬月不得亲近谢京雪。 可姬琴不知的是,早在阿婆病死的那一天,那个良善柔弱的姬月也丧命于那年雪夜。 姬月早已变得铁石心肠。 她不会在意旁人的死活,她只要姬琴母女抵命! - 皇寺有一条直通桃林圣池的密道,只要绕过百年古树,穿过一座客院,便能抵达温泉。 此为谢家浴佛节洁身专用的浴池。 池边砌有白玉砖,外设帷幔薄纱,架有几扇遮掩人身的山水屏风,如有要事,宾客可隔着竹骨屏风,扬声禀报家主。 谢京雪赏过一场花事,又回到浴池解乏。 他懒得解衣,身披一袭白袍,浸没水中。 没等男人闭目养神,忽听一声诡谲的落水响动。 有人涉水而来,极为冒犯。 不等谢京雪冷声呵斥,一团娇.软雪.意,软乎乎地缠上他的遒劲臂弯。 谢京雪眉峰微皱,掀开乌浓长睫,竟看到姬月衣衫凌乱,小衣微敞,如此不得体地攀附上他。 女孩的气息湿热,喷在他的臂骨,残留一丝潮潮的沸意。 “长公子,救、救救我……” 姬月神志不清,她双目晕红,隐隐含泪,两瓣儿樱唇不住翕动,欲言又止。 没等姬月解释原委,谢京雪已被她的孟浪,气到发笑。 他掰过姬月尖细的下巴,凉凉讽刺。 “姬家调.教的女孩不错,光天化日之下,竟敢不知羞耻,往未来姐夫的身上爬。”《 》 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谢京雪在嘲讽姬月自甘堕落,竟想二女共侍一夫。 他本不该对一个孩子流露鄙薄之色,但这是姬月应受的惩戒。 是姬月自己剥离那一层青涩的少女皮囊,非要在一个成年郎君面前极尽柔媚之态。 是她以纤细腰肢、窈窕身段、将熟未熟的胸.脯桃李,告诉谢京雪:无需善待她,她已经长大成人。她与谢陆离、谢八娘都不一样,她甘心侍奉谢京雪,只求得到他的庇护。 既如此,谢京雪又怎会对她心慈手软? 谢京雪所有嫌恶的表情,吐出的污言秽语,都是她该受的东西。 姬月被谢京雪推开以后,她便没有再厚脸皮缠上去。 姬月的掌心破皮,鲜血淋漓,虽有剧烈痛感,可她的神智却开始迷离,意识不清。 小腹,隐隐有火上涌。 她好似变成了一株绒草,只待一点星火便能燎原,将她焚烧成灰烬。 姬月的细腿浸在浴池里。 缭绕的烟雾袅袅升腾,遮蔽她早已湿透的肚.兜。 水泽一点点蔓延上来,将女孩的雪臂、腿骨,染得更为白皙莹润。 姬月明明穿了外衫,着了裹腹小衣,可在温泉浸润之下,她又觉得自己变得赤.裸。 偏偏谢京雪倚靠浴池,一双冷目淡漠无波,静静审视她。 这样目无下尘的眼神,充斥着蔑视的神性,不占半点浓烈情.欲。 被谢京雪凝视着,姬月忽然觉得羞耻。 如此不留余地的勾引,犹如自取灭亡的扑火飞蛾,全然没有考虑后果。 可是就算姬月竭尽全力去取悦谢京雪,她把自己剥.光了,制成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呈于谢京雪案前,他仍不肯动筷。 姬月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加之媚.药的效力太强,偏又不得纾解,竟让她生出一种难言的沮丧。 姬月的脑袋变得混沌了,浑身丧力,骨软筋酥。 浴池的水温太热,熏得她头昏脑涨。 姬月身浮薄红,体温升高,绯红自胸口上涌,充斥丰腴的耳珠。 姬月垂下纤长湿润的黑睫,一双乌润的杏眼,凝视着谢京雪洁白无瑕的胸膛,贪婪地勾勒男人轮廓分明的锁骨沟壑。 姬月定是变蠢了,她竟想着,挨谢京雪几句骂也无所谓,惹他生气了,他便能伸手,逗猫一般抚一抚她的下颌,帮她降降温…… 姬月在药力的趋势下,又朝前走了两步。 女孩那两条犹如濯濯青莲的细腿,跨过谢京雪横陈的长腿。 她双膝跪地,膝盖一左一右,夹.着谢京雪一条结实的腿骨。 姬月虽然动作亲昵大胆,却不敢真的冒犯谢京雪。 她挺直了后脊,仅仅悬空跽坐,不敢落到谢京雪的膝上,亵渎谢京雪分毫。 仿佛她一碰到他,便犯下了渎神的重罪,定会被谢京雪残忍杀害。 可姬月的眼眶含泪,分明是忍到了极致。 再这般下去,她会失去理智…… 幸好这一次她靠近谢京雪,没有被男人冷硬推开。 谢京雪的墨眸不含怪罪,只是清清冷冷地逡巡她,等她下一步动作。 但姬月到底怕死,她停下了。 她虔诚跪地,敬他若神明。 谢京雪的眸色深湛,微微阖目,打量眼前胆大妄为的姬月。 其实姬月一点不丑,反倒生得檀唇花貌,腰肢虽细,但玉肤莹白,焕若新雪。 许是看姬月太过可怜,谢京雪难得薄唇微启,开了口。 “低头,张嘴。” 姬月终于得到了谢京雪的回应,她如蒙恩赐,鼻尖发酸,乖顺地垂首,张开了嘴。 谢京雪的姿态矜贵,他等着姬月自投罗网。 男人一手撑头,另一手探至姬月的下巴。 谢京雪的粗粝指.腹,捻在姬月的下颌软.肉,细细摩挲,流连不去。 他逼迫姬月抬头,一根骨节分明的食指,肆意蹂.躏姬月的樱唇。 他用手顶.开她柔软的唇缝,侵.入湿潮的肉.腔。 姬月骤然被人侵袭唇齿,有些措手不及。 在难耐的惊惧之下,她竟有点想吐。 好在谢京雪并未用指.尖,深.抵向她的咽喉。 他无非是用手指捻过她的后槽牙,一点点搅.弄她唇齿肉.壁。 姬月任由他肆无忌惮地扫荡。 不敢合拢嘴唇,也不敢含齿咬他。 她的檀唇要张不张,呼吸变得愈发急促、滚烫。 谢京雪下手没轻没重,他还在磨着她的犬齿,仿佛要磨平她所有不羁的棱角,碾碎她的尊严与倨傲。 桃花的青涩香气蔓延浴池,充盈五感,钻进姬月的肺腑深处。 姬月推不开谢京雪的手,她的小舌无处安放,偶尔还能舔到谢京雪冰凉的指.肚。 他洗过手,指上没有味道,仅仅残余一点桃香。 但谢京雪玩得太久,玩到她的下巴发酸,她实在无力承受。 不等姬月往后躲闪,谢京雪忽然扬了下眉梢。 “奉劝你一句,切莫轻举妄动。” “若你令我不悦……作为惩罚,我会拔下你几颗锐齿。” 闻言,姬月肩背发麻,瞬间不敢动弹。 她想到谢京雪掐脖的举动,想到谢京雪箭指眉心的凶悍,她竭力忍耐他带来的恐惧。 姬月如同一块摆在砧板上的肉,任人凌迟。 她的呼吸沉重,肺腔浸水一般,五脏六腑都变得沉甸甸。 姬月如此乖巧,即便唾津湿濡,沾满唇角,她也没有咬伤谢京雪。 这等没有杀伤力的讨好,让谢京雪感到愉悦。 谢京雪终是轻牵唇角,收回了手。 姬月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谢京雪温和夸赞她:“姬月,你是个乖孩子。作为奖励,我允你有一处藏身之所。” 男人的话音刚落,浴池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姬月大惊失色,下意识往浴池外爬。 没等她上岸,一件堆放浴池边沿的宽大礼服兜头盖来,将她覆在其中。 姬月听到那一声熟稔的铃铛声,终于想起这是谢京雪祭神所穿的礼袍。 她嗅到那一股独属于谢京雪身上的馥郁桃香,莫名感到安心。 脚步声渐近,姬月佝偻脊背,在礼服下抱住膝盖,蜷曲成一团。 透过衣袍的缝隙,她能看到谢京雪就在面前。 而她缩在浴池外,侧躺在谢京雪的背后,受他的照看与庇护。 姬月渐渐安心,这是第一次,有人将她纳入羽翼之下。 姬月昏昏欲睡,她强忍着那股灼人的热意,等待危机解除的时刻。 直到姬琴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姬琴到底不敢冒犯谢京雪,她跪在屏风外,隔着一层屏障,与谢京雪道:“臣女见过长公子,臣女深夜叨扰,其实是想探问舍妹的下落。听院中法师所言,舍妹曾衣冠不整,擅闯圣池,臣女唯恐二妹妹存有冒渎尊长之心,特来问询一番……不知长公子可有看到我二妹妹?” 姬琴本在客舍里守株待兔,可姬月迟迟不归。 待她出门寻人时,只看到一地蜿蜒的血迹。 姬琴可以断定,姬月定是擅闯圣池,背着她去寻谢京雪了! 那般虎狼之药,再加上姬月的蓄意勾引,一旦谢京雪与姬月成事,那姬琴设下的天罗地网便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姬琴打听过了,谢京雪这么多年克己复礼,不近女色,摘星楼更是连个近身侍奉的女婢都没有。 倘若谢京雪破戒开荤,尝的第一人是姬月,那可大事不妙! 姬琴浸渍后宅多年,自然知道男子对于初次开.苞晓事的女子有多珍视疼惜……这也是宅院里严禁通房丫鬟有孕的原因,不然通房丫鬟有子亦有宠,还和郎主朝夕相处多年,此等情谊,就连日后嫁进家门的当家主母,都要被其压上一头! 祝氏也是凭借这般手段,生下的庶长女姬琴,又牢牢把持住姬家家主姬崇礼的心,经过多年筹谋,方能翻身扶正,成为姬家主母。 姬琴心中慌乱,六神无主。 她要在姬月铸下大错之前,把人逮回来! 她绝对不能让姬月,成为谢京雪宠幸的第一个女子! 偏偏谢京雪听得姬琴的问话,神色寒漠,冷声答话:“谢某并未见到令妹,想来姬二姑娘不在此处。” 谢京雪睁着眼睛说瞎话,倒让礼服底下的姬月惊讶一瞬。 姬月的心里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感,说不清是窃喜还是震惊……她竟能和谢京雪狼狈为奸,一同诓骗长姐? 谢京雪不是应下了姬琴的婚帖吗?他不是姬月未来姐夫吗? 何等匪夷所思! 姬月的药效并未下去,方才谢京雪的种种触碰,也不过是饮鸩止渴的试探,解不开她的燥意。 姬月在浴池里泡过水,浑身上下都湿漉漉一片。 腿.侧亦有粘.稠水泽…横流。 她轻轻揭开礼服一角,看到横在池子边沿的一只男人臂骨。 男人的手指修长干净,肤白如玉,手背除却几点晶莹水珠,还有浮着黏腻的津水。 姬月记起了,方才谢京雪就是用这只手,在她口中肆无忌惮地搅动,将她弄得一塌糊涂。 姬月目光迷茫,想到方才口涎.疾.溅的狼狈模样。 她痴痴地盯着那一只手,心中浮想联翩。 姬月看到谢京雪的薄皮手背微微蜷动,突起几根锐利的骨锋。他的手骨清棱,带着冷厉的轮廓,极具美感。 除此之外,男人的手背还有几条淡淡青筋,轻轻鼓.动,力量感凶悍。 不用说也知,谢京雪长年挽弓持剑,手上的力道定是极其骇人。 屏风外,姬琴仍不死心,她疑心姬月就藏在圣池之中,又不敢出言冒犯,只能委婉开口:“长公子说姬月不在此处,可我分明看到她落下的一地血迹……” 不等姬琴说完,谢京雪已面露不虞:“姬氏,你在质疑谢家尊长?” 谢京雪的耐心告罄,说出的话自带雷霆威压,几乎逼得人喘不过气。 姬琴吓得肝胆惧寒,急忙低头认错:“姬琴不敢!” “滚出去!” 谢京雪丝毫不给她留颜面,男人寒声呵斥,下达逐客令。 姬琴心知谢京雪已生出怒火,她又怎敢屡次冒犯? 姬琴仰头,看着屏风后头影影绰绰的身影,只能不甘心地行礼告退。 就在姬琴起身的瞬间,姬月难掩渴.念,竟生出了造次之心。 姬月渴盼谢京雪的善待。 她在丧失理智的情况下,悄悄褪去衣.裤,任膝盖吹风,不着.丝缕。 姬月盯着那几根近在咫尺的手指,她视死如归,像一只偷腥的小猫,拉住了谢京雪的手。 姬月咬住下唇,把谢京雪的手拽进雪色礼服…… 偷偷摸摸,塞.进.了裙下。 男人冰冷的手,骤然碰上她的肚子,带来一阵凉意。 姬月不由打了个颤。 她强行忍耐,她牵引着谢京雪,缓慢下移,直到探及那处。 姬月心想:如此一来,她便能与谢京雪亲密相触,毫无隔阂。 也能借他的手……纾解药效。《 》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突兀泥泞的水声响起。 在姬琴离开此地后,谢京雪骤然触及一片滚沸。 男人微眯凤眸,隐隐觉得不对。 “长公子,你不要生气……” 姬月心存畏惧,可脑中天人交战,令她不甘心就此撒手。 她一边软乎乎地道歉,一边绞.缠谢京雪。 玩得太久,谢京雪意欲收手。 偏姬月并拢膝骨,将他压住了。 姬月没能忍住,发出一声引人遐想的低吟。 好似猫叫,绵绵弱弱的,既娇又长,极其细微,自那点狭窄细小的喉管钻出,要很用心才能听清。 姬月竟蜷在他用来祭神的圣洁礼袍里……拉他的手,自给自足。 谢京雪眸色渐深,意味深长地骂道:“皇寺里自.渎,不怕遭天谴么?” “姬月,你当真是个不敬神佛的坏孩子。” 姬月闷在礼服里,不知谢京雪说这话的神情是怎样的,但她没有听出丝毫笑意,他冰冷地评价,手指也再无其他的动作。 她也不明白,为何她非要借助谢京雪的手。 明明她可以自力更生。 可真当姬月逼着谢京雪抚向腿肤的时候,她好似隐隐明白了区别在何处。 谢京雪常年习武,指.腹覆着一层粗粝的薄茧,并不滑.腻。 他的指节修长刚硬,犹如温玉制成的角先生,与她相合…… 姬月对谢京雪动手,除却意乱情迷,其实还有一种隐隐的报复之心。 仿佛她知道谢京雪如白鹤般干净清矜,他不喜她的乱象,也不想被她身上的气息沾染周身。 但姬月偏要借药行事,令他不快。 这份细小卑微的恶念,终是在谢京雪的触碰之下瓦解。 姬月不得不承认,她得到了一些前所未有的快.意。 凡是被谢京雪抚过之处,都覆上了解燥的凉意。 如沙漠里供旅人解渴的甘露,逼她不断汲取。 姬月细细碾着,无助地恳求他的施恩。 比起纤长冷硬的手指,她更喜欢挨.蹭谢京雪手腕上那颗温润如玉的骨珠。 谢京雪的手腕皮.肉很细腻。 腕骨的大小也很合适,肌肤质地嫩.滑。 被姬月泌出的粘稠汗液一裹挟,骨节融化了,丧失锋芒。 变得不再嶙峋,不至于硌到她,或是弄伤她。 偶尔,姬月难以满足,还会刻意挨上谢京雪温凉的手背,感受薄皮底下那一条条克制鼓.动的青筋。 谢京雪的手没有再入内了。 他甚至懒得管小孩的把戏,只放松力气,任由姬月拉着他欺.辱。 这般顺从,倒让姬月品出一点宠溺的意味,还有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 她仿佛能洞悉谢京雪的心思——他在等她餍足,然后好好清算旧账…… 姬月有点害怕,她开始讨饶,低声说:“长公子,我错了。” 她一边道歉,一边却拉着他不放。 姬月藏在衣下,她渴望听到谢京雪的声音,也好判断他究竟生气到何种地步。 但谢京雪悄无声息,仿佛睡着,可他的掌腹很烫,他分明还清醒。 姬月的心跳隆隆作响,凌乱的乌发濡满了额头,不必看也知,她的体温这般滚沸,定是满身薄红。 姬月被渴念驱使,犯下这等天怒人怨的恶事,她没脸面对谢京雪。 待一阵难以言喻的瘙.痒翻腾。 她竭力弯腰,止住战栗。 可惜收效甚微。 ……竟就这么出了一回。 独属于女孩家的甜香氤氲满池,又被凉薄山风吹散。 姬月听到那等淅淅沥沥如同下雨的骚动…… 她的耳朵发烫,恨不得真浸进真正的雨里。 谢京雪觉察到手上的潮濡,意味深长地唤她:“姬月。” 他掀开衣袍,将力竭的小姑娘,暴露于山野之间。 夜幕降临,月光流泻,远处还传来簌簌作响的竹潇。 露天的圣池燃着几盏千树花枝铜灯,蜡油被灼得荜拨作响,幽微的烛光照来,将姬月赤着的两条细腿,映得纤毫毕现…… 谢京雪这时才注意到,女孩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碍事的裤布。 她倒是胆大妄为。 姬月如同虾米一般佝偻脊背,她伏低了身子,用散乱的黑发,遮蔽住那一双湿漉漉的杏眸。 姬月纾.解一次,加之此前放血自救,已无大碍。 她的神智回归,意识到自己铸下大错。 姬月羞于见人,更害怕谢京雪。 谢京雪没允姬月装死。 他目光沉沉,把手抽出。 离开了那一件轻薄的女子裙摆。《 》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谢京雪的指.尖水淋淋的。 不知是粘滑的汗液,还是旁的什么。 谢京雪神色寒漠,让人瞧不出情绪。 他只是将那些浑浊的稠.泽,一点一点,抹回姬月的脸上、唇上。 姬月闻到自己身上的甜香,身子骨僵硬,连伶仃清瘦的手指都在颤抖。 她不想被碰,避开了脸。 可就在姬月转头的瞬间,谢京雪的另一手,已经强硬掰过她的下巴,逼她忍受。 姬月第一次被人这般“教训”,她有点无所适从。 许是姬月的僵硬反应,恰好取悦了谢京雪。 谢京雪难得轻扯了下唇角,声音清冷,凉凉发问:“都是从你嘴里流出来的东西……你不喜欢?” 在此刻,姬月方能明白,做错事的代价极大,她活该受他羞辱。 姬月脸颊涨红,难堪地回答:“喜……欢。” 谢京雪怜悯地看她,他用一种不容姬月放肆耍滑的狂恣力道,重重捏住她的小脸。 “姬月,为了接近我,你能做到何种地步?” 姬月脸颊的软.肉陷进齿关,被男人的手指挤到变形。 姬月只觉自己被谢京雪掐得生疼,但她不敢落泪,还要抬眸,乖乖回答:“便是长公子让阿月去死,我也别无怨言。” “既如此,我给你一次机会……” 谢京雪不知在笑什么,他难得勾唇,“每月逢五,允你来一趟摘星楼。” 每月逢五吗?姬月眨巴眼睛,算了一下。 那就是每个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 姬月虽然不知谢京雪想做什么,但她知道,谢京雪对她产生了兴趣,他恩赐她一次媚主的机会。 好不容易能接近谢京雪,姬月怎会轻言放弃? 姬月勉力弯起嘴角,抿出一丝甜笑,欢喜地说:“多谢长公子的恩典。” 姬月恭敬应诺,肩背仍在不自觉地颤抖。 谢京雪垂眸,瞥一眼她因受凉而浮起的鸡皮栗子,终是松开了手。 谢京雪一卸力,姬月便猝不及防伏地,跌到浴池边沿。 她的乌发随风晃动,遮住一双水波潋滟的杏眸。 姬月趴在浴池旁边,视线朝下,下意识瞥向谢京雪那片被热腾腾的烟雾遮蔽的腰.腹。 他亦是衣衫尽湿,长袍浸了水,湿涔涔的软布,如同清透霓纱,或是浅薄雾霭,半遮半掩地覆在胸膛,勾勒出遒劲分明的腹.肌。 而蜂腰之下,一如往常。 谢京雪虽有衣袍遮掩,但姬月掠去一眼,也能看出一丝端倪。 小公子并未剑拔弩张,分明没有意动。 显然谢京雪心平气和,他并未被姬月勾引。 姬月不是初初及笄的小姑娘,她看过避火图,也知晓男女房事。 她窥见谢京雪淡然的反应,渐渐明白了。 她方才那般渴.念焚.身,神魂颠倒,可谢京雪无动于衷,他不过冷眼旁观她的失态…… 谢京雪对她不起兴致。 姬月深觉羞耻,咬住了樱唇。 姬月回过神,想起他们还身处皇寺,虽说无人胆敢擅闯圣池,但她也不便久留。 姬月怯怯看了谢京雪一眼,小声道:“时候不早,不好打扰长公子,阿月先行下山了……” 谢京雪撩起薄薄眼皮,嗓音清淡:“去吧。” 姬月扯过一旁湿漉漉的衣裤,又看了一眼自己赤条条的双膝,无奈地叹一口气。 这个时候她倒是知道躲羞了。 姬月没有故作忸怩,她闭了闭眼,当着谢京雪的面,抻腿穿好了亵裤。 随后,她跽坐一旁,又同谢京雪恭恭敬敬地打商量:“长公子……此为佛门净地,殿宇皆是恪守清规戒律的法师,若我衣冠不整,现身人前,恐令世家蒙羞。” “呵。”谢京雪莫名一笑,笑意不及眼底,“你竟也知,此为佛陀清净地。” 姬月想到方才“拉谢京雪的手蓄意渎神”的画面,脸上讪讪,尴尬不已。任她巧舌如簧,眼下也辩解不出个所以然。 好在谢京雪笑了一声后,并未过多为难她。 谢京雪当空击掌一声,屏风外倏忽传来了一位年长嬷嬷的请示声:“长公子有何吩咐?” 谢京雪微密狭长美目,嗓音惫懒地道:“徐姑姑,送姬二姑娘下山。” “是。”那位被称作“徐姑姑”仆妇垂目上前,侧身一引,示意姬月跟着她走。 姬月朝着谢京雪屈膝行礼,随后她一言不发,跟着老妇人离开了此地。 徐姑姑并没有带姬月原路返回,反倒是领她前往山腰的一处小院。 徐姑姑给姬月拿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又扶她落座镜前,帮她绞干乌润的长发,再取来花木簪子,替姬月绾发。 姬月心知,徐姑姑能在谢京雪身边伺候,定是他的心腹奴仆。 谢京雪地位尊崇,堪称晋国之最,他麾下的奴仆,身份地位自然也高旁人一等,就连一些末流世家的尊长,见到谢家仆妇,明面上都得恭恭敬敬,半点不敢开罪。 姬月深知徐姑姑的紧要,她小心翼翼打量一眼,复而低下头去。 倒是徐姑姑瞧出小姑娘的拘谨,不免笑意更深:“倒是忘了同姬二姑娘讲,老奴从前是随大夫人过府的陪房嬷嬷,后来配给了薛管事后,便跟着长公子在摘星楼里当差。” 姬月恍然大悟,原来是谢京雪母亲的陪房嬷嬷,难怪能得谢京雪倚重。 姬月何德何能,竟让这位照料谢家主长大的奶嬷嬷帮着梳发,她忙同徐姑姑道:“麻烦您梳头备衣了,我自个儿来吧。” 徐姑姑摇头,没让姬月抢走发梳:“这有什么麻烦的?能服侍姑娘,老奴心里高兴还来不及。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长公子领人进圣池,可见姑娘深得长公子的喜爱。” 徐姑姑望向姬月的眼神热切,俨然是将她视为谢京雪疼爱的女子。 徐姑姑当然知道谢京雪应下姬家长女婚帖的事,但在徐姑姑心里,能被谢京雪瞧上,就是世家淑女们的福分。 姬大姑娘,姬二姑娘又有什么区别? 无论是谁,只要能为谢京雪延绵子嗣,开枝散叶,那就成了。 姬月打理干净,换好衣裙,徐姑姑还帮她包扎了手心的伤口。 徐姑姑送姬月回到客舍,又喊来几名谢家亲卫,命他们巡哨换岗,好生照看客舍里的世家女郎,切莫出现任何差池。 今晚当真是兵荒马乱,好在姬月顺顺利利回到了寝房,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喜燕早早被徐姑姑派来的丫鬟安抚过了,她瞧见姬月回房,忙捧去一碗热腾腾的核桃牛乳,供自家姑娘压压惊。 “方才那位……便是长公子跟前的徐姑姑吧?” 姬月点点头。 喜燕笑道:“长公子让徐姑姑送姑娘回来,可见是对您上了心。” 姬月不知这些小道消息,但喜燕本就是丫鬟,平时姬月上课,她就往公灶、膳堂、茶水间里跑,多多少少都能听到一些宅子里的私事。 这位徐姑姑可了不得,丈夫是坞堡大管事,又在大夫人仙逝后,一手照看谢京雪长大。平日出门在外,任谁都得给她几分薄面,便是谢家各房夫人,见了徐姑姑也得打一声招呼,不敢将她当成普通奴仆一般差遣。 这等贵奴,竟亲自护送姬月回院,当真是羡煞旁人。 喜燕为姬月感到高兴,她压住笑容,窃喜道:“姑娘真厉害,竟能得长公子青眼!还好徐姑姑办事牢靠,刚才派遣亲卫,也借了戍守世家贵女的名头,没让人知道她专为二姑娘而来。” 说完,喜燕颇感遗憾:“要是让大姑娘他们知道,还不得把鼻子气歪了!” 喜燕有种翻身做主的畅快,她嘿嘿笑了几声,又觉得太过小人得志,忙敛了笑容,服侍姬月躺下。 喜燕看到姬月手上的伤,心里担忧,又给她请来了医婆看病。 好在掌心的伤势不重,姬月体内的药.毒也散尽了。 确认身体并无大碍后,姬月浑身瘫软地躺到床内。 枕头散发日光的馨香,她翻了个身,埋头就睡。 昏过去的档口,姬月牵动膝盖,忽觉腿.间发酸,隐有刺.痛。 她骤然惊醒,想到此前圣池发生的旖旎秘事。 当时姬月通体舒坦,觉不出什么。 事后,她倒是记起那些孟浪的捱蹭。 谢京雪虽若即若离,可他不喜她太过张狂,最起初的有一瞬,他下了黑手。 揉得颇重……也不知有没有破皮。 姬月莫名想起那只坚劲纤长的手,轻叹一口气。 姬月翻身起来,给自己涂抹了一层软膏。 止痛以后,她再度上榻,咚一声倒在安神药枕上,安心睡着了。《 》 15、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姬月一早睡醒,姬琴已然借着探病的由头,前来客舍探望。 “二妹妹,昨晚你去了何处?” 姬月笑了笑:“不过随意走走。” 姬琴蹙眉,仔细端详姬月,可二妹妹也是个人精,半点不露破绽,令她瞧不出什么端倪。 唯有姬月掌心的那道伤痕,引起了姬琴的注意。 那一滩滩通往圣池的血迹,果然是姬月留下的! 她当真去寻了谢京雪! 姬琴还要再问,可姬月已然披衣起身:“阿姐,近日诸事不顺,我要去大雄宝殿上香祛祛晦气,你可要同往?” 姬琴自然知道她在嘲讽何事。 闻言,姬琴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姬琴不会暴露自己下.药的事,只能冷哼一声,甩袖离开了此地。 姬琴不蠢,虽在谢家地界,但她并非那等三流世家的女孩,自有几条人脉供她驱使。 当姬琴得知谢京雪的奶嬷嬷徐氏来过客舍,还增添了兵马,为世家小娘子们的安危保驾护航,姬琴顿时心中一惊,整颗心脏犹如油煎一般难耐。 旁人只当是谢氏体贴,多多看顾软弱的女孩,可姬琴却知,昨晚二妹妹很有可能前往谢京雪的圣池,并得了他的庇护,且在回来的当晚,谢京雪还命奶嬷嬷调兵护卫,护住女郎们的安危,可见是将姬月放在心上。 既有谢氏兵马相护,姬琴那点阴私家宅里的小手段又不够看的了…… 姬琴原本想着,在姬月得到谢京雪庇护之前,先用蛊蛇伤她身体,媚.毒损她名誉,如此一来,姬月沦为众矢之的,即便谢京雪喜爱她,也不可能抬举一个声名狼藉的小娘子。 可偏偏姬月奸猾,竟两次三番死里逃生。 而姬琴的伎俩,已经引起了谢京雪的侧目,她不能再冒着开罪渊州谢氏的代价,对姬月痛下杀手。 毕竟谢京雪调兵护卫,已是明面上告诫姬琴:他不喜欢蛇蝎心肠的女子……倘若姬琴还想嫁进谢氏大房,那她就不能再使些下三滥的手段。免得姬琴惹怒谢京雪,遭到谢京雪的嫌恶,反倒为姬月做了嫁衣。 况且,姬琴之前再如何怨恨,也只敢下毒伤人,却不能真正弄死姬月。 因父亲姬崇礼不允姬琴如此杀人,毕竟所有姬氏女都能作为联姻的礼物,笼络其他门阀世家,姬崇礼又怎肯失去一个嫡女,损伤兰陵姬氏的利益呢? 姬琴的计划被昨夜的事打乱了。 她深知姬月如今得了谢京雪的庇护,她已经杀不死二妹妹了。 为今之计,唯有趁着谢京雪同姬崇礼讨要姬月之前,先下手为强,将二妹妹远嫁他乡。 待姬月嫁作人妇,便是谢京雪再喜欢姬月,亦不会罔顾宗法礼制,冒着受尽天下人指摘的风险,强夺人.妻……即便那时候,谢京雪对姬月仍有兴致,强行掳走姬月,他至多也只能把姬月当成一个玩物,不可能将她抬为掌家主母。 届时,姬月不过是一个任人亵.玩的玩意罢了,掀不起风浪。 思及至此,姬琴写了一封家书,八百里加急送到母亲祝氏手中。 姬琴在信中说:姬月有谢家长公子相护,碰她不得。此女已成心腹大患,再不铲除,唯恐谢家婚事有碍。此事紧要,烦请阿娘尽快拿个章程……最好为姬月寻得一户落魄士族,逼她回到兰陵郡,远远发嫁了。 - 六天后,皇寺斋戒结束,世家子女们回到了谢氏坞堡。 接连几天没吃到肉,许多公子贵女嘴馋,一回府邸就偷偷给公灶厨子塞钱,命人开小灶,熬煮点羊肉清汤送到寝院。 但薛管事得了谢京雪的吩咐,不许厨子给小公子小娘子们炖肉熬汤,免得猝然暴食,伤及脾胃,又要闹肚子。 厨子们听从尊长吩咐,在回来的当天,往每个寝院分去一碗河鲜粥,又温和劝慰孩子们:先吃上一天,隔日再给他们炖煮旁的鸡鸭鱼肉。 等姬月喝到那一锅放了瑶柱、河虾的河鲜粥,她顿感通体舒坦,心中不免惊讶:谢京雪竟能细心至此,知道少年人久素多日,骤然食荤,脾胃会不适……他待年纪小的孩子,倒真有几分耐心与温情。 难怪上次,谢京雪看到谢陆离、谢灵珠偷偷买肉干,带进皇寺,他一点都不生气。甚至没有责罚堂房弟弟妹妹,只是没收零食,以免小孩吃到腐肉,弄坏脾胃。 姬月回忆往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谢京雪起初为何三番两次宽恕她的过错…… 姬月虽然已经及笄成年,但在谢京雪眼里,她与他相差九岁,只是个骨龄青涩的孩子。 谢京雪待小孩多有宽宥,不但为姬月隐瞒“私会未来姐夫”的丑事,还会掩下女孩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 直到姬月不要谢京雪的好心,竟敢胆大妄为,当着谢氏尊长的面解衣撩拨,执意爬上他的床榻…… 姬月想到谢京雪不起性.致的下.身,又想到“每月逢五”的约定,忍不住紧张。 明天就是四月十五日了,不出意外的话,明晚姬月就要上摘星楼,私下拜谒谢京雪。 姬月没有与谢京雪独处过,她不知明晚会发生什么事。 姬月的掌心生潮,鼻翼泌汗,心中惴惴不安。 她暗下祈祷。 希望是她能承受之事。 希望她能够取悦到谢京雪,从而得到他的喜爱,再借他的权势,报复那些杀害她亲人的姬氏仇家。 - 翌日一早,白石玉来寝院寻姬月。 “阿月,今日是我父亲寿宴,我得回家给父亲庆寿,你要一同来吗?” 姬月刚睡醒,乌发凌乱不说,杏眸亦泛泪惺忪。 骤然听白石玉一说,姬月还没回过神来。 女孩懵了一会儿,打着哈欠,舒展腰身:“我今晚有事,得早些回坞堡,还是不出门了。” 白石玉笑道:“不过一场宴席,吃完我就喊人送你回府,不会超过酉时的。” 姬月想了想,酉时刚刚天黑,下一个时辰是戌时。 她也差不离是戌时启程前往摘星楼,时间上来得及。 姬月见白石玉苦苦哀求的可怜相,只能无奈应下:“行,我陪你出门。” 白石玉欢喜地拍手:“那真是太好了!我府上闺房有好多花簪珠钗,颜色太艳,我不喜欢,给你戴正好!恰好这次回府祝寿,你多拿一些回去,免得堆在库房里积灰。” 说完,白石玉又想着帮姬月准备见客的夏裙,她翻了一下箱笼和衣橱,看到那些明显过时泛旧的衣裙,翻出一个大白眼,小声骂道:“你家后娘真不是人!” 这等谩骂祝氏的言论,姬月没有接话,只是抿唇一笑,一双杏眸弯弯如新月。 姬月其实明白,白石玉哪有什么积灰的陈年首饰,她无非是看出姬月上次骑射穿的是旧衣,知小姐妹在家中受了后娘的磋磨,又顾及姬月的自尊心,不敢直接送礼,这才拐弯抹角想法子给姬月送东西。 姬月知道青川白氏是百年豪族,家底殷实,她不同白石玉客气,大大方方接受了白石玉的接济。 白石玉不想姬月穿着这些旧衣赴宴,思来想去,她还是说:“你来我的院子,我给你找两身衣裙,咱俩打扮成孪生姐妹花,一道儿回家祝寿。” 姬月开玩笑:“好呀,届时让白夫人以为,她又多了一个女儿。” 白石玉一听,竟觉得极好。 她嬉笑一阵,道:“还真别说,日后让我娘认你当干女儿,你拜个干亲吧!这样一来,逢年过节就去我家,我们白氏也能给你撑腰了。” 姬月知道,虽然白石玉深得家人疼爱,但结干亲一事关乎两族人情与往来。 姬月不想让白家长辈们为难,故意插科打诨,把话题岔过去。 “可使不得,祝夫人听了,还当我到处诉苦,回家得赏我一顿竹笋炒肉丝!” 姬月难得说了继母祝氏一句不是。 白石玉明白姬月行事谨慎,断不会口吐不妥言辞,她能和自己说些祝氏的悄悄话,已是信赖的表现。 白石玉心中激荡,高兴地牵住了姬月,“那就随你吧!走走,阿月,我带你试裙子去。” 白石玉不擅长梳妆,房中一应事都是身边的大丫鬟梧桐一手操办。 梧桐与喜燕一般大,算是年长的大家婢。 梧桐知人善察,平时还会注意主子身边的朋友是好是歹,如有不良居心,她也会第一时间禀报白家主母,谨防自家天真的小三娘受人坑骗。 梧桐待姬月很友善。 因她能看出来,姬月知分寸、懂礼数,并非居心叵测的坏姑娘。 就连姬月穿戴旧物的事,也是梧桐第一个发现,再告诉自家三娘子的。 主仆两人还窃窃私语过:那位姬家主母生怕嫡次女姬月独得谢家郎君青睐,才会在一个小娘子的衣食住行上动这些歪心思!祝氏眼皮底子真浅,小家子气,不愧是小妾出身! 特别是,当梧桐看到姬家嫡长女姬琴身上穿的羽织锦绸,戴的珠花珍宝,每一样都是顶顶上乘的货色,心中更是愤愤。 姬琴与姬月的待遇,两相对比,堪称天壤之别,姬家继母厚此薄彼到这种程度,也不怕遭人耻笑。 眼下梧桐听闻姬月要去白府做客,自然也想帮着她好好打扮一番,以免衣着简素,让那些登门拜访的官眷淑女小瞧了去。 为了给姬月撑腰,白石玉特意拿出一副新的头面、簇新的衣裙,递给了姬月。 白家主仆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花了近乎一个时辰,终于将姬月拾掇好了。 姬月穿上一身飘逸的淡粉樱桃裾裙,两鬓配着垂耳的鎏金珠花,腰肢纤若柔嫩的雪枝,眸如潋滟秋水,举手投足,袅袅娉婷,端的是一派清媚动人的风姿。 梧桐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就连喜燕看到了,也不禁惊呼:“梧桐姐姐,你的绾鬓手艺真好!改日我和你学一手,也给我家二姑娘梳头。” 梧桐被姬月的丫鬟奉承一通,心里得意,笑了一声:“我们白家有宫里出来的教习嬷嬷,这一手梳妆手艺尽得她真传,改日你教我蒸糕,我教你梳头。” 喜燕笑道:“好啊,我保证不藏私,将我的看家厨艺,尽数教授给梧桐姐姐!” 喜燕殷切的讨好,惹得众人笑作一团。 白石玉看着眼前娇艳如花的姬月,扼腕长叹:“唉,肥水不流外人田,要不阿月你嫁到我家当我嫂嫂吧!我大哥成了婚,二哥还单着呢!” 姬月闻言,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姬月忽然想到那张谢京雪冷冰冰的俊脸,她前脚刚对谢京雪献殷勤,后脚就和白家郎君暧昧不清,如此脚踏两条船,任谁都会心中不悦。 姬月不敢冒险,忙摆手道:“不敢高攀白府的门第,三娘还是饶了我吧。” 姬月很有自知之明,姬家虽然是兰陵郡望,但青川白氏是谢京雪麾下近臣,其地位门楣都是其他远郡世家所不能及的。 姬月不愿多聊这个话题,白石玉嘿嘿一笑,见好就收,没再乱扯鸳鸯谱。 直到日头高照,两人总算打扮妥当,一齐上了出游的马车。 马车粼粼,不疾不徐地驶向渊州主城。 姬月靠着软绵绵的锦布坐褥,闭目养神。 她透过翻飞的车帘,闻到那些自车外飘入的腊羊肉、阳春面、素包子的香味,暗暗在心中分辨市井里鳞次栉比的食铺、酒肆、茶楼。 待到了集市里,白石玉忽然喊住车夫,对姬月道:“阿月,我和梧桐下车取一样贺礼,你等我一刻钟,我马上回来。” “好,你行路当心些。” “放心吧,东西就在对面玉铺,我速去速回。” 白石玉下了车,徒留姬月和喜燕在车上休憩。 没一会儿,马车外传来嘈杂的喧闹声。 姬月被闹醒了,努努嘴,睁开眼睛。 喜燕打量一眼,小声道:“好像是前面有人被马撞了。” 闻言,姬月打帘,趴在窗上瞧热闹。 只见闹市中央,有一位身着青色窄袖武袍的年轻公子挽缰勒马,高声呵斥:“不要命了?明知本公子策马上前,还敢扑身拦路?!” 他的话音刚落,便有一名衣衫褴褛的男童飞奔过来,用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抱住地上的老汉,嚎啕大哭:“来人呐!杀人啦!我阿翁被马踏死了!” 说完,那名老汉当真胸腔起伏,仰头喷出一口浓血,再度昏厥过去。 小孩被鲜血吓到,哭声更大,连鼻涕泡都吹出来了。 骑马的公子见状,深感棘手,顿时目露不悦:“满嘴胡言,一个垂髫小童,竟也敢存心讹人!” 可一个倒地不起,一个在旁哭丧,那名“行恶”的年轻公子又高举马鞭,怒目而视,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没等年轻人再度出声,一名抱着烤芋的侍卫便屁颠颠挤出人群。 侍卫见自家主子吃瘪,吓得大叫一声,骂道:“不开眼的东西,也不看看我们家主子是谁!竟敢勒索我们家公子,看我不打……” 没等他说完,姬月忽然出声,望着那名圆脸侍卫道:“倘若这位公子真的没有策马撞人,不如由你上手摁动老人家的三.阴.交穴,其穴位于人小腿内侧,内踝尖往上三寸的地方。此穴疼痛,常人难忍,若是老人家并未昏厥,他受不得这个疼,定会醒转。” 听完这话,小童像是做贼心虚,细弱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侍卫赶忙上前,动手摁腿。 不过屈指一使劲,老汉便痛得面容扭曲,猛地一蹬腿,翻出二里地。 “好哇,你个贱民,竟敢戏弄我家公子,看我不把你押到府衙,好好关上几年!” 侍卫揎拳捋袖,作势要为自家公子出气。 没等他抓住老汉,小孩已经抱住他的大腿,糊了一脸的涕泪,扯嗓子哀嚎出声:“坏人,你不要抓我阿翁!” “我不但抓你阿翁,还要抓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学地痞骗人!” 没等侍卫擒住二人,姬月已然撩帘下车,拦住了对方。 侍卫看清了姬月的容貌,知她应是世家贵女,一时不敢动手。 趁此机会,姬月把腰上装着碎银的荷包,递到老汉手中,又对小孩笑道:“我知你们也是家中穷困,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这里有一些银钱,你们收着,往后可别干这种骗人的勾当了。” 说完,姬月回头,朝那名骑马的年轻公子展颜一笑,“今日算你们运道好,遇到的是青川白家的公子。白公子宅心仁厚,不与你们计较,若是撞见旁人,行此恶事,怕是一条腿都不够折的。快同白公子道谢,然后速速归家去吧。” 姬月给了台阶下,小孩也不是蠢人,立马明白这次他们讹上贵人了。 一老一少吓得浑身发抖,他们齐齐跪地,给侍卫、公子磕了几声响头。 小孩搀着祖父起身,又跪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直到额头肿了一个小包才抬起脸,对姬月甜甜一笑:“多谢仙女姐姐相救。” 姬月也朝他一笑,揉揉小孩脑袋,自作主张将人放跑了。 侍卫看到姬月亲自保人,即便心中不满,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他方才能够替自家公子解围,全靠姬月献策。 侍卫忍了忍,还是对姬月道:“小娘子善心肠,愿意饶他们性命……可这等四处坑蒙拐骗的刁民,还是该给个教训,不能轻易放过。” 姬月弯唇,摇了摇头:“老人家虽是装晕,但看他双眼生有白翳,便知他患有眼疾,定然识路不清。而小童身上穿的葛布陈旧,缝有补丁,浆洗多年,衣下又瘦骨嶙峋,连颊窝都凹陷,说明祖孙二人家贫困苦,已有几日未食……若非眼盲年衰,又怎愿带着年幼的孙儿,冒着被士族贵人殴打的风险,沿街乞讨?都是可怜人,饶了他们一次吧。” 姬月不过是想到了自家阿婆。 阿婆从前也生有目翳,一到夜里,她就看不清路,也做不了补贴家用的针线活。 每当这种时候,姬月便会用舌尖舔线,仔仔细细帮阿婆穿针引线。 等细线钻入针孔,阿婆便会笑眯眯摸摸姬月的脑袋,夸她厉害,小小年纪就知道帮阿婆做活。 …… 听完姬月的解释,圆脸侍卫生出一点恻隐之心,没有再咄咄逼人。 倒是骑马的那名年轻公子看出了一点门道,他的眉尾微挑,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笑得弯起,望向姬月:“小娘子如何知晓,我是白家的郎君?” 姬月抿唇一笑:“公子的马鞍上印有竹纹家徽,此为青川白氏的纹章……我曾在三娘的环佩上见过。” 姬月聪慧,她听出公子话中的轻佻,故意点醒他:我是你妹妹的闺中好友,态度别太狎昵,以免我去白石玉面前告状,带累你在妹妹面前丢尽颜面。 果然,听到这话,年轻公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去,只觉得眼前的小娘子看似温柔,实则皮囊底下凶悍得很,张牙舞爪的很,半点亏都不吃。 没等他再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讶的呼喊:“二哥?!你怎么回来了?!” 白石玉抱着寿礼跑来,看了看姬月,又看了看自家兄长白晏殊,柳眉一拧,眼中愠怒:“二哥,你欺负我家阿月了?!” 白石玉是家中嫡三女,大哥二哥也都是嫡出公子,与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白石玉自小与兄长们长大,关系自是亲昵,说话也丝毫不客气。 一想到白石玉的暴脾气,再想到白公的棍棒,白晏殊叹气,讨饶地道:“岂敢!是我方才被人拦路,多亏这位小娘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才将我解救于水火间。” 白晏殊武艺高强,不过弱冠年纪,便已是营中少将军,她是死也不信白晏殊能被旁人拦了去路。 白石玉懒得搭理自家二哥,她拉起姬月,一同迈上马车。 等两个小姑娘都进了车里,白晏殊敲了敲车壁,轻咳一声:“听闻这位小娘子是三妹妹的闺中好友?方才承蒙小娘子搭救,我才得以脱险。还不知小娘子家宅府邸,改日我也好备一份薄礼登门,报答今日恩情。” 姬月听懂了,这是想打听她姓甚名谁。 姬月并非那般矫揉造作的小娘子,她大方地道:“我是兰陵姬氏本家次女姬月,此番随长姐来谢府小住……送礼就不用了,不过举手之劳,二公子不必挂心。” 说完,白晏殊便在车外套近乎似的喊了句:“原来是姬娘子啊……” 白晏殊滚鞍下马,抬步上车,挤到自家三妹妹白石玉身边落座,笑道:“既然我们都要回白府,不若一道儿坐车,如此作伴,路上也不会乏闷。” 饶是白石玉再迟钝,也听出自家兄长话里的深意,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是想趁机亲近姬月,闲谈几句。 白石玉本来还盼着姬月嫁到自己家,成为自己的二嫂嫂,可看着兄长这等厚脸皮的样子,心中又嫌恶得紧,只觉得二哥哪哪儿都差点意思,配不上她的手帕交。 许是白石玉脸上嫌恶之色太甚,惹得白晏殊轻啧一声,叹道:“好歹都是一家人,给二哥一个面子,少在心里骂我。” 闻言,白石玉冷哼一声:“你还知道我骂你啊?知道就快点出去,挤死了!” “你这丫头……” 兄妹两人闹作一团,惹得姬月扬唇一笑。 白石玉见姬月笑了,并没有讨厌自家哥哥,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白晏殊死皮赖脸留在车上了。 两刻钟后,马车抵达白府门口。 今日是白老将军的寿宴,府邸自是车马盈门,门庭若市。 白晏殊很有君子风度,他身为车中最年长的郎君,先行一步跳车,还端来脚凳,抬手打帘,哄两位小娘子踩凳下车。 白石玉钻出车帘,又朝内喊了一句:“阿月,快来,我带你回府吃糕!我们府上的厨娘手艺可好了,不比谢家差!” 说完,姬月也垂头躬身,小心翼翼迈下马车。 只是夜里宾客太多,人声嘈杂,往来的马驹也挤满了街巷。 这样一推一搡,竟不慎惊了姬月的马。 骏马发怒,原地踢踏四蹄,撂翻了那张脚凳。 姬月一个没站稳,险些跌下马车,好在白晏殊眼疾手快,立马伸手,扶住了小娘子的手臂。 “姬娘子,当心!” 姬月差点丢了大脸,好在有白晏殊及时搭救。 她颤巍巍抓住白晏殊递来的臂弯,弯唇一笑,道了句:“多谢。” 可没等姬月再说几句赞誉之词,她忽然心有所感,后脊不断发凉,浑身像是被冰渣子浸过一般冒着凉气,四肢百骸亦泛起彻骨的冰寒。 姬月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消一眼,她便愣在原地,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顿时血色褪尽,苍白如纸。 只见远处,烛火煌煌的高阶站着一人。 男人长身玉立,身影清绝。 他的乌发如丝缎,披着一袭洁白无瑕的桃纹衫袍,衣带当风,飘逸清雅,犹如山巅白雪,不可亵渎冒犯。 来人竟是谢京雪! 谢京雪被一群高官尊长众星捧月一般,簇拥在人群最中央。 姬月顿感毛骨悚然。 她像是被人抓住奸.情一般,迅速松开白晏殊,心中叫苦不迭:天爷!怎么没人告诉她,谢京雪今夜也会到场?! 姬月做贼心虚地上前,与白石玉一起给谢京雪请安。 “见过长公子。” 姬月不知谢京雪有没有看到方才她被白晏殊搀扶的那一幕,但看谢京雪目光漠然,神情冷淡,似是并不在意她今夜赴宴。 如此漠不关心的态度,倒也让姬月松一口气。 是她想太多,还以为谢京雪会因此心生不快……但仔细一想,谢京雪与她非亲非故,自然不会对她过多瞩目。 只是,今晚谢京雪出门赴宴,不知要留到几时,难不成他早就忘记了“每月逢五上摘星楼”的约定? 思及至此,姬月心中又浮起一种被人戏耍的隐怒与无奈……原来只有她一个人将此事记挂于心,还因此忐忑纠结了好几日。 今晚的寿宴,姬月食不知味,她心中担事儿,草草吃过两口,便和白石玉辞别,打算提前回府。 白石玉思念爹娘,想在家中小住几日,不回谢家坞堡上课。 白石玉道:“梧桐,你去马厩喊人配车,护送阿月回府。” 梧桐领命,手脚利落地跑向前院。 哪知,一刻钟后,她忽然气喘吁吁回来复命:“三、三娘子……长公子要提前离席,恰好知道姬娘子要乘车回府,说是可以捎带她一程。” 闻言,白石玉的眼眸发亮,看好戏似的朝着姬月挤眉弄眼:“阿月,快去快去!” 姬月深知白石玉的性子,她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姬月没说什么,老老实实跟着梧桐走出了白府后院。 只是出府的一路上,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谢京雪为何也提前离席了?是家中有事,还是旁的缘故?总不至于是为了今晚摘星楼之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