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沟渠》 1、第 1 章 仲秋前夕,各国使臣陆续入楚,今日整座楚宫人来人往,宫中极为喧闹。 东南西北四国齐聚,来的王孙贵族们出行皆华服骏马,个个精神抖擞,阵仗隆重,卯足了劲显摆国威,北萧一行人却是低调而来。 “厉害,好一个霸主南楚。”萧鸿此番不但作为北萧使者之首,更是北萧的大公主,见到眼前这些场景也忍不住惊叹。及至从这些奢华的事物中回过神时,忙拉住了自家弟弟道渠:“人多路杂,看看就好,莫要乱跑。” 萧道渠年纪较小些,又是第一回入楚宫,一路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对她来说一切都是那么新鲜稀奇。 萧道渠牵了皇姐一只衣袖,老实跟在萧鸿身边,也不禁发自内心称赞了句:“不愧是中原霸主,处处不同凡响。” “是了是了。”萧鸿附和一句,旋即轻声又笑道,“只要厉精为治,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们北萧未必不如南楚。” 萧道渠抬起下巴:“皇姐所言极是,南楚虽好,但我北萧也不差。” 语气是骄傲的,萧鸿见她孩子气一般雀跃,好笑地手指了指旁边:“话说回来,南楚的确处处不同凡响,你看到那些柱子上雕刻的盘龙了么?” 廊道里柱子随处可见,萧道渠顺势一望,仔细瞧这才瞧出些端倪来,疑惑道:“这盘龙,是金子做的?” 萧鸿笃定道:“是,用料全是黄金勾勒而成,且这盘龙都有半人高大了。”她皱眉,压低些声音,“另外,你再看路边镶嵌的夜明珠,单单一颗就是价值不菲,竟沿途无数。” “这……” “过于奢靡,也不知收刮了多少民间百姓的血汗钱,恐怕这才是南楚日渐衰微的原因。” 话锋一转,萧鸿进而告诫她道:“将来你若是做了王爷,坐镇一方,可不许如此铺张浪费。知道么?” 萧鸿乃北萧大公主,自小深受儒学耳濡目染,胸怀是很宽阔的。萧道渠认真地点了点头,不假思索便应下了:“父皇常常说百姓乃国之根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说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百姓的血汗钱怎么能收刮呢?” 涉及治国统治,这里头的安民之道说来话就长了,萧鸿正想张口,却见不远处有人来,只好低声道:“回去我再与你细说。” 来人是宴上的领路侍女,待她说明来意之后,萧道渠一时无语一时没忍住被逗笑了,率先发问:“这是什么规矩?怎得男女还得分开入宴?” 北萧宫里可从没这种怪异的规定,无论任何活动一向都是男女同时入席。 侍女迎上萧道渠明亮的眼睛,看她俊美周正的样子并无恶意,知道不是故意为难,便换上笑容耐心地解释给她听。 原来三国同时来使,宾客人数众多,为避免出现混乱就只好安排男女分开,毕竟男女有别。 这样一来女子们闲谈轻松,男子们玩些游戏助兴也方便,到了晚间再一起正式觐见楚皇。 陌生的环境里,萧道渠其实并不想与皇姐分开的,只是萧鸿心知自家弟弟道渠的心思,轻笑着抚住她的肩:“好了,你便随她去吧。” “皇姐……” “又不是小孩子了。”萧鸿手指点了点萧道渠秀挺的鼻尖,轻声细语地道:“今年正好满十八了,作为北萧的皇子也该学着应付这种场面,皇姐终究不能时时护着你。其他来的皇子年纪与你相差不多,若是志趣相投,能结交朋友也未尝不可。” 侍女机灵地附和着说道:“园子里投壶射箭、骑马蹴鞠各种玩意都有,公子们玩的花样儿多,小皇子您去了定会喜欢的。” 皇姐都发了话,萧道渠到底是个少年人,一听侍女之言突然也来了兴致,于是眉飞色舞地答应:“既然有好玩的,那我要去看看!” 萧鸿见她一副兴致勃勃地跟随侍女去了,赶忙喊话嘱咐她:“道渠,要小心些——” “知道啦!” 园子里果然热闹非凡,望眼望去这处园子极大,可称得上广场也不为过,足够容纳几千人,同时区分了各种戏耍的区域,且每个区域也围绕了一群人在那。 由于男女分开了,在场清一色的公子郎君,他们欢声笑语,穿着打扮也是非富即贵的。 熙熙攘攘中,萧道渠自院外快步走来,打眼就看见不远处的擂台上,正站着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在那里抱拳喊话:“有请诸位,听我一言!” 他这话一响起,台下嘈杂的声音顿时小了些。 此男子佩金带紫,能够迅速镇住这般场面,料想这位男子身份绝对不低。 “众所周知南楚有两位公主,听说楚大公主已许配给了北萧太子,在下很遗憾没赶上。不过,楚国小公主尚且待字闺中呢!”他笑吟吟地顿了一下,“在下劳累奔波远道而来,只为求娶楚国公主,还望各位体谅在下一片诚心,成人之美。” 这话一出,立刻就有反驳声:“我们体谅你,谁体谅我们啊?你这话为时过早了吧!谁不想娶楚国公主?如今楚国的公主就剩一个,凭什么要让给你呢?” 有人紧随喝道:“所言有理!这等好事凭什么让你?” “那……凭本事争取,怎么样?”他眉眼一下凌厉起来,“谁想与我争,先把我秦屿打输了再说。” “打便打!我堂堂东晋三皇子还能怕了你不成?” 话一落地,放狠话的男子气势汹汹地站了出来,纵身一下跃上擂台。 如今的南楚虽然不如往昔,可霸主的地位权势仍然在,这霸主国的公主,自然谁都想要。大家年纪相仿,又处在年轻气盛的阶段,一言不合容易热血沸腾,最受不得刺激,很快陆续有人上台挑战。 旁观的萧道渠眨了眨眼,自言自语了句:“这就打起来了?” “怎么,难道你不想争一争?”侧后方倏然传来一句男子没好气的声音。 萧道渠回头一看,那出声的锦衣男子已经站了过来。 见他脸上神色很是不爽,萧道渠也不想招惹,于是退了半步,避重就轻地挡了回去:“兄台怎么不去争呢?” “如若可以,我倒想跟他打一架。”他重重冷哼一声。 “当我楚国公主是什么,说要就要?说给就给?未免欺人太甚!” 萧道渠知道了对方是楚国人,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一国公主肩负家国重任,尤其在这个乱世里,往往都是身不由己。 就像南楚大公主即是被当成了棋子,远嫁北萧成为她皇兄的太子妃,而如今仅剩的楚国公主也被抢夺。 西秦领兵二十万驻扎在南楚边境,一场仗一触即发,也难怪台上那位西秦皇子,众目睽睽之下大放厥词。 他们口中这位楚国公主,只怕也…… “看你面生,不是南楚的吧,从哪来的?” “北萧。” “哦,北萧来的使者。”他眯着眼打量身旁这位北萧少年,“会武功么?” “不太会。”萧道渠不慌不忙地回道,她时刻谨记皇姐的叮嘱,到了南楚应该谨言慎行,不露锋芒。 只可惜生性纯良的萧皇子,本着与人为善的作风,对人性的阴暗始料未及。 对话到这里,已经连续十多个失败者被西秦皇子踹出擂台,就连那位东晋三皇子都被扫了面子,成了手下败将骂骂咧咧地退下了。锦衣男子看看台上,又转头看看纤细身材的北萧少年,他伸手猛然往她后背一推,脸上渐渐浮现一丝狡诈的神情来。 “你,上去!” 这句话刚响起来,猝不及防的萧道渠顿时猛飞离了原地。 与此同时。 久久立在台上的公子气宇轩昂,南楚皇后很是满意,眉眼弯弯,对此点评道:“朝气蓬勃,武艺精湛,明祯看了该满意了。” 大公主楚惠只是笑笑,偏头看向萧鸿那位置,轻声询问:“萧公主觉得如何?” 萧鸿此时才明白,原来他们将男子们归于一处,明面上为了方便,实则是在给女儿挑婿呢。 自从旧王朝分崩离析之后,天下数百年纷争,经历了无数狼烟战火,最终形成了东西南北,四国割裂的局势。 东晋西秦两国得益于地理位置优越,先后称皇称霸。 然而二十年前南楚新王登基,他励精图治,勤政爱民,短短两年间南楚迅速崛起,彻底取代了西秦的霸主地位。 南楚称霸二十年后,楚皇却逐渐年老昏庸,居然放松政务沉迷酒色…… 这导致南楚霸主的地位岌岌可危,东西北各国再次蠢蠢欲动,最近的西秦更是对南楚虎视眈眈,直接往秦楚边境驻扎了二十万大军,此举意图很是明显:击败南楚再次称霸天下。 不料,西秦一时苦于寻不到开战的理由,只好蛰伏待机,就在这僵持不下时,南楚终于迎来两件大好事。 一是南楚与北萧联姻,以姻亲纽带的关系建立联盟,只等北萧使者入楚后,即将恭请南楚大公主千里红妆奔赴北萧,嫁于北萧太子为妻。 这第二件大好事,就是百年来立下的规矩,每隔二十年各国派遣一位皇子到霸主国,便是入楚为质了。 于是就有了南楚皇宫的热闹。 这场国与国的宴会,可谓是聚集了天下的青年才俊了。 她们坐的位置,可将他们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不错。”南楚招亲,萧鸿并不感兴趣,如何顺利将南楚大公主接回北萧,才是她此趟的目的。至于秦皇子,与人斗武竟然暗使狠招,出手过于霸道狠绝,不算光明磊落。 “你真觉得不错?” 萧鸿淡淡一笑,应付了句:“这位西秦皇子文武双全,模样长得也好看。” 楚惠闻言却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是不知,我那妹妹眼光甚高,挑剔得很,一般人是入不了她的眼。” “毕竟是公主,眼光自然……”话音一顿,萧鸿倏地变了脸色,一颗心立刻悬在了嗓子眼,惊出一身冷汗来,桌子底下暗自攥紧了裙角。 只是几句话功夫,台上赫然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只见那人摇摇晃晃了好几步才站稳。 一旁楚皇后惊奇道:“那是谁?怎么敢上去擂台?瞧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这公子……难道就不害怕么?”《 》 2、第 2 章 “这位北萧来的使者,也想求娶楚公主,奈何公主只剩了一个!我南楚公主至尊至贵,绝非其她女子可比。唯有强者,才能配得上我南楚的公主!” 锦衣男子在那煽风点火地嚷嚷,继续加热公主争夺之战,而被一掌推出去的萧道渠于是被迫登了擂台。 亮相之后她一下子便成了众人焦点,无数目光齐齐聚拢过来,局势已然无法挽回。 推她上台那人明显是个练家子,力道不轻,萧道渠站稳之后光洁的额头一下溢出冷汗。方才阴险的家伙已经爆出她是北萧之人,那么此刻的她站在台上,即是代表了北萧的颜面。 所以求不求楚公主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北萧皇族从不允许怯战,再且,不战而退也不是她的性子。 萧道渠面上镇静地伫立,迅速冷静下来。 “啧!” 西秦皇子秦屿见她细皮嫩肉,一点没放在眼里,不客气地讥笑道:“就凭你这身板,也想与我争?” 旁人听了见风使舵,跟着起哄嘲讽。 “西秦皇子力大如牛,你这公子却薄得像根树叶似的,能不能行呀?” “听说北萧的天气常年寒凉,养的人也是脆弱不堪,也不知身子骨硬不硬,能不能撑得住西秦皇子一拳?” “哈哈,被秦皇子扔下来,可别哭鼻子回家找娘亲哦!” “……” 真是幸灾乐祸一大堆人,亏他们还是些王孙贵族,毫无风度,尽是落井下石来看北萧笑话。 萧道渠屏息静气,统统置若罔闻。上前一步,只向秦屿抱拳拱手,礼数周到,温声道:“秦皇子误会了。在下平平无奇,自知没那福分,并不敢觊觎南楚公主。” 她笑了笑,轻声又道:“故而斗胆,恳请秦皇子手下留情,你我比武权当切磋。”话是真心实意的,她并没有求娶南楚公主的心思。 “哼!”秦屿却俨然不买账,昂起头颅,态度奇差。 “既然上了台,还敢说不是觊觎?尽管放马过来吧——废话少说!”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像一阵旋风般,猛然向萧道渠冲了过去,观战者们见状纷纷发出哗然之声。 相较于身手矫健的秦皇子,少年单薄的身躯看上去着实削弱,如若不幸被秦屿击中,恐怕今日就要见血了。 就在两人即将相撞那一刻,意外突然在众人眼前发生。 只见那北萧少年只是侧身避闪了一下,秦屿这一扑登时落了空,顷刻间便化解了见血危机。 “好小子,算你命大。” 这一幕出乎意料,秦屿却当她侥幸躲过,再次紧追不放,大喝一声:“看招!” 萧道渠心弦紧绷,紧盯对方招式,俊美的脸上却挂了个温和笑容:“秦皇子武艺高强,万万手下留情,在下……” “楚公主我志在必得!你也敢阻拦?” “不敢不敢。全是误会……” 北萧少年嘴上讨饶,然而手上却见招拆招,丝毫不影响脸上笑意。秦皇子尽管使出浑身解数,少年稳稳当当,居然应付得游刃有余。 众人本以为北萧少年撑不了多久,可事实这分明是旗鼓相当。 台下的幕后黑手,楚武不可置信地吃了一惊:“哦?看来还是有些本事的。” 心里一时没了主意,连忙转头,往身旁之人问了句:“你看这个人,外形娇弱,身手倒是敏捷。是秦皇子对手么?” 戴着半边面具的公子与他齐肩并立,抿了一下唇角,声音清冷:“不好说,秦皇子轻敌了。” “竟连你也无法看出来么?” 面具公子坦然承认:“是。” “我原以为,能让北萧人吃些苦头,最好以此挫挫北萧的锐气,免得以为我们南楚好欺负。只因与北萧联盟,不得已还把咱们的长姐给赔了进去!” 太子楚武不甘心,双目牢牢地盯着台上情势,一边恨恨说道:“西秦皇子也不是个善茬,战斗这才开始,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面具公子闻言却冷静道:“如今南楚与北萧既已联盟,关系非同寻常,皇兄你多注意些分寸。” “放心了,架是他们自己打起来的,与我没关系。” “可我亲眼所见,是皇兄你把人推上去的。”面具公子并不客气揭穿,却又迟疑了一会才道,“现在跟北萧结梁子,不合时宜。” “哼,就算北萧秋后算账,我是南楚太子,又能把我怎样?好了不说这些扫兴了。”楚武将手搭在面具公子纤细的肩上,笑眯眯地问:“明祯有无看上的?” 他们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争来争去,却不知本人扮作男子也参与了进来。 “没有。”楚明祯面具之外露出的半边脸白皙光滑,并无情绪起伏,一双深邃的眼眸望向擂台方向,不动声色答道:“不感兴趣。” “怪了,如此多优秀的郎君竟没一个被你看上?” “天下的英年才俊都在此处了。”楚武边说边摇摇头,一番分析:“我观察许久,挑中了三个人选。你且听我说说,一是那东晋三皇子,二是常胜大将军之子,三便是那西秦皇子了。秦皇子脾气是矜傲了些,但毕竟是个皇子,骄横一点想来也没什么不妥。更何况,我听说秦皇子在西秦极为受宠,将来能当上秦王也不一定……” 他挑中的三个人里,话里话外,明显更偏向西秦皇子。 楚明祯依旧不动声色,没有发表意见,看向缠斗中的俩人,并不言语了。 楚武自讨了个没趣,讪讪一笑。 台上秦屿的拳脚耍得是虎虎生威,不知怎得,原本平分秋色的局势,眉目温润的北萧少年逐渐落了下风。楚明祯却是看出端倪,以少年目前展露出来的身手,已是惊人了,虽说取胜秦屿有些难,可是秦屿要想赢也未必容易。 眼下北萧少年无意争端步步退让,秦屿则步步紧逼,盛气凌人的非要争出一个输赢的架势。 欢呼声这时候此起彼伏,楚武注意力转移过去,立刻抚掌道:“这不就分出胜负了么?秦皇子这是豁出性命了么?可别弄出人命来。” 楚明祯思虑片刻,侧身向身后的侍卫吩咐:“比武暂停。” 总归是因她才引发的争斗,既然北萧少年无心恋战,就没必要闹得一塌糊涂。 “晚了。”眼见秦屿突然暗使招式,纵身一掌击中萧道渠肩膀,楚武见状遗憾道:“来不及了……” 他话还没说完,放在楚明祯肩上的手突然一空,这才猝然发现自己身侧已是空了,楚武呆了一瞬:“人呢?”等他慌忙再找到楚明祯时,却见楚明祯已飞身过去,手心抵住北萧少年的后背,将她从空中扶正了姿势,这才顺利落地。 “两位公子,比武点到为止。”她声音清冽。 “对对对!”救命恩人脸没看清,萧道渠一听立刻附和,“比武助兴罢了,不能伤了和气。” 萧道渠本来决定不再纠缠,说了句承让便想退出。哪料想堂堂西秦皇子竟然偷袭?! 那掌劲力不小,萧道渠肩上火辣辣地作疼。好在有人帮了她,这才没飞出去一头栽下来,喘着气连忙回头,望见的是戴着半边面具、半边露脸的一位公子。虽然面具遮住了半张面容,仅露出的部分也可窥见几分漂亮来。目光对视上,一双很是清冷的眼眸,直直望进深处,一时迷住了好像能看见闪烁着日月星芒似的。 “怎么了,伤很重?” “没,没有。呃……”萧道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仍靠在人家身上,赶快站直了侧开半步,面上漾了个笑容,端正向她行礼,“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楚明祯淡淡地回道。 见她并无大碍,楚明祯转身离开,那厢秦屿竟追了过来,大声喊道:“都不许走!” 众人见状纷纷惊退了开来,萧道渠下意识箭步上前,整个人挡在了楚明祯身前。 “谁允许你走的?”秦屿大步走过来,不依不饶道:“你可认输?”不得不承认,他并没当众打输北萧之人,这让他丢脸极了。 平时难逢敌手的他,如今突然遇到一个强敌。 “认输。”口头之争实在多余,萧道渠面上正色道,选择暂避锋芒,不卑不亢地说,“在下萧道渠,甘愿认输。” 各国皇室均以国为姓,旁人听了之后顿时交头接耳议论,身份很快便清楚明了。北萧受这等欺负,此人却可以做到能屈能伸,楚明祯眉心一动,禁不住好奇也抬头看了她一眼。 萧道渠个子虽高,却比寻常男子纤瘦些,五官端正俊美,尤其是眉宇之间流转着一股特别的英气。 此人皮肤白净,面如冠玉,气韵高洁。 楚明祯对她印象不错,目光转移再一瞥西秦皇子,楚明祯不忍直视,很快转移视线。暗道萧道渠这等人物,哪不比西秦皇子强? 俩国皇子针锋相对,明面上是游戏助兴,实际这是一场西秦与北萧的争斗。园子里众人被吸引,全部聚集在了周围旁观。 秦屿这时也大概明白对方身份,按耐住了怒火,挑眉发问:“你姓萧?” “正是。” “听说北萧皇子也来了,你就是?” “是我。” “真是好样的!难怪胆子不小。”大家都是皇子,而如今的北萧实力也不低,不同于实力最弱的东晋,秦屿很识趣地下了台阶,却阴阴地瞥了一眼站在萧道渠身后的面具公子,甩袖道:“既然你认输,楚公主那里,今后可别与我争!” 萧道渠不想再纠缠了,端正地行礼一笑:“是。” 从头到尾她就没说过要争,到底硬塞给她做什么呢?连楚公主长什么样她都不曾见过,无辜的萧道渠觉得自己真是冤枉,有苦说不出来。 无奈笑了笑之后,她刚转过身来,霎时察觉不知哪个方向有异常,似有暗物飞快朝她们凌厉地袭来。萧道渠瞳孔一缩,突现惊变—— “小心!” 来不及细想,情急之下萧道渠拽了楚明祯便裹在怀里,急退三步这才堪堪躲过那一枚暗器。 按武功,楚明祯本可以自己躲开,怎奈被萧道渠用力摁进了怀里。 人倒是没事,只是暗器沿着她束成男子装扮的发髻穿过,打掉了她盘发的簪子,如黑色锦缎般的乌发便一下子悉数散开,因了俩人贴得近,青丝于是伴着清香落了萧道渠满怀。 萧道渠当场呆了一呆。 许久她才得出结论:原来面具公子同她一样,也是个女子?《 》 3、第 3 章 手中腰是柔软的,体肤是冰玉一般,从面具公子身上散发着独属于女子的清淡香气,闻着很是沁人心脾。 这是萧道渠近距离接触楚明祯之后的第一感受。 她长发散乱,身段玲珑有致,女子形容再也遮掩不住了。 “放开。”面具女子的声音更清冷了些,露出半边的脸尽是不悦的神色。 萧道渠到这时候才恍然回过神来,两耳顿时通红,脸上也不知不觉地飘起羞赧,连目光都不敢再看她了,止不住局促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失陪。”依旧是冷漠的声音,被冒犯的楚明祯心头上一股火气无处宣泄。 倘若她们俩个都是男子,抱一下倒也没什么,只是自己仍被对方搂紧了后腰处,男女授受不亲,楚明祯终是有些懊恼,深知这地方她是没法再待了,只好沉住气运起功,将整个人从萧道渠怀抱里一下挣脱开来。 无视众多王孙贵族异样的眼神,也无视北萧皇子,楚明祯就这么披头散发,目不斜视地转身稳步离去。 专聚男子们的园子里,混进了一个女扮男装的人物,行迹举止如此大胆,惹得其他人面面相觑,一时都被震惊到。 静默了片刻,及至萧道渠鼓起勇气再次抬起头时,这才发现楚明祯已走得很远了。 萧道渠望着那道纤纤的身影呆看了一会儿,听到旁人讨论女子到底何方神圣,说什么瞧着是个俏佳人的模样,只可惜戴着半边面具叫人瞧不清她的真容,大伙儿一时之间都在感到惋惜。 她这才想起来,面具女子没有自报家门,甚至没有留下姓名就走了。 茫茫人海,此地又是楚京,这以后……即便想报答一下,恐怕都没机会了吧? 萧道渠眼神一黯,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的时候,脚下传来的异物感觉似踩到了什么东西,萧道渠连忙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枚精致的木制簪子静静躺在那里。 “没想到竟是个女人,害我以为是哪家贵公子出来扰我好事!” 那厢罪魁祸首的秦屿嫌女人多管闲事,害他当众丢脸,正发泄满肚子不爽。 “女人不好好在家待着,不好好相夫教子,往男人堆里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像什么话?谁家好姑娘会这般无礼……” “偏见!” 他话还没说完,立刻就有道声音反驳,很是铿锵有力,惹得在场所有目光再次齐聚那位出声之人身上。 北萧风头今日已经出尽了,也不差这一回。萧道渠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妥放好面具女子遗落在地的木簪子,这才缓缓开口说道:“女人又怎么样呢?是谁规定了女人就该循规蹈矩地做什么?” 秦屿循声瞪向她,口吻呵斥:“管你什么事。” “你说的话本皇子不爱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萧道渠终于忍无可忍,袖子利落一甩,走上前去义正词严地理论:“敢问秦皇子,在下不明白,那姑娘又没做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只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就值得秦皇子如此生气?” 碍于萧道渠北萧皇子的身份,秦屿咬牙给她三分薄面:“我在说女人,又没说你!你我同是男人,你却帮女人说话,这是什么道理?何况这是老祖宗的规矩,传统便是如此!”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纷纷附和。 “传统如此便是对的么?” “你……” 秦屿噎了一下,突然找不到话驳斥,似乎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有悖伦理之言。 “数百年来,史书上出现了那么多功高盖世的女子,她们抛头露面便是无礼么?莫非你老师没有教你礼数呢?单说你西秦太后,她所做出的功绩贡献,她的名声今后必定千秋万代永垂不朽。秦皇子作为西秦太后的孙辈,难道你敢说她只配在家相夫教子?只配在家待着?” 西秦太后尚且活着,秦屿硬生生吓得退了一步,下意识捂嘴辩解:“我可没说!” “既然如此,秦皇子何出此言?” “你……”秦屿再次噎住,瞪大眼睛却又无话可驳。 “你好好听着,我北萧丞相也是女子,照样治理国家,深受百姓们爱戴。你说女人抛头露面不是好姑娘,那秦皇子呢?比武应是堂堂正正,赢便是赢,输便是输,难道偷袭便是一国皇子的作风?” 午时阳光明媚之下,纤瘦的身影伫立在天下一众年轻男子堆里,萧道渠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秦屿不敢拿自家祖母太后说事,嘴皮子颤抖着,最终是被怼得脸都黑了。 “好了好了不闹了,两位皇子都少说两句!各位也都散了,大家继续玩游戏吧。” 这场争执到此该结束了,南楚公子们纷纷出来打圆场。 同时,不远处登上楼阁的兄妹俩并肩而立。 俩人并未离开,以至于当时萧道渠与秦屿如何争辩的过程,都被兄妹俩个一字不漏都听了去。 “好一个口齿伶俐的北萧皇子,可惜尽是歪理。” 太子楚武看得津津有味,那番话其实他并没怎么放心上,不以为然地批判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因为一个女子而失了理智?话虽然有道理,不过还是偏激了些。”顿了一下,表情显出一丝促狭,他调侃地说道:“只是,她在替明祯你出头。” 一个男子当众维护一个女子,甚至还维护了整个女性的利益。他当热闹在看,楚明祯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暗想萧道渠这个人……性子太刚烈太赤诚了,如此干净,怎么会是皇家中人呢。 楚武看她无动于衷的样子,料想明祯也没挑中北萧皇子,于是他讪笑摩挲着下巴道:“北萧也送了皇子入楚为质两年,明祯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这种问题再简单不过,楚明祯缓声道:“对待盟友,应以礼相待。” 拉拢北萧,两国结盟可以让西秦二十万大军有所忌惮,最好斥退那二十万大军,这原本也是父皇所制订的政策。 “也好。”楚武点点头,对她的话表现得言听计从,“不过那东晋三皇子,与西秦皇子,怕不是那么好应付。他们都想把你抢了去,你可要小心了。” “嗯,明祯自有分寸。” “好好好,皇兄真是不能没了明祯。”楚武将手搭上她的肩膀,得意地笑道,“天下人人都知道北萧有女子为相,可谁又知道本太子背后有女谋士呢!” 静默了半晌,楚明祯才轻声问道:“北萧丞相,当真是女子么?” “是女子,北萧皇子说得没错。”楚武仍旧不以为然,哼笑了一下,“怕不是北萧已无人才了。这个丞相之位究竟是怎么落到一个女子头上的,具体谁也不清楚。不过提出两国联姻合盟,将长姐要了去北萧为太子妃的,就是北萧丞相。” 楚明祯垂眸,轻声道:“长姐,一直都不愿参与这些纷争中来。” “家国不能两全,由不得长姐不去。”楚武叹了叹气,话语里的亲情却极是淡薄,“明祯若是想长姐了,经常给她写信就是,长姐是南楚大公主,肩上也背负了保家护国的职责。” 说完,楚武又想到方才争夺公主之战的激烈,生怕被明祯误会了,连忙露了个哄捧的笑:“明祯与长姐不一样。” 楚明祯听了却是微微一笑:“长姐是南楚公主,我也是南楚公主,又有何不同。” “明祯,我与你是同胞兄妹,血浓于水的亲兄妹,而长姐乃是皇后所出。明祯自小聪慧睿智,有着很多自己独特的见解,所以明祯留在南楚就别走了,留下来帮我吧?帮我扫清阻碍坐稳太子之位,皇兄需要你!” 楚明祯当即道:“皇兄若是勤政为民,民心自然向着你,无需担心坐不稳。” “没有你在,我总是觉得不安心……” “咳。”一声咳嗽紧跟响了起来,打断了兄妹俩的谈话,有脚步声走近,“明祯。” 楚武立时噤声,再回头的时候,脸上已是讨巧的笑容。他与明祯虽然一母同胞,可却不是当今皇后亲生的孩子,只是记在皇后名下,从小由皇后亲自抚养。 “长姐。” “长姐。” 大公主楚惠点点头,脸色冷淡地扫了楚武一眼,虽然她依稀听见了几句不该听的话,但已不知该说什么了。 楚惠走过去牵了明祯的手,轻声:“夜宴快开始了,明祯随我去准备吧。” “好。” 远离了太子楚武这个烦人的累赘,楚惠面色稍缓,一边手牵着明祯下了阁楼,一边笑吟吟地问道:“明祯看得如何了?如果有喜欢的,长姐去父皇母后那里,替你说说婚事。女子十八,也该成婚了,你看那个东晋皇子,怎么样?” 楚明祯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喜欢呀,没关系。”楚惠笑笑,又问道,“西秦皇子,怎么样?” 楚明祯还是摇头。 “那,北萧皇子呢?” 日落西山。 正式入宫觐见楚皇前,北萧大公主萧鸿,正在耐心给自家弟弟道渠检查伤势。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萧鸿心疼地抚上道渠肩膀那片乌青的皮肤,一边缓缓揉搓着化瘀,一边无奈道:“说千百次,不如自己体会一次。” “皇姐,我没事,真没事。” “都受伤了还说没事!这下吃亏了吧?吃一堑长一智,看你今后长不长记性。” 萧鸿说着还用力按了一下,立刻痛得萧道渠龇牙:“长……肯定长记性了!皇姐,经过这次之后,什么叫做卑鄙无耻,我算是见识到了。” “这点算什么,更卑鄙无耻都有。”萧鸿哪里舍得痛着她,很快放松了力道,再次叮咛告诫,“在南楚务必小心,时刻警惕。” “知道了,我会时时刻刻警惕,皇姐尽管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好歹她是宫里长大的,从母妃去世后虽然得了皇姐庇护,但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萧道渠也见得多了。 萧鸿白了她一眼,看她还能活泼乱跳也放下心来,不禁调侃道:“今日倒是威风了,就连楚皇后都夸你人中龙凤。万一被楚公主看上了,岂不是艳福不浅,娶个公主做王妃。” “那真真是艳福不浅呢。”萧道渠知道皇姐在开玩笑,于是笑呵呵地打趣了一句。 “想得美。” “想想都不允许,皇姐真是霸道。”萧道渠也翻了翻白眼,“皇姐可见过南楚大公主了?” “见了。”萧鸿没好气替她挽上衣袖,“是个大美人。” “那皇兄艳福也不浅哦。”萧道渠顿时眉开眼笑,很是高兴地说道,“皇兄的太子妃,今后是要母仪天下的。” “但愿如此吧。你皇兄近些年一直没有子嗣,希望娶了太子妃之后,尽快生下自己的孩儿好后继有人。好了,不许再赖床,待会你就能看到你皇兄将来的太子妃了,快些起来收拾,要去宫宴了。” 落话之后萧鸿站起身来,也不管榻上萧道渠赖床了,出门去与领路的侍女说话。 皇姐不在,萧道渠穿戴整齐,已走到室外了突然停下一拍脑门,赶忙回去找出刚换下的旧衣裳。翻了几下,从袖子里掏出那枚木簪子,她这才呼出一口气。 还在! 拿在手里,萧道渠细细看了一下,旋即妥善地再次收入袖中,这才跟随皇姐前往赴宴去了。 南楚地处中原,物产丰富,经济很是发达,所建造的宫殿也是极度奢侈。 殿顶铺满了黄琉璃瓦,殿内外檐均雕饰着金龙和彩画,悬灯万盏,亮如白昼,好一派霸主气象,神霄绛阙也不为过。 上流权势攀比之风盛行,各国使臣和王孙贵戚们大摇大摆,竭尽所能地宣扬国威。 后宫女眷们因着身份不能当堂亮相,于是躲在帘子后,窃窃私语,偷看宴上那些风流倜傥的公子郎君。 “快看,那位便是北萧皇子。” “哇,不愧人中龙凤。” “好俊俏的公子——!” 北萧一行人入殿,尤其领头的北萧皇子,霎时往女眷那里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 4、第 4 章 “我可听说了,今日园子里就属她风头最盛,我看她模样长得标志,是个俊俏的北萧皇子。依我看来,弟弟不差,想必她的太子兄长也不会差,大公主去了北萧必定享福。” 帘子之后有个少女兴奋地说道,忙凑到身旁的楚明祯跟前,“公主你不再仔细看看么?” “不看了。”楚明祯手中把玩着酒盏,眼皮都不抬,听着周围女眷们七嘴八舌。 “可是不看怎么知道对方人好不好呢。” “难道看了就知道?” “那,好吧,既然这些人公主殿下都不喜欢,便罢了。”得知公主确实对别国皇子兴趣不大,少女又凑近她一些,几乎近到楚明祯耳畔小声问道,“那你喜欢我哥哥么?” “阿伐,不许胡说。以后再胡说小心本宫打你板子。” “我就问问,绝没有别的意思。”赵伐咧嘴一笑赶忙讨饶,她自小养在宫里给小公主伴读,与两位公主的关系都很亲近,说话自然也就随性了些。见公主没有计较,很快她又小声说道:“其实我没有胡说。哥哥喜欢公主殿下很久了,如果殿下不想远嫁他乡,哥哥或许是个最优的选择。” 楚明祯眼底不悦一闪而过,面上神色却似被气笑了,抬手惩罚性地捏住她一半脸颊:“谁教你这么说的?” “没有,没有。”赵伐摇头,表情显出委屈,“我是不想跟公主殿下分开!” “仅此而已?” 赵伐连忙乖巧地点头。 “这次就放过你。”楚明祯这才松开手,弹了弹赵伐的额头之后这才起身,“再有下次,本宫亲自打你板子。” 赵伐急忙捂嘴表示不敢了,要不是她哥哥三番两次托她说情,以及想到公主殿下留在南楚的唯一机会,就是下嫁本国之人了,她这才大着胆子开口举荐自家哥哥。 “公主殿下要去哪?”看她往外走去,赵伐赶忙问道。 “射箭。” 歌舞升平的宴席上,龙椅未见楚皇,旁边位置正端坐着楚皇后,紧挨她的是大公主楚惠。 帘子之后的女眷发出一阵惊叹时,侍从正好朗声禀告北萧使者入宴,楚惠于是也抬起了头望过去。 殿外月色已经冉冉升起,楚惠目光却先是落在了为首的萧鸿身上,略停留了一会这才转移视线,望见了跟随萧鸿身侧的北萧皇子。 北萧皇帝一脉人丁不算兴旺,只生了两个皇子。 一是太子萧琂,二是小皇子萧道渠,便是眼前这位少年。 能让她家明祯无法当即拒绝,而表现出迟疑之人,楚惠意味深长一笑,果真是一位翩翩少年郎呢。 “母后意下如何?”楚惠含笑问道。 “尚可。”楚皇后打量了一番后,满意地点点头,轻声笑道,“虽是个皇子,倒也配得上明祯。” 白日里,楚皇后已经远远见过北萧皇子,只约莫觉着这人气度不凡。 此时再一细细端详,见她长身玉立,鼻梁高挺,脸庞棱角分明,却不失俊美之气,一袭浅青色的绣蟒衣袍随风飘拂,说不出的清新秀丽。 “只是……”楚皇后略微停顿了下,神色显出犹豫。 仅私心来说,她当然更希望明祯同去北萧之地,与楚惠姐妹作伴。 “母后是担心明祯,还是担心父皇?” “两者皆有。”楚皇后叹口气,想到了棘手的立场问题,决定不再深究,“罢了,一切随缘吧。明祯那边尚不明确,这桩事八字还没一撇呢,暂不议论。” 楚惠点点头表示理解,一切随缘。 “道渠。”大家见面寒暄了几句之后,萧鸿从容自若地引荐,“来参见皇后娘娘和大公主。” 不慌不忙上前半步,萧道渠低首,躬身行礼:“道渠拜见皇后,大公主。” “好好好。北萧皇子果然是一表人才,不必多礼,两位先请入座吧。” 楚皇后笑着让她免礼入座,楚惠则很是体贴地问她:“南楚与北萧风土不同,来了这么些天,萧皇子还吃住得惯么?” 萧道渠略微低头,唇角弯弯,有条不紊地答道:“吃住得惯,道渠多谢大公主关怀。” “呵呵,那就好。” 看她言行举止,很是温文尔雅,品性应不差,楚惠其实也有些满意的。联想到擂台上她驳斥西秦皇子的那些话,觥筹交错间,倾身了过去,颇为耐人寻味地道:“鸿公主,你这弟弟很不一般。” “多谢惠公主夸赞。我这个弟弟呀,排行最小,在家里娇生惯养地长大,父皇也宠得很,所以养成了现如今随心所欲的性子。”萧鸿紧跟一句,风轻云淡地笑道,“道渠这是第一回出远门,在南楚还要待上好些时日呢,若有不当之处,都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教好。” 她略微躬身,颇为郑重地行了行礼:“今后道渠在南楚,还请皇后娘娘多加照看。” 楚皇后心中自是清楚,面含笑意道:“这是自然。萧公主放心,来者即是客,我南楚会好生招待的。” 说完再开口时,楚皇后眉眼添了几分哀愁,声音显然低了下去:“毕竟……我也要拜托你,待我家惠儿去了北萧,还望萧大公主多多关照惠儿,我就这一个亲生女儿。” 说到此处,语气里免不了伤怀。 “皇后娘娘也请放心,只要萧鸿在,惠公主在北萧就没人敢欺负了去。” 交谈对话间,萧道渠则坐在那里静静倾听。 她这时也在悄悄打量着坐上两位顶顶尊贵的女子—— 南楚皇后年纪虽然大了,但端庄优雅,仍然可以窥出她风韵犹存的韵味来。 至于这南楚大公主,五官轮廓生得和皇后极相似,的确是个美人,可称得上貌美无双名不虚传来形容。 如此看来,皇兄确实艳福不浅。 只是,她们母女一旦分离,隔着千里山河,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 明亮的烛光映照着宴上的人满脸笑容,他们在歌舞中推杯换盏,美酒佳肴,极度奢侈。萧道渠手上把玩着华美的瓷碗,却在默默沉思。 乱世里送一个公主去敌国和亲,再寻常不过,倘若她是公主身份,或许也逃不掉这种命运…… “想什么呢?皇后在叫你。”案底下,皇姐伸来一只手往她腿上拍了拍。 萧道渠得到暗示忙站起了身来,就见南楚皇后这时向她招手:“好孩子。靠近点到我这里来,让我看看你。” “是。”萧道渠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上前,态度很是恭谨。 “道渠多大了?” “十八。” “巧了巧了,与我们家明祯同岁呢。”南楚皇后眉眼微弯,一副慈爱的表情问她,“可娶亲了?” “道渠不曾娶亲。” 萧道渠毫无隐瞒,如实回答,南楚皇后听了笑意更深了。当时萧道渠并没有多想,一旁萧鸿暗中却是替她捏了一把汗。 她怎么觉得,楚皇后有种丈母娘瞧女婿,越瞧越满意的意味? 白天楚皇后明显更青睐西秦皇子,认为他十分出众,是个好驸马人选,怎得到了夜间心思就变了。 倏然,殿外传来喝彩声:“明祯公主好箭法,无一偏移,百发百中!”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南楚皇后本想着再进一步了解,被打断了闻言只好扶额笑了一笑:“这孩子,又贪玩了。”语气是宠溺的。 她转头说道:“今夜人多不同往时,惠儿你去看着他们吧,千万不能再出现差池。” “母后,我这就去。”楚惠点了点头,起身正要出去一探究竟,余光见到萧道渠一脸好奇地往外伸长脖子,心下一笑,便道:“我们南楚往年的宫宴,开宴前必有射靶彩头的。萧皇子也想去玩玩么?” 萧道渠正有此意,干坐着等开宴着实无聊。眨了眨眼,满是期盼的目光投向皇姐。 皇姐一向是纵爱她的,知道她坐不住,很快发话了:“去玩吧,要小心些。” “好!” 今夜月光明亮,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不知,萧皇子箭术如何?”跨出门之前,楚惠轻笑问道。 “能拉一石之弓。”萧道渠神采奕奕地回道,“比起我皇姐一石二的弓,道渠略逊一筹呢。” “哦?原来萧公主也会武功,这我倒没看出来。” “是啊,皇姐文武双全。” “那真厉害……”楚惠恍然大悟,难怪北萧敢派一位女子带队前来迎驾。 这姐弟俩都不是一般人。 殿外不远处,不同于白天园子里的嘈杂,这次宫宴有禁卫军镇守,虽然非常热闹,但一切井然有序。禁卫军一身铠甲手握武器,很威风凛凛,并没有人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惹是生非。 萧道渠走过去的时候,一路上已经认出许多张熟面孔,都是前不久在园子里才见过。 因了楚惠大公主到来,萧道渠很顺利地进入围观群众前排去了。 周围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欢呼,让人听了心情不由得澎湃起来。 在人群里刚刚站稳脚跟,萧道渠只是一个抬头的瞬间,就见身穿月色衣裳的女子,站在月色之下,孤影清透。女子黑布蒙眼,手中弯弓如天上钩月一般。 好惊艳的一个女子! 萧道渠看到她的侧影,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到那女子拉弓上箭,利落的动作一气呵成,箭矢从她的指间精准地射了出去。 “啪”一声,正中靶心。 “好!” “又一次中了!” “目前三比一,明祯公主遥遥领先!” 众人顿时欢呼雀跃。 萧道渠也忍不住心生了欢呼的冲动。这世上除了她家皇姐,她从没见过如此英姿飒爽的女子,虽没看清楚正脸,但仅仅一个匀称身影,风姿绰约,彷佛都能摄了人的心魂。 明明是第一次见,萧道渠目不转睛地看了又看,心里不禁疑惑起来,她怎么总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 一时看得呆了,视线直直地凝望那道身影。 “大公主,她是……” “她是楚明祯。正是今日擂台上众多男子求娶的南楚公主,听说萧皇子也有求娶的意思。是么?”《 》 5、第 5 章 楚惠告知她是谁,又意有所指地,笑盈盈地揶揄了后半句话,有意想看北萧皇子的反应。 “呃……”萧道渠被问得失措,一时没转过弯来,霎时满脸通红。 “公子不用不好意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楚惠当即表示理解,眼中露出一丝了然的笑。这位北萧皇子的脸皮真是薄,半个字都还没说,白皙的脸皮顿时就先红透了。 楚惠岔开话题没再为难她,“我南楚公主,并不比天下任何人差,明祯虽是女儿身,但志向远大,怀有家国,并不是寻常女子。” 好在大公主没有再追问了,为了缓解自己窘迫,萧道渠拿拳头抵住嘴唇咳嗽了一声:“大公主所言极是。” “往后你就知道了。”楚惠对自家妹妹评价极高,她道:“不瞒你说,其实我也常常在想,明祯若是男儿身,即便不做太子不为君王,也该是驰骋疆场的大将军,而不是屈身后宫的妇孺。”略微一顿,她又道:“相夫教子,这是寻常百姓女儿家的归宿,但绝不是明祯的归宿。” 归宿?萧道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毕竟是一国公主,寻常男子哪里降得住。 “所以,”楚惠看了看萧道渠,“一般人是入不了她的眼。” 一般人是入不了楚公主的眼。 萧皇子虽然不太明白,楚惠大公主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但她连连点头,此刻只牢牢记住了大公主最后那句话。 另一边,楚明祯放下弓箭,虽被黑布遮住了一双眼睛,黑暗中她的方向感却极好,向挑战者示意道:“晋皇子,请。” 五局过后,晋皇子揉着发疼的手腕,浑身怎么也使不出劲来了,然而楚明祯竟然还能有力气继续。他小声抱怨:“女儿家学什么武功嘛,学得比男人还男人,学了也没用。” “你说什么?”楚明祯忽然侧头。 晋皇子顿时唬了一跳,被楚明祯的耳力吓到了,有胆抱怨他没敢承认,嘻嘻一笑:“我说公主殿下你真厉害!” 比试六局还差一局。 他全然没有当众出风头的欲望了,输赢已经很明显。 目前结果四比一,其中“一”还是明祯公主故意相让才有的。 原本想着,能在明祯公主那里博取好感,两年质子到期后娶个公主风光回国……没想到对方比他武艺高超,白日里丢的面子没找回来,夜里也被扫了颜面。 丢脸,简直丢脸。 “算了!本皇子今日状态不佳,等我来日状态好了再战,喝酒去!”最后一局晋皇子直接放弃。 情绪不稳,毫无定力,又是一个手下败将。楚明祯暗暗摇头,只可惜了西秦的秦屿不在场,不然她倒想好好讨教一番。 射箭胜负已定,楚明祯一把扯开眼睛上黑布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长姐的声音:“明祯,过来。” 难得长姐也来看她射箭,楚明祯心情很好地将自己的弓箭递给侍卫:“收好。” 她虽不能上战场杀敌,可在自家地盘上,杀杀其他使者们耀武扬威的威风,那就容易了。 胜了一众挑战者,楚明祯转过身,轻轻扬起唇角,及至寻到长姐的方向走过去时,于夜色里恰巧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眸子。 相视间,那双眸子逐渐染上了笑意,瞳孔明亮。 楚明祯脚步稍稍一顿,手上正在擦汗的动作也跟着停了停,唇角一抿,显然是认出了那双眸子的主人。 她神色不惊,深邃的眼珠却往一旁瞥去,错开那道目光之后,这才往长姐方向走去。 “在下北萧萧道渠,见过明祯公主。”萧道渠自报家门,一边行礼,一边依旧笑呵呵地望她,嗓音很是温润。 “明祯,快过来。”楚惠心知这俩人不是第一次碰面,却仍装作不知情,热情地介绍,“这位公子是北萧来的皇子,与你岁数一样。” “明祯见过萧皇子。” 楚明祯福身回礼,神色依旧不惊,对待萧道渠不冷不淡的态度,与其他皇子并无区别。 “我们一样大,明祯公主喊我道渠便好。” “萧皇子说笑了。”楚明祯察觉出对方有意拉近关系,不冷不淡地应了一句。 “恕在下冒昧,明祯公主模样生得好看,瞧着也是格外面善,让道渠有一见如故的错觉。”萧道渠温声说道,望向楚明祯的眼中坦坦荡荡,丝毫没有挑逗之意,情真意切的,似乎真有一见如故这么回事。 此言一出,楚明祯心头立刻一跳,不明白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楚惠则忍笑忍得辛苦。 要不是看在萧道渠姿态风度斐然,并不像登徒子,不然还以为是话本子上男人勾搭女子的庸俗桥段。 “看来你们很投缘。”楚惠适时打趣道。 “是了,我与明祯公主极是投缘。”萧道渠眨眨眼,斟字酌句,拿捏分寸地试探说着,心里此时已经隐约有了个清晰的猜想,“我瞧着极是眼熟,是在哪里见过呢?” “真要见过,大概是梦里吧!”这一句回答,楚明祯几乎脱口而出。 “啊?”萧道渠微微张开嘴唇,绝没想到会得到楚明祯这么个回答,讶然地凝视她,眉眼流露些许探究的狐疑神色。 “萧皇子又说笑了,你我从未见过。”楚明祯冷静地矢口否认,隐匿发髻之下的双耳却已是滚烫。 到这时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鬼话,心里好不悔恨。 屡屡在此人跟前失态,楚明祯看也不看萧道渠一眼,匆匆找了个理由:“长姐,我先去更衣。”转身就走,楚明祯走得极快,生怕被人追上,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一向冰雪聪明的明祯公主,居然说出这种不算明智之言,就连楚惠也不禁感到惊奇。 难不成…… 如此一想,楚惠缓缓地笑了:“明祯性子内敛惯了,平日里话不多,萧皇子莫要见怪才是。” “不不不,是我唐突了。”碰了一鼻子灰的萧道渠摸了摸鼻尖,讪讪笑了一笑,再没了旁观比试射箭的兴致。 一直回到殿内筵席,萧道渠依然百思不得其解,宴上也没见着明祯公主再次现身,于是时不时失神,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难道真是我认错了……” 真是认错人了么? **** “嘀嘀咕咕的,什么认错了?” 夜已深沉,端着托盘的萧鸿自门外走入,这还没见到人呢,就听见了萧道渠的嘟嘟囔囔,不禁好笑地问她。 在宫宴时候,她便发觉弟弟道渠有些心神不宁。 “皇姐。”萧道渠被子一掀,立刻从床榻上坐起来,满脸笼罩着一层解不开迷雾的情绪。 萧鸿一看她如此,还能不了解她,悠悠道:“说说吧,怎得了?什么事能让你愁闷了老半天。” “就是,我就是想不通……” “想不通就跟我说说,也不怕憋坏了。”萧鸿耐心地问道,“遇到什么事了?” 被皇姐一语道破,萧道渠索性也就不隐瞒着,将斗武与射箭之事说了说,又将遇到明祯公主之事说了说。 萧鸿听完之后瞬间就明白了,事不是大事,只是少年动了念头,感激之情记在了心上,故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今日擂台上那个出手相助我的面具姑娘,射箭时我认出她了,可她却说我们从未见过。”萧道渠一筹莫展,捂住额头长叹一口气。 “那,你觉得她是谁?” “楚明祯。” 萧鸿听了就笑:“既然她不肯承认,说明根本没在意你这桩人情,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不认同的萧道渠扁嘴抗议:“我是个知恩图报之人……” “是,你知恩图报,那是你自己的事,人家可以选择不接受。” “可她帮了我,忘恩负义之事我做不来。” “你这样上赶着贴上去,人家误解你不怀好意,岂不本末倒置了?如果不是为了争夺她,你也不会白受了秦皇子一掌,现下疼的是你,又不是她。” “小伤而已,现在完全不疼了,我没事。” “那是你武功底子强。” 萧鸿没好气横她一眼,递给道渠一碗安神汤,待她刚接了,萧鸿又调侃地紧跟句:“所以你打算怎么报恩呢?以身相许?” “啊,才不是……”萧道渠吓得手一抖,险些没端稳汤碗,“我没这么想!” 萧鸿哈哈笑了两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还真不能这么想,这里头藏着太多纠葛了,你没想就成,免得牵扯进来。” “为什么?” “牵扯到了家国,哪有这么多为什么。”萧鸿俯身向她身边坐了,“皇姐实话告诉你吧,即便你有这心思,恐怕也不容易成事。南楚为了结盟已经给了一个大公主,假如没有利益,另一个公主,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再给北萧,不切实际。” 萧道渠双手捧着安神汤突然没了胃口,闷闷地问道:“那会给西秦,或是东晋么?” “南楚内部之事谁知道呢,这就不一定了。”萧鸿屈起手指,轻弹她额头一下,“再忍忍,等你入楚为期满两年,回到北萧后,你太子皇兄定会给你娶个又美又贤惠的王妃。” 萧道渠反应平平:“哦……” “别丧气了,跟你说个好事,保准你听了高兴。” “是什么好事?” “过几天就是仲秋佳节,惠公主说仲秋是她临行前最后一次在南楚度节,邀约了我们看灯会。你去么?” “去!当然要去。” 萧鸿料准了道渠不喜欢宅着的心性,在北萧她无拘无束惯了,每天待在行宫定然闲不住。 于是经过萧鸿一番开解之后,萧道渠眼里总算聚起了光亮,郁闷的心情豁然开朗,很快又恢复了生机活力,不再自寻烦恼了。 然而,意外就在两天后发生。 “萧皇子,我家主子请您一起蹴球。”这日行宫急匆匆来了一位自称南楚太子的侍从,送来请柬。 萧道渠看完请柬后抬头,问道:“现在?” 当时夜宴上没看到明祯公主,倒是遇见了硬推她上台的锦衣男子。巧极了,正是这位遣人送请柬的南楚太子。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推她上去,萧道渠始终不认为南楚太子是出于好心。 “是,其他两位皇子也去了。”侍从低眉顺眼地答道,“萧皇子武功不错,所以主子想跟您组队,一起对决东晋与西秦两位皇子带领的队伍。” 南楚太子的邀请并不好推脱,萧道渠还没开口,一旁跟随她左右的亲信立刻出声:“殿下,是否等大公主回来再定?” 侍从立刻接上:“马车已经备好,请萧皇子移步。” “怎么,还带强迫?”亲信阿信瞪眼。 “小的不敢,主子怎么吩咐,小的就怎么办事!主子说了务必请萧皇子前去,二位还是不要为难小的。” “稍候,容我换身衣裳。”萧道渠这时发话。 “殿下……”出门之后阿信牵住驹马缰绳,一脸凝重,看着萧道渠灵敏地翻身坐定。 “非去不可么?” “去,当个乐子就是了,何况咱们初来乍到,岂能驳了东道主的面子。”何况她还代表了北萧,既然北萧与南楚结盟,那自然要表现出关系亲热,这也是她身为质子必须做的任务。 阿信苦着脸,这才道出一句:“殿下你是不知,流言都传遍了坊间。” “嗯?什么流言?” “说来也真是怪异,今日上午我从街市回来,听见外头都在议论殿下与西秦皇子……” “讨论了些什么?” 周围有人在,阿信不由得放低了声音:“说什么西秦皇子貌相不如北萧皇子,武功也不如北萧皇子,甚至还有人说……西秦皇子长得尖嘴猴腮,北萧皇子玉树临风,那楚公主又不傻,放着长得漂亮的北萧皇子不要,怎会喜欢西秦皇子那种粗夫?” 阿信脸色更加凝重:“流言传得乱七八糟的,万一传到了西秦皇子耳朵,若是以此记恨殿下……” 后头的话她欲言又止,在南楚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同为质子,在南楚期限同样是两年,同在一个屋檐下,还是不要得罪为好。 谣言确实离谱得很,萧道渠听了之后又气又乐,一开始没当真,及至走到街道的时候,思绪百转,方才觉出阿信那话中透着一丝阴谋的味道。 倏然,另一条岔路口传来急促奔来的马蹄声:“让开!统统让开!”《 》 6、第 6 章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使得街上百姓乱作一团,许多无辜的人躲闪不及被撞倒在地,一时间哀嚎惨叫。 细密的马蹄气势汹汹地横冲直撞,速度之疾。 “殿下快退开。” 阿信大喊,几乎逼近到跟前了。 命悬一刻之际,萧道渠没来得及看清何人在楚京的街头如此大胆放肆,当机立断驱马,从街道中间迅速撤退至边沿避让。 她一口气还没喘匀,耳边杀进一道凄厉的叫声。 “娘!!!” 萧道渠猛地惊得回头,就见不远处站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浑身簌簌,被这阵仗吓得愣在原地,抖得犹如秋风中的落叶,可怜又无助。可那些该死的骑马之人,并没有因此而停止直冲横撞。 眼见情况危急,容不得多想,萧道渠当即飞身跃起,挺身而出与冲过来的马擦肩而过,一把搂住了老妇人扑倒在地。 虽狼狈了些,好在成功脱险。 老妇人的孩儿跑过来一把鼻涕一包眼泪,大男人哭得跟泪人似的,一边感谢救命恩人一边扶住老母亲,愤怒骂道:“老天爷呀,如今这都是什么世道!当官的就能草菅人命,难道老百姓的命就不是……” 马蹄声这时停止,那伙人作恶完了居然还敢掉头,气势汹汹再次直奔而来,他的话也硬生生哽咽住。 “殿下怎么样?”阿信火速赶到。 “没事。” 萧道渠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悬着的心刚放松,便听见一阵马蹄声缓慢了,不疾不徐地靠近,她一抬头,阿信这时沉声:“是西秦皇子。” 萧道渠闻言脸色一冷。 他的马走路时头抬得很高,最终停在萧道渠面前,嚣张地喷了个响鼻。双方打了个照面,秦屿坐在上面居高临下地道:“很抱歉,马受惊了,不小心冲撞了萧皇子,请多包涵。” “哦,原来是马受惊了。”计上心头,萧道渠故作表示理解,“秦皇子没吓着吧?” “我倒没吓着,就怕吓着萧皇子,我可担当不起。”秦屿看她浑身脏兮兮、皱巴巴的,离开的时候没忍住嘲笑出声来,“好心提醒你,蹴鞠场上可别迟到了,本皇子先走一步。” 萧道渠送了他一个善气的微笑,不一会儿,衣袖之中一块石头却突然从她双指间弹射出,秦屿座下的马突然原地疯狂打转,嘶鸣暴动。 “怎么回事?!”那方秦屿大惊。 萧道渠清清嗓子,故作慌张道:“哎呀,不好了!马又受惊了,大家快让开。” 阿信背过身掩嘴偷笑。 整顿好秩序之后,北萧一行人这才继续朝目的出发。 刚刚马受惊时,萧道渠回头亲眼所见,秦屿被甩下马摔进了路边烂菜堆里,他那四脚朝天、乱糟糟臭烘烘的模样,可比自己惨多了。 忍了许久的萧道渠终于也忍不住笑出来,她从腰间摸出一把折扇在手,哗一声打开闲闲摇着。 平时低调行事,只是不想招惹麻烦,可麻烦主动找上门来,她也未必会怕。 “殿下没伤着吧?”走得远了离了事发现场,阿信赶忙问道。 “无碍。”不但没事,还十足解气,萧道渠一副神采飞扬地神色,笑着说道,“这西秦皇子目中无人,当街伤害无辜百姓,实在飞扬跋扈,让他吃吃苦头也好,省得百姓白白遭罪。” “殿下英明。”尽职的阿信却差点吓坏,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道,“幸好没伤着殿下,否则属下无法向大公主交代。” “阿信,咱来了南楚,便无需再把我当小孩对待。” 阿信岁数只是比她年长几岁,是皇姐特意派来守护她左右的暗卫。阿信拳脚功夫了得,时时刻刻关注自己的安危,但这在萧道渠看来,阿信简直是第二个皇姐。 “大公主常常说殿下涉世未深,性情又刚性坦率,生怕被人哄骗了去,要我防着些。” 顿了一下,阿信挠了挠后脑勺道:“不过如今想想,殿下为人处世得心应手,是我担心多余。” “无论如何,小心谨慎总归没错。”萧道渠合起折扇,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掌心,“有空你去查查,市面上的谣言究竟从哪里流出。” “原来殿下也觉得不对劲?” “是,太刻意了。”从小在宫里长大的萧道渠,敏锐地嗅到了暗藏玄机的味道,“我怀疑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挑起我与西秦皇子的矛盾。” 阿信不解:“制造矛盾,拿楚公主当诱饵?” 萧道渠一时也猜不准,皱眉道:“北萧与西秦相争,只会两败俱伤。鹬蚌相争,你说谁会得利?恐怕与南楚也脱不了干系。” 阿信道:“北萧与南楚联盟之际,竟然还做出此等灯下黑之事,未免可耻。” 萧道渠呵笑了一声:“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盟友。” “明白了,属下会调查清楚。”阿信应下,转念想到那些谣话,脸上却显了笑容,又补了句:“不过属下倒觉得,坊间传言并无道理,那位楚公主与小皇子殿下,的确郎才女貌。” 这话一下子惹得萧道渠侧眸,唇角压不住上扬:“阿怀,你真这么觉得?” “当然。明祯公主生得绝色,有美貌又有才情,世上男子恐怕没有不求的,连我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欢喜,难道殿下不喜欢么?”阿信见她少年心性,不禁掩嘴偷笑。 萧道渠却重开折扇,骑着马眼望楚京一路的风景,蹙眉不言语了。 她是忽然想到了前几天在宫宴时,楚惠大公主对她说过的话,世人想入明祯公主的眼,只怕没那么容易。 那边街头发生的动乱刚刚消停,这边宫里就已经得到了密信。 蹴球场上,太子楚武大悦,摩拳擦掌。 “让他们斗,斗得越狠越好,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们坐收渔翁之利。”他沾沾自喜地说道。 楚明祯听了这则消息,却是半点高兴不起来,蹙眉问那报信侍卫:“伤亡情况如何?” “回公主殿下,仅伤了十个,并未闹出人命。”侍卫躬身回禀,“他们伤的都是些皮外伤,府衙已经赶过去正在处理。” 楚武这时摆摆手:“让府衙不要再追究了,与家国利益相比,个人这点牺牲算不了什么。” 天子脚下发生这等欺压,作为南楚太子竟当无事发生。 “这……”侍卫为难地转看楚明祯。 “暂不追究,切勿起冲突。通知衙里,伤者按每人十吊钱支出,以西秦皇子名义进行赔偿,好生安抚。”端起茶盏那刻她果决道,然后询问楚武意见,“皇兄以为如何?” 楚武只想到大事化小、息事宁人,倒没有想到百姓这层,点点头表示赞同:“还是你考虑周全。” “圣人书上说,百姓乃国之根本。”楚明祯轻声,适当地提醒道,“皇兄,当以百姓为重,这才是南楚继续称霸天下的根基。” “好好好,我知道了。”楚武敷衍答应,向侍卫挥挥手,“快去!按公主意思办。” “是。” 侍卫一走,楚明祯转而又问道:“皇兄,北萧皇帝来信了么?” “尚未,杳无音讯。”提起这个楚武开始不爽,和亲达成一致那时,就送了信笺过去,他眯起了眼睛,“只怕我们的计划要落空了,北萧皇帝不肯派兵相助。” 西秦二十万大军驻扎在南楚边境,两军对峙,逐渐衰弱的南楚深受威胁。 然而北萧近几年却一直休养生息,少了战火的纷争而实力大增,兵力不可小觑。 楚明祯慢条斯理地呷口茶,沉吟了半晌这才道:“再等等吧。” “毫无诚意,还等么?” “等。” 楚武满脸晦色:“父皇与北萧歃血为盟这一决策,怕只怕赔了夫人又折兵,好处一点捞不着。”他撇了撇嘴,不满道:“我看父皇是年老糊涂了,且不如……” “皇兄!谨言慎行。” “且不如早点让位给我,反正又不影响他享乐,由我来重振南楚霸业,南楚又何必如此窝囊受气。”太子楚武愣是将被打断的下文说出,他满不在乎:“不必惊慌,周围尽是我们的人。” 没有母家雄厚背景,兄妹俩互相扶持,如今的家底全靠他和妹妹楚明祯一步步谋划而成,他这个太子之位实属得之不易。楚明祯习惯了如履薄冰,太子之位坐久了他倒是渐渐放开了胆子。 毕竟太子之位是他的,将来南楚的君王,万人之上,而她不过是个后宫公主,哪有什么话语权。 楚明祯于是选择沉默,转开目光望向碧蓝的天边浮云。 “除了北萧,西秦也是我们拉拢的对象,当作第二个备选方案。”楚武胸有成竹,洋洋洒洒地说道。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打不过就拉拢吧!我就不信击退不了西秦大军。” 说完后楚武又发出嚯了一声,表示吃惊,眼睛直直看向楚明祯身后:“明祯你看,那个是不是北萧皇子?” 楚明祯闻言心一悸,回头瞭望。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的,只一眼便认出了来人身影。 双方隔着不短的距离,只见艳阳高照之下,容光焕发的少年郎手执一把折扇,骑着高头大马缓悠悠而来。少年郎整个人荡漾在春光之中,颇有恣意潇洒的风采。 “是她。”楚明祯肯定道。 “大家第一次接触,北萧小皇子此人脾性如何,尚不清楚。”楚武起身哼笑了下,走时留下话。 “依我看,在北萧皇帝回信之前,明祯你来稳住她,试一试她的底细。不管她贪财还是好色享乐,只要暴露了弱点,我们对症下药,一切都好办。” 楚明祯不置可否,纤长的指尖摩挲着茶盏底部,静待远处那突然策马飞奔的北萧皇子,朝向自己越走越近。《 》 7、第 7 章 蹴球场上已有其他队列上阵,顶着灼灼烈日预备着比赛。 因着身份尊贵,楚明祯就坐在最阴凉的地方,她独自坐定,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窥视前方那少年郎一眼。 等人近到台阶下了这才不再抬头。 进了蹴球场的萧道渠原本打算去旁观球赛,不料半路望见了熟悉的身影,这才直接改了途径,骑着马直奔楚明祯而来。 “道渠见过公主殿下。”难得见到明祯公主现身,萧道渠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大概是有恩在先,她这次见了楚明祯居然也不扭捏了,大大方方地往楚明祯旁边位置一坐,温软笑道:“天气炎热,道渠冒昧前来讨杯茶喝喝。明祯公主也来看球了呢?” 俩人并不是第一回见,萧道渠表现得从容坦然,楚明祯当然也记着前两次自己的失态。 “宫中闲了无事,凑个热闹罢了。”楚明祯也微笑回道,亲自替她斟茶倒水。 “公主会蹴球么?” “会。” “巧了,这项玩技我也会。”萧道渠兴致勃勃地说道,“在北萧时,我与皇姐就经常蹴球。那我们以后是不是也可以一起玩?” “当然可以。” 楚明祯淡淡一笑,没有拒绝对方的诚意,斟好茶水后,目光却打量到了她灰扑扑的穿着,略微迟疑地问道:“萧皇子这身打扮是?” 萧道渠低头看了看,一下没忍住愉悦,乐呵呵笑了两声:“无妨,只是脏了衣裳,赶着时辰来不及换了。”萧道渠向她解释了句,随意拍了两下身上衣襟,然后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顺便出手教训了一个狂妄之人。” “狂妄之人?” “是,这说来就话长了,一言难尽。”萧道渠虽不愿多说的样子,眉眼却早已飞舞,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所以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楚明祯挑起眉头,识趣地不再追问细节。 她心中清楚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对方教训的这个狂妄之人指得是谁。萧道渠精致的衣袖纹路上沾染泥点,手肘处的绸缎布料甚至擦破勾了丝,楚明祯也明白她这是为了救人所致。 “无所谓啦,还望公主殿下不要见怪才好。”被明祯公主调侃,萧道渠听了只觉脸皮一热,浅浅喝口茶之后,小声嘟囔:“脏是脏了些,不过我又不靠脸吃饭。我都走到半道了,重返行宫多麻烦……” 她话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而习武练成的耳力不凡,楚明祯自是听得一清二楚。 看她坐在那里念叨不停,她只觉有点好笑。 从北萧皇子的行为举止来看,此人并不是一个心机城府很深的人,甚至有些江湖的侠肝义胆在身上。至于贪财还是贪色……日后交流相处多了自然暴露。 “只你一人前来,鸿公主怎么没随你一起呢?”楚明祯并没打算深究,于是岔开话题她问道。 “忙得很,接驾回北萧的礼节复杂,其中流程繁琐,皇姐需要准备很多东西才行。” “有劳鸿公主费心了。”谈到长姐的婚事,楚明祯为了从她嘴里打探消息,素来的清冷的面上露出浅浅的笑容,不禁放轻声音,“不知萧皇子,能否同我说说贵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楚明祯笑容虽浅,却足以让萧道渠看得愣了一下。 及至回神,她这才答道:“太子皇兄相貌堂堂,才华横溢,志在四方!”楚惠大公主对妹妹评价甚高,她皇兄在她眼里也是盖世无双的存在。 然而这些都不是楚明祯最关心的,她轻声说道:“我家长姐远嫁北萧之地,在那里举目无亲,不敢奢求什么荣华富贵,只希望萧太子能善待我家长姐才好。” 萧道渠一听,忙不迭为自家皇兄说话:“一定会!明祯公主尽管安心,我皇兄不是始乱终弃之人。” “那,萧皇子你呢?” 话锋转得太快,楚明祯若无其事地抬眼观察着对方反应。 “我啊……”萧道渠第一次被人问这种话,问话的那方还是明祯公主,心跳登时快如鼓声,只觉得脸皮一下更烫了:“我,我当然也不是……” “公主殿下!”这时一声惊呼响起,台阶下有人急匆匆而来。 这在萧道渠看来,侍女简直是救命稻草,及时打断了她们之间怪异的气氛。萧道渠吊在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暗暗松了口气。 侍女步履仓促,面色惊慌,楚明祯见了微微蹙眉:“怎么了?” “回公主,西秦皇子的马在街上受惊了!”侍女气喘吁吁地回道,“他们遣人来报,秦皇子的腿已经摔伤了,且伤得不轻,无法再蹴球,西秦的使者希望能请御医去瞧瞧。” “好,马上去请御医。” 打发走了侍女,楚明祯侧头瞥向萧道渠,萧道渠则低头努力压抑上扬的唇角,一脸茫然的表情端着茶盏自言自语:“好端端怎么把腿摔了,太意外了。” 楚明祯倒也不揭穿她,微微一笑道:“西秦皇子武功不错,马受惊也应足以自保才对。” “再厉害的人,也保不准永远不会发生意外。”萧道渠不认同地嗤了一声,仰头迎上楚明祯的目光,诙谐地朝她做了个鬼脸,“公主殿下你说,这便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吧?” 她那鬼脸可真没把她当外人,挤眉弄眼、龇牙咧嘴的,逗得楚明祯都没忍住唇角一颤。 萧道渠敏锐地发现了,惊奇地发现明祯公主并不像表面那样拒人千里,于是她满不在乎地挥挥衣袖道:“想笑就笑,不必忍着。忍着多辛苦呀,人生在世就该多笑笑。” 楚明祯情绪很快平复下来,虽是没有搭理萧道渠,但她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明显开始融化。 晋三皇子就这时候出现,撩住衣摆冲上台阶跑过来,大嗓门响亮:“怎么回事?秦皇子把腿伤了,那我们队伍无人带队,还怎么蹴球对决?真扫兴!” 那夜射箭被楚明祯当众比了下去,逞强好胜的晋帛并不喜欢有女子比自己强。此时见到萧道渠也在,双眼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去到萧道渠身边。 “我记得你,你身手很不错,绝对能赢南楚。不如你加入我们队伍吧,你来带队!” 晋帛压根没给萧道渠拒绝的机会,直接向楚明祯发出挑衅:“蹴球比赛,明祯公主敢不敢与我再战?” 东晋三皇子勇气可嘉,主动挑衅示威,楚明祯作为东道主,当然也不甘示弱,淡淡一句迎上:“随时奉陪。” “不过有言在先。”没等晋帛跃跃欲试,楚明祯放下茶盏,紧跟又道,“萧皇子是我的人,我不能让给你。” 萧皇子是她的人,一副如此理所当然且霸道的语气,但听起来,却不含一丝暧昧的成分。 可尽管如此,这句话顿时勾得萧道渠转头看她,双眼瞪大了些,心跳再次加快,隐藏头发之中的耳尖似被火烧火燎。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视线的灼热,这时楚明祯也向她望过来,目光交汇那一刻萧道渠瞬间正襟危坐,努力抿平控制不住翘起来的唇角,当即表明立场:“我与明祯公主同属阵营。” “什么!你们一伙,那还怎么玩?”晋帛气焰霎时灭了几分。 “重在参与,输赢并不重要。”萧道渠含笑,一本正经地回了句。 “我不同意!”晋帛当即拒绝,不满道:“秦屿伤了腿,只剩我一个人,根本玩不下去啊!你们……你们这是合起伙来欺负我!” 西秦的主子都不玩了,他的手下自然退出,那他们东晋一时补不上缺口,实力直接差了南楚一大截。 楚明祯的厉害他是亲自领教过的,而萧道渠他也亲眼见识过,武功半点不弱,这两个人凑一起组成队伍还得了,他又不傻。 “怎么能算是欺负呢,权当游乐助兴。”萧道渠依旧含笑说道,心中已是充满了期待。 能与明祯公主联手游戏,那一定很有趣。《 》 8、第 8 章 萧道渠跃跃欲试,可晋帛却死活不松口:“我不管!反正你们不能组队。” 他分明赖皮,可是萧道渠并不想跟他组队一起玩。 萧道渠正想再说服他,有人这时候就大笑着突然现身:“你们在那吵吵闹闹的,我当是什么事呢,晋皇子请稍安勿躁。” 太子楚武快步而来:“一场游戏罢了,这有何所谓?”他大手一挥,“我看就依晋皇子所言,我与明祯一队,萧皇子与你一队,我们四个人一起蹴鞠,公平公正。” “好好好,太子这个安排我喜欢!”晋帛闻言大喜过望,死活都要拉一个高手到自己阵营里。 “如何?”楚武看了明祯一眼,楚明祯默不作声,相当于默认了此番安排。萧道渠见状心口登时凉了一下,知道没了合作希望。 楚武收起笑,立刻端出太子威严,转身询问道:“不知,萧皇子意下如何?” 事已至此,她也没法子了,萧道渠只好见机行事,忙起身作揖:“一切尊听太子安排。” “好!那各位皇子抓紧准备吧。” 南楚太子发了话,最终结果于是由西秦领队变成了北萧领队,北萧与东晋二比一共同对决南楚。 局势已定,所有队伍各自赛前准备。 原本她与南楚同一阵营的,萧道渠无奈扶额,一副哭笑不得的神色。 本是盟友,与明祯公主这下倒成了对手,真是时也命也。 “萧兄,不要紧张。”晋帛此刻就站在她身后,对她过分热情,非常勤快地揉捏萧道渠的肩膀,狗腿子似的道,“我非常看好你,正常发挥出你的本领即可。” 他嘻嘻笑道:“虽然,看上去南楚公主那边的阵容很强,但我们有萧兄你坐镇,战力也丝毫不弱半分!咱们今天能不能赢南楚,可全靠你啦。” 脚下踩着藤球,萧道渠闻言嗤笑了声,一边观望对方人员陆续上阵,一边泼他冷水:“那我们要是输了呢?” “技不如人,输了我无话可说,大不了你我一起丢脸。”反正不能只他晋帛一个人出丑。 “我也有言在先,萧某尽力行事。” “没问题,只要尽力了就好。”晋帛见过她展露的身手,并不比秦屿差。蹴球不单单讲究技法,也看重敏捷的动作,他拍了拍萧道渠肩,坚定地说道:“我相信你,我不会看错人!” 这句话豪气冲天,晋帛满满自信。然而当第一个球被楚明祯一脚踹进风流眼时,仅仅才开始半炷香功夫。 “……”晋帛目瞪口呆,球是怎么进的,甚至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场外南楚的观战者们瞬间高声欢呼。 “侥幸,侥幸而已。”晋帛骂骂咧咧地道,回转绕到萧道渠跟前,鼓舞打气,“别灰心,我还是很看好萧兄你。” 他挠了挠头,全当萧道渠是主心骨,讪讪问道:“已输了一局,接下来怎么办?” 经此一球,萧道渠暗暗思忖,这兄妹俩个配合得天衣无缝,着实难以击破防守。她被楚武防死了,压根摸不到藤球,连靠近楚明祯五步之内都无法做到。 这样必输无疑,必须改变策略。 “我们需要更换攻防,楚太子由晋兄你拖住,明祯公主我来应付。”她果断地决策。 晋帛道:“我听你的!” 第二回合有了他拖住楚武,萧道渠终于找到机会脱身,整个人冲到楚明祯半步之内去抢夺藤球。 她们之前从没有交过手,于是默契地出招试探。 娴熟的技法,有智谋的防守,萧道渠很快摸清楚明祯出球的招式。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要想从楚明祯眼皮子底下进球,只能智取,不能硬夺。 “真没想到,明祯公主球技精湛。”于是你来我往间,萧道渠面上绽放笑容,双眼却紧盯楚明祯动向。 她状似不经意间地夸道:“巾帼不让须眉,在下很是佩服。” “看招,休要分心。”楚明祯冷静地回她一句。 “哈哈哈,我只是很好奇,明祯公主文韬武略并不输世上任何男子。”用了声东击西这招,萧道渠企图分散她的注意力,暗中找寻破绽,“到底是哪位仁兄三生有幸,才能得此贤内助呢,只怕梦里都要笑醒了吧。” 楚明祯闻言眉头一蹙,嫌她话多吵耳。 一掌将藤球收拢脚下之后,楚明祯干脆堵住她的嘴,冷冷地甩出一句:“本宫终生大事,无需萧皇子多言。” “哦,倒是我冒昧了。”萧道渠依旧不慌不忙,趁机跃近楚明祯眼前那刻,她露出顶顶好看的笑颜,柔声问道:“明祯公主可有喜欢的人么?” 不等对方反应,她又轻声问道:“喜欢长得什么样的呢?” “像我这般类型的人,不知明祯公主你可喜欢?” 一连串地发问,问得突如其来,问得刁钻,及至萧道渠话落之后,楚明祯望着她脸,果然被问得一愣。 萧道渠原本生得唇红齿白,脸上笑容真诚清澄,如此少年郎意气风发的模样落进后者眼里,少年郎眉眼间流露出来的温柔便是魅惑了。 美人计,在这个时刻,在两个人之间居然奏效了。 楚明祯仅是这刹那的失神,几乎眨眼间,已然错失先机。 旋转的藤球在空中一顿,再没落到楚明祯脚下,而萧道渠已经纵身越过楚明祯,腾空扬腿而起。 “明祯小心!!” “萧兄快抢球呀!萧兄萧兄,我拖不住啦!”那厢晋帛急声大喊。 藤球于是穿越风流眼,应声而落。 “进球了,进球了!”晋帛见状扔下楚武后激动地跑过去,一把抱住萧道渠就差没亲上去,惊得萧道渠汗毛竖起,连忙将他拉开距离。 “厉害,萧兄你太厉害了!” 楚武脸色就不太好看,不屑地扭头哼了一声:“侥幸进球而已,值得这么高兴。” 三局两胜,他还有得胜的机会。 “承让了。”萧道渠拱手道,狡黠地朝她眨了眨眼。 “萧皇子有勇有谋,本宫也很佩服。”楚明祯明面上显得平静自持,实则气笑不得,又拿耍无赖的萧道渠毫无办法。 仅仅略施小计,就能扰乱视听,从而达到自己目的,由此得到一个结论,这位表面人畜无害的北萧皇子绝不是没有心机。 用什么计谋不好,堂堂大丈夫偏偏使用美人计?! 如此雕虫小技,她竟然还中计上当,也是可笑。 蹴球场上的天气风和日丽,萧道渠就站在她对立面,却没有半点胜了得意的神色,她含笑谦恭行礼,回答仍是那句:“游戏重在参与,输赢并不重要,权当娱乐。”一字一句滴水不漏,“道渠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明祯公主宽恕。” “萧皇子好手段。”楚明祯冷哼一声。心底暗恼自己怎么可以屡次失态。 “承蒙夸奖。” “果真是能言善辩。”楚明祯负手而立,一身简便衣着仍掩饰不住她的高贵淡然气质,“最后一局,北萧皇子可要小心了。” “是,多谢公主提醒。” 半个时辰之后。 “萧兄,不行了,我不行了……”陪跑的晋帛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扒住萧道渠手臂,才把她拖住了,晋帛满头大汗,主动认命地求饶:“不玩了!我真不行了,认输算了……” 他道:“下次,下次我们再战吧……” 一时迟迟分不出胜负,她们两个好像踢疯了,你来我往仿佛用不完的力气,他还要命呢! 经此一役,谁都没了刚开始斗志昂扬。 楚武也承受不住,弯腰直喘大气,有气无力地朝楚明祯挥手道:“罢了罢了,我们就算平局,不分输赢吧?我承认,你们都太厉害了。” 再这么踢下去,连他都要废了。游戏而已,不值得。 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了,萧道渠与楚明祯对视一眼,默契般一同松懈了紧绷蓄力的背脊。 “明祯公主,承让了。” “好说。” 不分输赢其实是最好的结局。 这样一来,不会失了在场任何人的面子,任何人都不会觉得难堪。 日落西山,阿信牵马走近。 “殿下,我们也该回去了。”她低声说道,“晚了大公主该担心了。” “好,晋皇子走了?” “刚才离开。”阿信抚着马颈笑了笑,“他让人带话说,改日再请您喝酒,今天实在累得慌,没力气逗留了,先走一步。” “这人性子不坏,可以结交。”萧道渠点点头,比起秦屿,还是晋帛更让她觉得相处自然。 此人虽然胡搅蛮缠了些,好在行事磊落。 不难看出晋帛是个贪玩的性子,若能结交成朋友,那她在南楚的日子应该不会难熬。 “殿下你看,是明祯公主。”阿信倏然道。 大汗淋漓过后,浑身一下子都舒畅了,许久没有舒展筋骨的萧道渠正擦着汗,及至旁边阿信出声她这才回头,一眼见到楚明祯去掉短装,更换了原先的衣裳走出来,即刻恢复了她拒人之外的高贵冷艳。 萧道渠唇边缓缓绽放一个温和的笑,主动搭话: “后天惠公主约了我们看灯会,明祯公主你会去么?”《 》 9、第 9 章 往年的仲秋灯会楚明祯都是随同长姐一起游玩,今年长姐居然邀请了北萧姐弟俩个。 楚明祯闻言还没表态,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楚武向她挤眉弄眼地示意。 她一下看懂了。 “去。”于是她简单回道。 “好呀,那我们到时候再见。”萧道渠眉开眼笑。对方的侍卫很快也牵马过来,萧道渠看着她利落地翻身坐定,要离开的样子。 “嗯。”一个字,仍然惜字如金。 太阳已是西垂,晕黄的落日光芒笼罩着楚京这片大地。 “时辰不早,先告辞了。”楚明祯催马走了两步蓦然又回过头,迎上一双晕染余晖的眼眸,“你也早些回去。” 说完即走。 “明祯公主。”身后这时却传来萧道渠轻声,“方才我那些并不全是虚话,千万记下。” 并不全是虚话,那么到底哪句才是实话?北萧皇子一招美人计,为了赢球而花言巧语,说出来的话究竟能有几分真。 这在楚明祯看来,尽是曲意逢合、虚情假意而已。 马蹄并未因此而停下脚步,无动于衷的楚明祯也没回头,不声不响,迎着落日余晖策马远去。 女子身姿矫健,背影清透明艳,此时此刻,悄然在萧道渠的眼中留下了一抹痕迹。 萧道渠虽然被冷落处理,但并不气馁,唇角依旧噙着一丝浅笑,默默眺望着。 直到楚明祯的身影即将消失视线,一只手突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喂,明祯公主好看么?” “好看。”萧道渠不假思索地应了一声,下一刻便听见男子哈哈大笑立刻响起。 “本太子也觉着甚是好看!” 反应过来这是楚太子的声音,被人家兄长当场看了笑话,萧道渠有些羞赧,连忙转过身拱了拱手道:“太子殿下。” 尽管情绪遮掩得很好,可挡不住发红的脸皮却出卖了她。 楚武心道有趣,她家明祯的魅力竟勾得三国皇子都有了心思,那么接下来就有好戏可看了,家国这趟浑水越乱越好。于是他止住大笑,正经问道:“听说你还未娶亲?” “是。”萧道渠镇定道,极快敛起波动。 来南楚这些天,婚配已经让人问过许多回了,弯弯绕绕的也不知这些人到底有何用意。 楚武摸了摸下巴:“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难道还没意中人?” “暂时未有。”萧道渠面不改色地答道,“道渠年纪尚小,父皇不曾下旨赐婚。” “啧,这可不行!世间男子风流,天经地义。何况你这个年纪了怎能不娶个漂亮妻,纳几门妾呢?”楚武笑呵呵地勾住她的左肩,他就不信天下还有男人不好色。 “妻妾多了道渠无福消受。”萧道渠强忍着推开他的冲动,勉强一笑道,“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难道北萧皇子真不好色?不不不,绝无可能。楚武转了转眼珠子,语气亲切地说道:“那萧皇子有无看上的?本太子帮你去说媒,想必整个南楚没人敢不卖我面子。” “这……” 他热情洋溢,过于好心,有种刻意之感,反倒让萧道渠觉得有股子虚伪试探的味道。 但人家毕竟楚武是太子,萧道渠正愁怎么回话时,不远处阿信见状适时地大声喊道:“殿下,天色不早,我们该走了!” “太子殿下,失陪了,道渠先行告退。”萧道渠当即请辞。 因了被楚武硬推上台那事,她到现在都还记着。 如果不是自己学过武功,那么当日在擂台与秦屿对战,丢了北萧颜面不说,不死也得脱层皮。 脱了身稍后走远了些,回到大街上萧道渠这才松了口气。 一旁阿信凑到她身边,不解地问道:“由楚太子说媒,方才殿下怎么不趁机提亲呢?我看南楚那位明祯公主就挺好的,娶了回去做王妃也是不错的选择。” 萧道渠挑了挑眉头,道了句:“好是好。”她话锋倏地一转,“不过皇姐说了,南楚不会将两个公主都给北萧。” 阿信吃了一惊:“啊……那殿下岂不是没有机会了。” “那倒未必,往后再说吧。”萧道渠笑了笑,先不说她有没有娶公主当王妃的念头,就说人家眼光不知多高,自己能否入她眼尚不可知。 “真是可惜呢,难得一遇的好姑娘。”阿信表示遗憾。 萧道渠摇着折扇哼了声:“你们也别老催我,等皇兄诞下子嗣之后,我再考虑成亲之事。” “殿下总不能因为太子殿下……没有子嗣,便一辈子不成婚吧?”北萧只有两位皇子,太子因为身弱缘故一直没有孩儿,而这位小皇子成年后却借此推脱。 却见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姻缘自有天注定,缘分之事顺其自然,强求不得。” 阿信只好叹了叹气,猜测她是害怕先有了子嗣而惹得太子党猜忌。 “皇姐!” 行宫大厅外响起了这声清脆的叫唤,一贯人未到声儿先来。 “这个冤家呀。”萧鸿不禁叹息,抬头见到自家弟弟飞奔的纤细身影,眼中漾起了笑意,却在她跨进门时无奈嗔了她一句:“慢点跑,可别摔了。” 萧道渠快步奔过来,兴高采烈地进门:“皇姐。我听青碧说,皇姐你特意带了桂花酥……”说着目光落到与皇姐同坐一起的女子时,话音一顿。 “萧皇子回来了。”那女子正是大公主楚惠,她伸手推了推桌面上放置的托盘,眉眼弯弯地招呼:“快过来坐,你爱吃的桂花酥。” 有外人在,萧道渠终究不好由着性子,立刻端正形象,行礼道:“道渠见过大公主。” 楚惠见状了然,伸手握住萧鸿放在桌子上的手,柔声笑道:“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不用拘束。” “是……都是一家人了。”她的动作过于亲密了些,萧鸿不太自然地抽出手来,“惠公主所言极是,大家今后不必见外。” 两位大公主都发话了,萧道渠满面笑容,眼中只有案桌上的桂花糕,并未发现她们的异常举止。萧道渠规规矩矩地弯腰再次行礼:“是,两位姐姐,道渠遵命。” 大公主楚惠性子温柔,温声细语很好说话,嫁给皇兄以后更是她的太子王嫂,又是明祯公主的长姐,萧道渠于是也就不端着了,脸上露出璀璨的笑容,忙不迭地坐了过去,拿起桌上的桃花酥就吃了起来。 她喜欢吃桂花酥,味道虽然与北萧做的不太一样,但是一样好吃。 “你这家伙,老实交代今天去哪玩了?衣裳弄得脏兮兮的。”萧鸿替她抹了抹袖子上粘着的灰尘。 “姐,我蹴球去了,是楚太子邀约我去玩。”萧道渠一边美滋滋地吃着,一边如实交代今日发生的情况,眉飞色舞地说道:“与明祯公主,还有东晋三皇子。” 她道:“这场蹴球游戏,最后谁都没有赢,我们两队人马打成平手了。” “不过,明祯公主球技真好!” 走之前她给侍女留下话,萧鸿知道她是被楚太子请去了,不过倒没想到楚明祯也在。 楚惠听后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萧鸿,没想到萧鸿眼角余光正朝她扫了过去,两人措不及防同时对视了眼,各有各的心思,两个大公主倒也没再说什么,默契般地相视一笑。 “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宫了。” 略微静坐了片刻,手中茶喝完之后楚惠站起了身来,轻声说道:“二位,可别忘了仲秋夜晚之约。” “惠公主之约,我们怎敢忘记。”萧鸿应付自如,“道渠,送送惠公主。” 正在吃桂花糕的萧道渠连忙吞咽下,喝了一碗水滋润喉咙后,便听见楚惠婉拒道:“不用,请留步。” **** 转眼到了仲秋那天。 初来乍到南楚,因了北萧的身份不方便出街游逛,再加上自家皇姐的叮嘱,萧道渠听从皇姐安排,很少外出游逛的,老老实实地待在行宫里。 可她性子无拘无束惯了,闲在一个地方闲得发慌。 今夜楚京庆祝一年一度的仲秋,街上的热闹非凡,总算释放了她积攒已久的郁闷,脸上雀跃的笑容也愈发明亮起来。 “南楚中原之地,多生美人,果真名不虚传。” 萧鸿不由自主地感叹了声,偏过头望向弟弟道渠,轻笑道:“你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娶个你喜欢的南楚美人为妃,到时你们一起回萧国,如何?” 突然听到皇姐这番话,兴致勃勃的萧道渠脸一热,脑中不知为何却闪过一张女子冷艳的娇容。 这……怎得想起她来了呢? 萧道渠心跳砰然,面色闪过一丝羞窘,竟被一旁的萧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揶揄道:“莫非有了喜欢的女子?” 虽然她和萧鸿是姐弟关系,但皇姐并不晓得她的真实身份。萧道渠赶忙应道:“皇姐,我还小……” 萧鸿一听就被逗笑了:“老大不小了,羞不羞?寻常男子在你这个岁数,娃儿都生好几个了。”说着好笑地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南楚的美人长得水灵灵的,不好看么?” “好是好看,只是我不喜欢,再美我也不要。”萧道渠嘟囔,摇了摇头拒绝。 “那,心上人可有?” “没有。”萧道渠小声应道,其实不止皇姐催婚,她那热心肠的太子老兄也时常帮她张罗着萧国的大家闺秀,萧道渠几乎习以为常了,她挽住萧鸿的手臂向前走去:“皇姐不成亲,我也不成亲。” 分明就是敷衍之词,萧鸿失笑地拍她手背:“瞎说。” 每回被皇姐催婚,都催得她火急火燎,皇姐她自己反倒没事人一样,萧道渠故作理直气壮地道:“天塌下来有皇姐顶着,皇姐比我大两岁呢,不也没成亲么?” 她这话企图祸水东引,萧鸿却轻描淡写地道了句:“男女有别。” “可我觉着并无区别,谁说女子不如男?”萧道渠振振有词,“男女应是平等的。” 男女平等,这倒是有趣,萧鸿闻言,当即弯了弯眉眼:“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说男女应是平等,这又如何实现男女平等?” “这有何难。”萧道渠挑了挑眉头,俊美的眉宇间绽放些许傲气,依然理直气壮回道:“俗话还说了,巾帼不让须眉呢!” 萧道渠为了不被催婚,使出了浑身解数说服皇姐,反正别想让她娶什么南楚美人。 末了她使出杀手锏:“皇姐你看,东方丞相比我们都大许多,可她不但官拜丞相,更是个女子,却也还没成亲。” 从娶个美人妻子却扯到男女问题之上,萧道渠成功把话茬岔开了。 “罢了罢了,皇姐说不过你。”萧鸿无奈地笑了笑。平时别看她们这位北萧皇子一副温文尔雅的形容,其实嘴皮子也是个能说会道的主。 每次说到终身大事上,她这聪明机灵的弟弟总有法子应付。 姐弟俩个一路拌嘴,萧鸿一边往前一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座被黑夜笼罩着的,威严壮丽的宫城。 她抬手指了指,示意道:“跨过这条街,面前就是宫门。” 双方早已约在宫门相见,萧道渠心头一跳,今夜不止她们游逛夜市,南楚两位公主也在……《 》 10、第 10 章 “明祯公主可有喜欢的人么?” “喜欢长得什么样的呢?” “像我这般类型的人,不知明祯公主你可喜欢?” ——“明祯公主,方才我那些并不全是虚话,千万记下。” 原本这些话被当成了虚情假意,楚明祯置之不理,可不知为何近些天来,却莫名其妙地反反复复萦绕在了她的心头上。 北萧皇子的美人计,算是用得相当成功。 好在楚明祯对旁人献媚一向冷漠惯了,如此反常又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想不明白了干脆就不去多想了。 毕竟一个敌国的皇子,她们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天生敌对。 仲秋当天,楚宫后花园里。 楚明祯依着习惯端坐在摇椅之上,慢悠悠地摇晃着,手执一卷书籍举到眼前,遮住了整张脸。 从晌午及至黄昏,楚明祯娴雅的姿势保持许久。 摇椅依旧缓缓地前后晃荡,大约她看得有些出神了,竟未察觉远处有人逐渐走了过来。 直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近到跟前停住,她这才抬起了头。 “一动不动的,明祯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看看书。”异常的思绪即刻隐匿起来,楚明祯面上已是淡然神色,唇边很快勾起一抹浅笑,“长姐。” 来人大公主楚惠略微弯腰,伸手轻轻地勾了勾她的下巴,柔笑道:“天色已晚,你却躲在这里偷闲来了,让我一顿好找。” “闲来无事,过来消磨时光罢了。” “南楚那些大家闺秀,到了你这般年纪的,都在盘算嫁个如意郎君了,好让自己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楚惠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取下楚明祯手里的史记随意放置一边,故作嗔怪道,“你倒好,偏喜欢钻研这些绕来绕去又烧脑的东西,也不怕嫁不出去。” “人各有志,喜好当然各不相同,何况嫁不出去岂不是更好,我一辈子守着父皇和母后。” 楚明祯在长姐的面前不用伪装自己,璀然一笑,难得的天真浪漫。 楚惠被她一下逗笑了:“志向远大是好事,可是你终究是个姑娘家,不必让自己活得那么累。” 楚明祯不赞同:“姑娘家又如何,北萧的东方丞相也是姑娘家,照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名誉满天下。” “北萧丞相归北萧丞相,难道你要学她不成?”楚惠故意板起脸。 “长姐……” “好好好,先不说北萧丞相了。很多事情涉及到了家国政权,并不是我们可以左右。我是想告诉你,像我们这样的乱世公主,能够善始善终,都是非常不易的。” “长姐,你说得我都明白。”楚明祯不再反驳,她知道长姐是心疼自己。 楚明祯顺从地让出半边摇椅位置,牵着长姐坐下之后,轻轻挽住她的胳膊,亲密地依靠在了楚惠的怀抱里。 明明十八九岁的年纪,只因生在了波诡云谲的皇宫,注定无法像寻常百姓家的女儿那样无忧无虑了。 楚惠看得明明白白,楚明祯自然也很清清楚楚。 “长姐,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沉默了片刻她低声说道。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钻研了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还是没能找到让天下太平的办法。我想着倘若天下太平,长姐便不用去那千里外的北萧受罪。如果我们一起待在南楚,时时都能见面,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到底还是十七八岁的姑娘,儿女情长想得太多了,楚惠听了扑哧一下笑了,怜惜地摸了摸她的鬓发:“傻呀你,这是父皇的决定,涉及家国之间不可随意更改。” “可以。”楚明祯郑重地,一字一句地道:“如果天下太平,就一定可以改变。” 天下太平,没有战火纷飞,就有了盛世,书中描绘的那种景象她很向往。 “可是我们都身处乱世之中,”楚惠抬眼望了望光彩鲜艳的云层,揽着明祯单薄的身躯,轻声说道:“天下太平,遥不可及。” 生在南楚,长在南楚,如果不是因为乱世中身不由己,谁愿意背井离乡,终生再难重回故土。 楚明祯抱紧了她的手臂:“长姐,和亲之事,当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么?” “历史洪流,并非以你我一人之力可以改变,随遇而安吧。何况北萧千里红妆相迎,并未轻视于我。”楚惠心里感觉到温暖,嘴上却笑话她道:“日日思虑过度,也不怕掉光头发。” “不怕,我愿意掉光头发,以换长姐留在南楚。”楚明祯话语里绵绵不舍。 “明祯不许乱说话。” “长姐,如果真能换,倒好了呢。” 楚惠简直哭笑不得,不轻不重地打她手背一下:“你这倔强不屈的性子,我真担心今后你会吃亏。你只顾着成全了别人,尽委屈了自己,就不怕过得憋屈。” 她又说道:“明祯,太子武入主东宫已经多年,不必时时操神了,你是应该好好为自己考虑。你是南楚公主,并不是他楚武的幕僚。” 她继续道:“依我的想法,楚京这段时日聚集了诸多优秀郎君,明祯尽快挑个好驸马才是。” “长姐……”又是催婚的说辞,楚明祯卸下重负,放松地依偎在长姐怀里,闭眼享受着片刻温存,“目前我并无打算,求你饶了我,不要再说这个了。” 往日里清冷的声音,柔软了些,颇有撒娇的意思。 “好好好,我真不说了。”楚惠无奈道。 她知道明祯有自己的主见,可是明祯在宫里终究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自己今后也不能护着她了,如果明祯有一个依靠那该多好……楚惠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她也知道明祯很要强。 “定好启程的日子了么?”贪恋长姐怀抱的温暖,窝了良久楚明祯才开口问道。 “明日启程。”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楚明祯默默无言,将她拥抱的力度紧了紧,没再说话。 长姐是她心底仅存不多的温暖了。 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她与哥哥相依为命。由于没有母族撑腰,虽是皇子公主,兄妹二人在这深宫里却也过得甚是艰难。 这些年长姐时常关照着她,对她嘘寒问暖,真心为她考虑。 她们这一分别,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次团聚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我的使命就是成为北萧太子妃,而明祯你呢,也会有自己的路要走。所以随遇而安、顺其自然就是了,不必太执着。” “走啦。”过了会楚惠拉着明祯起身,温声笑道,“我约了鸿公主和萧皇子今夜看灯会,收拾一下,明祯陪我一起去吧。” …… 仲秋时节,夜色朦胧。 收拾妥当后,楚明祯出宫准备与长姐汇合时,半路上正巧碰见急匆匆赶来的太子楚武。 “明祯!今晚最好别去游逛了。”他一个箭步拦住去路,有些急切地说道,“仲秋夜里不禁宵,突然涌进来那么多百姓,街道里鱼龙混杂的,实在危险,我不同意你去。” 楚明祯只当他在顾忌自己的安危,轻轻一笑道:“身边跟有随从侍卫,皇兄不用担心。” “我怎能不担心你?哥哥只有你了,你不能出现一丝意外。”楚武态度强势,“总之不许去。” “皇兄……” “反正今夜就是不行,你听皇兄的!过了仲秋你再去逛也不迟,试探北萧皇子此事不急于一时了,我答应过母亲要照顾好你。”楚武的口吻越发强硬。 “可是皇兄,长姐约了北萧姐弟,我不能不去。”楚明祯奇怪他的反常,敏锐地觉察出不对劲:“是出什么事了么?” 楚武咬了咬后槽牙:“就是因为长姐约了北萧姐弟,你才不能去!”说完,检查周边没有外人之后,他这才拉着楚明祯到偏僻地方,低声道,“算了,我也不瞒你。” “我刚刚得到最新消息,西秦那边暗中密谋,趁着仲秋夜人多热闹之际,刺杀北萧皇子!” 这则消息震惊得让人不知如何应对,密谋也是不可谓不大胆。 楚明祯吃了一惊,沉默了半晌,脑中思虑飞快运转,很快消化了这则密谋,随即推测:“两位皇子平时并无交往,西秦与北萧也并无过节,难道是与西秦皇子摔断腿有关?” “这只是其一,恐怕还得再加上比武那件事有关,这是新仇旧恨攒一起了。” “皇兄,按你的意思?” “袖手旁观,坐观虎斗。”楚武哼了一声,他并不打算阻拦这个密谋,不过牵扯到了自己唯一的亲妹妹,他神色顿时严肃道:“但是我不能让你置身险地。” 楚明祯想也不想,当即道:“那我更要去,我不能让长姐独自涉险。” 他可以前来拦她的路,因为这是他相依为命的妹妹,但楚武却不敢去到长姐楚惠跟前,他态度依旧强硬:“你不能去,长姐……长姐我管不了了,我只能多派几个护卫保护她。” 楚明祯紧跟一句:“皇兄可有想过,一旦北萧皇子在南楚出了事,我们南楚也难逃北萧追责。” “当然想过。”楚武不屑地讥笑一声,“西秦刺杀的北萧皇子,与我们有何关系?北萧追责的应该是西秦,而不是我们南楚。这招祸水东引,正好一箭双雕,如果能引起北萧与西秦的矛盾更好,北萧与我们的联盟才能更加牢固。” 在他看来,西秦刺杀北萧皇子,无论成不成功,这都是利大于弊之事。 最好北萧与西秦开战,那么驻扎在南楚边境的二十万西秦大军便成不了威胁,一旦打仗西秦势必撤军。 只不过在楚明祯看来,她更在乎长姐的安危,所以半步不让:“我不能不管长姐。皇兄,请你让开,放我过去。” “长姐身边跟着北萧人,你怎么管?” “如果皇兄不帮长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长姐受到一点伤害。” “你!”楚武被噎得瞪大眼,他这个妹妹性子软硬不吃,一向固执,可见她心意已决,他又气又威吓道:“西秦目标是北萧,而不是长姐,你又何必以身犯险。” “既然目标不在我们,此去又有何惧。”楚明祯坚定地说道。 “好好好,你去!你尽管去。”太子楚武败下阵来,最终用力拂袖道,“我不管你了!”《 》 11、第 11 章 明祯的马车迅速消失在了尽头拐角,而尚未离开的太子楚武眼睁睁看着,仍旧满腔气愤,发泄一般抬拳往墙上狠狠那么一砸。 “不让去,非要去。”他磨了磨牙,扭头问身旁幕僚:“我是不是太纵容她了?” 他的幕僚是个处事不惊的谋士,听了轻轻笑着回道:“明祯公主什么性子,您还不清楚么?小公主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大公主有危险,她岂能置之不理。如若换了太子殿下身处险地,她一样会这么做。” 楚武撇了撇嘴,半信半疑地随口一问:“即便真有那么一天,难道她还会舍命相救不成?” “会。”幕僚赵延,口吻肯定。 这话一下子讲到了楚武心坎,他脸色逐渐缓和下来,心里火气立刻消了大半,哼笑了声:“明祯什么都好,就是太看重情感,这样如何成就大业?女儿家就是女儿家,儿女情长难成大事。” “太子殿下言重了。”赵延顿了顿,不认同地摇摇头:“小公主文武双全,并不是寻常女子,太子殿下千万不可轻视。” 赵延是常胜大将军之子,作为谋士虽然投身太子阵营,但是这些年来他也清楚地知道,楚武之所以有如今的地位,其中很大的功劳离不开楚明祯的扶持。 楚明祯虽是公主,可她的眼光谋略,家国胸怀并不比任何男子差。 如果楚明祯是皇子,是个男儿身,他未必会辅佐太子楚武。 最终太子之位花落谁家,还真不好说。 “明祯是帮了我很多,我承认没有她就没有我今天,可惜明祯终究要嫁人的,以后……” “无论何时何地,公主都是太子殿下唯一的妹妹,与太子殿下血浓于水。” “你说得对,毕竟我是明祯唯一的亲人,她不向着我还能向着谁。”楚武心里终于舒畅了些,道:“罢了罢了,她要去就让她去,反正她武功也不差,想来不会出现意外。” 再且,西秦刺杀的对象是北萧之人,跟他们南楚毫无干系。 “放心,公主殿下不会有事。” 赵延面上含笑道,目光紧紧追随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底寒光却一闪而过。 …… “公主,你快看,是太子殿下的人跟过来了。” 马车周围多了两个陌生身影,她的贴身伴读赵伐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认出是太子楚武的护卫。赵伐不禁松了口气地高兴道:“太子殿下只是嘴上说不管,他到底还是在乎公主的。” 闭目养神的楚明祯闻言,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自嘲般道了句:“可他不在乎长姐。” 只在乎权力与利益。 在他们男人眼中,利益大于一切。宫里上下勾心斗角、手足相残尚且处处可见,更何况一个表面尊贵却并无自由的女子。 她们,其实都是被利用的工具而已。 楚明祯说话声音极轻,以至于赵伐并没有听见,于是仍然笑着,很贴心地安慰道:“太子殿下也是担心公主,所以方才说了气话,公主殿下别往心里去。” 楚明祯明白对方是为了她好,所有并没有往心里去,只是不忍心长姐成为了交换利益的工具,临走前居然还要被殃及鱼池。她可以不管北萧,不管西秦,甚至不参与其他家国的纠葛,但她对长姐无法坐视不管。 “什么时辰了?”楚明祯睁眼问道。 “大约酉时快末了,赶一赶路,还来得及。” 赵伐其实一直尽职地掐算着,就怕误了她家公主与大公主汇合。 半时辰之后,马车飞快使出了楚京皇宫,夜色也已经笼罩了整座皇城。 一年一度的仲秋佳节,街边早已悬挂了无数彩灯,人潮涌动的喧杂热闹呈现出来,一派繁华富庶的景象。 马车终于抵达双方约定碰面的地点。 楚明祯考虑到自己身份不方便抛头露面,戴上面纱下车之后,却并没见到自家长姐身影,只见河边柳树旁伫立着长身玉立的青衣少年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很是熟悉的温润面孔。 是她!北萧皇子,萧道渠。 隔着绚丽多彩的花灯,两个人就这么隔空纠缠上了目光。 少年郎弯了弯唇,面上漾了个善意的柔和笑容。 尽管她们相识数天而已,北萧皇子率先向她露出了友好的信号表达。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一幕—— “明祯,尝尝这个,很好吃!” 夜色热闹的楚京街头上,身穿青衣的柔美少年郎旁若无人地穿越人群快跑,将所买的东西献宝似的捧到貌美女子跟前,明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吸急促,面上也不忘继续漾了个柔和浅笑:“是我在路上买的,味道很不错,你尝尝看。” 萧道渠原就生得俊美无双,面容笑起来更是充满魅惑,恍若明媚春色。 “我不吃。”楚明祯生怕自己再中“美人计”似的,下意识地拒绝道。 由于从小生活的环境,她从不欠人情,也不随意接受别人好意,对身边的人她都保持几分警惕,更何况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虽然她也知道萧道渠对她并无恶意。 此刻被那双清澈的眼眸盯着,楚明祯不知觉抿紧了嘴唇,只觉心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觉又来了。 于是匆忙别开视线,去看萧道渠手里的东西,是一块棕色的民间美食桂花糕。 “好吧。”萧道渠热情非但没有浇灭,反而眨了眨眼,再次确认,“真不吃吗?” “嗯,我不太喜欢糕点。” “那……这个呢?”萧道渠脸上依旧笑吟吟,边喘气边掏出袖子里藏着的零嘴,殷勤地向她递过去,“糖葫芦吃吗? “不吃。”楚明祯扫了一眼依旧没接受,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哦。”萧道渠见她都不要,眼中一黯,小小失落了一下。 平稳呼吸之后,转念想到来日方长,今夜又是良辰美景,身边还有美人作陪,失落的情绪当即又一扫而光。 她没有丝毫不耐烦,眉眼弯弯,温声解释道:“夜里景色漂亮,惠公主与我家长姐没忍住就先去游逛了,吩咐我在此等候明祯……”公主二字话到嘴边绕了个弯,轻声补了个,“你。” 楚明祯暗暗松了口气,眉宇清冷褪去三分,嗓音都柔软了些:“走了多久?”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 知道了长姐的去向,楚明祯倒是放松了起来,只要长姐身边不跟着这位北萧皇子,那么西秦的密谋就不会威胁到长姐。 至于北萧皇子…… “她们有说去了什么地方么?” “没有。”听她问话,萧道渠依旧温声细语,“惠公主只是嘱咐我,让我在此地等你来。”说完抬臂一指,“不过她们是向着这个方向去了,我们可要跟过去看看?” 楚明祯并没有追上去的打算,长姐离北萧皇子越远才是越安全,于是她摇摇头道:“人海茫茫,跟过去也不一定找得到。” “那我们……”萧道渠心跳一下子加快,眸光璀璨,满心雀跃起来。 楚明祯接过话茬:“萧公子想去游逛么?” “想!”萧道渠忙不迭点头,兴致勃勃的姿态,少年郎俨然童心未泯。 “你先把汗擦擦吧。”楚明祯略微迟疑了下,抬眼见她满头大汗的模样,许是萧道渠跑得太急了。她想着对方总归是好心好意的,楚明祯不动声色地从衣袖里掏出一块手帕给她。 “……”萧道渠只觉脸皮又开始发烫,只可惜她左手拿着糖葫芦,右手拿着桂花糕,一时有心无力空不出手来。 楚明祯见状很快发现这个问题,决定好人做到底,用帕子默默置换她手里的那根糖葫芦。 她的举止出乎意料,萧道渠愣愣地任由她交换,当冰凉的手指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刹,心口处似乎被绵延出了一种砰然情愫。 “我收下了,多谢你的糖葫芦。”长姐安危得到了解决,楚明祯心情还不错,眉眼舒展了开来,红润的嘴唇勾起一抹淡淡笑意,兴致也很不错,“作为答谢,一起走吧,我带你逛逛。” 落下话之后率先转身,也不管萧道渠是何反应,楚明祯缓步往热闹的人群里去了。 她的态度转变却让萧道渠有些猝不及防,刚才明祯公主还是一副清冷姿态的。 萧道渠眨眨眼,望着楚明祯的身影被绚丽的夜色笼罩,擦汗过程中她的鼻尖碰着柔软的巾帕,闻到淡淡的清香很是熟悉。 “还愣着干嘛呢,萧公子快走啦!” 眼见公主都已走远了,赵伐见萧道渠还杵着发呆,好笑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连忙招呼道。 拥挤的人潮里,赵伐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贪玩心性的她时不时跑到别人摊子里左看看又看看,萧道渠则与楚明祯并肩同行。 “好热闹的仲秋夜,比我们北萧还热闹。”萧道渠捡了个话头聊起来。 “是,大家都上街来玩了。” “既然是来玩,那有没有猜灯谜的节目,或者舞狮表演之类的?这种才好玩!” “有是有,不过不在这条街。” “不在也无妨,时辰还早,我们一起慢慢逛,走到哪儿算哪儿,这里也很热闹。” …… 听得出来明祯公主不太想去的意思。 萧道渠身量比她高一些,微微低头就能望见楚明祯光滑细腻的侧脸。 楚明祯虽戴着面纱遮住了神色,但她那浑身散发的风华气质,举手投足之间的雍容典雅,让人一看就晓得非富即贵,这绝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 如此美人相随,又是良辰美景,繁华喧嚣,即便不说话,也是极好的时刻。 萧道渠偷偷拿眼瞧她,暗想起惠公主说过明祯公主比较内敛,不是爱说话的性子,故而她也配合。楚明桢不说话,她只管扯开唇角止不住地笑。 “小心!”就在萧道渠沉浸其中时,倏然响起楚明祯惊呼。《 》 12、第 12 章 不知因了什么缘故,她们游逛的这条道上突然涌过来一大群百姓,男女老少们洋溢着笑容,大伙儿嚷着看热闹去。 萧道渠就站在路中间,当时她的注意力全扑在了一旁的楚明祯那里。 再加上周围本就是乱糟糟的叫嚷声,所以并没注意到那些横冲直撞而来的人群。 所幸明祯公主的惊呼声,及时拉回了萧道渠的心神。 她刚反应过来便觉着腰上一紧,紧接着脚下一虚,整个人跌进了女子温软馨香的怀抱里。 俩人齐齐飞离了原地。 明祯公主的面纱随风拂过萧道渠的脸颊,伴随着让她熟悉的清香味道,恍惚之际,直至与楚明祯双目对视。 楚明祯依旧冷静,一双深邃的眼眸却好似漩涡一般,教人看了忍不住深陷其中,萧道渠措不及防,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她,一颗心几乎悬着跳上了膛口。 这……怎么跟话本上的桥段不一样呢? 男女主角遇到意外,英雄救美的故事怎么到了她这里,却变成了美救“英雄”? 自己是不是英雄,萧道渠不知道。在这一刹那,她只知道眼前的这位救人的明祯公主,长得是真美极,即使戴着纱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依然挡不住她眉目如画的容颜,在沿途无数的璀璨灯火照耀之下,艳色绝世,牢牢地吸住了萧道渠的目光。 青衣少年郎见状就此情窦初开。 被美人搂住的她不禁心生了一股莫名的冲动,无论如何都要将明祯公主娶回北萧的冲动。 萧道渠嘴唇微动:“明祯……” “萧公子,没事吧?”楚明祯蹙眉道,被她灼灼的视线看得脸皮发热,也被看得乱了一瞬思绪。 楚明祯这时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哪里经得住被人如此专注且柔和地注视,尤其对方还是一个俊秀的少年男子!好在楚明祯知道萧道渠并不是登徒子,也知道萧道渠对自己并无恶意,也就隐忍着没一把扔开她。 萧道渠方才似被迷惘了,此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唬得到了嘴边的话赶紧改口:“没事没事。” “公主殿下,你们……” 赵伐赶到时惊得捂住了嘴,她恰巧看到了楚明祯出手的那一幕,自然也看到了楚明祯单手搂抱萧道渠腰的一幕。 她话一出,萧道渠和楚明祯仿佛触电一般,立马分开来,萧道渠当即从楚明祯肩膀上收回手,挺直了腰背,楚明祯顺势向后倒退半步,各自的姿态上都透着些尴尬之色。 回过了神来,萧道渠不敢再胡思乱想,握拳抵在唇上咳嗽一声,赶忙抱拳向楚明祯行礼:“多谢明祯方才出手相助,不然皮肉之苦我可遭定了。” “无妨,举手之劳。”楚明祯垂眸不看她,负手伫立掩住不自然的失态,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道:“街上人多,萧公子接下来要小心些。” “多谢明祯提醒,我看那边好生热闹,不如我们也跟过去瞧瞧吧?” 萧道渠机灵地提议道,唇角弯弯地看着楚明祯,向她眨了眨眼用眼神暗示。 楚明祯点点头,利落地应声:“走。”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叫卖声此起彼伏,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默契般地化解了这场局促的气氛。 赵伐见她们决定了只好跟在后头,神色怪异地看看这个,再瞅瞅那个北萧皇子,她嘴里一边小声嘟囔道:“赵延哥哥,这可不怪我啊……我已经尽力了,谁叫你不得公主殿下喜欢呢……我也没办法。” 尽管赵伐支持自家哥哥,她很乐意公主殿下成为自己的嫂嫂。 可是赵伐越看前方那一对,就越觉得天作之合,她们一个郎才一个女貌,举手投足之间都那么令人赏心悦目。 再想想她家哥哥那个闷葫芦,没情趣儿就算了嘴巴又不甜,如果不是顶着常胜大将军之子的头衔,哪是意气风发又讨人喜的北萧皇子的对手。 赵伐唉声叹气。 一路跟随百姓们凑热闹,及至到了一处两层阁楼前,见没了地方落脚萧道渠这才停了脚步,和楚明祯站在人群最后方,她抬头好奇地打量着那座阁楼问道:“明祯,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楚明祯从小经常出宫,对民间习俗了如指掌,一看这阵仗心下了然,解释了句:“百姓嫁女的一种方式,抛绣球。” 萧道渠一听立刻没了兴致,神情失落,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原来这就是抛绣球,我只听说过,但没见过。”听着周围男子们欢呼雀跃,她有些不满,皱了皱眉头,“女儿也是人,不是物品,这也太随便了。” 抛绣球招亲古来有之,虽不是南楚主要的成亲方式,却也是百姓民俗的一种。平时也少见,只有在大节日这天有些富贵人家才会举行。 她此言一出,惹得楚明祯不禁侧眸扫了眼萧道渠,感到一丝意外,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抨击这种成婚的方式。 北萧皇子频频语出惊人,这让楚明祯想起了比武场上她训斥秦屿的那番话。 她说,传统如此便是对的么? 一个敢当着天下英年才俊的面抨击传统礼俗之人,会是贪财好色之徒?一个敢替天下女子说话出头之人,会是阴险狡诈之徒?绝对不可能,楚明祯想了想自己都不相信。 “北萧没有抛绣球嫁女吗?”楚明祯不动声色地问道。 “没有。”所以萧道渠见了才有些气愤,“在北萧这是陋习,早些年宫里已经禁止了,不允许民间这样随随便便地嫁女。” 可惜这是南楚,楚明祯无言以对,半晌才由衷地笑了下:“北萧真是个好地方。” 女子不但可以做丞相,还废除了对女子不利的习俗。 “是啊!”萧道渠闻言一口应下,她抬高下巴,来自母国的骄傲让她一点都不谦虚地说道:“我们北萧对女性并无太大束缚,有机会明祯你去了,就知道北萧的好了。” “嗯,有机会一定亲自走一回北萧。”楚明祯听她这么说,反倒安心了些。 她庆幸长姐去的是北萧,那个对女性宽容的地方,而不是豺狼之地的东晋西秦。 安心过后随之而来的却是心悸。 敌国这样强大…… “那你去北萧的时候,一定要来找我!换了我做东,我带你到处游玩。”萧道渠说完,眼见阁楼有个妙龄少女捧着大红色的绣球出来,四处男子们发了狂一般往前扎堆,她决定眼不见心不烦,“罢了罢了不看了,太无趣了。明祯,我们去别处逛逛。” 楚明祯并无意见,点头随了萧道渠的意,转身准备一同离开。 不料后方呼唤声突然此起彼伏。 “快快快!抢绣球。” “我的我的我的!谁都不许跟我抢,都让开!” “哈哈哈,大家各凭本事!” “别挤别挤——!” “球呢?这才一会功夫,他娘的,绣球跑哪去了?!” 身后他们的热闹,萧道渠置若罔闻,既然无法改变南楚的陈旧风俗,那何必自讨烦恼。她暗想着,要是东方丞相的利民政策,能在南楚一并推行就好了,受惠的是广大百姓。 一时想得分神,她刚越过了人群,就见一个大红绣球在旁边被火热争夺。 也不知怎得,他们抢着抢着,眼看绣球要被其中一人抢了去,正当大局即定时,绣球突然被一脚踹飞。 直奔萧道渠的方向。 萧道渠也就往他们那边瞥了一眼,脚步都没停,不曾想这个绣球大大咧咧地径直往自己怀里砸。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愣了一下,鬼使神差一般将绣球往楚明祯跟前送,纳闷地问了句:“奇了怪了,这绣球怎么在我手上了?” “……”楚明祯唇角一颤,看她一副稀里糊涂的模样,不是该笑还是该祝贺,无语相视,“萧公子打算今天成亲吗?” “没打算呀。” “……那还不快扔了?” “哎呀!” 萧道渠闻言当即扬手一挥,她没有将绣球重新抛回人群里,而是将绣球精准地抛回了二层阁楼那位少女手里,双手合十致歉:“对不住了!这是个意外。” 这时有管家打扮的拨开人群大喊:“那位公子留步!请……” “抱歉,在下已有家室!冒昧打搅了,再会!” 萧道渠并不想招惹麻烦,她留下推辞话之后当机立断,一把握住楚明祯的手腕便离开,急促道:“明祯,咱们快走。” 几乎是落荒而逃。 又被甩下的赵伐大呼:“你们等等我呀……” 待走出这条街道时,没一会儿,巷子里复又恢复了抢夺绣球的热闹。 说来也是好笑,她堂堂一个北萧皇子,居然差点就被抓去成婚了,要是说给皇姐听了,定要笑话她了。 “好险。”来到宽敞的大街上,萧道渠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这才惊觉自己还握着人家明祯公主修长的腕子没放,忙松了开来。萧道渠小心翼翼地窥她脸色,见明祯公主除了呼吸有些喘之外,神色并没有明显的不悦。 然而萧道渠看她的时候,楚明祯也抬头向她望了过来。 两个人互相对望,看到对方都是一副跑得满头大汗的样子,一股患难与共的情绪和念头在她们心头上浮现,于是突然间相视一笑。 “我们这样接了绣球又跑了,该不会影响姑娘家的名声吧?”南楚较为保守,萧道渠有些担忧地问道。 “那倒不会。”楚明祯平复了呼吸,脸上淡淡一笑,“难道萧公子就不想娶个妻?” “明祯,你就别打趣我了!纯属意外。”萧道渠听了急忙摆了摆手,“不想不想,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地被招亲。”话音落地之后顿了顿,她一眼不眨地瞅着楚明祯,虽然看不清明祯公主面纱之下的表情,但她一丝不苟又道:“再说了,要娶也要娶一个我……” “小心!!”今晚第二个惊呼,从楚明祯嘴上脱口而出。 一枚飞箭从黑暗中突然破空射出,速度太快,就连她都没来及出手阻止。 楚明祯虽有戒备,故意领着萧道渠朝向最热闹的地方走去,就是赌西秦的人不敢在这个时候下手,毕竟这是南楚的皇城,万万没料到西秦的刺客竟敢当众伤人。 命悬一线之际,萧道渠凭借自身的本能反应,迅速侧身逃过一劫,那枚利箭于是从她肩上紧挨着掠过,仅刺破了她肩膀上的衣裳。 好险! 由于事发突然,周围百姓并没有察觉危机,热闹照旧,仿佛根本没发生意外。 她们身在最热闹的楚京城,时不时也有禁卫军来回巡视,她们理应很安全,以至于萧道渠并没往刺杀那方面想。 “明祯!”萧道渠一个箭步,来到楚明祯身侧,双眼紧盯着刚刚那枚暗器飞射的方向,她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快走,情况不对。” “来不及了……” 楚明祯话音还没落地,灯火摇曳的夜色里,无数箭矢像一支密网一样,已经铺天盖地朝她们射来。 萧道渠瞳孔倏地一震。 原本热闹非凡的街市里,同一时刻突然迸发两道嘶吼之声,几乎震耳欲聋。 萧道渠:“散开!大家散开!!” 楚明祯:“快散开!危险!” 危机来临那一刻,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夜幕里密密麻麻的箭矢射来,足以把人扎成刺猬,萧道渠和楚明祯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她们从小生活在深宫里,见多了看不见刀枪的鲜血淋淋,眼前场景虽然让两个人大惊失色,但却并没有选择退怯。 她们一个北萧皇子一个南楚公主,下意识做出的第一反应都是先驱散周围那些无辜的群众。 紧接着,默契般各自抄起了一旁摊上的扁担当作武器,以此抵挡已经射过来箭矢,为身后的百姓们争取躲避逃命的机会。 “哼!当众欺我辱我,此仇不报难消我心头之恨!给我放箭!” 同时不远处的矮房子屋檐上,当萧道渠敏捷地躲过暗箭时,西秦皇子秦屿冷声发话,见状当即大手一挥,命令提前埋伏的弓箭手预备。 夜色里他盯着少年郎那抹单薄的身躯,秦屿的脸上浮现一抹狞笑,是大仇即将得报的扬眉吐气:“好你一个萧道渠,这一次我谅你武功滔天,也休想逃出我的天罗地网!” 在秦屿的身旁站着个蒙脸的黑衣人,黑衣人因了方才失手,有些恼火地将射出暗器的手攥成拳头。 百发箭矢已经齐齐放射,黑衣人深吸口气,冷静地说道:“你报你的仇,我们南楚绝不干涉,但若伤了明祯公主一根毛发,别怪我翻脸不客气。” “啧啧,赵将军莫要紧张,本皇子出手自有分寸。”秦屿闻言啧了啧,有点不屑地撇了一眼他,故作笼络地拍了拍黑衣人的肩膀,哈哈笑了两声:“有你帮忙,你我的交易会结束得很顺利。” 黑衣人侧身避开他的手,道:“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南楚。” “哦,有何区别?” 黑衣人目视前方,并不吭声搭理他。 秦屿却没给他面子,皮笑肉不笑地继续追问:“难道不是因为你喜欢明祯公主么?” 言外之意说他公报私仇,黑衣人眼皮抖了一下:“少废话。”《 》 13、第 13 章 周边的百姓们已经被驱散,所幸的是没有出现伤亡的情况,空荡荡的大街上只剩萧道渠和楚明祯,她们依然手执扁担抵挡着射来的密箭,此刻谁也很难脱身。 寸步难行的萧道渠寻了个喘息的机会,吼了一声:“明祯你先走!” 话音落地,却见楚明祯无动于衷,迟迟没有逃命的动作。 “再不走谁也走不了了,楚明祯你听见了么!这些人是冲着我而来的,与你无关。”萧道渠心急如焚,趁机一把攥住了楚明祯的手腕,急声催促她:“由我顶着,你快走!” 楚明祯这才回头看向萧道渠,冷静的目光中含着些许敬佩,也有一丝欣赏,眼底更是闪着一抹复杂的光芒。 生长在深宫里的她很清楚人性,一个人只有在绝境之中才能暴露底色,才能表现出最真实的自己,而萧道渠此人临危不惧,她即没有丢下自己不顾,也没有扔下那些无辜的百姓不管。 这样坦荡而心怀百姓的人,后续还用得着试探么? 不必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人,是冲着你而来?”危机时刻,她却问了一句这样的话。 “我又不傻!如果不是有你在,替我引开了不少箭头,恐怕今晚我的下场难逃万箭穿心!”萧道渠一边紧张明祯公主的安危,一边气得挥起扁担劈开眼前的十几支利箭。 她来南楚也不过半月的时间而已,不知得罪了哪位正主,惹来今晚这一身麻烦,还连累了明祯公主。 显而易见的,隐藏暗处的那些人的目标,绝不是身边的明祯公主,他们明显有备而来,半空中那些如密网一般的箭矢,集中的矛头几乎都对准了她。 “先别管我了,明祯你先走!我再抗一抗,或许等你搬来救兵,还能救我一命。” “若是救兵来迟了呢?” “无妨,生死老天注定!大不了就死。” 楚明祯心头一震,把眼上抬,深深地望进萧道渠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你不怕死么?” “怕死也无济于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萧道渠一边挥动扁担抵挡箭矢,一边松开她的手腕,“别耽搁了,走!” “迟了,已经走不了了……”而且我也不会让你白白地死了,楚明祯没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她脸上的面纱不知何时掉了,一双眉头紧蹙,紊乱的呼吸也起伏不定,但她的语气却很坚定道:“你是我楚国的贵客,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理,要走一起走。” 萧道渠怔怔地看了她一眼,心中刚浮现了一瞬间的感动,楚明祯立刻又道:“跳!” “……什么?” “跳!往河里跳。”楚明祯抬臂,果断地指向一旁不远处的河流,这是她刚才发现的一条活命的退路。 “不行不行,我不会水……” “赶紧跳!别犹豫。目前我们只有这个办法了,否则今夜你我难逃一死。” “可是……” 楚明祯却再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卡住,萧道渠面色惊变,只觉后背突然袭来一股浑厚的劲儿,猛地将她震飞了出去。 于是平静的河面上,先是噗通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噗通。 两个大活人很快消失在了大街上,翻滚的河面上也很快恢复了平静,而藏在屋檐上的弓箭手们快速调转方向,狂往河上射了一顿。 巡逻的禁卫军,足足半个时辰之后才出现。 领头的正是南楚太子楚武,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慢悠悠地现身,带着禁卫军不慌不忙地前往事发之地。 “死了么?”他问旁边的谋士。 赵延摇头。 楚武扯了扯嘴角,讥笑道:“真是废物!还以为秦皇子是个有能耐的,没想到那么多人竟然搞不定一个北萧皇子?” “太子殿下,秦皇子的能耐不可小觑。”赵延暗自握住了拳头,轻声解释道:“是我们都没料到,明祯公主不但出手相助,还一直护着那个萧道渠,秦皇子的人见此不敢太放肆。” 楚武闻言轻哼了一声:“明祯总是意气用事。”他早已预测到了今晚的结局,无论成不成功,对于南楚而言都没有害处,因为挑起争端的是西秦和北萧,与南楚又无干系。楚武问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们人呢?” 他刚说完,前方就奔来一个女子身影,哭嚎着喊道:“太子殿下!赵延哥哥!快救救公主啊。公主殿下遇刺,跳进河里不见踪迹了!” “什么?”楚武登时吃了一惊,认出了那女子是楚明祯身边贴身的侍女。 赵延却笑了笑,从容道:“太子殿下放心,公主自幼便善水,她的水性在水里犹如陆地一般,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她水性好,但这也不是她豁出性命的理由!就为了一个北萧皇子?太不值了。” 楚武回头呵斥禁卫军:“顺着河道,快去找!” 中原的九月仍是酷夏,所以河水并不冰凉。 她们跳下去的这条河流贯通整座楚京,如果一路顺着水流最终通向郊外,楚明祯非常熟悉这条河流,她也非常熟悉水性,以至于敢大胆地选择这条路。 然而萧道渠是真不会水,一掉进河里就被楚明祯摁进了水底,不会换气的她猛呛了几口,结果把自己呛晕了过去。 楚明祯无奈,一面拖着她一面顺着水流,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飘出了楚京城。 又半个时辰之后。 夜色更重。 “所以你们被刺客暗杀,不得已跳进河里逃亡,逃到了我这里?” “嗯。” “所以床上这个昏死过去的少年郎,是北萧的小皇子?” “嗯。” “也就是说,是你救了她?” “嗯。” “哎呀,极好的素材……这不妥妥话本上的男女主角的历险记么?” “——师姐!” 楚明祯站在床榻前,喊人的声音不禁提高了些,她清冷的面容上终于浮现了被揶揄的窘迫,连晶莹的耳根子都涨红了。因着刚从河水里出来不久,楚明祯散乱下来的披肩长发还没干透,她一边拿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应付师姐顾黎的盘问。 顾黎平时就喜欢逗这个小师妹,一看小师妹即将炸毛了,连忙笑着安抚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跟你开玩笑的啦。” 楚明祯拿她没办法,也知道自己师姐的脾性,只好收回注意力,转看床榻上仍然昏睡中的萧道渠。 竹屋内烛光摇曳,尽管萧道渠脸色苍白,发髻凌乱,浑身也是湿漉漉的,但在烛火照映之下,她神色一如既往的温软,俊朗的五官也依旧英气十足,那种与生俱来的掩不住的皇家气度。 “师姐,你确定她没事了么?” “这人武功底子不错,基本无碍,如若换了寻常人,不淹死也得淹半条命。” 楚明祯手一顿,放下了毛巾,“那明日她能醒么?南楚与北萧联姻,我长姐明日就要启程前往北萧之地,等她醒了,我们还得赶回去,耽误不得。” 顾黎颔首道:“可以,估摸着凌晨,差不多了。” “多谢师姐。” 师姐的医术与她们的师父一脉相承,这些年师姐行走江湖也积攒了不少名气,正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楚明祯自然很信她的诊断。 “你先别急着谢我,此人真是好一个俊俏的小皇子啊。”顾黎坐在床边替她把脉,夸赞了一句,紧跟着又摇摇头,她的语气尽是遗憾,“可惜了,可惜了。” 师姐方才还说对方无碍,转眼又是一副无药可救的意思,楚明祯神情一紧:“她怎么了?” “师妹,你确定这位是北萧小皇子么?” “是,千真万确。” “那就奇怪了,话本子上的故事竟也让我遇见了么?真是罕见的稀奇事。”顾黎弯下腰,仔细地打量着萧道渠的面容,又回头看了看楚明祯,自顾自地说道,“这人长得确实不错,可惜了……” 楚明祯扶了扶额,无奈道:“师姐,但说无妨,她到底怎么了?” “你真不知道她的身份么?” “知道。”楚明祯很是不解师姐的说辞,可对方一直绕弯子不明言,她只好耐心地回答道,“北萧皇子,萧道渠。” 顾黎摇摇头:“不对,看来你还是不知道。” “师姐!!” “听见了听见了,这么大声干什么啦?这家伙呛了水晕倒了而已,瞧给你担心的。”顾黎细细把完脉,禁不住又调侃了一句。见小师妹被自己逗得深深吸了口气,又不得不隐忍的模样,顾黎抿住嘴唇闷乐了片刻,随即她气定神闲地从床边站了起来。 “睡一觉就好了,没什么大事,你先把她身上的湿衣服扒了吧。” “师姐,你还没说她……” 顾黎摆了摆手:“话不能说太明白了,你师姐我呀,只是个江湖中人,既然你找到了我这里,我也不能见死不救,不过我可不想参与你们那些家国大事。至于我在可惜什么,你去把她的衣服扒了,你便一清二楚。” 说完她就准备出门,轻飘飘地留下话:“交给你了,我去拿身干净的衣裳过来。”《 》 14、第 14 章 夏日的河水虽然不冷,但萧道渠浑身上下湿透,被河水一直侵着,只怕身子也受不了。可到底是男女有别,对方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楚明祯站在床边踌躇片刻,双手握拳,鼓足了心气儿这才俯身去解萧道渠的腰带。 她的腰带并不复杂累赘,仅悬挂了一枚象征身份地位的玉佩。 腰带放置一旁,楚明祯将那玉佩拿在手里细细打量,发现玉佩不但刻有龙纹,左下角更是清晰地刻有北萧皇子四字。 楚明祯不禁垂眸,看了床榻上的萧道渠一眼,了然于胸了。 所以此人,定是北萧皇子无疑。 楚明祯原本还不解师姐的怪异态度,在见到这枚龙纹玉佩之后,对萧道渠身份的疑虑立刻打消了大半。 妥善放好玉佩后,继续动手解她的外袍。楚明祯长这么大,身边除了父皇、亲近的皇兄以外,再没肢体接触过第三个男子,故而不免庆幸着对方不省人事,不然这等行为她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的。楚明祯刚把萧道渠的衣襟敞开,正准备脱下来时,她的手腕突然一紧。 是一只骨节分明的纤细的手,阻止了她进一步的动作。 此时此刻,萧道渠竟醒了。 楚明祯一惊,忙抬头,耳边立刻钻进沙哑的声音:“你……干什么?” 楚明祯下意识地缩回手来,她没来得及解释自己的行为,就见萧道渠慌忙扯了被子盖住自己,一番操作像防贼似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及至她再看向楚明祯时,眼神中仓乱紧张,苍白的脸上已然露出了一丝防备。 也不知怎么得,萧道渠一副如良家女子般守名节,如此一来,反倒显得楚明祯解人衣裳像个登徒子。 “别误会。”楚明祯见她这般姿态,浑然没了任何扭捏了,一时觉着好笑,“你衣物全湿,不难受么?我只是想给你换下来,免得着凉。” 萧道渠目光逐渐聚起清明,这才反应过来。 “不……不难受,我自己来就好,不敢劳烦公主殿下。” 萧道渠初醒,意识尚且迷糊着,她一边胡乱应声,一边从被窝里摸了摸胸前,当摸到束胸仍在时,她不禁松了一口气。还好真实的身份没有被明祯公主发现,萧道渠抬手摸了摸昏沉的后脑勺,湿漉漉的,果然摸出了一掌水来。 “身上可有不舒服?”楚明祯问道,不着痕迹退开半步。 “我……”萧道渠刚张口,忽然发觉鼻腔异常刺痛,话音咽下,惹得她猛一阵咳嗽,“咳咳咳……” 这一顿咳,把眼泪都咳出来了。楚明祯见状忙端了桌上热茶,见萧道渠总算停下了咳嗽,这才上前递给她。不料却见萧道渠面色涨红,眼角因着泪也泛红,像春日里娇嫩的花朵,如此模样,明明是个俊秀公子,居然生出一番我见犹怜的景色来。 北萧皇子自幼养尊处优,细皮嫩肉,哪里遭过这么大的罪。 今晚萧道渠之苦,与南楚也脱不了干系,楚明祯抿唇望着她可怜的样子,心软了些,连声音都温软不少:“且先喝喝热水。我师姐说你无碍,但凡是呛水之人,鼻喉免不了难受一阵。” 萧道渠将热水喝下后,缓了缓半晌,才从那股晕眩之中回过神来。她抬眼望向楚明祯,当望见楚明祯披头散发的形容,俨然没了往日里公主的尊贵形象,一时吃惊一时内疚。萧道渠当即坐起身来,双手交握朝楚明祯行礼,感激道:“多谢明祯公主,救命之恩。” “不必如此,你也救了我。”楚明祯略微低头回礼。 礼毕,两人隔空对视,一种患难见真情的感受竟默默涌现在两个少年人的心间。在这一刻,两个少年互相看着对方狼狈的一面,就这般瞧着瞧着,到最后默契地相视一笑。 萧道渠很快恢复了些力气,环视一圈:“我们这是在哪?” “城外,我师姐的住处。” “你还有师姐?”萧道渠闻言惊讶,“那你师父……” “我师父周游江湖去了,她闯南走北甚少回来。”楚明祯解释道,“此处只有我师姐顾黎一人在。” 话音刚落,门外正巧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女子清爽的惊呼:“哎呀!小皇子醒啦?我还以为你要到凌晨方可苏醒,没想到如此快便醒了!看来小皇子你的武功底子,完全出乎我意料。” 来人一身粗布麻衣,周身却自带一股江湖侠气,萧道渠此时已从床上起身落地,抱拳道:“道渠落难至此,多谢顾姑娘救助。” “救你的人是我家小师妹,不是我。”顾黎摆摆手,“你应该谢明祯。” 萧道渠弯唇一笑:“是,明祯公主救命之恩,道渠当铭记于心。” “只铭记于心?”顾黎有意调戏这二人,“救命之恩不该以身相许为报么?” “啊,这……可是我……” 萧道渠猝不及防,面上刚褪下的红晕,再次爬了上来。 “怎么?我师妹配不上你?” “不是不是……” “师姐!不许胡说。”楚明祯及时出声。 “啧,逗你们玩玩而已。”顾黎走上前去,“不过你真要谢我,把钱财留下即可。” “啊?”萧道渠一愣,被对方不按常理的言语整得不知所措。 楚明祯闻言又叫了声:“师姐!” 顾黎哈哈一笑,将托盘上的衣物扔给萧道渠,挑眉道:“住我的喝我的穿我的,不得付钱?皇子殿下,你说呢?” “……当然,这是当然。”萧道渠连连点头哪敢不给钱,很听话一股脑将身上的钱财悉数掏了出来。所幸今晚出来游逛仲秋,萧道渠所带金银不少,“顾姑娘,都在这里了,你看若是不够,明日……” 楚明祯接过话茬:“够了。”她制止顾黎,“师姐,莫要胡闹。” “好吧,不愧是北萧的皇子殿下,出手就是大方。多谢了!”顾黎收到小师妹的眼色,这才适可而止没狠狠宰一顿,她拿起那些金银颠了颠分量,满意道:“有了这些钱财,我这半年的药材都不用愁了。” 钱乃身外之物,不及雪中送炭,萧道渠给得心甘情愿,笑道:“顾姑娘高兴就好。” “高兴,本姑娘高兴极了!我们交个朋友可否?” “道渠正有此意,若能结识顾姑娘,此乃三生有幸也。” “妙哉!”顾黎两眼放光,握着手里的金银,看萧道渠就像看钱袋子似的。 “好了不说了,你且尽快换衣。”楚明祯最清楚师姐的脾性了,赶紧站出来终结这场闹剧,伸手挽了顾黎手臂将她拉走,“师姐,我们出去吧。” 再说下去,萧道渠指不定被师姐刮一层皮下来。 关上门来到院子里,顾黎脸上得逞的笑一敛,立刻换上惋惜神色:“人倒是不错。只是可惜了……” 又是这一句,楚明祯直言道:“师姐,你到底在可惜什么?” “小师妹,你还没发现异常么?” “我看你倒是异常得很。” “罢了罢了!师父告诫过我,不许我参与家国之争。”顾黎欲言又止,索性不管了,“反正与你也无关系。”说完她岔开话题,“对了,你们是住一晚,还是……” 她的话突然被打断,篱笆外马蹄声清脆,响起了这把哭号:“殿下,公主殿下!阿伐终于找到你了。” 顾黎本想着小师妹住一晚,她们也好说说话,毕竟自从楚明祯回宫之后,她们便聚少离多了,见面也是急匆匆来回。顾黎长叹一口气,耸了耸肩道:“这么快找到我这里,小师妹,你不用住一晚了。” “师姐,来日方长。” “我可听不得来日方长来日方长了,上一回你也是这么说的。” 顾黎不满地抗议,语气中却含着不舍之情。她虽然年纪大楚明祯两岁,心性却率真,经常需要小师妹哄着。楚明祯轻声道:“师姐,等我办完正事,我再来寻你。好不好?” “得了得了,你也辛苦。”顾黎拍了拍楚明祯肩膀,叮嘱道,“万事皆小心。” “好。” 对话间,外面一行人已闯进院子里。 冲在最前方的正是赵伐,楚明祯的贴身侍女。见到明祯公主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赵伐几乎喜极而泣:“殿下,你没事吧?” “我没事。” 楚明祯少时常来此地,赵伐也经常随她来,以至于楚明祯跳进河里消失,赵伐慌乱之中,第一个念头便想到了这个地方,故而带了人来寻。 “公主殿下,那些刺客好凶猛好大胆!吓死阿伐了。阿伐差点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殿下了!呜呜呜……该死的刺客,我一定让哥哥杀了他们扔到荒山野外喂狼去!” 马背上赵延下地,连忙跪地道:“公主殿下,臣救驾来迟,请恕罪。” 楚明祯看也不看他一眼,替阿伐将眼泪擦拭干净:“起来吧。刺客抓到了么?” “暂时还没有。”赵延停顿了一下,“太子殿下正在查。” “赵将军以为今夜之事,是何人所为?” “这……臣不知。”赵延低头,从容答道:“待臣查明真凶,定给公主报仇。” 他与太子是一伙的,怎会不知真凶。 楚明祯深知不会查出什么来,便不再多问了。站在她身边的赵伐左看右看,却不见萧道渠人影,当场吓得一哆嗦:“殿下,北萧那个皇子,不会已经被刺客……” 赵延这时抬头,眼底凶光一闪而过。 “没死,我还活着呢。”竹门倏然被打开,是萧道渠更换了衣裳走出来。 她虽也是披头散发的形容,但安然无恙。 赵伐扶了扶胸口,没死就好,免得她家公主殿下遭连累。赵延却当萧道渠不存在,眼里只有明祯公主,他拱手道:“公主殿下,马车已备好,我们该启程回宫了,太子殿下很担心您的安危。” 楚明祯颔首,回头看了萧道渠一眼,示意她一起离开。 “师姐,我先行一步。” “一路平安。” 待一行人退出院子,萧道渠礼节周到,离去时向顾黎鞠躬:“顾姑娘,告辞了,我们有缘再会。” “好好好,”顾黎笑吟吟道:“下次来,多带些金银!我会更高兴。” 萧道渠含笑点头:“一定。” …… 楚明祯与阿伐先上了马车,正当萧道渠准备过去时,却被赵延挡住了去路:“站住。” 萧道渠顿步,立刻察觉对方不善的眼神里,藏着似有似无的敌意。 她在屋子里时,听见了楚明祯称呼这位男子为赵将军。见他高大英俊,气度不凡,萧道渠暗中称赞,想必是个少年将军。 “还请赵将军行个方便。” “这是公主的御车,岂是你能坐的?”他呵斥道,“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 15、第 15 章 竹屋条件简陋,萧道渠只来得及更换衣裳,将头发擦干,此时蓬头散发的形容确实有些不成体统,何况男未婚女未嫁,又是皇子公主的身份。 萧道渠顿悟,略微躬身行礼:“是我考虑不周,那劳烦将军牵匹马来。” 不能坐车,那只能骑马。 赵延挥手示意手下。 “等等。”马车内这时传来楚明祯声音,“萧皇子今夜受惊,是我南楚没有招待周全,岂能再让萧皇子累着了,便上车歇会吧。赵将军,先护送萧皇子到行宫。” 明祯公主倒是并不避讳,赵延却坚持己见:“不可!”他眼神犀利地瞧了瞧萧道渠,劝说道:“公主殿下,此人衣冠不整,有失体统,却与公主同乘一车,若被旁人看见了,恐怕有损公主声誉。” 萧道渠明白了赵延是在乎公主名声,摸了摸鼻子,立刻善解人意地附和:“多谢公主殿下好意,道渠骑马即可。” 车内,侍女赵伐攥住楚明祯衣袖,疯狂摇头再摇头,绝不能让北萧皇子上马车来。她觉得赵延哥哥说得对,今夜之事若是传出去了,公主名声堪忧。 楚明祯自是清楚其中的利害,被这兄妹二人阻止,也就不好再随性了。 “如此,就辛苦萧皇子了。” “能陪公主走一段路,道渠之幸也,何谈辛苦。” 这是萧道渠的肺腑之言。 赵伐听了却嫌弃:“文绉绉的!巧舌如簧。”她靠近楚明祯,压低声音埋怨:“公主莫理她。这个北萧皇子,太不知礼节,难道不知男女大防么?” 马声嘶鸣时,楚明祯弹了弹阿伐的额头,将她推开一些:“也许是北萧民风与我们不同,没有这么多条条框框。” “再怎么不同,那也太开放了些吧,孤男寡女的,怎能一起坐车。”赵伐撇了撇嘴,好奇又道:“不过,我听说北萧竟有女子为相,公主,这是真的么?” “嗯,真的。” 所以萧道渠那人,才这般恣意。 “不知者无罪,那咱们就勉强原谅她无礼了。”赵伐轻哼一声。 当马车摇晃之际,赵伐飞快掀起车帘朝外看了看,望见不远处两道挺拔的身姿,她双眼发亮,兴奋地道:“公主殿下快看!如此月夜皎洁之下,此二人哪个更俊美些呢?” 楚明祯闻言抬起眼眸,透过已经掀开的车帘向外定眼,在那道稍显单薄的背影停留了片刻,当即垂眸转开了目光。 “阿伐,不可拿赵将军与萧皇子开玩笑。” “知道啦。”赵伐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很快,一行人启程。 月明星稀,萧道渠骑马与赵延同行,晚风微凉,吹得人头脑越发清醒了。萧道渠不禁揣测,当时她们跳进河里是在城内,等她再次醒来却已是城郊外,萧道渠对此人生地不熟,随口问了句:“赵将军,从这里回城,大概需多久?” “半个时辰。”赵延答了声。 萧道渠暗自咂舌,竟在河里飘了这么远,震惊过后心中对明祯公主又生出些感激来。她不善水性,旱鸭子一只,扑腾两下就得沉底了,没想到明祯公主却是个高手。 这明祯公主不但善水,善骑射,更是才智过人、文武兼备,难怪楚惠公主对她的评价如此之高。 萧道渠正沉思着,脑中浮现了明祯公主英姿飒爽的身影,她的唇角不知不觉上扬,耳边这时又响起赵延声音:“方才赵延多有冒犯,请萧皇子殿下见谅。” “无妨。”萧道渠回神,轻笑道,“将军也是替明祯公主着想,人之常情。” 赵延向她抱拳道:“皇子殿下今夜受刺,的确是我南楚招待不周,我身为禁军统领,却未能保卫京师安宁,真是惭愧。”他话锋倏地一转,“殿下与刺客交手时,不知殿下可有看清那伙刺客的长相?” 萧道渠皱眉,回想了片刻,如实道:“当时夜深,人又杂乱,没有看清,但这些刺客足有十几个,且个个训练有素,不像江湖中人。” 赵延故作吃惊道:“训练有素,竟不是江湖中人么?” “看着不像。”萧道渠迟疑了一下,“倒像……” “像什么?” 赵延将手握住了腰间剑柄,尽管立马松开了,夜色虽沉,萧道渠眼角的余光却是捕捉到了这一动作。 这动作,意味深长啊。 仿佛只要萧道渠胆敢说出真相,当场将她斩杀的架势。 “没什么。”她当即改口含糊道,“当时太乱了,可能是我看花了眼,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而且我对探案缉凶一窍不通,赵将军可以问问明祯公主,是否留意到了其他线索。” 赵延点点头道:“我会如实禀告太子殿下,皇子殿下的分析对我们查案,大有帮助。” “有用就好。” 萧道渠微微一笑,方才那动作让她对赵延产生了些许警惕,言多必失,萧道渠一路便不再主动说话。 半小时后抵达城内行宫。 萧道渠骑马一到,远远地却见阿信在门下焦急踱步,她心中一沉。 “阿信!” “殿下是你么?”阿信闻声抬头,三步作两步,飞快跑到刚下马的萧道渠跟前,双手抓住她的双臂,急声:“可有伤着?!” “别担心,我没事。” 阿信将萧道渠上下检查几遍确定无碍,这才堪堪放下心来,立刻洒泪,捶胸顿足道:“都怪我!只顾着大公主安危,竟没派人跟着殿下保护殿下,都怪我大意了。” “是我不让你们跟着的,与阿信你无关。再说我这不是没事吗?不必自责。” 萧道渠:“皇姐呢?” 阿信猛拍后脑勺,恍若才想起来,紧张道:“大公主入宫去了。她得到殿下遇刺的消息,心急如焚,又见殿下失踪,生死不明,便连夜入宫!依着大公子的性子,今夜怕是要……大闹楚宫了。” “什么?”萧道渠一惊,情急之下来不及细想,转身箭步,再次攀上马背。 “殿下你去哪?” “去楚宫!我要找皇姐。” “且慢!”楚明祯此时已从马车内出来,悉数听见了她们的对话,见萧道渠神色慌张,上马欲要闯楚宫,她及时出声制止:“萧道渠,你冷静一些。没有宫令你进不去,何况你这副模样入宫不妥,宫卫不会放你进去的。” 萧道渠狠狠皱眉:“那怎么办?” “这样,你先速速沐浴更衣,然后再拿着我的令牌入宫。”楚明祯从腰间卸下令牌,扬手抛给萧道渠,冷静道:“我现在即刻入宫,鸿大公主那边,由我担着。” 萧道渠接了令牌,道了句:“多谢!” “我皇姐那里,拜托了。” 就再不废话,依明祯公主所言,进行宫速速沐浴更衣去了。 楚宫,太子东宫,里里外外乌泱泱一群人。 众人目光齐齐凝聚在,台阶下手持利刃的年轻女子身上。 “萧鸿,你先把剑放下,切莫冲动。”为首的楚惠上前一步,挡住剑尖所指的太子楚武身前,她一边抬手将剑强行按压下去,一边轻声劝慰道:“萧皇子遭遇不测失踪,你悲愤欲绝,我们都能理解,但这不是你手持刀剑闯宫的理由。”楚惠提示她,“与萧皇子一起失踪的,还有我南楚的公主楚明祯。” 萧鸿不听,双眼通红,厉声道:“朗朗乾坤,天子脚下,我弟弟竟平白遭遇刺客,现生死不明,敢说与你们南楚毫无干系?!” 太子楚武哼声道:“你哪只眼睛看到与南楚有关了?” “黑衣人行刺之时,京中守卫在哪?行刺之后,又为何姗姗来迟?这究竟是故意为之,还是你们南楚……” “一派胡言!今夜仲秋佳节,百姓众多,守卫哪里看得过来?偶有疏漏实属正常。” “你分明在狡辩!” “分明是你强词夺理吧?鸿公主,小偷去你家行窃丢了命,难不成还要怪你家陷阱太多么?” “你……!”萧鸿被这一激怒,手中剑重新扬起。 “退下,少说两句。”楚惠见状忙斥责楚武,楚武不敢忤逆长姐,这才被迫闭上嘴。 他这一撤离,剑尖所指就变成了楚惠。即使萧鸿再怒,也深知楚惠一弱女子,并不是凶手,于是隐忍心中愤怒,将剑收回,萧鸿丝毫不畏,一字一句地说道:“道渠今日在此少一根毛发,休怪我北萧不客气。” 处理不当,一旦上升家国对立,那真是生灵涂炭。 楚惠只好耐着性子,继续抚慰道:“我们已派人城里城外四处去寻了,想必很快就有消息,我们再等等,可否?” “我们初来不过半月,便遭遇了这等性命攸关之事。你们南楚口口声声中原霸主,居然连安危都不能保证么?!北萧还怎么敢把人交给你们!”萧鸿焦虑不安,哪能镇静下来,一通问责下来。 “这……”楚惠被问住了,下意识转看太子楚武,眼露怀疑。 萧鸿所言不无道理。 偌大个京城,平时守卫如铁桶一般,怎么偏偏今晚出了意外,偏偏姗姗来迟。 太巧了。 这一切不得不让人怀疑。 楚武甩了甩衣袖:“我南楚乃中原霸主,光明磊落,南楚与北萧又已联盟,是一条船上的。刺杀北萧皇子,百害而无一利,南楚何至于此!不如请鸿公主好好想想,是不是你们得罪了什么人。” 萧鸿脱口而出:“不可能!” “鸿公主为何如此笃定?要不要我提醒你……” 太子楚武正欲把矛盾往西秦引,却被宫外急匆匆一声打断,在紧要关头阻止了矛盾的进一步扩大:“鸿公主,莫要中了离间计!萧皇子安然无恙,稍后就来。” “是明祯。”楚惠认出明祯的声音,强行镇定的情绪一刹那溃散,眼中含了泪,急忙上前迎了过去。 今夜何止鸿公主担心弟弟安危,惠公主又何尝不担忧自家妹妹性命。 楚明祯来得匆忙,就怕局势不妙,甚至连束发更衣都来不及,依旧身着粗衣、披着发而来。 楚惠见状心疼极了,紧紧牵了她的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楚明祯的出现,悄然化解了这场僵滞的对峙。楚武见到她,悬着的心落回原位,一旁萧鸿听她说了弟弟道渠无恙,紧绷的面色也松下一口气来,质问道:“你方才是何意?” 被打乱计划的太子楚武,恨恨咬了咬牙,可他一时又拿明祯没办法,只好再次甩袖,听她发话:“如今南楚与北萧结盟,实力更胜从前,鸿公主以为谁最不乐意所见?” “那必然是西秦与东晋。” “正是。”楚明祯掷地有声,“故而今夜我与萧皇子被刺,无论是谁遭遇不测,南楚与北萧势必水火不容。试问一旦联盟告破,受益者岂是南楚?怕就怕是,这是幕后黑手的离间计。” 萧鸿沉思片刻,冷笑一声:“即便如此,难道你要我善罢甘休么?” 楚明祯道:“我们一定会追查真凶,给鸿公主一个交代。” “你?”萧鸿看她,再转看沉默不语的太子楚武,半信半疑道,“你能代表南楚?” 楚武高声:“明祯所言,即是本太子所言。” “好,本公主姑且信你一回。”萧鸿依旧气势汹汹,不肯轻易放过,冷笑发问,“道渠今后的安危,你们南楚如何保证?” 楚明祯早有准备:“许萧皇子入宫暂住,直至归萧之日,鸿公主以为如何?”《 》 16、第 16 章 住在楚宫,有利有弊,虽在行动上多有不便,但总归比行宫安全。 她们仅仅才到半个月就被刺杀,那往后的日子不堪设想,萧鸿眼下更在意弟弟道渠的安危,思虑片刻便同意了:“如此甚好!你们记住,我当日怎么把道渠送来的,为质期满之后便怎么归还给我,道渠若是少一根头发,别怪我北萧翻脸无情!” 这是狠话,更是威胁。 太子楚武闻言冷哼一声道:“一个质子罢了,值得北萧不顾与南楚的联谊而大动干戈?依我看,南楚与北萧这联盟……” “皇兄!”楚明祯低声叫道,及至打断他的话,以免火上浇油。随即当着众人,她一句话就这么定下:“就依鸿公主所言,我们定当竭力护萧皇子无忧,定当完璧归萧。” 一个没有继承帝位权力的皇质子,在楚武眼里无足轻重,死了便死了。 然而萧鸿大公主却手持利剑深夜闯宫,这一举动,足以证明北萧皇子在北萧的重要地位。 太子对此不以为然,压根不害怕两国撕破脸皮,楚明祯却深知这时候大事化小为上,毕竟长姐即将是北萧太子妃了,不宜导致两国心生芥蒂。 楚明祯的处置,萧鸿还算满意,以至于越看面前的楚明祯越顺眼,语气透着三分赞赏:“小小年纪,见识不浅,我观你胸怀倒是坦荡,不是阴险歹毒之人。好!明祯公主,我信你。”话说完,轻蔑的目光落于楚武身上,嘲讽道:“你这南楚太子当的,碌碌无能,着实窝囊。” 明明是一国太子,万人之上,却毫无大国霸主的风度,居然要靠妹妹来平息争端。 萧鸿一针见血,言辞不甚客气。 她的话一出,南楚一干人等皆变了脸色。楚惠见明祯在场,知道不会起波折了,于是叹了口气退到一旁,也就不参合了。她本就无心搅进这些纷争里去,只是萧鸿之言太刺耳了些,某些人终究听不得。 “你……!欺人太甚!”太子楚武果然当场勃然大怒,迅速抽了一旁侍卫的佩刀在手,冲过去就要教训于她。 这一幕发生得猝然,毕竟谁也没料到太子竟会亲自动手。一时间,局势再次大乱,楚武行动之快,就连楚明祯也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他扑向萧鸿。 楚明祯、楚惠异口同声:“不要!” “休伤我皇姐!”宫门这时掠进一道虚影。 众人还未看清来人面貌,电光火石间,只见那人以手背精准地击中楚武拿刀的手腕,使劲向上一抬,便见太子楚武手中那把刀抛向了半空,来人再一拳猛捶楚武腹部,这一拳硬生生将他震退十尺有余。 若不是楚明祯眼疾手快,在背后及时撑住了他的身,堂堂南楚太子免不了要摔个四脚朝天了。 “皇兄,小不忍则乱大谋。”楚明祯抬手摁住楚武的肩膀,双眼牢牢盯着月色之下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一边低声劝道:“到此为止,不要再纠缠了。” “可是她们欺人……” “忍,我们今夜只能忍,切莫误了明日大事。” 楚武咬了咬牙,为顾全大局,他不得不选择忍气吞声:“听你的。” 明日北萧一行将迎南楚大公主回萧,再闹下去恐怕不好收场。 局面越来越难以掌控,楚明祯望着北萧皇子萧道渠的突然出现,光洁的额头倏地浮现一根青筋来。 侍卫们见太子被打,纷纷四面包抄,火速将她们姐弟两个团团围住。 “道渠!”萧鸿见弟弟到来,喜上眉头。 “皇姐躲好,交给我。”萧道渠侧头轻声道,全然挡住了萧鸿在自己身后。 皇姐叮嘱过她无数次低调行事,不要冒头、不要暴露锋芒,然而一向沉稳的皇姐,为了她而不顾生死夜闯楚宫,只为了给她讨一个公道,如果自己刚刚来迟一步,那皇姐…… 这份血浓于水的深情教她如何不怒,萧道渠再转头看向对面的南楚人时,面色已是冷峻。 “你们人多势众,欺负我皇姐孤身一人么?” 楚武一手捂住被击痛的胸腹,抢先道:“明明是她先出言不逊!此处是我南楚的皇宫,不是你们北萧的地盘,鸿公主带武器深夜擅闯大闹楚宫,本太子没有降罪已是宽宏大量!何来欺负一说!” “我皇姐素来有礼有节,举止从不惊慌失态,若非见我遭遇不测,岂会如此?南楚是为中原霸主,因礼仪之邦而被各国敬重,难道连这点气量都没有?” “哼,她口吐狂言!有辱本太子名声。” “抱歉,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我皇姐若真有不当之处,道渠在此给太子殿下赔罪。” 萧道渠拱手行礼,说完不看他,凝重的眼神看向楚明祯那处。 往日里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如同一只即将发动攻击的豹虎,她双手握拳,冷声道:“今夜之事,你们当如何?” 前不久二人还生死与共,转瞬就到了此刻对立。 北萧皇子为护皇姐定然半分不让,明祯公主为护太子兄长必也是迎难而上。 “萧皇子误会了。”楚明祯于是上前一步,沉着应对,“鸿公主见你遭遇不测,这才深夜大闹楚宫,情有可原。你我本是受害者,同遭遇刺客受难,何况你我双方并不是获利者,又何必闹得如此难堪。” “既如此,各退一步,如何?” 萧道渠只想护住皇姐脱身,并不想追究较劲,此言正中楚明祯心坎,她道:“今晚一切都是一场误会,萧皇子请你放心,鸿公主闯宫事出有因,南楚不会追责。” “多谢。”萧道渠深深看她一眼,转而望向太子楚武。到这时她才缓了缓面色,尽量端出臣子的恭敬问了句:“太子殿下可还有话要说?” “无话可说!请你们好自为之。” “多谢太子殿下教诲,道渠定牢记于心。今夜多有得罪,各位敬请见谅,在下告辞。”萧道渠正色道,郑重向南楚一方躬身大礼,礼罢直起身来,背脊挺直,“皇姐,我们走。” “好。”萧鸿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却又回头,眯眼道:“楚明祯,别忘了我方才那些话,可不是玩笑话。” 楚明祯闻言略点头示意:“明祯记下了。” 待姐弟二人出了东宫,闹剧终于结束,静寂的夜再次恢复平静。然而太子楚武的怒气却仍未消,怒气冲冲甩袖骂道:“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楚明祯尚未离开,与他一起在东宫复盘今夜发生的种种。 楚武气不过,又问道:“萧道渠她一个质子,难道还真让她住进宫里来?” “是,有何不可。” “难道不是为了堵住北萧的嘴,权宜之计么?” “皇兄,是权宜之计,也是上上策。”楚明祯眉头微蹙,耐心地分析利害给他听,“此人不比其他质皇子,放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更好掌控一些。” 楚武听了火气消了一半,揉着还疼的腹部,想了想,阴阴一笑道:“如此一来,更方便我们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了。” 楚明祯道:“既然北萧这么宝贝,那不如成为我们手中的人质,说不定,以后或许会派上用场。” “经你一说豁然开朗。” 太子楚武一扫阴霾,抚掌道:“无论旁人说什么,皇兄都信你!” 他对明祯言听计从不假,可他自信自己并不无能窝囊。他这是知人善用!楚武猛地甩了甩头,努力摈弃脑中那些逆耳的杂音。 是时,已是下半夜,北萧姐弟被侍卫护送出了深宫高墙。 总算没了外人在,姐弟两个这才轻松,彻底松了紧绷的一口气。 “好险啊!” 后怕一阵阵往上涌,满头大汗的萧道渠恍然才察觉有些腿软,别看刚才她那样意气风发,实际上她抬手一摸后背的衣裳,竟已然潮湿一片。 “吓着了?”萧鸿经历比她多些,并没有丝毫畏惧,自始至终镇定自若。 “皇姐,这太危险了!我当时快吓死了,都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甚至决定与南楚殊死一搏,我也要护住皇姐!”双方对峙那场面,说不吓人那是假的,萧道渠到底没有经历太多风浪,她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冷汗。 萧鸿抚了抚道渠肩,欣慰地笑了笑:“你护皇姐,皇姐定然也要护着你。”她顿了顿,拧眉问道:“不过当时,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本我与明祯公主逛得好好的,不知为何,突然跳出一伙黑衣刺客,好多人!他们藏在暗处放冷箭,我们不敌,明祯公主只好带着我跳河逃命了。”萧道渠将当时发生之景象描述一番,最终道:“皇姐,是明祯公主救了我。” 萧鸿一听,三分赞赏多了两分,讶然道:“此女子,绝非普通人。” 萧道渠十分赞同:“皇姐所言极是。” “那更不能让她被他人抢了去,太强了可不妙。”萧鸿负手与弟弟并肩行走,迎着头顶那弯明月,面色变得严肃起来,“我今夜闯宫,一是逼南楚出面给态度,对凶手绝不可随意含糊,务必给出交代。二是也让南楚看到我们北萧的态度,让你今后在南楚过得轻松一些,不至于深陷危险之中。” 萧道渠到这时恍然大悟:“原来皇姐并没有真的失了理智。” “我当然是担心你的,但若完全失了理智,你我今夜怕是走不出这道楚门了。” “皇姐聪慧!道渠感激不尽。” “不必谢,你也不差,竟能让我们全身而退。” 萧鸿勾了勾嘴角,脚步旋即一滞,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看来传言不虚,明祯公主,就是南楚太子背后那个出谋划策之人。” “皇姐,此事我也听说了。”萧道渠停下步伐。 “那你有什么看法?” “南楚太子有心然力不足,不如明祯公主智勇双全。假以时日,南楚太子岂会屈人之下?南楚下一代君王,大抵不是明君。” 南楚太子能力有限,被迫屈于人下,然而她北萧的太子雄才大略,将来却一定是贤明之君。 萧道渠高抬下巴,擦着汗轻哼一声,说完却有些迟疑了,她一双清澈的眼看着皇姐萧鸿。 “只是……只是皇姐你说明祯公主不能被他人抢了去,这是何意?”《 》 17、第 17 章 有关治国平天下之道,往常除了夫子授课,萧道渠跟在皇姐萧鸿的身边听得最多了,皇姐称得上她半个师父。 她虽没有像太子那样被传授治国之道,但萧道渠好学,很喜欢听太子兄长和皇姐款款而谈,听他们分析如今的各国局势。她身为北萧的小皇子,尽管当不了一国之君,可学到这些东西将来封王之后治理封地,也是大有益处。 “还记得初入楚宫那日,一群人为了争夺明祯公主而大打出手么?” “记得。” 萧鸿摇摇头道:“西秦与东晋都想要明祯公主,若是被他们得了,岂不是如虎添翼。” 明祯公主年纪轻轻,处理突发状况时的沉着与稳重,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遮不住璀璨的光芒,一个运筹帷幄、深谋远虑的谋士,抵得过千军万马。 “皇姐,我看他们未必发现了明祯公主是块璞玉。”这让萧道渠想起了擂台之上那些人的嘴脸,对此感到厌恶,她也摇了摇头道:“他们争夺的并不是因为明祯公主这个人,而是南楚公主这个名头,抢公主实为炫耀。” “炫耀?鼠目寸光。” “可不呢,还是我皇姐慧眼识珠,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你呀,少拍我马屁了。只是可惜了,这样的人才不能被我北萧所用,无论他们是为了什么,最好不能被西秦与东晋得到。” 萧鸿说完沉吟片刻,面色严肃得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她拍了拍道渠肩膀:“道渠,你是北萧的皇子,肩上天生抗有家国重担,皇姐交给你一个任务。” 萧道渠心头顿时一跳,直觉皇姐交给她的任务不简单,且与明祯公主有关系。 “皇姐但说无妨,道渠一定办到。” “不必一定办到尽力即可。你在南楚这些日子,优先保全自己的同时,阻止秦晋二国得到明祯公主,将任何不利于北萧的苗头扼杀于摇篮。记住,优先保护自己。” “好!” 萧道渠闻言双眼发亮,于夜色中似月般皎洁。 她不假思索便一口答应了,伸手牵了皇姐一只衣袖扯了扯,萧道渠眨巴眨巴眼睛,见皇姐向自己看过来时,弯眉狡黠一笑:“那为何不能是我北萧抢了去呢?” 大家都想要明祯公主,是因为明祯公主是霸主国的公主,那么北萧也想要,情理之中。 萧鸿脱口而出:“抢来给你做王妃啊?” “……”萧道渠似被说中了,晶莹剔透的耳根处一烫,局促得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了,她整个人热得像被扔进了火炉中,神色有些急了:“诶……皇姐!我可没这么说。” “不然抢来作甚?”萧鸿有意调侃。 “抢来,抢来……” “好啊好啊!你这家伙,心思藏得够深呢,连皇姐你都瞒着。莫不是人家屡次救你,你准备以身相许报答?”萧鸿见她面颊开始泛红,当即懂得了道渠之意,虽然南楚主动给两个公主给北萧的可能性不大,但不同上次的说教,萧鸿这次并未阻止,哈哈笑道:“女才郎貌,道渠若真有心,那便看你本事。” “皇姐!我是为了完成你交代的任务,并不是私心……” “不用解释,我懂,我懂。” “皇姐!你……” “解释就是掩饰。” “……” 月夜之下,青衣少年郎被逗得满脸通红,乍一看,竟犹如桃花盛开。 回到行宫之后,在楚宫折腾了半天的萧鸿沐浴更衣去了,萧道渠则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并不是因为路上萧鸿交代给她的任务,而是明早的皇姐便要启程回国了。她们这一分别,何止相距千里,隔着的是两三年漫漫岁月。 浓浓不舍的情感终于没过头顶,萧道渠掀开被子正预备下榻,房门这时被人敲响,是皇姐萧鸿走了进来。 “皇姐!” “我就知道你没睡。”萧鸿手里端着一碗汤,仿佛知晓道渠此刻的心境:“你瞧瞧窗外,天都快亮了,怎么还不睡?” 萧道渠也折腾了大半天,其实困乏得很,呛水的喉咙也还难受着,但她深怕一闭眼,皇姐就不在了。萧道渠像个孩童一般瘪了瘪嘴,如实道:“睡不着。” “来,把这喝了,给你补补气血,再睡个好觉。” “皇姐,我不想睡,明日之后我就见不着你了……不睡,我不睡。” “耍赖也没用。”萧鸿将碗递给她,“你不睡,我可要睡了,不然明早我哪有精神迎驾。” 萧道渠一听,不敢不从,只好将那碗汤喝了。碗丢一旁,她攥住萧鸿的衣袖,撒起了娇:“皇姐,你再陪陪我,就一会儿,一会儿。” “好好好,我不走,再陪你一会儿。”萧鸿拿她没办法,也很舍不得弟弟道渠一个人在南楚,可又不能表现出来,免得两人一起伤感,便打趣她道:“你瞧你,娇滴滴的,像不像姑娘家?若你换上女装,一定比女子还漂亮呢!” 萧道渠顺着杆子往上爬:“那我与你做姐妹,好不好?” 萧鸿笑道:“好,我正愁缺一个像明祯公主那样的妹妹,与我姐妹情深心贴心。” “皇姐,我也可以与你心贴心啊!” “那不一样,我们女儿家的心思,你哪里知晓。” 萧道渠撅嘴,看着待自己极好的皇姐,眼中渐渐含了泪光:“我当然知晓……” “好了好了,该睡啦,你不困么?” “皇姐……” “不许哭,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爱哭作甚。” 不让哭,北萧小皇子偏要哭,一时间眼泪如雨,梨花带雨的模样像被全天下抛弃一般,甚是可怜。 行宫这边不舍绵绵,楚宫那边又何尝不是依依惜别。 南楚两位公主同睡一榻,抵足相拥,彻夜长谈。从儿时的欢乐趣事,聊着聊着,到最后的叮嘱。 “明祯,你我兄弟姐妹虽多,但真心相待的却没几个,除了太子,就只有小我们几岁的楚弼郡王,与我们还算亲近。” “楚弼尚未成年,虽封了郡王但仍住在宫中。明祯,你得空了,多多教导他,以免这孩子误入歧途,被宫中那些别有用心之徒带坏了。” 楚明祯听着,抱住长姐的手紧了些,她轻轻地嗯了声。 到底长姐如母,楚惠是南楚帝最大的孩子。她一边轻拍着明祯后背,一边嘱托:“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愿之事,但只要遵从本心,就不会有后悔和遗憾,知道么?” “知道了,长姐。” “父皇和母后那边,就拜托明祯了,他们年岁已高,又时常操劳,明祯多孝顺孝顺父皇母后,尤其是母后,明祯常去看看她。”楚惠有些惆怅,太子楚武野心勃勃,靠不住。 “长姐,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待我哪天得空了,我一定去北萧看你。” “好,若真有这一天,我等你来。” 聊到此刻,窗外一抹天光透过缝隙偷偷地溜进来,渐渐驱走了黑暗。 翌日。 直至日上三杆,萧道渠才睁眼醒来,头昏昏沉沉的。 这一觉无梦,好像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全身心仍感到疲惫,并没有睡好。 “殿下,你醒啦。”外室的阿信听见动静,“洗漱水给你打好了。” 萧道渠起身坐在床榻边,扶着昏沉的脑袋缓了缓,这才问道:“什么时辰了?” “过午时了。” “什么?”萧道渠惊得一下抬头,立刻扭头看向窗户,果然见到了午时的明媚阳光,她生气道:“你怎么不叫醒我!” 北萧一行定好了辰时启辰。那皇姐…… 阿信心虚,她已经预见了皇子殿下会发脾气的,但大公主的旨令又不得不听,阿信缩了缩脖子:“大公主不让,说殿下太累了,需好好睡一觉,不用相送。” “皇姐回国,怎可不送!”萧道渠急得手忙脚乱地穿衣,当系腰带时,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阿信,昨晚那汤……” “殿下,那汤……确实有问题,不过是大公主吩咐的!放了些……助眠之物。” 萧道渠气笑不得:“皇姐真是有心!阿信,快备马。” 走了还不让送,她偏要送。 北萧携南楚大公主一行人回国,队伍长,脚程慢,待她骑一匹快马出城,赶一赶或许还能赶上。 萧道渠因着心急,行动迅速,不一会儿便来到了行宫大门。 不料意外就在这时发生。 萧道渠前脚刚跨出门槛,一道熟悉的女子声音立刻响起来:“萧皇子行色匆匆,这是去往何处?” 脚步顿住,萧道渠忙不迭循声一看,微微一愣,只见楚明祯一身便衣伫立在门边,神色依旧一副淡然,红润的嘴唇勾着极浅的弧度。 明祯公主这还是第一次主动上门找她,若放在其他时候,她肯定高兴,奈何时机不对。 “见过明祯公主。”于是萧道渠打了声招呼,直言道,“你找我,有何事?” “请你入宫。” “入宫?”萧道渠当即拒绝,“我今日没空!在下还有要紧事,先行一步。”《 》 18、第 18 章 “你要出城?” “正是。” “可即便你骑马出城快赶,恐怕也来不及了,回萧的队伍大约已走了百里地。”楚明祯看着萧道渠匆匆下台阶的背影停住了,这才继续说道:“何况回萧之路千千条,你又怎知她们走得哪条路?” 南楚大公主远赴北萧的途径乃绝密,萧鸿也不曾透露一二,以至于萧道渠的确不知情。 萧道渠闻言有些沮丧,捶了捶掌,生自己闷气:“都怪我!怪我睡太沉了,错过了时辰。” “萧皇子,分离只是一时的,不必忧心,鸿公主不会怪你的。”楚明祯原本还意外萧道渠怎么没到场,原来萧道渠睡过头了才没来,想必昨晚被折腾得够呛,她先语气淡然地宽慰了句,再轻声劝说道:“快收拾行李,且随我入宫吧。” “不行!即使不知道路,我也要碰碰运气,不试试怎知结果如何!” 萧道渠压根没心思入不入宫,言罢快步向阿信牵来的马匹走去,这时听见身后的楚明祯问道:“你贸然前往,就不怕南辕北辙?” “不管了。”萧道渠头也不回,心中执念不肯放弃:“万一老天爷念我一片赤诚,真叫我追上了呢?就算只能远远看一眼,我也心满意足!” 楚明祯抿了抿唇,尽管她习惯了勾心斗角的处境,内心却仍被她这番话激起些许的善念。 她亲自过来接萧道渠入宫,是为了履行答应鸿公主之承诺,没想到横生枝节,只因她们同样生在如履薄冰的皇族,手足相残尚且常见,血浓于水的手足情深,却实属难得。 见萧道渠固执,又感于她们姐弟情深,楚明祯最终选择帮她一帮:“我刚从城外回来,知道一条近路,虽不能让你见到鸿公主,但可让你远远地看上一眼。” “真的吗?”萧道渠吃惊回头。 “真的。” “多谢明祯公主。”有楚明祯出手相助,萧道渠顿时喜出望外,二话不说,她迅速攀上马背,“那你快带我去!” “萧皇子,我可以带你抄近路。”楚明祯伫立原地望着她,不紧不慢地说道,“但看完之后,你要随我入住楚宫,不得有误。” “没问题!” 入住楚宫之事,昨晚皇姐就告诉了她。 虽不如住在行宫自由,但利大于弊,最大的好处就是离明祯公主很近。 仅半个时辰后,抄近路果真追上了队伍。 烈阳高照之下千里红妆,北萧迎娶南楚大公主的阵仗十分隆重,行走的人群如川流不息。 隔着距离,萧道渠站在断崖上,并不能看清自家皇姐所在的位置,但她知道,她的皇姐就在其中。今天分别,再相见就是几年后了,萧道渠眼眶一热,五味杂陈喷涌而发,她深吸一口气,放开喉咙,全聚集在了这一句喊声:“皇姐!!” 一旁楚明祯道:“悬崖上风声太大,鸿公主听不见。” “太远了,我知道皇姐听不见。”萧道渠眼望远方,平时温润的嗓音此刻略显哽咽,“路途遥远,我只希望她们一路平安。” “会的。” 楚明祯也望着远去的人群,眼神坚定:“一定会的。” 毕竟她的长姐,也在队伍之中。楚明祯耐心地陪同北萧小皇子默默送别,二人骑在马背上静默许久,楚明祯这才掉转马头,果决道:“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萧道渠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与楚明祯一起打道回府。 “谢谢你,多次帮我忙。”走到半路时,萧道渠已经调整好情绪,平复了低落的心情。坐在马背上她躬身,郑重地向楚明祯行礼,表达感谢:“这份情谊,我记下了,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明祯公主日后若有用得上道渠的时候,尽管吩咐。” “萧皇子远道而来,乃我南楚贵客,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客套话说完,楚明祯话锋一转,“不过……我确实有一桩不情之请,想请你帮忙。” “啊?” “怎么,不愿意?” “不是不是……我是太意外了。”难得明祯公主主动请她帮忙,萧道渠自知欠明祯公主太多人情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立刻应下:“明祯公主尽管吩咐,我照办。” 楚明祯勾了勾唇:“这便答应了?不先听我说说,再做决定。” 萧道渠摆摆手:“无论你说什么,我若能帮上明祯公主,是道渠的荣幸。” “好吧,那我便直说了。”楚明祯见状不再犹豫,敞开心扉,缓缓道来,“郡王楚弼,是我弟弟,他年纪十二,不喜欢读书却喜欢舞枪弄棒。宫中武师们已不是他对手了,我平时事务缠身,实在抽不出空来,他目前又苦于无人指教,故而想请你……” 萧道渠听明白了,接过话茬:“请我指点一下,还是拜师学艺呢?” 这两者还是有区别的。 “他若能拜师学艺,那当然更好,不知萧皇子可否?” “我倒是随意。”住在宫里无所事事太无聊,收个徒弟一能打发时间,二又能还明祯公主人情,还能拉近与明祯公主的关系,岂不快哉,哪有拒绝的道理。萧道渠唇角弯弯,笑了笑道:“就是不知那位郡王,同意与否了。” “这不难,只要你打败了他,他会心甘情愿的。” “哦?”萧道渠讶然,不禁来了一些兴趣,“看来是个武痴啊。” “嗯,差不多。” “那我倒要会会这位郡王武痴了,既然明祯公主信我,那便把人交给我吧。” “多谢。” 明祯公主舒展的眉眼含了浅浅的笑意,风华明艳,眉宇间褪去清冷之意,衬得整个人都柔软了些。 萧道渠目光正巧望向她,见了她风姿绰约的形容,太光彩照人了连忙转移视线不敢窥看,生怕亵渎了去。 她心跳猛地加快了些,偏偏被吸引了,又忍不住转回来眼珠。 不料这时楚明祯也看她,这一下两人直直地对视上了。 对视一眼,两人居然又默契般别过头去,午时的光芒照得人脸颊生热。 “我见你武艺不凡,敢问师承何处?”气氛略有些怪异,楚明祯于是寻了个话题,企图转移注意。 “并无师承。”萧道渠压着胸膛不正常的心跳,面上故作镇定,坦然也不隐瞒,如实道:“前些年跟随部队打仗,在将军手底下学过些武艺。” 楚明祯眼底浮现两分欣赏来,不动声色地问:“既跟随过部队,那萧皇子可会带兵布阵?” “这个……会些皮毛,但精通算不上。” “难怪。” 楚明祯侧头看了她一眼。萧道渠堂堂一国皇子,贵不可言,又生得细皮嫩肉,无法想象萧道渠随军打仗、混在一群武夫里头的场景。 “明祯你呢?跟谁学的武功好生厉害,是你那个师父么?” “是。”楚明祯点头,“我师父是江湖中人。”一边说着抬头看了看天,扬起马鞭终结了对话:“不说了,我们尽快回城。” 楚明祯一马当先,萧道渠在后头瞧了片刻前方纵马的身影,喃喃自语:“难怪也有一丝侠气。” 出城时已让阿信收拾东西,所以萧道渠没回行宫,二人直接骑马来到楚宫大门。 平时禁卫森严的楚宫,此时却好不热闹,乌泱泱围了许多人影,菜市场一般。 “怎么回事?” “回禀公主殿下,是……是西秦皇子!”禁军首领忙上前,见到楚明祯,愁眉苦脸地禀告:“他非要入宫,却拿不出任何旨意来,我不让他进,他非要进!” 萧道渠伸长脖子往人堆里瞅了瞅,果然看见那个西秦皇子瘸着腿,扒开人群一瘸一拐地向她们这边而来。 她啧了声,嘀咕了句:“腿伤成这样了,竟还不知收敛,真是活该。” 楚明祯耳朵灵敏,听见了当没听见。 “他有说所为何事?”她蹙眉,询问禁军首领。 禁军首领被问得冷汗直流:“没……没有,西秦皇子就是说要见太子、要见皇上……问他何事,他且又不说!属下便派人去找太子殿下了,但太子殿下回话不得空不见,属下不敢放,就只好拦着不让进。” “放肆。”楚明祯冷声,“当我楚宫是什么,谁都可以闯?” “公主恕罪!” 萧道渠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撇过头去,这一次换了她当作没听见。 连西秦皇子都进不去的楚门,也不知昨夜她皇姐,是怎么进了这道门,是怎么闯进这楚宫。 “楚明祯!” 西秦皇子秦屿这时瘸着腿,高喊一声楚明祯的名字,他满脸笑容地瘸了过来:“公主,我在这等你很久了,你……”话音突然僵滞,当看清楚明祯身边的马上还有一个萧道渠时,他脸上笑容登时就沉了下来。 楚明祯面色冷冷,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西秦皇子闯我楚宫,所为何事?” 秦屿哼道:“难道还不明显吗?我是为了你而来。” “请勿胡言,有话直说。” “我不服!”秦屿骄横惯了,他抬手霍然指向萧道渠,“凭什么她能住进楚宫,而我却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