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仙是一定要成仙的》
1. 重逢已不似当年(一)
十月正是邱城桂花开得正好的时候。
金色的碎花被秋雨打落,簌簌地落入泥水,可那股子香气却依旧清冽,邱城人多爱桂花,几乎每家都会种上一棵,因此一到十月便十里飘香。
可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桂花香比起往年似乎淡了些。城门口那几棵百年老桂树,往年这个时候早已满树金黄,香飘十里;今年却稀稀落落,颜色也发乌,像是没开旺就已失了生机。
一个挑担的老汉从城门出来,路过桂树时停了一下,抬头看看,叹了口气。
“这树怎么了?”旁边有人问。
老汉摇摇头:“不晓得。这几年一年不如一年,前年还开得满满的,去年就少了一半,今年更是稀疏……”
他说着挑起担子走了,留下那句话在风里飘着。
两个穿着略显单薄的道袍的年轻道士从他身边经过,听到了这番话,年轻一些的道士对那年长一些的温润道士说:“师兄,此行大有蹊跷。”
这道士剑眉星目,长相俊朗异常,可面如冰霜,怎么看都不是好相处的样子,他眉心蹙着,整个人散发着冷冽冰寒的气息,连着过路被那好容貌吸引的女子都吓得不敢再看。
而那年长道士容貌清俊,虽不及他师弟俊朗,却别有一番温润之意,他温和地安抚师弟:“润微,且先宽心前往肖府为小小公子驱邪除害,临行前师父曾请师叔为我们卜算,此行虽有波折却无大碍,即便是有什么邪祟,你我二人可是观中年轻一辈修为最高之人,遇事当破即可。”
原来这道士二人是一对师兄弟,此行是受人所托。
那唤作“润微”的道士见师兄丰宜年一派坦然,眉心虽未舒展,却也不再多话。
昨夜一场秋雨让邱城的气温骤降,街上行人都比昨天多添上了几件衣服,他二人穿着单薄道袍,脚步稳健地朝着城中走去。
路过街角时,一只流浪狗蜷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江润微目不斜视地走过,却在擦身而过的瞬间,袖中滑落一小块干粮,精准地落在狗面前。狗抬头看他,他早已走远,面上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冷。
丰宜年看着江润微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有人每次都说与自己无关,却每次都快人一步。”随后抬脚迈步,状若无事。
这二位道士直到走到一户宅院的大门前停下,门上挂着的匾额上写着“肖府”二字,正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富户。
丰宜年松了口气,笑笑对年轻道士说:“润微,我们总算到了,好歹是没有误了时辰,要不然没能救得了人家可就是一桩祸事了。”
“若不是那妖孽作乱误了我们时间——哼,昨日让她逃了,之后再见,我当诛之!”
见师弟一提到妖就暴怒不已,丰宜年轻轻地叹了口气,“那蛇妖姑娘并无害人之意,且妖气精纯,想必是多年潜心修炼的正派之妖,她虽拦路,可被你——吓跑后未曾报复,可见心性不坏,润微,你已有多年未曾独自出观,不可见到妖便冲动斩杀,妖与人无异,亦有好坏之分。”
江润微沉默不语,丰宜年见他神情不忿,只得道:“罢了,走吧,我们先做正事。”
丰宜年走上前拉着门环叫门,肖府的门房拉开一条门缝,往外觑了一眼,看到两名穿着道袍的男子之后赶忙将大门打开,探出身来询问道:“两位道长可是江陵玄牝观的道长?”
“正是。”丰宜年答道。
门房得到肯定答案之后立刻打开大门,嘴里还念叨着:“快请进快请进,老爷吩咐过小人等您二人到了之后就带两位去见一见小公子,夫人此刻也在小公子的院中等着您二位呢!”
江润微脚下一绊,趔趄了半步又很快稳住,只这半步,丰宜年便察觉到了异常,他回头看向落后了半步的江润微,低声询问:“润微?”
江润微立刻将手搭在腰间悬挂的剑柄上,朝着四周环视一圈,却什么都没发现。
定是昨日那妖孽前来报复!江润微看了眼面含关切的师兄,只得强行压下心中火气,道:“无事。”他重新迈步:“走吧。”
门房将两人迎进门之后便又很快将大门再次关上,江润微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和师兄丰宜年对视一眼后,两人便随着门房叫来的侍女往院内走去。
肖家是邱城的大户,住宅也是五进的大院子,穿过垂花门,江润微打量了一下四周,那垂花门做得极讲究,檐下两根垂柱雕成倒垂的莲花,梁枋上彩绘着如意云纹,虽是富丽精致却显得有些暗淡,门楣下的两只金黄色的木雕花罩此刻也发着乌,江润微伸手摸了一下,触感潮潮的,手指按上去,能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江润微心中奇怪,但并未提出。两人跟着侍女穿过了垂花门进了前院,江润微一路留心肖府的情况,只发觉此处阴气较重,并无妖气作乱,因此这肖家小公子之症状十有八九是鬼祟作乱。
来到邱府之前,丰宜年和江润微便在问路时打听了一下肖府的情况,得知肖家夫妇琴瑟和鸣,两人育有一子一女,这次便是幼子出事,因而去信江陵玄牝观来请怀安真人。
丰宜年走在江润微前面,一路上也在跟着侍女打听情况。
肖家家大业大,派来的两位带路的侍女也是花容月貌,口齿伶俐,穿着绿袄的侍女闻言立刻便道“奴婢是小公子院里的丫鬟,公子可以叫奴婢秋月,叫她秋英。”
两个侍女一同朝丰宜年福了福身,秋月又继续往下说:“大约是一个月前,小公子夜里总会啼哭不止,一连几日都是如此,奶妈进去哄了也不见好,夫人便请了大夫来,大夫却并未瞧出什么来,而小公子白日精神头又好,夫人便以为是冲撞到了什么,又去请了城外的道士来做法,做法之后小公子好了几日,可前些日子又开始坏起来了。”
秋月语速很快,说话时神情也很生动,相较之下一旁身量高一些的丫鬟则显得更为沉静,秋月说完后与她对视了一眼,刚张开的嘴立刻闭上了,那高一些的丫鬟秋英便接话道:“做法之后的第五日,小公子便又开始夜夜啼哭,夫人哄不住,无法,老爷便找了城内的高人神婆,可是这次都不见效,小公子精神也渐渐颓靡了下来。约莫十日前,小公子开始高烧不起,大夫开的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后并不见效,夫人和老爷着急万分,向怀安道长送了信,所幸很快得了回信,夫人便整日盼着两位道长前来救治小公子。”
丰宜年点了点头对两位侍女说:“我等奉师命前来,自是会帮小公子脱离危险。”
肖家的小公子肖铭是肖家老爷肖善磊和肖夫人石心岚的老来子,平素便极为得宠,此次高烧不退让肖家人都急昏了头,好在肖家大小姐还记得江陵有个玄牝观,据说道观中的道长都颇有本事,肖老爷病急乱投医,差人给怀安道长快马加鞭送去了信件。
怀安真人得知之后立刻回信,派了自己的大弟子丰宜年和自己师兄唯一的弟子江润微前来帮助肖家。丰宜年自小学习术法,道术精湛,而江润微武学天赋极高,术法虽然不及丰宜年,但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加之一柄润苍剑,更是对妖物鬼怪有着极强的杀伤力。
派这二人来到肖家,寻常精怪小鬼自然不是对手。
此时不过申时,放在往日是太阳还未落山的时候,而今日大片的乌云遮盖了天空,让院子里都显得昏暗。
江润微和丰宜年走到东厢房之时,肖家夫人正站在门口,她身量不高,穿着素雅却很讲究,略施粉黛但脸上的憔悴之色怎么也遮掩不住,肖夫人身后站着两个提着灯笼的侍女,她看到二人赶忙迎上来,亲切地问着二人:“两位道长可是怀安真人的弟子?来路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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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可曾累了?”
“家师正是怀安真人。”丰宜年朝肖夫人行了礼之后站直了身子对肖夫人说:“事不宜迟,我们先去看看肖公子的情况吧。”
“好好好,快随我来。”
肖夫人听到丰宜年的话,面上焦急之色稍缓,她带着二人走进里屋,一进门丰宜年和江润微就闻到了浓浓的药味和艾草的味道,肖铭的床头还贴着清心符。
这一屋子的东西让江润微猜测这肖府众人大约是过于心急,以至于什么驱邪偏方都用了一遍。
丰宜年已经走上前看肖铭的情况,来时他们已经得知肖铭的症状,心下已有八分猜测,此刻看到肖铭,这猜测便成了十分。
江润微在房间里四处查看,连拐角缝隙也不放过,不一会儿丰宜年便喊江润微,“润微,你过来看看。”
肖铭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此时脸色潮红,嘴巴干得开了裂,脸上满是痛苦神情,整个人都透露着虚弱的气息。
江润微走过去,看着丰宜年指的地方,他点点头之后从怀中掏出几张驱鬼符咒贴在了房间的窗户及门上。
丰宜年也从肖铭身边离开,他仔细检查贴好的符咒,确保无误之后对肖夫人说:“夫人不必忧心,缠着令郎的并非什么厉害的鬼怪。”
“那、那我儿无事吧?”肖夫人紧张地往前走了一步,她攥紧了手帕,抬头看着丰宜年的样子十分急迫。
丰宜年温和地安抚着她:“现下房间里贴了符咒,屋外的邪祟便进不来了,缠着令郎的是我们常说的叫小儿鬼的鬼怪,这种鬼怪生性谨慎,极其难消灭,不过很好驱除,只要等戌时一到在门外点七盏红灯笼便可,那小儿鬼见了红灯笼的光自会害怕地离开。”
“这……”肖夫人望着丰宜年欲言又止,丰宜年便解释道:“令郎身体过于虚弱,那小儿鬼虽不厉害但十分难缠,若是强行用术法驱除,令郎怕是受不住,故而用此办法来驱除。”
肖夫人闻言不住点头,又期期艾艾地问:“那我儿的烧今日可退吗?”
“点燃灯笼后我再来为令郎把脉,不必担心,烧今夜理应会退。”
“多谢二位真人,小儿此次若能得救,日后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吩咐,我肖府定当尽力达成。”
丰宜年摆了摆手,他拿出了一张叠好的平安符交给肖夫人,然后说:“令郎身子骨弱,容易被邪祟入侵,待他好了之后需要多加强身健体,多多行善积德,这张平安符乃家师所画,可保他不被小鬼纠缠。”
“多谢、多谢!”肖夫人双手接过平安符,道了好几声谢,视线又不住地往肖铭身上看。丰宜年见她慈母心切,便不欲打扰,对着肖夫人道:“小儿鬼虽是弱小鬼怪,却会趋利避害,它出现在此纠缠令郎,怕是府中亦有其他邪祟,我等前去查看一番——”
话没说完,肖夫人却急切地打断了他:“不必如此——我的意思是,道长从江陵来此处路途跋涉,想必十分辛苦,且二位道长仁善,刚来便为我儿驱邪,现下我儿面色好转,想必如道长所说明日便会好转,今夜夜色已深,请道长先歇息一晚,明日我叫侍女来为二位道长引路探查,二位道长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蹊跷,丰宜年却顺势道谢,没有深究,肖夫人随即松了口气一般地赶紧吩咐侍女带两位真人去别院客房休息,自己则扑到肖铭床前查看着肖铭的状况。
丰宜年对着管事的侍女,细细地将需要准备的事情说给她听,待吩咐完了,又再次确认这里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便与江润微一起出了东厢房,路上,江润微凑到丰宜年耳边沉声道:“她未被邪祟附体、也未被妖术蛊惑。”
丰宜年勾起嘴角,他没有接江润微的话,而是苦恼地问:“肖夫人叫我们今夜好好休息——那戌时驱除小儿鬼时,我们来还是不来?”
2. 重逢已不似当年(二)
领着他们前往客房的还是秋月、秋英两位侍女,秋月见丰宜年温和,道法高深,不由得显出一点亲近之意,出了主院,她便主动开口道:“两位道长好生厉害,那么多大夫、道长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两位道长一来就全部解决了,果然去信江陵是对的。”
丰宜年谦虚一句,随后闲聊般地说:“两位姑娘看着年纪也很轻,却如此能干,对府中情况也很了解,两位在府中已经很久了吗?”
“奴婢来得晚,去年才入府,秋英姐姐来得更久些。”秋月道。
丰宜年又称赞了一番,哄得秋月心花怒放,他见好就收,没有趁机问府中辛秘,而是转为正题:“两位姑娘可知最近府中有没有什么其他怪异的事情发生?”
“回真人的话,府中最近除了小公子的事情,没什么特殊的事了。”秋英说。
丰宜年笑了笑,还想问些什么,秋月忽然开口,“先前去东厢房的时候,奴婢不是说过夫人老爷请了好几个道士神婆来做法么,那几日府中可热闹了,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奇怪。”
“秋月姑娘但说无妨。”丰宜年还是挂着那副温和的笑意,秋月悄悄地瞄了秋英一眼,见她垂着眸子,便大着胆子继续说:“那几日来的道士神婆都说府内有鬼怪作祟,但是说什么的都有,说有府内有水鬼作祟的,还有说有红衣女鬼的,但是除了第一个来的道士作法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剩下的几件法事什么动静都没有,小公子的烧还烧得越来越厉害。”
“第一次做法事那日的大雨是什么样的?”一直沉默的江润微突然开口,清冷的嗓音似乎还带着些秋天的凉意,将秋月吓了一跳,她轻轻拍了拍胸口,这边秋英却忽然接话。
“说怪其实也不算怪,近年来邱城本就多雨,下雨不算奇怪,只是那日早晨还有阳光,那道长进门之后天上便开始飘着乌云。”
秋英顿了一下,似乎是在仔细地回忆着那日的情形,“确实是那位道长进门之后才飘乌云的,那日夫人要我们将东厢房的窗户都打开透气,我正想着这天气应该不会下雨,开了窗户也不打紧,但不一会儿天上就飘了乌云,再之后就有人在门外喊着夫人,说道长来了,我后来想了下,从我打开窗之后看到乌云到有人喊夫人,差不多就是从大门到东厢房的时间,那位道长虽未投身哪座观中,却在民间颇有名气,奴婢在府中也曾听过他的名字。”
江润微听完便陷入了沉思,也不回话,两位侍女便偷偷打量着这个年轻又俊朗的道士。
不一会儿,客房便出现在了眼前,秋月和秋英带两人分别看了房间之后,候在此处的两个小丫鬟上前来服侍,秋英道:“道长有什么事情可以吩咐她们,奴婢二人还要去东厢房,便先行告退。”
见两人离开之后,丰宜年也让服侍的小丫鬟去外面候着,江润微解下了自己的剑放在桌上,细细地抚摸了一遍才开口问道:“师兄,那道士既是有名,想必一问便知,只是我们要从哪里查?”
丰宜年坐在桌前倒了杯茶,他食指点着桌面,有节奏地敲击声传到江润微的耳里,让江润微心绪也平静下来。丰宜年思索片刻对江润微说:“这邱府疑点重重呀,小儿鬼这样的鬼祟,不应该请了那么多同道都没人能驱除,肖家这样的大户总不会倒霉至此,请的道士都是——坑蒙拐骗之辈,除此之外,那两位女使虽配合我们的问话,可明显小心翼翼,秋月姑娘说话前总爱看一眼秋月姑娘,结合肖夫人的态度来看,这肖府中想必有些秘密。”
“今晚驱除了小儿鬼之后我们待上一晚看看情况,明日便去找找那些来肖府做法事的道士。”丰宜年停下敲击桌面的动作定了主意。
“不先去看看肖府的情况吗?”江润微还是皱着眉,看起来不太情愿的样子。
“那秋英姑娘与我们说话时一直十分客气谨慎,可说到那位同道的时候,却特意补充了一句他的身份,不论她是什么目的,总归是给我们指引了一条线索。”丰宜年看着江润微表情不改,随手倒了一杯茶给他,“润微,不要心急,待我们查清这小儿鬼的蹊跷之处再做打算,若是单纯鬼怪作祟,便不要再纠结肖府疑云,大户人家么,都是有些自己的秘密的。若有其他——那肖小公子脉象紊乱,因着小儿鬼的缘故,我无法探查出他的身体情况,不过他高烧如此之久,想必身体需要慢慢调养,我与肖夫人言明可为他调养身体,也可继续探查情况。”
江润微接过茶水,闻言也点点头,“那戌时我们还去吗?”他一本正经地问。
丰宜年愣了一下,而后笑得不能自已,他缓了缓,眯着一双笑眼回答:“自是要去的,万一我们猜测成真、或是什么东西露出了蛛丝马迹,不去岂不是错过许多线索?”
门外有随侍的侍女敲了敲门:“两位道长可要用饭?”
“走吧,先一起去吃点东西。”丰宜年站起身,江润微跟在他身边,两人用了饭,待外面天已全部黑了,便让侍女通报一声,说他二人放心不下,要前去东厢房驱除小儿鬼。
许是放心不下,没多久,肖夫人便遣了女使过来请二人去东厢房。
晚上东厢房灯火通明,肖府已经将七盏红灯笼准备好了,红艳艳的一片,这种深秋雾气浓重的夜晚中看着倒是有些瘆人,大约是为了防止出岔子,房间里还有多余的红灯笼备用。
现下还没有戌时,丰宜年和江润微互相看了眼对方,丰宜年便走到肖夫人和肖老爷跟前,白天未见的肖老爷一见两人,便立刻走上前来,肖夫人见丰宜年过来便也走过来介绍:“老爷,这两位就是怀安真人的弟子,丰真人和江真人。”
肖善磊朝他们行礼,嘴上还一直说着感谢的话,丰宜年回礼之后对着肖家夫妇说:“等到了戌时将七盏红灯笼挂在小公子屋外即可,今夜我和师弟也会在这里守夜,以防万一。”
肖家夫妇自然又是一番道谢。
等到客套完了,丰宜年才说:“此番刚好我和师弟都在这里,可否让我师弟仔细探查一下东厢房,查看是否还有其他小鬼作乱?”
“自是可以。”肖老爷点头,随手叫来一个小厮,指着他对丰宜年二人说:“就让他带着这位江真人去看看吧。”
江润微不爱说话,他跟着小厮将东厢房里里外外都逛了遍,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他站在东厢房门口待了一会儿,那小厮就安静地站在他的身边,等待着他探查。
江润微并未察觉妖气,但总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蹊跷之感萦绕心头,他转头问小厮:“这东厢房只住了肖公子一人吗?”
“回真人,东厢房自小公子出生之后便分给了小公子,先前住在这里的是大小姐。”
肖家只有一子一女,肖老爷也并无妾室,而肖家大小姐独自住在西院,虽然她已过及笄之年,但是因为体弱多病一直未曾相看夫婿,肖家夫妇怜惜她,便将她养在家里,大小姐平日里也不大出门,就待在院子里研究诗词歌赋。
江润微又问起他可知肖大小姐的事情,小厮却面含讶异地抬眼看着江润微,见江润微表情不变,才又恭敬地说:“小人不知,大小姐长年不出西院,近来也未听说西院有发生什么异状。”
江润微皱眉,却没有再问其他问题,他摸了下脖子上用红绳挂着的青的几乎发黑的鳞片,再次确认没有感知到妖气之后,便和小厮一同回了东厢房。
今夜挂了红灯笼,平日子时便啼哭不止的肖铭今日却安静了下来,肖夫人守在肖铭身边,见他未曾啼哭,便攥着帕子喜极而泣,一边守着的大夫也重新给肖小公子号了脉,果然没有继续恶化。
大夫开了一服药,差人取了药熬完之后给肖铭喝了,一服药下去,外面天明之时,肖铭已然退了烧。
肖老爷夫妇对着丰、江二人感激不尽,丰宜年客气了几句,开口道:“小道自幼习得医术,祖上乃是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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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之家,晚间我替小公子把脉时察觉他脉象紊乱,有亏空之相,若是两位应允,我再替小公子看看脉如何?若是对症,我亦有调养身体的药方可助小公子恢复。”
肖善磊与石心岚对视一眼,而后肖善磊道:“如此便多谢道长了。”
丰宜年走到肖铭身边为他把脉,皮肤白皙细腻的男孩如同一尊瓷器娃娃一般躺在锦被中,他的睡颜安宁,却又莫名显得没什么生气。
丰宜年放开了肖铭的手腕,难得地皱起了眉,凝神不语,肖夫人见状顿时往前走了一步,揪心地问:“丰真人——”
丰宜年回过神来,他放下了肖铭的手腕,道:“无事,小公子尺脉沉取有力,根气稳固、节律分明,来去清楚,虽细不弱,王大夫,听闻您是邱城最有名望的大夫,您看我所号的脉象是否准确?”
院中众人立刻看向那中年大夫,王大夫惊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并无错误,丰真人道法高超、医术也甚是了得——”
“王大夫行医多年,小道还有一事请教。八岁男童脉象理应是寸脉当浮,尺脉当沉。小公子的寸脉却沉伏几不可见,而尺脉却如此有力……这‘下实上虚’之象,倒像是年轻女子的脉象?”丰宜年道,“王大夫可知?”
目光再次聚集到中年大夫身上,那王大夫捕捉到肖夫人惊异的眼神,脱口为自己辩解:“我自然是知道,只是、只是肖小公子脉象向来如此,虽与常人有异,却康健无虞,想必是小公子天人自有异象,怎可用常人的脉象去计较?”
这话说得也很蹊跷。
丰宜年望着那话越说腰越直的大夫,思索着若是当年没有拜师,以他的医术他现在是否已在太医院就职?毕竟这种人都可以成为邱城的第一名医了。
他心中既是失望又有些忧虑,这“下实上虚”之象,从来不是女子专属。阴虚之症、气血亏空,都可能出现类似的脉象。可王大夫一口应下……他又看了眼肖夫人,见她满脸认同之色,攥着帕子的手却紧了紧,怕也是不敢听到自己的孩子可能存在什么隐疾的消息吧,这份慈母之心可以理解,索性肖小公子应当无什么大碍。
思及此,丰宜年便不再多言,而是朝着几人行了一礼道:“小公子脉象奇特,我也不敢肯定药方是否能用,如此就按照这位王大夫的方子来吧。因着小公子还未醒,体质虚弱,容易引来邪祟,小道与师弟放心不下,若是两位不嫌,我与师弟可在此多留几日,直到小公子醒来。”
“道长真是仁心仁德啊!”肖善磊连忙道谢,一副慈父面孔。
江润微心下一动,忽然开口:“我与师兄在入城之前曾在郊外见到一妖物化作少女行走于乡野间,吸食路边歇凉的路人生气,可当我们前去追赶时,那妖物已幻化成别的东西逃了,因而跟丢了那妖物,不知府中人可能见过这等妖物?”
他的声音略低却很好听,可却无人注意这个,不过二十来岁的青年,说话时俨然极有压迫力。
肖善磊却连忙否认:“若是有这般妖物,我府中哪还有什么安宁啊,我们都未见过,道长,若是再遇到那妖物,可不能放过它啊。“
“自当诛之。”江润微斩钉截铁地说。
因着此间已无事,丰宜年与江润微便推辞难得来到邱城,也希望可以为百姓尽绵薄之力,便要出府继续追查那妖物,不过他们保证会等肖小公子完全康复才会离开,肖家夫妇劝阻不得,只得随他们去了。
两人出了东厢房后,江润微便忍不住了,他气愤愤地说着:“肖府之事定是前日那蛇妖作乱,不然怎么有如此多巧合之事,肖小公子的脉象与二十岁女子无异,而那蛇妖人形正是如此,因此她怕我们瞧出端倪,故而来阻拦我们去往肖府!师兄,我们去把那蛇妖找出来——”
“才不是我!”两人耳边忽然炸开一个女声,还未见人,那委屈之意便已让人无法忽视,“微微,你怎么总冤枉我!”
3. 重逢已不似当年(三)
“唰——”剑刃出鞘,凛冽的刀光划破了深秋雾蒙蒙的天,晃得人心中一紧。
丰宜年还未从这变故中理清头绪,就已听江润微大喝一声:“我就知道是你这妖孽作乱!”
“都说了不是我!”
树影下,一个看着约莫十八九岁的尖下巴姑娘拎着自己破了一个大口子的袖子猛地往后跳去,险险避开了那迫人的刀锋,随即大喊起来:“微微,你又要砍我!”
丰宜年昨夜在东厢房待了一夜,长时间的警戒让他精神有些疲惫,此刻见到师弟不问缘由拔刀就砍忽然觉得有些头痛。
他这一路上与江润微说的那些话怕是都随着那一小块干粮被狗吃了。
丰宜年立刻掐诀布阵,好让此处的骚动不会被肖府中人所知,他身形一动,即刻挡在了两人——一人一妖之间,江润微的剑锋骤然停住,他星目圆瞪,眼里一片红色,“师兄!为何拦我!”
为何?丰宜年觉得自己就该在江润微耳边放个留声符,一遍一遍地放着自己平日说的话,可——一想到江润微的过去,他便只能在心中叹了口气,用最温和地声音对一人一妖说:“两位,且听我说几句?”
江润微见状,只得恨恨地收了剑,师兄不让他斩杀这妖,他便无法动手,他死死地望着对面的粼霜,却见那蛇妖眉开眼笑,晃了晃破了的袖子道:“要说什么?要给我说个笑话吗?”
丰宜年收回了手,却依旧站在江润微面前半挡着他,粼霜一双眼睛还是蛇类的竖瞳,可见蛇妖身份板上钉钉,只是她的眸子呈着亮黄色,就是不知是哪种蛇类。
“粼霜姑娘,你前日便跟随我们并阻挠我们来到此处,今日又现身于此,我见姑娘法力精纯却无功德之气,想必是潜心修炼而非走功德飞升之法,不知姑娘为何要一再跟着我们?”
“我说过了呀,我是来报恩的。”
报恩。
前日蛇妖出现的时候也确实提过这事,可刚开口就被江润微割破了衣袖。
江润微冷声道:“报恩?报什么恩?我与妖不共戴天!”
“哦,我是人呀。”那妖不在意地说。
这般愚弄于他!江润微的手再次按到剑柄之上就要动作,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叫喊声,粼霜歪了歪头,冲着他们说:“哎呀,我要走了,我不喜欢这家人。”
说着身影一晃便不见踪影,江润微下意识地往前追了一步,就见那身影又忽然显现,冲着江润微语速飞快地说:“但是我喜欢你的,微微!”
她不留给江润微一丝拔剑的机会,身形再度消失。
丰宜年瞥了眼身旁余怒未消的江润微,随手撤了隔绝内部声音的阵法,嘴上应了一声来人的叫喊,心中却思索着前日之事情。
那日他们正赶着路,江润微却突然停下脚步,他面色奇怪,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丰宜年见他不动,正要问他发生何事之时,江润微便朝着身后无人之地喝道:“是谁?出来!”
他的手随即握住剑柄,凝神警戒。丰宜年见状,手也伸进道袍摸到符篆蓄势以待。
粼霜坐在树上,看到他们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气息,便没有再继续隐藏自己,她啃完了手上的果子,便从树上跳了下来,冲着江润微抱怨道:“微微,你好凶啊。”
那神情态度,仿佛是与江润微多年好友。
可江润微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身着绿裙的娇俏少女。
“你是谁?”江润微丝毫没有放松,语气反而变得暴躁起来,没有等到粼霜回答,他突然拔出剑来指着少女说:“你是妖?”
粼霜犹豫了一下。
昔年她化形后便一直待在大漠中修炼,鲜少入世见人,她所阅典籍也都是各种术法。过去多年里,她见到的唯一一个人就是她的嫂嫂,可嫂嫂总是沉睡,哥哥沉迷各种秘术与禁术,因而也无人与她说如何与人类相处,只有在临行前,哥哥曾让她不要随意在人类面前透露身份,于是她眸子一转便道:“我不是蛇妖,我是粼霜——我是人!”
“你是蛇妖?”
“你怎么知道?!”粼霜大惊失色,却还想辩解,她急忙忙地挽起袖子露出那白皙的小臂,送到江润微面前,神情恳切,“不对,我不是蛇妖,我是人!你看!我有胳膊,还有两条腿,我还会说话!我是人!”
少女的声音铿锵有力,丰宜年却哭笑不得。
他虽然觉得有趣,可瞥见江润微的表情后心中暗道不妙,他立刻往江润微身边靠了半步,防止他感情压过理智猛然地动手。
昏暗的天色下,丰宜年依旧能看出来少女的好容貌。
这女妖像是刚刚入世,心思单纯的叫人一看就穿。她周身气息纯净,想来是一心修炼,未曾杀过人。丰宜年对这少女颇有好感。
可这并没有让江润微放下戒备,他拔出了剑,指着翠衫少女冷声喝道:“妖逆害人,天诛地灭!”
粼霜看着指向自己的剑,反而走近了一些,江润微此刻忽然发难,用剑向前就要斩杀翠衫少女!
丰宜年阻拦不及,立刻喝道:“润微不可!”
可已为时已晚。
锋利的剑身瞬间出现在粼霜眼前,剑尖的银光一闪,激得粼霜的眼睛一下子从人类圆形的瞳孔变成了蛇类的竖瞳。剑刃划过她的脖子,她抬手去挡,却她轻巧地一转身,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她先前站的地方的左边五步开外。
“你干嘛啊?我又没有伤害你们!我是来报恩的!”粼霜气得叫了起来,她拽着自己被削去一角的袖子,又伤心又愤怒。
“你鬼鬼祟祟跟踪于我们,定是居心叵测,你这妖孽不安好心!”江润微没有被粼霜无辜又伤心的姿态打动,依旧冷漠地剑尖指向她。
丰宜年符篆在手,神色紧绷。
粼霜甩着破了的袖子,面上沮丧至极,神情生动地与人无异,她跳到不远处看着江润微,没好气地说:“我要是人的话,你现在就杀掉了一个人啦!不过妖也不能乱杀!你若是乱杀,累积杀孽,如何能修道成仙?”
“不劳你这妖孽挂心!”江润微咬牙切齿地望向那绿衫少女,更是愤怒不已:“你妄想以人身欺骗我,我定不会饶你!”
此话一出,那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问题,瞪大了眼睛立刻改口:“我要是妖的话,你现在就杀掉一个妖啦!不过人也不能乱杀——哎呀,总之你们不要往前去了,我先走了!”
那话说得怪极了,想必粼霜自己也察觉到了,她身形一转,如同今日一般地消失在他们眼前。
此番更印证了她是妖物!江润微事后咬牙,手摸上脖颈上悬挂的青黑色鳞片,却未能感受到妖气。
此刻梅开二度,江润微低声道:“师兄,这不知何物的妖怪定是跟踪我们许久,肖府中异样、不知肖府中异样是否与她有干系,她既是要跟着我们,定会再次出现,下次我必要捉拿住她。”
丰宜年看着江润微神色阴沉,心下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反驳,而是道:“这妖周身气息纯净,但她毕竟是妖,不可大意,只是她来意不明,若是再次出现,润微,你当克制,不可见面即动手打杀。”
“师兄!”
“我知你不喜,但如那蛇妖所说,不可徒增杀孽。”丰宜年说罢,便不再与江润微说此事,他见了那来找寻他们的人,说着他们二人不小心迷了路,那小厮也不怀疑,领着二人用了早饭后,送他们出了府。
丰宜年离开前不忘再次打听那些道士神婆的名号和住址,所幸有人知晓,便全部说了,因而两人也省了些工夫。
他们顺着肖府下人指的路往第一个来肖家作法的道士家里走,道观在城外,江润微和丰宜年出了城,路便开始难走了起来,到处都是泥泞的泥土,路边有相熟的百姓相见了,便招呼着互相闲谈几句。
“今年这雨水,怎么感觉比往年多了?”
“可不是嘛,我家那几亩田,往年这时候早该收了,今年烂了一半。据说更靠南边的地方发生了秋涝!莫不是天罚——”
“唉,谁知道呢,这些年是一年不如一年……”
江润微闻言又不自觉地皱眉,这些话这一听似乎没什么,可又让人不由得去细想,丰宜年却一改温和表情,面无表情地仔细查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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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里小麦的情况。
“师兄?”江润微语带困惑地唤道。
丰宜年已站起身来,走回路上,“无事,雨水太多,今年怕是收成大减。”
两人不再多言,直行了半天路,终于到了那个小道观,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江润微在道观里走了一圈,未发觉什么异状。
这里有人居住过的痕迹,也很符合人离开的状况,没有留下贵重的物品,一些大件带不走的东西也规规整整地放在柜子里或是拐角。
丰宜年在道观外来来回回地看着,恰巧此时看到有人路过,便上前询问来人这道观主人的下落,那人扛着锄头,大约是从田里刚回来,见丰宜年和江润微一身道袍,也是道士,就如实跟他们说了。
“那个老道士啊,半个月前就裹着行李跑啦,走的时候还在神神叨叨地说着什么。”
“您还记得他说了什么吗?”丰宜年问。
“这谁记得清哦,你们道士不都是总说一些听不懂的话吗?那天我记得下了大雨,老道士咋咋呼呼的,问他要去哪里,他说拿了肖府的银子但没治好他们家小公子的病,怕肖府事后找他算账,就卷着行李投奔亲戚去啦,他跑的那可是肖老爷家马车都赶不上得快啊!”
那老农还模仿着老道士的语气,那神态就是个没什么真本事的假把式怕被东家追责的样子。丰宜年又问了几个问题,发现问不出什么之后便跟老农道了谢。
而后他们依次拜访了剩下的那几个神婆道士,发现他们却都是些只会念经骗钱的庸碌之辈,一问三不知。
走了一天都没有什么收获,江润微心里那点不安却依旧没有褪去,在从城外村子往城内走的路上,江润微还一直在回忆今日所见所闻,丰宜年也在跟他说着自己的看法。
被这么一耽搁,天色已晚,丰宜年不敢离开江润微视线左右,这会儿再回肖府也不妥当,便带着尚未冷静下来的师弟去附近的村店投宿。两人一同来到附近的村庄,他们白日未曾经过这里,故而不知此处村庄情况,但二人此刻见村落外围有一间房子里露出烛光点点,丰宜年当即决定前去询问是否可以借宿。
可江润微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摸了摸自己脖颈间挂着的鳞片,冷声道:“这里有妖气——不是那蛇妖的妖气,我感觉不到她的妖气。”
最后这句话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丰宜年心下无奈,却当作未察觉,他道:“即使如此,我们也先去看看情况,若是作恶之妖,替天行道收了这妖吧。”
二人走到正门一看,便发现这房子里面布置奇怪,不像是自家住所,倒像是医馆的陈设,只是外面既无牌子也无标识,丰宜年心下奇怪,正想入内询问一番,就见里面走出来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童来。
“你们是谁?”
那女童皮肤白净,生的玉雪可爱,望见陌生人也不害怕,丰宜年便扬起温和的笑对女童行了个礼道:“这位小友,我和师弟是江陵道观人士,因受到城中萧家老爷的委托前来祈福,只是今夜天色已晚,无法入城,可否让我师兄弟二人借宿一晚?”
那女童见状也回了礼,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道:“要等阿姐回来才可定夺。你们先坐一会儿喝杯茶,我阿姐出去村中了,一会儿便回。”
丰宜年道了谢,那女童便去给他们倒茶去了。
江润微打量着这房间,谨慎地对丰宜年道:“师兄,此间妖气最为浓烈。”
丰宜年从随身携带的行李中掏出罗盘,就见罗盘上指针乱转,可见此地妖气芜杂,他也暗自戒备,摸出符篆拿在手里,并再次叮嘱江润微:“不可妄动。”
江润微听了,隐忍神色一闪而过,却还是应了。
正待丰宜年要起身拿着罗盘需寻找妖气最盛之地,就看门外走进一个身着麻布衣衫的女子,那女子用一支木簪挽了头发,面目年轻,周身气息却异常安静祥和。
她进门来,脚步声也是轻轻的。
见有陌生人在此,那女子张口问道:“二位道长来此是有何事?”
罗盘上指针立刻转向来人,那妖气来源自然已不言而喻。
4. 重逢已不似当年(四)
丰宜年便将刚刚对那女童所述之事重复一遍,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半步,挡在江润微面前,那女子见丰宜年客气,便道:“我这里有时做村中医馆,最近上山采药的人多,受伤的人也多,没有地方给你们住,但你们可以随我去村正家借宿一晚。”
“如此就多谢姑娘了。”
麻布衣衫的女子自述叫方楝枝,是十多年前来到此地的,她将手里的袋子放到里间,收拾好后才带着丰、江二人去了村里村正的家。
江润微一路忍耐,眼睛紧紧盯着方楝枝,他脑子里莫名混乱,总觉得这妖——这妖——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可心中感情完全无法平复。
到底为何,这妖到底是谁!江润微双目通红,丰宜年似有察觉,看过来时,江润微却已移开视线。
“方姑娘——”
“叫我方大夫便可。”
丰宜年被打断后从善如流,“方大夫,我们从城里过来,见此地似有黑气缠绕,不知方大夫可否知道此处有没有什么蹊跷之事?”
方楝枝闻言面色不变,只简短道:“可问村正。”
她话极少,步子却很快,不一会儿便带着两人到了地方,见了村正后说了来意,村正没有犹豫便立刻答应下来。丰宜年和江润微道了谢,方楝枝因还有不少药材要配,便先行离开。
丰宜年心下思忖,觉得这妖在村中颇有名望,她此前说的话应当也不是假话,只是不知这妖为何来到这里。
两人与村正陪了几句话,江润微借口疲累,就要去房间里睡了,丰宜年便随他一起先去今晚安歇的房间放下包裹,他望着江润微通红的眼睛,思索片刻,安抚道:“润微,今夜便好好休息吧,待明日早起,我们再探查一番。”
“师兄……”江润微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的样子竟有些可怜,“我……刚刚想起了师父。”
江润微与丰宜年虽是师兄弟,但丰宜年知道他所说的师父是已去世多年的怀旭道长,丰宜年叹了口气,轻声问:“为何会突然想起师叔?”
江润微摇了摇头,手指不自觉抓紧床上被单,“我不知,我……我可能有些累了。”
他难得一见的脆弱流露让丰宜年心中一软,他放轻了声音说:“润微,你且休息,我与村正说些话便来,待肖府之事解决,我们便可以回去了。”
江润微点头,丰宜年才起身离开。几秒后,江润微在房间里布下隔音的阵法,他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鳞片,而后起身拿起了润苍剑就要出门,可刚转身,却见窗户已经打开,一个身着绿衫的少女坐在窗沿上,正在灰蒙蒙的月光下望着他。
唰——利剑陡然出鞘,寒光闪烁,让那少女的眸子都眯了眯。
江润微面色沉郁,见到粼霜也不多话,江润微的剑尖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向前,可却在粼霜面前半寸处停下,再也动弹不得。
“怎么见面就要打打杀杀?”那少女面色困惑,小腿悬空着一甩一甩的,“你师兄说了‘不可妄动’,怎么却不听他的话?”
江润微手上发力,手腕青筋显露,却无法挣脱,他瞪着眼,终于忍不住喝道:“你到底有何意图,肖府之事是否与你有关?!”
“我才不告诉你呢,微微,我听过一句话叫事不过三,你都第三次对我动刀啦,我不开心了!”粼霜噘着嘴不高兴,她说罢似乎是觉得没意思,径直从窗户上跳了下来,而后身影消失不见,与此同时,江润微受到的禁锢也消失不见,他没收住力,剑尖向前,直直地扎入了木质窗框之中!
江润微将剑猛地拔出来,窗框上便留下了一个大洞,叫人一眼就能看见,江润微冷着一张脸用手捂住那个洞,放开后洞就又出现在眼前,他负气地收剑入鞘,心中不住地想着那方楝枝。
为什么会觉得熟悉?!为什么又悲伤又痛苦?为什么?!
今夜月色并不明朗,但对于江润微这种修道之人并不妨碍,虽然粼霜又过来搅局,他也没有改变主意,他从窗户中跃了出去,按着来时观察的路,来到了最开始看到的那户人家。
即便是夜深,那户人家房间内烛火未熄,江润微收敛了气息,冷静地从窗户往里看去。
大厅内,他们刚才见到的女子正坐在柜台前调配着药物,那药经过她手,便开始微微发着绿光。
那是妖力。江润微再清楚不过。
此时晚间见到的那个女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冲着方楝枝便喊:“阿姐,小雨快不行了!”
那女子闻言,立刻放下手中药材往里间走去,江润微此时才看到她的表情,不同于那女童的急迫,她的面上安静平淡,仿佛什么事情都与她无关。
江润微心下觉得诧异,又因为确认这方楝枝为妖,便放心不下,又凭着记忆翻到了里屋的窗外,跟住了方楝枝。
里间中烛光摇曳,照出了方楝枝的身影。她背对着门蹲在地上,她面前的床上躺着一个孩子。是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双眼紧闭,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江润微心中一紧,而后就见方楝枝忽然抬起手,她的手心里亮起一道幽幽的绿光。
那光芒从她掌心蔓延出来,像是活的一般,顺着她的手指爬向那孩子的身体。绿光接触到孩子皮肤的瞬间,孩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被人掐住脖子才会有的“呃”声。
江润微瞳孔骤缩。
一些尘封在脑海中的记忆如海浪般不断拍击着他的理智,江润微双目变得通红,他下意识握紧剑柄,却没有立刻动作。
他要看清楚。
绿光越来越多,从方楝枝的掌心涌出,像一条条细小的树枝,钻进那男孩的七窍。男孩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四肢胡乱挥舞,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窒息,又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侵入身体,正在拼命挣扎。
“不……不要……”孩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难……难受……”
方楝枝没有停手。她反而俯下身,双手覆在孩子的胸口,那绿光更盛,几乎将孩子的整个身体笼罩其中。孩子的挣扎越来越激烈。
“住手!”
江润微的理智彻底绷断,十四年前之事猛地涌到脑海,他再也控制不住,一脚踹开门后润苍剑出鞘,剑光如雪,直刺方楝枝后心!
方楝枝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她来不及躲闪,只能侧身,剑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带起一篷血雾。
“妖孽!”江润微怒喝,第二剑已至,“害人性命,天诛地灭!”
方楝枝来不及反抗,只能踉跄后退,一手捂住肩膀,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听到里面动静,从外面拿药进来的女童惊叫一声“阿姐”,就要奔过来挡在方楝枝身前,还没跑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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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一节灰色树枝卷住往后。
江润微见状瞳孔骤缩,记忆中的画面仿佛重现,他立刻再次挥剑,想要救下那女童,可得了一点空隙方楝枝却比他更快,她的脚下忽然生出纵横的枝条,狭小的房间被瞬间填满,连落脚的地方都无。
再看方楝枝时,她的人形也无法分辨,女童和那躺在床上的男童亦被枝条掩盖,看不到一点空隙。
江润微怒急攻心,他见这树妖有人质在手,不敢妄动,心中却愈发愤恨起来。他的润苍剑似乎是感觉到主人心绪,也轻颤着发出嗡鸣声,江润微和方楝枝僵持良久,最后是江润微先行动作!
他口中念念有词,而后将手指划破,凭空画了一个符篆,那符篆带着精纯正气,猛地冲向那房间中虬结的枝干。二者接触之时便发出一声巨响,江润微脸色苍白,看着那树枝被打得断裂散乱。
那树妖再也支撑不住,树枝快速收回,最后变成人形的模样,只是四肢还是树枝的模样。
“妖孽!快快将那两个孩子交出来!”
方楝枝脸上的皮肤也有皲裂的趋势,完全不像是人的皮肤会有的样子。
“你记恨妖?”那女妖说着问句,面上却毫无表情,不知是性格如此还是因为妖物化形后面部却还保持着植物的特征。
江润微怒目圆瞪,俊秀面容在烛光映照下却显得可怖阴森,他喝道:“休说废话,你是妖物,我定不会让你为祸一方!”
“你并未问我有没有为祸一方的意思,怎知我就要为祸一方?兴许我是在造福一方呢。”方楝枝说着,还有点莫名其妙的俏皮,好像在跟江润微开玩笑一样,但说话的一方面无表情,听话的一方怒气冲天,这场面便怎么看怎么怪异了。
江润微看那树妖面色苍白,想是在勉力支撑,这番话说不定也是在拖延时间,思及此,江润微不再犹豫,他再次祭起润苍剑,带着万夫莫开的气势冲向方楝枝。
那张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诡异面孔也没有害怕,她好像叹息了一声,枝条瞬间伸展开来,这次不是枯枝,而是连带着绿叶一起,那叶子苍翠,看着像是楝树,想必是树妖真身,江润微未曾收手,一剑洞穿了妖物的树干!
法力随着剑身涌入那树干之中,慢慢地、这树干也出现了皲裂之势,不多时,刚刚生出的绿叶也都纷纷凋零,枯叶落了一地,树枝也开始萎缩。
江润微冷漠地拔出润苍剑,剑身光洁清净,没有沾上一丝污痕。
这柄润苍剑是江润微的师父怀旭道长赠与他的,那时的江润微才比这柄宝剑高上一点,却抱着这剑喜爱非常,这柄润苍剑对于妖物来说是天生克制的法宝,寻常刀剑伤妖,伤口可自行愈合,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
妖的恢复能力远超人类,这是他们的天赋。
但润苍剑所伤,截然不同。妖物被它所伤的伤口都极其难愈合,妖物修炼,本就是逆天而行。越是强大的妖,在渡劫时所受的天雷便越重,润苍剑铸剑之时恰巧捕捉一丝雷劫之力。故而会让妖物在被其所伤时,不仅伤肉身,更伤本源。
方楝枝再也承受不住,她的枯枝败叶落了一地,被她藏在枝干之下的两个孩童也终于显现出来,江润微急忙收剑,踩着脚下的枯叶冲向那两个孩子,好在这两个孩子并未受伤,江润微才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屋外也传来了繁杂的声音。
5. 重逢已不似当年(五)
“方大夫?方大夫?你在家吗?”屋外有人喊着,江润微没有应答,他抱起两个孩童走了出去。
村民见无人应答,心中焦虑,索性便闯入来看情况,他们在大厅见到江润微从里间走出来,怀中还抱着两个昏厥的孩子,全都吃了一惊。
丰宜年看到江润微时并不算意外,刚刚他还在村正家中打听消息,忽然听得这边发出一声巨响,村正也吓了一跳,随后却立刻惊慌起来,一边说着“坏了,那个方向是方大夫住所的方向,方大夫讨厌这些噪声,现在出现了这么大声响,定是出事了!”一边立刻拿了火把冲到屋外,丰宜年也站起身紧随其后,并在此见到了本该休息的江润微。
坏了。丰宜年在心中叹息。他就应该死死看住江润微才是。
江润微见跑进来许多村民,沉声道:“诸位不必担心,那楝树树妖方楝枝已经伏诛,晚间我见她是妖,便怕他心怀不轨,故而过来查探,就看见她意图对这男童不轨。”
那女童恰巧在此刻悠悠转醒,江润微便将她放下,女童还有点晕乎,嘴里蹦出来一句“阿姐”,却没有人应答,此时有个妇人也进了门来,神色慌张,她四下张望着,嘴里也喊着“方大夫”,没见到方大夫,却看到江润微怀中男童,立刻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冲了过来,江润微见状,便将男童递还给那妇人。
“我儿,我儿怎么了?!”
“我来时见那妖物正要害令郎——”
“你满口胡言!”村正大声打断了江润微的话,他面上涨红,气的话都说得不大利落:“你为何要污蔑方大夫?!”
江润微还未说话,村正便又大声道:“方大夫来此间八年,从未害人,还总是接济百姓,我们村子靠山,不少人都会上山采摘药材、捕蛇捉兔,山中瘴气毒虫颇多,总有村民不慎中招,若非方大夫医术精湛又心地善良,救治不少村民,若不是方大夫,我们村现在如何能有这番景象?”
江润微不欲多言,他直接往里间走去:“若如不信,进来看看便是。”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担心这道士耍诈,但是他们人多,就算耍诈也要掂量一下人数,于是村正打头,一行人又走进了里间。
那房间本就不算宽阔,此刻更是被不知哪里来的枯树占了满满当当,落叶撒了一地,不小心踩上去还有咔嚓的声音。村民们都惊异万分,窃窃私语起来。
江润微指着这团枯树道:“那树妖已被我斩杀,这就是她的原形。”
丰宜年走到了江润微身边,他眉头紧皱却一言不发,江润微见到师兄这般脸色,有些不安,可一想他此行是为民除害,又稍微放下心来。
这树是楝树,庄稼汉们一眼就看出来了,可邱城虽然多雨,却阴冷潮湿,楝树喜阳喜暖,在邱城并不多见,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一棵楝树,并把它弄成这番模样放在房间里……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
村正忽然大惊失色,抓着身边人的手惊惧地往后退了一步,大喊道:“你这妖道!你把方大夫弄到哪里去了?!”
江润微闻言瞪大了眼睛,他瞧着村正惧怕的神色,一股气堵在心头,他除了妖救了这群人,却被叫妖道?这是何道理!
“你且睁大眼睛瞧瞧——”
江润微此刻上前一步,温润有力的声音打断了江润微的话,他面露忧色,却显得很坦然,“村正,此事想是有些误会,一时间怕是说不清楚,还是让我们先看看这两个孩子的情况吧。”
“你和他是一伙的,我们如何能信你?!你从哪里弄来的枯树放在这里,叫我们如何相信这是方大夫?!你害了方大夫还要编造谎言,污蔑方大夫清白,走,你跟我们去见官,我们要为方大夫报仇!
“为方大夫报仇!”
村民们一齐叫喊起来,江润微却是皱眉,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这群人定时被妖迷惑了。就如当年他与家人之一样。
江润微耐下性子再次强调:“这就是那方楝枝,我并未说谎。”
可村民们群情激愤,无一人信他,这时那个白日跟在那树妖身边的女童踉跄着冲了进来,身后一个交集的妇人喊了句“阿桐”,她没理,满脸的不可置信,随后巨大的悲痛出现在了她小小的脸上,稚嫩的女孩子发出痛彻心扉的哭喊,她跪倒在枯树旁,抱住那树枝不住地大喊:“阿姐”、“阿姐!”
这番变故让众人都再度吃惊。江润微则抬着下巴冷声道:“如此你们便相信了这就是那树妖了吧。”
来到此处的村民们都沉默了下来。
“阿桐,这是方大夫吗?”有人问,声音干涩。
那女童哭得不能自已,被人问了好几遍才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
江润微脸色这才好看一些。
他正要诉说来龙去脉并询问这树妖之事,那个抱着男童的妇人忽然开口:“就算是妖又如何!你谋害了方大夫的性命,老天爷不会饶恕你的!”
江润微顿时觉得这伙人不可理喻。
“她是妖!与人不同,妖怪总是会害人的!”
“如何不同!方大夫是妖怪,她救了我儿性命!那村口黄三是人,却故意拿毒蛇害我这故去丈夫的遗腹子!你若是替天行道,怎的不去斩杀黄三那厮,却要害方大夫!”
“人的官司自然要去官府,我为修道之人,无意——”
“你就是为了满足私欲!你杀方大夫只是因为你要杀妖凑功绩,也不管这妖是好是坏,杀掉她会给百姓带来怎样后果,你只是图一个虚名而已!想让众人赞颂你!你这狗道士与那收了一层又一层的赋税却还要让我们歌颂他为民着想的贪官有何不同!”
江润微还要再说,丰宜年却抢先开口:“各位乡亲,且听我说几句,这方大夫救治乡亲为善邻里有目共睹,但妖之所以是妖,也是因为他们为非人之物修炼而成,若是和妖待久了,人也会受到影响,会容易招惹妖邪,故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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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常说不可随意亲近妖怪。”
这番话一出,刚刚喊得最大声的几个村民们熄了火,丰宜年察觉到那怀中抱着孩子的妇人满脸仇恨之色不减,便知道此事定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定要给个解释才行。
他走到那抱着男童的妇人面前道:“夫人,你说令郎曾被毒蛇咬过,是方大夫救得他的性命,但此刻方大夫不在,小道略学得一些医术,可否让我为令郎查看一番?”
丰宜年相貌温润,气质随和,他此刻放缓了声音说话,让那妇人也说不出狠话来,听得丰宜年要为儿子诊治,便将信将疑地让丰宜年来看怀中孩子。
那孩子面色红润,看不出曾有中毒之相,他伸手按住孩子脉搏,脉象稳健,并无沉疴新病,完全就是一个十分健康的脉象。
丰宜年在那妇人心焦的目光中道:“令郎脉象稳健,并无中毒之相,此时昏迷只是因为精神困倦,睡上几个时辰就好。”
那妇人听了顿时欣喜若狂,手中紧紧抱住孩子,喜过之后立刻又想起方大夫一事,望向江润微之时又是愤恨不已:“你说方大夫正要害人,那为何我儿晚间还性命垂危,此刻却已安然无恙!”
江润微看向丰宜年,见他诊断并未说谎,此刻便只能哑口无言。
他确实时看见那妖怪使用妖力正要害那孩童——
她也许确实是在救那孩童。
就如剑能护人亦能害人一样,可,妖怎会救人!
江润微看向那哭的伤心的女童阿桐,又看了看群情激愤的村民,感觉到愤怒和迷茫在自己的身体中撕扯。
怎会如此?妖都是包藏祸心的,怎么会对人类心存善意?!
这群人为何、为何如此冥顽不灵——
是了!那妖在此八年,定是图谋甚大,因此才会如此花费力气笼络人心,这群人是待宰的羔羊,因为还没到宰杀的时候,才会如此信任那妖!
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咬着牙,耳边喧嚣开始变得很远,他只能怪紧紧地握住润苍剑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青白。
他并未有错,也不该受此指责!若是放纵那妖,这群人迟早也会遭受灭顶之灾,如他一般!
身前丰宜年正在尽力安抚群众,他会医术,也会道法,现下这方楝枝已死,他得妥善处理这件事,另外晚间他与村正闲聊起村中麦子倒伏之事,又得知了些蹊跷之事。
此番倒是要在这里耽搁一段时间。
丰宜年打定了主意,又瞥了瞥江润微神色,心下叹了口气。
这夜混乱不堪,好不容易待到天明,村中众人要来方大夫的房间里收拾这满地狼藉,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可刚开始收拾,屋外便走来一个穿着麻布衣衫的女子,正是方楝枝。
见众人都在此处,方楝枝依旧是面无表情地询问最近的村民:“怎么都在此处?”
那村民大惊失色,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失声道:“方、方大夫?!”
6. 重逢已不似当年(六)
江润微和丰宜年也没有离开,察觉到不对劲,他们也走到堂屋,见了完好无损的方楝枝,两人亦是惊异不已,江润微转身回里间,细细查探了一番,果然发现了蹊跷。
而堂屋里,村正亦是没有离开,他看了方楝枝与往常无异,壮着胆子问:“方大夫怎么从外面来?”
“出去了一趟。”方楝枝说着重新又问:“大家怎么都在这里?”
村正咽了口口水,小心地将昨夜的事情解释了一番,最后才问道:“那道士说方大夫您是、您是树妖,可真是爱开玩笑。”
“他没有开玩笑,我是树妖。”方楝枝很干脆地应了下来,也没过多解释,道:“那枯树只是我留在此处的分身,我的真身则是去山里采药了,留下分身在此只是担心夜间有人来找我看病,却不想是被这位道长误会。”
丰宜年望着方楝枝,心下怀疑,却没在此处多说,只道:“方大夫即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后事计划如何处理?”
方楝枝转过身来,她怀中抱着刚刚冲过来的阿桐,一边哄着那个哭泣不止的小女孩,一边道:“这几日雨湿路滑,山中虫蚁也躁动不已,村中伤患变多,亦有邻村中人前来诊治,我闻道长也会医术,便请道长今日一同帮我诊治较重的病患,伤我分身之事便可两清。我待此间事了便会离开。”
此言一出,村民里就炸开了锅,有人立刻喊道:“什么?方大夫,你要离开?!”
“我为妖,若是继续待在此处并不适合。”
“我们不介意啊!”
有人喊了一句,立刻得到了不少的附和声。
“多谢。”方楝枝道了声谢,那张从没做出表情的脸上似乎显现出一点温情来,可仔细一看却发现那应该是错觉,她朝着群情激愤的村民解释道:“我身份既已被众人知晓,再待于此处,此后只会麻烦不断,若是有心人要作乱,恐会连累村民。”
“可是!”
“我处理好此间事才会离开,应当还会有些时日,莫要担心。”
“那阿桐呢?”昨夜为方楝枝说话的夫人忽然问道。
那小女孩听到此话不由得把脸紧紧埋在方楝枝怀中,一看便是不愿与阿姐分离,方楝枝看了眼自己怀中的女童,思忖片刻:“我会带阿桐离开,她有修仙之能,可与我做伴。”
见到村民得知方楝枝是妖却依旧敬重她、盼着她不愿走的江润微心绪杂乱,闻言并未多想,话便脱口而出:“你是妖,如何能养育了人类幼童。”
“我就要和阿姐走!”阿桐探出头大叫,江润微见她一双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心下一口郁气,冷哼了一声,又走到丰宜年身边,不愿再看这群人人妖情深。
丰宜年已经答应今日待在此处与方楝枝一同诊治病患,方楝枝也与村正说话,让村民将受伤和生病之人都送到房间去,村正应了,也招呼了村民们离开,好让方大夫专心诊治。
阿桐被方楝枝放下,她拿了帕子擦了脸,顶着那核桃般的眼睛也开始帮忙。
丰宜年和江润微帮着去处理昨日房间中被弄乱的东西,那枯树已被方楝枝收走,丰宜年见状,不由得感叹一句:“此术甚妙。”
“那不是她的分身。”江润微却低声道。
“此话怎讲?”
江润微停了手中动作,望着丰宜年肯定道:“昨夜我刺中了那树妖,她应当——”
江润微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而后咬着牙吐出后面的话:“她应当是在救治那个男童,因此抵挡不过,被我的剑刺中要害现了原形,可后面却不知怎么的瞒住了逃脱了,留下一具假尸在那,我重新回头查看才发现这障眼法。”
丰宜年思索着,“这么说来,那方大夫若非是道行高深留有后手,就是有人暗中帮她。”
“猜对了!”忽然出现在两人耳边的女声吓了二人一跳,江润微条件反射的便要出剑,手背却被轻拍了一下,剑未能出鞘,丰宜年倒不意外,这蛇妖姑娘三番五次恰巧出现,定时时时刻刻跟着他们。
唔,夜间休息及洗漱换衣时应当下个禁制才行。丰宜年面上盈起温和笑意,在江润微吼出一句“你这蛇妖又跟踪我们!”时,不为所动地朝着粼霜行礼道:“姑娘,又见面了。”
粼霜依旧是一身绿衫,发髻却与昨天不同,她梳着双垂髻,配着那双大眼睛更显俏皮可爱。
“不可妄动。”粼霜学着昨日听来的江润微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叮嘱着江润微,不过她也没管江润微会不会更加生气,又冲着丰宜年高高兴兴道:“你好呀丰丰,又见面了。”
丰宜年总觉得粼霜有趣,她是蛇妖,看样子应当是条青蛇,大概率还是条毒蛇化形,可天真烂漫,跟着江润微赶也赶不走的样子倒像是小狗,颇为可爱。
他望着粼霜道:“昨夜可是姑娘救了那方大夫?”
说起这个,粼霜立刻自得起来,高兴地认领了自己的功劳:“是呀,是我!我看到微微出剑就知道他肯定要‘天诛地灭!’于是就在微微刺伤了楝楝之后带她跑了,你看,楝楝为了感谢我帮我梳了头发呢!”
粼霜模仿起江润微的话来惟妙惟肖,看得江润微的手又搭上了剑柄,可终究没有拔出来。
丰宜年看了眼她的发髻,诚恳地夸赞道:“很可爱。”
“是吧!”粼霜立刻应和。
江润微想说话,可丰宜年的眼神看过来,昨夜给丰宜年添了不少麻烦,加上因为方楝枝的事情,江润微此时依旧没有整理好思绪,也便只能按捺住心中翻涌的愤怒。
丰宜年则是继续问粼霜:“多谢昨夜姑娘救下方大夫,免了我们一桩麻烦事,只是敢问姑娘为何总是跟着我们?”
“因为我要来报恩啊。”
“报恩?”
这话她之前就有说过。丰宜年记得,但是当时地点不对,因而未能得知她所谓报恩到底为何。
粼霜点了点头,她转向江润微道:“微微,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江润微不喜粼霜的称呼,他皱着眉,只是反问了这一句,即便是简单的几个字,丰宜年却依旧能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冷厉。
“十六年前的雨夜,你将刚刚经历了小雷劫的我带回家,我当时虚弱,若是被人捉住,怕是性命不保。哥哥说如此大恩若是不报,则会尘缘不断,不能飞升成仙的。”粼霜脸上一派天真烂漫,丝毫不介意江润微的语气,她指了指自己说:“如今我修行小有成就,血脉也已稳定,但久久无突破,哥哥便说我可先来找你,你身上有我昔日离开前留下的鳞片,哥哥便帮我测算了方位,还好你将鳞片一直带在身上,不然我可能也没办法这么快找到你。”
江润微条件反射地摸上自己脖子上挂的青色鳞片,他用了力气,那挂着鳞片的红绳便勒紧了肉中,可他丝毫不觉。
“哼,安知你这蛇妖是否在骗人!你们妖十有八九都是会害人的!”江润微双眼又泛起红,握着剑的手腕青筋暴起,粼霜撅了嘴巴,不高兴地说:“不是还有十之一二不会害人吗?我是要成仙的蛇妖,自然不会害人呀。而且不害人的妖多呢,我、哥哥、奶奶、楝楝……还有好多呢。”
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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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甩了甩那破了许久都没有修理的袖子,不想跟他再说这个,她眼睛转了一下,才忽然想起来有什么东西忘记了,于是她又兴高采烈起来:“对了,我叫粼霜,粼粼的粼,霜霜的霜。那时我没办法告诉你我的名字,现在终于可以和你说啦。你小时候好可爱呢,比那肖家小孩好看多啦。”
话音刚落,江润微立刻冲她冷声说:“你知道肖府之事,那小儿鬼是不是你引过来的?!”
“才不是我呢!我是大漠蛇族千年来最厉害的天才,才不会依靠那些破烂东西提升修为呢!你不许这么骂我!”
粼霜生气的时候双眼圆瞪,虽然是尖下巴可看着尤为可爱,只是瞳孔变成了蛇类的黄色竖瞳,仔细看去便又会觉得妖异。
“我与润微察觉那小儿鬼之事颇为蹊跷,姑娘此前既是提醒我们不要去,可否告知我们为何?”
说起这个,粼霜皱了皱眉,“不知道,只是我路过之时闻到里面有一股不好的味道,我总觉得我在哪里闻到过,却又想不起来。哎呀,我讨厌那股味道,要去那里的话,还不如去找楝楝呢,我喜欢楝楝的味道。”
“怕不是肖府中人担心会有蛇妖来作祟,到处撒了雄黄粉吧。”江润微冷冷地说。
粼霜却诧异起来:“咦?雄黄粉是什么?”
外面渐渐喧闹起来,方楝枝走了进来叫他们,她的脚步轻的几乎听不见,见了粼霜也在却并不诧异,只对丰宜年道:“丰道长,且请来前屋。”
“就来。”丰宜年应了,便准备带着江润微一起,他怕这下再不看着师弟,怕是得出大岔子,粼霜见状,笑眯眯地也要往外走,江润微顿时定住脚步,冲她喝道:“你这蛇妖想做什么?!”
粼霜回头,一脸理所当然:“帮楝楝和丰丰呀,楝楝受了伤虚弱得很,我自然要去帮忙呀。”
江润微:所以都怪他造成的这一切?!
“你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去?”
“是呀,村民们不是说他们不在乎楝楝是妖吗?”粼霜忽然顿了一秒,顿悟般地道:“微微是在担心我是不是?”
江润微神情诡异,可粼霜已经继续道:“不用担心,我可是大漠鼎鼎有名的天才,帮个凡人治伤的事情,小事一桩!”
江润微一口气哽在心头,粼霜却已经蹦蹦跳跳地跟在方楝枝身后出去了,她虽不懂凡人医术,但对于蛇虫叮咬的伤口却很在行,一看就知是被什么所伤。
这样帮下来,倒是比江润微有用得多。
丰宜年忙了一上午,午间有人过来送饭,方楝枝道了谢,那妇人便又犹犹豫豫地问,“方大夫,你果真要走吗?”
“是,若我不走,对我、对你们,都不是好事。”
“怎么会?”那妇人闻言就要着急辩解,方楝枝却只是摇了摇头,从她手中接过食盒,而后回屋去了。
他们在小厨房的桌子上吃着饭,江润微不愿,但却不能,他坐在一边只自顾自地快速吃饭,丰宜年则是跟方楝枝攀谈着。
方楝枝话少,但有问必答,丰宜年便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方大夫,你为何要公布自己树妖的身份?”
“为何不公布?”
方楝枝从怀中掏出两个果子,全部递给了不想吃这饭食的粼霜,粼霜顿时兴奋地喊了声“楝楝!”正是欢欣不已。
丰宜年望了眼一心一意啃果子的粼霜,心下思忖着,蛇原来喜欢吃楝树果子吗?
“方大夫来此已八年,深受村民敬重,便是否认为妖,想必村民也会相信,为何却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是妖?”
7. 重逢已不似当年(七)
方楝枝手中熟练地拿着筷子,她一双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丰宜年,问他:“为何要否认?”
“自是因为公布身份会带来种种不便,常言道人心易变,哪怕现在众人都还念着方大夫你的好,过几日、几月、半年,再去看此事,必会有人心生他念,徒生事端,想必也是如此,方大夫才会告知村民不日会离开此处吧。”丰宜年说完,就见方楝枝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方楝枝和粼霜不同,她吃人类的食物很是习惯,一举一动似乎都与人类没什么不同。可她说的话却又明明白白地显示她与人类的差别。
“丰道长,我虽来人类聚居地,但所求并非谋求人类信任,此番村民已察觉到了端倪,再去说那些无谓的谎言欺骗他们并无意义。”她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却让丰宜年莫名感觉到一丝高傲:“我是妖,为何要一再掩盖自己的身份,我已修行五百余年,便是离开这里又如何?便是将此处都变成妖的村落,我再继续住下去又如何?”
江润微的碗重重地搁到了桌子上,响声将众人的视线吸引过来,江润微只是冷着一张俊脸说:“我吃饱了。”
阿桐立刻站起来指着江润微:“那你就把碗筷放回食盒里!”
小女孩不过八九岁年纪,眼睛还肿肿的,但对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江润微却一点不发怵,见江润微看过来,她梗着脖子跟江润微对视,誓要对抗这伤害了她阿姐的坏人。江润微却没说什么,只是弯腰将碗筷放好,便要起身离开这一下子待了两只妖的小小房间。
可他刚要往外走,方楝枝却忽然开口:“青蛇鳞片,带有一丝上古异种腾蛇之气?”
“你知道?”
江润微停住了脚步,视线转到了啃着果子的粼霜身上,方楝枝点了点头,“我曾去过大漠,听闻大漠蛇族曾有一脉,据说有上古腾蛇血脉,族内有一大妖名为翼君,虽已身死,曾经却差半步便突破,引发先祖血脉化身腾蛇,不过她已陨落许久。江道长,你这鳞片从何而来?”
江润微没回答,却问:“这等大妖如何陨落的?”
“因为一场混战。”粼霜插嘴道。
“你又如何得知?”
“因为我是翼君的孩子呀,我虽然没有见过娘亲,但哥哥跟我说过很多娘亲的事情,我来找微微,也是哥哥的意思。”
丰宜年笑起来,“总是听闻粼霜姑娘说起自己的哥哥,想必这位也是极其厉害的大妖。”
“那是自然,哥哥于卜算一途极其出色,强大的妖很多,但有卜算天赋的可不多,我哥哥还是大漠最漂亮的妖!哥哥有着独一无二的白色鳞片,他说他的名字便是因为鳞片的颜色。”粼霜啃完了果子,站起来转了一圈,那破掉的袖子便再一次于几人眼前晃荡一圈,“这是我临行前哥哥为我准备的,原本哥哥打算要陪我一起,可是哥哥又陪云云,所以不能过来。”
“云云?”方楝枝问。
“嗯,是哥哥的妻子,哥哥的名字就是云云起的,但她很爱睡觉,所以哥哥不喜欢出门,每天都在陪着云云。”
江润微听着她们莫名话起了家常,生硬地打断了对话,他问方楝枝:“你既是不愿与人为伍,又为何在此八年?”
这话说的便是偷换概念了,方楝枝并未辩解,而是将话题扯了回来:“因为此地地脉有异。”
“地脉?”丰宜年眉头皱起,却忽而恍然大悟,“难怪,我昨日见地里庄稼长势不好,听路旁农人说一年不如一年,正觉诧异,原来如此。只是不知这地脉为何有异?”
“我并不知晓,我于八年前去往江阴,本是途经那里计划前往沛风城,只是在江阴碰到阿桐,耽搁了一段时日后,又于修炼时察觉到百里之外的邱城地脉有异,故而带了阿桐来到此处查看情况。”方楝枝看到江润微神色,便随口解释道:“阿桐是纯阴之体,易招鬼怪,且她为孤女,无依无靠,故而将其带在身边。”
“八年里我并未查到地脉为何会变得衰弱,只能尽力去缓解,不过近日来,地脉衰弱愈发严重,也许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成为死地,植物再无法生长。”方楝枝说。
此言一出,江润微和丰宜年便都震惊不已,他们都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席话,丰宜年眉头皱得极紧,不复此前温和从容,“怎会如此?若无人为干预,地脉必不可能枯竭,更何况此地虽雨水变多、庄稼收成不好,可尚不至于变成死地——”
说到这里,他们心中都浮现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有人干预。”江润微断定道。
方楝枝也赞同道:“应当如此,只是那人此前做得极为谨慎,因而连我都无法察觉地脉之气流失的源头。”
“如此,事情变得复杂了。”丰宜年面色严肃,他思索不定,只能道:“待下午忙完,我与师弟再去探察一番,方大夫,你可知地脉异常最盛之处为何处?”
“城中。”
城中?虽说人们容易于地脉最盛之处建立居所,因为地脉养人,而同样的人会回馈地脉,人类与地脉联系密切,若是地脉有异,城中定有异状,也是因此,若是城中地脉有异,定不会如此之久都无人察觉才对。丰宜年觉得蹊跷,方楝枝已转向粼霜,问她:“粼霜,你要和他们一起?”
“是啊,毕竟我是来报恩的。”
此事方楝枝昨夜已听粼霜说过,只是她们相处时间不长,粼霜虽喜爱方楝枝身上气息,却没有多说其他,方楝枝知她是蛇妖,刚刚又听粼霜说起母亲兄长,便已猜到她的来历。她对江润微道:“粼霜是蛇妖,对各种气息最为敏感,此事江道长应当知晓,地脉一事可请粼霜帮忙探查。”
妖物总是比人类对于地脉变化更为敏感,就如雨水丰沛之下,人类尚且可以正常生活,装甲却已损失大半。
江润微不置可否,提着润苍剑便离开了房间。
“师弟尚且年轻。”
“无事。”方楝枝摸了摸一脸不高兴的阿桐,让她帮忙收拾了食盒送回,“今日还需劳烦丰道长了。”
“无妨。”丰宜年说。
他二人都有医术在身,要继续诊治病患,江润微和粼霜下午却轻松许多,待丰宜年忙完正要找江润微说话时却找不见,一看粼霜也不在,他顿时心下一惊,江润微不过出去一会儿,应当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正当他思索之时,就看江润微臭着一张脸走进来——身后跟着粼霜。
丰宜年一见粼霜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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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大惊失色,可那圆眼小蛇妖轻快地走过来,将一个十分眼熟的瓶子递到他的面前问他:“丰丰,这个要怎么用?”
“粼霜姑娘,你这是?”
“此事为我之过。”江润微生硬开口,“师兄,请你为她包扎。”
丰宜年看着粼霜左边脸颊上一道中午还未有的深可见骨的伤痕,横过半张脸蛋,连挺翘的鼻梁都没幸免。
这伤对于粼霜这种妖来说不算重伤,可乍一看依旧尤为吓人。
方楝枝也注意到了此处的情况,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粼霜面前后并未多言,她用布擦掉粼霜身上残留的血迹后拿过粼霜手中的药,对丰宜年道:“我来处理,那柄剑所导致的剑伤我处理过。”
……
江润微不说话。
此事确为他之过。
丰宜年叹了口气,将江润微拉到外边细细询问:“润微,发生了何事?”
“我伤了她。”
“为何?”
“因为她是妖,我控制不了,便动手了。”
丰宜年见他这样,不由得叹了口气,“润微,你莫要骗我,我知你不会如此。”
“我刚见面便拔了刀。”
“那是此前我们路上听闻近来此处有妖作乱,粼霜姑娘来意不明却突然拦路,你又久未出观心中仇恨不解,因而如此,可此时粼霜姑娘来意已明,又处处协助,你非不分青红皂白之人。”
江润微心下一暖,却不表现出来,他望着师兄,话题一转:“师兄,你又怎知她二妖不是在骗我们?”
“因为骗我二人并无好处。”丰宜年笑了一下,“况且若是他二人合伙骗我们,那便说明肖府之事也与他们有关,或因她们而起,或为她们所设计的局,只是能设计这一切之人,也无需二人作为棋子。”
他望着江润微,见他沉默不语,便知道他也同意自己的说法。
此次出行对江润微来说,兴许能让他放下偏执,兴许正是如此,师父才会让他们来完成这次任务。丰宜年无端想到江润微刚来到江陵的时候,不过十一岁,他奉命来照顾这个小师弟,却发现每晚都会做噩梦,攥着脖子上挂着的青色鳞片,蜷缩成一团,谁靠近都会引来他的戒备怒吼。
那时的江润微无父无母无师无友,是个无论何时消失都不会有人在意的孤儿。
怀安真人为他的师兄怀旭道长做法事的那天,江润微才出了房间,久违的阳光照得他眼睛生疼,刺激得他的眼里都流下了不少泪水,可是这泪水到了做法事的偏殿又很快消失不见。
丰宜年当时年纪也不大,他就看着这个新来的师弟对着自己师傅的骨灰重重地跪下,不哭不闹,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也是那天起,江润微也不再将自己困在那间屋子里,而是和怀安道长学起了术法。
思及往事,丰宜年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他没有卜算的天赋,就连怀安道长也只能浅浅地窥探到一丝天机。
古往今来,越有卜算天赋的人越不得好死。
江润微的师父怀旭道长便是一个。
往事不可追,丰宜年缓和了心情问道:“如此,便可与我说你与粼霜姑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了吧。”
8. 重逢已不似当年(八)
此事倒也不复杂,只是一人一妖之间再一次发生的口角,粼霜叫人喜欢用叠词,她叫江润微也一直是叫“微微”,方才江润微捣完药,去丢药渣,在门外见到了玩弄一只小竹鼠的粼霜。
见到他,粼霜便立刻站起来喊了一声“微微”。
江润微皱眉,冷冷道,“不要叫我微微。”
粼霜没有继续揪着这件事,而是问他:“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妖?你看,我就不讨厌人。”
为什么讨厌妖?
江润微冷笑一声,妖会问出这个问题,就证明了她根本未曾理解人类。
“你的母亲陨落于混战之中,你不曾憎恨吗?”他站定了,回头问粼霜。
“适者生存。娘亲未能存活是因为她时运不济。”
果然是妖。
“若是她是被人暗算导致殒落呢?”
“找出来吃掉。”粼霜不假思索地说。
江润微冷笑一声,“你既有复仇之意,凭什么要求我不去恨?”
江润微面色沉郁,一双眼睛里的恨意都要溢出来,可面前活了百年的妖的眼神却那样纯净。因为她们没心没肺根本不会有人类的感情?人类之于妖怪,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虫蚁罢了。
江润微紧紧地闭了下眼睛,那些遥远的往事又浮现在心头,一晃十四年,可是他再次回想起来,又似乎是那么近,近到他依旧能想到师父那空洞的眼睛和残破的肢体。
江润微心中痛极,那妖伪装得好,骗过了所有人,他那时已拜怀旭道长为师,久不在家,可那日回到家中,就听他母亲说到家里来了贵人,他心下好奇,便见一老态龙钟却气质出尘的女子走了出来,见到他时那老妇人眼前一亮。
江润微听到她说了一句“找到了”,而后便是一道绿光闪过,正要转身的母亲瞬间被砍成了两段。
温热的血液溅了他一头,将他的睫毛都糊住了,他透过那猩红的幕布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
好奇怪,发生了什么事。
江润微记不得,他只记得听到了师父的一声大吼,而后便没有了之后的记忆。
还沉溺在那些往事中的江润微忽然被拉住了袖子,他心下烦躁,手直接摸到剑柄往身后一划,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妖气。
他感受不到她的妖气。
剑刃割破了什么东西的触感那样明显,江润微骤然转头,剑上的红色液体也顺着剑刃滴到草地上,而后不见踪迹。
“你为何不躲!”
江润微心下大乱,他下意识地要去按住那道伤口,却又在那蛇妖无瑕的眼神中停了下来。
粼霜的血也是红的,刚流出来的时候也是带着温热的气息。和人类似乎没什么区别。
她没有管脸上的伤口,哪怕那伤口流出的血都顺着脸颊流到了她胸上,她眯着眼睛要笑,却让那伤口崩裂得更开,于是粼霜只能不作表情地对江润微说:“微微,你别担心,你的剑气还没修炼到家,这点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很快就会好的!”
江润微的视线从她脸上的伤口移到她的眼睛,他看不出来粼霜是在安慰还是在挑衅,但这番话属实是让人不愉快,江润微甚至觉得她是故意不躲开——也许只是为了嘲讽——他猛地收回剑,冷着一张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给粼霜,便转身就走。
丰宜年得知了来龙去脉,颇有些哭笑不得,他见师弟面色僵硬,似有后悔之意,也没有多言,体贴地转了话题:“此番我们先回肖府查看肖小公子情况,并送信将此处情况告知师父,地脉之事非我二人能够解决,待告知师父后再做定夺。”
他们二人不宜晚行,于是便在打定主意后就要回去与方楝枝辞别。
屋内又是一场闹剧,粼霜还是穿着那一身破了袖子的衣服,上面沾满红色血迹,看上去仿佛凶案现场走出来的一样,哪怕是青天白日里看到,也吓人得很。
而方楝枝两只手都拿了衣服,看上去是她自己常穿的,她正面无表情循循善诱地哄着粼霜,“若是这一身前往城内,你会被人类抓起来。”
粼霜却不为所动,她鼓着嘴巴大声拒绝:“我不要换,这个不好看!”
她难得耍小脾气——虽然丰、江二人与粼霜相处时日不多,可她却从未这样明确地表现出抗拒,丰宜年看着僵持住的现场,身体不由自主地上前,“粼霜姑娘,这一身衣服沾了血迹,容易吸引不洁之物,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粼霜闻言顿时有些犹豫,她又看一眼方楝枝手中的青布衣衫,两边都看过了后,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我不要!我堂堂大漠蛇族天才,岂会怕那些——”
“我会赔你。”江润微忽然道。
粼霜转头,好奇发问:“咦?微微你会做衣服吗?”
“什么?”江润微一愣,心中有点不妙之感,便听粼霜继续道:“咦?不是要给我衣服吗?我的衣服是哥哥自己做的,微微你——”
“两套,今日便去布庄。”这几个字像是从江润微嘴里挤出来的一样。粼霜听到立刻欢欣着又要蹦跶,便立刻被方楝枝阻止。
方楝枝并不多留。粼霜勉强换了衣服后,脸上的伤口也被包住,白色的纱布横过脸颊,从鼻梁开始将脸分成了上下部分,原来古灵精怪的气质忽然变得憨态可掬起来,连江润微也觉得自己好像说不出来什么重话了。
毕竟这小蛇看起来惨兮兮的。
方楝枝还有事情要去处理,简短道别后,丰、江二人并粼霜一路往城内的方向走去,粼霜是妖,步伐轻快得很,到了城内也是东望望西望望,好奇得很。
丰宜年见状却想到了观里的小师弟们,进城时也是这副样子,可爱得紧。
江润微不说话,丰宜年便自己跟粼霜攀谈起来,他并不问什么具体的事情,只问她目前的感受。
“痛吗?”丰宜年问,“方大夫与你似乎都没有表现出痛苦。”
“痛?被划伤的肯定会痛的呀。”粼霜说。
“可是你看起来什么感觉也没有。”
“咦?”粼霜忽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皱成一团,眉头挤得几乎连到一起——
“不要做这样的表情!”丰宜年当即提醒道:“伤口会裂开的。”
粼霜却很开心,反问他:“我做得好不好?”
江润微并不直接看她,只是余光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那样生动,与人无异。
丰宜年自然是捧场夸她,等到了进城后离他们最近的布庄,丰宜年先一步与掌柜说:“家中小妹许久未见,便要带她来做几套衣服,我看老板你这里的成衣极好,小妹,你来看看有无中意的。”
那掌柜的一听便眉开眼笑,便吩咐伙计过来伺候,粼霜便在布庄的成衣坊内四处看着,还非要拉着不情不愿的江润微来看。
江润微脊背挺直,站在原地却不敌粼霜力气,被拉着四处走,他就要生气,可一看到粼霜脸上纱布,就没了话。
丰宜年笑眯眯地看着两人互动,随即对掌柜的说:“我见老板你这布庄里的衣服都是极好,我小妹爱美,喜欢颜色鲜艳的衣服,我原先还想着若是妹妹不喜欢怎么办,不过还好是来了你这里。”
“哎哟,客官,那您可来对了,我敢说不论是颜色还是材质,或是绫罗绸缎,邱城里除了我们肖氏布庄有,再无别的布庄能有这些上等货色!”
丰宜年闻言便状似好奇地追问:“我来城中只见了你这布庄,也没去别的布庄查看,当真如老板你说得这么好?”
掌柜的虽然热情,可表情还是透出一丝轻蔑来:“客官,瞧你这话说的,我们肖氏布庄从二十年前发展至今,可不是那些小布庄能比拟的,我们肖氏的产业遍布邱城各处,都是蒸蒸日上,客官,我也不跟您讲虚的,我就这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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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无论是住店吃饭,还是买衣置物,看准肖氏的产业准没错。”
蒸蒸日上?丰宜年顿时觉得心中微妙起来——地脉衰竭,怎么可能有什么能够蒸蒸日上的?
丰宜年状似无意地感叹:“肖氏布庄能做得这么大,东家想必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气。”
掌柜的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那倒也不是。我听老掌柜说过,二十年前,东家也不过只有这一家布庄。那年雨水多,仓库淹了,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
“哦?”丰宜年眉梢微动,“那后来是怎么撑过来的?”
掌柜的却不细说,只是道了句:“东家自有本事。”
这便是不会多说的意思了,丰宜年点头,掌柜的便又询问丰宜年:“两位道长来邱城是访亲?”
丰宜年看一眼一边的江润微与粼霜,道:“并非完全是,此行主要是受人所托。”
掌柜的却恍然大悟:“两位莫非是江陵的道长?来此是为了肖家小公子之事?”
“正是,掌柜的也知道此事?”
丰宜年与掌柜攀谈,江润微却被粼霜拉着无法脱身,只能陪她选衣服,毕竟划破了她袖子的人是他,伤了她的脸、污了她的衣裳的人是他,说要带她来买衣服的人也是他。他自当负起责任。
可粼霜选了好久,才选了一身浅青色的裙装,她缠着江润微,要他帮自己也选一套,江润微拒绝不得,随便指了一套,却被粼霜说着“不好看”后拒绝,她说得大声,不管不顾的,听得江润微却尴尬起来,好在陪侍的伙计只保持笑容望着他们,看不出来一丝不满。
江润微盯着那满眼的女式成衣,也不好再糊弄,他只得来回看了好几次,最后看到一套鹅黄衣裙时,问她:“这个如何?”
粼霜凑过来,悄无声息地,江润微吓了一跳,却压住了未表现出来。
小蛇身上没有任何气味,也许丛林中的捕食者便不能有什么特殊的气味,否则会把猎物吓跑。
就如同她的妖气一样,他根本察觉不到。
“这个可以!这个摸起来舒服!”粼霜欣然叫道。
江润微顿时松了口气,他记得粼霜所穿衣服的款式并非时下流行的款式,反而极其像是过去江阴那边女子爱穿的款式,因此在看到这套丝制鹅黄衣衫时,便想着兴许这蛇妖会喜欢。
好在他确实没有猜错,否则不知道又要被这刁钻的蛇妖怎么作弄。
店伙计将衣服包好,江润微去柜台结账,便听见丰宜年与掌柜的在说肖府之事。
“东家宅心仁厚又能力出众,并无什么事可忧心,唯有子嗣不丰一事困扰许久,但东家
和肖夫人琴瑟和鸣,故肖府除了大小姐和小公子外并无其他子嗣,此时小公子生病,东家自然忧心不已,广求名医,但总不见好,于是便请道士神婆前来祈福驱邪,以求小公子康复,此时在邱城也众人皆知,故而见了道长有此猜测。”
“掌柜猜测得不错。”
“小公子情况如何?已有好转了吗?”
“虽未醒来,但已无大碍。”
“还未醒来?又是这样……”最后那几个字说得极轻,丰宜年见那掌柜的眉头皱起,面上忧虑之色显现,却在他看过来时立刻恢复成平常神色,提高了声音道:“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不日定会醒来,想来东家也可安心下来。”
丰宜年确信自己听到了那几个字,正想再问,店伙计便把衣裳包好提了过来,掌柜的立刻闪进柜台里,满带笑意地称赞粼霜眼光好,就要给他们结账。
没了话头,丰宜年也不好再继续追问,只是寻思着,兴许可以再打探一下肖府的事情。
踏出布庄门,丰宜年灵光一现,忽然记起曾在哪里听过,肖老爷送信向观里求助是大小姐的意思。
“又是这样……这肖大小姐也曾昏迷不醒?”丰宜年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