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娘子要回家·四位夫郎闹山寨》
1. 土匪
“该死的土匪,看我不把你扔后山喂狼。”
声音清脆,像是玉石撞击,却透着股子咬牙切齿的寒意。
沈元清觉得脑浆子在沸腾,耳边嗡嗡作响,眼皮重得仿佛压了两块金砖。她下意识想挥手把这只在耳边聒噪的苍蝇赶走,手刚抬起,掌心就传来粗糙的触感,那是常年握兵器磨出的厚茧。
不对。
作为江南首富,她沈元清的手向来是用牛乳和珍珠粉养着的,嫩得能掐出水,这只如砂纸般粗砺的手是谁的?
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艳俗的红。红帐子,红被面,连窗户纸上都贴着歪七扭八的“囍”字。一股子廉价脂粉味混合着烈酒的馊味直冲天灵盖。
床边站着个男人。
一身大红喜袍被扯得凌乱不堪,领口大敞,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锁骨。那张脸生得极好,桃花眼,薄嘴唇,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死死攥着一根尖锐的金簪,簪尖正对着她的喉咙。
“怎么,没死透?”男人见她睁眼,脸色煞白,握着簪子的手骨节凸起,青筋毕露。
沈元清目光下移,落在那根金簪上,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金子成色太差,掺了铜,不值钱。
紧接着,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游船、落水、窒息……然后是这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强行插入。
黑风寨大当家,历红枭。女,二十六岁,方圆百里能止小儿夜啼的女土匪头子。昨夜抢了个京城来的富家少爷成亲,酒劲上头,急吼吼地要洞房,结果人还没碰着,一口气没上来——马上风,猝死了。
沈元清,不,现在是历红枭,只觉得荒谬。她堂堂江南第一富商,家财万贯,夫侍成群,竟然穿成了一个穷凶极恶、还死得如此不体面的土匪头子?
“你那是遗憾的神情?”男人见她发愣,冷笑一声,手中的金簪往前送了一寸,“历红枭,你要杀便杀,但我白羽绝不会受你凌辱!昨夜你没得手是你命不好,今日你若敢碰我一下,我就死给你看!”
白羽?
历红枭脑海中浮现出关于这个名字的信息。京城逃婚出来的少爷,路过黑风山被原身一眼相中,直接连人带马车劫了上山。
看着眼前这只张牙舞爪的小豹子,历红枭揉了揉快要炸裂的太阳穴。原身留下的烂摊子,还得她来收。
“把东西放下。”她开口,嗓音沙哑粗粝,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压。
白羽身子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但旋即又被决绝取代:“我不放!除非你放我走!”
历红枭叹了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随着她的动作,身上的锦被滑落,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胸口还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心狂跳。这身材,倒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就是这品味……
大红肚兜上绣着鸳鸯戏水,那鸳鸯绣得跟发福的鸭子似的。
“我说,放下。”历红枭抬眼,目光不再是原身那种赤裸裸的淫邪,而是一种商人在谈判桌上特有的冷静与审视,“你这簪子就算扎下来,以我的身手,顶多在你脸上划道口子。到时候人没死成,破了相,你这京城少爷的身价可就得打折了。”
白羽一愣。这个女魔头平日里只会满嘴污言秽语,喊打喊杀,什么时候说过这么条理清晰的话?
就在这一瞬的迟疑间,历红枭突然出手。
她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白羽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一麻,金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啊!”白羽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扯得向前栽去,直接扑进了历红枭怀里。
温热的触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拼命挣扎,手脚并用:“放开我!你这个淫/贼!畜生!”
历红枭单手扣住他的双手手腕,往头顶一压,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闭嘴。”
两个字,掷地有声。
白羽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其实五官颇为英气,只是原身常年凶神恶煞,让人忽略了容貌。此刻她面无表情,眼神清明锐利,竟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不同于暴力的恐惧,而是一种上位者的威严。
“听着,昨晚的事,算我喝多了。”历红枭松开他的下巴,嫌弃地在他那件大红喜袍上擦了擦手——原身这手汗津津的,难受,“我对奸尸没兴趣,对强迫良家妇男也没兴趣。你想死,出门左转有悬崖,别脏了我的屋子。”
说完,她手一松,将白羽推开。
白羽踉跄着跌坐在床角,满脸错愕。她说什么?
历红枭没理会他的震惊,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一阵虚浮感袭来,她扶着床柱缓了缓。这具身体虽然底子好,但长期酗酒纵欲,内里已经亏空了不少。
她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狂野不羁的脸。浓眉大眼,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因为常年风吹日晒有些粗糙。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上面还插着几朵蔫了的红花。
沈元清只觉得眼睛疼。她抬手把那几朵破花扯下来扔掉,随手抓起桌上的茶壶想喝口水。
“呸!”
刚入口就吐了。这是什么茶?茶叶沫子全是梗,苦涩得像是嚼树皮。
“这是上好的高碎,一斤要二十文钱。”白羽缩在床角,看着她的举动,忍不住讥讽了一句,“大当家平日里不是最爱喝这个吗?”
二十文?
沈元清心头在滴血。她以前喝的茶,一两便是百两银子,用的水是雪山运来的泉水。二十文一斤的高碎……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破锣嗓子的叫喊。
“大当家!大当家不好了!”
“嘭!”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两扇破木门摇摇欲坠。
一个满脸横肉、腰如水桶的黑胖女人冲了进来,手里提着把鬼头刀,身后跟着一群探头探脑的喽啰。
这是二当家,吴三娘。原身的结拜姐妹,也是这山寨里唯一敢直接踹历红枭房门的人。
吴三娘一进门,看见历红枭好端端地站在那,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随即又瞥见缩在床角衣衫不整的白羽,最后视线落在地上的金簪上。
“哎哟我的亲娘嘞!”吴三娘把刀往地上一杵,地板震了三震,“刚才那个谁……那个谁说你马上风死了!吓得老娘我正准备分行李散伙呢!”
历红枭嘴角抽搐了一下。分行李散伙?这姐妹情还真是塑料做的。
“谁造的谣?”历红枭转过身,双手抱胸,目光冷冷地扫过门口那群喽啰。
被她目光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大当家今天的眼神,怎么感觉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那种想把你吃了的凶,今天是那种在估算你能卖多少钱的冷。
“是……是给您送醒酒汤的小六子。”吴三娘挠了挠头皮,嘿嘿一笑,“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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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我就说嘛,你这身板,别说一个男人,就是十个男人也榨不干你啊!看来是这小娘皮伺候得好?”
说着,吴三娘淫/笑着看向白羽。
白羽脸色惨白,抓紧了领口,羞愤欲死。
历红枭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跨了一步,挡住了吴三娘的视线。
“小六子人呢?”她问。
“在前厅候着呢,说是等着给您收尸。”吴三娘大大咧咧地说道,“大姐,既然没死,那就出来喝两杯?庆祝咱黑风寨又躲过一劫!”
历红枭心中冷笑。躲过一劫?真正的历红枭早就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江南第一奸商沈元清。
而且,她现在的处境并不妙。
原身虽然武力高强,但在这土匪窝里,靠的是凶狠和义气维系地位。如今她芯子换了,若是露怯,这群亡命之徒分分钟能把她撕了。尤其是这个吴三娘,看着憨傻,实则心狠手辣,若是知道大当家换了人,第一个动手的就是她。
必须立威,还得用他们熟悉的方式。
“喝什么喝!”历红枭突然暴喝一声,抓起桌上的劣质茶壶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热茶流了一地。
全场死寂。吴三娘都被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她。
“老娘昨晚差点见阎王,你们这帮兔崽子就想着分行李?”历红枭大步走到吴三娘面前,凭借着比吴三娘高半个头的身量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怎么,我这位置你也想坐坐?”
吴三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弄懵了,但这种不讲理的暴躁反而让她感到熟悉和安心。大姐没变,还是那个炮仗脾气。
“哪能啊大姐!”吴三娘连忙赔笑,“我这不是听信谗言嘛!那小六子敢咒您,我这就去剁了他喂狗!”
“慢着。”历红枭叫住她。
杀人?她虽然现在是土匪,但沈元清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动不动就杀人那是下下策。更何况,这山寨看着穷得叮当响,死一个人就少一个劳动力。
“剁了多浪费。”历红枭冷哼一声,脑子里那算盘珠子开始噼里啪啦响,“把他衣服扒了,吊在寨门口晒三天。这几天正好缺个看大门的,让他长长记性。”
吴三娘愣了一下。这惩罚……怎么听着比直接砍了还损?
“还有。”历红枭指了指满屋狼藉,“让人把这儿收拾了。这红布条子看着眼晕,全给我撤了。换素净点的。”
“啊?大姐,这可是喜房……”
“喜个屁!”历红枭不耐烦地打断,“晦气!老娘差点死在这上头,让你撤就撤!”
“是是是!”吴三娘不敢多言,挥手让喽啰们干活。
历红枭转身,目光再次落在白羽身上。
白羽正趁乱想往窗户边挪,见她看过来,浑身一僵,警惕地瞪着她。
“你也别闲着。”历红枭走过去,在白羽惊恐的目光中,并没有对他动手动脚,而是伸手在他那件料子极好的丝绸里衣上摸了一把。
白羽:“!!!”
“料子不错,当了应该值几两银子。”历红枭自言自语,然后抬头对他说,“不想死就跟我出来。既然没死成,这日子还得过。我不管你以前是大少爷还是什么,在黑风寨,不养闲人。”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白羽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大步流星的背影。这个女魔头,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2. 规矩
走出昏暗的房间,外面的阳光刺得历红枭眯起了眼。
黑风寨建在半山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这环境……实在是太寒碜了。
几排破破烂烂的木屋,一间稍大点的作聚义厅,中间是个满是鸡屎鸭粪的练武场。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土匪正蹲在墙角捉虱子,看见她出来,稀稀拉拉地喊了声“大当家”。
历红枭的心凉了半截。
这就是她的资产?
这哪是土匪窝,这简直是难民营!
她沈元清在江南的宅子,连下人房都比这聚义厅气派。
“大姐,早饭好了。”吴三娘殷勤地凑过来,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大海碗,“刚出锅的杂粮糊糊,香着呢!”
历红枭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里黑乎乎的一团,甚至还能看见没脱干净壳的谷粒,散发着一股陈粮的霉味。
这就是大当家的待遇?
她的胃开始抗议,一阵反酸。
“我不饿。”她推开碗,脸色铁青,“把账房先生叫来。”
“账房?”吴三娘一脸茫然,“咱寨子哪来的账房?钱都在您床底下的夜壶……哦不,陶罐里藏着呢。”
历红枭只觉得眼前一黑。
床底下?陶罐?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死回去的冲动。
“带我去库房。”
黑风寨的库房,实际上就是一个稍微大点的地窖。
历红枭站在地窖里,看着那一堆破铜烂铁,还有几袋发霉的粮食,以及角落里堆着的几箱子不知从哪抢来的布匹——大红大绿,土得掉渣。
“就这些?”她不死心地问。
“那还有两坛子好酒,上次劫王员外家得来的。”吴三娘指着角落自豪地说。
历红枭闭了闭眼。
完了。
不仅穷,还负债。她刚才粗略算了一下,这寨子里两百多号人,每天光是吃饭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按照现在这个存粮速度,顶多撑不过三天。
三天后,要么下山抢,要么饿死。
抢劫?沈元清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无本买卖,风险大,收益不稳定,还容易掉脑袋。这黑风寨虽然易守难攻,但要是真把官府惹毛了,剿灭也是分分钟的事。
必须转型。
“大姐,怎么了?”吴三娘见她脸色难看,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嫌少?要不咱们今儿个下山再去干一票?听说东边那个赵财主今天要嫁儿子,嫁妆肯定不少……”
“不行。”历红枭断然拒绝。
“啊?”吴三娘瞪大眼,“为啥?咱都快揭不开锅了!”
“那是杀鸡取卵。”历红枭转过身,随手拿起一块布料,在手里搓了搓,“这布料虽然花色俗气,但棉质紧实,是耐磨的好料子。与其抢那些花里胡哨不能吃不能用的,不如把这些东西利用起来。”
“利……利用?”吴三娘完全听不懂。
历红枭没解释,大步走出库房,来到聚义厅。
她坐在那张铺着虎皮(其实是掉毛严重的狗皮)的头把交椅上,手指敲击着扶手。这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传令下去。”历红枭目光如炬,“把所有人都叫到聚义厅集合。我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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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
两百多号土匪歪歪斜斜地站在练武场上,有的还在剔牙,有的在打哈欠。白羽也被带了出来,站在角落里,神色复杂地看着高台上的女人。
历红枭扫视全场。这群人,散漫、无纪律、素质低下。但在她眼里,这都是廉价劳动力。
“从今天起,黑风寨立三条新规矩。”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常年身居高位养出的气场,配合这具身体原有的煞气,瞬间压住了场下的嘈杂。
“第一,不准随便下山劫道。除非经过我批准。”
这话一出,底下炸开了锅。
“不劫道吃什么?”
“大当家是不是被那小白脸迷昏头了?”
“就是,我们是土匪,不抢难道种地啊?”
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跳了出来,指着历红枭大喊:“大当家,这规矩我不服!兄弟们跟着你是为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你不让劫道,是要饿死大伙吗?”
这个人历红枭记得叫铁花。向来是个刺头,早就对大当家的位置虎视眈眈。
历红枭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任何改革都会遇到阻力。解决阻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杀鸡儆猴。
“你不服?”历红枭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铁花见她下来,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刀柄,但想到她刚才那副虚弱的样子,胆气又壮了几分:“我不服!除非你能打赢我!”
这要在以前,原身早就扑上去肉搏了。但现在的历红枭,惜命,更懂得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她走到铁花面前三步站定。
“打赢你?”历红枭轻笑一声,眼神轻蔑,“你也配?”
铁花大怒,举刀就砍。
周围发出一阵惊呼。白羽在角落里看着,心里竟然升起一丝莫名的紧张。
历红枭没动。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她猛地抬腿,一脚踹在铁花的膝盖窝上。
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这一脚快准狠。
铁花吃痛,单膝跪地。历红枭顺势侧身,避开刀锋,手掌成刀,狠狠劈在他的后颈上。
“砰!”
铁花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趴在地上晕了过去。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花哨,纯粹的快和狠。
全场鸦雀无声。
历红枭拍了拍手,仿佛拍掉什么灰尘:“还有谁不服?”
没人敢吭声。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让他们想起了大当家当年单枪匹马挑翻隔壁山头的恐怖。
“第二,”历红枭踩着铁花的背,继续说道,“把后山那片荒地给我垦出来。这山里野果野菜多的是,别整天盯着那点死钱。”
“第三,”她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白羽身上,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点,“以后寨子里不准随便抢男人。抢来的,要是人家不愿意,就放了。愿意留下的,得干活。”
众人面面相觑。大当家这是转性了?
白羽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放了?
过了许久,三三两两的反驳声响了起来,碍于历红枭的拳头,声音虽压着,但在破旧空旷的聚义厅内仍是一清二楚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刚才那一手虽然震慑住了场面,但土匪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人物,怎么会被这么三言两语就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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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抢劫?那我们吃什么?”
“还要守规矩?那还叫什么土匪!”
“人都放了,大当家你不是在说梦话吧?”
质疑声,嘲笑声,此起彼伏。
“都给我闭嘴!”吴三娘一拍桌子,大吼一声,总算把场面镇住了。她扭头看着历红枭,脸上也满是困惑:“大当家,这……这事儿是不是得从长计议啊?”
历红枭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站在前方一位独眼的土匪,这人叫李独眼,是寨里的三当家,负责巡逻。
“李独眼,你家中有个老娘,眼睛不好,等着你拿钱回去治,对不对?”
李独眼脸色一变。
历红枭又看向另一个人:“你,王麻子,你女儿今年七岁了,你已经三年没见过她了,每次托人送钱回去,都怕被人发现你是土匪,连累家人,是不是?”
王麻子的头低了下去。
历红枭一个个看过去,将她从原主记忆里翻出来的这些头目的情况,一一道来。每说一个,那个人的脸色就变一分。
最后,整个大厅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他们的大当家,以前只关心自己喝酒吃肉玩男人,什么时候关心过他们这些底下人的家事?
“我说的这些,难道不是你们想要的吗?”历红枭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丝蛊惑,“一个安稳的家,一份体面的收入,能让你们的家人抬起头来做人。难道你们就想一辈子当个人人喊打的土匪,死了都进不了祖坟吗?”
没有人说话,但很多人的眼神开始动摇了。
“我历红枭今天就把话放这儿,”她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谁愿意信我,跟着我干,我保证,不出半年,让你们个个都过上比现在好十倍的日子!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拦着,还会发给你一份安家费。”
说完,她坐回了虎(狗)皮大椅,不再言语,静静地等着他们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厅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突然,李独眼“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大当家!我李独眼烂命一条,就信你这一回!只要你能让我娘的眼睛好起来,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有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跪了下来。
“我们都听大当家的!”
“大当家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
看着底下跪倒的一片人,历红枭心里终于松了口气。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她站起身,正要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大厅门口,一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白羽。
他一直都在。
历红枭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这位聪明的京城公子,会是她在这里,收到的一份意外的收获。
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宣布她的“黑风寨改造第一步计划”,聚义厅的大门却又一次被人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喽啰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大当家!不好了!山下……山下柳家那位才子带着官兵,打上来了!”
柳家才子?
历红枭脑中的记忆迅速搜索。
柳木清!江南第一才子!
那不是她沈元清的正夫吗?!
他怎么会带着官兵来打自己的山寨?!
3. 柳木清
柳木清。
这三个字在历红枭的脑子里炸开,嗡嗡作响。
聚义厅里瞬间的死寂之后,是更大的哗然。
“官兵打上来了?”
“柳家才子?哪个柳家才子?”
“还用问!山下柳家庄那个最有名的!”
“他一个读书人,带兵来打我们?”
底下的头目们全乱了,刚刚才被历红枭画出的大饼吊起一点希望,转眼就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什么安稳日子,什么体面收入,官兵都打到家门口了,还谈个屁!
不少人看向历红枭的眼神又变了,从刚才的信服变回了怀疑,甚至带上了几分怨怼。
“大当家,这……”吴三娘的脸也白了,她一把抓住历红枭的胳膊,“怎么办?”
怎么办?
历红枭也想知道怎么办。
她的正夫,那个见她皱一下眉都要心疼半天的柳木清,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文弱书生,现在正带着官兵,要来剿灭她的山寨。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可眼下,她没有时间去想误会。
“慌什么!”
历红枭猛地一甩手,挣开吴三娘。她这一声吼,用上了原主十足的力气,声音震得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还说要“积德行善”的大当家。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紧紧抿着,没人能看透她眼底的情绪。
只有一直站在门口的白羽,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
他看到,在听到“柳家才子”这个名字的瞬间,这个女土匪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的震惊。
有意思。
“说清楚。”历红枭盯着那个报信的小喽啰,声音又冷又硬,“多少人?领头的是谁?那个姓柳的,长什么样?”
小喽啰被她看得腿肚子直哆嗦,结结巴巴地回话:“大……大概有两三百号官兵,装备精良!领头的是县里的张都尉,但、但那个柳公子就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白衣,长得……长得比之前被我们抓上来的那个还要好看……”
小喽啰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门口的白羽。
白羽的眉梢挑了一下。
“他说什么,官兵都听!张都尉好像很给他面子!”
不用再问了。
就是他。
历红枭的心往下沉。
山下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敲击在历红枭的心头。
“山上的贼寇听着!你们掳掠江南沈家家主,罪大恶极!识相的,立刻交出凶手历红枭,再打开寨门投降,否则,今日便踏平你这黑风寨,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沈家家主?
历红枭愣住了。他们以为她被掳走了?可柳木清分明是亲眼看着她落水的。
她想起游湖那日,画舫倾覆,她坠入冰冷湖水,在窒息前,她分明看到柳木清那张惊恐失色的脸,还有他奋不顾身扑向水面的身影。
所以,柳木清知道她落水了。
那这“掳掠”之说,又是从何而来?
一股巨大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历红枭!你这个蛇蝎毒妇!滚出来!”
又一声怒吼。这次的声音更加清晰,带着泣血般的恨意,直刺历红枭耳膜。
是柳木清。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箭楼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她。他的手指,指向她这里。
“你还我妻主性命来!”
历红枭猛地一震。
他要的不是“人”,而是“性命”。
他不是以为她被抓了,他是以为她死了。而且,他把她的死,算在了历红枭头上。
吴三娘的手抓紧了她的袖子,声音颤抖:“大当家,他、他好像是来……寻仇的。”
寻仇。
历红枭苦笑。
她沈元清,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却要替她“寻仇”。这算什么事?
她脑中飞速运转。她记得当时落水好像是因被谁推了一把,那时候吵吵嚷嚷的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令她脚下不稳,就这么掉进了水里。不过这和黑风寨的土匪头子有什么关系?
黑风寨恶名昭彰,又在附近盘踞已久。难道柳木清情急之下,将妻主的“失踪”或“死亡”怪罪到土匪头上,甚至为了调动官兵剿匪,不惜编造出“沈家家主被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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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说法。
她可以理解他的绝望和悲痛。可这误会,也太大了。
黑风寨前山关隘。
历红枭站在高高的箭楼上,透过垛口往下望。
山道上,黑压压的官兵已经列好了阵势,刀枪林立,旗帜招展。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一匹白马之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刺痛了她的眼。
一身白衣,身形清瘦,眉目如画。
不是柳木清是谁?
他看起来清减了许多,脸色苍白,原本温润的眼中此刻却满是冰冷的恨意和决绝。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黑风寨的旗帜,仿佛要把它烧出一个洞来。
历红枭的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大当家,你看,他们又在叫嚣了!”吴三娘又喊道。
山下,那武将见山上没有动静,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刀,再次大喝:“再不交出贼首,格杀勿论!”
历红枭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转头,对吴三娘下令:“准备一匹马。”
吴三娘大惊:“大当家,你要干什么?你不会是要一个人冲下去吧!”
“我不是去冲杀。”历红枭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去把他带回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带回来。
把柳木清带回来,然后,把一切解释清楚。
白羽站在角落,清楚地捕捉到历红枭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先是震惊,再是了然,最后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似于柔和的悲伤。
他看着那个女土匪,此刻,她身上丝毫没有土匪的凶悍,反而多了一分诡异的……执着。
她真的要下去?去面对一个来寻仇的男人?
白羽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场戏,越来越精彩了。他倒要看看,这个历红枭,要如何化解这局面。
这个柳家才子,怕不是又一个被她看上的“猎物”吧?为了一个男人,闹出这么大阵仗,先是金盆洗手,又是官兵围山。
这戏,可比京城里的任何一出都要精彩。
4. 上山
吴三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手里鬼头刀差点砸脚面上。
“带……带回来?”
这可是带着几百官兵来剿匪的苦主!不是去山下集市买只鸡那么简单。
历红枭没工夫跟她解释,大步流星往外走。经过门口时,她脚步一顿,瞥了眼靠着柱子看戏的白羽。
这小白脸一脸“我就静静看着你作死”的表情,嘴角那点笑怎么看怎么欠抽。
“看好他。”历红枭扔下一句,头也不回地冲向马厩。
那一身煞气,硬是把周围想凑热闹的小喽啰逼退了三丈远。
没多会儿,寨门大开。
没有令旗挥舞,没有锣鼓喧天,就一匹枣红马,哒哒哒地踩着碎石路,慢悠悠晃出了寨门。
马背上的女人一身暗红劲装,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没施粉黛,眉眼间全是常年刀口舔血养出来的野性。她没带兵器,手里就拎着根不知哪折来的柳条,优哉游哉地像是去踏青。
山下的官兵明显愣了。
这也太不拿豆包当干粮了。
前头领兵的张都尉手一抬,几百号弓箭手哗啦啦拉满了弦,箭头冷森森指着历红枭的脑门。
“停!”
一声厉喝,出自张都尉身侧那白衣人之口。
柳木清死死盯着马上那个女人。
就是这张脸。
那天在隔壁画舫上,这女土匪一身酒气冲到水边,淫/笑着去扯一良家妇男的腰带。那男子一躲避,这女土匪一双大手就扑上了靠在舫边的元清,将她推入了水中……
冰凉的湖水,元清惊恐的眼神,还有最后那一抹被浪花吞没的衣角。
那一幕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口,日日夜夜疼得他睡不着觉。
“历、红、枭。”
柳木清牙齿咬得咯咯响,平日里拿笔的手此刻攥着缰绳,指节泛着青白。
“你居然还敢出来。”
历红枭勒住马,隔着十几步远,贪婪地看着这张脸。
瘦了,下巴都尖了。眼窝深陷,那一身白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以前自己哪怕多吃一口凉菜他都要念叨半天,现在倒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这傻男人。
“我要不出来,你是不是打算把这黑风山给平了?”
历红枭一开口,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匪气的调调就让柳木清一阵反胃。
“杀人偿命。”柳木清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今日哪怕血溅当场,我也要拿你的人头去祭奠妻主!”
“张都尉!动手!”
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武官。
张都尉有点犹豫。这女魔头敢单枪匹马出来,指不定后面埋伏了多少人。他是来剿匪立功的,不是来送死的。
“柳公子,稍安勿躁。我看这女贼似乎有话要说,不如先听听虚实?”
张都尉打着官腔,眼神警惕地往寨门里瞟。
历红枭嗤笑一声,手里柳条啪地抽了下马脖子。
“还是这位大人懂事。”
她视线转回柳木清身上,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你说我杀了沈元清?谁看见了?”
“我亲眼所见!”柳木清激愤大吼,“你逼她落水,至今尸骨无存!不是你杀的是谁!”
“落水就是死了?”历红枭挑眉,“万一被人救了呢?”
柳木清一怔,随即冷笑:“这方圆百里都是你的地盘,除了你这黑风寨,谁能救?谁敢救?”
“说得对。”历红枭点头,竟然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既然除了黑风寨没人能救,那你怎么知道,她没在我手里?”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张都尉眼睛亮了。要是沈家家主还活着,那可是奇货可居!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别说沈家富可敌国,这谢礼……
柳木清身子晃了晃,死死盯着历红枭,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个窟窿。
“你说什么?她……她还活着?”
声音都在抖。
“活着。”历红枭面不改色地扯谎,“活得好好的。就在我聚义厅里喝茶呢。”
其实也没说错,她刚才确实在聚义厅,也确实想喝茶来着。
“我不信!”柳木清虽然激动,但还没傻透,“你若真抓了她,为何之前不提条件?现在兵临城下才说,分明是缓兵之计!”
这书呆子,关键时刻脑子转得倒快。
历红枭心里叹气,面上却摆出一副无赖样。
“之前那是没想好要多少钱。沈家家主,那身价能便宜吗?再说了……”
她故意顿了顿,眼神轻佻地在柳木清身上转了一圈,吹了个口哨。
“我对沈家那些金银财宝没多大兴趣,倒是对沈家这位才子正夫……仰慕已久啊。”
这话一出,别说柳木清,连后面的张都尉脸都绿了。
这女土匪,果然是个色中饿鬼!都这时候了还想着男人!
寨门口趴着门缝偷看的吴三娘一拍大腿:“还得是大当家!这口味,绝了!刚放走一个京城的,又盯上个江南第一才子!这就叫那个什么……雨露均沾!”
旁边小喽啰听得一脸崇拜。
柳木清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无耻!下流!”
“骂,接着骂。”历红枭不仅不恼,反而笑得更欢,“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劲儿。怎么样,柳公子,做个交易?”
她把手里柳条一扔,双臂抱胸,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你一个人跟我上山。只要你把我伺候高兴了,我就让你见沈元清。不仅让你见,我还放她回去。如何?”
“若是你不敢……”她撇撇嘴,“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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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让这位张大人下令放箭吧。反正有沈家家主给我陪葬,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更是赌博。
赌柳木清对沈元清的感情,能不能压过他对“历红枭”的恨,和对清白的看重。
全场死寂。
风卷着沙土呼呼地吹。
张都尉不说话了。这事儿太大了,万一沈元清真在山上,他要是下令放箭把人射死了,沈家那帮商贾能用银子砸死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木清身上。
柳木清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印子。
他看着那个高坐在马上的女土匪,那个毁了他幸福的罪魁祸首。那张脸上挂着让他作呕的笑,眼神里却……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莫名的笃定。
仿佛她笃定,他一定会答应。
“好。”
柳木清松开缰绳,翻身下马。
动作有些僵硬,但他站得很直。
“我跟你走。”
“柳公子!”张都尉急了,“这摆明了是陷阱!你这一去,那是羊入虎口啊!”
“若能救回妻主,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柳木清没回头,声音却坚定得可怕,“若是……若是我回不来,还请张大人踏平黑风寨,替我和妻主报仇!”
说完,他大步走向历红枭。
一身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颇有几分悲壮。
历红枭心里酸得像是吞了二斤没熟的杏子。
傻子。
真是个大傻子。
为了个“死人”,连命都不要了。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平日里只会弹琴作画的枕边人,骨子里这么硬气?
看着柳木清走到马前,仰着头,一脸视死如归地瞪着她。
“上马。”历红枭伸出手。
柳木清厌恶地避开她的手,自己抓着马鞍,笨拙地想要爬上去。但他毕竟是个文弱书生,又在马上颠簸了一路,早就体力透支,试了两次都没上去。
周围响起官兵的叹息声和小喽啰的哄笑声。
柳木清脸红得快滴血,羞愤欲死。
腰间忽然一紧。
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他的腰,轻轻一提。天旋地转间,他已经落进了一个坚硬温暖的怀抱。
后背贴着女人的胸膛,鼻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
不是想象中令人作呕的汗臭味。
“坐稳了。”
耳边响起低沉的声音,热气喷洒在耳廓上。
柳木清浑身一僵,刚要挣扎,历红枭已经一抖缰绳。
“驾!”
枣红马长嘶一声,掉头冲进寨门。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张都尉焦急的呼喊和官兵们的骚动。
5. 算账
刚进寨子,马还没停稳,柳木清就拼命挣扎着跳了下来。
他脚下一软,差点跪地上,硬是用手撑住了。
“沈元清在哪?”他抬头就问,眼睛通红,“带我去见她!”
周围围上来一群土匪,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这就是那个柳才子?长得确实俊啊!”
“比刚才那个小白脸还要带劲!”
“大当家威武!这下咱们寨子可热闹了,正夫侧夫都齐活了!”
听着这些污言秽语,柳木清脸色煞白,但他一步没退,只是死死盯着历红枭。
历红枭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还在发愣的吴三娘。
“都围着干什么?没事干了?”她眼珠子一瞪,“该干嘛干嘛去!谁敢多嘴多舌,晚饭别吃了!”
人群哄地散了。大当家今天的威压实在太重,没人敢触霉头。
除了一个人。
白羽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过来了,手里还抓着把瓜子,那是从看守他的小喽啰兜里顺的。
“精彩。”他吐出两片瓜子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历红枭,“大当家好手段。兵不血刃,不仅退了兵,还抱得美人归。这招空手套白狼,白某佩服。”
柳木清猛地转头,看到白羽,愣了一下。
“你是……京城白家的?”
虽然没见过,但这通身的气派和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在贵族圈子里很有辨识度。
“正是在下。”白羽拱了拱手,眼神玩味,“柳公子也是为了那位沈家主来的?巧了,我也是被大当家‘请’上山做客的。咱们这也算是……同病相怜?”
柳木清眉头紧锁。白家公子被掳这事他也听说了,没想到是被历红枭抓的。看来这女土匪不仅好色,还专门挑有背景的下手,简直胆大包天。
“少废话。”历红枭不想让这两个聪明人凑一块,言多必失,“白羽,回你屋去。再乱晃,我就让你去后山喂猪。”
白羽耸耸肩,做了个封口的动作,但脚底下像生了根,根本没挪窝的意思。
历红枭懒得理他,转头看向柳木清。
“跟我来。”
“去哪?”柳木清警惕道。
“你不是要见沈元清吗?”历红枭大步往聚义厅后面的内院走,“还是说你想在这里当着几百个土匪的面跟她叙旧?”
柳木清咬咬牙,跟了上去。
只要能见到妻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认了。
穿过回廊,进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小院。
这里是原主的住处,虽然简陋,但好歹干净些。
历红枭推开门,自顾自地走进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茶壶倒了两杯水。
“坐。”
柳木清站在门口,环顾四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柜子。
根本没有沈元清的影子。
“她在哪里?”柳木清的声音冷了下来,“历红枭,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历红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刚才喊话喊得冒烟的嗓子。
“别急啊。”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咱们先聊聊。”
“我跟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聊的!”
“是吗?”历红枭抬眼看他,“那你就不想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
柳木清身子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她……她说了什么?”
“她说,”历红枭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她说她家里的正夫是个死脑筋,平日里看着温吞,发起脾气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怕她不在了,那个傻子会做傻事。”
柳木清如遭雷击。
这话……这话元清以前确实说过。那是有一年他生病不肯喝药,元清急得没办法,半开玩笑半生气地骂他的。
这种私房话,历红枭怎么会知道?
难道……真的是元清临终前告诉她的?
巨大的悲痛瞬间淹没了他。原来妻主到最后时刻,惦记的还是他。
眼泪夺眶而出,柳木清再也支撑不住,扶着门框慢慢滑坐下去,掩面痛哭。
“元清……是我没用……是我没护好你……”
哭声压抑又绝望,听得历红枭心都要碎了。
她真想冲过去抱住他,告诉他“老娘就在这儿,没死,活蹦乱跳的”。
但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要是现在说“我是沈元清,我魂穿了”,柳木清百分之百会以为她在耍他,或者是疯了。到时候不仅解释不清,反而会让他觉得这是对死者的亵渎,恨意更深。
得循序渐进。得让他自己发现。
历红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硬邦邦地开口。
“行了,别嚎了。还没死透呢。”
哭声戛然而止。
柳木清猛地抬头,挂着泪珠的睫毛还在颤:“你……你说什么?”
“我说,”历红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没死。不过受了重伤,脑子撞坏了,现在谁也不认识,就在后山养着。”
谎话越扯越大,但没办法,只能先稳住他。
“真的?”柳木清眼里迸发出希冀的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骗你能当饭吃?”历红枭翻了个白眼,“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救她可是花了我不少名贵药材,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只要她活着,你要多少银子沈家都给!”柳木清急切地抓住历红枭的袖子,全然忘了刚才的嫌恶,“我现在就要见她!带我去!”
“急什么。”历红枭一把甩开他的手,虽然动作粗鲁,但力道控制得很好,没伤着他,“她现在还没醒。而且……”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恶劣的笑。
“我凭什么让你见?刚才在山下不是说了吗,要把我伺候高兴了才行。”
柳木清脸色一白,退后两步,警惕地护住胸口。
“你……你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历红枭逼近一步,把他逼到墙角,“你说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又是为了救妻主自愿上山的。这戏文里怎么唱的来着?以身相许?”
柳木清紧紧贴着墙壁,屈辱和愤怒在胸腔里翻涌。
“你休想!我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就……”
“你就咬舌自尽?”历红枭接过他的话茬,不屑地撇嘴,“我说你们这些读书人是不是都一个套路?那个姓白的也是这一句,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门外偷听的白羽差点被口水呛着。
“行了。”历红枭退开两步,嫌弃地挥挥手,“看你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也没几两肉,我也下不去口。我要的伺候,不是那个。”
柳木清一愣:“那你要什么?”
“我这寨子里缺个账房先生。”历红枭指了指桌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账本,“既然你是才子,算账总会吧?把这些烂账给我理清楚。理完了,我就让你见沈元清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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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转折太快,闪了柳木清的腰。
算账?
这女土匪费尽周折把他弄上山,不劫色,不杀人,就为了让他……算账?
“怎么?不会?”历红枭挑眉,“江南第一才子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沈家交给你打理,怕不是要赔个底掉。”
这激将法虽然拙劣,但管用。
尤其是涉及沈家产业,涉及沈元清的心血,柳木清容不得别人质疑。
“谁说我不会!”他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恢复了几分沈家正夫的气度,“区区几本账册,有何难。”
“那就好。”历红枭指了指桌子,“请吧。”
柳木清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到桌边坐下。为了见到妻主,这点委屈算什么。
他翻开第一本账册,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成了“川”字。
“这是谁记的账?”
“二当家吴三娘。”
“这简直是……鬼画符!”柳木清忍无可忍,“且不说字迹潦草,这收支完全对不上!‘抢李家村鸡三只,记二两’,哪里的鸡这么贵?‘王麻子借钱五文,买酒喝’,这也能入公账?”
职业病犯了。
历红枭看着他那一脸严肃挑刺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就是她熟悉的柳木清。平时看着温温吞吞,一碰到正事就较真得可爱。
“所以才让你理啊。”历红枭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理不清楚,你就别想见人。”
柳木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起毛笔,却发现墨已经干了。
“磨墨。”他头也不抬地吩咐。
这是在沈家书房里的习惯,平时元清最爱给他红袖添香。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面对的是谁。脸色一僵,刚要伸手去拿墨锭。
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拿起了墨锭。
历红枭倒了点水在砚台里,手腕轻转,不疾不徐地磨了起来。
动作熟练,力道均匀。
柳木清看着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磨墨的手法……怎么跟元清那么像?
元清磨墨时,习惯先顺时针转三圈,再逆时针转两圈,说是这样磨出来的墨最细腻。
眼前这个女土匪,竟然也是这个习惯。
“怎么了?”历红枭察觉到他的目光,手上一顿,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习惯成自然。
“没什么。”柳木清收回目光,自嘲地摇摇头。自己真是疯了,竟然在一个女土匪身上找元清的影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大当家!不好了!”
又是吴三娘那个大嗓门。
历红枭额角青筋直跳。这寨子里就没个消停时候吗?
“又怎么了?”她没好气地吼回去。
门被推开,吴三娘急得满头大汗:“后面……后面那个姓苏的郎中,听说柳公子来了,正在那闹绝食呢!说要见柳公子,不然就一头撞死!”
姓苏的郎中?
历红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苏墨!她的侧夫!
原主记忆里好像确实抓了个郎中上山,因为长得清冷好看,一直想霸王硬上弓,结果人家宁死不从,就被关在后院柴房里。
合着她这黑风寨,早就把沈家给“一锅端”了?
柳木清听到这话,霍然起身,手中毛笔啪嗒掉在账本上。
“苏墨?他在你这里?!”
6. 苏墨
“叫什么叫,耳朵没聋。”历红枭掏了掏耳朵,顺手把墨锭扔回砚台里,“我有那么可怕?听到名字就吓成这样。”
柳木清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执笔的手抖得厉害,墨汁顺着笔尖滴在刚理顺的账册上,晕开一大团黑渍。
苏墨。
那是元清最疼惜的侧夫。
那人性子冷,平日里除了钻研医书便是摆弄药草,最是洁身自好。这黑风寨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苏墨那般神仙似的人物落在这女魔头手里,还能有个好?
“你……你把他怎么了?”柳木清声音发飘,眼神却跟刀子似的往历红枭身上扎,“若是你敢动他一根指头……”
“停。”历红枭抬手打断他那还没放完的狠话,翻了个白眼,“我就纳了闷了,我在你们眼里是不是除了那档子事就没别的追求了?放心,他好得很,连皮都没破一块。就是……”
她撇撇嘴,想起吴三娘刚才的话,“就是脾气比你还臭,绝食两天了,正闹着要见阎王。”
柳木清身子一晃,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
“带我去。”他咬着牙,字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立刻。”
历红枭看着他那副要去劫法场的架势,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叫什么事儿。
自个儿的正夫要去救自个儿的侧夫,还要跟自个儿拼命。
这冤屈找谁说理去。
“吴三娘!”历红枭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哎!在呢在呢!”吴三娘还没走远,一直趴门缝听墙角,听见喊声立马把脑袋缩回来,装作刚路过的样子探进头,“大当家啥吩咐?”
“带路,去柴房。”历红枭起身,顺手捞起柳木清刚才掉在桌上的笔,往笔架上一搁,“顺便叫厨房弄碗热粥,要有米的,别拿那些刷锅水糊弄人。”
吴三娘愣了一下:“给谁吃?那姓苏的不是不吃么?”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历红枭瞪她一眼,“还有,把柴房那锁给我砸了。以后谁再敢给苏郎中上锁,我就把他锁猪圈里去。”
一行人穿过聚义厅,往后山走。
路越走越偏,杂草越高。
柳木清越走心越凉。这种地方,阴暗潮湿,蛇虫鼠蚁横行,苏墨身子本就单薄,哪里受得住。
到了地儿,那是一间破败的柴房,四面透风,门上挂着把生锈的大铁锁。
几个看守的小喽啰正聚在一起打牌,见大当家来了,吓得牌撒了一地,慌忙爬起来站好。
“大、大当家……”
“滚一边去。”历红枭没好气地踢开挡路的一个酒坛子。
吴三娘这回倒是机灵,没等历红枭吩咐,抡起鬼头刀背,“咣当”一下就把锁给砸开了。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柳木清顾不得脏,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草药味。角落里的草堆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一身青衫皱皱巴巴,甚至沾了不少干草屑,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听到动静,那人也没动,依旧把自己缩成一团,像是只受了惊的刺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苏墨……”
柳木清喊了一声,尾音带着颤。
草堆上的人影猛地一僵。
过了好几息,那人才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清俊的脸,即便此时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也掩不住眉眼间的清冷殊色。只是那双原本澄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空洞洞的,直到看清门口站着的人。
“正……正夫?”
苏墨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想撑起身子,可饿了两天滴水未进,手脚早就软了,刚动了一下就又要栽倒。
柳木清冲过去,一把扶住他,眼泪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往下掉。
“是我……是我来晚了……”
苏墨死死抓住柳木清的袖子,指甲几乎陷进肉里,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惊人的恨意,死死盯着门口那个逆光的红色身影。
“她……她是不是也抓了你?”苏墨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这个畜生……她竟然连你也不放过!”
历红枭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觉得自己脑门上“畜生”这两个字是洗不掉了。
“咳。”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插话,“那个,咱们能不能讲点道理……”
“滚!”
苏墨抓起手边的一个破木枕头就砸了过来。
力道不大,历红枭偏头躲过,木枕头撞在门框上,弹回来滚到脚边。
这脾气,比以前在沈家的时候还大。以前苏墨话少,受了委屈也闷在心里,看来这次是真的被逼急了。
柳木清把苏墨护在怀里,转头瞪着历红枭,那眼神跟要吃人差不多。
“历红枭!这就是你说的‘好得很’?把他关在这种地方,不给吃喝,这叫没破皮?!”
“是他自己不吃的。”吴三娘在后面弱弱地辩解,“送进去的饭都被他踢翻了,咱也没办法啊。”
“闭嘴。”历红枭回头呵斥一声,迈步走进屋里。
柳木清下意识地抱紧苏墨,警惕地往后缩。
历红枭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抱团取暖的男人。
一个江南才子,一个神医圣手。
全是她的心头肉。
现在全把自己当仇人。
“行了,苦情戏演够没有?”历红枭冷下脸,声音硬邦邦的,“苏墨,你要死我不拦着,但这山寨里也没风水宝地埋你。你要是死了,柳木清还得给你收尸,我也不会放他下山,到时候他为了救你把自己搭进来,还得给你哭灵,你说他冤不冤?”
苏墨愣住,转头看向柳木清。
柳木清脸色难看,但没反驳。
“还有,”历红枭蹲下身,视线跟他们平齐,语气忽然放缓,带着点诱哄的味道,“你不想救沈元清了?”
这话一出,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苏墨原本灰败的眸子瞬间亮得吓人,他猛地挣开柳木清的手,向历红枭扑过来,却因为没力气,直接摔在地上,但他根本顾不上疼,死死抓住历红枭的裤脚。
“你说什么?家主……家主她……”
“活着。”历红枭任由他抓着,这裤子本来就脏,也不差这一把土,“不过跟你差不多,剩半口气。”
“在哪?她在哪?!”苏墨急得声音都破了音,“我是郎中!让我去!我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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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现在不行。”历红枭一盆冷水泼下来,“她伤在脑子,不能见风,也不能受刺激。而且……”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苏墨这副鬼样子。
“就你现在这路都走不稳的德行,去了能干嘛?给她把脉还是给她添堵?别到时候人没救回来,先把你自己折腾死了。”
苏墨僵住了。
他是郎中,自然知道医者自惜的道理。可关心则乱,听到妻主的消息,他哪里还顾得上自己。
“吃饭。”历红枭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什么时候你能自己站起来走到前厅,我就什么时候让你见她。另外……”
她回头看了一眼吴三娘。
“粥呢?死猪怕是都喂饱了,人还没吃到?”
“来了来了!”
门口一个小喽啰端着托盘跑进来,上面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还有两碟咸菜。
历红枭把粥往苏墨面前一放,溅出几滴米汤。
“吃。”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匪气。
苏墨看着那碗粥,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想吃这土匪给的东西,哪怕是一粒米都觉得脏。可一想到妻主还在等着他救,那股子心气儿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端那个碗。
柳木清红着眼眶,抢先一步端过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苏墨嘴边。
“吃吧。”柳木清低声劝道,“为了元清,咱们得撑住。”
苏墨眼圈一红,张开嘴,咽下了那口粥。
历红枭看着这一幕,心里酸溜溜的,又有点欣慰。
好歹是把命吊住了。
只要人活着,就有以后。
“吴三娘。”她转过身,不想再看这场面,“给他们换个地儿。西院那几间客房收拾出来,让这俩……让这两位贵客住进去。”
“啊?”吴三娘瞪大眼,“西院?那是给贵客住的吗?那是咱寨子里除了您那屋最好的……”
“让你去就去!”历红枭没好气地踹了她一脚,“废话真多。再废话让你去跟猪睡。”
吴三娘捂着屁股跑了。
历红枭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屋里两人说道:“苏郎中,这寨子里缺医少药的。等你吃饱了有力气了,给我列个单子,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写。救沈元清那条命,缺了药可不行。”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苏墨咽下最后一口粥,看着那个背影,眉头死死锁在一起。
“正夫,”他声音虽弱,却透着股子疑惑,“这女土匪……怎么知道我要开什么药?”
柳木清正给他擦嘴,闻言手一顿。
是啊。
刚才历红枭那话,虽说是为了救人,可那语气太过自然,就像是……早就知道他是谁,知道他的本事一样。
而且,她居然没对自己动手动脚,甚至也没再提那种过分的要求。
“这女人……不简单。”柳木清神色复杂,“咱们得小心。但眼下为了元清,只能先听她的。”
苏墨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若是她敢骗我们……我便是一把毒粉撒出去,也要拉她陪葬。”
走出老远的历红枭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骂我?”她揉揉鼻子。
7. 财神爷
路过回廊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白羽抱臂倚在柱子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大当家这出戏唱得好啊。”他懒洋洋地鼓了两下掌,“红脸白脸一个人全唱了。先把人往死里整,再给个甜枣。这驯人的手段,高。”
历红枭翻了个白眼,绕过他就走。
“有屁快放。”
“我就好奇一件事。”白羽跟在她身后,也不嫌烦,“那沈元清到底在哪?大当家这一会儿说在聚义厅喝茶,一会儿说在后山养伤。这弥天大谎要是破了,里面那两位可是会拼命的。”
历红枭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看着白羽那双洞若观火的桃花眼。
“聪明人活不长,知道吗?”
白羽耸耸肩:“我本来就是个不想活的人。大当家要是现在肯给我个痛快,我也省得自己动手。”
这人就是个滚刀肉。
历红枭不想跟他扯皮,刚要开口,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大当家!大当家!”
又是那个李独眼,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怎么了?天塌了?”历红枭现在听见喊声就脑仁疼。
“不、不是天塌了!”李独眼喘着粗气,指着山下,“是……是有人送钱来了!”
送钱?
历红枭眼睛一亮。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黑风寨穷得耗子都搬家了,要养活这么多人,还得给柳木清他们弄好吃的,哪哪都要钱。
“谁?”
“说是……说是沈家的管家!”李独眼咽了口唾沫,“带了整整十车东西!说是来……赎人的!”
王管家?
历红枭心里一喜。那是沈家的老人了,最是忠心。
“他还带话了!”李独眼接着说。
“说什么?”
“他说……”李独眼挠挠头,表情有点古怪,“他说要是大当家嫌赎金不够,他把沈家在城里的那间当铺地契也带来了。只要别伤了正夫和侧夫,要什么都给。”
历红枭心里暖烘烘的。
这就是她的沈家。
这就是她的底气。
“走!”历红枭一挥手,豪气干云,“去接财神爷!”
刚走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指着白羽。
“你也来。”
白羽挑眉:“我去干嘛?看你数钱?”
“让你去你就去。”历红枭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算账的事儿,柳木清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你是京城来的,见过大世面,给我做个监工,不过分吧?”
白羽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自信和……狡黠。
“有点意思。”白羽直起身子,拍拍衣袖,“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聚义厅外,十辆大马车排成一排,把那原本就不宽敞的练武场塞得满满当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背着手站在最前面,虽然上了年纪,但腰板挺得笔直,一身管家服饰打理得一丝不苟。
正是王管家。
周围围了一圈土匪,看着那些箱子流口水,但碍于大当家之前的“新规矩”,谁也没敢乱动。
历红枭大步走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差点就要喊一声“王叔”。
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副吊儿郎当的土匪腔调。
“哟,这就是沈家的大管家啊?这阵仗,够气派。”
王管家抬起头,目光如炬,上上下下打量了历红枭一番,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老朽王福,见过大当家。听说我家正夫柳公子被请上山做客,老朽特备薄礼,前来接公子回家。”
“接人?”历红枭走到一口箱子前,抬脚踢了踢,“这点东西就想把人接走?你当我黑风寨是客栈啊?”
“这里有白银三千两,绸缎五十匹,还有上好药材若干。”王福沉声道,“若大当家觉得不够,城南那间当铺……”
“当铺我要来干嘛?我又不会做生意。”历红枭打断他,围着王福转了一圈,“不过你也别急。人我是不会放的,至少现在不会。”
王福脸色一沉,周围的家丁手都按在了腰间的棍棒上。
“大当家这是要毁诺?”
“毁什么诺?我答应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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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红枭两手一摊,“柳木清现在是我这儿的账房先生,正帮我理账呢。至于那位苏郎中,正在给我这儿的一位‘贵人’治病。他们忙得很,没空跟你回去。”
王福愣住了。
账房?治病?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不过既然你来了,也别闲着。”历红枭指了指那些箱子,“把药材留下,其他的……也留下。但这当铺地契嘛,你拿回去。”
“这……”王福更懵了。土匪不要地契?
“不但要拿回去,还得帮我办件事。”历红枭压低声音,凑近王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回去告诉下面铺子的掌柜,把这半年的流水账册都理出来,三天后我要看。还有,把城里最好的裁缝给我请两个上山,要手艺好的,还要嘴严的。”
王福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历红枭。
这话……
查账,请裁缝。这是家主平日里的行事风格。
而且那句“告诉下面铺子的掌柜”,语气太过熟悉,熟悉得让他心里发慌。
“你……”王福嘴唇哆嗦了一下,“你是谁?”
历红枭退后一步,大声笑道:“我是谁?我是这黑风寨的大当家历红枭!怎么,吓傻了?”
王福看着她那张狂放不羁的脸,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不对。
这眼神不对。
虽然长得凶神恶煞,但这说话的语气,这安排事情的条理,甚至那站姿……
“王叔。”
极轻的一声,像是幻觉,飘进王福的耳朵里。
王福浑身剧震,差点把手里的地契扔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历红枭,历红枭却已经转身,冲着吴三娘吆喝起来。
“愣着干什么!搬东西啊!没看见财神爷送礼来了吗?都给我搬库房去!那个谁,把药材挑出来,给苏郎中送去!”
那一瞬间,王福老泪纵横。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但他知道,沈家,还没垮。
“搬!”王福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家丁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都给我搬!听大当家的!”
8. 沈记百货
王管家这一嗓子,把吴三娘吼得一愣一愣的。
她揉揉眼睛,看着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还有那整匹整匹的云锦,口水差点滴在脚面上。
“乖乖……这就叫天上掉馅饼?”吴三娘伸手想摸那绸缎,手刚伸出去一半,就被一只脚踹了回来。
“爪子剁了。”
历红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手里抛着一锭刚从箱子里顺出来的银元宝,眼神凉飕飕的。
“大当家,我就摸摸……摸摸也不行?”吴三娘委屈地缩回手,在那件看不出本色的破皮甲上蹭了蹭。
“这是公账。”历红枭把银元宝往怀里一揣,眼皮都没抬,“以后咱们寨子吃香喝辣,全指望这笔钱生钱。谁要是敢私吞一个子儿,我就把他扔后山喂狼。”
周围那一圈原本蠢蠢欲动的手,瞬间全都缩了回去。
白羽靠在一辆马车边上,手里不知从哪折了根狗尾巴草,在指尖绕着圈。
“大当家真是好算计。”他笑得欠揍,“这钱还没进库房,就算计着生钱了。看来沈家这头肥羊,你是打算长久地薅下去?”
历红枭斜了他一眼:“薅羊毛也得讲究手法,像你这种只会逃婚的少爷懂个屁。”
白羽被噎了一下,也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几个正往外搬药材的家丁。
“不过我看这位王管家,走的时候步子都轻快了不少。”白羽压低声音,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大当家刚才那几句悄悄话,该不会是给他吃了什么定心丸吧?”
这人果然精得跟鬼一样。
历红枭没接茬,转身冲着那几个搬药材的吼:“轻点!那是人参,不是萝卜!摔断了须子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都给我送西院去!”
西院,也就是刚收拾出来的客房。
虽然叫客房,其实也就是比柴房多了两扇不漏风的窗户,外加两张还算结实的木板床。
柳木清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半碗温水,小心翼翼地喂给苏墨。
苏墨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在柴房那会儿稍微好了点,但还是白得吓人。他没喝两口就偏过头,剧烈咳嗽起来,那动静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苏墨,慢点。”柳木清放下碗,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满眼焦急,“这寨子里也没个像样的郎中,这些土匪简直是……”
“简直是什么?”
门被人一脚踹开。
历红枭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哼哧哼哧抬箱子的小喽啰。
“简直是活菩萨?”历红枭接过话头,指了指地上的箱子,“这不,你要的药材,我都给你弄来了。”
柳木清站起身,把苏墨挡在身后,警惕地看着那个大箱子。
“哪来的?”
“还能哪来的,天上掉的。”历红枭挥手让喽啰滚蛋,自己走过去把箱盖掀开。
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苏墨原本昏昏沉沉的,闻到这味儿,眼睛一下子睁开了。他挣扎着坐直身子,目光死死盯着箱子里那一排排精致的锦盒。
那是……
长白山的老参,西域的红花,还有那用玉瓶装着的,分明是沈家药铺镇店的“回春丸”。
这些东西,除了沈家,谁能一下子拿得出来?
“你……”苏墨指着历红枭,手指发抖,“你去劫了沈家的药铺?”
“说话真难听。”历红枭从箱子里拈起一根人参,在袖子上擦了擦土,“这是沈家管家王福,哭着喊着送上山来的赎金。说是怕你们在山上吃苦,特意送来孝敬的。”
柳木清愣住了。
王叔来了?
“王叔人呢?”柳木清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我要见他!”
“走了。”历红枭耸耸肩,“人家是大忙人,哪有空跟你在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东西送到了,人自然就回去了。”
“不可能!”柳木清红着眼吼道,“王叔最是疼我,知道我身陷匪窝,绝不会丢下我不管!定是你把他骗走了!”
“我有那么大本事骗得了那老狐狸?”历红枭把人参往苏墨床上一扔,“接着。赶紧把自己治好,别到时候沈元清醒了,还得伺候你个病秧子。”
人参砸在被子上,弹了一下。
苏墨下意识地伸手护住那根参,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确实是沈家的东西。王管家既然能送这些来,说明家里已经知道他们在这儿了。既然没强攻,也没把人带走,那只能说明……
沈家也被这女土匪拿捏住了。
甚至是拿捏住了死穴。
“你到底想要什么?”柳木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钱你有了,药你也拿了。沈元清……她既然还活着,你为何不放我们走?”
历红枭找了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交叠着架在桌子上,那姿势要多流氓有多流氓。
“走?往哪走?”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还没理完的账册,往桌上一拍。
“柳大才子,这账还没算完呢。”
柳木清看了一眼那账册,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银子。
“你是想让我帮你管这些不义之财?”
“什么不义之财,这叫正当收入。”历红枭纠正道,“刚才王管家除了送药,还送了三千两白银。这笔钱,以后就是咱们黑风寨的启动资金。至于这账房先生嘛……”
她指了指柳木清。
“你当。”
柳木清气笑了。
这也太荒谬了。
这女土匪抢了沈家的钱,绑了沈家的人,现在还要让沈家的正夫帮她管账?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吗?
“我若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历红枭摸了摸下巴,眼神往苏墨那边飘,“苏郎中这身子骨,要是没好药养着,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吧?这些药材虽然名贵,但总有用完的时候。到时候你是打算让他喝西北风?”
这是软肋。
也是死穴。
柳木清咬着牙,恨不得在那张笑嘻嘻的脸上咬下一块肉来。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虚弱不堪的苏墨,那句“宁死不屈”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
柳木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管。但这笔钱每一文的去向,都得我说了算。”
“行啊。”历红枭答应得痛快,“只要是为了寨子好,你想怎么花怎么花。哪怕你想拿去买胭脂水粉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也没意见。”
“你闭嘴!”柳木清脸上瞬间爆红。
历红枭心情大好,站起身拍拍屁股。
“哦对了,还有个事儿。”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苏郎中,等你这口气喘匀了,给我列个单子。寨子里那帮粗人身上多少都带点伤,你是郎中,医者仁心,既然吃了我的药,就得给我干活。我不养闲人。”
苏墨抓着人参的手紧了紧,冷笑一声:“你想让我给那些手上沾满鲜血的土匪治病?”
“不然呢?”历红枭反问,“难道你想让我把你扔出去,给那些土匪泄火?”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苏墨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历红枭也觉得自己这话重了点,但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收不回来。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反正就这么个理儿。在黑风寨,想活得舒坦,就得体现价值。柳木清算账,你治病。大家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说完,她不想再看这两人那种看仇人的眼神,大步走了出去。
刚出门,就看见白羽正蹲在窗根底下听墙角。
“哟,大当家这驭夫之道,果然别具一格。”白羽站起身,拍拍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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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上的土,“又是威胁又是恐吓,最后还让人家给你干活。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白某真是自愧不如。”
历红枭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摁在墙上。
“听够了没有?”
白羽也不挣扎,任由她揪着,那双桃花眼笑眯眯的。
“听是听够了,就是有点没听明白。”
“什么?”
“大当家既然这么爱财,为什么刚才把那三千两银子的处置权,那么轻易就交给了柳木清?”白羽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那可是三千两,不是三文钱。你就这么信任一个恨你入骨的肉票?”
历红枭松开手,替他理了理被揪乱的衣领,动作居然有点温柔。
“因为他姓柳。”
“什么意思?”
“因为这世上,再没人比他更会精打细算。”历红枭看着白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而且,把钱袋子交给他,他为了苏墨,为了沈元清,只会拼命把这黑风寨经营好。我这也算是……物尽其用。”
白羽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这女人的心思,深不可测。
她看似在把权力下放,实际上却是用这些权力,把这两个男人牢牢地绑在了黑风寨这艘破船上。
柳木清管钱,苏墨管药。
再加上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沈元清”。
这黑风寨,怕是要变天了。
“那大当家打算怎么处置我?”白羽忽然问道,“我又不能算账,也不会治病。大当家是不是打算把我……扔后山喂狼?”
历红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人虽然嘴欠,但脑子好使。而且他是京城来的,见多识广。
“你嘛……”历红枭摸了摸下巴,“我缺个狗头军师。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军师?”白羽挑眉,“专门出馊主意那种?”
“只要能赚钱,馊主意也是好主意。”历红枭转身往聚义厅走,“走吧,白军师。王管家还留了个烂摊子等着咱们收拾呢。那些绫罗绸缎,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物件,得想个办法变现。”
白羽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原本应该也是一身匪气的背影,此刻竟然走出了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摇摇扇子(虽然手里并没有扇子,只是个习惯动作),跟了上去。
这黑风寨的日子,似乎比京城那些勾心斗角的宴会,要有趣得多。
聚义厅里,吴三娘正抱着一匹红绸子傻乐,看见历红枭进来,立马把绸子藏到身后。
“大当家,咱……咱接下来干啥?”
历红枭没理她那点小动作,直接坐上虎皮交椅。
“接下来?”
她目光扫过厅里那一群还没从发财的喜悦中回过神来的土匪头目。
“接下来,咱们要干一件大事。”
“啥大事?”李独眼凑过来,“是不是要去把隔壁那个赵家庄也抢了?”
“抢个屁。”历红枭一脚踹过去,“咱们要开店。”
“开店?”
所有人异口同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土匪开店?卖什么?卖人肉包子吗?
“对,开店。”历红枭指了指那些还没搬进库房的绫罗绸缎,“就在这山脚下,搭个棚子。咱们要把这些东西,卖给那些过路的客商。”
“大当家,你疯了吧?”吴三娘忍不住了,“咱们是土匪!那是咱们抢……哦不,人家送来的赃物!咱们敢卖,人家敢买吗?再说了,官府要是知道了,还不把咱们老窝给端了?”
“笨。”历红枭恨铁不成钢,“谁让你挂着黑风寨的牌子卖了?咱们换个名字。”
“换啥名?”
历红枭眯起眼,想到了那个远在江南,此刻应该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沈家。
“就叫……沈记百货。”
9. 开张
“沈记百货。”
这四个字从历红枭嘴里蹦出来,聚义厅里静得能听见耗子爬。
吴三娘眼珠子瞪圆,手里那匹红绸子滑下地,落在那堆乱七八糟的破铁罐子旁边。
“大当家,沈家可是江南头一份的皇商,咱们冒用人家名头,不怕官府直接带兵平了这山头?”
历红枭翘起二郎腿,指尖在虎皮扶手上敲。
“名头?名头是死的,钱是活的。王管家刚走,十车货堆在后院占地方,不卖掉留着下崽?”
她看向白羽。
“白军师,你觉得这招如何?”
白羽正摆弄着那几张当铺地契,闻言抬头,那双眼弯起来。
“妙。沈家主落水失踪,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这时候山脚下突然开了一家沈记,还是沈家老管家亲自送货撑场面。谁会觉得这是土匪窝?只会觉得沈家要在北方开辟商路。这旗子挂出去,过路的客商不仅不敢抢,还得求着咱们收留避难。”
“听见没?”历红枭斜了吴三娘一眼,“这就叫借势。去,找几个手脚麻利的,把山脚下那个茶摊给拆了,搭三个大棚子。左边卖绸缎瓷器,右边卖沈家药铺出的成药。中间嘛……”
她顿住,视线扫向门口。
柳木清正扶着脸色转好的苏墨走进来。
苏墨已经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衫,虽然步子虚,但神色比昨天清亮不少。
“中间卖什么?”柳木清冷声问。
历红枭看着两人形影不离的样,心里又酸又软,面上却摆出副公事公办的脸。
“中间卖柳大才子的墨宝。沈记百货四个大字,你亲自写。还有这店里的账,你坐镇。苏郎中,你就在旁边支个摊子义诊。只要是在沈记买够五两银子的,免费看病拿药。”
“你做梦!”苏墨咬牙,声音还是沙哑,“你想拿沈家的名声给这帮土匪洗白?”
历红枭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苏墨面前。
“洗白?我是在救沈家的命。你们两位消失这么久,沈家那些旁支亲戚怕是已经在商量怎么分家产了。只要这店开起来,消息传回江南,沈家就乱不了。你们是想在这儿跟我硬顶,还是想让沈元清的心血被那些贪心鬼分了?”
苏墨语塞,转头看向柳木清。
柳木清盯着历红枭,试图从那张匪气十足的脸上找出一丁点儿破绽。
这女人的每一个决定都踩在沈家的命脉上。
太巧了。
“字我写。”柳木清按住苏墨的手,“但账目你不能插手。利润怎么分,得听我的。”
“成。”历红枭答应得痛快,“你七我三。我出人出力保平安,这买卖你不亏。”
三天后,黑风山脚。
一块用上好红木雕刻的牌匾挂在刚搭好的大棚中央,沈记百货四个字苍劲有力。
路过的商队都停了步子。
领头的客商擦了把汗,看着那牌匾发愣。
“沈家什么时候把手伸到这穷山僻壤来了?还有官兵在路口巡逻?”
那巡逻的“官兵”正是穿上旧军装的李独眼。
她挺着肚子,按着腰间的长刀,瞪着眼珠子。
“看什么看?沈家开业大酬宾,头一天买东西打八折!进不进?不进别挡道!”
那客商吓了一跳,赶紧拱手。
“进,进!正好缺几匹南边的丝绸。”
棚子里,白羽换上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捏着本册子,正跟几个商队头目吐唾沫横飞。
“各位,这可是沈家密不外传的新药,治刀伤有奇效。咱们沈记开在这儿,就是为了保大家这条道上的平安。以后凡是拿着沈记货单的,黑风山这一带,保准没人动你们。”
几个商队头目对视一眼,眼里全是精光。
这哪是卖货,这是卖护身符。
只要买了沈家的东西,就等于给这山的土匪交了买命钱。
偏偏这钱花得名正言顺,回去还能跟东家交代。
内屋,柳木清坐在一张算盘后面,拨得劈啪响。
他抬头看了眼外面排队的客商,又看向正缩在角落里给人抓药的苏墨。
“苏墨,你觉不觉得这历红枭……变了?”
苏墨正把几味当归包进纸里,头也不抬。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这法子虽能保住沈家名号,但终究是与虎谋皮。等她榨干了咱们的价值,怕是又要把咱们关回柴房。”
“可她磨墨的手势,还有那说话的腔调……”柳木清停下手里的算盘,眼神迷茫。
“怎么?柳账房对我有意见?”
历红枭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只刚打的山鸡,还在扑棱。
柳木清立刻恢复那副清冷样。
“账目清楚,今天晌午不到,已经入账八百两。只是你那帮手下,拿东西的手脚能不能干净点?我刚才看见吴三娘偷拿了一罐上好的胭脂。”
“这老娘们。”历红枭骂了一句,把山鸡扔给守门的喽啰,“晚上让厨房炖了,给苏郎中补身子。至于吴三娘,我一会儿去抽她。”
她走到桌边,随手抓起柳木清刚写好的出货单子看了一眼。
“字写得不错,就是这墨淡了点。”
说完,她自然地拿起墨锭,在砚台里添了勺水。
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两圈。
不紧不慢,力道沉稳。
柳木清和苏墨同时僵住。
屋子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苏墨手里的药包撒了一地。
他死死盯着历红枭那只布满薄茧的手。
那是沈元清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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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样磨出来的墨,写出来的字有灵气。
全天下,只有沈家人知道这个怪癖。
历红枭发现不对劲,手一僵。
“看我干吗?我脸上长花了?”
“这磨墨的法子,谁教你的?”苏墨一步冲上来,嗓音发颤。
历红枭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随口扯谎。
“以前抢过一个读书人,看他这么磨,觉得挺顺手,就学了。怎么,这也有讲究?”
柳木清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全是匪气和不耐烦。
没有沈元清看他时那种几乎溢出来的宠溺。
他自嘲地笑了笑,重新坐回去。
“没。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历红枭转过身,不敢再看两人那疑神疑鬼的表情。
她大步走出屋子,刚到棚子后面,就看见王管家又带了几个面生的裁缝过来了。
“大当家,按您的吩咐,城里最好的裁缝请来了。”王管家行了个礼,眼神在历红枭身上转了一圈,隐隐带着点儿激动的泪光。
“成。带进去给那两位量尺寸。做几身像样的衣裳,别整天穿得跟逃荒似的。”历红枭吩咐完,又凑近王管家,“沈家那边情况怎么样?”
王管家压低声音。
“不出您所料。三房和五房已经吵着要开祠堂,说要把沈家的家主之位挪一挪。老朽按您的意思,把沈记在这儿开张的消息散出去了。他们现在正慌着呢,明天估计就有使者上山。”
“慌就对了。”历红枭冷笑,“谁敢动我的人,我就让谁死无葬身之地。”
正说着,山道上跑来一骑快马。
吴三娘连滚带爬地摔下马背。
“大当家!不好了!山后那个赵家庄,把咱们送货的兄弟给扣了!说是沈记百货占了他们的道,要咱们拿五千两银子去赎人!”
历红枭那双眼瞬间冷得掉冰渣。
“赵大户?那老东西活腻歪了。”
她一脚踢翻旁边的马扎,冲着棚子里喊。
“吴三娘,带齐人马,拿上家伙!白军师,守好店。柳木清苏墨,你们给我在屋里待着,少了一根头发,我拿赵家庄全村抵命!”
柳木清冲出门,只看见历红枭翻身上马的背影。
那一身红衣,在夕阳下像团烧着的火。
“正夫,你看那马。”苏墨指着历红枭的坐骑。
柳木清皱眉。
那是一匹普通的枣红马,没什么特别。
“不。是骑马的姿势。”苏墨喃喃道,“家主以前说过,女子骑马,腰背要直,腿要收,这样才不伤马,也不伤身。”
历红枭骑在马上,双腿一夹,马儿飞奔而出。
那背影,跟那年沈元清带他们去郊游时一模一样。
10. 下面
灶坑里的火星子噼啪乱蹦。
柳木清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擀面杖,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案板压折。
葱花切得细碎,整齐码在白瓷碟里。
苏墨扶着门框,盯着柳木清的背影,嘴唇动了半天。
“正夫,你真给她下面?”
柳木清没回头,声音冷硬。
“沈记百货现在挂着咱家的名头,山下那些客商盯着呢,她要是饿死了,谁来镇那帮土匪?”
苏墨挪进厨房,抓起药铲,在那口专门熬药的小锅里搅和。
“她刚才那神态,提清汤面时候那语气,跟家主一模一样。”
柳木清擀面的手顿住。
他想起历红枭刚才落荒而逃的步子,肩膀塌着,活脱脱就是沈元清心虚时的动相。
“那是她抢过读书人,学来的。”
柳木清把面条扔进滚水,白烟腾地升起来,遮住他的脸。
“这种话你也信?家主磨墨的习惯,全天下有几个外人知道?她历红枭一个大字不识的土匪,去哪儿学这种精细活儿?”
苏墨把药罐子重重磕在灶台上。
“我看她就是故意招惹咱们,想让咱们自个儿钻套里去。”
柳木清没接话,把面捞进大碗,撒上葱花,没放半点荤腥,清汤寡水。
“去,给她送过去。”
苏墨端着碗出门,正撞见吴三娘拎着两坛子烈酒大摇大摆走过来。
“哟,苏郎中,亲自伺候大当家宵夜呢?”
吴三娘满脸堆笑,眼珠子往碗里一瞅,撇着嘴“啧”了一声。
“就这?一根肉丝儿都没有?咱们大当家以前可是非红烧肉不欢的,你们这沈记的伙食也太抠搜了。”
苏墨冷哼。
“她自个儿要吃的,嫌淡让她倒了。”
吴三娘嘿嘿两声,凑近苏墨,神神秘秘。
“苏郎中,不是我说,大当家这次回来,整个人跟换了芯子似的。以前见着俊俏后生恨不得生吞了,现在倒好,对着你们两位,连正眼都不敢多瞧一下,邪门。”
苏墨心里咯噔一下,端着碗的手紧了紧。
-------------------------------------
西院主屋。
历红枭正对着那件大红长衫发愁。
这颜色,艳得晃眼,沈元清以前最嫌弃这种暴发户色调。
可历红枭这身皮,配红的确实精神。
“面来了。”
苏墨推门进来,把碗往桌上一搁。
历红枭闻到那股葱香味,喉咙不由自主滑了一下。
她抓起筷子,挑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咸淡正合适,面条筋道,葱花被热汤一烫,那股子清香直冲脑门。
就是这个味儿。
沈元清在外面跟那些难缠的商户斗智斗勇一天,回来就馋这一口。
“怎么样?土匪头子吃得惯读书人的口味?”
苏墨坐在一旁,冷眼瞧她。
历红枭含着面,含糊不清地应着。
“还行,凑合。”
她不敢抬头,怕眼里的泪花掉进碗里。
“沈元清到底在哪儿?”
苏墨突然发问,声音低沉,带着逼供的狠劲。
历红枭咽下最后一口面,抹了抹嘴。
“后山。还没醒。”
“我要去见她。”
苏墨站起身,按住历红枭的肩膀,指尖透着凉气。
“药我已经配好了,得亲手喂下去才成。历红枭,你一直拦着不让见,是怕我瞧出什么端倪,还是沈元清根本就没在你手里?”
历红枭心里发苦。
人在你面前坐着呢,怎么喂?
“她伤得重,后山阴冷,你这身子骨上去了也是添乱。”
历红枭推开他的手,站起身,拿起那件大红长衫往身上一披。
“明天沈记要来贵客,你把那医馆支棱起来,别让人瞧出破绽。只要沈记稳住了,我保准让你见着人。”
苏墨盯着她披衣服的手法,先拉左袖,再抖右襟,最后顺手一抚领口。
这动作,他看了五年。
“历红枭。”
苏墨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你到底是谁?”
历红枭转过头,脸上又是那副横肉乱颤的土匪笑。
“我是你债主。这碗面,记账上,一两银子。”
她大步跨出门槛,风风火火往练武场走。
留下苏墨站在屋里,盯着那个空碗,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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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没动弹。
练武场上,白羽正陪着霍大娘在那儿择菜。
“大娘,您这闺女,以前真那样?”
白羽剥着豆荚,嘴上没闲着。
霍大娘叹口气。
“以前那叫个混账,眼里只有肉和男人。自打那天‘死’过去一回,醒了就不对劲了。跟我说话知道客气了,连那眼神都清亮了,不像以前总透着股浑气。”
历红枭正好路过,听见这话,脚底下打了个趔趄。
“娘,大半夜的,说我坏话呢?”
霍大娘一抬头,瞧见历红枭披着那身红,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哎哟,我的儿,你这是要出嫁还是要去抢亲?穿得跟个大红包似的。”
历红枭扯了扯衣角。
“柳木清让穿的。说是为了生意。”
白羽扑哧笑出声。
“大当家,柳公子这是想把你当招牌挂出去呢。您这身板,往柜台后面一站,谁敢不掏银子?”
历红枭没理白羽的打趣,走到霍大娘跟前。
“娘,明天沈家三房的人可能要上山。要是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整天在后山陪着沈家主,谁也别想见。”
霍大娘愣住。
“沈家主?那沈家主不是……”
历红枭一把捂住亲娘的嘴。
“我说在就在。您老人家只管点头,其他的交给我。”
白羽在一旁瞧着,手里的豆荚捏碎了,绿豆滚了一地。
这女土匪,胆子比天还大。
她这是要拿着一个压根不存在的“沈元清”,把整个江南沈家玩得团团转。
-------------------------------------
夜深。
黑风寨后院的杂草堆里,传出细微的动静。
两个黑影正撅着腚往前蹭。
“三哥,大当家真把沈家主藏后山了?”
“废话,赵大户都吓尿了,准没错。咱们要是能把沈家主偷出来卖给沈家三房,这辈子都不用当土匪了。”
两个喽啰正嘀咕着,一道寒光闪过。
吴三娘拎着鬼头刀站在树影里,笑得渗人。
“大半夜不睡觉,想去后山看风景?来,老娘送你们一程。”
11. 试探
两个喽啰被五花大绑扔在院子中央,嘴里塞着破布,呜呜直叫唤。
吴三娘一脚踩在其中一个背上,鬼头刀拍得啪啪响。
“大当家,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说是要去后山偷……偷那个谁,拿去卖钱。”
历红枭披着那件大红长衫,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地上的蚂蚁。
“偷人?”她挑眉,眼皮懒洋洋地抬起来,“这沈家主是金子打的还是银子铸的?扛得动吗你们。”
院门处传来急促脚步声。
柳木清和苏墨一前一后冲进来,衣裳都没系好,显然是刚听见动静。
“谁要偷人?”柳木清脸色煞白,盯着地上的两个黑团子,眼神凶得能吃人。
“喏,这两个。”历红枭下巴一点,“说是沈家三房给了五百两定金,只要把人弄下山,不管是死是活,再给一千两。”
柳木清身子一晃,苏墨赶紧扶住他。
“三房……”柳木清牙齿咬得咯咯响,“那帮畜生!元清尸骨未寒……不,元清还病着,他们就敢下这种黑手!”
苏墨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两个喽啰。
“他们……他们去后山了?见到家主了?有没有惊扰到她?”
地上的喽啰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声更大了。
吴三娘伸手把那喽啰嘴里的破布扯出来。
“冤枉啊!大当家!小的们刚摸到后山脚下,连个鬼影都没见着就被二当家逮住了!真的啥也没干啊!”
“没见着?”苏墨松了口气,随即又警惕起来,“既然没见着,你们怎么知道人在后山?”
“猜的……全寨子不都这么传嘛……”喽啰缩着脖子,“而且赵大户那边也说,只要是个女的,看着像富商,弄过去就能换钱。”
历红枭把树枝一扔,拍拍手站起来。
“听见了?”她看向柳木清,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嘲讽,“柳大才子,你天天防着我,觉得我不怀好意。可你看看,真正想让沈元清死的,到底是土匪,还是你们沈家自个儿人?”
柳木清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
他看着历红枭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确实。
若历红枭真想害元清,根本不用这么费劲。她不仅把人藏得严实,还设了重重关卡。反倒是沈家那些亲戚,一个个如狼似虎。
“这两人,你打算怎么处置?”柳木清深吸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正事。
“按寨规,三刀六洞,扔下山喂狼。”吴三娘在旁边插嘴,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那两个喽啰吓得尿了裤子,哭爹喊娘地磕头。
“别介。”历红枭摆摆手,“血呼啦差的,弄脏了地还得洗。再说,沈记百货刚开张,见血不吉利。”
柳木清一愣。
这女土匪转性了?以前黑风寨处理叛徒,哪次不是血流成河?
“那……放了?”吴三娘也不懂了。
“放?”历红枭走到那喽啰面前,弯下腰,盯着那双惊恐的眼睛,“放是不可能放的。既然他们想给沈家三房报信,那就让他们报个够。”
她直起身,声音冷了几分。
“把这两个东西关进地窖,饿上三天。三天后,找个机会让他们‘逃’出去。记得,让他们带句话给三房的人。”
“什么话?”白羽不知什么时候倚在门框上,手里抓着把瓜子,那是从看守兜里顺的。
历红枭回头,给了他个眼神。
“就说,沈家主醒了。不仅醒了,还要查账。让他们把这两年吞进去的银子,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少一个子儿,我就带着黑风寨两百号姐妹,去给他们‘拜年’。”
白羽吹了声口哨。
“高。这是要把三房吓破胆啊。”
柳木清站在那,看着历红枭发号施令。
那股子狠劲,那份护短的架势,还有那算计人心的手段。
太像了。
除了那张脸,这人的骨子里简直就是沈元清。
“行了,都散了吧。”历红枭打了个哈欠,不想再被柳木清那种探究的眼神盯着,“苏郎中,后山那边我已经加派了人手,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把心放肚子里,好好养你的伤。”
苏墨还要说话,被柳木清拉了一把。
“多谢大当家。”柳木清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的情绪,“今夜之事,算沈家欠你一个人情。”
“欠着吧。反正债多了不愁。”
历红枭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以后这种试探少来点。我不喜欢别人拿沈元清的命开玩笑。哪怕是为了……也不行。”
那个“为了试探我”没说出口,但意思到了。
柳木清身子一僵。
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想借着这两个喽啰看看历红枭的反应。
没想到被她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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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咣当”一声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风声。
苏墨看着紧闭的房门,眉头死锁。
“正夫,她刚才那话……”
“她知道。”柳木清声音极低,“她知道我们在试探她。”
“那她……”
“她没生气。”柳木清抬起头,看着那扇窗户上映出的剪影,那个女人正脱了大红外衫,动作粗鲁地往床上一躺,“若是真的历红枭,刚才早就暴跳如雷了。可她……她在护着元清。”
“正夫的意思是?”
“再等等。”柳木清握紧了拳头,“还得再看看。”
第二天一大早,沈记百货炸了锅。
昨晚那两个喽啰“越狱”的消息不胫而走,连带着“沈家主要查账”的风声也传遍了。
山下的客商们还在排队买货,一个个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沈家主没死!就在山上养伤呢!”
“真的假的?不是说尸骨无存吗?”
“那还有假?没看沈家正夫都在这儿坐镇吗?而且听说沈家三房那边已经乱套了,连夜派人往这边赶,说是要来请安。”
历红枭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个大海碗喝粥。
柳木清坐在旁边拨算盘,眼底两团乌青,显然是一夜没睡。
“账理得怎么样了?”历红枭吸溜了一口咸菜,半点没个老板样。
“差不多了。”柳木清把一本账册推过来,“沈记开张两天,入账两千三百两。去掉本钱和给兄弟们的赏钱,净利一千五百两。”
“哟,不少啊。”历红枭乐了,“比当土匪抢劫强多了。”
“这是卖沈家名声换来的钱。”柳木清冷冷提醒,“若是沈家倒了,这买卖一天都干不下去。”
“所以咱们得把沈家这块招牌立住了。”历红枭放下碗,抹了把嘴,“三房的人什么时候到?”
“按脚程,今晚就能到山脚。”
“来得挺快。”历红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两个喽啰放走了吗?”
“刚放。”白羽摇着扇子晃悠进来,“演得那叫一个逼真。那俩货为了逃命,鞋都跑掉了一只,估计这会儿已经在跟三房的人哭诉黑风寨的酷刑了。”
“那就好。”历红枭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接客吧。柳账房,这出戏能不能唱好,全看你这张脸能不能板得住了。”
柳木清没理她,低头继续算账,只是拨珠子的手劲儿大了几分。
12. 掉马?
傍晚时分,山道上果然扬起一片尘土。
几辆马车停在沈记百货门口,下来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领头的是个中年胖子,满脸堆笑,那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
正是沈家三房的主事人,沈三德。
“哎哟,这就是沈记百货?气派!真气派!”
沈三德一边咋呼一边往里走,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手里还捧着礼盒。
“柳公子!正夫大人!三叔来看你了!”
柳木清坐在柜台里没动,手里毛笔都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叔?我记得元清在时,早已分家。哪来的三叔?”
这一嗓子冷淡疏离,把沈三德晾在当场。
周围买东西的客商都停下来看热闹。
沈三德脸上挂不住,干笑两声。
“正夫这是还在气头上呢?也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心里也急啊。这不,听说元清……侄女还在世,特地带了补品来探望。”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院探头探脑,显然是想确认消息真假。
“探望就不必了。”
一道红影挡住了去路。
历红枭手里拎着那根熟悉的马鞭,笑眯眯地看着沈三德。
“这里是黑风寨的地盘。沈家主是我这里的贵客,不想见闲杂人等。”
沈三德打量着历红枭。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女魔头?长得倒是不赖,就是这身匪气太重。
“这位就是大当家吧?”沈三德拱拱手,皮笑肉不笑,“久仰大名。只是这是我们沈家的家事,大当家插手,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沈家的家事我管不着。”历红枭马鞭在手里拍了拍,“但欠债还钱的事儿,我管得着。”
“欠债?”沈三德一愣。
“沈记百货现在是我罩着的。听说三房那边还欠着主家五万两银子的货款没结?”历红枭信口开河,反正昨晚那个“越狱”的喽啰肯定把这话带到了。
沈三德脸色一变。
这女土匪怎么知道这笔烂账?那可是两年前的事儿了,沈元清都没追究,这土匪从哪听来的?
他下意识看向柳木清。
柳木清终于抬起头,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怎么?三叔是忘了?那正好,账本都在这儿,咱们当着这么多客商的面,好好算算?”
沈三德脑门上冒汗了。
这哪是探病,这是鸿门宴啊。
“误会!都是误会!”沈三德擦着汗,“那笔钱……那是周转!周转!”
“周转了两年?”历红枭冷笑,“利息怎么算?”
“这……”
“行了。”历红枭打断他,“想见沈元清也行。先把这五万两补上。钱到了,人你随便见。钱不到……”
她手里的马鞭猛地抽在旁边的柱子上,啪的一声脆响,木屑横飞。
“你就去地窖里跟那两只老鼠作伴吧。”
沈三德吓得一哆嗦,腿肚子转筋。
这也太狠了。
这一唱一和的,摆明了是要把三房往死里整。
“大当家说笑……说笑了……”沈三德边退边说,“既然侄女需要静养,那我就不打扰了。钱的事……好说,好说。”
他转身想溜,却发现退路被几个彪形大汉堵住了。
吴三娘扛着刀站在门口,笑得一脸灿烂。
“来都来了,急着走干啥?沈记百货好东西多着呢,三爷不买点回去?”
这是要强买强卖啊!
沈三德欲哭无泪,只能硬着头皮掏银票。
“买!我买!这几匹绸缎,还有那些瓷器,我全包了!”
这一顿操作下来,沈三德带来的几千两银票全留在了柜台上,换回去一堆死贵死贵的布料和瓷瓶。
送走这尊瘟神,沈记百货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痛快!”吴三娘数着银票,乐得合不拢嘴,“这钱赚得太容易了!大当家,咱们以后是不是专门劫这帮富亲戚?”
历红枭没笑。
她看着沈三德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神有些发沉。
这只是个开始。三房不会这么轻易罢手,这次被吓回去,下次来的恐怕就是硬茬子了。
“你这招敲山震虎,用得不错。”
柳木清走到她身边,难得夸了一句。
“那是。”历红枭得意地扬起下巴,“也不看看我是谁。”
“你是谁?”柳木清侧头看她,目光幽深,“你连沈家两年前那笔五万两的烂账都知道。历红枭,你这黑风寨的情报网,比官府还厉害?”
历红枭笑容僵住。
坏了。得意忘形,嘴瓢了。
那笔账是沈元清心里的刺,一直没跟外人提过,连柳木清都只是知道个大概,具体数额只有沈元清自己清楚。
“我是听……听那个越狱的喽啰说的。”历红枭硬着头皮找补。
“那喽啰还没去过沈家三房,他是怎么知道的?”柳木清步步紧逼。
历红枭额角冒汗。
“那就是……那是梦到的!昨晚沈元清托梦给我,说这笔钱必须讨回来!”
这借口烂得连白羽都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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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木清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账房。
那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笃定。
一种让历红枭心惊肉跳的笃定。
夜里,西院。
苏墨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敲响了柳木清的房门。
“正夫,药熬好了。虽然见不到家主,但我想让霍大娘帮忙带上去。”
柳木清坐在窗前,手里摩挲着那件还没送出去的大红长衫。
“不用带了。”
“为何?”苏墨一惊,“难道你也信了那女土匪的话,觉得家主没事?”
柳木清转过身,灯火映照下,他那张清冷的脸上居然带着一丝极其诡异的红晕。
“苏墨,你有没有觉得……今天那女土匪骂沈三德的样子,特别解气?”
“是解气。”苏墨皱眉,“但这跟送药有什么关系?”
“因为……”柳木清声音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土匪。”
苏墨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
“正夫,你……你是说……”
“嘘。”柳木清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底闪烁着某种疯狂的光芒,“既然她想演,咱们就陪她演。我倒要看看,这出‘借尸还魂’的大戏,她打算唱到什么时候。”
苏墨呆立当场,脑子里嗡嗡作响。
借尸还魂?
这可是话本子里才有的事。
可回想起这两天种种不合理的细节,那磨墨的手法,那护短的架势,还有那知晓隐秘账目的破绽……
苏墨的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真的是她……
那这黑风寨,岂不是成了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那这药……”苏墨看着手里的碗。
“你自己喝了吧。”柳木清重新看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她现在身强体壮,估计用不着这个。倒是咱们,得把身子养好,才有力气跟她算这笔总账。”
算账?
算什么账?
算她瞒天过海,还是算她把他们吓得半死?
苏墨看着柳木清那副“我要慢慢折磨你”的表情,突然打了个寒战。
自家正夫这心眼,比起那女土匪,好像也不遑多让啊。
而另一边,毫不知情自己已经掉马的历红枭,正躲在被窝里数钱。
“五千两……再加上之前的三千两……这下不仅能修修寨子,还能给木清买把好琴,给苏墨建个药房……”
她数得眉开眼笑,完全没意识到,一张针对她的“温柔陷阱”,正在隔壁悄然铺开。
13. 伺候
隔壁屋里的数钱声停了。
历红枭把最后一张银票塞进枕头套里,拍了拍鼓囊囊的枕头,长舒一口气。这感觉才踏实。
门栓刚插上一半,外面被人轻轻叩响。
“谁?”历红枭警惕地把枕头翻了个面,压在身下。
“我。”
清冷的声音,带着点不情不愿的别扭,却又莫名透着股子软意。
木清?
历红枭眼皮一跳。大半夜的,这尊大佛不在屋里谋划怎么弄死她,跑这儿来干嘛?
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调调。
“干嘛?账算错了?”
“不是账。”门外那人顿了顿,“是来……履行承诺。”
承诺?什么承诺?
历红枭脑子转了一圈才想起来,自己白天好像是嘴欠说过一句“把你伺候高兴了才让你见沈元清”。
她那是在口嗨啊!
“不用了!”历红枭想都没想就喊回去,“老娘累了,睡觉!”
门外安静了一瞬。
接着,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
柳木清没管插了一半的门栓,直接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端着个铜盆,热气腾腾的,水面上飘着几片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玫瑰花瓣。身上那件墨绿长衫显然是刚换的,腰带系得一丝不苟,衬得腰身极细。
历红枭坐在床上,屁股底下压着几千两银票,看着越走越近的柳木清,只觉得屁股底下的银票变成了烙铁。
“你……你干什么?”
她往床里缩了缩,活像个被恶霸逼进墙角的良家妇女。
柳木清把铜盆放在床边脚踏上,撩起衣摆,竟是要跪下。
“大当家白天不是说,要我伺候吗?”他抬眼,眸子里水光潋滟,也不知是灯火映的,还是装的,“我想了想,为了能见妻主一面,别说伺候大当家洗脚,就是暖床,我也是肯的。”
他说着就要去脱历红枭的靴子。
历红枭吓得汗毛倒竖,猛地把脚收回来盘在腿上。
“停!”
这剧本不对。
以前沈元清求着让他给揉个肩,这人都得看心情,心情好了揉两下,心情不好直接把琴谱甩她脸上。现在居然要给她洗脚?还是给个土匪?
“柳木清,你脑子进水了?”历红枭瞪着眼,“你是沈家正夫,有点骨气行不行?”
柳木清手悬在半空,眼底划过一丝促狭,面上却更加委屈。
“骨气能救元清吗?只要大当家高兴,我还要什么骨气。”
他说着,身子往前倾了倾,那股好闻的墨香味儿直往历红枭鼻子里钻。
“还是说……大当家嫌弃我笨手笨脚,伺候不好?”
历红枭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墙。
这哪里是柳木清,这分明是吃人的妖精。
“那个……水太烫。”她胡乱找借口,“我不洗。”
柳木清伸出手指在水里试了试。
“不烫,温的。”他又往前凑了一点,“大当家要是不信,我替大当家试试?”
说着,他真的要把自己的手往历红枭腿上搭。
历红枭要是再不躲,那她这几年算是白活了。她猛地抓起旁边的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蚕蛹,连脑袋都蒙进去。
“滚滚滚!老娘今天没兴致!看见你就烦!拿着你的洗脚水给我出去!”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吼声,带着明显的慌乱。
柳木清看着那一团还在发抖的红被子,嘴角终是没忍住,勾起一个极大的弧度。
怂货。
“既然大当家累了,那木清就不打扰了。”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甚至还好心地帮她掖了掖被角。
“水我留这儿了,大当家若是半夜渴了……也能用。”
门轻轻关上。
历红枭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喘气,脸红得像猴屁股。
太险了。
差点就在这温柔刀下把老底都交代了。
她看着地上那盆飘着花瓣的水,气得抓起枕头就想砸,又想起枕头里全是钱,硬生生停住手,改成狠狠锤了床板一拳。
“柳木清,你大爷的!”
隔壁屋。
柳木清心情极好地推门进去。
苏墨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根银针发呆,见他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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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手回来,愣了一下。
“正夫,水呢?”
“留下了。”柳木清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气喝干,眉眼舒展。
苏墨盯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问:“她……把你赶出来了?”
“嗯。”
“打你了?”
“没。”柳木清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点,“她怕我。”
“怕你?”苏墨不解,“她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手里还攥着你的命脉,怕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柳木清没解释,只是笑。
那种笑,苏墨以前见过。那是沈元清犯了错,被柳木清抓到把柄准备秋后算账时的笑。
“睡觉。”柳木清吹熄了灯,“明天还得早起,给咱们大当家做早饭。”
苏墨黑暗中瞪大眼。
正夫这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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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黑风寨的公鸡还没叫,厨房里就传出了切菜声。
吴三娘揉着惺忪的睡眼,提着裤腰带往茅房跑,路过厨房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泔水桶。
“娘咧,谁在煮屎?这么香?”
她探头往里一瞅,下巴直接砸脚面上。
只见那位平日里冷得像块冰的柳大才子,此刻正挽着袖子,围着条不知哪找来的破围裙,熟练地在灶台前忙活。
旁边那个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苏郎中,正蹲在地上剥蒜,虽然一脸的不情愿,但动作极其麻利。
“柳……柳公子?”吴三娘结巴了,“您这是要烧厨房?”
柳木清回头,手里还拿着把明晃晃的菜刀,衬着那张俊脸,怎么看怎么诡异。
“早。”他淡淡道,“大当家昨晚累着了,我想给她做点顺口的。”
累着了?
吴三娘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少儿不宜的画面,眼珠子贼亮。
“嘿嘿,懂,懂!大当家那体格,确实折腾人。您忙,您忙!”
她捂着嘴偷笑,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都起来!都起来!咱们要有压寨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