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我死在雅典复仇夜》
1. 第 1 章
一对老夫妻已经在不远处站立许久了。
他们抬头打量大街那头的运动商铺,以及商铺临街面张贴的巨幅海报。印刷精美的纸张上是充满朝气的蓝衣军团成员,带着自信的微笑俯视来往的路人。
与其说他们在交谈,不如说是健谈老爷子的单方面絮叨。他妻子安静地听着,脸上挂有包容温和的微笑。
我很佩服她。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同伴带着怀念的口气列举那些过气球星,从五十年前在场上的迪诺·佐夫说起,经过巴雷西、巴乔、马尔蒂尼,一直到托蒂和内斯塔那一代人,最后以一声悠悠长叹告终。
“唉,菲利波·因扎吉是最可惜的……如果现在的国家队有一个这样的前锋,也不至于连世界杯都难挤进去。”
这还真不好说。我机械地眨眨眼,在内心想。毕竟问题不止出在前场,后卫的质量比起二十年前也大幅度下滑。
回过神,就听老人询问他太太:“朱蒂,是不是又快轮到新的世界杯了?我记得是明年?”
“应该是明年。”老妇人答:“但我记不清在哪里了。或许是加拿大、挪威、冰岛?总之,印象里像是什么不算温暖的地方。”
我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猜测举办国到底是哪里,犹豫着是否要过去搭话。是了,兜里还有几枚硬币,应该都是五分或十分的。我伸手去掏,决定摸到后者就告诉他们答案,否则就扭头走人。
……
噢,是十欧分。
我放轻脚步上前,停在一个并不会让对方感到冒犯的距离,开口:“您的记忆是对的,明年世界杯在俄罗斯举办。的确不温暖。”
“对哦,是俄罗斯。瞧我这脑子。”老妇人带着点懊恼咕哝出声,挽着她丈夫的臂膀一齐转过身。然后在看到我的瞬间,呆愣在原地。
“早上好。”我礼貌地说。
意识到直勾勾地盯着陌生人看是极其不妥帖的,老先生很快回过神,拽拽妻子的手臂,对我抬了抬毛呢帽,道:“年轻人,早上好。”
我想象出映入他们眼中的画面:一个穿着过于宽大旧衣服的男人——甚至还能被称作是男孩,疏于打理的深栗色发丝有些长,被随意梳到一边。面色苍白,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眼下还有不可忽视的乌青。明显处于亚健康状态。
嗯,在这样人人幸福的时代,的确十分瞩目。
“无意中听见你们在讨论世界杯的话题,没忍住就插了嘴。”我解释。
“这样,这样,没关系的。”老妇人绽开笑容,语气欣喜道:“还要感谢你告诉了我们有用的信息呢。这是保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资深球迷。小伙子,你也喜欢足球吗?”
“能和最传奇的后卫同名,是我的荣幸。”老人和妻子对视一眼,骄傲地笑了。随后他的目光又转向我,在我脸上游弋。
我喜欢足球吗?
“在这个国家,哪个男孩不喜欢足球?”我勾了勾嘴角,反问。
老妇人笑得更开心了,看来这句话深得她心。刚才还仅限于聆听丈夫发言的她搓搓手,开始讲述两个儿子小时候踢球的故事。
反而是老先生保持沉默,时不时瞟我一眼、又一眼。几分钟后,他还是忍不住了,抢在妻子接过我的话头前语气急切道:“小伙子,我能冒昧地询问你的名字吗?”
“不冒昧。”我摇头,丢出使用了几个月的姓名组合:“阿德里安。阿德里安·罗西。”
老人肉眼可见地失落——我清楚原因,但他还是很有风度地夸赞:“啊,很有艺术气息,是个好名字。”
“谢谢您。”我扫了眼破烂的腕表。
时间不多了,我可不想错过来之不易的面试机会。
毕竟没有收入就交不上房租,交不上房租就会被无情地扔到大街上,这只会使我本就糟糕透顶的健康状况更加不堪入目,再往后就干脆收拾收拾准备入土吧。
老人的声音掐断了我的胡思乱想。他用略微发颤的嗓音,小心地说:“虽然这样说很不礼貌,但年轻人,你长得真的非常像——”
“——菲利波·因扎吉。”我替他完成语句,了然道:“您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他还不准备离开吗?我又看了眼表,这次加上了低头的动作。
“我很抱歉,但实在是太过相似,我控制不住想到他。”老先生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对我轻轻颔首,“我们已经失去这位巨星十年了,却依然仿佛只是昨日的事……”
大概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老夫妻很快友善地道别。临走时老先生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钞票,递来,并祝我好运。
嚯。
想不到十年前虚头巴脑的名声还能让十年后的天空掉下一块馅饼。
我没拒绝,嘴甜地说了几句好听的,等两位老人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捏着钱走向街角气派的服装店。
不超过五分钟,就被轰了出来。
原因是我妄图用售价十分之一的价格买下一件厚实的羊绒大衣。
“可我从前来你们品牌选购,价位就是这样的。”事关生计,我没那个心情同店员小姐插科打诨,只得面色不善地抗议。
柜台后的女老板“噗哧”一声笑了:“你的‘从前’恐怕是十年前喽,小帅哥。那时候我们还是家小店,大球星因扎吉还经常光顾这里呢。估计十年前你才这么高吧?”
说罢,她在略高于腰间的位置比划一下,随即果断地吩咐伙计把我请出去。
在被扫地出门的前一秒,我弄清了这远高于通货膨胀幅度的溢价原来是源于那位已逝的巨星。
我刚因为他得到了几百欧元,几分钟后也是因为他而错失心仪的衣装。
真可笑。
我踩着坚硬的水泥道路,把自己裹紧,咬牙打了个寒颤。
米兰城的冬天……真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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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麻烦再说一遍你的名字。”脸膛红润的中年男人推了下眼镜,从镜框上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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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我,“罗西?什么罗西?”
“阿德里安。”我体贴地为他拼读了一遍,本来有些没精神地倚在椅背上,在看到对方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后,不安地挺起腰背。
怎么,他要查这个姓名对应的电子信息吗?这是我所一直避免经历的。
男人厚实的手掌包裹住鼠标,食指下压,点开几个页面,皱起眉头又推了推眼镜,“你提前填写给我们公司的信息表和数据库对得上,但照片里明显不是同一个人。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显然,这个阿德里安·罗西不是我呗。
“哦,”我向后一仰,舒展肢体道:“那是我几年前的照片。您也知道,青春期的男孩样貌每年都在变化。”
“这倒没错。”面试官点头,随后视线在我的脸和电脑屏幕间快速切换,语气狐疑地说:“岁月的确能改变人的脸孔,但不至于在如此短时间内化平平无奇为美丽。小伙子,老实告诉我,你不愿让人知道你是谁,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您考虑录用我吗?”我垂着眼,对他的问题不予理睬,语气干巴巴。
我盯着办公室角落的那株绿植,它的叶片不多,但挺括且有光泽,明显受到了很好的照料。
旁边是一张矮桌,上面摆着一棵小巧的假圣诞树,顶端是廉价塑料材质的明黄星星。树下的相框中,还没有现在肥胖的男人挽着妻子的手臂,两人对骑在他肩膀上的小女孩大笑,非常幸福温馨。
我被炉火烤熟的大脑缓慢地转动,突然意识到今晚是平安夜。
那真是辛苦他了,还要加班在这里面试一个又一个陌生人。
蓦地抬眼,我愣了片刻后直视男人,真诚地说:“我需要钱,我非常缺钱。您不要细究户口的事,请给我这份工作吧。”
他看起来很为难。
“你刚才与我的对话显示你确实有能力胜任。但,阿德里安,”他在最后一个词上落了重音,停顿后继续道:“会计是一份正式的工作,没有实习或者临时工之说。我们只能聘用有合法、真实身份的人。抱歉。”
我站起身,拢了下领口,恍惚地想:我曾经有的。
可能是看我状态不好,男人温和地笑笑,绕过桌子来到我身边,拍拍我的后背,试图安慰:“你如果真的急用钱,也不至于应聘这样的长期岗位了,是不是?”
“看你的样子像是有钱人家赌气出走的大学生。小伙子,别和父母闹别扭了,快快回家吧。”
看在他给我的学历升档的份上,我决定给他点面子,暂时振作一些。
“谢谢您的关心。”我侧过身,主动伸手同他相握。和男人的皮肤相比,我的手凉得简直像冰块。顾不得这点小小的失礼,我微笑道:“我和父母关系相当不错,他们总说我在踢球方面是个天才,很为我骄傲。”
在他连声的“那太好了”中,我迈步走向门口,对男人挥挥手,用早已沉寂的眼睛和弯弯的嘴角对他说:“先生,祝您和您的家人圣诞快乐。”
2. 第 2 章
迈出大楼的那一瞬,凉飕飕的风从我缺少围巾的脖颈处灌入外套。我抬头看向尚未转黑但阴沉沉的天空,感到有什么小东西落到了睫毛上。
亮亮的,很讨喜。
伸手一抹,发现衣袖上也落有同样的晶莹颗粒——原来是下雪了。
望着路灯映照下纷纷扬扬的白花,我一边担心积雪会埋没我今晚回住所的路,一边像个幼稚的孩子一样凭本能希望它能大一些、再大一些。
最好大到足够将我也掩藏在那白茫茫的一片下。
想到刚才堪称失败的面试,我从喉口挤出苦涩的笑声,硬邦邦的,几乎能听出金属和瓦砾的质感。本来想去买件衣服,虽然不及我误闯入的品牌高档,但至少足以御寒。
可男人说对了一点,没有身份,就不可能找到体面舒适的工作,我需要留着老夫妻施舍的钞票用来吃饭和交房租;他还说对了另外一点,那就是我心太高了,行动与窘迫程度不匹配。
唉,过几天去找个随便能混口饭吃的活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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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东西在记忆里搅动。我不动声色地把它揪出来,展平摊开,覆盖着一层白色糖霜的米兰内洛训练场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
现实中挂满圣诞花环和彩带的街道一下子便窄得容不下我了,我低头,看向脚上熟悉至极的球鞋。
大家都喜欢叫它“古董鞋”,因为我舍不得换掉,每有破损便打上一块补丁,使它显得惨不忍睹。
“喔,好多雪。这还能踢吗?这不能吧。”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在我身后自问自答,他穿着队里统一发的聚酯纤维外套,随走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我还想抓紧时间练练背身射门,”我叹气:“不过现在负责扫雪的人肯定早到家了。走吧,我们回去,喝点热茶,听听安切洛蒂的新战术。他都叨叨一整天了。”
在他表示同意后,我踏住球的偏下部分,小腿后移,脚尖一挑,让黑白皮球腾空而起,稳当当地落入手中,转身向室内走。
内斯塔轻轻顶了下我的肩膀,笑着说:“把球拿来,我要抛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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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球拿来——谢谢!”不远处孩子的叫喊将我的思绪塞回体内。我后退半步,轻巧地停住了飞速滚来的足球。
是阿迪达斯的球,配色是经典的黑白,色块的边缘却用马赛克纹路处理,标签是金色的,很大气。
“这球不错。”我说。
“那当然!”男孩们捋了把毛线帽下方的头发,得意地告诉我:“这可是明年的世界杯专用球,正版刚上架就被抢空了。”
“所以这个是盗版的?”
“是啊。看上去一模一样,可惜脚感有点烂,总是踢歪。”为首的男孩撇撇嘴,和同伴们七嘴八舌地批判起这可怜的东西。
我抬起有些发僵的手,指了指院子内的小型球门,笑道:“只要不背对这边,随你们怎么摆,我都能踢进去,信不信?”
“切,鬼才信!”
“你们愿意打赌吗?”
“好啊,赌就赌!”他们一下子兴奋起来,恨不得原地跳起舞。“你来选赌什么吧,只要不太离谱都可以。”
“先说好,我可是个流浪汉,没什么东西可输掉的。”我耸耸肩,耍起无赖:“如果你们输了,每个人把一周的零花钱贡献给我,怎么样?”
“我没问题!”看起来年纪最小的金发男孩率先跑走,嗓音在静谧的街区显得格外清亮,“你们商量,我先去摆球门了!”
有了这样一个牵头人,小家伙们很快与我达成协议,哄闹着去研究怎样把角度调整得刁钻些了。
我挂着微笑双手插兜,让足球在脚底小幅度滚动。转了转膝关节,又用足弓拨弄那不受待见的盗版球。待他们向我确认可以射门后,我扫了眼位置,挑起单边眉毛——我几乎能看见一堆硬币和钞票奔袭而来。
这幻想在几秒后变成了现实。
“这也太厉害了!”
“咱们如果有这个水平就去踢联赛了,起码可以到乙级。”
“哪里止?我看甲级都没问题!”
“你是运动员吗?”
我将纸币理成一沓,让它们跟在叮咚作响的硬币后滑进口袋。他们唧唧喳喳的声音很吵,但看在提供了额外创收的份上,我有些好笑地反问:“你看我像运动员吗?”
太瘦、太疲惫、太没精神。
果不其然,孩子们齐刷刷地摇头。
我不再开口,转身走出院门,沿人行道离开。单薄的积雪在脚下发出虚弱的咯吱声,活像是走在失去粘性的胶水上。
“但你可以试试走职业道路呀!”仍处于变声期的嗓音在我身后呼喊:“你明明比我们大不了几岁,菲利波·因扎吉十八岁的时候还在踢意丙呢!”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在回头和不回头间选择了后者,走向双腿愿意带我去的任何地方。
这是塞格雷塔街区,整个米兰富人居住最多的区域。他们少掉了一周的零用钱,应该不会影响糖果和玩具的购买。
“真是个怪人……不过球技太顶了……”孩子们在我身后悄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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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是想去那承载了许多美好时光的房子看看的,可走到半路,我的肚子毫无情商地嚷嚷起来。
啧,这提醒了我,的确是晚餐时间了,尤其是在我午饭只吞了个三明治充饥的前提下。
印象中附近有家性价比不错的小酒馆,人少,服务也好,属于我和朋友们经常光顾的星标地点。虽然不知道过去这么久它还是否在营业,但我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
只希望这次不要遇到因为那位球星而涨价到我根本付不起的东西。
我粗略估测了下距离,祈祷我的胃能撑到抵达目的地。在最近的路口右转,戴上外套自带的帽子,把脸往里缩了缩。
凭记忆摸到地方,遥遥看去,曾经只有两间卧室大的店面已经扩张了几倍,凸起的屋顶上是明亮但并不刺眼的店名,红绿相间的彩带缠绕在硕大的字母周围,其中夹杂有模仿松针样式的圆圈。
充气的圣诞老人被固定在屋脊上,呈攀爬状,白色包裹被风一吹鼓起弧度,显得松软可口。
我呼出一口很快消散的雾,暗戳戳地许愿能收到它送来的圣诞礼物。
在酒馆门前停下,我瞥了眼迷你黑板上用粉笔列出的价位,隔着外套攥住钱币又松开,再次确认了那些数字,推开浅棕色的玻璃门。
坐在吧台后的领班条件反射式地起身,带着餐馆中常能见到的招牌微笑,却在看到我的衣着后愣了一下。视线上移,又对着我的脸愣了一下。
我点点头,对他说没有在外面告示栏的菜谱上看到芝麻菜帕尔马干酪沙拉和配牛肉酱的方形意面,询问能否提供这两样菜。
“啊,我们很早就不对外出售它们了。”领班带着压不下的惊讶,语气尽量礼貌地说:“不过可以为您单独做。因为有些老客人偶尔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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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名要它们,食材是备好的。”
我把钱放在吧台上,告诉他不必找零,拖着脚步向最远的角落走去。
其实,我猜到了他想问我是否与那口味独特的老客人相识,但我不想听,也不想说。不是我不愿拽来些冒着热气的好回忆来温暖冻僵的躯体,我只是害怕与过去接触后会陷入该死的自怜与自怨中。
我痛恨这两种情绪,它们的出现只会让我看不起自己,所以最好离得越远越好,连同过往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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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得很快,我抬起叉子,从头到尾翻过酒水单后要了杯最便宜的果汁。
我不能因为平安夜的缘故就过度奖励自己。这一天,以及太阳再次升起后的盛大节日,都不属于我。
就在我将最后一口面食塞进嘴里,把手伸向高脚杯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一群衣着光鲜亮丽的年轻男女如同旋风般吹动昏暗的酒馆,吹得玻璃门上系着的饰品发出响声。他们乱哄哄地打闹嬉笑,过了好半天才选定中央较大的圆桌,蹦跳着走向它。
我得以看见被他们簇拥的男人。
尽管空白的十年无形地横亘着,我依然认出了那张面孔。暖黄色灯光下,眼角的细细纹路好似被磨平,与录像带中身着蓝衣的年轻人别无二致。
就算过去数不清的十年,也很难被遗忘——不,远不止如此。我永远不会忘记。
他穿一件很拉风的皮夹克,领口别着墨镜,像个机车男孩,感受不到冷似的。仰起头,肆意地笑。
看到男人进门,老板连忙迎上去,又是握手又是掏出手机合影。酒保在酒柜旁用口哨吹出欢乐的小调,举杯以表欢迎。
那人大大方方,完全不掩盖自己社会知名人士的身份,甚至凑到领班耳边说了句玩笑话,末了两人哈哈大笑。
他过得很好。
我也跟着开心了一点点。
“先生,老样子吗?”领班腰间那串钥匙高频率地相互碰撞,问:“芝麻菜帕尔马干酪沙拉、方形意面和科利皮亚红葡萄酒?”
“不愧是老伙计,懂我!”男人拍拍对方的肩膀,对环绕在桌边的年轻人一抬下巴,“给每个人都来一份,记在我账上。”
奇怪,他明明不喜欢吃这些菜。
我拉过玻璃杯猛吸一大口,别过脸。现在出门过于引人注目了,我还是装作不存在,耐下性子等他们离开吧。
可耶稣基督或其他什么别的神明铆足劲不愿实现这个简单的愿望。那帮家伙简直是金库和铁胃的结合体,从前菜边吃边聊到甜点,在要了一波又一波饮料和酒水后,依然零个人离开。
我有些后悔没有在开始就找机会溜走。
他们精神越来越抖擞,我却有些撑不住了。胃底有痛感上涌,像是裹在报纸里的面包刀,不停地戳刺体内的组织;头也很沉,摇摇晃晃地往胳膊上倒,最终彻底落下。
侧脸隔着布料和皮肉感受着骨骼的坚硬,我没由来地有些难过。
就在陷入昏睡前的一秒,我忽然意识到背后的喧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其轻缓的脚步声,在我撑起身子的那刻陡地停下。
那人尽力放平呼吸,但从他的气息中,依然能够捕捉到浓郁到将整个空间挤压至扁平的情绪。
我没有回头。
他没有开口。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很久,直到他率先打破沉默。
“是你吗,Pippo?”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对我说。
3. 第 3 章
是啊,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从更早我就心知肚明,甚至每次想到这个人时都要提醒一遍自己,这句问话迟早会找到我。
是你吗,Pippo。他这样问。
他根本不用说这些多余的词句。
我抓住木质的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逼迫自己在高脚凳上转过身,看向克里斯蒂安·维埃里。
“不,那不是我。”我说。
维埃里从头到脚都剧烈地震颤一下,随后死死钉在原地,像一座即将被拆除的雕塑。他的脸被黑暗笼罩,我看不到他的眼睛。
趁着他愣神的空挡,我飞速将拉链拉到盖过下巴的高度,从高脚凳上跃至地面。本想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双腿却因为久坐而酸麻,不得不在踉跄一下后扶住桌面,放缓速度向外挪。
连逃窜都慢的像在散步,堪称狼狈。
有画面在我脑海中浮现,那时我和维埃里身穿相同的蓝衣。在其他人跑来和我庆祝一遍又跑开后,他留在后面,蹲下查看我的脚踝。小心地带着它转了两圈,向教练席示意伤势的严重程度需要换人。
“嗐,Pippo,下半场的进球就交给我吧!”他带着担忧的神情笑。
我悻悻地走到白线之外,不忘调侃他真是小题大做,忐忑得像自己断了条腿。
其实我并不避讳在过去的维埃里面前示弱,偶尔还乐于对他真假参半地抱怨。如今如此抗拒,是因为这不再是单纯地“示弱”,而是将我的现状摆在他面前任他品鉴。
回忆所在的电视屏出现大团雪花,我被迫掐断开关——因为一只手温和却不容反抗地包住我的手腕,阻止我陷落在那甘甜滋润的淤泥下。
“Pippo。”他说,好似害怕惊扰了什么,声音又低又哑。
他这幅样子让我不忍以沉默应对。叹了口气后,我抬起头。
这次,暖黄色的灯光从屋顶柔柔地倾泻而下,透过他卷翘的长睫毛,压出阴影,扫在他的脸颊。内外眼尾都有明显的延伸,高挺的眉骨盛着比我浅淡些的褐色眼睛。
那双眼睛在用比灯光还要轻柔的情绪凝望我。
我是多么想锤锤他的锁骨,挑起眉毛说:“哟,Bobo,真巧啊,好久不见!”
可真正滑出齿间的却是:“抱歉,先生。您认错人了。”
维埃里完全不买账,道:“对我,你从来就不用隐瞒任何事。”
仅限于十年前的你,我心想,开始像脱水的鳗鱼一样扭动手腕,试图挣脱他的手掌。
他瞟了眼我们皮肤相接的地方,很小幅度地弯起嘴角。同时力度也略微加重,边定住我的动作,边变换着手指的重心。这几乎让我认为,他在感受我血肉的温度。
我不敢太用力,毕竟面前的男人属于我惹不起的范畴。他的坚定和我的谨慎使力量变得悬殊,意识到挣扎徒劳后,我盯住地板上考究的纹路,等着他更多的话。
“已经清场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维埃里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带有宽慰性质的语气说:“Pippo,见到你,我……我真的再高兴不过了。”
“我不是你的Pippo。”我生硬地说,随后看向手腕,“你弄疼我了,先生。让我离开吧,夜很深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明显是对在这种力道下我居然会喊疼的惊讶。尽管如此,他依然立刻松开,有歉意在眼中聚集。
其实是我的胃在不懂事地尖叫,并非手。
他们都说胃是情绪器官,随主人的喜怒哀乐而呈现舒适或疼痛。可明明这重逢对我来说理应是喜悦的——他过得很好,和身边人相处融洽,也没有忘记我……但胃部却变成了个被无形大手揉捏的红色面团,在体内扭曲变形,千呼万唤着隔几天就会来串门的痛感。
我无视了维埃里的“对不起”,绕过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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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已经停了。
整个街区静悄悄的,我感觉自己走进了一家即将歇业的桑拿房——装潢精致、顾客稀少,吐出的热气却被雪地中独特的干爽冷冽代替。
困倦被寒冷驱散大半,我飞快地过了一遍能回到住处的所有方式,最终决定去最近的公交车站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赶上末班车。
“Pippo,Pippo!”维埃里急急地跟过来,在我狠下心转身驱赶他之前脱去夹克,披在我的肩头。他的臂膀与我一触即分,中间似乎有几秒的停顿,像是在考虑搂住或是放开。
他选择了后者,与我并肩而行,问:“你是要回家吗?既然你不再用旧的名字,那现在叫什么?”
住所,我在心里纠正。那才不能被称作“家”。
我梗着脖子不去看他,但不知为何,阿德里安·罗西这个已经适应良好的名字这次无论如何都没法从口中吐出。
是不忍让他经历同样漫长艰苦的适应过程?抑或是我自己无法接受听到属于他的声音用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名称呼唤我?
我不知道。我辨别不清。
所以我没有回答他。他也很识趣地不再问。
不过如果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因为这点小小的冷漠和忽视就放弃夺取原本的目标,那就不是他了。
这位闻名整个欧洲的巨星抢先将几枚对于车费来说面值过大的硬币投入公交车前端的铁皮箱中,冲着司机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大摇大摆地在我身后坐下。
“Pippo,圣诞快乐。”他倾身在我耳边说。
我对此没有反应,只是拽下那件夹克,反手扔进他的怀里。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我座椅下方是出气口,时不时有细小的气流吹起我的额发,蹭着前额,比奔跑带起的风柔和,却远不如它令人惬意。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再追忆过那样的风。
而维埃里的出现使我想起它。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垂在身体侧边的胳膊,按压住叫嚣着不适的肚腹,额角抵上微凉的玻璃,模糊了一片水雾。
偶尔有几辆车超过我们,或从对向车道驶来。它们红色的尾灯映在窗户表面,经凝结出的水珠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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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为我的瞳孔增添了些节日的颜色。我动动眼皮,睫毛几乎要擦上车窗。
余光中有人在忙碌,我没有回头。在下车时匆匆一瞥,玻璃上平伏的白雾被擦出图案,好像是两个小人手拉手,中间夹了个比头还大三倍的爱心。
他几岁了?怎么还热衷于这些小孩子把戏。
见我起身,维埃里不再加工他的画作,下车后就又要给我披衣服。
“你穿得太少了,这样会冻坏身体的。”他的声音带着埋怨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我压制住要翻白眼的冲动,他也不看看自己穿了些什么,当这里是温暖宜人的夏威夷海滩呢!
仿佛能读心似的,下一秒,他笑出声道:“你不能和我比,Pippo,你那吃什么都有出问题风险的金子胃和比豌豆公主还挑剔的睡眠标准……”
懒得与他争辩,我不再抗拒那件夹克。
不知不觉地,我发现自己领着他走在那条静谧的、多少个夜晚里我独自一人走过的街道。
然后来到还算开阔的空地,走向周围破烂楼房中最为破败的一栋,绕过堵在门口的障碍物,开始爬楼梯。
维埃里像是被这摇摇欲坠的建筑敲到脑袋,还连带着缝上了嘴。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出一句:“你,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存在,自然就是给人住的。”我说出今晚,哦不,今早对他说过的最长语句,耸耸肩,“先生,如果您看不上,随时可以离开。”
他被呛住了,默不作声地掏出手机,用自带的手电筒照亮我脚下的路。之前数月我都是借用拐角窗口投入的月光勉强摸索上楼。这是第一次看清水泥台阶上遍布的污秽、散落各处的杂牌烟头以及认不出种类的碎屑。
锈迹混着烟草的浑浊气息充斥了鼻腔。
粗重的喘息传入我的耳朵,我心脏一坠——他在难过了。
果然,当我把手伸进兜里带出钥匙准备插捅进门锁时,他扳住我的肩膀,迫使我转向他,这次带了点与他身材相符的力度。
我抬头,等着他的质问。
可维埃里只是揪住搭在我肩头衣服的领子,向下拽了拽。让手落在我的肩膀上,拇指很轻地刮了下我的脖颈。
“Pippo,你过得好吗?”
我没绷住,嗤笑一声。
这家伙那两只大眼睛是摆设吗?这恐怕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肮脏混乱的地方。他憋了一路,最终只是问我过得好不好?再没出息不过了!
“我再重申最后一遍,先生。您说的,不是我的名字,也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故人。”
他装听不见,露出一个让我看着很不舒服的笑容。
“真是个蠢问题,”他说:“Pippo,你过得不好,很不好。”
妥妥的废话。
我拍开他上移至我侧脸的手,利落地将钥匙插入、拧动、拔出,将门拉开一条缝,跨进去。
在我把布满霉印和污渍的门摔在维埃里俊朗深邃的脸上那刻,听到他软下语气道:“跟我回家吧。”
4. 第 4 章
门毫不留情地在我面前关闭。维埃里,连带着他的关切和同情一并被隔绝在外,留在逼仄的楼道中。
我顺着门板滑落在地,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走到餐桌旁拎起水壶晃了晃,倒出半杯早上剩下的温水,慢慢啜着。
对不起了,Bobo。你不会想和现在的我扯上关系的。
他好像喊了几声,又敲了敲门。然后就没什么动静了。
这是好的。
他应该转头就走,回到他的豪华公寓或别墅中饱睡一顿,醒来后开车和家人相聚,惬意地享用圣诞午餐。最好把我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给彻底丢进脑袋里落满灰的杂货间,再也不掏出来。
午夜早已溜走,这代表热水供应被切断,我只能凑合着冲个凉水澡。
事实证明,在十二月的冬夜这样做,实在不是什么舒适的选择。我用力擦着头发,套上尽可能多的衣服,在壁橱中翻出几片预防感冒的药,将烧开的水晾到温度适宜后,就着吞下。
好在被子很厚,耐心等待,总能温暖我冰冷的关节和肢体。
真是奇妙的一天,我想。
眼皮越来越沉,在酒吧里被维埃里驱散的睡意再次缠上来,它用触手包裹住我的身体,轻轻抚摸我的发丝和脸庞。
鼻尖是肥皂和洗衣液的洁净气息,掌心是柔软的被褥。
身体却变得轻飘飘的,像被看不见的东西托起,不断上升、上升……
手指间的触感有所变化,我扯住稀疏的草叶,泥土和皮革的味道涌入胸腔。我苦笑一声,有那么多回忆可选,偏偏今天出现的是它。
虽然心中抱怨,但没有任何抗拒,任由它环抱我的大脑,带我沉入那洒满阳光的梦乡。
-----
看台传来的欢呼声像一锅沸水。
我双膝跪地,不顾擦破皮的风险在维护得很烂的草皮上滑出很远,高举手臂,攥紧拳头向空中挥动。
“Goal——!”我狂喊。
赤红球衣被风吹起,与高处波动着的横幅交相辉映。一大一小的红色都印有我的名字。
我被队友簇拥着起身,不顾这个距离观众能否看清,转过身,用拇指示意他们注意我的背后。
对,就是这样。
请看到我、记住我,然后扯开喉咙,尽情为我欢呼吧!
你们称我为“皮亚琴察的罗密欧”,我听到了。我会让进球得分成为我独特的朱丽叶,为你们带来一场又一场棒极了的演出。
裁判吹响了重新开球的哨声,它尖锐地穿过了嘈杂和喧闹,也将我从喜悦中拉回,提醒我比赛并未结束。
在跑回我习惯呆的位置前,我抬头扫了眼东看台最中央的座位。尽管在流动的人头中并未捕捉到什么,但我能清晰地想象到父母和弟弟抱在一起庆祝的场景。
爸爸肯定先振臂高呼,再用力拍手;妈妈会用相机记录下我的样子;西蒙尼则一定高兴得五官乱飞,边跳边喊。
我低低地笑出声。
“喂,小子,踢得不错。”普拉托青年队的后卫和我搭话:“不过我们会扳回来的。看见了吗?维埃里迟早要进球。”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越过太阳洒下的层层光晕和大半个球场的距离,看到了一个和我一样被后卫紧紧看守、等待机会的年轻人。
好棒的身板,我在内心感慨。
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壮点,这样身体对抗方面会比现在好上很多。
“怎么,他是你们的中锋,很厉害吗?”
也不知道对方怎么把我的漫不经心歪曲成赞美的,他竟一下兴奋起来,道:“他可太厉害了!数不清这个赛季进了多少个球!老实说,如果让我去防他,我会吓哭的。以Bobo的速度和力量,很快就会被顶级俱乐部抢走!”
Bobo,是他的昵称吗?哈!还挺有趣。
普拉托后卫夸完了,不忘踩我一脚:“……不像你,只会钻空子。”
“是么?”我也不生气,勾起嘴角对他笑,然后盯着球的轨迹。“几分钟前,我可是轻松地把你给过了。”
“等着我再过你第二次!”我挑衅道,随后甩甩头发跑开。
是冬日,但有汗珠从额角渗出,我完全没有感到寒冷,甚至颇为享受汗水在跑动中蒸发带来的丝丝凉爽。
在观察我们球门前的争斗时,我挥开呼出的白雾,边期待着有人抓到空档传球给我,边注意让自己的位置不要超过对方最后一名后卫。
不得不承认,那个维埃里,确实很强。
我提前查过普拉托球员的资料,他和我同岁,只比我大不到一个月,可已经是一名身材同时具备观赏性和实用性的运动员了。而且我的主教练说从他的脚踝可以看出来,这家伙还会继续长个子和肌肉。
虽然我不知道教练先生怎么从那点部位得出如此多的信息的。
我问过,他也不说,只是嘱咐我多吃点饭。
不过也不见得维埃里很难被防住,我们这边的后卫也相当优秀。
我本来十分笃定皮亚琴察会赢得这场比赛,可当补时完毕、终场哨响起时,得分板上闪烁着大大的1:1——只是个令人提不起精神的平局。
跺了下草皮,我有些不爽。
明明就快赢了,就快了!但维埃里跑得过于迅速,用他强壮的身体弄得后卫们东倒西歪,硬生生开辟了一条走廊,最后把皮球送进网中。
再不爽也不能表现得过于明显。我叹了口气,往场边走,希望不要有人来找我寒暄或者交换球衣。
唉,多想赢掉每一场比赛啊!尤其是当爸爸妈妈和西蒙尼都陪着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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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想着,就忽视了身后的呼喊,直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来到我身边。
“嘿,你好。”棕发棕眼的男孩对我友好地笑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有细小的汗珠在鼻梁上,被太阳一照,衬得整张脸格外明亮。
“你好。”我停下脚步,和他握手。
“我是维埃里,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你也可以叫我Bobo,他们都这么喊我。”
我点点头。
“菲利波·因扎吉。朋友会叫我Pippo。”我在抛出昵称前犹豫了一下,毕竟几秒前我们还是对手。
他看出了我的谨慎,咧嘴一笑,再次伸出手,“那么,就让我以朋友的身份再和你相识一次吧,Pippo!”
我被逗笑了,和他又握起手,这次力道实在了很多。
“你踢得很好,”维埃里的视线在我脸上游弋,似乎发现了什么让他开心的、不得了的宝贝,语气更添轻快:“我相信我们很快都会被召进国家队的。”
“开什么玩笑,这才到乙级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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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的青年队!”
“你不相信?要打赌吗?”
“……好吧,我相信。”
我本人在家人的鼓励下,一向是非常自信的。可爸爸妈妈同时也告诫我和西蒙尼要在别人面前保持谦逊,在家里关起门来骄傲就行了。
像维埃里这样自己充满希望不够,还要拉上别人和他一起踮着脚笑看未来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你的名字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叫Bobo?”我表示好奇。
“哦,这个嘛,是因为我爸爸叫Roberto,他的昵称是Bob。”他耸耸肩,“所以我就顺来了这名字,你懂的。”
我用力点头。
懂,我当然懂,我们意大利人的传统之一就是继承。
这时,我和他并排走在场边,偶尔回应各自队友的招呼。他走在白线靠内的一侧,我在另一边,鞋底的钉划拉着地面,在松软的地方还会留下深色的划痕。
离近了看,他并不比我高多少,充其量不过四五厘米。心底顿时浮起一股郁闷,怎么人家的前锋都能吃能睡,身板一个比一个结实,而我在增重的道路上频频受挫?
唉。
菲利波,再这样下去,连西蒙尼很快都要比你高大了。
维埃里察觉到我情绪的变化,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一撇嘴:“就是看到你和我差不多高,但比我结实那么多,有点挫败。”
他哈哈大笑,拍上我的后背,半开玩笑半同情地揉了揉,对我解释:“我胃口很好,一次能吃下一整个那不勒斯披萨。”
一整个!
我睁大眼睛瞪着他,好想把这种胃据为己有啊……这样我就不用被后卫轻轻一撞就摔倒在地了。
虽然我承认这样的跌倒偶尔会有夸张成分,但我比对过一线队同类型前锋的数据,我的体重对于身高来说的确太轻了。
我们又扯了些有的没的。得知他在澳大利亚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我对那里的袋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直到双方队友催促了好几次让我们快些回更衣室,才止住话头。
“我们会很快再见面的,Pippo。”他竖起大拇指,“和你聊天很开心。哦,还有,你帅极了!”
“你也很帅。”我微笑着眨眨眼,“那就回见了,Bobo。”
他脱下最外层的球衣,缠在手臂上对我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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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观众的声音逐渐远去,光滑璀璨的表面蒙上灰尘。唧唧喳喳从其下透出,鸟儿的歌喉唤醒了我。
从暖呼呼的被窝里探出胳膊,扯过摆在床头的腕表一看,已经临近正午了。枕头有点湿,我想是睡前没能完全擦干头发的缘故。
简单洗漱后,我把自己装进一件袖口有些磨损的衬衫和看不出具体面料组成的大衣里,对着镜子梳好头发。
总算有了点少年的样子,不像前几天那样人不人鬼不鬼。
我决定去街道环卫处晃悠一圈,如果他们缺人手的话,我很乐意加入,自今天起就从事这样一份全新的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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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刚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将它合拢、反锁,就有一个身影从门后旋风般转出,环住我的双肩将我带到怀里。
梦和回忆外的克里斯蒂安·维埃里愉快地对我说:“Pippo,早上好啊!”
5. 第 5 章
“放开。”我挣脱他的抓握,后退半步,带着比梦中初见更为厚重的谨慎打量他,问:“你一直呆在我门口?”
“怎么会?”他有瞬间的失落,可很快又恢复回亮堂的表情,“我去给朋友们的小孩们送了圣诞礼物,告诉他们因为有重要的事,所以只能遗憾地缺席聚餐了。”
“然后,重要的事是?”我有了不太妙的猜想。
“我要接你回我家。”
“这位先生,你做梦罢!”我在语气中倒满嘲讽,迈大步从他身边走过,直奔楼梯口。
难道我表现出的不乐意还不够明显吗?我们之间几乎没有闹过不愉快,他偶尔会因为脑补我和其他人的关系好过和他的而抱怨两句,但也止步于此了。
怒气在我胸中聚集成实质性的性状,冲撞着我的肋骨。
非要我说出不友善,甚至粗鲁的话语,他才肯离开吗?
明明这只会让我和他都感到痛苦。
克里斯蒂安·维埃里曾经是世界上和我脑电波重叠度最高的人,我不相信他看不出我的窘迫、麻木和了无生机,以及我不愿让别人靠近的心思。
那干嘛还要蹚入这摊浑水呢?
“Pippo你听我说——”他二话不说握住我的手,用身体堵住我的去路,有些急切道:“别逞强,这环境太差了,你的健康会被消耗掉的,那样对你的职业生涯根本没有益处。你需要住在好的地方,吃有营养的食物,你不是一直想增肌吗?”
“我付不起你家的房租。”我不看他,平平地说。
他灿烂地笑了,仿佛我提出的本就是什么不用考虑的问题,他动动手指就能解决——哦,他的确可以。
“你把我当什么了?”维埃里乐不可支:“再来一百个小Pippo我也能养得起,何况是一个。”
这本是挺成功的玩笑话,可我却莫名被刺激到了,嗓音变得刻薄讥讽:“说得我很需要你养活似的。”
“怎么说我也是个成年男人,有手有脚,还轮不到任何人来怜悯。”我听到自己发出冷笑。
“从哪听出怜悯了?!Pippo你到底怎么回事?”他的眼睛在大的基础上又扩大了些,惊愕道:“你是我的……我最好的朋友!我如果没有见到你,自然可以什么都不做。可现在我遇到了你,不邀请你来我家才不像话吧!”
维埃里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是吗?
现在仍是吗?
在十年前的十年后。
过于沉重的情绪在瞬间扑上我的脊背,几乎要将我压垮在地。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蓦地抬头,皱起眉心,用近期使用过的最大音量冲他嚷嚷:“因扎吉已经死了!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你找错了人!”
“菲利波·因扎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消失了、再也回不来了!现在在你面前的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年轻人,脾气差,身体也糟透了,不可能再和足球有任何关系,你看清了吗?!”
我一把扯过他的领口,另一只手戳着自己的胸膛,逼迫他从很近的距离观察我。几秒后又松开,踉跄着扶住楼梯栏杆,剧烈地喘息。
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它成为了狭窄的空间内唯一的响声。
良久,维埃里开口了。
“我当然知道。”他安静地说:“2007年5月23日的夜晚。我再清楚不过了。”
我腾出右手,捂住眼睛。
有血色在眼皮内炸开,挡也挡不住,一个劲地往脑内钻,飞速啃噬着我的神经。
“我没瞎,也看清了。”我的挚友继续道:“你脾气不好,我会忍;你身体有问题,我陪你治,治到没问题、能重新踢球为止。你不想要以前的身份,我们就换个新的,反正你吸引我的从来都不是‘菲利波·因扎吉’所特有的,我压根不在乎你叫什么。”
这时,楼道那端的住户探出头,骂骂咧咧道:“吵什么呢?能不能有点素质,啊?”
随后看到挂在栏杆上的我,一激灵,“哦呦,小伙子,这是怎么了?”
我定了定神,揉了下额角,重新站直,挤出一个僵硬程度堪比发霉黑面包的笑容:“谢谢您的关心。刚才没看路差点滑倒,没什么事。”
在对方收回好奇的目光合上门后,维埃里走到我面前,搭着我的肩膀,嗓音很温和:“冷静下来了?你对他的关心倒是挺买账,要不也考虑考虑我的?”
我咳了一声,对自己的失态感到有些难为情。他包容的态度则加重了这份羞愧。
我以为他会被激怒,或者至少回呛两句,结果这家伙铁了心要带我走,对我列出的重量级大麻烦应对从容。
就好像……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一天——人间蒸发的我违背自然科学原理地凝结回来,晕乎乎地晃悠到他面前,像一只长满尖刺的豪猪,说什么也不肯同他相认。
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想。
维埃里的想象力一点都不丰富,对我的感情也不至于深厚如此。
而现在我略微平静了一些,新的问题在脑海里发酵。作为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年轻人,我对着早已在世界范围内享有盛名的大球星发了通滔天怒火,这怎么看都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维埃里的情绪很稳,但从来不是受气包,更何况连我自己都不完全明白刚才生气的缘由。如果不是他念着过去的情谊,我恐怕早就不能舒坦地站在这儿了吧。
我开始感到不安。
但这忐忑只冒了个尖,就被我抵着头摁下去了。正如他能准确无误地认出我,我也明白,他没有不悦的举动,那就是不会深究。
我张开嘴,又闭上。
沉默许久后,复又张开。
“我考虑好了。”我通知他:“如果你能做到上面那些的话,我就同意回你家。至于身体方面,就不用作数了,这也不是你能决定的事。”
然后缓缓抬头,看到他眼中我单调的倒影逐渐清晰明亮,完整地映在漂亮的球体上。
“你是完全愿意的吧?”听到我松口,维埃里明显雀跃许多,但仍带着顾虑问:“我不希望你是怕得罪我或为了避免我纠缠你的麻烦而勉强答应。”
“没有。”我面无表情地否认:“是出于自身意愿。”
末了,沉寂已久的好奇心像拄拐杖的老年人般颤巍巍地动了动,我说:“所以,如果我今天不同意,你还会来找我吗?”
“猜猜?”他意味深长地笑,却避过这个话题,转而抓起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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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不想让我叫Pippo,那就告诉我该换成什么称呼吧。”
的确是个必须解决的事。
我思索片刻,说:“没有别人的时候,随便你怎么喊。在外人面前直接用‘你’就行。”
他眨眨眼,表示收到。
接着伸手抚上我的后脑,移到头顶揉了揉。
“Pippo。”他哑着嗓子叫我。
我很轻地“嗯”了一声,没有躲开他的动作。
-----
为他指明了房东的位置后,我把退租的事交给了维埃里,转身回屋收拾需要携带的东西。
其实我的个人物品少得可怜,无外乎一点塞牙缝的零钱和几身衣服——后者是我入冬时从社区的爱心回收旧衣箱中挑拣的。如果不是不想对付难缠的房东先生,我甚至可以直接拍屁股走人。
维埃里回到屋外时,正巧看到我站在一小堆衣服裤子前纠结。
“不带了。”他豪横地开口:“我们去买新的,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我最终还是选了两三件看得过去的塞进包里,对他回来的速度有些惊讶。边迈过门框边问:“房东没有为难你吧?”
“怎么可能?”他跟在我身后笑:“我给了他月租两倍的小费,从来没见过那么爽快的退租场景。”
我脑中浮现出中年男人本想发作,一抬头却对上一沓钞票和坏笑Bobo的场景,差点笑出声。
“有件事和你商量,Pippo。”当跨出公寓楼时,维埃里说。
室外的积雪并不厚,但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虽然天阴沉沉的,但白雪却亮得惊人,弄得我不得不眯起眼。
我等着他继续说,可比话语先到来的是他的外套。我握住他的手腕一推,尽量睁开眼道:“穿上,你又不是铁人,我也不是玻璃做的。”
“车就在附近,有暖空调。”他不为所动,甚至用胳膊压上衣服领口阻止我甩开,一张嘴就说出了让我想掩面逃跑的话。
“我在米兰有好几套房子,在不同的区。你看你想住在哪里?”
“……”
“你平常用最多的在哪?”
“塞格雷塔。就在昨晚去的酒馆附近。”他告诉我。
“就这个吧。”我有些无奈地说。他过去一点也不铺张,怎么会花大手笔在房产上?于是我小声问:“你怎么……”
“嗯,其实本来是想买来……”他停顿,犹豫是把话吐出来还是咽回去,最终选择折中,含糊其辞道:“总之,是有用途的。不要误解我啊,本人没有浪费的习惯。”
我从兜里掏出手,指着停在路边的红色法拉利,重复:“我没有浪费的习惯。”
维埃里按下钥匙的按钮,车门像起飞时的瓢虫翅膀一样斜着升了上去,伴随着细微的电子音,着实炫酷。
“得了吧,你2002年就开着法拉利满街跑了。”他走到副驾驶座窗外为我拉开车门,抬下巴示意我进去,“谁也别说谁。”
我的指尖划过光滑平整的漆面,以及紧挨后视镜的黑黄色车标,弯腰坐下,抬眼看他。
维埃里对我比了个大拇指。
“拉风的车配美人,养眼极了,Pippo。”他笑。
6. 第 6 章
我依稀记得一种说法:人处于不同心境时,阅读同一本书的感受会迥然不同。此刻,穿行于亘古如常的大街小巷,我正在体会相似的差异。
楼房显得更高,却不再倾斜着压迫过来,而是直挺挺地站立,仿佛在夹道欢迎。
米兰城一下子变得大而可控,井然有序地给人以和谐的视觉体验,就连灰暗的天空都不能为它削减半分色彩。
“Pippo有什么感想?”见我看得专注,维埃里笑嘻嘻地问,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节叩击方向盘。
“挺好的。”我没有回头,视线扫过窗外流动的车辆与行人,语气缺乏起伏地敷衍他。
我并非有意晾着他,而是在出租屋的一番折腾消耗了太多力气。突然安顿下来,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并非欣喜或舒适,而是阵阵从颅骨深处袭来的眩晕。
我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试图驱散它。
就在我烦恼没有墨镜用来隔绝路边积雪的反光时,维埃里在身后问:“你今天本来是要出门做什么的?要不要现在去?”
“啊。”
闻言,我转身,安分地靠在真皮座椅上,挠了几次下巴。心头涌起些许窘迫,但我决定硬着头皮告诉他。
“我到处求职,总被拒绝,想去街道清洁中心碰碰运气。”
他很给面子地没有嘲笑我,而是讶异道:“你不是考过会计证吗,怎么去这种毫不相干的地方找工作?”
我朝他的方向偏了下头,无力地耸肩,“我没有身份,总卡在录用前的最后一步。”
“忘记这茬了。”维埃里似乎对自己的疏忽有些懊恼,随即安慰我:“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我会很快解决的。”
我刚想说尽量别用不合规矩的方式,可转念一想,我不也作为无业游民游荡了几个月,甚至为了不被政府机关注意到连救济金都没申请,又有什么理由说他?
更何况现在能想到合法的唯一方式是我弄来自己的死亡证明,举着跑到人口登记相关部门要求核验DNA,嚷嚷着菲利波·因扎吉在死掉十年后神秘地变成少年模样回来。
只是这么做大概率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进入市中心,前方似乎由于事故造成了堵塞,车辆的行驶速度慢下来。
“Pippo,其实你有天然的生财之路。”维埃里在看着后视镜变道的间隙瞅了我一眼,“你去拍体育影片的公司门口晃悠几圈,他们就会求着你当因扎吉纪录片的主角了,肯定。”
“或者直接去试镜影视公司,你的脸本来就应该被印在海报或放在荧幕上。”
“然后在出现的那一刻吓死从前认识我的家伙们?”我感到好笑,侧过头看他,抿了下嘴唇。“况且我这副惨兮兮的样子,哪里会有人要。”
本以为话题到此为止,没想到他竟神色认真地打量起我来。睫毛,连带着投下的视线都像小刷子,毛绒绒的,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时代的审美会变化,但永远不会把你排除在外。”他忽地冒出这样一句颇有哲理的话,再开口就原形毕露:“除非它患了严重的眼疾。”
“虽然我更喜欢十年前、二十年前那会儿,但个人认为现在这个社会也不算糟糕。”
我收回和维埃里对视的目光,心想:他过得这样如意,自然会这么觉得。反观我,在躯壳受限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抛开自身处境客观分析时代现状。
就像察觉到了我的心声一样,他低下头,凑过来说:“你很快会恢复健康的,Pippo。既然如此,不如珍惜一下现在脆弱的美感,嗯?”
……
不愧是他。
明明是戏谑的话语,听起来却那么像承诺。
-----
在熟练地完成倒车入库时,维埃里对我解释他的房产和有专门的团队在管理,除去定期上门的服务人员外,还有一名全方位管家白天在这里统筹各项工作。
“是一位干练可亲的女士,你会和她相处很愉快的。”他说。
我点点头,环视四周的车。不多,大都是深色系偏商务风的车辆,给人深沉大气的感觉。
错怪他了,的确不算很铺张。
按照通常的礼节,我应当先询问他是否有人同住,如果有,我的到来是否会造成不便、是否在特定时间或场合需要回避等基本的问题。可身体的不适还在加剧,我没有余力顾及这些。
他注意到了我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子和总想往墙上扶的手,在上台阶时慷慨地帮了一把,有力的手臂环住我的腰,一直到进入卧室才放开。
“我今早让人把你的房间收拾好了,但发现床垫质量不够好,新的明天才到。”他低头看着眼神已然飘忽的我,蹲下让我的脸稍稍高于他的,笑道:“Pippo,只能委屈你先睡我的床了。”
维埃里专注地看着我,不愿错过我任何细微的表情。
那一刻,我突然无比渴望这只是旧时光中某个平凡的冬日午后,我去他家串门,犯困准备睡会儿午觉。面对他的玩笑,我用轻松的语气回应:“哪里,Bobo,这简直是莫大的荣幸!”
可旧时光不可能复返。
我也不再是他所熟识的菲利波·因扎吉。
于是我避开他的眼神,说:“午安。还有……谢谢你。”
维埃里对我的道谢有很细微的不满,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拉好窗帘又带上门,让我安心休息。
陷在温暖柔软的被褥里,我下意识地揪着床单弄出一道褶皱,闭上眼又睁开。
记忆中他没有在米兰购买超过两套的房子。这家伙为梅阿查和圣西罗都踢过球——唔,虽然这两者在同一地方——但他对这座城市印象不算特别好。
莫非十年间,他在这里安了家?
但米兰城的气候并不一流,冬天时不时还会下点小雪。维埃里喜欢温暖的天气,我记得他从前经常和我叨叨退休后的理想居所是热带岛屿上的大别墅——和这座房子所在的环境两模两样。
最后一次在这座城市见到他,还是06-07赛季欧冠小组赛开始前他跑来找我玩。
那次碰头本该如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令人愉快,我们边享用美食边聊近期球场上的故事,互相打趣。而不是最终落得个糟糕透顶的下场。
行了,打住。我强迫自己停下。
我认为它糟糕,大概率只是因为这件事没来得及有结果。这并不是我和他的第一次争吵,同龄人产生争执再正常不过了,更何况我们是至交好友。
所以它本可以被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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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我和他互相道歉,握手言和,继续做一生一世的好哥们。
如果不是我在我们其中一人低头前就抢先死掉了的话。
或许上天察觉到我处于能量耗尽的状态,并没有急忙忙地将这件往事挖出脑海,再“邦”一声掷到我脚边。而是牵起另一段被青草和野花涂抹的回忆,指引它小心翼翼地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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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在罗马出生,在罗马长大,是拉齐奥青训出来的中后卫,现在也在那里踢。”短发少年在我对面自我介绍道,“梦想是一辈子待在拉齐奥。”
Bobo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我们对视一眼。
内斯塔单说“罗马”而并非“罗马城”,给人以拉齐奥同城死敌俱乐部的既视感。
果然,托蒂的表情变得好玩极了。可惜他不能说“我叫弗朗切斯科·托蒂,在拉齐奥出生,在拉齐奥长大,现在在罗马踢球”,不然事情会更有趣。
哦,他也可以。但拉齐奥行政区很大,说出来就没那么好玩。
“蓝鹰队长!”粗眉毛、白牙齿的卡纳瓦罗鼓起掌,“在同一个俱乐部终老是很美妙,可我已经没机会了。”
他带着浓浓的南方口音,却丝毫不因此自卑,刚才说自己是那不勒斯人时腰板挺得非常直。
“虽然没什么好可惜的,但我也没机会了。”Bobo悄悄告诉我。
“嗐,我也是。”我耳语。
“又一个亚历桑德罗,意大利有太多太多亚历桑德罗。”Bobo与那个秀美的小个子前锋对视,笑:“这下我们的前场和后场都有这个名字了,期待一下中场。”
“还是有区别的。”前场的亚历桑德罗有着很像猫的眼睛,在阳光下偏绿,在阴影中偏蓝。
“我的昵称是阿莱沙,他的是桑德罗。”
内斯塔点头表示同意。随即冲我抬起下巴,“这位神秘内敛不爱笑的压轴先生是——?”
我扔给他一个“得了吧”的眼神,清清嗓子。
“我是菲利波·因扎吉,相信大部分人早就认识我了。我的家乡是皮亚琴察,现在是维罗纳的前锋。梦想嘛……我希望每一场都能进球,每个球都是我的孩子。”
“你的梦想居然不是和世界上所有美丽的女孩子约会?!”卡纳瓦罗装作惊讶:“拜托,菲利波你可是‘皮亚琴察的罗密欧’诶,我还是头一回听到有球迷给球员这样起绰号。”
“虽然我很迷人,但足球最重要,我更想迷倒它。”我眨眨眼,大言不惭。
Bobo放声大笑,一拳头捶上我的腿,疼得我嘶嘶抽气。
“这家伙已经嫁给足球了。”他毫无歉意,解释:“只有帮助他进球的队友或对手才能俘获他的心。”
然后看向内斯塔:“桑德罗,由此推断,Pippo他十分不爱你。”
“哦Bobo,不要那么绝对。如果哪天菲利波来拉齐奥,我敢保证他会爱我爱得发狂。”
“好啊。下次碰面你放点水,漏个球给我,我就考虑一下把这假设变成现实。”我挑衅地对内斯塔勾起嘴角。
“没门!”他语气严厉,同时做了个有力的横切手势,神情却和盘腿坐在草坪上的每个人一样,噙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