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42:从朱日和到称霸东南亚》 第1章 中校参谋长 我猛地睁开眼。 “参谋长!参谋长您醒了!” 一张沾满黑灰的脸凑到眼前,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他戴着那种老式军帽,土黄色的军服肩膀上缝着磨损的领章。不是我军新式迷彩。 我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这是……哪儿?” “同古外围,皮尤河岸边啊!”士兵急得声音发颤,“鬼子开始打炮了,咱们浮桥才搭了一半!刘团长让我来询问这里的情况,咱们是继续搭,还是先撤回同古休整?” 记忆的碎片开始冲撞。 上一刻——不,应该是上一个人生的最后一刻——我还在朱日和。我是王益烁,某旅侦察营营长,旅级对抗演习最后阶段,我带着两个排穿插蓝军后方,在一片开阔地遭遇电磁干扰,然后…… 然后就是刺眼的白光。 不是爆炸。更像是整个世界被撕开一道口子。 “参谋长?您说句话啊!”士兵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撑起身子。周围是河滩,浑浊的皮尤河水在几十米外流淌,工兵们趴在临时挖出的浅壕里,几段木结构浮桥的骨架歪斜在岸边。远处地平线上,黑色的烟柱正在升起。 这不是演习。 炮弹落点没有激光模拟器那种干净利落的判定,没有导调员举着黄牌喊“你阵亡了”。这是真实的土石飞溅、真实的冲击波、真实的死亡气息。 “今年……”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是哪一年?” 士兵愣住,看我的眼神像看疯子:“民国……民国三十一年啊,三月十八。参谋长,您是不是被震糊涂了?”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 脑子里又一阵剧痛。这次不是物理的痛,是两股记忆洪流撞在一起的撕裂感。 王益烁。两个王益烁。 一个是我,二十一世纪的侦察营营长,三十四岁,陆军指挥学院硕士,在朱日和准备冲击蓝军指挥部。 另一个是……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新编第五军直属工兵团中校参谋长,也是王益烁,二十八岁,黄埔工兵科毕业,随远征军入缅,此刻正在缅甸同古外围执行渡河保障任务。 我抓住士兵的手臂,力气大得让他龇牙:“我是谁?说全称!” “您……您是咱们工兵团参谋长,王益烁王中校啊!”士兵快哭出来了,“鬼子炮击越来越近了,您快拿个主意吧!” 等等。 新编第五军。直属工兵团。中校参谋长。 缅甸。同古。1942年3月。 我松开手,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撑住。河对岸的丛林方向,又一道火光闪过,几秒后爆炸声传来,这次更近了,泥土和碎草落在我们头上。 操。 我脑子“嗡”的一声,然后异常清醒。 穿越了。重生。还是他妈的抗日战场。 不是演习,不是VR,不是做梦。硝烟味真实得刺鼻,士兵脸上每一道恐惧的皱纹都清晰可见。远处炮弹炸开的黑烟正缓缓升腾,那是日军150毫米榴弹炮的杰作——两份记忆同时给出了这个判断。 “参谋长?”士兵还在等。 我深吸一口气——混杂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冲进肺部,呛得我想咳嗽,但这感觉反而让我更清醒。 “侦察兵派出去了吗?”侦察营长的本能压过了震惊,先摸清敌情,再定决心——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程序。 “派了!二连三班往东北方向摸了,还没回信!” “炮击密度?落点规律?” 士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么细:“大概……五分钟一轮,每轮四到六发,落点在向河边延伸,刚才最近的一发离咱们不到三百米。” 我快速扫视地形。皮尤河在这里宽约八十米,水流较缓,但渡口条件很差。我们所在的西岸地势略高,东岸是茂密的丛林。浮桥只搭了不到三分之一,几艘木船系在岸边。 原主的记忆开始浮现:工兵团奉命在同古外围构建渡河点,保障200师主力可能的机动通道。但我们来得太晚,日军第55师团已经逼近同古外围,师长戴安澜命令各部收缩防线,我们团接到撤退命令时,浮桥工程已经启动。 然后就是炮击。 然后原主——那个二十八岁的王益烁——被一发近失弹震晕了。 然后我来了。 “传令。”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一,浮桥作业立即停止,所有工程器材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隐蔽或破坏。第二,各连以排为单位交替掩护,向西往同古城方向撤退,注意防炮队形。第三,让侦察班别往回走了,直接向东北方向纵深侦察,重点是日军步兵是否已经前出至河岸,我要知道他们离我们还有多远。” 士兵瞪大眼睛:“参谋长,咱们……不守了?” “守个屁。”我啐了一口嘴里的泥土,“浮桥没搭完,对岸没阵地,留在这儿等鬼子过来包饺子?执行命令!” “是!”士兵转身就跑,土黄色背影在硝烟中时隐时现。 我蹲回浅壕,闭上眼睛深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掌在微微发抖——这是肾上腺素和理智在打架。但我没时间崩溃。 民国三十一年。缅甸。远征军。 我熟悉这段历史。太熟悉了。200师孤军守同古,血战十二天,最后弹尽粮绝突围。这是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最惨烈的战役之一。 而现在,我是这场战役里一个工兵团的中校参谋长。 炮击又一轮开始了。这次落点更近,冲击波掀起的泥沙劈头盖脸砸下来。我伏低身体,耳朵里嗡嗡作响,但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工兵团。直属军部。中校参谋长。 原主的记忆碎片还在不断浮现: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工兵科第十四期,毕业后在工兵学校任教两年,1939年调入新编第五军,去年随军入缅。性格……有点书生气,做事认真但缺乏战场决断,所以二十八岁还是个中校参谋长,没当上主官。 团里的兵私下叫他“王秀才”。 去他妈的秀才。 我抓起掉在身边的望远镜——德制6×30,保养得不错。探出头往对岸观察。丛林边缘有鸟群惊飞,但没看到日军步兵运动的迹象。炮击应该是远程火力试探,或者是在为步兵进攻做准备。 “参谋长!”又一个身影猫着腰跑过来,是个少尉,脸上有道新鲜的擦伤,“团长问,为什么突然下令撤退?师部命令是‘相机撤离’,没说现在就撤!” 我转过头看他:“鬼子炮弹都砸到脑袋上了,还‘相机个毛线啊’?再等下去,鬼子步兵压到河边,咱们一个工兵团拿什么守渡口?” 少尉噎住了。 “团长在哪儿?” “在后面高地。” “带路。” 我抓起地上的手枪——一把勃朗宁M1910,检查弹匣,七发子弹,满的。又摸到原主的公文包,皮质的,里面有几张地图和文件。我把包挎上,跟着少尉沿交通壕往后跑。 一边跑,一边感受这具身体。二十八岁,比我原来年轻六岁,体格偏瘦但还算结实,长期野外作业的工兵,耐力应该不错。就是眼镜……操,这身体近视,大概三百度,现在眼镜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看远处有点模糊。 但奇怪的是,融合了原主的记忆后,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也在快速适应。怎么在战壕里弯腰快跑,怎么在炮击间隙跃进,动作居然很自然。 高地离河岸大约八百米,是个缓坡,有几间被炸塌一半的缅式木屋,工兵团团部就设在木屋后的掩体里。 团长刘砚是个黑脸汉子,四十岁上下,正蹲在地上看地图。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复杂:“益烁,你怎么样?听说你下令全团撤退?” “团长。”我站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符合“王参谋长”该有的样子,“鬼子炮火已经封锁河岸,浮桥不可能继续施工。侦察兵回报,日军至少有一个大队正在向皮尤河运动,前锋离我们不到五公里。继续留在这儿,等他们架起迫击炮和重机枪,咱们全得交代。” 刘砚眉头紧锁:“师部的命令……” “师部命令是‘相机撤离’,相机就是看情况。”我蹲到他旁边,指着地图上我们所在的位置,“现在情况是:第一,任务已无法完成;第二,敌军即将合围;第三,我团继续滞留无险可守。最理性的选择是立刻撤退,与同古城内200师主力会合,还能增强城防力量。” 旁边的作战参谋小声说:“可是……没完成渡河点建设,师部追责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是追责重要,还是全团一千多号弟兄的命重要?” 掩体里安静了几秒。 刘砚盯着地图,手指在“同古”两个字上敲了敲,终于咬牙:“撤!传令各营,按参谋长刚才的命令执行,交替掩护,往同古西门撤退!” 命令传下去了。团部开始收拾电台、文件、地图。我靠在掩体土墙上,闭上眼睛,让两段记忆最后一次激烈碰撞。 朱日和。电磁干扰。白光。 然后就是这里。 不是魂穿,更像是两份完整的记忆和人格被硬塞进同一个大脑。现在的我,既是那个在模拟战场上琢磨着怎么“击毙”蓝军指挥官的侦察营长,也是这个在真实战场上想着怎么活下来的工兵团参谋长。 但主导的是我。二十一世纪的我。 因为原主在炮击震晕的那一刻,某种意义上的确“死”了。我接管了这具身体,接管了他的记忆、人际关系、专业技能——包括他黄埔学的那套工兵知识,现在也成了我知识库的一部分。 “参谋长。”刚才那个少尉又凑过来,递给我一个铁水壶,“喝口水吧。您的眼镜……找到了,但镜片裂了。” 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有股土腥味。又接过眼镜戴上,果然,左镜片有道裂纹,视野有点扭曲,但总比没有强。 “谢谢。”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少尉愣了一下:“我……我是团部作战参谋陈启明啊,参谋长您……” “炮震的,脑子还有点懵。”我面不改色地撒谎,“现在清醒多了。陈参谋,撤退序列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一营断后,二营护卫团部,三营先撤。伤员已经先行往同古送了。” “很好。” 外面炮声渐稀,日军可能在进行火力延伸,或者步兵开始前出了。不能再等。 “团长,该走了。”我说。 刘砚最后看了一眼地图,把它卷起来塞进图囊:“走!” 撤退比我想象的艰难。 工兵团不是战斗部队,虽然也配了步枪和少量轻机枪,但训练和战斗意志跟一线步兵师差得远。 我跟着团部走在中间序列。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一边在脑子里翻找记忆。 同古,缅甸中部要冲,仰光至曼德勒铁路线上的重镇。1942年3月,日军第55师团主力围攻同古,守军是远征军第200师,师长戴安澜。历史上,200师在这里血战十二天,毙伤日军五千余人,最后因援军不至、补给断绝而被迫突围。 今天是3月18日。按历史,日军已经完成对同古的合围,200师正在城内构筑防御工事。我们工兵团原本的任务是在外围构建渡河点,可能是为了预备将来的反攻或撤退通道——但现在看来,这个任务已经失去意义。 “参谋长。”陈启明又凑到我旁边,小声说,“您刚才……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怎么说?” “就……更果断。要是以前,您肯定会先请示团长,再开会讨论,然后才……” “然后鬼子就把咱们包圆了。”我打断他,“陈参谋,这是战场。没时间扯皮。对了,跟我说说团里现在的情况,我脑子还有点乱。” 这是个收集信息的好机会。原主的记忆虽然完整,但就像一本没索引的书,需要具体问题才能调出具体内容。 陈启明果然开始汇报:工兵团满编应该是一千二百余人,实际在缅人数九百多,缺编严重。装备以工兵器材为主,武器只有步枪三百余支,轻机枪十二挺,重机枪四挺,没有迫击炮以上的重火力。团里三个营,一营长是刘团长的老部下,二营长和三营长都是军校出身,跟原主——也就是“王参谋长”——关系还算融洽。 “咱们团的任务,”陈启明继续说,“本来是配合200师在同古构建防御工事。但刚到同古外围,就接到命令来皮尤河搭浮桥,说是可能要保障英军撤退通道。结果英军自己先跑了,咱们倒被晾在这儿……” 他语气里带着怨气。 我点点头,没接话。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的混乱,历史书上看过,现在亲身经历,感受更深。中英协调失灵,指挥体系混乱,情报失误……这些最后都让基层官兵用命来填。 队伍突然停住了。 前面传来骚动。我拔出手枪,猫腰往前跑。刘团长已经站在队伍前头,正用望远镜往前看。 “怎么了?” “有情况。”刘团长把望远镜递给我,“前面村子,好像有人。” 我接过望远镜。大约一公里外有个缅甸村庄,十几间高脚屋,村口有棵大树。镜筒里,几个人影在村口晃动,穿着不像缅民,也不是日军军服——是某种土黄色的短装。 “侦察兵呢?”我问。 “已经派过去了。” 几分钟后,两个侦察兵喘着气跑回来:“报告!是缅甸独立义勇军的人,大概一个小队,三十多个!” 缅甸独立义勇军。日军扶植的伪军部队。 刘团长脸色一沉:“他们发现我们了吗?” “应该发现了,但没开枪,好像在观望。” “打不打?”一营长也凑过来了,“咱们人多,一个冲锋就能吃掉他们。” 我快速估算。对方三十多人,我们这边九百多人,数量绝对优势。但一交火,枪声肯定会引来附近的日军主力。而且我们是工兵,正面攻坚不是强项。 “不能打。”我说,“绕过去。从村子南边的林子穿过去,保持隐蔽,如果他们不开火,我们也不主动招惹。” “可他们是伪军!”一营长不服。 “伪军也是地头蛇,熟悉地形。我们现在首要任务是撤回同古,不是节外生枝。”我看着刘团长,“团长,下决心吧。” 刘团长沉默了几秒,点头:“听参谋长的。传令,全体转向南,从林子绕行。保持安静,做好战斗准备,但如果对方不开枪,谁也不许先开火!” 命令传下去。队伍开始悄悄转向。我站在路边,看着士兵们猫着腰、抱着枪,快速而安静地穿过路边的灌木丛。 这场景……太真实了。 不是演习时那种“假装隐蔽”的姿态,每个人脸上都是真实的紧张和警惕。枪栓被小心地拉开又推上,免得发出声音。有人踩断枯枝,旁边的老兵立刻瞪过去。 队伍继续前进。村子方向始终没有枪声,那些伪军可能也不想招惹我们这支规模不小的部队。下午四点左右,同古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砖木结构的城墙,几座佛塔的尖顶,还有城墙上隐约可见的沙包工事和青天白日旗。 城门口已经有200师的哨兵在等我们。一个上尉跑过来敬礼:“5军工兵团的兄弟?戴师长命令,贵部入城后即刻到城中集结,驻地为同古中央银行,工兵团的兄弟们可以先在驻地做休整!请贵团团长以及参谋长前往200师师部一叙,戴师长在师部恭候二位。” 刘团长回礼:“明白。请转告戴师长,我部即刻到位。” 队伍开始进城。穿过城门洞时,我抬头看了一眼。 青灰色的城砖上,已经有了新鲜的弹痕。 同古城,已经处在战火边缘。 而我,王益烁,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军人,如今是1942年缅甸战场上的一名远征军中校。 头已经不痛了。 但心里压着的东西,比头痛沉重千百倍。 我握紧了手里的勃朗宁手枪。 先活下来。 然后,让更多人活下来。 至于怎么解释我突然“变了个性格”…… 去他妈的,战场上了,谁有工夫追究这个。 第2章打劫英军! 同古城内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街道上到处是匆忙搬运沙袋的士兵,老百姓早就跑光了,沿街商铺的门板七零八落。空气中飘着木头烧焦的味道,还有那种大战前特有的、混合着汗臭、火药和焦虑的气味。 工兵团九百多人走在主街上,脚步杂乱,不少人还惊魂未定。我们刚穿过城门不到五分钟,前方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不是一两辆,是车队。 “让开!让开!” 英语的吆喝声先到。接着,三辆英军制式的卡车从街角拐出来,后面跟着长长一列,车头插着米字旗,车厢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卡车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是个英军少尉,戴着那种宽檐的战斗帽,一手扶着车门,一手不耐烦地挥舞:“中国军队!靠边!让我的车队先过!” 我们这边的队伍停住了。 刘团长脸色一沉,往前走了几步:“我们是第五军工兵团,奉命前往驻地。这条路是双向通行,贵部可以靠右侧行驶。” 那少尉显然听不懂中文,也不打算懂。他跳下车,腰间挂着韦伯利左轮手枪,昂着头走到刘团长面前,用英语大声说:“我不管你们是谁,我的车队要出城!现在!你们,全部,退到路边去!” 气氛一下子僵了。 我站在刘团长侧后方,盯着这个英军少尉。他大概二十五六岁,脸上带着那种殖民军官特有的傲慢,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一群挡路的土人。 “他说什么?”刘团长回头看我。 我正要翻译,那少尉又开口了。这次他转头对车上的英军士兵喊话,语速很快,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黄皮猴子永远学不会什么叫秩序!缅甸这鬼地方,连盟友都这么愚蠢!赶紧让路,我们得在天黑前赶到卑谬,我可不想和这群乌合之众一起困在这座破城里等死!” 车上几个英军士兵哄笑起来。 刘团长虽然听不懂,但看对方的表情和笑声,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脸色铁青,手按在了枪套上。 我向前一步。 “少尉。”我用英语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刚才的话,侮辱了中国军队。现在,我要求你道歉,并命令你的车队靠边,让我部通过。” 那少尉——他胸牌上写着“爱德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能说流利英语。但他很快恢复了傲慢:“道歉?凭什么?我说的是事实。看看你们的装备,看看你们的纪律,你们以为能挡住日本人?别做梦了。现在,立刻让路,否则……” “否则怎样?”我打断他。 爱德华少尉的手摸向了左轮手枪。 我比他快。 勃朗宁M1910从枪套里拔出来、上膛、举平、扣扳机——整套动作不到两秒。二十一世纪侦察营长的快速射击训练,加上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完美融合。 “砰!” 枪声在狭窄的街道上炸开,回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这名叫爱德华的英军少尉额头上多了个血洞,表情还凝固在惊讶和傲慢之间,身体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摔在尘土里。 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英军车上的士兵,我们工兵团的官兵,连刘团长都瞪大了眼睛看我。 然后英军那边有人尖叫:“该死的黄皮猴子!他杀了爱德华少尉!” 一个英军士兵从车厢里举起李-恩菲尔德步枪,枪口对准我。 刘团长反应过来了。 “打!”他吼声如雷,“一个不留!” “砰砰砰——!” 枪声瞬间爆开。工兵团的兵虽然训练不如一线部队,但九百多人对三十多人的绝对优势,加上团长和我已经开了头,那股狠劲就上来了。 英军车队首尾都被堵在街上,成了活靶子。车上士兵刚跳下来就被撂倒,有人想开车冲出去,但前面都是我们的人,卡车撞倒两个兵后被密集的子弹打瘫了驾驶室。 战斗——或者说屠杀——只持续了三分钟。 三十多名英军全部倒在血泊中,车队三十辆卡车歪歪扭扭停在街上,有些引擎还在空转。 枪声停了。街道上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我走到爱德华少尉的尸体旁,弯腰捡起他的左轮手枪,插在腰后。 “团长,”我转身,声音平静,“得处理干净。” 刘团长脸色发白,但眼神凶狠:“陈启明!带人把尸体拖到城外埋了,所有英军证件、标识全部销毁!一营长,清点车辆物资!二营警戒街道两头,不许任何人靠近!三营继续按原计划前往驻地!” “是!” 命令一下,部队动起来。士兵们把英军尸体一具具拖到路边,用帆布盖上。血迹用沙土掩盖。整个过程快速、沉默,每个人都明白——这事捅出去就是天大的麻烦。 但没人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美式装备。 我走向最近的一辆卡车,用刺刀挑开帆布一角。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木箱。撬开一个,黄澄澄的子弹在夕阳下反光——.30-06步枪弹,美制。 再开一箱,是手雷,MK2型菠萝雷。 第三箱,勃朗宁自动步枪的弹匣。 刘团长走到我身边,呼吸粗重:“全……全是美援?” “全是。”我挨个检查车辆。 三十辆卡车,二十辆装的是武器弹药:春田M1903步枪800支,勃朗宁自动步枪50挺,汤姆逊冲锋枪100支,M1919重机枪12挺,60毫米迫击炮6门,TNT炸药200箱,配套子弹炮弹雷管引信齐全。 剩下十辆装的是粮食、药品、电台零件,甚至还有几箱威士忌和香烟。 “发财了……”一营长盯着那些木箱,声音发颤,“团长,咱们工兵团……” “闭嘴!”刘团长低吼,但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把我拉到街边,压低声音:“益烁,这事儿太大了。三十多个英军,全死了。英国人一定会查!” “查什么?”我看着他,“英军运输队擅自撤离战场,途中遭遇日军小股部队袭击,全员殉职,物资被劫——这不是很正常吗?” 刘团长瞪大眼睛。 “团长,同古马上就要被围了。日军侦察兵、缅甸义勇军到处活动,发生点‘意外’太正常了。”我点了支从英军车里翻出的香烟,“关键是,这些装备,能救多少弟兄的命。” 刘团长沉默了。他看着街上堆积如山的物资,看着士兵们虽然忙碌但发亮的眼睛,终于咬牙:“他娘的!干了!” “清单出来了!”陈启明跑过来,手里拿着纸笔,“团长,参谋长,总计三十车,清单在这儿。” 刘团长接过扫了一眼,递给我。 “我的建议,”我快速说,“留下十车,二十车上交200师。” “什么?”旁边几个营长都围过来,“参谋长,咱们拼死抢下来的,凭啥大半给人家?” 我环视一圈:“第一,同古守城主力是200师,他们最需要这些装备。第二,我们工兵团毕竟不是一线战斗部队,要那么多枪炮也用不上。第三——” 我顿了顿,声音提高: “国事为重。咱们都是中国人,都是为了这个国家。200师的兄弟在前面流血,咱们在后面守着装备看戏?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200师确实需要装备。假的部分是——我早就想好了怎么留。 留下的十车,我要的是:四车武器弹药(冲锋枪、自动步枪和迫击炮),三车炸药和工兵器材,三车粮食药品。这些足够把工兵团武装到牙齿。 给200师的二十车,主要是步枪、重机枪和大部分子弹。 刘团长盯着我看了很久,点头:“按参谋长说的办。一营长,你亲自带人,把二十车物资送到200师师部,就说我部在城外遭遇英军遗弃车队,截获部分美援装备,特上缴师部,以资守城。” “团长!” “执行命令!” “……是。” 一营长不情不愿地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烟。 现代人的思维和这个时代的人确实不一样。他们想的是“我多拿一点”,我想的是“整体战局”。但这不是因为我更高尚,只是我知道历史——同古守得越久,远征军主力撤退的时间就越充裕。 而在这个前提下,工兵团能发挥的作用,远不止多几挺机枪。 同古政府大楼,200师师部驻地。 戴师长听完刘团长的汇报,盯着我们看了足足一分钟。 作战室里安静得可怕。 “英军运输队,”戴安澜终于开口,“三十多人,三十辆车,在城外遭遇日军袭击,全军覆没?” “是。”刘团长站得笔直,“我部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遂将遗弃物资收缴。” “你们到场时,英军已经全部阵亡?” “全部阵亡。” 戴师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忽然笑了。 “英国人通过联络官抗议,说他们一支运输队在同古准备撤离时突然失去联系,怀疑遭我军袭击。”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我回他们:日军已逼近同古,小股部队渗透袭击时有发生,请英方自重,勿散布不实言论扰乱军心。” 我和刘团长都没说话。 戴师长转过身,眼神锐利:“你们送来的二十车装备,我已经分发下去。200师官兵感谢工兵团兄弟。” “师座言重了。”刘团长敬礼。 “还有一件事。”戴师长走回桌前,“你们是第五军直属部队,按条例,在城内应兼负宪兵职责。现在同古即将被围,军纪必须严明。我命令:工兵团即日起兼任同古城内宪兵队,维持军纪,处置违纪,有权对少校以下军官执行战场纪律。” 我和刘团长对视一眼。 宪兵。这意味着我们不仅有作战任务,还要管整个同古城内的军纪。权力大了,麻烦也多了。 “有问题吗?”戴师长问。 “没有!”我俩同时立正。 “好。去吧。抓紧时间构筑工事,日军随时可能进攻。” 走出政府大楼时,天已经全黑了。 “宪兵……”刘团长苦笑,“这是把咱们架火上烤啊。” “也是戴师长给的机会。”我说,“团长,有了宪兵身份,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在全城布防、调动物资、处置违纪。这是好事。” 刘团长看了我一眼:“王参谋长,你今天……真的跟以前不一样。” “炮震的。”我面不改色,“差点被炸死,想通了很多事。” 他没再追问。 回驻地的路上,我脑子里飞快盘算。 原主的记忆告诉我今天是3月18日。而我前世的记忆——那段读过无数战史的记忆——清楚地告诉我:历史上日军对同古的总攻,是在3月25日开始的。 现在是18日晚上。 我还有整整七天。 七天时间,够做很多事。 “团长,”我边走边说,“我估摸着日军还能给我们7天左右的时间。我建议,从今晚开始,全团进入战备状态。第一,构筑驻地防御体系,按野战标准,雷区、铁丝网、火力点、隐蔽部全部到位。第二,重新编组部队,按我的方案组建突击队、爆破队、火力队。第三,以宪兵队名义,巡查全城防务,协助200师完善防御体系。” “七天?”刘团长皱眉,“日军不会给我们七天吧?” “会给。”我说得斩钉截铁,“日军需要调集兵力、囤积弹药、侦察地形。大规模进攻至少需要一周准备。这一周,就是我们最好的准备时间。” 刘团长盯着我:“你确定?” “确定。” 他沉默了几秒,点头:“好。听你的。全团交由你统一调度,我负责协调200师和军部。” “是!” 中央银行驻地,当夜。 全团官兵被紧急集合。火把照亮了一张张紧张而疲惫的脸。 “弟兄们!”我站在台阶上,声音在夜风中传开,“我现在宣布几条命令!” “第一,从此刻起,工兵团进入一级战备!取消所有休息,全员投入工事构筑!” “第二,我团兼任同古城内宪兵队,有权处置一切违纪行为!现在开始同古城内执行战时军纪!” “第三,重新编组!一营改为突击营,配发自动火器!二营改为工兵营,专职爆破和工程!三营改为火力营,操作重机枪和迫击炮!团部直属侦察队、通讯队、医疗队!” 下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我——这个平时温吞的“王秀才”,现在像换了个人。 “第四,”我继续,“防御工事标准:驻地外围三道防线,第一道雷区加铁丝网,第二道战壕加火力点,第三道街垒加狙击位!中央银行主楼改造成核心堡垒,顶层设观察哨,地下室改医院和弹药库!” “第五,工期:三天!三天之内,所有工事必须完成!第四天开始全城巡查,协助友军完善防御!”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九百多人齐声怒吼。 “开始行动!” 全团立刻动起来。火把、马灯照亮了整个驻地,铁锹挖土的嚓嚓声、锯木头的嘶嘶声、搬运沙袋的喘息声,在夜色中汇成一片。 我亲自带队勘察地形。中央银行位于城西偏北,是一栋三层砖石建筑,坚固,但周围街道开阔,容易被炮火覆盖。 “这里,”我指着主楼东侧的空地,“挖防炮掩体,要能承受150毫米榴弹炮直接命中。这里,街道拐角,建暗堡,两挺重机枪交叉火力。这里,埋设绊发雷和炸药,标识要清楚,别炸了自己人。” “参谋长,”陈启明跟着我记录,“炸药用量……” “按最大量给。TNT咱们现在有的是,别省。” “是!” 凌晨两点,我去查看进度。战壕已经挖出一人多深,铁丝网拉起了第一道,雷区开始布设。士兵们满身泥土,但没人喊累。 “休息一小时,轮班吃饭。”我下令,“炊事班,把英军车上的罐头全开了,让弟兄们吃饱!” “是!” 凌晨四点,刘团长找到我,递过来一个馒头:“你也吃点。” 我接过,咬了一口,冷硬,但能填肚子。 “参谋长!”刘团长看着我,“你实话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日军还有七天?”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团长,”我压低声音,“我在黄埔时,研究过日军战法。他们打昆仑关、打南昌,大规模进攻前都有固定准备期:炮兵前推、补给囤积、侦察完备。同古城防坚固,日军不会仓促进攻。一周,是最合理的估算。” 半真半假的解释。刘团长盯着我,最终点头:“我信你。放手干吧。” “谢谢团长。” 天快亮时,第一道防线的雏形已经出来了。我站在中央银行楼顶,看着初升的太阳照亮这座即将成为血肉磨坊的小城。 七天。 我还有七天时间,把这座城,把这支队伍,打造成一根扎进日军喉咙的刺。 “参谋长,”陈启明爬上楼顶,“突击营已编组完毕。” “嗯,走看看!”我转身下楼。 三十人的突击队站在院子里,清一色汤姆逊冲锋枪,腰挂手雷,眼神锐利。这些都是我亲自挑的兵:原侦察排的老兵,加上几个身手好的工兵。 “任务变了。”我看着他们,“你们不再是普通突击队。从今天起,你们有属于自己的代号“獠牙”,你们是宪兵队执法组,兼任快速反应部队。城内任何地段出现危机,你们要第一时间赶到。明白吗?” “明白!” “训练计划:上午巷战战术,下午快速机动,晚上侦察渗透。七天,我要你们脱胎换骨。” “是!”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同古城在晨光中苏醒,而我已经能闻到风中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不是幻觉。 那是即将到来的、真实的历史。 而我,要改写它。 哪怕只是一小部分。 “开工!”我对着整个驻地大吼。 铁锹声、锤击声、号子声,再次响彻云霄。 第3章152高地 “——从这栋房子,到前面那个路口,所有建筑全部拆平!” 我站在中央银行三楼的观察哨,指着窗外一片缅甸风格的木结构房屋:“街道两侧三十米内,所有树木、篱笆、杂物堆,全部清理干净。我要的是无遮挡射界,鬼子冲锋的时候,我们的机枪火力必须覆盖整条街!” “可是参谋长,”一营长挠着头,“那些房子有些还挺完好的,拆了可惜……” “可惜个屁!”我转身瞪他,“房子重要还是弟兄们的命重要?鬼子打进来,这些房子就是他们的掩体!拆!三天之内,中央银行周边一公里,我要看见一片开阔地!” “是!”一营长立正,转身跑下楼传令去了。 陈启明在旁边记录,小声说:“参谋长,这么拆,老百姓回来怕是要闹……” “等他们能活着回来再说。”我声音冷硬,“先保证咱们能活到那时候。” 这话说得残忍,但是实话。历史上同古城在战役后期几乎被夷为平地,现在拆几间房子算什么。 我走下楼梯,准备去后院看看突击队的训练。七天时间,我要把这三十个人练成真正的尖刀。 刚走到一楼大厅,外面就传来汽车刹车声。一个穿着200师军装的少尉跑进来,看到我立正敬礼:“王参谋长!戴师长命我前来邀请您和刘团长,今晚七点,师部设宴为工兵团接风,200师营以上军官全部出席!” 我回礼:“感谢戴师长美意。不过刘团长正在协调全城防务物资,恐怕抽不开身。我去吧。” 少尉点头:“那我七点准时来接您?” “不必,”我看了看怀表——下午三点,“我现在就跟你去师部,正好有些防御工事的问题想向戴师长当面汇报。” “现在?”少尉愣了,“戴师长不在师部,他在城外152高地视察阵地部署。” 152高地。 我脑子里立刻调出地图记忆——同古城东北方向约两公里处,一座海拔一百五十多米的小山包,控制着通往城内的主要道路。历史上,这里是同古外围防御的核心支撑点,200师在这里和日军血战数日。 “那就去152高地。”我抓起钢盔,“陈参谋,突击队的训练交给你,按我定的计划,不许打折!” “是!” 我跟着少尉走出中央银行。门口停着一辆美制威利斯吉普,车身上还有弹痕,显然是战场缴获品。 上车,引擎轰鸣,吉普车驶出驻地。 车子穿过同古城街道。比起三天前我们刚进城时,现在的防御工事密集了不少。街垒、沙袋掩体、铁丝网,200师的兵正在军官指挥下忙碌。 但在我这个现代军人眼里,这些工事还是太粗糙了。 “小兄弟,”我问开车的少尉,“贵姓?” “免贵姓张,张振武,师部作战参谋。”少尉一边开车一边回答。 “张参谋,152高地的工事进展如何?” 张振武叹了口气:“不瞒您说,麻烦。英国人移交的所谓‘防御工事’,就是几条浅壕和几个机枪巢,根本达不到野战标准。戴师长这几天亲自蹲在152高地督工,但时间太紧,建材也不够……” “英军移交的工事图纸有吗?” “有,但画得敷衍,很多位置明显不合理。我们几个参谋这两天在重新设计,可……”他欲言又止。 “可什么?” 张振武苦笑:“可我们都没打过这种守城战。以前在国内,要么是运动战,要么是阵地攻防,像这样被围在城里死守,没经验啊。” 我点点头。这确实是远征军第一次面对的情况。 车子驶出东门,上了土路。远处,152高地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一座不算高但坡度平缓的山包,山顶上有几棵孤零零的树。 “王参谋长,”张振武忽然说,“听说您昨天在师部,建议全团战备、重新编组,还要三天完成驻地防御?” “怎么,有问题?” “没、没有。”张振武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就是……挺惊讶的。工兵团的弟兄们都服您?” “战场上,能带他们活命的,他们就服。”我淡淡说。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远处传来隐约的铁锹声和号子声——是200师的兵在挖工事。 152高地比我想象的要大。 山顶已经被削平了一部分,形成一块约两个篮球场大小的平台。四周战壕正在挖掘,但深度不够,胸墙也太薄。几个机枪巢位置选得还行,但射界有遮挡。 戴师长站在山顶最高处,背对着我们,正举着望远镜观察东面。周围站着七八个200师的军官,有团长、参谋长,还有几个作战参谋。 “师座,”张振武跑过去报告,“工兵团王参谋长到了。” 戴师长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依然有神:“益烁来了?正好,我们在讨论高地防御布置,你也听听,提提意见。” “师座抬举。”我敬礼。 一个中校参谋——后来知道他是200师参谋主任——正在指着摊在地上的手绘地图讲解: “……所以我认为,152高地作为同古东北方向唯一制高点,必须坚守到底。我建议,部署一个加强营,配属重机枪四挺,迫击炮两门,形成交叉火力网。同时,在山腰增设两道环形战壕,与山顶阵地形成梯次防御……” 我一边听,一边观察地形。 152高地东面是缓坡,植被稀疏,适合日军展开攻击。西面坡度较陡,但有条小路可以迂回。高地北侧约五百米处有条干涸的河床,南侧是一片开阔的稻田——现在还没插秧,光秃秃的。 从军事角度看,这座高地必须守。但怎么守,有讲究。 “……此外,”那参谋主任继续说,“我认为应该在高地前沿布置雷区,并在东面缓坡设置三道铁丝网障碍……” “抱歉。”我忍不住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戴师长抬了抬手:“益烁,你说。” 我走到地图前,先对那参谋主任点点头:“主任的方案我认为很好,但我有几个不成熟的个人意见。” 参谋主任皱眉,但没说话。 “第一,”我指着地图上高地的位置,“152高地不是孤立的。它和同古城之间,有一条交通壕连接吗?” “正在挖,”一个工兵出身的团长说,“但进度慢,土质太硬。” “我认为,交通壕必须加快。”我看着戴师长,“戴师座,我认为,152高地一旦开打,就是日军重点攻击目标。阵地和城内的联系一旦被切断,高地守军就成了孤军。所以我建议,集中全师工兵力量,24小时内打通这条交通壕,宽度要能两人并行,深度至少一米八,要能防炮击。” 戴师长点头:“继续说。” “第二,”我指向高地东侧,“在我看来这里的缓坡确实适合日军进攻。但我们不能只想着防步兵冲锋。日军作战,一贯是炮兵先行。我估计,进攻152高地时,日军至少会投入一个炮兵大队,75毫米山炮和105毫米榴弹炮都会有。” 几个军官脸色微变。 “所以,”我加重语气,“高地上的工事,必须能扛住重炮轰击。现在的浅壕不行,要挖成之字形深壕,每隔二十米设一个防炮洞,顶部用圆木和沙袋加固。机枪巢不能露在地面上,要做成半地下暗堡,只留射击孔。” “那射界……”参谋主任质疑。 “砍树。”我毫不犹豫,“高地周围一百米内,所有树木、灌木全部清除。射界和隐蔽,在守城战中必须优先保证射界。” 戴师长摸着下巴:“时间来得及吗?” “只要人手够,来得及。”我说,“师座,我工兵团可以抽调两个连过来协助,我们有炸药,对付硬土速度快。” “好。”戴师长拍板,“那工兵团的兄弟们出两个连,配合598团工兵连,三天内完成高地工事改造。”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引起争议,“我建议,放弃克容冈机场,撤回在那里布防的599团一个营,全师收缩,死守同古城。” 话音一落,现场炸了。 “什么?!” “放弃机场?那是我们和后方唯一的空中联系!” “胡闹!机场丢了,补给和伤员后送怎么办?” 几个团长、参谋七嘴八舌,全都瞪着我。 戴师长抬手制止了喧哗,盯着我:“理由?” 我指着地图:“师座,各位长官,请看。同古城方圆不过三公里,守军满打满算九千多人。而日军第55师团,兵力两万五千以上,还有飞机、坦克、重炮。” “机场在城西,距离城墙两公里,中间只有一条简易公路连接。一旦开打,日军只要切断这条公路,机场守军就成了孤军。到时候,我们救还是不救?” “第二,机场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英军留下的防御工事,各位都看见了——敷衍了事。要在短短几天内把机场建成坚固据点,几乎不可能。”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顿了顿,“以我们现有的兵力,分兵防守同古城和机场,只会被日军各个击破。集中兵力守同古,还能多撑几天。” 参谋主任脸色铁青:“王参谋长,你说的有道理。但机场是我们和军部、和盟军联系的唯一通道。丢了机场,我们就彻底被围死了!” “我们已经被围死了。”我声音平静,“从日军完成合围那一刻起,同古就是孤城。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保持联系,而是怎么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守得更久,杀伤更多日军,为远征军主力调整部署争取时间。” 这话说得残酷,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事实。 戴师长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卷起地图一角。 “师座,”599团团长——就是在机场布防的那个团——忍不住开口,“我团一营在机场已经构筑了部分工事,现在撤回来,前功尽弃啊!” “与其前功尽弃,总比全营覆没强。”我看着戴师长,“师座,历史上任何守城战,分兵守外围据点的,最后都是被逐个吃掉。集中兵力,依托城墙和城内建筑打巷战,才是唯一出路。” “巷战……”戴师长喃喃重复。 “对。”我指着同古城地图,“同古城虽然不大,但建筑密集,街道狭窄。我们可以提前构筑街垒,打通房屋墙壁制造通道,在屋顶设狙击位,把整座城变成一个迷宫。日军进来多少,我们就吃掉多少。” 几个军官面面相觑。这种战术思维,对1942年的中国军队来说,太超前了。 “而且,”我补充,“我们工兵团现在有大量炸药。可以提前在关键街道、建筑布设爆炸装置,等日军进入后引爆。还可以在城墙内侧预设反坦克壕和障碍,对付日军可能投入的坦克。” 戴师长眼睛亮了。 他来回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去机场。现在就去。益烁,你跟我一起。我要亲眼看看机场的防御状况,再做决定。” “是!” 车子驶出西门。道路两旁,200师的兵正在埋设地雷、拉铁丝网。看到师长的车,纷纷立正敬礼。 “师座,”我指着窗外,“这条路,就是连接机场和城内的唯一通道。太脆弱了。日军只要派一个小队渗透过来,埋几颗地雷,或者用机枪封锁,机场和城内的联系就断了。” 戴师长点头:“我明白。” 远处,机场的轮廓出现了。 那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一条简陋的跑道,几间铁皮机库,周围有一些沙袋掩体和铁丝网。大约一个营的士兵正在挖掘战壕,但进度缓慢。 车子在机场边缘停下。599团一营营长跑过来敬礼:“师座!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就不能来了。”戴师长下车,走向最近的一道战壕。 我跟在后面,仔细观察。 战壕深度不足一米五,胸墙单薄,没有防炮洞,没有交通壕连接各个阵地。机枪巢位置暴露,射界虽然开阔,但也意味着自己暴露在敌人火力下。 “营长,”我蹲在战壕边,“你这阵地,能扛住日军一轮炮击吗?” 那营长一愣,看向戴师长。 “回答王参谋长的问题。”戴师长说。 “……不能。”营长低下头,“土质太硬,挖不动。建材也缺,圆木、沙袋都不够。” “如果日军一个大队进攻,你估计能守多久?”我问。 营长沉默了很久:“最多……一天。” “一天之后呢?” “……”营长没说话,但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戴师长走到机场中央,环视四周。空旷,平坦,无险可守。远处的丛林可以隐蔽日军步兵,机场跑道会成为日军飞机最好的轰炸目标。 “师座,”599团团长跟过来,声音发涩,“机场确实难守。但……这是同古外围唯一的屏障。如果一枪不放就放弃,日军可以直接推到城墙下,攻城准备时间就更充裕了。” 戴师长没有立刻回答。他沿着跑道走了几十米,又看了看正在挖工事的士兵,最后走回我们身边。 “王参谋长的顾虑有道理,”他缓缓开口,“机场易攻难守,兵力分散确实是大忌。但刘团长说的也没错——完全放弃机场,等于把主动权拱手让给日本人。” 他转向我:“益烁,如果由你来守这个机场,你会怎么做?”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影响几百人的生死。 “师座,如果必须守,”我指着机场周边地形,“我会做三件事。第一,放弃全面防御,只固守几个关键点:机场塔楼、最坚固的机库、跑道东侧的制高点。把这些点建成互相支援的支撑点。” “第二,在机场外围大量布置地雷和诡雷,尤其是在丛林边缘和可能渗透的小路。不求炸死多少人,只求迟滞日军推进速度,为我们观察敌情、调整部署争取时间。” “第三,明确守备目标——不是死守到底,而是消耗敌军、摸清其主攻方向、然后有序撤回城内。机场守军必须有完善的撤退预案和接应计划。” 599团团长眼睛一亮:“王参谋长的意思是……以机场为诱饵,打一场消耗战?” “不是诱饵,”我摇头,“是前哨。用这个营,换日军一天时间、几百伤亡、还有最重要的——摸清他们到底有多少兵力、什么装备、主攻方向在哪。但前提是,这个营要知道自己的任务不是死守,是打了就跑。” 戴师长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腰间手枪套上轻轻敲击。 “师座,”我最后说,“我的建议是:立即着手加固机场现有阵地,按我刚才说的要点改建。守备部队明确任务——日军进攻后,抵抗12到24小时,完成侦察和消耗任务后,趁夜撤回城内。同时,城内必须做好接应准备,在西门外预设阻击阵地,确保撤退通道安全。” 参谋主任忍不住问:“那如果日军进攻太猛,机场守军撤不下来呢?” “所以撤退预案必须详细到每个班。”我看着戴师长,“师座,这是一个风险很大的方案。但比完全放弃机场,或者让一个营白白牺牲在孤立的阵地上,要好一些。” 戴师长环视在场的军官:“你们觉得呢?” 599团团长率先开口:“师座,我愿意让我这个营守机场!但需要工兵团支持——加固工事需要材料和技术指导。” “我工兵团可以想办法挤出两个工兵连,”我立刻说,“带炸药和工具,协助改建阵地。” 其他几个军官也陆续表态。有的支持,有的仍有顾虑,但所有人都明白——完全放弃机场,在政治上、士气上、战术上都不是最优解。 戴师长最后看向机场上那些年轻的士兵。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599团一营,即日起固守机场。任务:第一,迟滞日军进攻;第二,摸清敌情;第三,24小时内有序撤回城内。” “工兵团抽调两个工兵连,携带炸药及工具,协助机场阵地加固改建。工期:三天。” “200师工兵营,在西门外预设阻击阵地,确保撤退通道。” “599团制定详细撤退预案,报师部批准。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打了就跑,不是死守。明白吗?” “明白!”599团团长立正敬礼,声音里有了底气。 营长也挺直腰板:“师座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说完我们便上车,准备返回同古城。 车子驶过西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机场。士兵们正在军官指挥下调整工事位置,几个工兵已经开始爆破硬土。 从完全放弃,到有限防御、打了就跑。 这个折中方案,是这个时代的军官们更能接受的。他们不怕死,但怕死得没有价值。 而我要做的,就是让那一个营的弟兄,尽可能多活下来几个。 车子驶入城内,夜幕已经降临。 还有四天。 不,也许更短。日军可能提前发动试探进攻。 时间,越来越紧了。 “直接去师部,” “是!” 吉普车加速,驶向200师的师部。 第4章师部宴请 等到了200师师部以后,我发现200师营级以上军官差不多都到了,有二三十号人,正三三两两地站着抽烟说话。 “师座到!” 卫兵一声喊,院子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转过身,立正。 戴师长摆摆手:“都放松。今天给工兵团的兄弟接风,不讲那么多规矩。” 他领着我走到主桌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校立刻站起来:“王参谋长!久仰久仰!我是598团团长郑庭笈,你们送来的那些美式机枪可解了我们燃眉之急啊!” “郑团长客气了。”我跟他握手,手劲很大,是个练家子。 “这是599团团长柳树人。”戴师长又介绍另一个黑瘦的军官,“机场那个营就是他的部队。” 柳树人握住我的手,眼神复杂:“王参谋长,机场的方案……我替一营的弟兄谢谢你。至少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应该的。”我握紧他的手,“我们会尽全力协助加固工事。” 戴师长接着介绍:参谋长周之再、副师长高吉人、598团副团长……一个个名字,一张张脸。这些人在历史上都曾在这场战役中血战,而现在,他们是活生生的、会笑会皱眉的人。 “坐,都坐。”戴师长在主位坐下,拍拍旁边的椅子,“益烁,坐这儿。” 我刚坐下,炊事兵就开始上菜了。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简单的几样:炖猪肉、炒青菜、焖豆子,还有一盆白米饭。酒倒是不少,坛装的土酒,还有几瓶从英军那里缴获的威士忌。 “第一杯,”戴师长站起来,举着土碗,“敬工兵团的兄弟!雪中送炭,仗义相助!” 全体军官起立,二三十个碗举起来:“敬工兵团!” 我只能跟着站起来,一口干了。土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烫。 “第二杯,”598团团长郑庭笈接着站起来,“敬王参谋长!那批美援来得太及时了,我团机枪连现在每人能多配两百发子弹,这底气就足了!” 又是一杯。 “第三杯,”599团团长柳树人举碗,“敬王参谋长的好主意!机场的弟兄们有了活路,这杯我得替他们喝!” 第三杯下肚,我已经觉得有点上头了。这具身体的酒量似乎一般。 “王参谋长,我敬您!”一个少校挤过来....... “王参谋长,我也敬您……” “还有我……”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几乎没坐下来过。200师的军官们轮流过来敬酒,有真心感谢的,有好奇打量我这个“突然开窍”的参谋长的,也有纯粹想灌酒的。 “王参谋长海量啊!” “再来一杯!咱们200师和工兵团从此就是生死兄弟!” 我推脱不过,一杯接一杯。土酒混着威士忌,脑子开始发晕。 正喝得昏天黑地,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几个穿着军装的女兵端着菜盘子走进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军装洗得发白,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师部的勤务兵,”戴师长在我旁边低声说,“都是国内跟出来的学生娃,不容易。” 女兵们很机灵,一边上菜一边给军官们倒酒。一个圆脸的女兵走到我这边,给我满上,小声说:“王参谋长,您慢点喝,这酒后劲大。” 我点点头,想说谢谢,舌头已经有点打结。 “小王,”一个上校端着碗晃过来,是师部参谋主任,“我听说你在152高地那番话,有点意思。来,咱俩单独喝一个,聊聊巷战怎么打……” 又是一碗。 后来的事我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满屋子的人声、笑声、碰碗声,女兵们穿梭倒酒的身影,还有戴师长拍着我肩膀说“同古这一仗,咱们一起打”的声音。 再然后,就是被人架着往外走。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参谋长,小心台阶……” “送王参谋长回驻地!” 我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明天还得修工事…… 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第二天,我是被铁锹挖土的声音吵醒的。 “嚓……嚓……嚓……” 一声接一声,很有节奏。我睁开眼,头疼得像要裂开。 “呃……” 我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躺在中央银行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应该是临时收拾出来的,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什么都没有。桌上放着我的钢盔、手枪和怀表。 怀表显示:上午九点四十。 “参谋长,您醒了?”门被推开,陈启明端着一碗东西进来,“喝点粥吧,炊事班特意煮的,养胃。” 我接过碗,是白粥,加了点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舒服了一些。 “昨晚……”我揉着太阳穴,“怎么回来的?” “200师派人送回来的。”陈启明憋着笑,“您喝多了,拉着戴师长说要教他怎么打巷战,还在地上画地图……” “行了别说了。”我赶紧打断,“工事进度怎么样?” “按计划进行。一营负责的雷区已经布设完成,二营的交通壕挖了八百多米,三营的火力点构筑了十二个。就是建材不够,沙袋缺得厉害。” “拆房子。”我放下碗,“我不是说了吗,周边建筑全部拆掉,砖石木材全用上。” “正在拆,但老百姓的东西……” “登记造册。”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战后如果还能活着,咱们赔。现在,保命要紧。” 穿戴整齐,我走出房间。中央银行里一片忙碌,士兵们扛着沙袋上下楼梯,通讯兵在拉电话线,医护兵在整理药品。 “参谋长!”一个年轻的少尉跑过来立正,“团部参谋田超超,团长命我担任您的副官,协助您处理日常事务。” 我打量他。二十出头,娃娃脸,但眼神挺精神。 “田参谋,跟我去视察工事。” “是!” 走出中央银行,我才真正看到这三天的成果。 以银行为中心,半径三百米内的所有建筑已经被拆平,形成一片开阔地。开阔地外围,第一道防线已经成型:铁丝网拉了三层,中间混杂着挂弦的手榴弹和绊发雷,每隔五十米插着一块“雷区危险”的木牌。 铁丝网后面是之字形的交通壕,深度接近一米八,宽度能容两人并排。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防炮洞,洞顶用拆下来的房梁和沙袋加固。 “参谋长,按您的要求,交通壕连接了所有火力点。”田超超指着远处几个半地下的水泥结构,“那是用银行金库拆下来的水泥修的暗堡,射击孔开得很小,从外面很难发现。” 我们沿着交通壕往前走。士兵们正在加固胸墙,看到我纷纷立正敬礼。 “继续干活。”我摆摆手,“防炮洞通气口留了吗?” “留了!”一个上士回答,“每个洞两个通气口,斜着朝后开,防毒气也防堵塞。” “很好。”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这里是预设的机枪交叉火力点。两个暗堡成九十度角,射界覆盖整片开阔地。暗堡之间还有地道连通,守军可以在被围攻时互相支援。 “三层防御,”我边走边对田超超解释,“第一层雷区迟滞,第二层火力杀伤,第三层街垒近战。但关键是——” 我指了指脚下:“地道和交通壕必须畅通。守军要能快速机动,哪里吃紧就支援哪里。不能待在固定阵地等死。” “明白了!”田超超飞快地记录。 我们又检查了几个火力点,看了弹药储备,最后回到中央银行主楼。 “楼顶观察哨设了吗?”我问。 “设了,用沙袋垒的,留了观察孔。” “迫击炮阵地呢?” “按您的命令,安排在楼顶西北角和东南角的死角位置,从城外直接观察不到。” 我爬上楼顶。果然,两门60毫米迫击炮已经架好,炮手正在校准。楼顶视野极好,能看见大半个同古城。 “炮弹储备多少?” “每门炮配弹五十发,都在楼下地下室。” 我点点头,正要下楼,忽然听见下面传来一阵喧哗。 “参谋长!参谋长!”陈启明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地下室……地下室有发现!” 中央银行的地下室比想象中深。 顺着下坡往下走,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机油味。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宽敞的空间——这里原本可能是银行的金库或仓库。 然后我就看见了它们。 三辆钢铁巨兽静静地停在墙角,覆盖着厚厚的帆布,上面落了灰。 “掀开!”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几个士兵用力扯下帆布。 第一辆:维克斯Mk.E轻型坦克,英制,车体方正,炮塔上有一门47毫米炮和一挺并列机枪。 第二辆:通用运载车,也叫“布伦机枪车”,敞篷式,前面架着一挺布伦轻机枪。 第三辆:劳斯莱斯装甲车,轮式,车顶有一个旋转炮塔,看样子装的也是机枪。 “操……”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参谋长,”陈启明眼睛发亮,“咱们发财了!” 我走近维克斯坦克,用手抹了抹车身上的灰。油漆还很新,轮胎也没有明显磨损,应该是英军撤退时来不及开走,或者……故意留下的? “检查过了吗?”我问。 “检查了!”一个懂点机械的兵从坦克后面钻出来,“发动机完好,传动系统正常,就是……没油。油箱全是空的。” “武器呢?” “炮和机枪都在,但没弹药。我们在角落里找到几箱子弹,但口径不对。” 我绕着三辆车转了一圈,脑子飞快运转。 坦克。在同古这种城市防御战中,坦克的作用有限,但也不是没用。巷战关键时刻,一辆坦克能撕开日军防线,或者堵住突破口。 问题是:没油,没弹药,没人会开。 “田参谋,”我转身,“立刻去报告团长。陈启明,你带人把地下室彻底搜查一遍,看还有没有其他物资。” “是!” 半小时后,刘团长急匆匆赶来了。他看到坦克时,表情跟我刚才一模一样。 “这……这他娘的……”他摸着坦克的装甲,“英国人还真舍得扔啊!” “不是舍得,是来不及。”我敲了敲履带,“日军推进太快,他们估计是想着先撤,以后再回来取。结果同古被围,就搁这儿了。” “能开吗?” “机械完好,但没油。也没人会开。” 刘团长皱眉:“咱们工兵团,开卡车的倒是有几个,开坦克……没学过。” “200师呢?”我问,“戴师长那边有没有懂坦克的?哪怕开过装甲车的也行。” 刘团长眼睛一亮:“有道理!我这就去师部!” “等等。”我叫住他,“团长,这事得您亲自去。一是表示重视,二是……”我压低声音,“别到时候,咱们人没要来,车全被200师给拉走了。” 刘团长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你小子,越来越上道了。” 刘团长去师部不到一小时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人。 “益烁,戴师长太够意思了!”刘团长一进门就喊,“不光给了人,还给了弹药!” 他指着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上尉:“这位是200师装甲连的赵连长,开过坦克。这两个是他的兵,一个驾驶,一个炮手。” 赵连长敬礼:“王参谋长!奉命前来报到!” 我回礼:“赵连长,麻烦你们了。车在地下室。” 我们再次下到地下室。赵连长一看到维克斯坦克,眼睛就亮了。 “维克斯Mk.E,英国货,性能还行。”他熟练地打开舱盖钻进去,几分钟后钻出来,“机械状况良好,就是没油。” “油我们有办法,”刘团长说,“从卡车里抽。关键是弹药——” “弹药戴师长给了。”赵连长指着后面士兵搬进来的箱子,“47毫米炮弹六十发,7.92毫米机枪弹两千发。戴师长说,他那儿还有几辆装甲车报废了,弹药通用。” 我深吸一口气。戴师长这份人情,给得太足了。 “赵连长,”我说,“这三辆车,从现在起归你指挥。人员不够的话,从我团里挑,你负责培训。要求就一个:三天之内,形成战斗力。” “三天?”赵连长愣了一下,“王参谋长,这……” “日军随时可能进攻。”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们没有更多时间了。能教会多少是多少,哪怕只会开炮、会往前冲也行。” 赵连长咬了咬牙:“是!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我补充,“你们的任务不是正面硬扛。是同古城打巷战时,作为机动火力点,哪里危急就去哪里支援。明白吗?” “明白!” 我们走出地下室。地面上,工事修筑还在继续,铁锹声、号子声、敲打声不绝于耳。 我抬头看了看天。已经是下午了。 三天。从发现坦克到形成战斗力,只有三天。 不,也许更短。日军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田参谋,”我转身,“通知各营营长,晚上七点开会。” “是!” “还有,让炊事班这几天都给老子加餐。把英军那些罐头全开了,让弟兄们吃饱,吃好。” “明白!” 我走回中央银行主楼,爬上楼顶。夕阳西下,把整个同古城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152高地的轮廓隐约可见。更远处,机场方向一片寂静。 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枪柄已经被手汗浸得温润。 三天。 三天后,这座城将变成炼狱。 但现在,我们有了更多的筹码:三十车美援,三辆坦克,一个加固过的阵地,还有……一点点的,希望。 “参谋长,”田超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戴师长派人送来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布包。我打开,里面是一条崭新的武装带,还有一张字条: “益烁兄:酒醒了否?坦克之事不必言谢。同古存亡,在此一战。望并肩。——安澜” 我把武装带系上,紧了紧。 “回信给戴师长,”我说,“就说:酒已醒,战备毕。同古在,我在。” 田超超记录,转身下楼。 第5章 “獠牙”初磨 转天清晨五点半,天还没完全亮。 中央银行后院的空地上,三十个兵站成三排。每人背上背着二十公斤的沙袋,肩上挎着汤姆逊冲锋枪,腰里挂着四颗手雷。 “都听好了!”我站在他们面前,声音在晨雾里传开,“今天上午的训练科目:负重急行军十公里。路线:从驻地出发,绕城一周,从东门进,西门出,回到这里。限时两小时。” 队伍里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咽口水,有人偷偷调整背包带。 “现在开始!” 我一声令下,三十个人冲了出去。 起初还好,队伍保持着基本队形。但跑出两公里后,开始有人掉队。五公里时,一个兵摔倒了,沙袋压在背上,半天没爬起来。 “参谋长……”田超超在旁边低声说,“是不是太重了?他们都是工兵,没经过这种训练……” “我知道。”我盯着那个摔倒的兵,“但日军不会因为他们没训练过就手下留情。扶他起来,继续。” 田超超跑过去把人拉起来。那兵脸色煞白,喘得跟风箱似的。 七公里时,又倒了两个。其中一个直接吐了,吐出来的都是清水——早上没吃啥东西。 “参谋长,再跑下去要出事的……” 我看着表:一小时四十分钟。还剩三公里。 “让他们走完。”我声音发硬,“走也要走完。战场上,跑不动就是死。” 八公里。九公里。十公里。 最后五百米,队伍完全是拖着的。三十个人,有七个是被战友架着回来的。到终点时,所有人都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把军装浸得透湿。 我看着他们,心里明白——太急了。这些工兵原本的任务是挖战壕、架浮桥,现在突然要当突击队,身体和意志都还没准备好。 但时间呢?时间会等我们吗? “休息二十分钟。”我说,“喝水,不准躺下,慢走活动。” 二十分钟后,靶场。 五十米外竖着十个木靶,上面画着粗略的人形。 “射击科目:卧姿、跪姿、立姿,各十发子弹。要求:命中靶身即可。开始!” 枪声零零落落地响起来。 我拿起望远镜观察弹着点。第一轮卧姿射击,三十个人,三百发子弹,命中靶子的不到一半。最离谱的一个兵,十发子弹全打到靶子旁边的土堆上。 跪姿更惨。有人端枪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子弹飞得不知道去哪儿。 立姿……算了,操他奶奶的个腿的,简直就没法看。 “停!”我吼了一声。 枪声停了。三十个人站成一排,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走到靶子前,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靶子上只有两三个弹孔,有的干脆是白的。 走回队伍前,我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因为我看见站在排头的陈启明——他现在也是突击队员——脸色都白了。 “你们知道,”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支汤姆逊冲锋枪,理论射速每分钟六百发。一个三十发弹匣,扣住扳机三秒钟就打光。” “刚才,你们每个人打了三十发子弹。按这个命中率,三秒钟,你们能打死几个鬼子?” 没人说话。 “回答我!” “一……一个……”队伍里有人小声说。 “一个?”我冷笑,“高估了!照你们这个打法,三十发子弹全打光,能擦破鬼子一层皮就不错了!” 我走到第一个靶子前,指着上面的两个弹孔:“这个靶子,距离五十米,不动,没有还击,没有干扰。十发子弹,中两发。战场上,五十米外有个鬼子朝你冲过来,边冲边开枪,你能打中吗?” “不能……”队伍里响起小声的回答。 “大点声!” “不能!” “好,知道自己不能。”我走回队伍前,“现在告诉我,怎么办?” 还是没人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我知道,这不能全怪他们。原主的记忆告诉我,这个时代的中国军队,很多兵入伍前就是农民,训练严重不足,子弹更是金贵,很多人当兵几年都没打过几次实弹。 但现在,我们有子弹了。英军那批美援里,光是.45口径的汤姆逊子弹就有几万发。 “听好了,”我声音放缓了些,“我知道你们以前没这么练过。我也知道,突然让你们从工兵变成突击队,不容易。” “但仗马上要打了。鬼子不会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子弹也不会因为你没练过就往旁边飞。” “从现在开始,我亲自教你们。教你们怎么握枪,怎么瞄准,怎么呼吸,怎么在跑动中射击。但有一条——” 我扫视每个人的眼睛:“练不会,就继续练。练到会为止。听明白了吗?” “明白!”这次声音齐了些。 早餐后,训练继续。 “第一,基础近战。”我站在队伍前,手里拿着一支汤姆逊,“城市巷战,大部分交战距离在五十米内,很多就在二三十米,甚至更近。这个距离,精度射击来不及,要靠本能反应。” 我示范了几个动作:快速出枪、腰际射击、在移动中指向目标。 “记住几个要点:枪口永远对着可能有小鬼子的方向;换弹匣要快,要他娘的像你们平时摸老娘们屁股那样熟练;射击时短点射,两发三发,这样既能在战斗中节省弹药,又能让你们在和小鬼子对战时保持较长时间的火力压制。” “第二,侦察与小组协同。”我招手让陈启明带五个人出列,“巷战中,你们要尽量避免单独行动。通常两人一组,四人一队。前进时交替掩护,一人观察,一人警戒。” 我让他们演示了几种基本队形:纵列、横列、楔形。 “发现日军时,不要急着开火。先判断敌情:有多少人?什么装备?有没有后援?然后决定:打还是跑?用什么办法去打?” “第三,射击要领。”我重新拿起枪,“这是最重要的。你们上午跟狗屎一样,问题有三个:一是据枪不稳,二是呼吸紊乱,三是扣扳机太猛。” 我让所有人趴下,挨个检查他们的姿势。肩膀抵实,脸颊贴腮,食指第一节轻扣扳机。 “现在,每人一个靶子。我不要求你们打得多准,先练稳。枪口不晃,呼吸平稳,慢慢扣扳机。什么时候能十发子弹都上靶,什么时候算入门。” 枪声再次响起。这次好了一些,至少大部分子弹打在靶子附近了。 我走到一个兵旁边。他叫李二娃,十九岁,山西人,入伍前在家种地。 “二娃,别紧张。”我蹲在他身边,“把枪当成你的锄头。你锄地的时候,会想着怎么用力吗?” “不……不会。”他小声说。 “对,因为练多了,成习惯了。现在也一样,把射击练成习惯。” 我手把手纠正他的动作。肩膀放松,呼吸匀长,瞄准时盯着准星和缺口,而不是靶子。 他打了十发,中了六发。 “看,这不就会了?”我拍拍他肩膀,“继续练。” 两个小时过去,靶场上的弹壳堆了一地。每个人的军装都被汗浸透,但眼神比上午专注多了。 “好,停一下。”我看了眼怀表,上午十点,“现在宣布一条规定:午饭前,每人必须打完八百发子弹。打完的,吃饭。打不完的,继续打,打到完为止。” 队伍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参谋长,”陈启明忍不住说,“八百发……这太多了吧?以前在训练场,一年都打不了这么多……”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看着他们,“现在我们有的是子弹,但是有时间吗?没有。所以只能往死里练。练到手起泡,练到肩膀肿,练到闭上眼睛都能摸到扳机。” “开始!” 枪声再次密集响起。 中午十二点,靶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地上的弹壳堆积如山,一脚踩上去哗啦作响。 三十个人,大部分人已经打完了八百发。有几个人手抖得端不住碗,只能用勺子哆哆嗦嗦地往嘴里扒饭。 还有三个没打完。 我走到其中一个面前。他叫王铁柱,二十二岁,河南人,左手虎口磨破了,血把枪柄都染红了。 “参谋长……我……我手不听使唤……”他声音带着哭腔。 “换只手。”我说。 “啊?” “左手不行就换右手。右手也不行就用脚——只要能把子弹打出去。”我盯着他的眼睛,“战场上,鬼子会因为你手疼就放过你吗?” 王铁柱咬牙,换到右手。姿势别扭,但至少能扣扳机了。 下午一点,最后一个人打完了第八百发子弹。 三十个人,累瘫在靶场边,很多人连手指都伸不直了。 “今天下午休息。”我说,“医护兵,给他们处理手上的伤。晚上加餐,肉管够。” 队伍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欢呼声,但很快就被疲惫压下去了。 我走出靶场,田超超跟上来。 “参谋长,是不是太狠了?”他小声说,“我看有好几个兵,手都肿成馒头了……” “狠?”我停下脚步,“田参谋,你知道日军一个普通步兵,入伍训练时要打多少发子弹吗?” 田超超摇头。 “至少一千五百发。这还是和平时期的训练量。现在他们是战争状态,只会更多。”我看着那些瘫在地上的兵,“我们今天逼他们打八百发,是为了让他们在战场上,能用剩下的两百发子弹,多打死几个鬼子,多活一会儿。” 田超超沉默了。 “去准备药膏吧。”我说,“明天继续。” 下午三点,我坐车去了一趟152高地。 三天时间,这座小山包已经完全变了样。 山顶平台被加固成了真正的核心阵地。战壕加深到两米,之字形走向,每隔十米就有一个防炮洞,洞顶用三层圆木加沙袋覆盖,能扛住105毫米榴弹炮直接命中。 机枪暗堡隐蔽得也很好,只留出巴掌大的射击孔,从山下几乎看不见。射击孔内大外小,防跳弹也防手榴弹扔进来。 山腰新增了两道环形战壕,用交通壕与山顶连接。战壕前布置了三道铁丝网,中间夹杂着地雷和挂弦手榴弹。 最重要的,是那条通往城内的交通壕——真的挖通了。宽一米五,深一米八,顶部有遮盖物,人在里面可以猫腰快跑。 “王参谋长!”负责高地工事的598团一营长跑过来敬礼,“按您的方案,基本完工了!现在就差最后一点伪装。” “很好。”我沿着战壕走了一圈,“防炮洞通气口测试了吗?” “测了!用烟试的,通风顺畅。” “弹药储备点?” “分散布置,每个防炮洞都存了弹药,主弹药库在山体背面,挖了个山洞,能存三个基数的弹药。” 我爬上山顶观察哨。视野极好,东面缓坡一览无余,西面能看见同古城的城墙。 “这里,”我指着东面一片小树林,“要砍掉。影响射界。” “已经在砍了,今天下午就能清完。” 我点点头。历史上的152高地,200师在这里血战数日,给日军造成了重大伤亡。现在,经过加固和改良,这座高地应该能守得更久,杀伤更多。 “王参谋长,”营长犹豫了一下,“弟兄们都在问……它小鬼子到底什么时候来?” 我看着东面的地平线。那里一片宁静,连鸟都没有飞。 “快了。”我说,“随时都可能来。让你们的人抓紧时间休息,加固工事,检查武器。仗一打起来,就没时间了。” “是!” 回到中央银行时,已经是傍晚。 驻地周围的防御体系也基本成型了。三层防御圈:最外围是雷区和铁丝网,中间是战壕和火力点,最内层是街垒和狙击位。 主楼被改造成了真正的堡垒。一楼窗户全部用沙袋封死,只留射击孔。二楼三楼作为观察哨和火力点,楼顶的迫击炮阵地已经伪装完毕。 地下室改成了野战医院和弹药库,那三辆坦克也停在里面,赵连长正带着人在做最后的检查。 “参谋长,”刘团长从楼里走出来,“看过了?怎么样?” “比我想象的好。”我说,“152高地那边基本完工了,机场的工事明天也能完成。” 夜幕降临,同古城亮起零星的灯火。 我站在中央银行楼顶,看着这座即将成为战场的城市。 七天的准备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天。防御工事基本成型,突击队也正在恶补,坦克有了,弹药充足。 但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历史上的同古战役,200师面对的是日军第55师团主力。现在,多了我们这支武装工兵团,多了三辆坦克,多了更完善的工事。 能改变多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看那些兵的意志,看战场上的运气了。 “参谋长,”田超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晚饭准备好了。今天炊事班炖了肉,说是从英军罐头里挑出来的。” “让弟兄们先吃。”我没回头,“我待会儿下去。” “是。”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152高地方向的士兵歌声。唱得不算整齐,但声音很大。 我听着,忽然想起现代军营里,那些年轻士兵拉歌的场景。 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军装,一样要上战场。 不一样的是,他们的战争,是真的要死人的。 我摸了摸腰间的枪,转身下楼。 明天还有训练,还有侦察,还有无数的事情要做。 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6章 美军联络官 第六日的凌晨,天还黑得厉害。 同古城里静得吓人,只有远处哨兵偶尔咳嗽的声音。我睡在中央银行二楼那间临时指挥室里,和衣躺在木板床上,手枪就压在枕头底下。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 “抓住他!”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扭打声、沉闷的撞击声。 我猛地坐起身,抓起床头的手枪就往外冲。田超超也从隔壁房间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系武装带。 “怎么回事?” “不清楚!只看见执勤宪兵在抓人!” 等我们冲下楼。大厅里,几个穿着宪兵臂章的兵正按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个200师的兵,看军衔是个上等兵,脸上有道新鲜的血痕,眼神慌乱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参谋长!”带队的是陈启明,他现在兼宪兵队队长,“抓到一个逃兵!在西门附近,偷了半袋米和两盒罐头,想翻墙出去!” 我走到那兵面前。他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岁,嘴唇哆嗦着,不敢看我。 “姓名?哪个单位的?” “报……报告长官……我叫……王小栓……599团三营二连的……”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跑?” 王小栓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肩膀开始抽动。 旁边一个宪兵踢了他一脚:“说话!参谋长问你话呢!” “别动手。”我抬手制止,蹲下来看着王小栓,“说实话,不杀你。为什么跑?” 他抬起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我害怕……长官……” 他哭出声来:“他们说……鬼子就要来了……要屠城……一个都活不了……我……我想回家……我想我娘……” 大厅里安静了。几个宪兵都沉默着。田超超别过脸去。 我慢慢站起来,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恐惧。这种情绪在战场上会传染,一个人崩溃,可能带动一整片。尤其在守城战这种绝境里,一旦开了逃跑的口子,军心就完了。 “王小栓,”我的声音很平静,“你今年多大?” “十……十九……” “家里几口人?” “爹……娘,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出来当兵几年了?” “一年半……” 我点点头,转身对陈启明说:“绑起来。通知全团,不,通知全城所有单位主官,上午七点,中央银行门前广场,召开公审大会。” 陈启明愣住了:“参谋长……真要公审?他……他还是个孩子……” “战场上没有孩子。”我看着他,“只有士兵和逃兵。执行命令。” “是……” 消息传得飞快。 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中央银行门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工兵团全团九百多人列队站在前面,后面是闻讯赶来的200师各部队代表,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上千人。 广场中央立了根木桩。王小栓被绑在上面,低着头,全身都在抖。 我走到木桩前,环视全场。 “弟兄们!”我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为一件事:这个兵,王小栓,599团的上等兵,昨晚试图携带物资翻墙逃跑,被执勤宪兵抓获。” 下面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知道,很多人心里在想:他不就是个孩子吗?不就是害怕了吗?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我顿了顿,提高声音: “至于!” “我问你们:同古城现在是什么处境?眼看着小鬼子近万余人就要把我们围了!我们呢?满打满算九千多人!武器装备不如人,援军还不知道在哪儿!” “这种仗怎么打?靠什么打?” “就靠两个字:军纪!” 我走到王小栓身边,指着他:“今天,我要是放了他,说‘算了,孩子还小,让他走吧’。那明天呢?会不会有第二个王小栓?第三个?第十个?” “仗还没打,人就跑光了!那还守个屁的同古!直接开城门投降算了!” 下面有人低下头。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也知道,很多人怕。说实话,我也怕。谁他妈不怕死?都是爹生娘养的,谁不想活着回家?” “可咱们穿上这身军装,拿起这把枪,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让咱们的爹娘、弟弟妹妹,能安安生生地活着!就是为了让鬼子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谁让咱们就他妈的撞上了这么一个年头!” 我转向王小栓:“王小栓,你告诉我,你跑了,你回家了,鬼子就不打你家了?就不杀你爹娘了?” 王小栓嚎啕大哭:“我错了……长官……我错了……我不跑了……让我死在这儿吧……我不跑了……”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他的哭声在回荡。 我深吸一口气:“国有国法,军有军规。逃兵,按战时条例,当斩。” 下面一阵骚动。 “但是——”我看着所有人,“念其初犯,且主动认罪,我宣布:王小栓,免去死罪,改为脊杖五十,关禁闭至战役结束。若作战勇敢,可戴罪立功。” “若再犯,连坐其直属长官!” 我看向200师那边:“599团三营营长,出列!” 一个三十多岁的少校脸色苍白地走出来。 “你的兵,你管教不严。禁闭三天,降一级留用。有没有意见?” 少校立正:“没有!谢参谋长……手下留情!” “行刑!” 两个宪兵把王小栓从木桩上解下来,按在一条长凳上。军棍举起,落下。 “一!” “二!” “三!” 棍子打在肉上的闷响,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王小栓开始还咬着牙,到第十棍时忍不住惨叫起来。 我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但我知道,必须这样。 打到三十棍时,王小栓已经没声音了,只是身体随着每一棍抽搐。 五十棍打完,背上血肉模糊。医护兵上去抬人。 “都看见了吗?”我对着全场,“这就是逃兵的下场!但我再说一遍:只要你不跑,不怂,跟小鬼子拼到底!我王益烁保证,弹药管够,粮食管饱,伤员有的医,战死有抚恤!” “可谁要是当逃兵——”我拔出手枪,对着天空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晨空中炸开。 “这就是下场!” 公审大会散了。人群默默离开,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比来时挺直了些。 戴师长是大会快结束时到的,站在人群后面,一直没出声。等人都走了,他才走过来。 “益烁。”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必要……这么重吗?” “戴师长,”我苦笑,“您比我清楚。同古现在是决死之地,军心一散,全完。” 戴师长沉默了一会儿,点头:“你说得对。只是……那孩子才十九岁。” “战场上,十九岁和二十九岁,中枪都会死。”我望着医护兵抬走的方向,“打他五十棍,是给他活路。真按条例枪毙,我也下不去手。” 戴师长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做得对。这个恶人,该做就得做。” 他顿了顿:“对了,盟军联络官到了,在师部。你要不要见见?” “盟军?” “对,美军的赛米尔少校,他带了个电台小组,说是来协调空中支援的。英国人虽然把战机全部抽走了,但是美国人手里还有一个运输机大队在。”戴师长笑了笑,“不过我看那架势,更像是来观察我们能不能守住的。” “那得见见。” 上午十点,师部。 这名美军的赛米尔少校比我想象的年轻,三十出头,金发碧眼,穿着熨烫平整的美军制服,坐在师部会议室里,端着咖啡杯的样子像在参加沙龙。 旁边坐着两个美军通讯兵,正在调试一台SCR-284电台。 “戴师长,”赛米尔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还算流利,“我代表史迪威将军向您和200师的英勇将士表示敬意。我们将尽力提供空中侦察和物资投送支持。” 他说着客套话,但眼神里的优越感藏不住。那是一种来自工业强国军官对农业国军队的、下意识的轻视。 “感谢赛米尔少校。”戴师长点头,“这位是我军工兵团参谋长,王益烁中校。同古部分防务由他负责。” 赛米尔转向我,打量了几眼,伸出手:“王中校。” 我握住他的手,用英语说:“少校,欢迎来到同古。希望我们的防御工事能让您对守城更有信心。” 赛米尔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能说流利英语,而且口音相当地道——这得感谢二十一世纪的英语教育和原主在黄埔学的底子。 “王中校的英语……令人惊讶。”他收回手,态度稍微认真了些,“我参观了一部分城防工事,很……扎实。” 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扎实,但落后。 “少校如果有兴趣,我可以带您看看我们工兵团负责的区域。”我微笑着说,“虽然比不上马奇诺防线,但在现有条件下,我们尽力了。” 赛米尔来了兴趣:“现在可以吗?” “当然。” 戴师长有事要处理,我独自带着赛米尔和他的两个兵,坐车前往中央银行驻地。 一路上,赛米尔看着街边的工事,不时提问: “这个街垒的夹角设计是为了交叉火力?” “是的。每两个街垒形成六十度夹角,覆盖整条街道。” “那些沙袋垒的掩体,能扛住迫击炮吗?” “表层是沙袋,内层用拆房得来的砖石和木料加固,能防75毫米以下口径的直射火力。迫击炮弹如果直接命中,肯定扛不住,但至少能防破片。” 车子在中央银行门前停下。 赛米尔下车,第一眼就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地,所有建筑被拆平,地面经过平整。开阔地外围是三道铁丝网,中间隐约可见雷区标识。铁丝网后面是纵横交错的交通壕,之字形走向,每隔一段就有防炮洞的出口。 更远处,几个半地下的暗堡只露出巴掌大的射击孔,伪装得极好。 “这是……”赛米尔快步走向最近的一道战壕,蹲下来查看胸墙的厚度,“你们挖了多久?” “三天。” “三天?!”他回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惊讶,“这深度……至少一米八。土质这么硬,怎么做到的?” “炸药。”我说,“用炸药松动硬土层,然后人工清理。我们工兵团别的没有,炸药管够。” 我领着他沿交通壕走。士兵们正在做最后加固,看到我们纷纷立正。 “防炮洞通气口的设计很有意思,”赛米尔指着一个斜向上的管道,“这是防毒气?” “防毒气,也防坍塌后窒息。每个洞两个通气口,互相备份。” 我们走到一个机枪暗堡前。赛米尔弯腰钻进去,里面空间不大,但设计合理:射击孔内大外小,防跳弹;两侧有弹药架;后面有地道通往下一个暗堡。 “这是谁设计的?”赛米尔钻出来,拍着身上的土,“这种防御理念,很……有意思。” “集思广益。”我含糊带过,“少校,要去看看我们的训练吗?” “当然。” 靶场上,獠牙小队正在进行小组战术训练。 陈启明带着五个人,演示巷战清屋程序:两人破门,三人跟进,交替掩护,快速肃清每个角落。动作算不上完美,但已经有模有样。 旁边另一组在练快速射击。三十米距离,十个靶子,要求十五秒内全部命中。子弹泼水一样打出去,靶子木屑纷飞。 赛米尔看着,眼神越来越凝重。 “王中校,”他转过头,“这些兵……训练了多久?” “四天。” “四天?!”他第二次发出这样的惊呼,“这不可能!这种战术动作,这种射击速度……四天连基础都教不完!” “时间不够,只能往死里练。”我实话实说,“每人每天打八百发子弹,练到肌肉记忆为止。” 赛米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可以……看看你们的武器吗?” 我带他到武器库。汤姆逊冲锋枪、勃朗宁自动步枪、春田步枪、60毫米迫击炮……美式装备堆了半个房间。 “这些是……” “英军‘遗弃’的物资。”我面不改色,“我们捡到了,就拿来用了。” 赛米尔拿起一支汤姆逊,检查枪机,又看了看旁边箱子里黄澄澄的子弹,终于叹了口气。 “王中校,”他放下枪,看着我,这次眼神里有了真正的尊重,“我来之前,司令部评估同古守军能坚持三到五天。现在看来……这个评估需要修正。” “能守多久,得打了才知道。”我说,“但我们可以保证,日军想拿下同古,那也得留下两吨血才行。” 回到师部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赛米尔的电台小组收到了最新情报。他拿着电文纸,脸色严肃: “戴师长,王中校,空中侦察发现,日军在同古周边活动明显加剧。东面,皮尤河方向,至少有两个大队在运动;北面,克容冈机场外围,发现日军炮兵阵地正在构筑;南面铁路线附近,有坦克履带痕迹。” 他铺开航拍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出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日军第55师团主力在外围已经基本完成对同古的合围。最迟三天,最早可能明天,就会发动试探性进攻。” 戴师长盯着地图,手指在几个点上敲了敲:“他们的主攻方向会选在哪里?” “从兵力部署看,”赛米尔指着152高地,“这里可能性最大。控制了高地,就能压制半个同古城,炮兵观察哨也能设上去。” 我同意他的判断:“152高地是关键。但日军也可能同时多路试探,摸清我们的防御弱点和火力配置。” “那我们应该……”戴师长看向我。 “主动出击。”我说,“派小股部队前出,在日军可能渗透的路线上设伏。打掉他们的侦察分队,缴获地图和文件,摸清他们的具体部署。” “用你的‘獠牙’?” “对。” 戴师长沉思片刻,点头:“可以。但必须快进快出,不能恋战。” “明白。” 下午四点,中央银行地下室。 獠牙小队三十个人全副武装站成三排。每人汤姆逊冲锋枪一支,弹匣六个,手雷四颗,匕首一把,另外还带了绊发雷和炸药。 “任务目标,”我站在他们面前,“前出至同古东北方向五公里处,这片丛林。”我指着地图上一块绿色区域,“美军侦察机在这里发现日军频繁活动。我们要打掉一支日军侦察分队,缴获他们的地图和文件。” “行动时间:今晚八点出发,凌晨两点前必须返回。如果两点没回来,视为任务失败,城内不会接应。” “记住几条:第一,隐蔽第一,开枪第二。第二,优先抓活的,实在不行再全歼。第三,缴获的文件比杀人重要。明白吗?” “明白!” 我看向陈启明:“陈队长,交给你了。带十五个人去,另外十五个人待命。记住,这是獠牙第一次实战,我要的是干净利落,不是惨胜。” 陈启明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晚上八点,天色完全黑透。 陈启明带着十五个人,从中央银行出发,悄悄溜出东门,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城墙上,用望远镜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四个小时。 凌晨十二点半,城墙上哨兵忽然低声喊:“有人回来了!” 我冲上城墙。黑暗中有几个身影在快速接近,是自己人规定的信号——手电筒明灭三次。 “开小门!” 城门旁专供侦察兵出入的小门打开,陈启明第一个钻进来,浑身是泥,脸上有擦伤,但眼睛亮得吓人。 “参谋长!任务完成!” 他身后,队员们鱼贯而入,最后两个人架着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的日军士兵。另一个兵抱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伤亡呢?” “轻伤两个,被树枝划的。无阵亡。”陈启明喘着气,“我们埋伏在他们常走的小路上,等了两个小时,来了一个班,十二个人。全歼,留了个活的。这是缴获的。” 帆布包打开,里面是地图、笔记本、望远镜、指南针,还有几张照片。 我立刻拿起地图。那是一张手绘的同古周边地形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我军阵地位置、火力点推测、障碍物分布……虽然有些错误,但大体准确。 笔记本里记录的是更详细的情报:各部队番号、兵力估算、炮兵阵地坐标、弹药囤积点…… “这个俘虏,”我问,“开口了吗?” “路上试着问了,嘴硬,不说话。” “带回驻地。我亲自审。” 中央银行地下室,临时改的审讯室。 日军俘虏被绑在椅子上,军装破烂,但脸上那种混杂着恐惧和倔强的表情很明显。是个曹长(上士),年纪不大。 我用日语问:“姓名?所属部队?” 他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我——显然没想到中国军官会说日语。 “八嘎……”他骂了一句。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用日语平静地说:“那就不用在费劲了,明天给我在广场上活剥了他。” 他的瞳孔收缩了。 脸色越来越白。 既然生死已定,我也就直接转身离开了审讯室。我相信对于这名日军曹长来说,今晚一定是个漫长而又煎熬的夜晚。 凌晨三点,我把整理好的情报送到200师部。 戴师长、几个团长、参谋主任,还有赛米尔少校,所有人都在。 “……按照地图上日军所标注的情况来看,看来日军已经基本上完成了对我同古的包围圈,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啊。” “是的,炮兵阵地位置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在地图上标出三个点,“每个阵地至少有一个炮兵中队,四到六门75毫米山炮或105毫米榴弹炮。” “按照日军此番部署,那前来包围我们的日军兵力,绝对不少于2万人。” “嘶.....!”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赛米尔最先开口:“王中校,这些情报……可靠吗?” “没有完全可靠的情报,但是目前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我们能拿到手的第一手情报了。而且还是我们直接从日军手里拿来的!” 第7章 皮尤河 戴师长突然叫住正在说话的我:“益烁,等一下。” 我转身。他站在地图前,手指顺着同古城东面的河流线慢慢滑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重重的敲了几下。 “皮尤河。”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上次你们撤退的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 “日军如果要完成对同古的合围,东北有152高地,西北有克容冈机场,南面是铁路线,西面是丛林。”戴师长的手指在皮尤河的位置敲了敲,“唯独东面这条河——我们上次放弃的渡口,现在成了防线上最薄弱的缺口。” 我快步走到地图前。 皮尤河从同古东北方向流过,河道宽约八十米,水流平缓。如果日军从这里突破,可以直接威胁同古东门,与从152高地进攻的日军形成钳形攻势。 而目前驻守皮尤河的部队是—— “599团副团长金国强,带了一个加强营,”戴师长说,“大约五百人。任务是监视河岸,防止日军渗透。” “一个营守八十米宽的河段?”我眉头紧锁,“太薄了。如果日军集中兵力强渡,别说一个营,一个团都未必守得住。” “所以需要工兵。”戴师长看着我,“我需要你把皮尤河变成死亡地带。炸桥、布雷、设置障碍,把所有的手段都给我用上!目的只有一个,让日军就算是想游过来,也得给我在那脱层皮。” 他顿了顿:“时间很紧。日军随时可能发动试探进攻,皮尤河一定是他们的首选目标——那里地形你们最熟悉,上次你们就是从那里撤回来的。” 我脑子飞快运转。 “人员你从工兵团抽调,现在就动身。我让金副团长全力配合你。” “是!” 走出200师师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凌晨四点二十,中央银行驻地。 我把刘团长从床上叫起来,三言两语说明情况。 “皮尤河?”刘团长睡意全无,“日军会从那里主攻?” “不一定主攻,但肯定是重要方向。”我快速说,“团长,我要带三连去,再带上那三辆坦克。驻地防御交给你和陈启明。” “三连?那可是咱们团最精锐的工兵连,全拉走?”刘团长犹豫,“万一城里出事……” “城里工事已经基本完成,獠牙小队和一连二连也够用。皮尤河要是现在就被突破,整个东门防线可能经不起日军的一次冲锋。在皮尤河挡一下,还可以给东门防线调配,争取一点时间。” 刘团长沉默几秒,咬牙:“行!你带三连去,坦克也带走。但最多给你二十四小时——我不管他200师,明天这个时候,无论完成多少,你必须带着咱们的人给我撤回城内。” “明白。” 凌晨四点四十,中央银行驻地操场上。 工兵三连一百二十人列队完毕。每个人除了工兵铲、炸药包、地雷,还额外配发了步枪和手雷——这是按我的要求,所有工兵都要具备基本战斗能力。 三辆坦克停在旁边,引擎已经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赵连长从维克斯坦克的炮塔探出头:“参谋长,油只够跑五十公里,省着用。” “开到皮尤河十公里,打起来够用了。”我爬上领头的卡车,“出发!” 车队驶出中央银行。坦克的履带碾过石板路,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我坐在卡车驾驶室,手里摊开皮尤河的地形图。 原主的记忆开始浮现——三天前,我们就是从那里撤退的。河岸地形、水流速度、渡口位置、岸边植被……每一个细节都清晰起来。 “参谋长,”坐在旁边的三连长是个黑脸汉子,叫孙大勇,“咱们这次任务主要是布防?” “炸桥、布雷、设置障碍,”我说,“但最重要的是——摸清日军动向。戴师长判断日军会从皮尤河试探,我们需要证实这个判断。” “要是日军真来了呢?” “那就打。”我收起地图,“工兵也是兵,你们手里的枪也不是烧火棍。” 凌晨五点十分,车队驶出东门。 城外比城里更安静,连虫鸣都没有。道路两旁的稻田里,昨晚埋设的地雷标识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停车!”我忽然喊。 司机踩下刹车。车队停下。 我跳下车,走到路边。田埂上,一道新鲜的履带痕迹清晰可见——不是我们坦克的履带宽度。 “鬼子侦察车。”赵连长也下来了,蹲下查看痕迹,“八九式装甲车,或者轻坦克。过去不超过六小时。” 我心头一紧:“TMD日军的侦察车怎么跑到眼皮子底下来的?而且我们还没有发现!加速前进。鬼子侦察车来过,说明大部队不远了。” 凌晨五点四十,皮尤河在望。 浑浊的河水在晨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那座我们三天前没搭完的浮桥还歪歪斜斜地架在河面上,已经被炮火炸毁了一部分。 河岸西侧,599团的阵地简陋得让人心惊——一条浅浅的战壕,几个沙袋垒的机枪巢,铁丝网只拉了不到五十米。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校从战壕里爬出来,脸色憔悴,眼里布满血丝。是599团副团长金国强。 “王参谋长!”他快步走过来,“戴师长电报说你们要来,没想到这么快。” “金副团长,”我顾不上寒暄,直接问,“河对岸有动静吗?” “昨晚有零星枪声,但没发现大股部队。”金国强苦笑,“我们营五百人,要守三公里河岸,实在捉襟见肘。” 我举起望远镜观察对岸。丛林茂密,能见度很差,但隐约能看到几处被踩倒的灌木,还有—— “那里。”我指着对岸一处河滩,“有脚印,新鲜的。” 金国强也举起望远镜:“可能是鬼子侦察兵。” “不止。”我放下望远镜,“金副团长,让你的人立刻进入战备。我让坦克开到岸边隐蔽位置,工兵连开始作业——第一,炸毁浮桥;第二,在河岸布设地雷和铁丝网;第三,在后方五百米构筑第二道防线。” “现在?”金国强看了看表,“才五点五十……” “鬼子不会等你准备好。”我转身对孙大勇,“三连,分成三组:一组爆破浮桥,二组布雷,三组构筑工事。给你们四十分钟!” “是!” 工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爆破组扛着炸药包冲向浮桥。布雷组开始在河岸埋设地雷——不是常规埋法,而是把地雷和绊发雷混合布置,还在几处关键位置埋了集束手榴弹,用细线串联。 构筑组更忙,要在河岸后方快速挖出第二道战壕和机枪巢。 我带着赵连长勘察坦克部署位置。 “这里,”我指着一处河湾后的土坡,“两辆坦克隐蔽在这里,射击孔对准河面。剩下一辆机动,万一打起来,哪里吃紧支援哪里。” “参谋长,”赵连长犹豫,“坦克在河岸作战,一旦被鬼子步兵近身……” “所以需要步兵掩护。”我看着正在挖工事的599团士兵,“金副团长,调一个排,专门保护坦克侧翼。鬼子要是强渡,先用机枪和迫击炮打,等他们过半渡再让坦克开火。” “明白!” 早上六点二十,浮桥爆破准备就绪。 孙大勇跑过来报告:“参谋长,炸药布置完成,随时可以起爆。” “先等等。”我盯着对岸,“浮桥留着,说不定能当诱饵。” 话音未落,河对岸丛林里突然飞起一群鸟。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侦察兵!”金国强大喊。 两个身影从599团阵地南岸的高地上连滚带爬跑下来的,是派出去的尖兵。 “副团长!参谋长!”跑在前面的上气不接下气,“南岸……南岸发现日军!正在摩托化朝这边开进!” “兵力多少?”我抓住他。 “至少……至少一个大队!卡车二十多辆,还有装甲车!距离……距离河岸不到五公里,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 我操。 我松开手,脑子飞速运转。 一个日军大队,满编约一千一百人。我们这边,599团加强营五百人,工兵三连一百二十人,加起来六百二十人。人数劣势,但有河岸地形和工事优势。 关键是时间——二十分钟。 “金副团长,”我转身,“立刻组织防御!所有机枪上膛,迫击炮准备!” “好!” “孙大勇!爆破组,现在炸桥!其他人加快布雷速度,能埋多少埋多少!” “明白!” “赵连长!坦克进入阵地,装填穿甲弹——鬼子可能有装甲车!” “是!” 整个河岸阵地瞬间沸腾。 爆破组冲向浮桥起爆点。工兵们发疯似的埋雷。599团的兵把机枪架到最佳位置,弹药手把子弹箱搬到战壕边。 我爬上河岸最高处,举起望远镜。 对岸丛林边缘,尘土已经开始扬起。 六点三十五分。 浮桥在一声巨响中被炸成两截,残骸沉入河中,只剩下几根木桩露在水面。 工兵三连完成了第一道雷区——河岸五十米纵深内,埋了至少两百颗地雷和集束手榴弹。 坦克就位,炮口对准河面。 所有人趴在战壕里,枪口指向对岸。 六点四十分。 第一辆日军卡车出现在对岸丛林边缘。 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整整一个车队,卡车上满载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士兵。车队最前面是三辆装甲车——确实是八九式,车顶机枪已经架起。 “准备战斗!”金国强的声音在战壕里回荡。 我趴在一挺重机枪旁边,眼睛死死盯着对岸。 日军车队停下。士兵们纷纷跳下车,快速展开队形。军官举着指挥刀,指向河面。 他们看到了被炸毁的浮桥,看到了河岸上简陋但已经成型的防御工事。 但没有犹豫。 一个日军少佐拔出军刀,向前一挥。 第一波日军开始向河边移动——大约一个小队,五十多人,端着步枪,猫着腰,快速穿过河滩。 “沉住气,”我低声说,“等他们下水。” 河水不深,最深处只到胸口。日军小队踏入河中,步枪举过头顶,开始涉水渡河。 一百米。 八十米。 六十米。 “打!”金国强怒吼。 “砰砰砰砰——!” 重机枪率先开火,子弹扫过河面,溅起一串串水花。两个日军中弹倒下,被河水冲走。 但日军没有停。后面的部队开始用轻重机枪还击,子弹打在河岸战壕前,激起一片尘土。 “迫击炮!”我大喊。 三发迫击炮弹呼啸着落入河中,爆炸掀起巨大水柱。又几个日军被炸翻。 但日军太多了。 第一波小队还在渡河,第二波已经下水。同时,对岸日军开始用掷弹筒和轻迫击炮轰击我们的阵地。 “轰!轰!” 炮弹落在战壕附近,两个士兵被炸飞。 “稳住!”我抓起一支步枪,“瞄准了打!别浪费子弹!” 河面上,日军已经渡过了中流。最前面的离西岸只有三十米了。 “坦克!”我对着步话机喊,“开火!” “轰——!” 维克斯坦克的47毫米炮喷出火焰,炮弹直接命中一辆日军装甲车。装甲车炸成一团火球。 另两辆坦克的机枪也开始扫射,子弹像镰刀一样割过河面。 日军攻势一滞。 但很快,对岸日军的步兵炮开始还击。 “轰隆!” 一发炮弹落在坦克旁边的土坡上,溅起的泥土把炮塔都盖住了。 “参谋长!”赵连长的声音从步话机传来,“鬼子有步兵炮!我们位置暴露了!” “机动!别停在原地!”我吼回去,“打完就换位置!” 河面上,第一波日军已经接近岸边。 “手雷!”金国强大喊。 几十颗手雷飞出去,在河滩上炸开。冲在最前面的日军被炸倒一片。 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上刺刀!”有军官喊。 “别上刺刀!”我一把按住他,“用枪打!手雷招呼!别让他们上岸!” 机枪火力全开。汤姆逊冲锋枪的连射声、步枪的点射声、手雷的爆炸声混成一片。 河滩上,日军尸体越来越多,河水都被染红了。 但对岸,日军的第三波、第四波已经开始渡河。 我看了一眼怀表——六点五十五分。 战斗开始十五分钟,日军已经投入至少两个中队,我们这边伤亡也不小。 “金副团长,”我爬到金国强身边,“不能这么耗下去。鬼子人太多,我们耗不起。” “那怎么办?” “炸河。”我指着上游,“工兵连带了炸药,我们去上游炸堤,放水淹他们。” 金国强眼睛一亮:“来得及吗?” “试试看!”我转头喊,“孙大勇!带爆破组,跟我来!” 孙大勇和五个工兵扛着炸药包爬出战壕。 我们沿着河岸向后跑,找到一处河道较窄、土质松软的位置。 “就在这里!”我指着河岸,“埋炸药,炸开堤岸!” 工兵们开始作业。但刚挖了几下,对岸日军的机枪就扫了过来。 “妈的,被发现了!”孙大勇趴下,“参谋长,鬼子火力太猛,挖不动!” 我抬头看去。对岸至少三挺机枪对着我们这边扫射,子弹打得泥土飞溅。 “用手榴弹炸!”我一咬牙,“先把表面炸松!” 几个工兵掏出手榴弹,拉弦,扔向河岸。 “轰!轰!” 爆炸把河岸炸出几个浅坑。 第8章 皮尤河(二) “继续!” 第二轮手榴弹。 对岸日军发现了我们的意图,火力更猛了。一个工兵中弹倒下。 “快!”我吼着,亲自扛起一包炸药冲过去,塞进炸开的坑里。 孙大勇和其他人跟进,把剩下的炸药都塞进去。 “引信!” 工兵拉出导火索。 “点火!” 火柴划亮,点燃导火索。 “撤!” 我们连滚带爬往回跑。 刚跑出二十米。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耳朵发麻。河岸被炸开一个五六米宽的口子,浑浊的河水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涌出,冲向河道。 下游,正在渡河的日军被突然暴涨的河水冲得七零八落。不少人被卷走,装备漂浮在水面上。 “成功了!”孙大勇兴奋地大喊。 但下一秒,对岸日军的炮弹就砸了过来。 “隐蔽!” 我们扑进弹坑。 炮击持续了整整三分钟。等炮声停歇,我抬起头,看到下游阵地上浓烟滚滚。 “回去!”我爬起来,“快!” 跑回主阵地时,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沉。 战壕被炸塌了好几段,机枪巢毁了两个。伤员在呻吟,医护兵在忙碌。 金国强脸上有道血口子,但还在指挥:“二连补上去!把缺口堵住!” “情况怎么样?”我跳进战壕。 “伤亡四十多,还能打。”金国强抹了把脸上的血,“你那一炸,至少冲走了鬼子一个中队。但他们还在组织渡河——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对岸,日军正在用橡皮艇和临时扎的木筏组织新一轮渡河。这次更分散,更谨慎。 “他们学聪明了,”金国强说,“不集中冲锋了。” 我看了一眼怀表——七点十分。 战斗开始三十分钟。 “金副团长,”我说,“我们任务是迟滞,不是死守。再打下去,伤亡会越来越大。” “戴师长的命令是坚守到中午。” “你踏马死脑子啊!那是原计划。”我摇头,“现在日军投入一个大队强攻,说明皮尤河确实是他们重点方向。我们需要把情报带回去,调整整体防御部署。” 金国强盯着对岸,咬牙:“那再打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交替掩护撤退。” “好。” 我重新检查武器。勃朗宁手枪还有四发子弹,捡起一支阵亡士兵的春田步枪,压满五发弹。 河面上,日军的橡皮艇和木筏已经下水。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渡河速度很慢,不断用机枪火力和迫击炮压制我们的阵地。 “注意节约弹药。”我下令,“等近了再打。”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打!” 枪声再次响起。 但这次日军火力更猛。见我们这边从阵地上把头冒出来,对岸日军至少有六挺重机枪在同时压制,炮弹也不断在我们的阵地四周落下。 “参谋长!”赵连长的声音从步话机传来,“一辆坦克履带被炸断了!我们正在抢修!” “快修,修不好就弃车!把机枪和炮弹给老子搬下来!” “明白!” 此时河面上,日军已经逼近到三十米。 手雷再次飞出。 但日军也扔出了手雷——他们用的那种九七式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战壕里。 “轰!” 我身边一个士兵被炸倒。 “医护兵!” “医护兵!” 逐渐场面开始混乱。 “稳住!”金国强在战壕里来回跑,“别乱!瞄准了打!” 但日军实在是太多了。第一艘橡皮艇此时已经靠岸,上面的日军跳下来,端着刺刀就往战壕冲。 “全体上刺刀!杀!!”这次我没再阻止。 白刃战瞬间爆发。 我拔出腰间的匕首,一个日军嚎叫着冲过来,刺刀直刺我胸口。我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捅进他肋下。 温热粘稠的血一瞬间就喷在了我的手上。 推开尸体,第二个又来了。 战壕里变成了血腥的绞肉机。枪声、刀锋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混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 忽然,对岸传来号声。 正在厮杀的日军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后撤。 “他们……撤退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喃喃道。 我趴在战壕边看。 对岸,日军正在收拢部队,抬走伤员和尸体,向后收缩。 “不是撤退,”我说,“是重新组织。他们在等炮兵上来。” 金国强喘着粗气走过来:“伤亡统计……我们死了六十七,伤一百二十多。鬼子至少扔下两百具尸体。” 我点头:“够了。任务完成的已经够好了。” “撤?” “撤吧。” 七点三十五分。 我们开始交替掩护撤退。 工兵在阵地后方布下最后一批地雷和诡雷。坦克——只剩两辆还能开,那辆断履带的也被炸毁,避免被日军缴获。 伤员先走,然后是步兵,工兵断后。 撤退很顺利。日军没有追击,可能也在舔伤口。 八点整,我们撤回同古东门。 戴师长亲自在城门迎接。 看到我们满身血污、互相搀扶着走进城门,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金副团长,”他最后说,“带弟兄们去休整。伤亡名单报上来。” 金国强敬礼,转身离开。 戴师长看向我:“益烁,皮尤河情况?” “日军一个大队试图强攻渡河,被我们击退,伤亡约两百。”我声音嘶哑,“但我们伤亡也近两百。而且——他们还会再来的。” “看来日军的确是打算从皮尤河切入。”戴师长点头,“你们工兵团的任务完成的很好,接下来……” 他顿了顿:“接下来,守住同古。” 我抬头看向东面。 晨光中,皮尤河方向升起几道黑烟。 那是战场留下的痕迹。 回到中央银行驻地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医护队正在处理伤员。担架一具接一具抬进来,呻吟声、喊叫声、医护兵的吆喝声乱成一团。 我从卡车上跳下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参谋长!”田超超跑过来扶我。 我摆摆手,自己站直了。军装上全是血,有鬼子的,也有自己人的,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我问,声音哑得厉害。 “三连那边……正在统计。”田超超低下头,“孙连长说他待会儿亲自来报。” 我没说话,径直往楼里走。 楼梯上还有血迹,新鲜的那种,从一楼一直滴到二楼。几个工兵正在用桶打水冲洗,刷子刷在石板地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团指挥室在二楼最里头。我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几缕光,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没点灯,也没拉开窗帘,就这么在黑暗中站着。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清桌子的轮廓,看清文件夹的边缘,看清…… 那文件夹像有生命似的,在黑暗里发着光。 我走到桌边,手伸出去,却又停在了半空。 打开它,就是承认。 承认那些名字。李二娃。王铁柱。还有今天早上公审大会上挨了五十军棍、趴在长凳上哭得像个孩子的王小栓——他也在三连,今天跟着去了皮尤河。 我收回手,转身走到墙边,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 我摸出烟盒,最后一支了。划火柴,手抖得厉害,划了三下才着。烟点着了,深吸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稍微镇定了一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走到门口,停住了。手抬起来,像是要敲门,但犹豫了几秒,又放下了。 脚步声远了。 我知道是谁。刘团长。或者陈启明。他们知道我回来了,知道我把自己关起来了,知道我…… 需要点时间。 但我有时间吗? 日军一个大队在皮尤河吃了亏,死了两百多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按照历史——总攻就在眼前。 可能今天下午。 可能今天晚上。 我掐灭烟,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能站稳了。 走到桌边,这次没犹豫,直接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伤亡汇总。 工兵三连:阵亡二十一人,重伤三十四,轻伤五十七。阵亡名单列在后面,二十一个名字,二十一个年龄,二十一个籍贯。 李二娃,十九岁,山西。 王铁柱,二十二岁,河南。 王小栓,十九岁,河北。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十九岁。三天前还在靶场上手抖得端不稳枪,今天早上还趴在长凳上哭,几个小时后,就躺在皮尤河的泥里,再也回不来了。 我把名单合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刺眼。 楼下院子里,担架还在进进出出。一个年轻的医护兵蹲在墙角哭,旁边有个老兵在拍他的肩膀,说着什么。 活着的人还得继续。 我转身,开门出去。 刘团长在走廊那头,正跟陈启明说话。看见我出来,两人都停住了。 “团长。”我走过去,“城防巡查安排了吗?” 刘团长看着我,眼神复杂:“安排了,獠牙小队分三组,正在全城巡查。另外,戴师长派人来了,在楼下。” “什么事?” “战果报告。”刘团长说,“戴师长要详细经过,说要往军部报。” 我点点头:“我去说。” 200师师部,作战室。 戴师长坐在长桌一头,旁边是参谋长周之再、副师长高吉人,还有几个作战参谋。赛米尔少校也在,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我进去时,所有人都抬起头。 “王参谋长。”戴师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身上有伤吗?” “擦破点皮,没事。”我坐下,腰杆挺得笔直——虽然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皮尤河的战报,金副团长已经报上来了。”戴师长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但我还想听你亲口说一遍。从头到尾,每个细节。”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从凌晨出发,到发现履带痕迹,到抵达河岸布置防御,到日军一个大队出现,到第一波渡河,到炸桥,到炸堤放水,到白刃战,到撤退。 我说得很细。日军兵力配置、火力强度、渡河方式、军官指挥特点——所有我能观察到的,全都说了。 说完时,作战室里一片寂静。 戴师长第一个开口:“一个工兵连加一个步兵营,挡住了日军一个大队的强渡,毙伤敌军约两百,自身伤亡一百八十七。” “是。” “然后有序撤退,带回了所有重伤员和大部分装备。” “是。” 戴师长靠回椅背,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有光:“王参谋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没说话。 “这是我军和日军开战以来,日军师团级单位在同等兵力对比下,遭到的最大伤亡比。”戴师长的声音提高了,“而且是在渡河作战这种对进攻方极端不利、对防守方极端有利的情况下——你们守住了,还重创了他们。”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更重要的是,你们证实了日军的战术意图。皮尤河是他们选择的突破口之一。虽然这次被打退了,但他们一定会再来。” 参谋长周之再接话:“而且根据美军空中侦察情况和缴获文件,都有情报显示,日军第55师团主力已经基本完成或者即将完成对同古的合围。总攻就在眼前。” “什么时候?”我问。 戴师长看了看怀表:“现在是上午十点二十分。按照你们的判断和日军一贯作风——最迟今晚,最早可能下午,就会发动全面试探性进攻。” 他转身看着我:“王参谋长,你们工兵团这一仗,打出了中国军人的骨气。更重要的是,你们争取了时间——日军在皮尤河受挫,必然要重新调整部署,这至少为我们争取了半天到一天。” “戴师长,”赛米尔少校忽然开口,用英语说,“我认为有必要将这次战斗的详细情况,立即向史迪威将军和远征军司令部汇报。这不仅是战术胜利,更是士气的提振。” 戴师长点头:“已经拟好电文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一份手写的电文稿,递给我:“你看看。” 我接过来。 电文是发给远征军司令部的,内容很简洁,但措辞极其肯定: “……军直属工兵团三连在我部599团一营协助下,于今晨在皮尤河一线,成功击退日军第55师团搜索队及加强大队之强渡进攻。经激战四十五分钟,毙伤敌约两百,我伤亡一百八十七。该战指挥员,军直属工兵团参谋长王益烁中校临阵果断,部署得当,官兵用命,特请予记功表彰……” 后面还有几句,是关于敌情判断和防御建议的。 我把电文递回去:“师座,这……” “这什么这?”戴师长瞪我,“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不仅是你,工兵三连全体官兵,都要请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些牺牲的……更要抚恤。”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第9章 日军来袭 “电文已经发出去了。”戴师长把电文交给通讯参谋,“现在,说正事。” 他敲了敲地图:“日军在皮尤河受挫,必然转向其他方向。你们判断,他们接下来会主攻哪里?” 我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两个位置:“152高地,和铁路沿线。” “理由?” “152高地是制高点,拿下它,炮兵观察哨就能覆盖全城。铁路沿线地势平坦,适合日军展开兵力,而且直接威胁同古城东门和南门。”我顿了顿,“皮尤河虽然也是突破口,但经过上午这一仗,日军知道我们有防备,可能会作为佯攻方向。” 戴师长看向周之再和高吉人:“你们觉得呢?” 两人都点头同意。 “那就这么部署。”戴师长开始下命令,“599团加强152高地防御,至少再加一个营上去。598团主力守铁路沿线,把机场那个营——算了,先不撤。让他们加强戒备!” “工兵团,”他看向我,“你们的驻地是城西核心,但我需要你们随时做好机动增援的准备。尤其是你的‘獠牙’小队,哪里危急,就往哪里填。” “是。” “还有,”戴师长最后说,“坦克连那两辆还能动的,归你指挥。巷战打起来的时候,我要看到它们在关键位置出现。” “明白。” 同一时间,日军第55师团指挥部。 帐篷里烟雾弥漫。竹内宽中将站在作战地图前,手里的指挥棍在“皮尤河”三个字上敲了又敲,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地图戳破。 “两百人。”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精锐的搜索队,加上第一大队的两个中队,渡河强攻,被支那军一个工兵营和一个步兵营打退,伤亡两百。” 下面坐着几个联队长和参谋,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谁能告诉我,”竹内宽转过身,眼神扫过每个人,“支那军的工兵,什么时候有这么强的战斗力了?” 没人敢接话。 “说话!”竹内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起来。 “师团长阁下,”第112联队联队长小源江直人大佐硬着头皮开口,“根据前线报告,这支支那工兵部队装备了大量自动火器,而且战术极其狡猾。他们炸毁了浮桥,还炸开河堤放水……” “我不想听借口!”竹内宽打断他,“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能拿下同古?” 帐篷里再次死寂。 参谋长藤村武雄大佐清了清嗓子:“师团长阁下,各联队已经基本完成合围。112联队在城北,113联队在城东和城南,骑兵联队和炮兵联队也已就位。按照原计划,今晚二十三点发起全面进攻。” “原计划?”竹内宽冷笑,“原计划里可没有包括在皮尤河损失两百精锐!” 他走到地图前,指挥棍狠狠点在同古城的位置:“提前进攻。命令112、113联队,立即对当面之敌发起试探性进攻。重点是两个方向——” 棍子点在152高地和铁路沿线。 “我要在今天太阳落山前,知道支那军在这两个方向的所有火力配置和兵力部署。然后,今晚二十一点,提前两小时,发起总攻。” “嗨依!”所有军官起立。 竹内宽盯着地图上的同古城,眼神阴冷:“我要让这座城,成为支那远征军在缅甸的坟墓。” 下午两点,同古城东,铁路沿线。 598团三营的阵地就在铁轨旁边。战壕挖得很深,机枪巢用枕木和沙袋加固过,铁丝网拉了前后三道。 营长叫赵振武,是个山东汉子,正蹲在战壕里检查一挺勃朗宁重机枪。 “营长,有动静!”观察哨的兵压低声音喊。 赵振武立刻爬到战壕边,举起望远镜。 东面,铁路线的尽头,尘土飞扬。 先是一队骑兵,十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慢悠悠地沿着铁轨走来。接着是步兵,土黄色的军装,三八大盖扛在肩上,队伍拉得很长。 最后面,是骡马拖着的火炮。 “来了。”赵振武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说,“通知各连,准备战斗。没有命令,不准开枪。” 命令沿着战壕传下去。枪栓拉动的咔嚓声此起彼伏,士兵们把子弹压进弹仓,手榴弹拧开后盖放在手边。 日军越来越近。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在距离阵地大约两百五十米的地方,日军停住了。骑兵下马,步兵展开散兵线,炮兵开始架设阵地。 “迫击炮。”赵振武判断,“应该是九二式步兵炮,射程两公里多。” 话音刚落,日军的火炮就开火了。 “轰!轰!” 炮弹落在阵地前沿,炸起一团团黑烟。破片呼啸着飞过战壕上方。 “隐蔽!”赵振武大喊。 士兵们缩进防炮洞。炮弹一轮接一轮,落点逐渐向阵地纵深延伸。整个铁路沿线都被硝烟笼罩。 炮击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炮声一停,日军的步兵就上来了。 大约一个中队,一百多人,呈散兵线向前推进。速度不快,但很稳,机枪组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提供火力支援。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打!”赵振武吼。 重机枪率先开火,子弹扫过铁路路基,打在最前面的日军身上,撂倒了好几个。步枪和轻机枪也跟着响起来。 日军立刻卧倒还击。机枪哒哒哒地响,子弹打在战壕胸墙上,噗噗作响。 战斗进入僵持。 但赵振武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十几分钟后,日军后方又上来一个中队。同时,炮兵开始了第二轮炮击。 这一次,炮弹直接落在战壕里。 “轰隆!” 一段战壕被炸塌,里面的士兵生死不知。 “医护兵!”有人喊。 赵振武趴在战壕边,一边还击一边观察。日军正在调整部署,似乎准备从侧翼迂回。 “二连注意左翼!”他对着电话喊,“鬼子可能要包抄!” 话还没说完,左翼就传来了更密集的枪声。 日军真的分兵了。 战斗从下午两点一直打到四点。 日军先后投入了三个中队,发动了四次冲锋。598团三营伤亡越来越大,弹药消耗也很快。 “营长!子弹不多了!”弹药手跑过来报告。 “省着点打!等鬼子近了再开火!” 但日军的火力太猛了。机枪、掷弹筒、步兵炮轮番上阵,战壕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 下午四点二十分,赵振武接到了团部的命令。 “撤出前沿阵地,退至第二道防线。” “撤!”赵振武咬牙下令。 撤退比进攻更难。日军发现守军后撤,立刻压了上来。三营边打边撤,又留下了十几具尸体。 下午五点,三营撤到同古城东门外的第二道防线。 这里原本是598团的预备阵地,战壕更深,工事更坚固。 赵振武清点人数:全营五百多人,伤亡已经超过一百。而日军那边,至少扔下了七八十具尸体。 “营长,团部电话。” 赵振武接过话筒,是团长郑庭笈的声音:“老赵,怎么样?” “还能打。”赵振武抹了把脸上的血,“但鬼子火力太猛,尤其是炮兵。” “师部判断,今天是试探性进攻。鬼子的目的是摸清我们的火力点和兵力配置。”郑庭笈说,“你们打得很好,把鬼子拖了两个多小时。现在,撤进城,休整。后面还有硬仗。” “是。” 放下电话,赵振武看着东面。日军的部队正在收拢,伤员和尸体被抬下去,新的部队正在调上来。 黄昏的夕阳把铁路线染成血色。 他知道,这一秒之后,真正的血战才会开始。 中央银行驻地,楼顶观察哨。 我举着望远镜,看着东面铁路方向升起的黑烟。枪炮声隐隐约约传来,已经持续了快三个小时。 “报告!刚收到的战情通报,200师驻守铁路沿线的598团三营撤下来了。”田超超在旁边说,“伤亡一百多,毙伤日军估计七八十。” 我放下望远镜:“152高地那边呢?” “也有交火,但规模不大。日军主要是炮击和侦察,没有大规模进攻。” 我点点头。日军的意图很明显:铁路沿线是主攻方向之一,152高地是另一个。他们今天下午的进攻,既是试探,也是消耗。 “獠牙小队准备好了吗?”我问。 “全员待命,分成三个战斗组,每组十人。弹药充足,每人配六个弹匣、八颗手雷。” “坦克呢?” “赵连长说,两辆坦克机械状况良好,储备油料已经全部启用了,弹药各配了三十发炮弹和两千发机枪弹。” “好。” 我最后看了一眼东面。太阳正在西沉,天色渐渐暗下来。 按照历史——日军的全面进攻,就在今晚。 “传令全团,”我说,“晚饭提前,六点开饭。七点全体进入战斗位置。今晚,不睡了。” “是。” 田超超转身下楼。 我独自站在楼顶,看着暮色中的同古城。 城墙的轮廓在黄昏中显得格外苍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沙袋垒成的街垒和偶尔走过的巡逻队。 这座城市,这座陌生的、1942年的缅甸小城,现在成了九千多中国军人最后的阵地。 也是我的阵地。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名单上的二十一个名字,我会记住。 但仗,还得继续打。 同古在,我在。 就这么简单。 下午六点,中央银行后院的炊烟刚升起来。 大锅里炖着混了罐头肉的白菜,馒头蒸得喧腾,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兵们端着搪瓷碗排队,脸上难得有点轻松——打了半天仗,饿了。 我站在二楼窗口看着,自己也觉得肚子空。正要转身下楼,耳朵里忽然钻进一种声音。 嗡—— 很低,很远,像一群马蜂在天边打转。 我僵住了。 “全体隐蔽——!” 吼声是从我喉咙里冲出去的,炸得院子里所有人都抬头看。 “空袭!找掩体!快——!” 嗡鸣声骤然放大,从东南方向压过来,黑压压一片,不是马蜂,是飞机。九七式重爆,零式战斗机,至少十几架,翅膀下的红丸涂装在夕阳里像溅开的血。 “当当当当——!” 中央银行楼顶的哨兵敲响了那口破钟,声音凄厉。 院子里炸了锅。 碗摔了,锅翻了,兵们像受惊的蚂蚱四处乱窜。有经验的老兵往防炮洞和地下室冲,新兵傻站着抬头看天。 “别抬头!跑!往掩体跑!”我边吼边冲下楼。 第一颗炸弹落下来了。 不是在驻地,是在东门附近。轰隆一声,地皮都在抖,黑烟卷着火光冲起来,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爆炸声连成串,整座城都在晃。 “机枪!把高射机枪架起来!”我冲进院子,拽起一个还发愣的机枪组,“上楼顶!打不了飞机也他妈给我吓唬吓唬!” “参谋长,那是鬼子的飞机,咱这机枪够不着……”机枪手脸色煞白。 “够不着也得打!让他们不敢飞太低!”我推着他往楼里冲,“快!” 两挺M1919被七手八脚抬上楼顶。枪口仰起来,对着天空开始嘶吼。曳光弹拉出红色的轨迹,在渐暗的天幕上显得那么无力——射高根本不够,子弹在飞机下方几百米就散了。 但有用。至少一架零式被弹道惊到,拉升了高度,扔偏了炸弹,落在空地。 可其他飞机还在肆虐。 爆炸声从东门蔓延到城中。我看见一栋两层木楼被直接命中,瞬间炸成碎片,火光冲天。街道上有人在跑,是没来得及撤进掩体的百姓——不,应该说是没走的缅籍居民,老人、妇女,还有孩子。 “陈启明!带一队人,去街上!把老百姓拖进掩体!快!” “是!” 獠牙小队的人冲出去了。我抓起望远镜扫视全城。200师各阵地也在组织防空,但轻武器对空效果有限,只能眼睁睁看着日军飞机在头顶盘旋、俯冲、投弹。 突然,镜头里闪过一个小身影。 在中央银行斜对面一条窄巷里,有个黑瘦的男孩,约莫十三四岁,蹲在一堵半塌的土墙下,抱着头,一动不动。巷子外头,一颗炸弹刚刚炸开,气浪掀翻了旁边的板车。 他离爆炸点太近了。 “田超超!跟我来!” 我没多想,跳下楼梯就往院子外冲。田超超愣了一秒,抓起枪跟上。 街道上全是碎砖烂瓦,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炸弹还在落,但间隔长了——日军第一波投弹完毕,正在盘旋准备第二波。 第10章 空袭 我冲进那条窄巷。男孩还在那儿,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缅语。 “过来!”我用汉语喊,伸手去拉他。 他惊恐地抬头,看见我军装,眼神更恐惧了,往后缩。 “田!用英语试试!” 田超超结结巴巴喊:e with us! Safe!(跟我们走!安全!)” 男孩愣愣地看着我们。这时天上又传来俯冲的尖啸——又一架飞机朝这个方向来了。 “没时间了!”我直接扑过去,一把将他拽起,夹在腋下就往回跑。男孩挣扎,拳头捶在我背上,很轻。 刚冲出巷子,身后就传来爆炸声。气浪推得我一个踉跄,碎石噼里啪啦砸在钢盔上。回头一看,刚才那堵墙已经彻底塌了。 一口气跑回中央银行地下室入口,我把男孩放下。他蹲在地上,剧烈咳嗽,脸上全是灰,但眼睛睁得很大,直直盯着我。 “医护兵!看看他有没有伤!” 医护兵过来检查。男孩任其摆布,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我。 “没什么外伤,就是吓着了。”医护兵说。 我蹲下来,尽量让语气缓和:“你会说汉语吗?” 男孩摇头。 “英语?” 还是摇头。 我皱眉。这时陈启明他们也回来了,拖进来五六个缅民,有老有少,个个面如土色。 空袭的爆炸声渐渐停了。嗡嗡声远去——日军飞机扔完炸弹,返航了。 但城里已经一片狼藉。 我留下田超超照看这些平民,自己上到楼顶。黄昏的天幕下,同古城四处冒烟,东门附近火势最大,黑烟卷起几十米高。 “损失初步统计,”陈启明跟上来,声音发沉,“东门街垒被炸毁两处,598团一个机枪班连人带枪没了。民房毁了二十多间,老百姓死了至少十几个,伤了多少还不知道。” “我们的人呢?” “三连有两个兵在街上疏散百姓时被弹片打到,轻伤。驻地没事。” 我点点头,心情却更重了。这次空袭暴露了两个要命的问题:第一,我们对空防御几乎为零;第二,城内还有大量平民没有妥善安置。 “那个男孩,”陈启明低声说,“我问了其他缅民,他叫岩吞,家在同古东边村子。上个月日军扫荡,爹娘都死了,他躲在水沟里逃过一劫,一路流浪到城里。没人管他,就躲在废屋里。” 我看向地下室入口。岩吞已经站起来了,扶着门框,正朝楼顶看。隔着这么远,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带他上来。” 几分钟后,岩吞站在我面前,瘦得像根竹竿,破衣服空荡荡的,但眼神里有种野草似的韧劲。 我让陈启明找来团里一个懂点缅语的兵——是个云南兵,叫老陶,边境长大的。 “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干活。管饭,有地方睡。”我对老陶说。 老陶用缅语说了。岩吞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忽然跪下,朝我磕头,嘴里急促地说着什么。 “他说谢谢长官救命,愿意干活,什么都愿意做。”老陶翻译,“还说……他想报仇。日军杀了他爹娘。” 我扶起岩吞。他太轻了,骨头硌手。 “告诉他,跟着我们,就要听话。现在第一件事——”我指着城里四处冒烟的地方,“帮我们跟其他缅民沟通,让他们别乱跑,听我们安排躲藏。” 岩吞用力点头。 天完全黑下来时,空袭造成的混乱还没平息。 我以宪兵队名义,召集了200师军需处和工兵团后勤的人,在中央银行一楼开了个紧急会议。 “从现在起,全城所有粮食、药品、弹药,统一登记,管制配给。”我摊开连夜赶制的表格,“按战斗部队、后勤部队、平民三类制定日配给标准。所有物资集中储存,地点保密,由宪兵队和200师军需处共同看守。” 200师军需处一个姓李的中校皱了皱眉:“王参谋长,这不合规矩吧?各团物资向来自己管……” “规矩?”我抬头看他,“李中校,今天空袭你看见了。一颗炸弹就能烧掉半个粮库。分散储存,是等着让鬼子一个个炸掉吗?” 李中校噎住。 “还有药品。”我继续,“伤员会越来越多,必须建立野战医院。我建议把城西的寺庙腾出来,地方大,建筑结实。工兵团出人加固,200师出医疗队。” “那手术器械、药品从哪儿来?”一个军医官问。 “从今天起统一调配。”我说,“各部队把自己储备的药品报上来,按轻重缓急分配。不够的……我们再想办法。” “想办法?”有人嘀咕,“上哪儿想?鬼子围着呢。” 我没接话,心里清楚——英军那批物资里还有几箱药品,但那是工兵团的底牌,不能现在全亮出来。 会议开到晚上九点,勉强达成了框架。但散会时,我能感觉到几个200师军官眼神里的不满。 果然,第二天一早,麻烦就来了。 我正在后院看岩吞帮炊事班搬东西——这孩子机灵,学汉语快,才一晚上已经能听懂简单指令——田超超急匆匆跑来。 “参谋长,598团郑团长那边来人了,说我们宪兵队把他们团部门口的沙袋搬走了,要讨说法。” 我皱眉:“搬沙袋?谁干的?” “是二营的人,说要加强中央银行外围防御,就近……就近借了点。” “借?”我气笑了,“带我去。” 598团团部设在城东一所小学里。我到的时候,郑庭笈团长正黑着脸站在门口,地上果然少了几个沙袋垒的掩体。 “王参谋长,”郑庭笈语气还算克制,但话很硬,“你们工兵团要物资,可以商量。这么直接搬,是不是太不把我598团放在眼里了?” 我回头瞪了一眼负责这片的二营长。他低下头。 “郑团长,对不住,是我管教不严。”我先认错,“沙袋我马上让人还回来,另外赔你们二十个新装的。” 郑庭笈脸色稍缓,但旁边一个少校参谋哼了一声:“王参谋长,你们工兵团现在又是宪兵队,又管全城物资,权限是不是太大了点?今天搬沙袋,明天是不是要调我们的枪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几个598团的军官都看过来。 我知道,这话憋在他们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孙参谋这话有意思。”我转向那少校,“那依你看,这仗该怎么打?各团各自为战,物资藏着掖着,鬼子来了各顾各?” “你……” “行了。”郑庭笈打断,“王参谋长,物资统一调配我同意。但手续要清楚,不能这么乱来。” “我明白。”我点头,“今天这事,我回去一定严处。” 回到中央银行,我直接把二营长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骂完,心里更清楚——矛盾不解决,迟早出大事。 下午,我让田超超带着清单,去了200师师部。 戴师长正在看地图,听说我来,抬头笑了笑:“王大参谋长,听说早上跟598团有点不愉快?” 消息传得真快。 “一点小误会。”我把清单放在桌上,“师座,这是工兵团目前储备的美械弹药清单。我打算拿出三成,支援152高地和铁路沿线关键阵地。” 戴师长怔住了,拿起清单细看。 汤姆逊冲锋枪子弹一万两千发,勃朗宁自动步枪弹八千发,.30-06步枪弹五万发,60毫米迫击炮弹一百二十发…… “益烁,你这是……” “师座,”我诚恳地说,“同古守不守得住,关键在200师的弟兄能不能顶住。我们工兵团人少,用不了这么多弹药。给一线部队,更能发挥效用。” 戴师长看了我很久,忽然拍了拍我肩膀:“好!我代200师全体官兵,谢工兵团的兄弟!” 他当即叫来参谋,安排分发。消息传开,那些不满的声音瞬间小了不少。 傍晚,我去城西寺庙看野战医院搭建情况。工兵团的兵正在加固房屋,200师的医护兵在整理器械。岩吞也在,帮着搬运绷带,看见我,眼睛一亮,跑过来。 “长……官。”他用生硬的汉语说,手里比划,“好了,房子。” 我摸摸他头:“干得好。” 正要再交代几句,一个通讯兵骑着自行车疯了一样冲过来,在寺庙门口差点摔倒。 “参谋长!刚刚收到200师通报,机场……机场急电!戴师长来电,询问你的意见。” 我心里一紧,接过电文。 是599团驻机场那个营发来的,只有短短几行: “日军约一个大队在机场东北集结,配有炮兵。疑似准备大规模进攻。我部阵地加固未完成,请求指示。柳。” 我把电文攥紧了。 机场。那个我建议“打了就跑”的地方。按原计划,他们应该再守一天就撤,但现在日军提前动了。 “回指挥部。”我转身就走,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柳树人团长那份撤退预案,我仔细看过——理论上可行,但战场瞬息万变。机场那个营,真的能在日军两个大队进攻下,按计划撤出来吗? 回到中央银行,我盯着地图上机场的位置,看了很久。 “田超超,”我最后说,“通知獠牙小队,检查装备,补充弹药。再告诉赵连长,把坦克油加满。” “参谋长,您要……” “天亮如果还没消息,”我手指点在地图上,“我们就得去机场看看。” 窗外,夜色深沉。 同古城的寂静里,我能听见东面远远传来的零星枪声——日军的侦察兵又在活动了。 而机场方向,一片死寂。 那种寂静,比枪炮声更让人心慌。 凌晨四点,天还黑得像泼了墨。 我躺在指挥部那张硬板床上,刚有点朦胧睡意,耳朵就捕捉到了一串异常动静。 不是零星枪声。 是成片的、密集的、混杂着重机枪沉闷嘶吼和迫击炮弹连续爆炸的轰鸣——从西南方向,隔着十几公里,顺着夜风隐隐约约卷过来。 我猛地坐起,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那个方向……只有机场。 床头的野战电话几乎同时炸响。我一把抓起来,是刘团长的声音,嘶哑急迫:“益烁!听见没?机场打起来了!动静不对!” “听到了。”我跳下床,摸黑套上军装,“师部有消息吗?” “刚接到转来的电文,我让人马上送过去!” 我抓起钢盔和手枪冲出门。走廊里已经有人点了马灯,昏黄的光映着田超超和几个参谋慌张的脸。 “参谋长!机场急电!” 我接过电报纸,就着灯光快速扫过。还是柳树人的笔迹,但字迹潦草,透着慌乱: “日军拂晓前突袭,兵力远超预估,至少两个大队配属炮兵猛攻我东北、东南阵地。一线工事损毁严重,伤亡剧增。通讯时断时续,急需支援。柳。卯初一刻。” 卯初一刻……就是凌晨五点十五分。电文是二十分钟前发出的,现在战斗恐怕已经白热化。 “戴师长什么意思?”我问送电文的通讯兵。 “师部命令机场守军‘依预案相机行事’,但……但柳团长在电话里喊,说撤不下来!鬼子咬得太死!” 我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到了极限。 预案?预案是建立在日军按常理出牌、守军工事完备的基础上!现在两个大队压上去,还配了炮,机场那个营就像狂风里的破草棚,随时会被撕碎! “团长,”我对着电话沉声道,“我带獠牙和坦克连去接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刘团长的声音压得很低:“益烁,你想清楚。出城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机场那五百多人也是咱们的兄弟。我不能坐视他们被一口吞了。驻地交给你,我天亮前回来。” 放下电话,我转身对着已经聚拢过来的军官们:“陈启明!獠牙小队全体集合,带足弹药炸药!赵连长!两辆坦克,一辆装甲车,全部出动!田超超,通知炊事班,准备干粮和水,十分钟后出发!” “是!” 整个中央银行瞬间活了。脚步声、呼喊声、枪械碰撞声混成一片。岩吞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抱着我的水壶和一条干粮袋,眼巴巴地看着我。 “你留在这儿。”我接过东西,拍拍他肩膀,“帮炊事班,或者去医护队帮忙。听话。” 他用力点头,转身跑了。 五分钟后,后院空地上。 獠牙小队三十人全副武装,背着鼓鼓囊囊的作战包,脸上涂了黑灰,眼睛在晨雾里发亮。陈启明站在队首,冲我点点头——人齐了。 旁边,两辆维克斯坦克和那辆劳斯莱斯装甲车已经发动,引擎低沉轰鸣,排气管喷着白气。赵连长从坦克炮塔探出身:“参谋长,油只够跑个来回,弹药按最大基数带了。” “够了。”我爬上装甲车副驾驶,“出发!走西门!” 第11章 机场攻防 车队碾过同古城寂静的街道。坦克履带和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响在黎明前格外刺耳。沿途街垒后的哨兵纷纷探头,看见是我们,又缩了回去。 西城门已经接到命令,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刚好容车辆通过的缝隙。 出城瞬间,潮湿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保持队形,坦克在前,装甲车居中,獠牙步行跟进,注意两翼!”我对着车内简陋的电台喊道,“速度不要太快,警惕伏击!” 车队沿着连接机场的土路向前推进。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能见度好了些。路两旁是半人高的荒草和零星的灌木,更远处是黑沉沉的树林。 我的眼睛不断扫视两侧,耳朵竖起,捕捉任何异常声响。机场方向的枪炮声更清晰了,像一锅滚水在沸腾,间或夹杂着隐约的爆炸闪光。 走了约莫三公里,装甲车里的电台突然“滋滋”响了起来,传来师部通讯兵急促的声音:“王参谋长!师部转接!机场守军营长高德全要与您直接通话!” “接过来!” 一阵杂音后,一个沙哑得几乎撕裂的声音冲了出来:“是王参谋长吗?我是599团一营营长高德全!我们顶不住了!东北阵地丢了!鬼子用迫击炮吊射,战壕里全是伤亡!二连长刚牺牲,三连被压在西侧机库抬不起头!” 我的声音尽量压稳:“高营长,冷静。报告具体情况,你们现在还能控制的区域,核心工事完好程度,伤员数量,弹药存量。” 电话那头传来剧烈的咳嗽和喘息,接着是高德全强行抑制颤抖的声音:“核心区……就剩下塔楼、最大的二号机库,还有南边一小段战壕能互相支援。塔楼挨了三发炮弹,裂缝了,但还能用。机库加固过,暂时没事。伤员……至少一百多,满地都是……弹药还够打两三个小时,但机枪点被重点照顾,已经哑了两挺……” “放弃所有外围阵地,把所有能撤的人,全部收缩到塔楼和二号机库。”我语速加快,每个字都斩钉截铁,“利用你们之间挖通的交通壕机动。不要再分兵守一线,集中所有自动火器和手雷,死守核心点!” “可是参谋长,收缩了……我们更被动了……” “听着!”我打断他,“你们现在的任务不是守住机场,是活下来!收缩固守,减少接触面,才能撑得更久!我正在路上,带了一个突击队和三辆装甲车来接应你们。预计……”我抬头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速度,“预计四十分钟内抵达机场西侧外围。你们坚持住,听到我们这边打响,立刻组织所有能走的人,从西面预设的撤退路线往城里撤!明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高德全明显提振了一些的声音:“明……明白!四十分钟!我们收缩死守!等您信号!” “坚持住。”我放下话筒,对驾驶员低吼,“加快速度!但眼睛放亮!” 车队再次提速。坦克轰鸣着碾过坑洼,装甲车颠簸得像浪里小船。獠牙小队的人跟在车后小跑,虽然负重不轻,但步伐依旧稳健——那几百发子弹没白打。 天光又亮了些,已经能看清路边草木的轮廓。机场方向的交战声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狂暴,显然日军正在发动新一轮猛攻。 还有大约两公里。 突然,领头坦克的机枪毫无征兆地“哒哒哒”响了起来! “有埋伏!”赵连长的吼声从电台炸开。 几乎同时,道路左侧的灌木丛和荒草地里,爆豆般的步枪射击声和“砰砰”的轻机枪点射响成一片!子弹“噼里啪啦”打在坦克装甲和装甲车钢板上,溅起一溜火星! “三点钟方向!灌木丛!火力压制!”我一边吼,一边推开装甲车顶盖,半个身子探出去,举起望远镜。 左侧约一百米处,几十个土黄色的身影在草丛中若隐若现,正依托几个土包疯狂开火。看装束和武器,像是日军的一个加强小队,还配了一挺歪把子机枪。他们显然早就埋伏在这里,专门打援! “獠牙!散开!二组三组从左翼包抄!一组跟坦克正面压上去!”陈启明的命令立刻跟上。 三十个黑影瞬间散入道路右侧的草丛和沟坎,动作迅捷。 两辆坦克的并列机枪和炮塔机枪同时喷吐火舌,弹道像两条火鞭抽向日军伏击阵地,顿时压得那边抬不起头。装甲车上的布伦机枪也“咯咯咯”地响起来,提供持续压制。 但日军这小股部队极其顽强,即便被坦克火力压制,依然有步枪精准地点射,试图打我们的步兵。一个獠牙队员闷哼一声,肩膀爆开血花,被战友迅速拖到车后。 “不能拖!”我看着怀表,心里急得冒火。机场那边每一秒都在流血。“赵连长!用炮!轰掉那个机枪点!” “距离太近,俯角不够!”赵连长回复。 “那就撞过去!碾了他们!” 领头坦克的引擎发出狂暴的咆哮,不再停留对射,而是加足马力,像一头钢铁巨兽,朝着日军伏击阵地直冲过去!履带碾过土坎、灌木,毫不减速。 日军显然没料到我们会这样硬冲,阵型出现了瞬间慌乱。几个鬼子跳出掩体想用集束手榴弹,立刻被装甲车和跟进獠牙的火力打成筛子。 “轰!”坦克车体猛地一震,47毫米炮终于找到角度,几乎平射出去,炮弹直接钻入一个土包后面,炸起一团混杂着残肢的血雾。 碾压战术奏效了。日军小队被这蛮横的冲击打懵,残余的十来人开始向后溃逃。 “别追!清理战场,检查伤亡,继续前进!”我下令。时间耽误不起了。 战斗很快结束。清点下来,击毙日军约二十人,我方獠牙小队一人重伤,两人轻伤。重伤员只能简单包扎,安置在装甲车内。 “留下两个人照顾伤员,跟车走。其他人,继续前进!”陈启明红着眼睛下令。那个重伤的兵是他亲自挑进獠牙的,山西老乡。 车队再次启动,这次速度更快。远处机场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黑烟滚滚,火光闪烁。 当西侧那片被炸得七零八落的铁丝网和残缺战壕出现在视野里时,我对着电台大喊:“高营长!我们到了!西面接应!准备撤!” 几乎在我们开火的同时——装甲车和坦克的机枪朝着机场外围任何可能藏匿日军的方向猛烈扫射——机场核心区,塔楼和二号机库的窗口,也骤然喷吐出更加密集的火舌!那是守军在突围信号下,进行的最后火力全开。 紧接着,西面一段战壕里,跃出一个个相互搀扶、跌跌撞撞的身影,朝着我们这个方向拼命跑来。有些人背着伤员,有些人拖着步枪,队形混乱,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跑得飞快。 “獠牙!前出五十米!建立阻击线!掩护他们!”陈启明带人冲了上去,在路边迅速占据几个弹坑和土堆,枪口指向机场方向。 日军的反应很快。机场内部和东侧立刻传来军官的嚎叫和急促的哨音,部分日军开始调转枪口,朝着撤退的守军射击。子弹“嗖嗖”地飞过逃命士兵的头顶,不断有人中弹倒下。 “坦克!瞄准机场内日军集结区域!开炮!拦阻射击!”我指着几个日军火力点。 “轰!轰!”两发炮弹呼啸而出,在机场跑道边缘炸开,顿时将一股试图追击的日军炸散。 劳斯莱斯装甲车也冲上前,用车顶机枪对着追击路线进行扇面扫射。 这短暂却凶猛的火力压制起到了关键作用。撤退的守军趁机拉近了距离,最前面的人已经跌跌撞撞地冲过了獠牙小队建立的阻击线。 “高德全!高德全在吗!”我跳下装甲车,迎着人流大喊。 一个满脸黑灰、额头缠着渗血绷带的军官被人架着跑过来,看见我,眼眶瞬间红了:“王参谋长……我们……我们出来了……” “别废话!清点人数,还能动的立刻上车!重伤员放坦克后面!快!” 撤退变成了争分夺秒的混乱接力。能自己走的抓着坦克和装甲车的边栏往上爬,重伤员被七手八脚抬上去。人太多,车根本装不下。 “不能走的,跟着车跑!獠牙断后!”我爬上装甲车顶,用冲锋枪朝着追来的日军身影打了一个长点射。 最后看了一眼机场。塔楼方向还有零星的枪声,那是殿后的小组。但很快,也被日军的浪潮淹没了。 我们带着大约三百多名伤痕累累的守军,开始向同古城方向狂奔。坦克和装甲车开道,獠牙和还能战斗的机场士兵交替掩护,且战且退。 日军追了大约一公里,可能顾忌城头火力,也可能需要巩固占领的机场,终于停下了。 当同古西城门再次映入眼帘时,天已大亮。 城门大开,刘团长亲自带着人在门口接应。看着我们这一群血人、伤员和破车涌进来,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机场,丢了。 同古城,至此被彻底合围,再无任何对外通道。 伤兵像潮水一样涌进城西寺庙改的野战医院。 院子里、屋檐下、甚至佛堂里,到处都躺满了人。血腥味、消毒水味、腐烂味和痛苦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原有的医护兵根本不够用,200师师部的军医队也全拉过来了,还是手忙脚乱。 我帮着抬了两个重伤员进去,手上沾满了黏稠的血。一个戴着口罩、额头沁满汗珠的女军医——我记得她叫林静,师部医院的——冲我喊:“纱布!止血钳!全没了!去催!” 我转身就让田超超去把工兵团最后储备的那点医疗物资全搬来。岩吞不知何时也跟到了这里,正吃力地帮着给一个伤兵喂水,动作小心又笨拙。 看着这炼狱般的场景,我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嗡嗡作响。伤亡数字还没完全统计出来,但机场撤回来的三百多人里,完好无损的不到一百。加上之前皮尤河、铁路沿线的损失,开战不过两天,伤亡已经接近一个营。 悲观和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开始在一些士兵眼中蔓延。我路过几个蹲在墙角休息的机场守军,听见他们低低的交谈: “守不住……肯定守不住……” “援军呢?说好的援军在哪?” “全是骗人的……咱们都被扔在这儿等死……” 我没停下训斥,现在骂解决不了问题。但这话,必须有人去驳,去压。 回到中央银行,我让陈启明把獠牙小队还能动的人集合——又少了三个,一个阵亡,两个重伤。加上早上伏击战的伤亡,三十人的精锐,已经折了六分之一。 “怕吗?”我看着眼前这些同样疲惫、带着伤的脸。 没人说话。 “我怕。”我坦然道,“我怕死,怕咱们守不住,怕对不起死了的弟兄。” 队员们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但怕有用吗?”我声音提高,“鬼子会因为咱们怕,就绕道走吗?城外的兄弟,会因为咱们怕,就活过来吗?” 我走到院子中间,那里摆着个沙盘,是同古城的简易模型。 “咱们现在是被围了,没错。援军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也没错。”我用手指着沙盘上我们所在的位置,“但看看——同古城墙基本完好,咱们提前构筑了这么多工事,弹药粮食至少还能撑半个月。鬼子呢?他们劳师远征,补给线拉得老长,真敢拿人命一直填吗?”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152高地,他们攻了两次,没啃下来。皮尤河,他们扔下两百多尸体。机场,他们用了两个大队加炮兵,打了一早上,才拿下个空壳子,咱们还带回来三百多人。” “咱们每让鬼子多流一滴血,国内的老百姓就少受一份罪。咱们每多守一天,远征军主力调整部署就多一天时间。”我抓起沙盘边我的那支勃朗宁手枪,“这仗,不是为了哪个人打的。是为了咱们身后四万万人打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疲惫的眼神里,慢慢重新聚起一点光。 等我回到中央银行楼顶。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血红,机场方向,日军已经升起了他们的膏药旗。 同古已成孤岛。 田超超爬上来,递给我一个冷馒头和一碗能看到碗底米粒的稀粥:“参谋长,吃饭。” 我接过来,啃着硬馒头,就着稀粥。味道很差,但能活命。 “伤亡最终统计出来了。”田超超小声说,“机场一战,598团一营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六十四,轻伤不计。加上之前皮尤河和我们獠牙的损失……” “知道了。”我打断他,喝光最后一口粥,“抚恤名单造册,等仗打完了,一份不能少。” “是。” “告诉炊事班,从明天起,我的伙食标准跟最前线的兵一样。”我把碗递还给他,“另外,让赵连长检查所有车辆武器,弹药再清点一遍。巷战,快到了。” 田超超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转身下楼。 第12章 高地危机 刚刚布置好一切加上刚才的火线救援,我此时整个人困得像是个打了霜的茄子,趴在团指挥室里就睡着了过去。但是还没等我趴个五分钟,我就被震醒了。 不是惊醒,是真的“震”——整个中央银行大楼都在抖,桌上的搪瓷缸子哐啷哐啷跳,墙皮簌簌往下掉灰。 我抓起钢盔扣头上就往外冲。走廊里全是人,士兵们抱着枪往楼下跑,有人喊:“炮击!鬼子打炮了!” 冲上楼顶观察哨时,东边的天空已经被火光染红了。 不是一片红,是无数道火光在黑暗中闪烁、延伸、坠落,然后—— “轰————!!!” 第一波炮弹落地了。 不是一发两发,是上百发,上千发。整个同古城东北方向,152高地及周边区域,瞬间被爆炸的火光和黑烟吞没。爆炸声密集得听不出间隔,连成一片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脚下的楼板像鼓面一样剧烈震动,灰尘从天花板缝隙里瀑布似的往下泄。 “参谋长!”田超超猫着腰冲上来,脸色煞白,“炮击!全线炮击!” 我抓起望远镜,手很稳——二十一世纪在朱日和挨过更猛烈的炮火覆盖演习,但这种真实的、要人命的炮击,还是第一次。 镜头里,152高地已经看不见了。整个山头被硝烟完全笼罩,只有炮弹炸开的闪光在烟雾中不断明灭,像地狱里的闪电。 “记录!”我吼,声音在炮声中显得微弱,“炮击开始时间——傍晚七点二十!落点密度——每秒三到五发覆盖全高地!弹着点分布——从山脚向山顶延伸,重点轰击东南、东北坡面!” 田超超趴在地上,借着观察孔透进来的微光,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不是常规的炮火准备,是日军要把152高地整个犁一遍的架势。105毫米榴弹炮、75毫米山炮,可能还有150毫米重炮——听爆炸的闷响和冲击波的强度,我脑子里两份记忆同时给出了判断。 五点四十,炮声忽然稀疏了。 不是停止,是延伸。炮弹开始越过152高地,落向高地后方通往同古城的交通壕区域,以及更远处的城墙附近。 “炮火延伸!”我盯着怀表,“步兵要上了。” 话音刚落,炮队镜里就出现了土黄色的浪潮。 从152高地东面、北面的丛林边缘,日军步兵像蚁群一样涌出来。不是散兵线,是成建制的中队、大队,以小队为单位,呈攻击队形快速向山脚运动。队伍中间,我能看见至少四辆坦克——九七式中型坦克,炮塔上的57毫米炮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主攻方向确认,”我双眼离开炮队镜,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惊讶,“152高地。日军投入兵力至少两个大队,配属坦克四辆以上。通知戴师长。” “已经报了!”田超超指着楼下,“师部通讯兵刚到,说戴师长紧急召开作战会议,请团长和您立刻过去!” 我最后看了一眼152高地。炮火延伸的烟雾中,高地上依稀传来了枪声——守军还在还击。 “走。” 下楼时,刘团长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钢盔扣得歪斜,眼里全是血丝。 “152高地,”他劈头就问,“守得住吗?” “看599团能顶多久,看我们增援多快。”我系紧武装带,把勃朗宁手枪检查了一遍,“团长,这仗一开始就是硬仗。” 200师师部地下掩体里,烟雾弥漫。 戴师长站在大幅作战地图前,手里拿着根教鞭,脸色铁青。周围坐着站着的全是营级以上军官,个个表情凝重。赛米尔少校也在角落,正低头跟通讯兵说什么。 “炮击二十分钟,覆盖全高地。日军步兵已发起冲锋,目前判断主攻兵力两个大队,配属坦克。”戴师长的教鞭点在152高地的位置上,“599团一营、三营在高地布防,总兵力约一千二百人。柳团长,你说。” 599团团长柳树人站起来,声音沙哑:“师座,炮击太猛,电话线全断了,无线电时通时断。最后一次通讯是十分钟前,一营长报告东南坡第一道战壕被毁过半,伤亡情况不明。但——”他咬牙,“但他说,人在阵地在。” 掩体里一片寂静。 “152高地需要增援。”参谋长周之再开口,“152高地一丢,同古城东北门户大开,日军炮兵观察哨可以直接设到高地上,届时全城都在他们炮火覆盖下。” “增援从哪调?”副师长高吉人皱眉,“599团二营要守铁路线,599团另一部刚丢了机场,伤亡惨重需要休整。工兵团……”他看向我和刘团长。 “工兵团可以抽一个营。”刘团长立即说,“但要时间集结,而且我们重武器不多。” “时间我们没有。”戴师长摇头。 这时,一个通讯兵冲进掩体,手里攥着电报纸,声音都变了:“师座!152高地急电!信号很差,断断续续,但……但好像是求援!” 电报纸被递上来。上面只有潦草的几个字,还有大片污渍——可能是血: “……东南坡失守……三连全员……请求炮火覆盖我阵地……与敌同……” 后面没了。 掩体里死一般安静。所有人都明白那后半句是什么——“与敌同归于尽”。 戴师长的手在抖。他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然后慢慢抬头,看向地图上152高地的位置。 “师座,”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工兵团一营已经完成集结,随时可以出动。我请求带一营增援152高地。”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王参谋长,”郑庭笈看着我,“你们是工兵……” “工兵也是兵。”我打断他,“我们团一营三百二十人,全副美械,训练了四天巷战和山地攻防。而且——”我转向戴师长,“我有办法在日军眼皮底下摸上高地。” “什么办法?”戴师长盯着我。 “走西坡。”我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152高地西侧陡坡画了一条线,“日军主攻东、北两面,西坡陡峭,他们不会部署重兵。我可以带一营从同古城北门出,绕到高地西侧,攀陡坡上去,直接投入战斗。” “陡坡能爬?”高吉人质疑。 “工兵团别的没有,攀登工具和炸药管够。”我说,“炸出台阶,拉绳索,三百多人半小时内就能上去。” 戴师长沉默地看着地图,手指在桌沿敲击,一下,两下。 “你有把握?”他最后问。 “没有。”我实话实说。 这两个字狠狠的砸在每个人心上。 戴师长深吸一口气,转向刘团长:“刘团长,你的意见?” 刘团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决绝,最后化为坚定:“工兵团听师座调遣。王参谋长说能上,我信他。” “好。”戴师长拍板,“王益烁,工兵团一营由你率领,立即增援152高地。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协助599团稳住防线,不是死守。如果事不可为,我授权你相机撤离。” “明白。” “还有,”戴师长从腰间解下一把武士短刀——应该是缴获的,“这个你带上。152高地守军指挥官是599团一营营长张振武,我黄埔六期的学弟。见到他,告诉他,我戴某人没忘当年约定——死也要死得其所。” 我接过短刀,入手沉甸甸的。 “保证带到。” 等我刚冲出200师师部掩体时,炮声又响了。这次是延伸炮火在轰击同古城墙,爆炸声震得街道两边的残垣断壁瑟瑟发抖。 中央银行门口,一营已经列队完毕。 三百二十人,清一色汤姆逊冲锋枪和春田步枪,每人腰里挂着四颗手雷,背上背着工兵铲和炸药包。营长孙大勇站在队首——就是皮尤河那个黑脸汉子——看见我,立正敬礼:“一营全体,准备完毕!” “来不及废话了,任务!”我站到队伍前,语速极快,“日军两个大队猛攻152高地,东南坡可能已失守。我们要从西侧陡坡攀上去,投入战斗。攀登工具带了?” “带了!绳索、岩钉、炸药,全有!” “好。”我扫视每一张脸,“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是工兵,没打过这种硬仗。但今天,没有工兵,只有兵。152高地上有咱们一千多个兄弟正在流血,我们要去把他们拉出来,把鬼子打下去。听明白了吗?” “明白!”三百多人齐吼,声音压过了远处的炮声。 “出发!北门!” 队伍跑起来。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战鼓。 北门已经接到命令,守军快速搬开堵门的沙袋和障碍物。我们冲出城门,沿着城墙根往东北方向疾行。 城外比城里更糟。炮弹不时落在附近,炸起的泥土碎石劈头盖脸砸来。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装备碰撞的声响。 跑了大约二十分钟,152高地的轮廓出现在左前方。 从这边看,高地上空黑烟滚滚,枪声密集得像爆豆,中间夹杂着手榴弹的闷响和日军“板载”的嚎叫。山腰位置有火光闪烁——那是阵地正在燃烧。 “停!”我举起拳头。 队伍刹住。我举起望远镜观察西坡。 确实陡,接近六十度,岩石裸露,植被稀疏。但正因为陡,山脚下只有零星几个日军哨兵,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东、北两侧进攻。 “孙营长,带你的一连,摸掉山脚哨兵。二连准备炸药,三连警戒。” “是!” 一连八十多人分成四组,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山脚。十分钟后,短促的搏斗声和闷哼传来,接着是孙大勇打出的手势——清除完毕。 “二连,上!每隔五米炸一个踏脚坑!快!” 工兵们冲上去,把炸药包塞进岩缝,拉出导火索。 “引爆!” “轰!轰!轰!” 一连串爆炸,山体震动,碎石哗啦啦滚落。陡坡上被炸出了一排不规则但足够踩脚的凹坑。 “绳索!固定!” 带着铁钩的绳索被抛上去,钩住岩石突起。工兵们开始攀爬,动作迅速——毕竟是常年架桥挖壕的手。 “上上上!一个跟一个!别往下看!” 我抓住一根绳索,脚蹬在炸出的凹坑里,开始往上爬。岩石粗糙,磨得手心生疼,但肾上腺素让肌肉忽略了疼痛。 爬到一半时,高地上的厮杀声已经清晰得刺耳。我能听见中国士兵的怒吼、日军的怪叫、刺刀碰撞的金属声、垂死的哀嚎…… 还有一股味道,顺着山风飘下来——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火药和尸体烧焦的恶臭。 “快!”我咬牙加快速度。 十分钟后,第一批人爬上了高地西侧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这哪里还是阵地?这根本是屠宰场。 战壕已经被炮火犁得面目全非,一段段塌陷,到处是弹坑。残破的肢体、散落的武器、炸烂的沙袋、燃烧的木材……满地都是。鲜血把泥土染成了暗红色,在朝阳下泛着诡异的光。 而活人还在厮杀。 东南方向,大约一百米外,一道环形战壕里,土黄色和灰蓝色混战在一起。刺刀捅进身体的声音、枪托砸碎骨头的声音、牙齿咬进喉咙的声音……最原始的杀戮,在这里以最残酷的方式上演。 日军明显占了上风。他们人数更多,阵型更完整,正从三个方向挤压守军的生存空间。我能看见大约两百多中国士兵被压缩在最后几十米战壕里,背靠背抵抗,不断有人倒下。 “参谋长!”孙大勇眼睛红了,“怎么打?!”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观察态势。 日军主力集中在东南战壕,正全力进攻守军最后的核心阵地。西侧这边只有少量警戒兵力,大约一个小队,背对着我们,正朝主战场方向观望。 机会。 “一营听令!”我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以班为单位,散开成攻击队形。目标——西侧日军警戒小队。不准开枪,用刺刀和工兵铲,悄无声息干掉他们。然后,从侧翼直接冲进主战场,打乱日军进攻节奏。” 第13章 高地危机(二) 我拔出勃朗宁手枪,又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春田步枪,上了刺刀。 “记住——我们不是来守阵地的,是来救人的。冲进去,和守军汇合,然后且战且退,往西坡撤。明白吗?” “明白!” “行动!” 三百多人像幽灵一样散开,猫着腰,踩着废墟和尸体,快速接近那支日军小队。 距离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日军哨兵终于听见了动静,一个曹长回头—— 孙大勇的工兵铲已经劈了下去。 不是砍,是砸。锋利的铲刃带着全身重量,直接劈进钢盔和头骨的缝隙,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曹长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了。 “杀——!!!” 压抑的怒吼终于爆发。三百多人如同猛虎出闸,扑向那三十多个日军哨兵。刺刀捅、工兵铲砸、甚至有人直接扑上去用牙咬——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直接的杀戮。 日军小队瞬间崩溃。他们根本没想到背后会杀出一支生力军,而且全是自动火器。 短短两分钟,警戒小队全灭。 “继续!冲主阵地!” 我们根本不停,踏过日军尸体,沿着战壕边缘,朝着百米外的主战场狂奔。 那边的日军终于发现了异常。一部分人调转枪口,但已经晚了。 “手雷!”我大吼。 几十颗MK2手雷划着弧线飞出去,落入日军进攻队形中间。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和破片瞬间撂倒了一片日军。进攻节奏被打乱了。 “开枪!全自动!扫射!” 汤姆逊冲锋枪的嘶吼声响彻高地。三百多支自动火器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日军侧翼。正面的守军压力骤减,趁机反击。 “是援军!援军来了!”战壕里有人嘶哑地喊。 “工兵团的兄弟!杀鬼子啊!” 士气瞬间逆转。 我冲在最前面,勃朗宁手枪点射击倒一个日军军曹,然后捡起他的三八式步枪,一个突刺捅穿另一个鬼子的胸膛。温热的血喷在脸上,腥得发腻。 “王参谋长?!”战壕里,一个满脸是血、左臂无力垂着的军官看见我,眼睛瞪大,“你们怎么上来的?!” “西坡。”我简短回答,把戴师长给的短刀扔过去,“戴师长让我带给张营长。张营长人呢?” 那军官——是个少校,接过短刀,眼神瞬间黯淡:“营长……营长在东南角最后一段战壕,带警卫排死守,让我们往西撤……但现在撤不了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东南角,大约三十多人被至少一百日军团团围住,正在做最后抵抗。中间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手握刀,一手持枪,浑身是血,但还在吼着指挥。 “孙大勇!”我回头,“带你的一连二连,正面压上去,把日军注意力吸引过来!三连跟我,从侧面迂回,救张营长!” “是!” 正面火力骤然加强。日军不得不分兵应对。 我带着三连八十多人,沿着一段被炸塌的战壕残骸,快速向东南角机动。脚下全是尸体,有日军的,更多是自己人的。有个还没断气的兵,肠子流出来了,手还紧紧攥着一颗拧开后盖的手榴弹。 我蹲下,把他手掰开,拿过手榴弹,拍了拍他的脸:“兄弟,歇会儿,我们来。” 他眼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了。 距离东南角还有三十米时,日军发现了我们。几挺歪把子机枪调转枪口扫过来。 “卧倒!手雷还击!” 我们趴进弹坑,几十颗手雷扔回去。爆炸声中,我看见张振武营长那边又倒下了几个人。 不能再等了。 “三连!全体上刺刀!”我拔出自己的匕首,咬在嘴里,又捡起一支带刺刀的步枪,“跟我冲!杀进去!汇合了就往外突!别恋战!” “杀——!” 八十多人从弹坑里跃起,迎着机枪子弹,发疯一样冲向包围圈。 子弹咻咻飞过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但没人停。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张营长!工兵团王益烁!奉命增援!”我吼着,一枪托砸碎一个日军的脸,刺刀顺势捅进另一个的肚子。 包围圈里的守军精神大振。 “援军到了!兄弟们!杀出去!” 内外夹击。 张振武营长一刀劈翻面前的日军,转身看见我,那张被血污糊满的脸上咧出一个笑容:“王参谋长?!好!来得正好!” “戴师长让我告诉你,”我一边开枪一边吼,“死也要死得其所!” “听见了!”张振武大笑,笑声里全是血腥气,“那就再杀几个!够本!” 包围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撤!往西撤!交替掩护!”我对着张振武喊,“你们先走!我们断后!” 张振武也不矫情,挥刀大吼:“599团的!跟老子撤!伤员扶着!死的……对不住了兄弟!” 残存的守军开始向西移动。我们工兵团三连顶上去,用自动火力死死咬住想追击的日军。 “参谋长!日军在重新组织!东北方向又上来一个中队!”孙大勇在远处喊。 我抬头看去。果然,高地东北坡,新的日军部队正在快速向上运动。 “全体!撤!往西坡下撤!快!” 最后看了一眼152高地。 这座海拔一百五十米的小山包,今天吞下了至少八百条人命——双方都有。战壕里尸横遍野,硝烟还未散尽。 但我们救出来了一部分人。 张振武营长被两个兵架着,回头看了一眼高地,又看了看我,点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 我们顺着西坡炸出的踏脚坑,连滚带爬地往下撤。头顶上,日军重新占领了高地,膏药旗升了起来。 回到同古城北门时,已是上午九点。 带出去的三百二十人,回来了二百七十多。阵亡四十余人,重伤十几个。 但带回来了599团残部一百多人,包括张振武营长。 戴师长亲自在城门迎接。 他看着我们这群血人,看着被抬进来的伤员,看着张振武营长只剩半截的左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立正,敬礼。 身后所有军官、士兵,齐刷刷敬礼。 “152高地丢了,”戴师长的声音很沉,“但你们把兄弟带回来了。这就够。” 张振武用剩下的右手还了个礼,声音哽咽:“师座……对不住……高地没守住……” “守不住不怪你。”戴师长放下手,“日军用了两个大队加炮兵,换了谁都得丢。但你们杀了多少鬼子?” “至少……三百。” “那就是了。”戴师长看着东面152高地上飘扬的膏药旗,眼神冷得像冰,“让他们先得意着。同古的仗,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对着所有人大声说: “152高地丢了,同古城还在,我们就还没输。全体都有——休整两小时,然后各就各位。接下来,还有的是小鬼子给我们打。” “是!” 人群散去。我靠着城墙根坐下,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 田超超递过来水壶。我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混着血和土的味道。 “参谋长,团长带着三营的两个连去铁路沿线阵地增援了,目前还没回来。咱们也该回驻地了休整一下了。”他小声说,“咱们一营这次……打得不错。” “嗯。团长那边情况怎么样?”我闭上眼睛,“还有记下来,所有阵亡兄弟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已经在记了,刚刚联系了,团长那边目前压力不大,日军进攻铁路沿线的部队不到一个大队,估计一部分刚才被抽去进攻机场方向了。” “好,扶我起来。回驻地抓紧休整。” 远处,日军在152高地上开始构筑工事。 而同古城内,幸存的士兵们正在默默擦枪、包扎伤口、分配所剩无几的弹药。 真正的血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我握紧了手里的枪。 枪柄上,血还没干。 我几乎是被人架着回到中央银行的。 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在打颤。身上那件军装硬邦邦的,全是血和泥板结成的壳,一动就往下掉渣子。脸上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血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参谋长,小心台阶……”田超超在左边撑着我的胳膊。 岩吞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在右边用瘦小的肩膀顶着我。这孩子劲儿不大,但憋得脸通红,死活不松手。 大厅里一片狼藉。伤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医护兵穿梭其间,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都压不住那股血腥气。几个还能动的兵看见我们进来,挣扎着想站起敬礼。 “都躺着!”我嗓子哑得厉害,“该治伤的治伤,该休息的休息。” 陈启明迎上来,脸上也是黑一道红一道:“参谋长,一营的弟兄安顿好了,重伤员都送医院了。咱们獠牙……”他顿了顿,“又少了两个,一个是在高地上没的,一个……是撤下来的时候,伤太重。” 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那几个年轻的脸。才几天?三十个人的小队,已经没了小一半。 “名字记下来。”我睁开眼,声音冷硬,“抚恤,战后再说。现在,统计弹药损耗,清点还能作战的人数。另外,给我弄点吃的,还有水。” “是!” 我被扶到二楼指挥室。岩吞打来一盆热水,还有块破布。我胡乱擦了把脸,水立刻变成了暗红色。田超超端来一碗糊糊,闻着像是玉米面混了点罐头肉末。我接过来,三两口灌下去,肚子终于不再火烧火燎地叫。 刚放下碗,楼梯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参谋长!200师紧急战情通报!”一个通讯兵冲进来,手里捏着几张电文纸,脸色发白。 我心里一紧,接过来。 第一张是常规敌情汇总,记录了今天各方向日军活动。第二张是截获的日军无线电通讯片段,已经由师部参谋初步翻译。第三张……是赛米尔少校通过美军侦察机得到的最新航拍判读。 我快速浏览。 常规敌情没什么特别,无非是“152高地被占后,日军正加紧构筑工事”、“铁路沿线日军有小规模袭扰”、“同古城南发现日军侦察队活动”…… 但截获的电文和航拍判读,让我后背的汗毛慢慢竖了起来。 电文是日军第55师团下属部队之间的联络,提到了几个陌生的番号:“搜索第56联队”、“野战重炮兵第3联队一部”……这些番号,在原主的记忆里,在21世纪我读过的战史资料里,都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同古战场! 航拍判读更加确凿。赛米尔用红笔在照片上标注了几处新发现的日军集结区域:同古东南方向约十五公里,出现大规模帐篷营地,估计可容纳一个联队以上兵力;西北方向,皮尤河上游,发现至少十二门重炮正在构筑发射阵地,口径判断在150毫米以上;另外,还观测到至少两个战车中队(注:日军编制,一个战车中队约十辆坦克)的运动轨迹…… 我的手开始发凉。 “这些情报……”我抬头看通讯兵,“核实过了吗?” “戴师长亲自组织参谋和美军联络官反复研判,基本确认。”通讯兵咽了口唾沫,“师座说,日军可能……增兵了。而且增援部队的规模和装备,超出预期。” 增兵。 这两个字像冰锥子,狠狠扎进我脑子里。 历史上,日军第55师团围攻同古,后期确实得到了第56师团一部的加强,但那是在3月25日总攻开始之后,是久攻不下才调的援兵! 现在呢?今天是3月21日!比历史记载整整提前了将近一周! 为什么会提前?是因为我们守得太顽强?是因为皮尤河、152高地让日军吃了亏?还是……我这个“变数”,引发了连锁反应? 我猛地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参谋长?”田超超和陈启明都紧张地看着我。 “没事。”我摆摆手,心跳得厉害。如果日军真的提前增兵,而且规模更大,火力更强……那同古还能守多久?历史上的十二天血战,会不会被压缩成……五天?三天?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我甚至能想象出,当日军这两个新出现的联队,加上重炮和坦克,一起砸在同古已经残破不堪的防线上时,会是什么景象。 “参谋长,团长那边……”陈启明小声提醒。 对,刘团长!他带人去铁路沿线增援了! “立刻联系团长!”我抓起桌上的野战电话,“要598团指挥所,转接刘团长!” 第14章 我的团长我的团 电话接通了,但对面是598团一个参谋焦急的声音:“王参谋长?刘团长带人到了我们二营阵地,正在协助防守!但刚才日军突然开始猛烈炮击,通讯时断时续,暂时联系不上刘团长本人!” 炮击?又开始了? 我耳朵下意识竖起来。果然,隔着窗户,东面又传来了沉闷的轰鸣,比傍晚时更密集,更沉重! “什么时间开始的?规模如何?”我急问。 “大概……大概十分钟前!突然就打过来了!炮弹像下雨!我们团一营阵地首当其冲,现在……现在电话完全断了!” 我挂断电话,冲到窗边。东面天际,铁路沿线方向,已经是一片连绵不断的闪光,爆炸的火光几乎连成了片。那动静……比炮击152高地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对劲……”我喃喃道。日军刚拿下152高地,按理应该巩固阵地,组织下一次进攻。突然对铁路沿线进行如此高强度的炮击,难道…… “田超超!立刻用电台呼叫团长!直接呼叫工兵团指挥频率!” “是!” 电台开启,噼啪的电流声中,田超超不断呼叫:“泰山!泰山!这里是巢穴!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没有回应。只有炮声的轰鸣,透过电台隐约传来。 “继续呼!”我手心开始冒汗。刘团长带的是三营两个连,加上团部警卫排,小三百号人。如果他们被卷进这种级别的炮火覆盖…… “陈启明!集合还能动的獠牙队员!再通知二营,抽调一个连,不,两个连!带上所有自动火器和炸药!准备出城增援!” “参谋长,现在出城太危险了!炮火这么猛……”陈启明犹豫。 “危险也得去!”我瞪着他,“团长和咱们三百多弟兄在那边!执行命令!” “是!” 指挥室里瞬间忙碌起来。我抓起钢盔扣上,检查手枪弹匣,又往口袋里塞了两个汤姆逊的弹匣。岩吞抱着我的水壶和干粮袋,眼巴巴地看着我。 “你留在这儿。”我接过东西,语气不容置疑,“帮陈参谋他们守电台。如果……如果我们回不来,跟着医护队,别乱跑。” 他用力点头,眼圈有点红。 五分钟后,楼下院子里。 獠牙小队还能动的二十三人全部到齐,加上二营抽出来的两个连,大约两百四十人。人人全副武装,脸上都绷得紧紧的。远处东面的炮声,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正要下令出发,楼梯上连滚带爬冲下来一个通讯兵,手里挥着一张新的电文纸,声音都变了调: “参谋长!200师最新战情通报!刚收到598团残部报告……铁路沿线一营阵地……全线崩溃!已经失守!日军步兵正在突入!逃回来的官兵……不足百人!而且……而且……” 他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 我一把夺过电文纸,手指捏得纸边发白。 电文很短,措辞混乱,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下发出的: “……一营阵地被炮火完全摧毁,日军至少两个大队趁机突入,我部伤亡殆尽……598团团长郑庭笈重伤后送,副团长以下军官多数阵亡……溃兵正沿交通壕向城内撤退,但遭日军追击……另,据撤下官兵口述,新编第五军工兵团团长刘砚,于阵地崩溃时,率部殿后阻击,身中数弹……已确认……阵亡……” 后面还有字,但我看不清了。 眼睛前面像蒙了一层血雾,耳朵里嗡嗡作响。那张黝黑、总带着点无奈笑容的脸,在我脑子里晃。 “益烁,你实话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日军还有七天?” “王参谋长,你今天……真的跟以前不一样。” “工兵团听师座调遣。王参谋长说能上,我信他。” 信我…… 你他妈信我,就把命丢在那儿了? “参谋长?”田超超的声音好像在很远的地方。 我抬起头,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他们的眼神里有惊恐,有茫然,有等待。 我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硝烟和血腥味。 把电文纸慢慢折好,塞进上衣口袋。贴胸口放着,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硌着皮肉。 “通讯兵。”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回复200师师部:电文收悉。另,工兵团团长刘砚阵亡,由参谋长王益烁暂行团长职责,指挥全团,继续作战。” 通讯兵愣了一下,赶紧立正:“是!” 我转向院子里这两百多张脸。 “都听见了。”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团长没了。598团一营的阵地,也没了。现在,铁路沿线缺口打开,鬼子随时可能涌进来。”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双眼睛。 “怕吗?我怕。但我现在没工夫怕。”我拔出腰间那支勃朗宁,枪柄上还沾着152高地带下来的血,“团长临走前,把工兵团交给我。现在,我就是团长。” 我把枪举起来,枪口对着还在闪光的东面天空。 “我,王益烁,新编第五军直属工兵团团长。”我咬字很重,“现在命令:第一,放弃出城增援计划。第二,全团立即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依托现有工事,准备巷战。第三,以中央银行为核心,构建最后防线。所有军官,所有士兵,记住——” 我的声音猛地拔高,近乎嘶吼: “同古在,工兵团在!我王益烁在,阵地就在!除非死绝了,否则谁也别想从老子手里,把这座城,把咱们兄弟用命换来的地方,夺走!” 院子里死寂了一秒。 然后,两百多人,齐刷刷立正。 没有口号,没有呐喊。只有钢盔下那一双双通红的、带着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我懂。 团长没了,他们得有个新的主心骨。 现在,这根骨头,得硬。 “执行命令!”我放下枪,“陈启明,代理参谋长,负责全团指挥协调!田超超,代理团副,负责后勤和通讯!各营连主官,五分钟内我要看到防御部署调整方案!” “是!” 人群迅速散开,跑向各自的岗位。 我转身,慢慢走回楼里。每一步,都觉得脚底下踩着刀子。 岩吞还守在指挥室门口,看见我,小声叫了句:“团长……” 我摸摸他脑袋,手有点抖。 走进指挥室,关上门。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我走到桌前,慢慢坐下。桌上还放着刘团长用过的茶杯,半杯冷茶,边上有个豁口。 我盯着那个茶杯,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把它拿过来,握在手里。陶瓷冰凉。 “团长……”我对着空气,低声说,“对不住……把你带出来,没把你带回去。”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东面那地狱般的炮火,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天,快要亮了。 而我的团,我的兵,还有这座即将被血浸透的城,都在等着我。 我放下茶杯,抹了把脸。手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 打开抽屉,拿出花名册。工兵团全体官兵的名录,从团长刘砚,到昨天刚收留的岩吞,一个个名字,后面是籍贯、年龄。 我翻到最新一页空白处,拿起笔。 墨迹在昏暗里显得格外黑。 “新编第五军直属工兵团,团长王益烁,于民国三十一年三月二十二日凌晨,接任。” 写完,我把笔放下。 窗外,第一缕惨白的天光,刺破了东面的硝烟。 新的一天。 也是更残酷的一天。 我系紧武装带,挎好手枪,推开指挥室的门。 走廊里,脚步声、传令声、武器碰撞声,已经响成一片。 我的团,在等我。 而我,必须带他们活下去。 哪怕多活一天。 哪怕多杀一个鬼子。 天刚亮透,传令兵就到了。 “王团长!戴师长紧急召开全师营级以上军官会议,请您立刻去师部!” 我正趴在中央银行二楼的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昨晚到现在各阵地的变动。152高地丢了,标上红圈。铁路沿线一营阵地崩溃,画上红色箭头直指东门。同古城像个被啃掉两口的饼,缺口越来越大。 “知道了。”我直起身,腰酸得咯吱响,“田超超,跟我去。陈启明,你坐镇,按昨晚定的方案,继续加固防线。” “是!” 走出中央银行,街上景象比昨天更惨。 倒塌的房屋还没清理,碎砖烂瓦堆在路边,有的还冒着青烟。一队担架正从东门方向抬过来,白布盖着,下面的人形轮廓都不完整。抬担架的兵脸上木木的,见了我,也只是机械地点点头。 空气里的味道更复杂了:焦糊、血腥、排泄物、还有某种东西开始腐烂的甜腥气。 师部地下掩体里,烟雾浓得能呛出眼泪。 二十几个军官挤在狭窄的空间里,或坐或站,军装上全是污渍,眼窝深陷。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598团团长郑庭笈没来——电文里说他重伤后送,能不能活还不知道。代替他的是个中校副团长,胳膊吊着绷带,半边脸肿着。 599团团长柳树人蹲在角落,一根接一根抽烟,烟蒂在脚边堆了一小撮。 戴师长站在地图前,背对着所有人。他军装还算整齐,但肩膀垮得厉害,像一夜之间被抽掉了脊梁骨。 “都到齐了?”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得我一时读不懂——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丝……歉意? “坐吧。”戴师长指了指地上摆着的几个弹药箱,“没那么多讲究了。” 我挨着柳树人坐下。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烟盒递过来。我抽出一根,就着他手里的火柴点上,深吸一口,劣质烟草冲得喉咙发辣。 “昨晚到今天凌晨的战况,各位都清楚了。”戴师长开口,每个字都沉甸甸的,“152高地失守,铁路沿线一营阵地崩溃。598团伤亡过半,599团在机场和152高地折损近一个营。工兵团……”他顿了顿,“刘团长殉国,王参谋长临危受命。”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没有质疑,没有轻视。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认可,甚至……有种奇怪的敬意。 我忽然意识到——这一仗打下来,工兵团用炸药包和自动火器,在皮尤河、在机场接应、在152高地侧击,一次次证明了自己不是累赘。再加上我之前主动拿出美械弹药支援各团,这些200师的军官,看我的眼神已经和看自己人没区别了。 “王团长,”598团那个副团长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们团刘团长……是条汉子。昨天在阵地上,他带着你们的人顶在我们侧翼,至少拖住了鬼子一个小队。我们团一营的兄弟,才能撤下来几十个。” 柳树人也开口:“机场那三百多人,是你带回来的。这份情,599团记着。” 几个营长、参谋纷纷点头。 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微微松了一下,却又被更重的东西压住——这些认可,是用命换来的。刘团长的命,工兵团几十个兄弟的命。 “说正事。”戴师长敲了敲地图,“现在同古外围阵地,只剩西面克容冈机场方向还算完整,但机场已失,无险可守。东北有152高地日军炮兵观察哨,东面铁路沿线缺口打开,日军随时可能突入城区。” 他拿起教鞭,在同古城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所以,从现在起,放弃所有外围阵地。全师收缩,死守同古城墙及城内街区。” 没人惊讶。仗打到这份上,这是唯一的选择。 “防御部署如下。”戴师长语速加快,“598团残部,负责东门至南门城墙段防御,重点堵住铁路沿线缺口。599团,负责西门至北门段,警惕克容冈方向。师直属部队,工兵营、警卫营,作为机动预备队,随时填补缺口。” 教鞭最后点在我面前:“工兵团。” 我挺直腰板。 “你部驻地中央银行,位于城西偏北,是连接西门和北门防区的关键节点。”戴师长盯着我,“你的任务:第一,死守中央银行及周边街区,构建巷战核心堡垒。第二,以宪兵队名义,维持城内秩序,防止溃兵和混乱。第三——你的‘獠牙’小队和那两辆坦克,作为全师最后的重拳,哪里防线崩溃,就砸向哪里。” 第15章 奉命跑路 “明白。”我说。 “弹药、粮食、药品,各团报备现有存量,由师部军需处统一调配。”戴师长顿了顿,“我知道各团在王团长收缴物资的时候都有私藏,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同古守一天,需要九千张嘴吃饭,九千支枪要子弹。谁藏着掖着,导致防线崩溃,军法从事。” 这话说得很重。但没人反对。 “最后一条,”戴师长放下教鞭,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自即日起,同古城内,取消一切撤退、转移、突围之议。我戴某人,与200师全体官兵,誓与同古共存亡。各部主官,须将此令传达到每一个士兵。擅自撤退者,格杀勿论;畏战不前,就地枪决;主官阵亡,副职接替;副职阵亡,军衔最高者接替。直至最后一人,最后一弹。” 掩体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远处隐隐传来的炮声。 “都听清楚了?”戴师长问。 “清楚了!”二十多人齐声回答,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嗡嗡回响。 “散会。各回防区,抓紧布防。日军总攻,随时会来。” 军官们陆续起身,鱼贯而出。每个人经过我身边时,都或点头,或拍拍肩膀。那个598团的副团长还停了一下,用没受伤的手握住我的手腕:“王团长,东门要是顶不住,我会派人求援。你们……保重。” “你们也是。” 人快走光时,戴师长忽然开口:“王团长,留一下。” 我停下脚步。柳树人看了我一眼,也拍拍我肩膀,转身出去了。 掩体里只剩下我和戴师长,还有一个守在门口的警卫。 戴师长走到那张简陋的木桌旁,倒了两杯水——真的是水,连茶叶都没有。递给我一杯。 “坐。” 我坐下,看着他。他脸上那种决绝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还有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益烁,”他开口,用的是我的字,而不是官职,“这仗打到现在,你觉得,同古还能守多久?”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吟片刻,实话实说:“按现有兵力、弹药、士气,最多五天。如果日军增兵力度继续加大,可能三天。” “三天……”戴师长喃喃重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远征军司令部给我的命令,是死守同古,为远征军主力在缅北调整部署争取时间。这个任务,是给我200师的。” 他看着我:“你们工兵团,是第五军直属部队。司令部给你们的命令,是同古失守前,相机撤离,保存技术兵种力量。” 我愣住了。 “换句话说,”戴师长声音很低,“你,和你的工兵团,从命令序列上讲,不需要死在这里。”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戴师长抬手制止了。 “听我说完。”他放下水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你来了之后,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整顿军纪、统一物资、增援机场、血战152高地……你是个将才,不该死在这儿。”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昨晚拟的命令。内容很简单:工兵团奉师部令,于今夜尝试向西突围,侦察敌后日军部署,伺机与军部取得联系。”他看着我,“有了这道命令,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带你的兵走。出了城,往西是丛林,日军包围圈相对薄弱,以你们的能力,有很大机会突出去。” 我盯着那张纸,没接。 “戴师长,”我慢慢开口,“您这是……要赶我走?” “是给你一条活路!”戴师长声音提高了一些,又强行压住,“益烁,你还年轻,有本事。工兵团这些兵,是技术兵种,培养一个不容易。死在这儿,不值!” “那200师的兄弟呢?”我问,“他们值?” 戴师长噎住了。他盯着我,眼神里有痛楚,有挣扎,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200师接到的命令,就是死守。这是我们的命。”他声音发涩,“但你们不是。你们没必要陪葬。” 我拿起那张命令,展开。字迹工整,盖着200师师部的大印。只要签上我的名字,今夜,我就能带着工兵团九百多人——现在可能只剩七百多了——离开这座即将被血洗的孤城。 去他妈的。 我把命令慢慢折好,放回桌上。 “师座,”我用上了正式称呼,“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戴师长皱眉:“你……” “但这份命令,我不能接。”我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第一,工兵团现在是同古守军一部分,接了这命令,就是临阵脱逃。我王益烁丢不起这个人,工兵团九百多兄弟也丢不起这个人。” “第二,”我看着他的眼睛,“您刚才在会上说,取消一切撤退之议,誓与同古共存亡。这话,我听见了,我团的兵也听见了。现在您让我带头跑?那200师的弟兄们怎么想?军心还要不要?” 戴师长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 “第三——”我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松,甚至有点戏谑,“师座,还有在座的各位长官,合着你们是觉得我碍事,想把我这个‘外人’先打发走,你们好安心当烈士?” 这话说得有点混账。戴师长瞪大眼睛,门口的警卫也诧异地看过来。 但我继续笑着说:“那我可得说道说道了。我王益烁,从皮尤河开始,跟着各位一起炸桥、一起挨炮、一起白刃战。现在城破了,仗打到最关键的时候,你们想把我踢出去,自己玩悲壮?这不厚道啊。” 戴师长愣住了,随后,脸上那种沉重的表情一点点化开,最终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你小子……”他摇头,也笑了,笑里带着苦涩,也带着释然,“真他娘的是个犟种。” “不是犟。”我收起笑容,正色道,“师座,我读过书,知道什么叫‘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我也带过兵,知道什么叫‘主将不离阵前,士卒方肯用命’。现在同古九千兄弟,没人能走,那我王益烁,也没脸走。” 我重新拿起那张命令,当着他的面,慢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 碎纸片飘落在桌上。 “工兵团,哪儿也不去。”我一字一顿,“中央银行就是我们的坟。鬼子想进城,得先从我团七百多具尸体上踏过去。” 戴师长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不是握手。是拳头,轻轻锤在我胸口。 “好兄弟。”他说,声音有点哑,“那就一起。” “一起。” 走出师部掩体时,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但城里依然阴沉。 田超超等在门口,见我出来,迎上来:“团长,会开完了?戴师长留您……” “没事。”我摆手,“走,回驻地。” 走在街上,我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士兵们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只是之前的认可,现在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同类之间的默契。 598团的那名中校代理团长正在街垒后检查机枪,看见我,忽然立正,敬了个礼,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回到中央银行,院子里正在开饭。稀粥,掺着不知道什么植物的糊糊,每人半个杂面饼。但没人抱怨,都蹲在地上埋头吃。 岩吞端着一个碗跑过来,递给我:“团长,吃。”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比猪食强不了多少。但岩吞眼巴巴地看着,我几口灌下去,把碗还给他。 “陈启明!”我喊。 “到!” “全团集合,我有话说。” 五分钟后,还能动的七百多人聚集在院子里。伤员靠墙坐着,轻伤站着,完好无损的站在最前面。 我跳到一堆沙袋上,看着下面那些疲惫、肮脏但眼神依旧清亮的脸。 “刚开完会,戴师长下令,全师收缩,死守同古城。”我开门见山,“咱们工兵团的任务:死守中央银行,构建巷战堡垒,做全师机动预备队。” 下面鸦雀无声。 “另外,”我顿了顿,“戴师长给了我一道命令,让我带你们今夜向西突围,保存实力。” 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把命令撕了。”我说。 骚动停了。 “原因很简单。”我提高声音,“第一,咱们工兵团不是孬种,干不出临阵脱逃的事。第二,200师的兄弟们在前面流血,咱们在后面跑路?我王益烁丢不起这人!第三——” 我环视所有人,一字一顿:“从今天起,没有工兵团,只有同古守军。我,王益烁,和你们每一个人,生是同古人,死是同古鬼。这话,我说到做到。” 寂静。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死战!”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七百多人齐声怒吼: “死战!死战!死战!” 声音震得院子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我抬手,压下声浪。 “现在,我命令:一营,继续加固中央银行主楼及周边工事,把所有能用的建材全用上,我要这栋楼变成铁桶!二营,清点所有弹药、炸药、地雷,按巷战标准重新分配,每个战斗小组都要有足够的爆炸物!三营,检查所有武器,尤其是那两辆坦克,加满最后一点油,备足弹药,准备打巷战!” “獠牙小队!”我看向陈启明,“你们任务最重。从现在起,你们不是突击队了,是‘救火队’。全城任何一段城墙被突破,我要你们第一时间赶到,把鬼子打回去!” “是!”陈启明眼睛通红,吼得嗓子劈裂。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炊事班,把最后那点罐头全开了,粮食集中,从今天起,所有人吃大锅饭,军官士兵一个标准。医护队,准备好所有药品绷带,仗一打起来,伤员会像流水一样送过来。” 命令一条条下去,所有人动起来。 我回到二楼指挥室,摊开同古城详细地图。中央银行周边每条街道、每栋建筑,我都用红笔标记了火力点和布雷区。 田超超跟进来,低声说:“团长,刚收到师部通报,日军在152高地的炮兵开始试射了,目标……似乎是东门城墙。” 我手指在地图上东门位置敲了敲。 “告诉戴师长,东门若破,工兵团随时可以顶上去。”我说,“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先把自家院子收拾好。” 窗外,铁锹挖土的声音、搬运沙袋的喘息声、检查枪械的咔嚓声,汇成一片。 远处,152高地方向,传来了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 然后是第一声爆炸。 沉闷,巨大,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东门,开始了。 我放下铅笔,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 枪还在。 城还在。 人,也还在。 那就打吧。 很快日军就再次展开了进攻,炮声是从东门方向传来的,不是先前那种试探性的零星炮击,是重炮集群的怒吼——至少六门105榴弹炮,加上不知道多少门75山炮,对着同古城东门那段明代留下的砖石城墙往死里砸。 我站在中央银行楼顶,望远镜里,东门城楼已经看不见了,完全被爆炸的黑烟和火光吞没。砖石碎块像玩具一样被掀上半空,又雨点般砸下来。隔着两公里,都能感觉到脚下楼板在颤。 “团长!”田超超爬上来,脸色发白,“师部电话,东门城墙……塌了一段!缺口大约十米宽,598团正在组织封堵,但鬼子步兵已经上来了!” “这么快?”我皱眉。炮击才刚开始二十分钟,步兵就跟进了? “鬼子用了新打法!”田超超喘着粗气,“炮火延伸的同时,步兵就抵近到城墙两百米内。炮一停,直接冲锋!598团代理团长说,至少一个中队的鬼子,还有坦克!” 坦克。 我心里一紧:“什么型号?几辆?” “一辆八九式中型坦克,已经通过缺口进城了!还有两辆九五式轻坦克在缺口外掩护步兵突进!” 操。 八九式,57毫米炮,正面装甲17毫米,在同古这种狭窄街道里,就是移动堡垒。598团那点反坦克武器——就算有,刚才那轮炮击估计也剩不下什么了。 第16章 东门攻防 “传令!”我转身就往楼下冲,“獠牙小队、坦克连,立刻向东门方向机动!陈启明!你带獠牙先走,沿主街建立阻击线,别让鬼子坦克往纵深突!赵连长!两辆坦克全部出动,走小巷,绕到东门街侧翼,等我命令!” “是!” 中央银行瞬间沸腾。陈启明带着二十多个还能打的獠牙队员,扛着汤姆逊和爆破筒就往外冲。院子里,两辆维克斯坦克引擎轰鸣,履带碾过石板路,拐进旁边的小巷——这是这几天我让工兵特意拓宽的,专供坦克机动。 我抓起自己的冲锋枪和四个弹匣,对田超超说:“你守家,按预定方案,所有工兵小组进入预设伏击点。告诉各营长,我不在时,陈启明代理指挥!” “团长,您要亲自去?”田超超急了。 “废话,坦克对决,我不去谁指挥?”我拍拍他肩膀,“守住这儿,这儿是咱们的根。” 冲出中央银行时,东门方向的枪声已经爆豆般响起来了。中间夹杂着坦克炮那种沉闷的“咚——轰!”以及中国士兵手榴弹集束爆破的闷响。 街上乱成一团。598团的溃兵正沿着主街往后撤,很多人丢了枪,有的连钢盔都没了,脸上全是惊惶。几个军官拼命吼着“就地组织防御”,但根本拦不住。 “工兵团!让路!”我大吼着,逆着人流往前冲。身后,獠牙小队排成两列纵队,枪口朝前,硬生生在人流中撕开一条通道。 跑了大约五百米,到了主街和东门街交叉路口。这里已经成了临时阻击阵地——598团一个排正在这里依托街垒还击,但街垒对面,土黄色的日军步兵正在稳步推进,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作响。 更可怕的是街角那辆八九式坦克。它像头钢铁巨兽,57毫米炮塔缓缓转动,炮口喷出一团火光—— “轰!” 街垒被直接命中,沙袋、碎砖、还有人体残肢一起飞上半空。那个排的抵抗瞬间哑火。 “机枪!打鬼子步兵!”我扑到路边一个炸塌半边的店铺里,陈启明已经带人占据了对面几个窗口,“赵连长!坦克就位没有?” 步话机里传来赵连长气喘吁吁的声音:“就位!在你左前方小巷,距离八九式约八十米,有墙壁遮挡,它没发现我们!” “等我信号!”我探头观察。 那辆八九式坦克正在嚣张地前进,履带碾过街面的碎砖,机枪对着任何可能藏人的窗口扫射。后面跟着大约一个小队的日军步兵,呈散兵线推进,战术动作很老练。 但这里是我的地盘。 过去七天,工兵团把以中央银行为中心、半径一公里的街区全改造过了。看起来普通的墙壁,后面可能垒了沙袋;看起来空无一人的房子,二楼可能藏着射击孔;街道上那些杂物堆、倒塌的招牌、甚至是几具“尸体”——都可能是诡雷的触发点。 “引爆三号、五号诡雷。”我对着步话机低声说。 街面上,两个被伪装成破烂家具的杂物堆,在日军步兵经过时,突然炸开! “轰轰!” 不是大威力爆炸,是预埋的集束手榴弹和铁钉破片。十几个日军瞬间被放倒,惨叫声响成一片。剩下的慌忙卧倒,队形乱了。 那辆八九式坦克停了一下,炮塔转向爆炸方向,机枪盲目扫射。 就是现在。 “赵连长!穿甲弹!打它侧面!陈启明,火力压制步兵!” “明白!” 左前方小巷里,维克斯坦克的47毫米炮口缓缓探出—— “轰!” 炮弹呼啸而出,直接命中八九式坦克车体和炮塔的结合部!那里是装甲最薄弱的地方! “咚——!” 金属撕裂的巨响刺得人耳膜发疼。八九式坦克像被重锤砸中,整个车体一震,炮塔歪斜了,浓烟和火苗从破口里窜出来。里面的乘员估计全完了。 “打掉了!”步话机里传来赵连长的吼声。 但日军反应极快。残存的步兵立刻向小巷方向集火,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当当作响。更麻烦的是,城墙缺口方向,又传来坦克引擎声——另一辆坦克要进来了! “陈启明!带你的人,前出到街口,用爆破筒和集束手榴弹,堵住缺口涌进来的步兵!赵连长,装填穿甲弹,准备打第二辆!” “是!” 陈启明带着十来个獠牙队员,借着街道两侧废墟的掩护,猫腰向前突进。汤姆逊冲锋枪短点射,不断撂倒试图组织反击的日军。一个队员扛着爆破筒,跃过街面,把筒子塞进一辆被炸毁的板车底下——那是预设的爆炸点。 城墙缺口处,第二辆坦克露出了轮廓——是九五式轻坦克,小豆丁一样,但37毫米炮在巷战里同样致命。 它似乎看到了那辆被击毁的八九式,犹豫了一下,停在缺口内侧,炮塔转动,显然在寻找威胁。 “赵连长,能打到吗?” “角度不好!它只露了小半个车体!” “那就等它出来!”我盯着那辆九五式,“陈启明,你们先别动,放它进来!” 那辆九五式迟疑了几秒,终于还是开动了。它小心翼翼碾过城墙碎砖,驶进街道,炮口始终指向维克斯坦克可能藏身的小巷方向。 但它没注意到,就在它右前方二十米,一栋半塌的二层小楼里,两个工兵正屏息等待着。 那是我预设的“坦克陷阱”之一——楼体承重柱被提前做了手脚,埋了炸药。只等坦克经过楼下,就引爆,让整栋楼塌下来埋了它。 “准备……”我对着步话机低声说。 九五式坦克缓缓前进,炮塔警惕地转动。 就在它车体完全进入小楼阴影下的瞬间—— “引爆!” “轰隆——!!!” 不是炸药单独的爆炸,是整栋楼塌下来的巨响。砖石、木梁、瓦片,像山崩一样砸在坦克上。那辆九五式瞬间被埋了半截,炮塔被一根房梁压住,动弹不得。 “打掉它!”我吼。 维克斯坦克的47毫米炮再次开火。这次距离只有五十米,几乎是直射。 “轰!” 炮弹钻进九五式炮塔下方脆弱的车体,穿透,然后在内部爆炸。炮塔舱盖被气浪掀开,火苗和黑烟喷出来。 两辆坦克,全灭。 街道上,残存的日军步兵失去了装甲掩护,暴露在獠牙小队和598团残部的交叉火力下。 “杀——!”陈启明第一个跃出掩体,冲锋枪扫倒两个试图后撤的日军。其他獠牙队员跟着冲出去,刺刀、工兵铲、甚至拳头,所有能用上的家伙全往鬼子身上招呼。 白刃战,但这次是我们占优。 五分钟后,街道上安静下来。 三十多个日军步兵,除了几个重伤被俘的,其余全变成了尸体。我们这边,獠牙小队轻伤两人,598团那个残排又折了十几个。 陈启明脸上被弹片划了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但他浑然不觉,正指挥人清理战场、收缴武器。 598团代理团长——那个吊着胳膊的中校——从后面跑过来,看见我,眼睛都瞪圆了:“王……王团长?你们……这就打掉了两辆坦克?” “运气好。”我抹了把脸上的灰,“你们伤亡怎么样?” “东门缺口那边还在打。”中校喘着粗气,“鬼子后续部队又上来了,至少两个中队!我们团……能打的不到五百人了,缺口堵不住!” 我抬头看向东门方向。枪声确实更密集了,而且越来越近——说明防线在后退。 “陈启明!”我喊,“带你的人,去缺口侧翼建立阵地!赵连长,坦克还能动吗?” “能动!但炮弹只剩十二发了!” “省着用,打步兵集群和机枪点。”我转向598团中校,“你们团后撤,重新组织防线,以街垒为单位节节抵抗。缺口交给我们工兵团。” 中校愣住:“你们……就这点人?” “人不在多,在怎么用。”我拍拍他肩膀,“执行命令。再退,鬼子就打到中央银行了。” 中校咬牙,敬礼,转身跑去收拢部队。 陈启明已经带獠牙小队往缺口方向运动了。我跟着他们,沿着街道废墟快速推进。 城墙缺口就在前面一百多米处。那是一段大约十米宽的崩塌带,碎砖烂瓦堆成斜坡,日军正像蚂蚁一样从斜坡往上爬。598团残部在缺口两侧的城墙上用机枪和步枪拼命射击,但日军实在太多了,不断有人翻过缺口,跳进城内。 更糟的是,缺口外还有日军机枪和掷弹筒在压制城墙上的守军。 “看见那个机枪巢了吗?”我指着缺口外约一百五十米处,一个用沙袋垒起来的工事,里面至少有两挺重机枪在嘶吼,“赵连长,能打到吗?” “可以!但开火就会暴露!” “暴露就暴露。”我咬牙,“打掉它!陈启明,等机枪哑了,带你的人冲上去,用手雷和冲锋枪把缺口里的鬼子清出去!我让598团用火力掩护你们!” “明白!” 维克斯坦克从小巷里缓缓驶出,炮塔转向那个机枪巢。 “轰!” 47毫米炮弹精准地砸进沙袋工事里。爆炸的火光中,沙袋、枪械碎片、还有人体残肢一起飞起来。两挺重机枪瞬间哑火。 “上!”陈启明大吼。 二十多个獠牙队员像猎豹一样扑出去。汤姆逊冲锋枪喷吐火舌,手雷划着弧线落进缺口处的日军人群里。爆炸声、枪声、惨叫声混成一团。 城墙上的598团守军也抓住机会,火力全开。 缺口处的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侧击打懵了,攻势一滞。 但日军指挥官显然不是吃素的。很快,缺口外就传来了军官的嚎叫和哨音,新的日军部队开始集结,准备新一轮冲锋。而且,这次他们学聪明了,散得更开,还派出了小股部队试图从侧面迂回。 “团长!有鬼子从左边巷子摸过来了!”一个獠牙队员喊。 “二组去堵住!”陈启明一边换弹匣一边吼。 战斗变成了残酷的拉锯战。我们利用预设工事和熟悉地形,一次次打退日军的试探性进攻。但日军兵力源源不断,而我们的弹药在快速消耗。 “团长,冲锋枪子弹不多了!”陈启明打空一个弹匣,摸向腰间,只剩最后一个。 我看了一眼怀表——战斗打响才四十分钟。 “省着点打,放近了用刺刀和工兵铲。”我抓起一支日军丢下的三八式步枪,上了刺刀,“赵连长,坦克还有多少炮弹?” “八发!” “留四发备用,其余支援缺口方向,打最密集的步兵群!” “是!” 又一波日军冲上缺口斜坡。这次他们有了经验,一边冲一边扔手雷,压制城墙上的火力。 几颗九七式手榴弹落在陈启明附近。 “小心——!” 我扑过去,把他按倒。爆炸的气浪掀起的碎砖砸在背上,生疼。 陈启明爬起来,甩甩头,脸上那道伤口又崩开了,血流得更凶。但他咧嘴一笑:“没事,团长,小伤。” “还能打吗?” “能!”他抓起冲锋枪,对着冲上来的日军就是一个长点射,撂倒三个。 但日军这次人太多了。至少两个小队,三十多人,已经翻过缺口,跳进城内,正快速散开,抢占街道两侧的房屋作为立足点。 “撤!撤回第二道街垒!”我当机立断,“交替掩护!陈启明,你带人先走!坦克连直接开回中央银行,休整补充。” “团长,你们……” “执行命令!” 獠牙小队开始后撤。598团的兵也跟着往后跑。我带着工兵团增援过来的一个连断后,用机枪不断的扫射追兵。 刚退到第二道街垒——那是用几辆炸毁的卡车和沙袋垒成的——身后就传来了日军“板载”的嚎叫。 他们追上来了。 “手雷!”我大吼。 最后一批手雷扔出去,爆炸暂时阻住了追兵。 我靠在街垒后,喘着粗气。身边,陈启明正用绷带胡乱包扎脸上的伤口,血把绷带都浸透了。 “团长,”他哑着嗓子说,“鬼子这是要用人命填啊。” “那就让他们填。”我检查了一下勃朗宁手枪,还有三发子弹,“填多少,我们吃多少。” 远处,东门缺口方向,日军的膏药旗已经插上了城墙。 第17章 鏖战街垒 此时我的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是刚才手雷爆炸留下的后遗症。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嘴里全是土腥和血腥的混合味儿。 街垒是用两辆烧成骨架的卡车、几十个沙袋、还有从炸塌的房子里扒出来的碎砖垒成的,呈半弧形,横在街心。我左边是陈启明——獠牙小队的队长,脸上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军装上,已经凝成黑红色的硬块。右边蹲着个598团的老兵,看不出年纪,一脸褶子里嵌满了灰,正哆嗦着手往三八式步枪里压子弹。 我们身后,稀稀拉拉趴着二十来个人。有598团的残兵,军装破烂,眼神木然;有獠牙小队剩下的十五个队员,虽然疲惫,但握枪的手还稳;再后面,是工兵团刚增援过来的那个连——连长姓周,一个三十出头的山东汉子,正低声吆喝着把一挺歪把子机枪架在街垒拐角。 总共多少人?我快速扫了一眼。598团残部二十出头,獠牙十五,工兵连满编该有一百二,但刚才接应时折了一些,现在顶天九十。加起来一百二三十号人,守着这条不到十米宽的街。 而对面的日军…… 我探头从沙袋缝隙往外看。 东门缺口方向,土黄色的人影正在蠕动、集结。至少两个小队已经翻进城,正依托街道两侧的残垣断壁建立火力点。更远处,缺口斜坡上,还有人源源不断往上爬。 “团长,”陈启明哑着嗓子说,“鬼子在等坦克。” 我看见了。 缺口内侧,那堆塌房埋掉的九五式轻坦克旁边,几个日军工兵正在拼命扒拉砖石。更扎眼的是——缺口外,又一辆九五式的小炮塔轮廓,正缓缓从斜坡后升起来。 “妈的,没完没了。”周连长骂了一句,把机枪枪栓拉得哗啦响。 “弹药情况?”我问。 “獠牙冲锋枪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三十发了,”陈启明拍拍腰间空瘪的弹匣包,“步枪弹还有些,手雷……就剩刚才扔出去那些了。” “工兵连带了多少?” “每人四个基数步枪弹,手榴弹每人两颗,爆破筒六根。”周连长抹了把汗,“重火力就这挺歪把子,还有两门掷弹筒——但掷弹筒班长刚才接应时被流弹打中了,没人会使。” 我脑子飞快转着。 第二道街垒离中央银行驻地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我们团有两门60毫米迫击炮架在银行楼顶,预设了射界,能覆盖这片区域。但迫击炮是曲射,在狭窄街道里容易误伤,而且炮弹金贵,只剩不到四十发了。 “田超超,”我抓起步话机,“听到回话。” 电流滋啦几声,传来田超超焦急的声音:“团长!你们那边怎么样?我们看到东门方向烟很大!” “听着,”我压低声音,“我需要迫击炮支援。坐标:东门缺口向内延伸一百五十米,主街中心线左右各二十米范围。要求急促射,三发齐射,间隔五秒。能不能打?” 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在计算。接着是田超超和炮兵班长快速的交谈声,然后:“能打!但团长,那个区域离你们太近了,第一道街垒刚丢,你们的位置……” “执行命令。”我打断他,“炮弹落点我会用信号弹标记。准备好后等我指令。” “是!” 我刚放下步话机,对面就传来了坦克引擎的轰鸣。 那辆新进来的九五式轻坦克,像只笨拙的铁乌龟,碾过碎砖烂瓦,缓缓驶入街道。炮塔上那门37毫米炮左右转动,最后指向了我们这个街垒。后面,至少两个小队的日军步兵呈散兵线展开,步枪上着明晃晃的刺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准备战斗!”周连长吼了一声。 所有人都趴低了身子。枪栓拉动声此起彼伏,手榴弹后盖被拧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辆九五式在距离街垒大约一百米处停下了。炮塔微微调整角度—— “咚!” 炮口喷出一团火光,炮弹尖啸着飞过来。 “低头——!” “轰!” 炮弹打在街垒左侧的沙袋堆上,爆炸的气浪掀飞了三个沙袋,后面的两个598团士兵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一个胸口开了大洞,另一个半个脑袋没了。 碎肉和沙土劈头盖脸砸下来。 “机枪!打它观察孔!”我吼。 歪把子机枪“哒哒哒”响起来,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当当作响,溅起一溜火星。但没用,九五式正面装甲有12毫米,轻武器根本打不穿。 炮塔又开始转动,显然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不能再等了。 我抓起信号枪,对着坦克上空扣动扳机。 “砰!” 一颗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升上半空。 几乎同时,中央银行方向传来了沉闷的发射声——“嗵!嗵!嗵!” 三发迫击炮弹划着高高的弧线,从我们头顶飞过。 日军坦克车长显然看见了信号弹,也听见了炮弹破空声。炮塔转动戛然而止,接着引擎发出狂躁的轰鸣——它想倒车! 但晚了。 第一发炮弹落点在坦克右后方十米处,炸起一团黑烟。第二发偏左五米,破片打在坦克侧面装甲上叮当作响。第三发—— “轰!!!” 直接命中炮塔顶部! 37毫米炮的炮管被炸得歪向一边,炮塔舱盖像开罐头似的被掀飞,火苗和浓烟从里面窜出来。坦克像喝醉了一样原地晃了晃,然后彻底瘫了。 “打中了!”街垒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但炮击没停。 又是三发齐射,这次落点更靠后,直接砸进了日军步兵集结的区域。 爆炸的火光连续闪烁,破片和冲击波在狭窄街道里横冲直撞。日军刚组织起来的进攻队形瞬间被打散,惨叫声、哀嚎声混成一片。几个日军抱着断腿在地上打滚,还有一个被气浪抛起来,重重摔在墙上,像滩烂泥似的滑下来。 “就是现在!”我跳起来,拔出勃朗宁手枪,“所有人!上刺刀!跟我冲——!” “杀——!!!” 一百多人从街垒后跃出,像决堤的洪水,涌向还在炮火中晕头转向的日军。 我冲在最前面,手枪连续击倒两个试图举枪的日军。陈启明紧跟在我侧后方,汤姆逊冲锋枪打出一个短点射,撂倒了三个。 狭窄的街道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没有战术,没有队形,就是最原始的搏杀。刺刀捅进肚子,枪托砸碎下巴,工兵铲劈开钢盔。双方士兵纠缠在一起,怒吼、惨叫、刀锋入肉的闷响、骨头断裂的咔嚓声……所有声音混成一锅滚粥。 一个日军曹长嚎叫着朝我冲来,刺刀直刺胸口。我侧身躲过,左手抓住枪管,右手勃朗宁顶着他下颌扣动扳机——“砰!”脑浆和血喷了我一脸。 推开尸体,又一个扑上来。我手枪没子弹了,顺手捡起地上一把工兵铲,抡圆了砸过去。铲刃砍进那鬼子肩膀,卡在骨头里。他惨叫着倒地,我拔了两下没拔出来,干脆松开手,扑上去用膝盖压住他脖子,双手掐住他喉咙。 他眼睛凸出来,舌头伸出,手拼命抓挠我的手臂。指甲抠进肉里,火辣辣地疼。我咬着牙,用全身力气往下压。 “咔嚓。” 喉骨碎了。他身体一僵,然后软了下去。 我松开手,喘着粗气站起来。周围全是厮杀的身影。周连长抱着那挺歪把子,枪管打得通红,还在不停扫射。陈启明和一个日军军官扭打在一起,两人滚在地上,陈启明咬住了对方的耳朵,生生撕下来一块。 岩吞……我操,岩吞怎么也在这儿? 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瘦小的身体抱着一支比他矮不了多少的三八式,正哆哆嗦嗦地对着一个倒地的日军补刀。刺刀扎下去,拔出来,又扎下去。他脸上全是泪,但手没停。 “岩吞!回来!”我吼。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恐惧,还有某种扭曲的疯狂。然后他看见我身后,眼睛突然瞪大:“团长——!” 我猛回头。 一个日军伤兵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手里攥着颗九七式手榴弹,保险销已经拔掉,正狞笑着朝我扑来。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躲。 “我操你妈——!”旁边一个598团的老兵——就是刚才蹲我右边压子弹那个——突然爆出一声嘶吼,整个人扑了过去,死死抱住了那个日军伤兵。 两人扭成一团,滚倒在地。 “松开!老赵你松开——!”有人喊。 那个叫老赵的老兵没松手。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咧开嘴——满口牙都被血染红了。 然后他扯开嗓子,吼了一句我终生难忘的话: “弟兄们——下辈子还当中国人——!!!” “轰——!!!” 手榴弹在他怀里炸了。 爆炸的气浪像一堵墙拍在我身上。我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街边的断墙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世界在旋转。 我看见陈启明疯了一样朝我跑来,嘴张着在喊什么,但听不见。看见岩吞扔了枪,哭着扑过来。看见周连长端着机枪,对着日军残兵疯狂扫射,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鬼。 然后一切渐渐暗下去。 黑暗。 …… …… 有光在晃。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我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野里,是灰扑扑的天花板,还有一盏马灯在轻轻摇晃。灯焰昏黄,映出几张脸——田超超、陈启明、还有那个姓林的医护兵。 “团长醒了!”田超超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我试着动了一下,全身骨头像散了架,每块肌肉都在抗议。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但能听见声音了。 “这是……哪儿?”我问,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中央银行,二楼医护室。”陈启明凑过来,脸上那道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但纱布下还在渗血,“团长,您昏迷了快两个小时。” 我慢慢撑起身子,靠墙坐着。环顾四周,这是个临时隔出来的房间,摆着五六张木板床,都躺着伤员。空气里消毒水味很浓,混着血腥和腐臭。 “战况……怎么样?”我问。 陈启明和田超超对视一眼,脸色都很难看。 “第二道街垒……”陈启明开口,声音发涩,“丢了。” 我心脏一缩:“怎么丢的?我们不是冲垮了他们吗?” “是冲垮了。”田超超接过话,眼睛通红,“你们白刃战打掉了鬼子至少两个小队,把他们又逼回了缺口附近。但就在你们……就在老赵拉响手榴弹,您被震晕之后……”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鬼子丧心病狂,往交战区域扔了毒气弹。” 我脑子“嗡”的一声。 “毒气……什么型号?” “应该是‘红筒’,芥子气。”林医护兵低声说,“我们后来抢出来的几个伤员,皮肤溃烂,呼吸困难……没救过来。”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街垒上的人呢?”我问,声音干巴巴的。 陈启明低下头:“当时在街垒附近战斗的,咱们的人,598团的,还有冲上去的鬼子……全在毒气覆盖范围里。周连长、还有咱们工兵连的八十多个兄弟……一个都没撤出来。”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张被泪水和血污糊满的脸。 “后来呢?”我问,眼睛没睁开。 “毒气散后,鬼子重新组织兵力,占领了第二道街垒。”田超超说,“我们当时想带人反冲,把伤员抢回来,但鬼子火力太猛,而且……而且毒气区还没完全散尽,没法靠近。现在在东城门阵地上还有198团一个营没撤回来!” “是戴师长亲自下的命令,让我们放弃反攻,全力固守中央银行核心区。198团的那个营,估计.......”陈启明补充,“现在第二道街垒到中央银行之间这八百米街区,已经成了真空地带。鬼子在街垒上插了旗,但暂时没继续推进——可能也在休整,也可能在等消化掉198团的那个营之后在继续进攻。” 我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大亮。透过二楼窗户,能清楚地看到,大约八百米外,那道用烧毁卡车和沙袋垒成的街垒上,一面膏药旗正在晨风里无力地飘动。 旗子下面,应该躺着很多人。 我们的兄弟,和鬼子。 都死在毒气里了。 “伤亡统计……”我开口,但说不下去。 第18章 凌厉攻势 “初步统计,”田超超拿出一个小本子,手在抖,“东门防御战至今,598团能作战人员不足三百;我工兵团伤亡……一百六十七人,其中阵亡九十三,重伤四十一。獠牙小队……还剩十一人。” 他合上本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团长,在这么打下去,咱们团……快打光了。” 我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灰扑扑的,有几道裂缝。 “弹药粮食呢?”我问。 “弹药还能撑两天,如果鬼子不发动大规模进攻的话。粮食……省着吃,四天。”田超超说,“饮用水开始紧张,井水有被污染的风险,只能靠之前储的雨水。” “援军消息?” “没有。”陈启明摇头,“电台昨晚被震坏了,正在抢修。最后一次和师部通话是三个小时前,戴师长说……让我们做好最坏打算。” 最坏打算。 同古守了六天。丢了机场,丢了152高地,丢了东门,现在第二道街垒也没了。还有一个营被日军分割包围在城东的阵地上。 中央银行,成了同古城内最后的核心堡垒。 而我们,还剩下不到六百能拿枪的人。 “团长,”田超超小声问,“咱们……还守吗?” 我转头看他。这个年轻的参谋,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还在等我的答案。 我慢慢坐直身体,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 腿有点软,但站得住。 “扶我起来。”我说。 田超超和陈启明一左一右搀住我。 我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面膏药旗。风吹旗面,猎猎作响。 “看见那面旗了吗?”我问。 两人点头。 “那是插在咱们兄弟尸体上的旗。”我一字一顿,“不把它拔了,我睡不着觉。” 我转身,看着房间里所有能站起来的伤员,看着门口闻声聚过来的兵。 “工兵团还没死绝。”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王益烁还没死。” “所以——”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告诉炊事班,把最后那点罐头全开了!告诉弹药库,把所有子弹炮弹都搬出来!告诉每一个还能拿枪的兄弟——” 我指着窗外那面膏药旗。 “吃饱了,压满子弹,跟老子——” “把198团的兄弟给接回来!把小鬼子的旗给老子拔回来!” 短暂的寂静。 然后,整栋楼里,响起了压抑太久、终于爆发的怒吼: “接回来——!!!” 罐头肉炖烂了,混着最后一点干菜,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但没人急着去盛。兵们或坐或蹲,抱着枪,低着头,默默检查装备。弹匣压满,刺刀磨亮,手榴弹后盖拧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空气里除了饭香,还有一股铁锈和汗混在一起的、绷紧了的味道。 我蹲在中央银行楼顶的观察哨里,没吃。胃里像塞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什么也咽不下。望远镜抵在眼眶上,冰凉的金属边缘硌得生疼。 八百米外,第二道街垒在晨雾里露出狰狞的轮廓。膏药旗插在最高那堆沙袋上,被风吹得猎猎响。旗子下面,土黄色的身影在晃动——日军正在加固工事。他们把炸毁的卡车残骸推到街垒两侧,垒起更多的沙袋,还在几处关键位置架起了机枪。 更扎眼的是街垒前面,那几栋相对完好的石质建筑——缅式风格的两层小楼,砖石结构,墙厚窗小。日军显然把它们当成了支撑点,楼顶架着机枪和观察哨,窗户用沙袋堵了一半,留出射击孔。这样的建筑,步枪子弹打不穿,手榴弹扔不进,硬冲就是送死。望远镜看去,此时里面的日军也正准备开饭。只有二、三个观察哨上还有日军还在对着我们这边盯着。 “看清楚了吗?”我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陈启明。他脸上那道伤口刚换了药,纱布下还渗着血丝,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三栋主要的,”陈启明接过望远镜,扫了几眼,“左边那栋楼顶有两挺歪把子,右边那栋窗户里有机枪反光,中间那栋……二楼窗口有人在用望远镜观察,看军衔,可能是个官儿。” “工兵连的爆破手呢?” “在楼下等着了。”陈启明放下望远镜,“乘现在日军正在开饭,偷偷摸过去。按之前教的,每组三个人,一个主爆手,一个副手,一个掩护。炸药包用的TNT加铁钉破片,引信改成了拉发和绊发双保险。” “好。”我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告诉他们,目标就是那三栋石头楼。不要正面硬冲,从侧面废墟摸过去,把炸药包贴在承重墙根。步话机给他们一台,听我信号,同时起爆。” “明白。”陈启明转身就要下楼。 “等等。”我叫住他,指了指街垒方向,“爆破成功,楼一塌,鬼子肯定乱。那时候,才是咱们冲的时候。” 陈启明用力点头,跑下去了。 我重新举起望远镜,焦距调到中间那栋石楼。二楼窗口,那个拿着望远镜的军官又出现了。这次看得更清楚——土黄色军服,领章上的金星……是个中佐。他正对着东面指指画画,旁边几个军官在记录。看来是在部署下一步进攻。 擒贼先擒王。 “田超超!”我回头喊。 “到!”田超超从楼梯口探出头。 “让迫击炮班上来!带两门炮,全部炮弹!”我盯着那个日军中佐,“老子要请他吃顿好的。” 五分钟后,楼顶西北角的迫击炮阵地。 两门60毫米迫击炮已经架好,炮手蹲在旁边,正用指北针和简易测距仪计算诸元。炮弹箱打开,黄澄澄的炮弹躺在里面,一共……我数了数,不到四十发了。这是家底。 “目标,”我蹲到炮班长旁边,指着中间那栋石楼,“二楼窗口,观察到日军指挥官一名。距离八百二十米,风向东南,风速约三级。有没有把握?” 炮班长是个黑瘦的老兵,眯着眼睛看了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团长,距离远了点,咱这炮最大射程一千八,但精度……打窗户,得碰运气。” “不要运气。”我说,“我要他死。两发试射,第三发必须进窗。” 炮班长咬牙:“成!那您得给我个参照物试射。” 我举起望远镜,在石楼附近寻找。楼前有个被炸塌一半的砖砌花坛,距离窗口大约十米。 “看见那个破花坛了吗?先打它。” “是!” 炮班长飞快报出参数。装填手抱起一发炮弹,对准炮口,松手—— “嗵!” 炮弹滑入炮管,底火撞击,发射药燃爆。炮身往后一坐,炮弹呼啸着飞出去。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石楼方向。 几秒钟后。 “轰!” 炮弹落在花坛左侧三四米处,炸起一团黑烟。偏了。 “修正!向右五米,加二!”炮班长吼。 第二发装填,发射。 “轰!” 这次落在花坛右侧两米,还是没中。 炮班长额头冒汗了。他趴在地上,用炮队镜死死盯着目标,手指飞快地在地上划拉着计算。 我在等。望远镜里,那个日军中佐似乎听到了试射的爆炸,警觉地抬起头,朝我们这个方向望来。但他没动,可能觉得这个距离迫击炮打不中,或者……他太自信了。 “第三发!”炮班长声音发颤,“参数……参数我调整了!团长,这发再打不中,我……” “打。”我打断他。 装填手抱起第三发炮弹,手有点抖。炮弹入膛。 “嗵——!” 炮弹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抛物线。 时间好像变慢了。我看着那发炮弹,像看着一把悬在空中的利剑,剑尖直指那个窗口。 日军中佐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他往后退了一步,想离开窗口。 但晚了。 炮弹像长了眼睛,不偏不倚,从二楼那扇窄小的窗户钻了进去! 先是短暂的死寂——仿佛炮弹被窗户吞掉了。 然后—— “轰隆——!!!” 不是普通的爆炸声。是炮弹在密闭空间里爆开的、闷雷般的巨响。整栋石楼的窗户同时喷出火光和黑烟,砖石碎块像天女散花一样从窗口迸射出来。二楼那面墙肉眼可见地鼓了一下,然后塌了半边。 望远镜里,那个窗口已经没了。只剩一个冒烟的黑窟窿。 “打中了!!!”炮班长跳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楼顶一片压抑的欢呼。炮手们互相捶打着肩膀,眼睛发亮。 但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栋楼上了。 爆炸就像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整个日军阵地瞬间炸了锅。膏药旗下,土黄色的身影慌乱地奔跑、喊叫。军官在试图收拢部队,但失去了指挥中枢,命令传递明显混乱。左右两栋石楼里的日军机枪开始盲目扫射,子弹漫无目的地飞向四周。 时机到了。 “爆破组!起爆!”我对着步话机大吼。 几乎同时,街垒左右两侧的废墟里,爆发出三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轰——!!!” “轰——!!!” 三栋石质建筑,像被巨人用重锤砸中了脚踝,同时摇晃、倾斜、然后轰然倒塌!砖石、木梁、瓦片,连同里面的日军士兵、机枪、弹药,全部被埋在腾起的巨大尘云里。冲击波像无形的镰刀,扫过街垒前后,把沙袋、残骸、甚至人都掀飞出去。 日军的核心支撑点,没了。 “全团!听我命令!”我抓起冲锋枪,第一个冲向楼梯,“一营二连、三营一连!跟我冲!目标——第二道街垒!把狗日的旗子给老子拔了!獠牙小队侧翼掩护!坦克连前出火力支援!其他人固守驻地,准备接应伤员!” “杀——!!!” 积蓄了一上午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两个连,两百多号人,像两把出鞘的尖刀,从中央银行驻地冲出,沿着主干道扑向八百米外的街垒。没有掩护,没有试探,就是全速冲锋——因为我们赌的就是日军被爆破打懵的这短短几分钟。 陈启明带着獠牙小队十一人,从右侧小巷快速迂回,汤姆逊冲锋枪的点射声像死神的脚步声。赵连长指挥两辆维克斯坦克从左侧压上,47毫米炮和机枪对着街垒上任何还能动的目标疯狂倾泻火力。 我冲在最前面。八百米,全副武装,跑起来肺像要炸开。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把旗拔了,把兄弟带回来。 日军终于反应过来了。街垒上残存的机枪开始扫射,子弹嗖嗖地从身边飞过。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但没人停。倒下了,后面的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冲。 距离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已经能看清街垒沙袋上凝固的血污,看清膏药旗脏兮兮的旗面,看清日军士兵惊慌扭曲的脸。 “手雷——!”我吼着,抡臂扔出早就握在手里的MK2手雷。 几十颗手雷像一群黑乌鸦,飞过最后一段距离,落在街垒前后。 “轰轰轰——!!!” 爆炸连成一片。硝烟尚未散尽,我们已经冲到了街垒脚下。 “上刺刀——!” 一片刺刀出鞘的寒光。我丢掉打空子弹的冲锋枪,捡起一支三八式步枪,三棱刺刀咔嗒一声卡牢。 第一个鬼子嚎叫着从沙袋后跳出来,刺刀直刺。我侧身让过,枪托顺势砸在他脸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不等他倒地,刺刀已经捅进第二个鬼子的胸口。温热粘稠的血顺着血槽喷出来,溅了一身。 白刃战。最残酷,也最直接。 街垒上混战成一团。工兵铲、刺刀、枪托、拳头、牙齿……所有能杀人的东西都在用。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和怒吼混在一起。岩吞不知什么时候又跟来了,瘦小的身体抱着一把工兵铲,看见倒在地上的日军伤兵就劈,一下,两下,直到对方不动为止。他脸上又是泪又是血,眼神却狠得像头小狼。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街垒上最后一个抵抗的日军被刺刀捅穿,膏药旗被一个高大的工兵连战士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几脚,然后点火烧了。 火焰吞没了那面旗子,黑烟升起来。 但我们没时间庆祝。 第19章 战线告急 “清点人数!抢救伤员!收集弹药!”我喘着粗气,靠在烧焦的卡车残骸上,“陈启明!警戒前方!鬼子马上会反扑!” 果然,街垒东面,日军溃退的方向,已经传来了军官的嚎叫和急促的哨音——他们在重新组织。 “团长!”田超超从后面跑上来,脸色发白,“东面!198团那个营被困的阵地方向,枪声更激烈了!鬼子在猛攻他们!” 我抓起望远镜看去。东面大约四百米外,一片半塌的民房区,那里正是198团残部固守的最后据点。此刻,那里枪声爆豆般响着,手榴弹爆炸的火光不断闪烁。日军至少投入了一个中队,正从三面围攻。而据点的火力……越来越弱。 “不能等了。”我咬牙,“固守街垒就是等死。鬼子一旦稳住阵脚,调来炮兵甚至毒气,咱们还得丢。” “那怎么办?”陈启明问。 我盯着东面那片激战的区域,又看了看日军正在集结的方向,脑子里飞快计算。 “鬼子现在注意力全在198团据点上,侧翼空虚。”我指着日军集结点的左翼,“那里有条小巷,地图上标着能绕到他们屁股后面。陈启明,带你的人,再加一个排,从那儿捅进去!不要恋战,搅乱他们的进攻部署就行!” “明白!” “其他人,”我看向身后还能站着的百十号人,“跟我从正面压上去!记住——咱们不是要击溃他们,是要撕开一个口子,接应198团的兄弟出来!打猛一点,狠一点,但别陷进去!接到人,立刻往回撤!明白吗?” “明白!” “行动!” 陈启明带着獠牙小队和一个排,像影子一样溜进左侧的小巷。 我则带着剩下的人,从刚刚夺回的街垒跃出,呈散兵线,朝着四百米外的战场推进。 日军显然没料到我们刚拿下街垒就敢主动出击。他们的主要兵力正面向198团据点进攻,侧翼只有零星警戒部队。等发现我们时,距离已经不到两百米了。 “机枪!压制!” 两挺勃朗宁重机枪架起来,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日军侧翼。同时,左侧小巷方向传来了汤姆逊冲锋枪熟悉的嘶吼——陈启明他们打响了。 日军阵型出现了瞬间的混乱。一部分人调转枪口应对我们,另一部分还在猛攻据点,指挥系统明显衔接不上。 “冲过去!”我端着步枪,第一个跃出掩体。 最后的四百米冲刺。 子弹在耳边尖啸,不断有人倒下。但我不能停。198团据点的枪声已经稀疏得可怕,再晚,就没人可救了。 距离一百米时,据点里有人看见了我们。 “援军!是援军——!!!” 嘶哑的吼声从废墟里传来。接着,据点的火力奇迹般地又强了一些——那是最后的挣扎。 五十米。 三十米。 我已经能看清据点里那些浑身血污、眼窝深陷的脸。他们挤在几堵断墙后面,用最后的子弹向外射击。地上躺满了人,有的还在蠕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工兵团的兄弟——!”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看见我,眼睛瞬间红了,“你们……你们真来了!” “少废话!能动的,扶伤员,跟我们一起往回撤!”我一边对着追来的日军开枪,一边吼,“动作快!我们掩护!” 198团残存的士兵——顶多还有七八十人,其中一半带伤——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从据点里冲出来,汇入我们的队伍。 “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撤——!” 我们开始往回退。日军反应过来,嚎叫着追上来。子弹从背后飞来,不断有人中弹扑倒。 一个198团的伤兵腿被打断了,倒在地上,伸手想抓什么。我转身想去拉他,旁边一个工兵连的战士已经冲过去,一把将他背起来,踉跄着继续跑。 “团长!鬼子追得太紧!甩不掉!”田超超在我旁边喊,一边回身射击。 我回头看了一眼。至少一个小队的日军咬在屁股后面,距离不到一百米。再这样下去,回到街垒前,我们得被他们咬掉一半人。 “陈启明!你们到哪儿了?!”我对着步话机吼。 “在鬼子屁股后面了!正在打他们的指挥所!” “别打了!立刻向东南方向运动,在我们和追击日军之间建立阻击线!拖住他们五分钟!” “明白!” 半分钟后,追击日军侧后方响起了密集的枪声——陈启明他们赶到了。 日军的追击势头明显一滞。一部分人转身应对背后的威胁,火力分散了。 “快!趁现在!”我大吼。 最后一百米,我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了第二道街垒。留守的战士立刻用火力接应,把追到近处的日军压了回去。 “清点人数!警戒!”我瘫坐在沙袋后面,肺像风箱一样抽动。 田超超和陈启明很快报上来了。 带出去两百四十多人,回来了不到两百。阵亡四十多,重伤十几个。但接回来了198团残部七十三人,其中能战斗的约四十人。 而日军那边,扔在街垒到据点之间的尸体,至少也有五六十具。 更重要的是——我们拔了旗,炸了楼,宰了中佐,还在他们眼皮底下把人抢回来了。 “值了。”我靠着沙袋,摸出水壶灌了一口。水早就没了,是空的。但我还是咂了咂嘴,好像喝到了甘露。 远处,日军正在收拢部队,但没有立刻进攻。 他们也需要喘口气。 “团长,”陈启明凑过来,脸上又是血又是汗,但眼睛亮得吓人,“咱们……还守这儿吗?刚刚炸楼的时候,发现了英国鼻子埋藏的炸药和雷管,算是给咱们补充了。” 我看了看刚刚夺回的街垒,看了看远处日军重新集结的黑压压的人群,又回头看了看中央银行的方向。 然后我摇头。 “不守了。”我说,“把能带的弹药全带上,把街垒彻底炸毁,设置诡雷。然后,全体撤回中央银行。” “炸了?”田超超一愣。 “对,炸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这地方离驻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日军一来补给上来都困难,容易被切断。咱们的核心是中央银行,那里工事最完善,弹药粮食最集中。收缩回去,攥紧拳头,等鬼子来啃。” 我顿了顿,看着东面日军方向,补了一句: “而且……我总觉得,鬼子今天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他妈的小鬼子消停不了。” 命令传下去。工兵们开始埋设炸药和诡雷。伤员被先行抬回驻地。其他人默默收集着阵地上的武器弹药——不管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 半个小时后,我们撤出第二道街垒。 走出两百米,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启明按下起爆器。 “轰隆——!!!” 整条街垒在连续的爆炸中化为废墟,火焰和浓烟升腾而起。里面,还夹杂着后续触发的诡雷的零星爆炸声。 那片染满了双方鲜血的焦土,连同底下的尸体,一起被埋葬了。 回到中央银行时,天色已近黄昏。 岩吞端着碗糊糊跑过来,递给我。我接过来,蹲在院子角落,慢慢地喝。 198团那个军官——后来知道他姓吴,是个营副——被搀扶着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然后,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敬了个礼。 “王团长,”他声音嘶哑,“198团三营,谢谢您。全营四百二十三人入城,现在……算上伤员,还剩七十九个。这份情,我们记着。” 我放下碗,站起来,回了个礼。 “都是中国军人,分什么你我。”我说,“好好养伤,仗还没打完。” 他用力点头,被人扶走了。 我重新蹲下,喝完最后一口糊糊。味道还是那么差,但胃里终于有了点热气。 田超超走过来,小声说:“团长,刚修好电台,收到师部消息。戴师长说,侦听显示,日军无线电通讯异常频繁,可能有新部队调动。” 我擦了擦嘴,没说话。 电台的滋滋声,听着像催命符。 我捏着那份抄录电文的纸,在中央银行二楼指挥室里,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钟。田超超和刚包扎完伤口的陈启明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岩吞缩在角落,怀里抱着我的水壶和干粮袋,眼睛在我和电文纸之间来回瞟。 电文是戴师长口述,由师部通讯参谋转发的。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子焦躁: “师部周边出现日军小股渗透部队,昨夜袭击西侧交通壕,被击退。城北598团三营阵地于今日午后失守,营长殉国,残部退守天主教堂一线。同古城防已破,现各团残部收缩至师部、火车站、天主教堂及你部中央银行四大据点,互为犄角,但联络通道已多处被切断。日军正加紧分割。你部需提高警惕,日军下一目标,极可能为你处。”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戴师长亲自加上的: “益烁,局势危殆,望自珍重。200师仍在战斗。” 我放下电文,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同古城的轮廓被红蓝铅笔划得面目全非。原本的环形防线,现在只剩下四个孤零零的红圈,像被咬烂的饼上最后的几块硬渣。我们中央银行在最西边,200师师部在偏东南,火车站靠近城东,天主教堂在东北角。四个点之间,原本的街道和建筑,现在大部分已经标上了代表日军控制的蓝色阴影。 城北丢了。 598团三营……我脑子里闪过那个在师部会议上吊着胳膊、半边脸肿着的中校代理团长的脸。他当时还替598团谢谢我们工兵团在东门的支援。现在,他手底下一个整营,没了。 “200师师部那边……现在具体什么情况?”我没回头,手指在地图上师部的位置点了点,“戴师长安全吗?指挥系统还通畅吗?” 田超超赶紧回答:“刚通完话。师部主体在地下掩体,暂时安全。但地面警卫部队报告,周围几个制高点和废墟里,确实发现有日军狙击手和侦察兵活动。师部与外界的电话线被剪断过两次,现在主要靠电台和传令兵,但传令兵伤亡很大,出去三个,能回来一个就不错。” “火车站和天主教堂呢?” “火车站是599团柳团长在守,电台时断时续,最后一次通话是说弹药还能撑两天,但缺水严重。天主教堂……是598团和师直属队混编的残部在守,电台完全失联,最后一次消息是四个小时前,派去的传令兵回来说,那边被至少一个大队的日军围了,正在猛攻。” 我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四大据点,全部被围,联系不畅。日军这手分割包围,玩得够狠。他们不急着一次啃掉我们,而是慢慢勒紧绳子,消耗我们有生力量,打掉我们的指挥和补给。 “团长,”陈启明声音干涩,“咱们这边……也不太平。哨兵报告,从下午开始,对面废墟和断墙后面,冷枪就没断过。已经伤了七个弟兄,两个是班长,一个是一连的副连长……都是探出头观察或者指挥时,被一枪撂倒的。枪打得特别准,专打军官和机枪手。” 狙击手。 我猛地睁开眼。对了,日军吃了白天强攻和炮击的亏,知道我们工事坚固,硬冲代价大。改用这种阴招了——用狙击手封锁、骚扰、制造恐慌,慢慢放我们的血。 “伤亡的弟兄,中弹位置?”我问。 “都是头部或者胸口。”陈启明脸色难看,“一枪毙命。开枪距离估计不远,但咱们的人找不到枪手藏在哪儿。” 我走到北面的窗户边,小心地侧身,用望远镜的边角观察外面。 中央银行北面,原本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街道和低矮商铺。现在,全成了废墟。碎砖、烂瓦、烧黑的房梁、扭曲的金属招牌,层层叠叠,构成了无数个天然的射击掩体和隐蔽角落。夕阳西下,光线被残垣断壁切割得支离破碎,阴影的地方黑得吓人。 完美的狙击猎场。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对面废墟传来,几乎同时,我们楼下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哼和惊叫。 “医护兵!快!” 我心头一紧,转身就往楼下冲。 第20章 战线告急(二) 院子里,一个年轻的士兵倒在沙袋旁,钢盔滚在一边。子弹从他左眼上方钻进去,后脑勺开了一个骇人的大洞,红白之物洒了一地。他手里还抓着一支步枪,看样子是在换岗。 周围几个兵脸色煞白,死死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拖下去……埋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在开阔地暴露超过三秒!观察用潜望镜或者镜子!传递消息低姿匍匐!” “是……”回答声有气无力,带着恐惧。 恐惧是会传染的。尤其是这种不知道从哪里打来的冷枪,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再硬的汉子,被这种无形的死神盯着,士气也得垮。 不能这样下去。 我回到二楼指挥室,摊开纸笔。 “陈启明,田超超,听着。”我快速说道,“小鬼子跟咱们玩阴的,咱们就得比他们更阴。第一,立刻在全团范围内挑选枪法最好的兵!不要只看平时刻环成绩,要那种心理素质稳、能在压力下命中、特别是擅长打运动目标和隐蔽目标的!‘獠牙’里的人优先选,其他各连的神枪手都报上来!” “团长,您是要……”陈启明眼睛一亮。 “组建反狙击小组,代号‘猎隼’。”我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我来教他们怎么玩这个游戏。” 挑选工作进行得很快。獠牙小队里原本就有两个猎户出身的好手,一个叫秦山,话少,眼神像鹰;一个叫罗小栓,机灵,耳朵特别尖。各连又报上来八个,都是有过狙杀记录的老兵。十个人,就是“猎隼”的底子。 我把他们集中到中央银行地下仓库。这里相对安全,空间也够。 十张黝黑、疲惫但眼神专注的脸,齐刷刷看着我。 “废话不多说。”我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加装了从美军物资里翻出来的一个简易四倍光学瞄准镜——这已经是能找到的最好装备。“小鬼子用狙击手掐咱们脖子,咱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的爪子剁了。” “你们都是好枪手。但打狙击,和普通射击不一样。从今天起,忘掉你们之前那套。我教你们三样东西:一,怎么把自己藏起来;二,怎么把鬼子找出来;三,怎么用一颗子弹,换他们一条命,或者,换他们一群人乱套。” 我拿起粉笔,在墙上画着简图。 “藏,不是找个草窝趴着就行。要看光线,顺光死,逆光活。要看背景,你的轮廓不能突兀。要利用阴影、裂缝、甚至尸体和垃圾。移动时,慢就是快,利用每一次炮击和枪声的掩护。” “找,要用耳朵,用眼睛,更要用脑子。鬼子开枪有火光有声音,但好手会掩饰。你们要注意的是不协调的地方——一堆废墟里某块砖的颜色太新,某个窗口的破布摆动规律不对,某片阴影里偶尔反一下光……那可能就是枪管或者望远镜。” “打,更要讲究。优先目标:敌军狙击手、军官、机枪手、通讯兵、炮观员。开枪时机:等他们暴露,等他们放松,或者……制造机会让他们暴露。”我顿了顿,“比如,用一顶故意晃动的钢盔,或者一个小心翼翼‘暴露’的假观察哨。” 接下来两天,“猎隼”小组像幽灵一样撒了出去。 我给他们划分了扇形责任区,两人一组,互为观察和狙击。装备除了加装瞄准镜的步枪,还配了缴获的日军望远镜和自制的伪装网。 战斗在废墟间无声地展开。 第一天,“猎隼”损失一人——罗小栓在转移阵地时,被一个藏在污水管里的日军狙击手抢先发现,一枪击中肩膀,重伤拖回。但秦山锁定了那个污水管的位置,耐心等了三个小时,趁对方探头观察的瞬间,一枪贯穿咽喉。 同日,“猎隼”确认击毙日军狙击手两名,疑似击伤一名。我方军官和机枪手被冷枪袭击的次数明显下降。 第二天,战果扩大。秦山的小组甚至用“假人诱饵”的方法,成功引出并击毙了一名日军少尉军官。日军狙击活动开始变得谨慎,有时一整天都听不到几声冷枪。 压力似乎缓解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表面。日军狙击手被压制,但他们真正的杀招,很可能还没用出来。 我的怀疑在第三天下午得到了证实。 日军突然进行了一轮猛烈的炮击,目标不是我们任何一个据点,而是我们据点之间残留的几段相对完好的街道和建筑。炮击异常精准,重点照顾了我们可能用于联络和机动的小路、拐角、甚至几个隐蔽的机枪预备阵地。 这炮打得……太有针对性了。就像有一双眼睛,在高处死死盯着我们,把我们的布防和活动规律,都指给了后面的炮兵。 前沿观测所。 日军一定在某个我们还没发现的、视野极好的隐蔽位置,设立了炮兵前进观测所! “必须拔掉这颗钉子。”晚上,我把陈启明和“猎隼”剩下的骨干叫到跟前,“炮打得这么准,观测所肯定离我们不远,而且位置很高。能在我们眼皮底下设点,还不被我们发现……伪装一定做得极好。” 我摊开详细地图,手指在中央银行东北方向一片区域画了个圈。“这一片,是原来的缅人寺区,地势稍高,有不少两层甚至三层的砖石结构建筑,虽然挨过炸,但框架残留多,容易改造伪装。鬼子的观测所,十有八九在这里。” “我带‘獠牙’去摸掉它。”陈启明立刻说。 “这次我亲自去。”我摇头,“观测所是关键目标,也可能有陷阱。秦山,你挑两个最好的‘猎隼’,跟我们一起行动,负责远程监视和支援。陈启明,集合还能动的‘獠牙’队员,十分钟后,地下室集合,准备夜间渗透。”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们一行十四人——我,陈启明,十一名“獠牙”队员,加上秦山和另一个猎隼组员——像一群暗夜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中央银行的地道出口。 白天炮火犁过的街道,散发着焦土和死亡的气息。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一点,照出的全是断壁残垣的狰狞影子。我们贴着墙根阴影移动,每一步都小心避开碎砖和瓦砾,所有金属物品用布包好,动作慢而稳。 秦山和同伴在半路找了处较高的废墟潜伏下来,建立狙击掩护阵地。我们则继续向目标区域摸去。 按照地图和白天观察的记忆,我们接近了那片疑似区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不同于一般废墟的木头和石灰味。我打了个手势,队伍散开,两人一组,开始对几处可疑的制高点进行侦查。 我带着陈启明,摸向一栋看似完全倒塌的三层楼废墟。这栋楼塌得很奇怪,顶层完全碎了,但二层和一层的前半部分,几面承重墙居然还歪斜地立着,形成一个天然的、背向我方视角的隐蔽空间。 靠近到二十米左右,我停下了。 太安静了。周围连老鼠爬过的声音都没有。而且,那废墟的阴影里,隐约有某种规律性的反光——不是玻璃,更像是……被磨光了的金属边缘,或者潮湿的皮革? 我趴下来,用缴获的日军小望远镜,小心地调整角度观察。 终于,在那片倾斜的墙体和一堆碎砖的缝隙里,我看到了:一根伪装成烂木头的天线基座。还有,缝隙深处,极其微弱的一点暗红色光晕,一闪即逝——那是室内有人抽烟,或者操作仪器时,屏幕发出的光! 找到了! 我缩回来,对陈启明比划手势:目标确认,内有人员,疑似有通讯设备。准备强攻。 陈启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向后面散开的小队传递命令。 “獠牙”队员们像水银一样无声地流动,占据了这处废墟的几个出入口和可能的逃逸路线。两人掏出了加装消音器的汤姆逊——这是用缴获的日军消音器改的,虽然效果不完美,但近距离够用。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个有光亮的缝隙,示意我从正面突入。陈启明点头,带人堵住侧面和后路。 深吸一口气,我拔出刺刀咬在嘴里,左手握着一颗美制MK3A2进攻手雷(撞击引信,室内用不会弹片误伤自己人),右手是上了消音器的勃朗宁手枪,弓着腰,像捕食的豹子一样,沿着阴影摸到了那处缝隙前。 里面传来压低的日语交谈声,还有电台的电流噪音。 “……西南角,机枪掩体后移了大约五米……确认……明日炮击诸元修正……” 就是现在! 我猛地侧身,将MK3A2手雷从缝隙里滚了进去!同时大吼一声:“Fire in the hole!”提醒身后的队员。 “砰!”沉闷的爆炸声在密闭空间响起,伴随着短促的惊呼和惨叫。 不等烟尘散尽,我一头撞开早已松动的碎砖,冲了进去!陈启明紧随其后。 里面空间不大,约十来个平方。此刻一片狼藉。一台野战电台冒着火花倒在地上,一张铺着地图的桌子被炸翻。三个日军横七竖八倒着,两个满脸是血一动不动,还有一个捂着肚子在地上抽搐,军衔是个曹长。 角落还有一个没被炸死的,是个戴眼镜的少尉,耳朵流血,正挣扎着想去抓掉在地上的手枪。 “不许动!”我的勃朗宁顶住了他的脑门。陈启明的枪口也指向他。 少尉僵住了,绝望地看着我们。 “检查尸体,收集所有文件、地图、密码本!”我命令道。两个“獠牙”队员立刻动手。 很快,收获超出了预期。除了电台和地图,我们还从那个少尉身上搜出一个皮制文件包,里面有几张标注极其详细的同古城防图纸(有些明显是近期修正的)、一叠密码通讯记录、以及……一份日军第55师团签发的、关于“总攻同古残存据点及战后肃清”的作战命令草案! 更重要的是,地图上清晰地标注了日军目前对四个据点的包围兵力、火力配置、以及下一步主攻方向——果然,中央银行是下一个重点,时间就在两天后! “撤!”我收起文件包,看了一眼那个面如死灰的日军少尉。陈启明给了他一枪托,将其打晕捆好。“带回去,或许有用。” 我们迅速原路撤回。秦山小组在远处提供了无声的警戒,直到我们安全返回中央银行地下入口。 回到相对安全的指挥部,我立刻翻看那些文件。 越看,心越沉。 日军兵力比我们预估的还要雄厚,调配井然有序。总攻计划详尽而冷酷。我们四个据点,真正成了孤岛,陷在了蓝色潮水的中央。 炮击停了。 不是那种打光炮弹的戛然而止,而是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在撕咬许久后,退到阴影里喘息。从中央银行楼顶望出去,四周的枪声也稀疏下来,只剩下零星的、试探性的射击,在废墟间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 连续的激战,鬼子撞碎在中央银行外围的工事上,丢下至少两百具尸体,却没能再向前推进哪怕五十米。我们“猎隼”小组的反狙击战,加上前两天端掉观测所的突袭,显然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但我知道,这平静不正常。 “他们在调整。”我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陈启明,声音因连续熬夜而沙哑,“吃了亏,换了打法。不再硬冲,改用渗透、狙击、小股袭扰,配合炮火重点清除。这是在放我们的血,等我们虚弱。” 陈启明脸上那道伤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但眼神清醒:“团长,咱们的人太累了。很多弟兄站着都能睡着。伤员增加,药品快见底了。工事被反复炮击,需要加固。” “我知道。”我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召集各营连长,还有‘猎隼’和‘獠牙’的负责人,地下室开会。另外,给我接师部电台,我要直接向戴师长汇报。” 半小时后,中央银行地下仓库。 昏暗的油灯下,挤着二十几张疲惫不堪的脸。军装破烂,眼窝深陷,但眼神都还聚在我身上。 第21章 全线胶着 “先说现状。”我开门见山,用一根炭笔在墙上挂着的地图上敲了敲,“过去四十八小时,日军对我部发动大小进攻七次,均被击退。我方毙伤日军估计在两百以上,自身伤亡……九十七人,其中阵亡四十一。” 下面一阵轻微的吸气声。九十七人,对我们现在总共不到六百的战斗人员来说,几乎是六分之一的损耗。 “目前,日军攻势明显减缓,战场进入短暂胶着。”我顿了顿,“但这不是好事。鬼子在舔伤口,也在等援兵、等弹药、等我们犯错。而我们——”我目光扫过每个人,“弹药消耗超过四成,粮食还能撑三天,药品极度短缺,人员极度疲劳。” “团长,那咱们……”一营长嗓子哑得厉害。 “咱们要利用这个空档,做三件事。”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轮换休整。所有一线部队,分成三批,每批值守八小时,其余时间必须睡觉、吃饭、处理伤口。军官带头执行,违令者,我亲自处分。” “第二,抢修工事。把所有能用的材料——沙袋、木头、碎砖、甚至鬼子尸体上的钢盔和装备——全用上。重点是加固中央银行主楼墙体、拓宽地道出口、增设隐蔽射击孔和防炮洞。鬼子下次来,火力只会更猛。” “第三,补充弹药。清点所有库存,重新分配。步枪子弹优先保障‘猎隼’和优秀射手;冲锋枪和机枪子弹集中给‘獠牙’和突击队;手榴弹、炸药包、地雷,由工兵统一管理,设置诡雷和陷阱。另外,组织小股精锐,夜间渗透出去,摸鬼子的尸体和前沿阵地,捡能用的武器弹药回来。” 命令一条条下去,没人有异议。仗打到这份上,所有人都明白,活下来靠的不是勇气,是细致到骨子里的准备和一丝不苟的执行。 散会后,我让田超超接通了师部电台。 电流噪音很大,对面接线的通讯兵声音时断时续。等了约莫五分钟,戴师长疲惫但依然沉稳的声音传了过来:“益烁?你那边情况如何?” “师座。”我握紧话筒,尽量让声音清晰,“日军连续进攻受挫,目前攻势暂缓,战场进入胶着。但我判断,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鬼子锐气虽挫,但兵力、火力仍占绝对优势。我部虽顶住了这波,但消耗巨大,官兵极度疲劳,弹药粮秣均不足支撑长期作战。” 我停顿了一下,听到对面沉重的呼吸声。 “你的建议?”戴师长问。 “我建议,趁此间隙,四大据点应抓紧时间:一、迅速轮换休整,恢复官兵体力;二、全力抢修加固工事,尤其防炮和反突击设施;三、清点并集中调配所有剩余物资,尤其是药品和饮用水;四、各据点之间,应利用夜色尝试建立秘密联络通道,哪怕只是单线传递纸条,也要保持信息互通,避免被完全分割。” 我说完,电台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和隐约传来的、不知哪个方向的遥远炮声。 “益烁,”戴师长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压着极重的情绪,“你的判断,与我不谋而合。但……同古之战,已非我一师之事,也非你我所能完全左右了。” 我一愣:“师座,您的意思是?” “等等。”戴师长打断我,“我让通讯参谋念几份刚截获和收到的电文给你听。你听了,就明白了。” 接着,话筒里换了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开始朗读: “第一份,路透社仰光分社电讯稿(截获转译):‘缅甸同古,中国远征军第200师一部,面对日军绝对优势之兵力与火力,已顽强坚守逾十日,毙伤日军甚众。此战震惊盟军东南亚战区司令部,各方原预计同古至多坚守三日……’” “第二份,美军驻印缅战区司令部致重庆军委会备忘录(我方情报人员获取摘要):‘对贵军第200师于同古表现之顽强战力与牺牲精神,表示最高敬意。其战术运用,尤其巷战与反装甲作战,值得深入研究……’” “第三份,东京广播电台日文新闻(我方监听翻译):‘缅甸方面军司令部对同古战事进展迟缓表示不满……大本营已直接致电第55、第56师团,严令限期攻克同古,扫清障碍……’” 念到这里,通讯参谋的声音停了停,再开口时,带上了一丝压抑的颤抖: “第四份,重庆军政部,直接发来密电,指定转交新编第五军直属工兵团团长王益烁上校亲阅。电文如下:‘王团长益烁勋鉴:同古血战,扬我军威,壮哉!着即晋升陆军少将,任新编第五军暂编独立第一师师长,望继续奋勇杀敌,不负国恩。民国三十一年三月三十日。’” 地下室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我身后的陈启明、田超超,还有几个没走的营连长,全都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少将……师长? 我脑子里也空白了一瞬。火线提拔,连跳两级?这…… “还没完。”电台里,戴师长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第五份,远征军司令部急电,新22师先头部队已抵彬文那,正全力向同古方向攻击前进,试图打开通道。第六份,96师师长余将军亲自来电,询问我部确切位置与所需物资,表示将不惜一切代价接应。还有英国佬、美国佬的各种慰问电、物资清单……现在全世界,至少是全盟军的眼睛,都盯着同古这座快被打烂的城,盯着我们这两条腿都快站不稳的残兵。”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荣耀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沉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力。我们被架起来了,架在了全国、甚至盟军瞩目的高台上。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益烁,”戴师长的声音低沉下去,“你现在是将军了,是一师之长了。虽然这个‘师’现在恐怕连个完整的团都不够……但你要明白,我们在这里多守一天,多杀一个鬼子,对外面意味着什么。对国内民心士气,对盟军观感,对远征军后续部署……意义太大了。” “我明白,师座。”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但坚定,“功名利禄,打完仗再说。现在,我还是同古守军的一个兵。我的任务,是带剩下的人活下去,多杀鬼子。” “好!”戴师长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欣慰,“那就按你说的办。休整,加固,囤积。鬼子大本营下了死命令,他们很快就会发疯。下一波,一定是血雨腥风。各据点联络……我会想办法。保重。” “师座保重。” 电台切断。 地下室里依旧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崇敬,也有茫然。 “都听到了?”我转过身,面向他们,“升官了,是好事,说明咱们没白打,没白死。但也是坏事——鬼子会更疯,外面期望会更高,咱们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 我走到地图前,用手指重重戳在同古的位置。 “从现在起,没有工兵团,也没有暂编独立第一师。只有同古守军。”我一字一顿,“我,王益烁,和你们每一个人,任务不变:守住这里,让鬼子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直到……直到我们接到撤退命令,或者,死光。” “是!”众人立正,低吼。声音在狭窄的地下室里回荡。 接下来的两天,是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平静”。 我们按照计划轮换休整。能睡觉的抓紧时间睡,炊事班把最后一点存粮做成热食,医护兵用盐水清洗伤口,用最后一点磺胺粉救命。工兵们像蚂蚁一样忙碌,加固工事,拓宽地道,设置更多的陷阱和诡雷。小股侦察队夜间出动,像幽灵一样在废墟间游荡,带回零星但宝贵的弹药和情报。 外部关注的热度,通过偶尔恢复的电台和冒险穿越火线的传令兵,不断传来。国内报纸大篇幅报道“同古大捷”,重庆街头游行庆祝;盟军记者千方百计想靠近前线;新22师和96师的攻击牵制了部分日军兵力……这些消息,像微弱的火苗,温暖着守军冰冷而绝望的心。 但实质性的援助,依然遥不可及。弹药一天天减少,粮食见底,伤员在缺医少药中哀嚎着死去。 第三天黄昏,短暂的“平静”被打破了。 不是大规模进攻。而是更阴险、更致命的打击。 我刚从楼顶观察哨下来,田超超就脸色惨白地冲过来,手里抓着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文纸,手指抖得厉害。 “师长!急电!从师部……不,是从师部最后发出的一段残缺电码,由598团残部电台中转过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把夺过电文。 字迹潦草混乱,夹杂着大量无法译出的符号,显然是在极度危急和干扰下仓促发出的: “我部遭日军……特战大队突袭……坐标暴露……激战……通讯即将中断……现实施战术转进……各团……自行决断……勿以我为念……戴……” 后面的字,完全成了无法辨认的乱码。 “战术转进……”我喃喃重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这是最委婉的说法,实际意思就是——师部被端了,戴师长生死不明,指挥系统瘫痪。 “什么时候收到的?”我猛地抬头。 “十分钟前!收到后我立刻尝试呼叫师部所有频率,全部没有回应!联系火车站、天主教堂,也……也联系不上!”田超超的声音带着哭腔,“师长,200师师部……可能没了!” 指挥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参谋、通讯兵,都僵在原地,脸色灰败。 师部没了。戴师长生死未卜。四大据点之间本就脆弱的联系,彻底断了。 我们,成了真正的、最后的孤岛。 而日军的总攻,就在两天后——这是我从缴获文件上看到的确切时间。 我缓缓坐下,看着桌上那份晋升我为少将师长的电文。纸张挺括,印章鲜红。此刻却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将军?师长? 我连自己手下这几百号人都快保不住了,连友军在哪里、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外面,暮色四合,废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头头择人而噬的怪兽。 胶着的天平,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向着深渊那一端,狠狠倾斜。 天刚蒙蒙亮,枪声就稀了。 不是那种打完一仗后的自然停歇,是那种……抽干了血似的,有气无力的零星几下,然后彻底死寂。我靠在中央银行二楼窗边的沙袋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耳朵支棱着,像受惊的兔子。 不对劲。 太安静了。东面火车站方向,北面天主教堂方向,还有东南角原来师部的位置……往常这时候,就算没大规模交火,冷枪和掷弹筒的闷响总该有的。现在,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还有远处不知哪里的火堆,烧着木头,噼啪轻响。 “师长。”田超超猫着腰摸过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刚……刚收到的。传令兵冒死从……从598团那边最后撤下来的人手里接到的。” 他声音在抖。 我接过纸。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焦黑,沾着黑红色的血手印。字是用铅笔写的,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四时三刻,师部遭敌特攻队突入。激战半小时,电台被毁前最后电文:师座、周参谋长、黄副师长……皆殉国。警卫营战至最后一人。我等奉命突围,十不存一。同古……已不可守。各自……珍重。598团残部,吴。” 纸很轻。轻得像片羽毛。 但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它。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绷了太久,突然断了。 戴师长……没了? 第22章 噩耗噩耗 那个在掩体里给我倒水,逼我走,最后又锤着我胸口说“好兄弟,那就一起”的戴师长? 那个把同古九千兄弟的命扛在肩上,声音沙哑但腰杆一直挺着的戴师长? 殉国了? 还有周参谋长,黄副师长……师部那一大摊子人,全没了? “消息……核实了吗?”我问,声音飘忽,自己都听不清。 田超超眼圈红了,用力摇头:“没法核实了。598团那边……枪声后半夜就彻底停了。刚才传令兵说,他过来时,看见北面天主教堂顶上……插上膏药旗了。” 我猛地扭头,扑到北面窗口,抓起望远镜。 晨雾稀薄。视线穿过废墟,勉强能看见东北方向那座尖顶的轮廓。原本那里该有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团肮脏的土黄色,在灰白的天幕下,无力地飘着。 天主教堂,也丢了。 加上之前就失联的火车站…… 同古城,还剩多少在我们手里? 我放下望远镜,胸口像压了块千斤巨石,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扶住墙才站稳。 “师长!”陈启明从楼下冲上来,也是一脸惊惶,“咱们放出去的瞭望哨回报!城区……城区至少三分之二,能看到日军活动!主要街道都被控制了,只有咱们这片,还有西边靠近原来英军仓库那一小块,枪声还是咱们的人在打!其他方向……全哑火了!” 三分之二。 我闭了闭眼。也就是说,除了中央银行和西边那个不知道谁在守的角落,同古城,基本算是陷落了。 “日军兵力,能估计吗?”我问,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瞭望哨粗略估算,光是咱们能观察到的区域,日军集结和活动的部队……就不下一万五千人。”陈启明咽了口唾沫,“而且,他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占领区,建立哨卡,调配物资和火炮。看样子……是在为最后的总攻做准备。” 一万五千人。对付我们这不到六百的残兵。 真是……看得起我们。 就在这时,外面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但迅速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嗓音的呼喝和武器碰撞声。 “警戒!”陈启明立刻拔枪。 我们冲到一楼门口,从射击孔望出去。 不是日军。 是几十个,不,上百个浑身破烂、满脸硝烟的中国兵!他们从不同的巷口、废墟里钻出来,三三两两,有的搀扶着伤员,有的背着打空的机枪,正拼命朝着中央银行这边跑。后面,隐隐有日军的叫喊和零星的枪声追着。 是散兵!被打散建制的散兵! 他们看见了中央银行楼顶残破但依旧竖着的青天白日旗,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拼命朝这边涌来。 “打开侧门!放他们进来!火力掩护!”我立刻下令。 侧门打开,那些残兵像潮水一样涌进院子。个个狼狈不堪,军装看不出颜色,很多人的枪都没了,有的只拎着把刺刀,有的空着手。眼睛里全是血丝,有绝望,有茫然,还有看到我们时,瞬间亮起的一点光。 “长官!我们是599团二营的……营长战死了,我们被打散了……” “长官!师部警卫营的……师座他……” “198团的……就剩我们这几个了……” “598团三连……” 声音嘈杂,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悲痛。 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越来越多涌进来的人。一百,两百……很快,院子里挤满了,怕是有三四百号!加上我们原有的六百人,中央银行这块弹丸之地,瞬间聚集了近千名中国士兵! 但这不是加强,是混乱。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团,不同的营,军官要么战死要么失散,建制全乱了。很多人连武器都没有,有武器的也弹药寥寥。他们挤在一起,茫然,惊恐,疲惫到了极点。 不能再这样下去。 “全体注意!”我跳上院子中央那辆被炸毁的卡车残骸,用尽力气大吼。 嘈杂声渐渐平息。近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是王益烁!新编第五军暂编独立第一师师长!现在,我命令!”我目光扫过每一张脏污的脸,“所有人,就地整编!不分原来所属部队,以现有人员为基础,重新编成三个战斗群!” “一战斗群,负责中央银行主楼及正面防御,陈启明上尉指挥!” “二战斗群,负责左右两翼街区及侧后防御,由……由原599团二营副营长指挥!”我指着人群中一个还挂着中尉衔的军官。 “三战斗群,作为预备队,并负责内部秩序、伤员安置、物资分配,田超超少校指挥!” “所有军官,自动降一级使用!所有士兵,听从现在编组长官命令!有武器弹药的,登记上交,统一调配!没有武器的,去仓库领!领不到枪的,发刺刀,发工兵铲,发一切能杀人的东西!” “我再强调一遍!”我声音嘶哑,但字字砸在地上,“这里没有598团、599团、200师、工兵团!只有同古守军!只有中国人!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脚下这块地,直到最后一口气!” “听明白没有?!” 短暂的寂静。 然后,近千人,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吼: “明白——!!!”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绝境中迸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整编迅速开始。陈启明和田超超带人清点人员,分发武器(虽然只是杯水车薪),划分防区。院子里的混乱渐渐变得有序。那些刚刚还茫然失措的散兵,被编入新的小组,领到哪怕只是一颗手榴弹或一把刺刀,眼神里也重新有了点神采——人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该怎么活,或者为什么死。 就在整编快要完成时,侧门哨兵突然跑进来报告:“师长!外面……外面又来了几个人,说是198团的,带头的自称少尉,有重要情况要当面报告您!” 198团?不是刚有他们的人进来吗? “带过来。”我示意陈启明保持警惕。 很快,三个兵被带了进来。领头的是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少尉军衔还算完整,脸上虽然脏,但眼神……有点飘忽。他身后两个兵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报告王师长!”少尉立正,敬礼,“卑职198团三营二连少尉排长,李德明!奉命……向您传达重要消息!” “说。”我打量着他。198团的残部刚才进来了一些,情绪普遍悲愤绝望,但这人的神态……有点过于“正常”了。 李德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师长,能否……借一步说话?此事关系重大,涉及……日军方面。” 我心头一凛。日军方面? “就在这里说。”我不动声色,“这里都是兄弟,没什么不能听的。” 李德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焦急,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师长,实不相瞒……卑职是受日军第55师团派遣,前来……传达劝降条件的。日军指挥官敬重您和守军之顽强,承诺只要放下武器,保证所有官兵生命安全,给予战俘待遇,军官另有优待……” 他话没说完。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像炸了锅! “狗汉奸!” “我操你妈!198团的脸让你丢尽了!” “毙了他!” 怒吼声差点把房顶掀了。周围的兵眼睛瞬间红了,就要扑上来。 “都别动!”我厉声喝道,压住骚动。 我盯着李德明,他脸色发白,但还强自镇定,甚至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师长,识时务者为俊杰,同古大局已定,何必让弟兄们白白送死?日军条件……” “条件很好。”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李排长,哦不,李……先生。你这趟差事,办得挺卖力。” 李德明一愣,似乎觉得有门,连忙点头:“为师长和弟兄们谋条活路,是卑职……不,是在下应该做的。” 我点点头,转向院子里所有人,提高了声音:“兄弟们!都听见了!鬼子派人来劝降了!觉得咱们打不下去了,想让咱们当孬种,当俘虏!” “你们说——”我猛地指向李德明,“对这种帮着鬼子,来劝自己兄弟投降的杂种,该怎么办?!” “杀——!!!”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几乎要把李德明和他两个随从淹没。 李德明彻底慌了:“师长!王师长!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是规矩!我……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规矩?”我笑了,笑得他毛骨悚然,“跟鬼子讲规矩?跟汉奸讲规矩?” 我转身,从旁边一个士兵手里,拿过一把刺刀。刀身上还有没擦净的血锈。 “陈启明!”我喝道。 “到!” “把这个鬼子派来的说客,还有他两个跟班,”我一字一顿,声音传遍整个死寂的院子,“给我绑到门口那根断电线杆上!” “是!” 李德明三人拼命挣扎,哭喊求饶,被如狼似虎的士兵拖了出去,死死绑在院子大门外那根被炮火炸断的半截水泥电线杆上。 我拎着刺刀,走到他们面前。院子里所有能动的士兵,都涌到了门口、窗口,死死看着。 “李德明,”我用刀尖抬起他惨无人色的脸,“你不是喜欢替鬼子传话吗?今天,我也借你这张嘴,给鬼子传句话。” “告诉他们——”我声音猛地拔高,嘶吼着,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悲愤和怒火都喷出来,“同古守军,只有战死的鬼!没有跪着生的孬种!想让我们投降?可以!拿他们一万五千条狗命来换!少一条,都他妈做梦!” 话音未落,我手中刺刀寒光一闪! “啊——!!!”李德明凄厉到非人的惨叫冲天而起。 我没给他痛快。刀锋划过胸口,不深,但足够剥开军装和皮肉。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看着!”我回头,对着院子里所有眼睛通红的士兵吼道,“都给我看清楚!这就是当汉奸,帮鬼子劝自己兄弟投降的下场!” “活剐了他!” 命令下达,但我没让士兵动手。我亲自来。 一刀,两刀……我下手极有分寸,避开要害,只切割皮肉。李德明的惨叫从一开始的高亢,渐渐变得嘶哑,最后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血把他半边身子染红,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他两个同伙早已吓得屎尿齐流,昏死过去。 这不是杀戮。这是仪式。用最残酷的方式,祭奠戴师长和所有殉国的兄弟,也彻底斩断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动摇。 当李德明终于断气时,我的手上、身上,也溅满了血。热的,腥的。 我扔下刺刀,转身,面对院子里鸦雀无声的士兵。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彻底豁出去的狰狞。 “还有谁想投降?!”我嘶声问。 “死战!死战!死战——!!!”回应我的,是震耳欲聋的、带着哭腔和血腥气的咆哮。 就在这时—— 天空中,突然传来了不同以往的引擎轰鸣声!不是日军那种尖锐的零式战斗机,而是更沉重、更有力的声音!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云层缝隙中,几架庞大的、深绿色的运输机,正吃力地飞来!机翼上,涂着醒目的白星! “美国飞机!是美国人的飞机!”有人惊呼。 飞机飞得不高,显然看到了中央银行楼顶那面残破的旗帜,开始盘旋。 舱门打开,一个个墨绿色的包裹被推了下来,在空中绽开一朵朵白色的伞花! 空投!是盟军的空投补给! “是我们的!是我们的补给!”绝望中的人们爆发出狂喜的呼喊。 然而,喜悦仅仅持续了几十秒。 东面天际,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出现了几个小黑点,急速逼近!是日军的零式战斗机! 凄厉的防空警报(如果我们还有的话)仿佛在每个人心里拉响。运输机显然也发现了危险,仓促地又扔下几个包裹,立刻转向,开始爬升撤离。 零式战机呼啸着俯冲下来,机炮的火链在空中交织,追逐着笨重的运输机,也扫射着那些缓缓飘落的降落伞。 第23章 孤城勇者 大部分空投物资,还在空中就被打烂、点燃,或者被气流卷到了远处日军控制区。 只有寥寥三四个降落伞,侥幸飘落到了中央银行附近的废墟里。 “抢回来!能抢多少抢多少!”我红着眼睛大吼。 立刻有几组士兵冒着被日军狙击手盯上的风险,冲了出去,连滚爬爬地扑向那几个包裹。 最终,只抢回来两个相对完整的。 拖回院子,迅速打开。 一个里面是罐头——牛肉、午餐肉,还有一些压缩饼干。另一个,则是急救药品!磺胺粉、绷带、吗啡针剂! 东西不多,甚至可以说是杯水车薪。但对此刻的我们来说,这就是救命的甘泉,是绝境中伸出的一根稻草! “分下去!罐头给重伤员和今晚要守一线的兄弟!药品交给医护兵,省着用!”我下令,声音有些哽咽。 看着士兵们小心翼翼又无比珍重地传递着那些罐头和药瓶,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一点微光,我背过身,用力抹了把脸。 手上,李德明的血,还没干。 抬起头,天空中,美国运输机早已消失,日军的零式战机耀武扬威地盘旋了几圈,也飞走了。 只剩硝烟,和越来越重的晨雾。 空投来了,虽然只接到一点点。 但也意味着,外面的人,终于知道我们还活着,还在打。 这就够了。 我走回楼内,经过那面被炮火熏黑的军旗时,停下脚步。 旗子破了很多洞,但依旧挂着。 我伸手,轻轻拂去旗杆上的灰尘。 “戴师长,各位兄弟……”我低声说,“再撑撑。咱们……还没完。” 外面,日军控制区的方向,隐隐传来了新的、大规模的部队调动和机械轰鸣声。 最后的时刻,快来了。 四个小时。 从李德明那摊血在院子里被太阳晒干,到东面日军控制区传来的机械轰鸣声压过风声,只过了四个小时。 我靠在中央银行主楼三楼的观察哨里,耳朵贴着冰冷的砖墙。那声音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不是一两台发动机,是几十台,上百台。履带碾过碎石,卡车刹停的刺响,还有……沉重的、金属构件摩擦的钝响。 那是重炮进入阵地。 “师长!”陈启明猫着腰爬上来,脸上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像条蜈蚣,“瞭望哨报告,东面、北面、南面,至少新出现六个炮兵阵地!能辨认出的有105榴弹炮、75山炮,还有……还有至少四门150毫米以上的重炮,正在架设!” “距离?”我没回头,眼睛盯着窗外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焦土。 “最近的,在我们东南方向,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两公里。对于150毫米重炮来说,这个距离就跟把枪顶在脑门上没区别。 “鬼子步兵呢?” “正在集结。从各处废墟和掩体里冒出来,黑压压的……光我们能看到的,至少四个完整大队。还有坦克——”陈启明咽了口唾沫,“至少十辆,八九式和九五式混编,正在主街尽头排成冲击队形。” 四个大队。按日军编制,一个大队满编一千一百人,四个就是四千四百人。加上辅助部队和炮兵,鬼子这次砸过来的兵力,怕是超过五千。 而我们,算上昨天收拢的散兵,加上原有的,满打满算,能拿枪的还有一千二三百多人。弹药……昨天清点过,步枪子弹平均每人八十发左右,机枪子弹只剩不到二万发,手榴弹基本满足每人四颗,迫击炮弹……一百二发。 “告诉各战斗群,”我转身,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放弃所有花哨战术。鬼子这次是总攻,肯定是不要命的猪突冲锋。第一,所有火力点,等鬼子进入一百米再开火,打狠的,打快的,用最短时间制造最大杀伤。第二,反坦克小组集中所有爆破筒和集束手榴弹,专打坦克履带和侧面。第三,一线阵地,以班为单位,互相掩护,梯次配置。记住——我们不求击退他们,只求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留下一层尸体。” “是!”陈启明转身要下去。 “等等。”我叫住他,“把岩吞叫来。” 几分钟后,岩吞瘦小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这孩子脸上还沾着昨天溅上的血点子,眼睛却亮得吓人,怀里抱着我的水壶和那把一直跟着他的三八式步枪。 “师长。”他小声说。 我走过去,蹲下,平视着他。“岩吞,交给你个任务。” 他用力点头。 “你枪法练得怎么样了?” “能……能打中一百步外的瓦罐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秦山叔教的。” “好。”我从腰间抽出那把勃朗宁手枪——刘团长留下的那把,塞进他手里,“这个你拿着。你的任务,不是去前线。你守在二楼楼梯口,看见有穿咱们军装的人,从楼下跑上来,就问他要口令。口令是‘同古’。答不上来的,或者举止可疑的——”我顿了顿,“直接开枪。” 岩吞愣住了,看着手里沉甸甸的手枪,又抬头看我。 “师长,我……” “鬼子可能会派人混在溃兵里摸进来。”我拍拍他肩膀,“这事,只有你干我放心。混了这么久了,你也认得咱们团里大部分人的脸。记住,任何陌生面孔,不管他说什么,只要答不上口令,就别犹豫。” 岩吞用力抿着嘴,眼圈有点红,但把枪握紧了,重重地“嗯”了一声。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天光大亮,阳光刺眼,但照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上,只映出一片死气沉沉的灰黄。 然后,第一声炮响来了。 不是试探,不是校正。是三十门,五十门,也许更多火炮同时怒吼!声音不是“咚——轰”的间隔,而是连成一片的、撕裂天地的狂啸!整个中央银行大楼像狂风中的破船一样剧烈摇晃!天花板的灰尘簌簌落下,窗户玻璃瞬间全部震碎! “炮击——!!!” 凄厉的警报(如果我们还有)被炮声彻底淹没。我扑到观察孔前,望远镜里,中央银行外围阵地——那些我们用沙袋、断墙、炸毁车辆构筑的防线,瞬间被一团团连续爆开的黑红色火球吞噬!砖石、木料、人体残骸被高高抛起,又像雨点般砸落。硝烟浓得化不开,迅速将整个外围阵地笼罩。 但这还没完。 炮火开始延伸。不是漫无目的的覆盖,是极其精准的、外科手术式的打击!我看见东南角一个我们精心伪装过的机枪暗堡,被一发直接命中的炮弹掀上了天!北面一段利用天然石坎构筑的散兵坑,被三四发炮弹反复“耕耘”,里面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鬼子有前沿观察!”我对着步话机嘶吼,“所有暗堡、机枪巢,开火后立即转移位置!不要在原地停留超过三十秒!” 话音未落,更致命的打击来了。 从日军步兵集结的位置后方,大约二三百米处,突然冒出十几处急促的闪光——那是日军的山炮、野战炮和迫击炮,在进行直瞄射击!他们根本不管什么曲射弹道,直接把炮口放平,对着我们那些还在喷吐火舌的火力点,直挺挺地砸过来! “咚!咚!咚!” 炮弹几乎平飞,速度极快,在空中划出低矮的弹道,然后一头扎进我们的工事里! 一个正在窗口用勃朗宁重机枪扫射的战士,连人带枪被一发75毫米山炮炮弹直接命中,窗口炸开一团混合着血肉和金属碎片的红雾。 “放弃外围阵地!”我对着步话机,用尽全身力气大吼,“所有单位!我重复,所有外围阵地人员,立刻向中央银行主楼撤退!中心阵地,所有火力全开!掩护他们!快——!!!” 迟了。 就在我命令下达的同时,日军的步兵冲锋开始了。 没有试探,没有散兵线。四个大队,超过四千名日军步兵,像一片土黄色的、发出疯狂嚎叫的海潮,从三个方向,朝着我们这块小小的阵地,发起了最纯粹的“猪突”式冲锋!十辆坦克轰鸣着冲在最前面,机枪疯狂扫射,为步兵开辟通道。 潮水撞上了礁石。 我们的外围阵地,那些在炮火中幸存下来的火力点,爆发出最后的、绝望的怒吼。机枪的嘶吼,步枪的脆响,手榴弹沉闷的爆炸,瞬间在阵地前沿编织成一道死亡的火网。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眼睛赤红,嚎叫着继续冲!他们根本不在乎伤亡,队形密集得可怕,前排倒下了,后排立刻补上。 坦克更是横冲直撞。一辆八九式中型坦克碾过一道矮墙,57毫米炮塔转动,对准一栋二层小楼里正在喷射火舌的窗口—— “轰!” 小楼半边塌了。 “反坦克组!上啊!”不知是谁在步话机里凄厉地喊。 几个抱着爆破筒和集束手榴弹的身影,从废墟里跃出,猫着腰冲向坦克。日军步兵的子弹追着他们打,不断有人中弹扑倒。最后一个战士在距离坦克不到十米的地方被机枪扫中,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拉响了怀里的集束手榴弹。 “轰隆——!” 坦克的履带被炸断,瘫在原地,但炮塔还在转动,机枪仍在嘶吼。 外围阵地的伤亡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加。我看到一个598团的老兵,抱着一挺歪把子,蹲在半个汽油桶后面扫射,直到被至少十几发子弹同时击中,才向后倒下。我看到两个工兵团的战士,被日军步兵逼到墙角,拉响了最后两颗手榴弹,和五六个鬼子同归于尽。 但他们也为撤退争取了时间。 在中心阵地——中央银行主楼和紧邻的几栋坚固建筑——的全力掩护下,外围阵地幸存的人员,开始利用交通壕、废墟缝隙,拼命向后撤。不断有人在中弹倒下,但更多的人连滚爬爬地冲进了中央银行的大门,或者侧翼建筑的入口。 “关门!堵死!”陈启明在一楼大厅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沉重的沙袋被拖过来,堵住门窗。最后几个伤员被拖进来,大门在日军子弹的撞击声中,被一根粗大的房梁顶死。 我冲下三楼指挥室。二楼走廊里已经挤满了撤下来的人,有的瘫坐在地上喘气,有的在互相包扎伤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硝烟和汗臭味。医护兵在人群中穿梭,手里的绷带和药瓶迅速减少。 “清点人数!统计伤亡!弹药消耗!”我一边往一楼走,一边吼。 田超超从一个临时用桌椅搭成的“指挥台”后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和灰:“师长!初步统计……撤回来的,不到五百人……外围阵地……至少丢下了三百多弟兄……” 我的心狠狠一抽。五百人。加上原本中心阵地的人,我们现在能战斗的,可能只剩下一千出头了。 “弹药呢?” 田超超的声音带了哭腔:“重机枪子弹消耗过半……步枪子弹消耗超过四成……手榴弹……还剩不到三百颗……迫击炮弹,刚才掩护撤退打了快六十发,还剩六十发左右……” 一千人,面对外面至少还有三千五百名日军和近十辆坦克。 这时,日军的炮击又开始了。这次目标明确——中央银行主楼。 150毫米重炮的炮弹砸在楼体上,发出地动山摇的巨响。整栋楼都在颤抖,墙壁出现裂缝,灰尘和碎屑暴雨般落下。窗户早就没了,用沙袋堵住的射击孔也被震得松动。 日军步兵在炮火掩护下,已经冲到了主楼外围,最近的距离大门不到五十米!他们依托废墟和炸毁的工事,用步枪、机枪、掷弹筒,向主楼的每一个窗口、每一个缝隙倾泻火力。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逐屋逐层的争夺。 一楼大厅,沙袋工事后,战士们用步枪和最后几挺机枪拼命射击,将试图冲进来的日军撂倒。但日军的掷弹筒打得又准又狠,不断有沙袋被炸开,后面的战士非死即伤。 “堵住东侧窗口!鬼子从那边爬上来了!”陈启明脸上又添了一道新伤,血糊了半边脸,他抱着一支汤姆逊,对着一个刚刚冒头的日军钢盔就是一个点射。 第24章 鬼子劝降 我蹲在大厅一根承重柱后面,用手里的冲锋枪朝外扫射。子弹打在门外的石板路上溅起火星,几个试图冲门的日军被打得缩了回去。 但压力越来越大。日军显然接受了教训,不再盲目猪突,而是以小股部队,利用废墟掩护,不断试探,寻找我们的薄弱点。同时,楼外的直射火炮和迫击炮,像啄木鸟一样,一点一点地敲打着我们的工事。 二楼也传来了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日军利用相邻建筑的残骸,试图从二楼窗口突入。 “秦山!”我对着步话机喊。 “在!”秦山的声音伴随着枪响传来。 “带你‘猎隼’的人,上二楼!清除所有试图攀爬和渗透的鬼子!一个不留!” “明白!” 战斗从中午打到傍晚。 整整六个小时。 中央银行主楼像一个浑身浴血但死不倒下的巨人,在日军的狂潮中苦苦支撑。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都变成了战场。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惨叫声,从未停歇。 我们的人越来越少。 弹药也越来越少。 到了后来,很多战士的步枪子弹打光了,就捡起地上的刺刀、工兵铲、甚至砖头。日军冲进来,就扑上去用牙咬,用手掐。 岩吞一直守在二楼楼梯口。我中间上去过一次,看见他小小的身体蹲在沙袋后面,双手死死握着那把勃朗宁,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每一个从楼下上来的人。他脚下,躺着一具穿着中国军装、但面目陌生的尸体——额头上一个清晰的弹孔。那是试图混进来的日军特务。 “口令?”看见我,他下意识地举枪,声音发抖但清晰。 “同古。”我说。 他松了口气,枪口垂下,但手还在抖。 “好样的。”我摸了摸他满是汗水的头顶。 傍晚时分,日军的进攻势头终于减弱了。 不是他们打不动了,而是他们的伤亡也极其惨重。主楼外围的空地上,日军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地面。那十辆坦克,也被我们用最后的爆破器材干掉了四辆,其余的都带着伤退到了后方。 但我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中央银行外围所有阵地,全部丢失。主楼一层多处外墙被轰开缺口,用沙袋和杂物勉强堵着。二楼多个房间失守,又被我们用人命反扑夺回。 最重要的是——弹药,快要见底了。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枪声终于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冷枪和对面日军阵地隐约的嘈杂。 我瘫坐在一楼大厅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喘着粗气。身上不知道是谁的血,军装硬得像铠甲。陈启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递给我半个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的、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味同嚼蜡。 “统计……”我哑着嗓子说。 陈启明沉默了一下,低声报出数字:“还能动的……四百二十三人。重伤员……一百多,没药了,很多撑不过今晚。弹药……算上刚刚缴获的,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三十发,机枪子弹……只剩九个基数。手榴弹……六十七颗。爆破器材……全用光了。” 四百二十三人。 我闭上眼。昨天还有一千二三百人。 “鬼子呢?”我问。 “外面尸体至少……一千五百具以上。他们伤亡不比我们小。”田超超凑过来,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出的血口子,“但他们……还有至少两个大队的兵力,坦克也还有五六辆能动的。炮……一直没停过校准射击。” 也就是说,他们还有力量。 而我们,已经快打光最后一颗子弹,流干最后一滴血了。 大厅里昏暗的油灯下,幸存的人们或坐或躺,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伤员压抑的呻吟。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走到一个被炸塌半边的窗口前,向外望去。 月光惨白,照着外面修罗场般的景象。日军的膏药旗,已经插到了距离主楼不到三十米的一处废墟上。更远处,日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重新集结。 他们像一群耐心的狼,围住了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的猎物,等待着最后一击。 我转过身,看着大厅里那一张张疲惫、肮脏、但依旧睁着眼睛看我的脸。 “兄弟们,”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咱们守了六小时。杀了至少一千五百个鬼子。” 没人欢呼。大家都太累了。 “咱们也死了快五百个兄弟。”我继续说,喉咙发哽,“现在,子弹快没了,药快没了,人……也快没了。”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我王益烁,还在这儿。”我拍了拍胸口,那里还别着那枚崭新的、却仿佛重若千斤的少将领章,“中央银行,也还在这儿。” “鬼子想进来,可以。”我提高声音,指向窗外,“从我们这四百二十三具尸体上踏过去。少一具,都不行。” 寂静中,不知道谁先咳嗽了一声,然后,像传染一样,低低的笑声、啐唾沫的声音、枪栓拉动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欢愉,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豁出一切的疯狂。 陈启明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师长,地道……还通着。趁现在鬼子没合围死,我带‘獠牙’剩下的几个人,护着您和还能走的伤员,也许能……” “不走。”我打断他,“我说了,少一具尸体,都不行。” 我走回墙角,重新坐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 还有多久?几个小时?或者,明天?下一次炮击开始的时候?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团——我的师——还在这儿。 同古,也还在这儿。 那就够了。 天,是在下午7点左右彻底黑透的。不是那种寻常的夜幕降临,是像一口烧穿了的锅底,黑得沉实,不透半点光。枪声早歇了,连零星的冷枪都没了,只剩下风卷着硝烟和血腥气,在废墟间呜呜地刮,像无数冤魂在哭。 中央银行里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四百多人挤在这栋快散架的大楼里,没人说话。累极了,也麻木了。活着的人靠在墙根、沙袋上,大多闭着眼,但手里还攥着枪,或者仅剩的一两颗手榴弹。重伤员的呻吟也低了下去,不是不疼了,是没力气喊了。血腥味混合着汗臭、屎尿味,浓得呛人。 我坐在指挥室角落里那把只剩三条腿的椅子上,背靠着冰冷的墙。田超超蜷在对面,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怀里还抱着那台满是弹痕的步话机。陈启明带着几个还能动弹的兵,在一楼各个缺口处巡逻,脚步声轻得跟猫似的。 外面的日军也没动静。他们也在舔伤口。白天那一波猪突,他们扔下的尸体不比我们少。但我知道,这安静长不了。他们是狗,是狼,闻着血腥味,迟早还会扑上来。 “师长。”门口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是岩吞。他端着个破搪瓷缸子,小心翼翼挪进来,里面是半缸浑浊的、刚烧开没多久的雨水,“喝点水。” 我接过,水温吞吞的,带着一股铁锈和焦土味。我抿了一口,喉咙火烧火燎的感觉稍微缓了缓。 “外面……有什么动静没?”我问。 岩吞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刚才秦山叔在楼顶,说看见鬼子那边,有车灯晃,还有……还有马叫。好像……在搬东西。” 搬东西?是补充弹药,还是调兵?我心里一沉。我们的子弹,清点过了,平均每人不到三十发。手榴弹只剩四十多颗。迫击炮弹?算了,这点家当已经不值得盘点了。真正的弹尽粮绝。 就在这时—— “轰隆!” 不是炮响,是雷。沉闷的,从极远的天边滚过来,带着一股子憋闷的劲儿。 紧接着,惨白的电光猛地撕裂黑沉的天幕,一瞬间把外面那片尸山血海的废墟照得如同地狱般清晰。然后才是炸雷,震得楼板簌簌掉灰。 要下雨了。 果然,没过几秒,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先是稀疏,转眼就连成了片,哗哗的雨声瞬间充斥了天地。雨水顺着没了玻璃的窗洞泼进来,打湿了地面,也冲淡了些许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这雨能暂时拖住鬼子的脚步,但也让我们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伤口泡了雨水,更容易烂;本来就少的食物,更没法生火加热;而且,这鬼天气,外面有任何援军的消息,也更难传递进来了。 “师长!”田超超突然一个激灵醒了,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电文纸,“刚才……刚才你眯着的时候,陆陆续续又收到几份电文,太乱了,我没敢吵你……” 我精神一振,一把抓过来。就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眯着眼看。 字迹大多潦草,有些还是转译的片段,但意思勉强能拼凑出来: “新22师先头团于彬文那以西击溃日军一个中队,正向同古方向猛攻……” “96师派出精锐突击营,已渗透至同古东北约十五公里处,遭遇日军顽强阻击,突击营正在向同古方向,做攻击前进……” “据空中侦察(美方提供),日军同古外围兵力出现调动迹象,疑似分兵阻援……” “荣誉第一师侦察分队电报:我已抵近同古约十二公里之南阳车站,发现日军筑垒地带,正寻找薄弱点……” 一条条,一段段。 虽然都没说“马上就到”,虽然都隔着距离,打着硬仗。 但他们在动!在朝着同古打!在拼了命地想撕开一条口子! 这些电文像微弱的炭火,熨帖着我几乎冷透的心口。我们不是被彻底遗忘的孤魂野鬼,外面还有人记得同古,记得这两百师,记得我们这几百号残兵! 我把电文小心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刚想对田超超说点什么—— “报告!” 一个满身泥水、脸上还带着稚气的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指挥室,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师长!外面……阵地外面!来了个鬼子!就一个人!举着白旗!说要见……见我们最高长官!” 指挥室里瞬间死寂。 连外面哗哗的雨声,都仿佛小了下去。 “什么人?装备?”我腾地站起。 “就……就一个鬼子军官,看军衔是个少佐。没带武器,就举个白旗。站在咱们大门外头那片空地上,淋着雨。”传令兵喘着气说,“哨兵问话,他说……要当面跟我军最高指挥官谈。” 鬼子少佐?举白旗?这节骨眼上? 劝降。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我脑子里。白天啃不动,晚上就想玩这套? “师长,我去看看?”陈启明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按在枪套上,眼神狠厉,“直接毙了算逑!” 我抬手制止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杀他容易。一枪的事。但杀了他,除了激怒对面,没什么别的用。反而……去见见,听听他说什么,或许能摸到点鬼子的底细,他们下一步的打算。而且,这也是个机会——给楼里这些快要耗尽最后一丝心气的兄弟们,再紧紧弦、鼓鼓劲的机会。 “田超超,带上家伙,跟我出去。”我整了整身上破烂不堪、血迹板结的军装,把领口那枚少将领章用力擦了擦,虽然它早就黯淡无光,“陈启明,楼里警戒提到最高。所有窗口,枪口给我对准外面那个鬼子,也提防他玩花样。没有我命令,不准开枪。” “师长,太危险了!”陈启明急道。 “怕什么?”我冷笑,“他一个人,赤手空拳。咱们几百条枪指着。要玩阴的,也是他先死。”我顿了顿,“正好,也让鬼子看看,咱们骨头还硬着,还没到任人拿捏的时候。” 第25章 突围突围 雨依旧很大。我和田超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中央银行半塌的大门。雨水立刻劈头盖脸浇下来,军服瞬间湿透,贴在身上,冰凉。 门口那片空地上,果然站着一个人。 日军少佐。个子不高,甚至有点瘦,穿着湿透的黄呢子军装,没戴军帽,头发被雨淋得一绺绺贴在额头上。他双手举着一根临时用白布绑在树枝上做成的旗子,站得笔直,任由雨水冲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刻板的严肃。 距离我们大约三十米。 我们停下。田超超端着冲锋枪,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眼神鹰隼一样盯着对方。 那日军少佐看见我们,尤其是看见我领章上的将星(虽然模糊),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用略带生硬、但还算清晰的中文开口:“请问,阁下就是此地守军的最高指挥官,将军?” 声音不大,但在哗哗雨声中异常清晰。 “我是王益烁。”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平静,“你?是个什么玩意?来干什么?” “鄙人,大日本帝国陆军第55师团参谋部少佐,森田毅。”他微微躬了躬身,姿态标准得像个机器,“奉师团长竹内宽中将之命,特来与王将军面谈。” “面谈?”我嗤笑一声,“谈什么?谈你们今天又死了多少人?还是谈明天打算再死多少?” 森田少佐面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王将军,同古之战,贵军之顽强,我军上下,深感敬佩。正因如此,竹内师团长不愿见如此勇武之将士,尽数玉碎于此绝地。特命鄙人前来,传达我方诚意。”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我:“只要贵部现在放下武器,停止无谓抵抗,我方保证:第一,全体官兵生命安全,按《日内瓦公约》给予战俘待遇;第二,所有伤员,立刻得到我方军医救治;第三,军官阶层,将得到与其身份相符的优待;第四,贵部之英勇事迹,我方可通过适当渠道予以公布,以彰其节。” 条件听起来,甚至比李德明那个汉奸传的还要“优厚”一点。 雨打在我脸上,此时一片冰凉。我身后的中央银行大楼里,无数双眼睛正透过残破的窗口,死死盯着这里。 我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在雨声中有些突兀。 “森田少佐是吧。”我往前走了一步,田超超紧张地跟上,“替我谢谢你们竹内师团长的‘好意’。不过,有几点,我得问问清楚。” 森田眼神一凝:“王将军请讲。” “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日内瓦公约》?你们日本人,什么时候开始讲这玩意儿了?我国首都城里几十万冤魂答应吗?731部队那些被你们活活解剖的中国人答应吗?” 森田脸色一白。 “第二,”我竖起第二根手指,“伤员救治?我们缺医少药的时候,你们的大炮、飞机可没客气过。现在来装菩萨?怎么,是看我们快流干血了,想抓几个活的回去,给你们那些搞‘研究’的畜生当材料?” “王将军!请慎言!”森田厉声道,但底气明显不足。 “第三!”我不理他,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雨声,“军官优待?哈哈哈哈!”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老子从缅甸打到同古,从小小的工兵中校打到这少将师长!靠的不是钻营,是手里这条枪,是身后这几百上千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让我放下枪,去当你们优待的‘军官俘虏’?” 我猛地止住笑,盯着他,一字一顿:“森田少佐,你,还有你们竹内师团长,是不是觉得,我们中国人,都跟你们那个李德明一样,膝盖是软的,骨头是酥的?给点承诺,就能摇着尾巴投降?” 森田的脸彻底涨红了,握着白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地撕破脸。 “王将军!”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鄙人是带着诚意而来!同古已成孤城绝地,外无援兵,内无粮弹!贵部继续抵抗,除了让更多忠勇将士白白牺牲,毫无意义!竹内师团长是爱惜人才……” “爱惜人才?”我再次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爱惜人才,就用飞机大炮炸?就用坦克碾?就用刺刀捅?你们那叫爱惜?那叫想把我们打怕了,打服了,像狗一样跪下去!” 我抬起手,指向身后那面在暴雨中依旧死死钉在楼顶、破败不堪却始终未倒的青天白日旗:“看见那面旗了吗?它还在!中央银行还在!我王益烁,还有我身后这几百兄弟,就还在!” “回去告诉竹内宽!”我几乎是用吼的,“想要同古?可以!想要中央银行?也可以!拿命来换!我王益烁和这里每一个兄弟的命,都摆在这儿!有本事,你们就来拿!想让我们投降?” 我朝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混着雨水,落在他脚前的泥泞里。 “做你妈的美梦!!!” 最后几个字,像是用尽了我全身力气,在滂沱大雨中炸开。 森田少佐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再也维持不住那刻板的镇定。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愤怒,有不甘,似乎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别样情绪。 终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微微躬身,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刻板,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王将军的决心,鄙人已经充分了解。既如此,人各有志,无法强求。竹内师团长与鄙人的善意,已经传达。接下来的事情……” 他抬起头,雨水中,他的眼睛像毒蛇一样闪着光:“就交由枪炮来决定了。但愿王将军,不会为今日的选择后悔。” 说完,他不再停留,扔掉了那面湿透的白旗,转身,一步一步,消失在茫茫雨幕和废墟之中。 “我呸!什么东西!”田超超朝着他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大雨。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蜿蜒流向低处。 后悔? 老子这辈子,唯一后悔的,就是没能早生几年,多杀几个鬼子! “走,回去。”我转身,踩着泥泞,走回中央银行。 刚踏进大门,压抑的、激动的声浪就扑面而来。几乎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兵,都挤在了一楼大厅,眼睛亮得吓人,看着我,像看着一尊神。 “师长!说得好!” “狗日的小鬼子!想让我们投降?下辈子吧!” “跟狗日的拼了!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士气,在这绝望的深渊里,被这几句针锋相对的怒骂,硬生生又顶上来一截。 我冲他们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上楼回到指挥室。身上湿透了,冰冷,但胸口那团火,烧得正旺。 刚擦了两把脸,田超超又拿着电文冲了进来,这次,他的手抖得更厉害,脸上却是一种近乎狂喜的表情,声音都变了调: “师长!急电!最高密级!国内军政部……和远征军总司令部……联合签发!直接发给我们!” 我心头猛地一跳,接过电文。 纸张是特制的,即便被雨水潮气浸润,字迹依旧清晰。措辞极其简短,却字字千钧: “王师长益烁并同古全体守军勋鉴:你部浴血孤城,忠勇撼天,全国感佩,盟军动容。现荣誉第一师先锋团已秘密穿插至同古以西约十公里之弄瓢地区,正积极扫荡敌零星阻击。着你部审时度势,利用夜色、天气等一切有利条件,伺机自行组织突围,向弄瓢方向靠拢。保存骨干,以图再战。此令。民国三十一年四月二日。” 自行……突围? 我捏着电文,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外面,荣誉一师的人,已经摸到十公里外了!这是实实在在的、最近的希望! 但……自行突围? 我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暴雨未歇,夜色如墨。这片被日军层层围困、铁桶一般的废墟…… 四百多个筋疲力尽、弹尽粮绝的兄弟…… 怎么突? 可命令就是命令。而且,这命令背后,是外面无数部队正在用鲜血为我们撕扯通道的事实。是让我们“保存骨干,以图再战”,而不是让我们在这里流尽最后一滴血。 是继续死守,与阵地共存亡? 还是抓住这渺茫却又真实存在的机会,拼死一搏,冲出去? 我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室里所有人的脸。 下一次进攻的炮火,或许很快就会撕破这暴雨的帷幕。 必须在它到来之前,做出决定。 “陈启明,田超超,”我的声音沙哑“立刻召集所有还能行动的营连排长。我们……要开会。” 电文在我手里捏着,纸边都卷了。油灯光晃晃悠悠,把那几行字照得忽明忽暗。指挥室里挤着十几个人——陈启明、田超超、几个还能站起来的营连长、秦山,还有那个刚被指定负责二战斗群的原599团二营副营长,姓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伤,刚结了层黑褐色的痂。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手里的纸,没人说话。外面的雨声哗哗地响,像倒豆子。 我把电文轻轻放在桌上那张快散架的地图上,用指关节敲了敲。“都听见了?也看见了。” 还是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说话。”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里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师……师长,”一营长先开了口,嗓子像砂纸磨过,“这……这是真的?外面……真有人来接应了?” “白纸黑字,军政部和远征军司令部的联合命令。”我指着电文上的落款和印章,“做不了假。荣誉一师的人,就在西边十公里外的弄瓢。” “十公里……”田超超喃喃道,眼神却亮了起来,“十公里!师长,冲一冲,也许……” “冲?”一个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赵副营长。他往前挪了一步,油灯的光照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也照着他眼睛里一片死灰。“王师长,上峰的电文上说,‘让我们伺机自行组织突围’。怎么个伺机法?又怎么组织?我们这四百多号人,能站着走的不到三百,重伤员一百多号,没药,没粮,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三十发。外面围着的鬼子,至少还有三四千,有炮,有坦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脸上:“更要紧的是,那些重伤员,怎么办?”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指挥室里瞬间更静了。雨声显得格外刺耳。 “是啊,师长,”一营长也哑着嗓子,眼神里满是痛苦,“那些兄弟……好多连爬都爬不动了。要是带上他们……” “要是不带呢?”赵副营长猛地扭头,盯着他,“把兄弟们扔在这儿?等着鬼子进来补刀?还是等着他们活活疼死、渴死?” “我……”一营长语塞,脸涨得通红。 “王师长,”赵副营长转向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599团二营,从营长到下面的兵,在城北跟鬼子拼了三天三夜,死得就剩我们这几十号人。我们营长临死前,拽着我的手说,‘老赵,把活着的兄弟……带出去’。” 他眼圈红了,但没掉泪,只是死死瞪着我:“我带他们撤到中央银行,是因为看见楼顶那面旗还没倒,是因为听说您王师长是条汉子,带着工兵团的兄弟没怂过!要是现在,您打算为了‘保存骨干’,把那些为了守同古流干血的伤员兄弟扔下……”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我面前,一股浓烈的血腥和硝烟味扑面而来。 “那我赵铁柱,还有我带进来的这几十号人,”他一字一顿,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就哪儿也不去了。我们陪这些伤员兄弟,一起死在这儿。反正……营长的嘱托,我也完不成了。” 话音落下,屋里一片死寂。 第26章 突围突围(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期待,质疑,绝望,还有一丝被压抑着的、几乎要爆发的愤怒。 我知道,这一刻的决定,不仅仅关乎能不能突围,更关乎人心,关乎这支已经残破不堪的队伍最后那点魂儿。处理不好,别说突围或者以后了,这些人可能当场就会散掉,甚至内讧,打我的黑枪。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赵铁柱面前。他比我高半头,但背有些佝偻,眼神却像狼一样,毫不退缩地看着我。 我没说话,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我转身,面向屋里所有人,也像是朝着门外、楼下那些或站或躺、竖着耳朵等待命运的几百号兄弟,提高了声音: “赵副营长问得好!重伤员,怎么办?” 我停了一下,让每个字都砸进他们耳朵里。 “我王益烁,从皮尤河醒过来那天起,就没想过要扔下任何一个兄弟!” “在皮尤河,我们炸堤放水,死了多少人?活着的,是一个一个背回来的!” “在东门街垒,598团的老哥为了救我,抱着鬼子拉响手榴弹!他的尸骨,现在还埋在那边废墟底下!我能扔下他吗?!” “在中央银行,这二十多天,死的,伤的,哪一个不是我王益烁的兄弟?哪一个不是中国人的种?!”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嘶哑,也带着一股压抑太久的悲愤: “是!我们现在是弹尽粮绝!是穷途末路!外面鬼子是比我们多十倍!带上伤员,突围更难,可能谁都走不出去!” “但是——!”我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要我扔下那些为了守同古、为了打鬼子而躺下的兄弟,自己逃命?” “我王益烁做不到!” “我带出来的兵,也他妈做不到!”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震惊、激动、渐渐泛起血色的脸。 “我在这里,以暂编独立第一师师长的名义,向全师弟兄,也向躺着的伤员弟兄保证——突围,要突!但绝不会扔下任何一个还有口气的兄弟!能走的,扶着走!不能走的,抬着走!抬不动,背着!只要我王益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一个伤员兄弟,落在鬼子手里!” “要活,一起活!要死——”我顿了顿,牙关紧咬,“也他妈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照应!” 死寂。 然后,像是堤坝决了口,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哽咽声、拳头砸在墙壁上的闷响声,猛地爆发出来! 赵铁柱愣愣地看着我,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道伤疤显得更加狰狞。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最后,他只是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抬手,向我敬了一个极其标准、却微微颤抖的军礼。 他身后,那几个跟着他进来的599团残兵,也齐刷刷地抬手敬礼。 “师长……”一营长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绝无二话!” “对!师长,您下命令吧!” “跟狗日的拼了!把弟兄们都带出去!” 群情激奋,刚才那死气沉沉的绝望,被一股近乎悲壮的决绝取代了。 我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光有决心不行,得有办法。”我走回桌边,指着地图上中央银行的位置,“咱们现在最大的麻烦是,鬼子把我们围死了。白天那一仗,他们知道我们剩下的人不多,弹药也差不多了。现在肯定在外围层层设防,就等着我们冒头,一网打尽。” “硬冲,是送死。” “所以,得用巧劲。”我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大家看,我们之前为了应急,从中央银行地下室,悄悄挖了一条通到后面两条街外那栋废弃磨坊的地道。出口很隐蔽,本来是留作最后逃生或者奇袭用的。” 众人精神一振,都凑过来看。 “但是,”我话锋一转,“这条地道,出口在东北方向。”我的手指移到地图西侧,“而接应我们的荣誉一师,在弄瓢,在西边!如果直接从地道出去,再想往西绕,就得穿过大半个被鬼子占领的城区,更不可能。” “那怎么办?”田超超急问。 “声东击西。”我在地图上中央银行的位置重重一点,“我们需要有人,从地道出去,在东北方向,给鬼子制造一个‘我们主力要从那边突围’的假象!动静要大,要狠,要像真的主力在拼命往外打!把鬼子的注意力,兵力,都吸引过去!” “然后,”我的手指猛地向西一划,“趁鬼子被吸引,阵脚松动的时候,我们真正的主力,从中央银行正门出去,以剩下的两辆坦克为箭头,朝着西门、朝着弄瓢方向,以最快的速度,不计代价,撕开一条口子,冲出去!” 计划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但在眼下这绝境里,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谁来引敌?”陈启明沉声问,他脸上那道疤在油灯下泛着光,“从地道出去吸引鬼子火力,这活儿……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鬼子不是傻子,一旦发现是佯攻,或者等他们反应过来,吸引火力的小队,会被立刻咬死,绝无生还可能。” 他说的是事实。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这等于要有一队人,自愿去当诱饵,去送死,来换取大部队那一线生机。 “我去。”陈启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向前一步,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吃饭喝水,“我带‘獠牙’剩下的人去。我们熟悉地形,身手最好,制造动静也最像主力。再说……” 他咧了咧嘴,想笑,却只扯动脸上的疤痕,显得有些狰狞:“‘獠牙’本来干的就是最险的活儿。这最后一票,也该我们来。” “不行!”我几乎同时开口,断然拒绝。 “师长!”陈启明急了,“现在不是争的时候!‘獠牙’最适合这个任务!我……” “就是因为最适合,才更不能让你去!”我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陈启明,你听好。引敌的任务,九死一生,不假。但突围的主力,难道就轻松吗?我们要带着几百号人,其中一百多号重伤员,面对回过神来的鬼子围追堵截,用两条腿跑赢鬼子的车轮子和炮弹!没有熟悉巷战、能打硬仗的尖兵在前面开路,没有经验丰富的军官在后面压阵,你觉得我们能冲出去几里地?” 我喘了口气,继续道:“你是‘獠牙’的队长不假,但你也是我现在手下最能打、最稳得住阵脚的军官!大部队突围,更需要你!” “那引敌谁去?”陈启明红着眼睛,“总不能您去吧?!” “我去。”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坚定。 是秦山。 他默默站在人群后面,这时才走上前。这个平时沉默寡言、枪法如神的“猎隼”组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我和陈启明。 “师长,陈队长说得对,大部队突围,需要能打的军官压阵,更需要‘獠牙’这样的尖刀开路。陈队长不能去引敌。”秦山的声音很平静,“我去。我带‘猎隼’剩下的人,再从各连挑几个枪法好、不怕死的弟兄,凑一个小队。我们有经验,知道怎么打冷枪,怎么制造混乱,怎么让鬼子相信我们就是主力。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我:“地道出口到磨坊那片地形,我带着人摸过好几次,比‘獠牙’更熟。就算……就算最后撤不回来,我们也能在那边废墟里,多拖住鬼子一阵子。” “秦山!你……”陈启明想说什么,却哽住了。 我看着秦山。这个来自北方的汉子,话不多,但每一颗从他枪口射出的子弹,都曾精准地咬碎过鬼子的脑袋。他是最出色的猎人,也是最冷静的杀手。 “你想好了?”我问,喉咙有些发干。 秦山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想好了。师长,给个机会,让‘猎隼’也干票大的。” “不行!”陈启明猛地抓住秦山的胳膊,“老秦!这活儿太险!你……” “老陈。”秦山反过来拍了拍陈启明的手,竟然笑了笑,虽然笑容很短促,“咱们从工兵团跟着师长到现在,什么时候怕过险?‘獠牙’是刀尖,‘猎隼’是暗箭。现在,该暗箭出去晃一晃,吸引注意了。你们‘獠牙’,得留着劲儿,保护师长,带着大伙儿,冲出去。” 他转向我,立正,敬礼:“师长,‘猎隼’小组秦山,请求执行引敌任务!” 我看着他那双平静却决绝的眼睛,知道再劝无用。这是战场,是绝境,总需要有人去承担那最黑暗、最无望的部分。 我缓缓抬手,回了一个军礼。 “准了。” 两个字,重若千钧。 “秦山,你立刻去挑人。要机灵的,不怕死的。武器弹药,优先给你们配足!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死守,是制造最大的动静,吸引最多的鬼子!二十分钟后,从地道出发!” “是!”秦山用力点头,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出了指挥室。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挺得笔直。 “陈启明!”我看向眼眶通红的陈启明。 “到!”他嘶声应道。 “你负责突围主力的前锋!以两辆坦克为核心,组织所有还能冲锋的弟兄,组成突击队!你们的任务最重——用最快速度,在西边给我撕开一个口子!不管多大的伤亡,口子必须打开!明白吗?!” “明白!撕不开口子,我陈启明提头来见!”陈启明咬牙低吼。 “田超超!” “在!” “你负责中军!组织人手,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门板、担架、甚至是鬼子的雨披!把所有重伤员给我抬上、背上!中军的速度取决于你们!快一分,活路就多一分!” “是!保证一个伤员兄弟都不落下!”田超超挺起胸膛。 “赵副营长!” 赵铁柱猛地立正:“师长!” “你带你们599团的人,加上其他部队的弟兄,负责断后!鬼子反应过来肯定会追!你们要顶住!用命顶!给前面和中军争取时间!能多顶一分钟,就能多活几个兄弟!” 赵铁柱脸上那道疤抽动了一下,他重重点头:“师长放心!除非我们死光,否则鬼子别想轻松追上!” “其余各营连长,听从以上几位指挥,配合行动!”我目光扫过众人,“现在是……”我借着油灯的光,看了眼腕上那块满是裂痕、却还在走的手表,“晚上9点47分。秦山小队10点07分准时从地道出发。预计他们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吸引鬼子主力,需要半小时到四十分钟。” “我们大部队,10点45分,准时从正门出发!坦克先出,突击队紧随,然后是伤员中军,最后是断后部队!” “记住我们的目标——同古西门,弄瓢方向!荣誉一师的兄弟在那边等我们!” “行动过程中,一切以突围为最高准则!不要恋战!不要回头!只管往前冲!” “都清楚了吗?!” “清楚!!!”低沉的吼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好。”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各自去准备。把命令传达给每一个弟兄。告诉他们……” 我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戴师长和那么多兄弟,用命守了同古二十多天。他们的血,没白流。现在,轮到我们,带着还活着的种子,冲出去!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冲出去,同古这一仗,就没完!中国,就没亡!” “是!” 众人轰然应诺,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炽热的、近乎疯狂的光芒。他们迅速散去,狭窄的指挥室里,只剩我、陈启明和田超超。 “师长,”陈启明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秦山他……” “他是好样的。”我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都是。老陈,记住,我们的命,是秦山和引敌小队用命换来的机会。别辜负他们。带兄弟们,冲出去。” 陈启明重重点头,用力抹了把脸,转身大步离开。 第27章 突击突击 田超超看着我,欲言又止。 “超超,”我看着他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怕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眼神却有些闪烁:“跟师长您,不怕。就是……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就把这股劲儿,用在抬伤员上。”我看着他,“一个都不能少,记住了?” “记住了!”田超超挺直腰板。 “去吧。抓紧时间。” 田超超也走了。 指挥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我的影子投射在布满弹孔和裂缝的墙壁上,扭曲而巨大。 我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像化不开的墨。远处日军阵地上,偶尔有零星的光点晃动,那是他们的哨兵和巡逻队。 秦山他们,很快就要钻进那条黑暗的地道,去执行那几乎注定无法回头的任务。 而我们,这四百多号残兵,一百多号伤员,也将踏上一条生死未卜的突围之路。 我摸了摸腰间那支勃朗宁手枪,冰凉的枪身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戴师长,刘团长,还有那么多倒下的兄弟…… 你们在天上看着。 我们,要冲了。 同古,我们守过了。 黑暗中,只有手表秒针走动的微弱声响,和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手表指针,一格一格,走得比心跳还慢。 我站在中央银行一楼大厅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外面雨还在下,渐渐沥沥,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神经。大厅里此时挤满了人,但却异常安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压低的咳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血腥、汗臭和铁锈的味道,还有……突围前的压抑。 陈启明蹲在离大门不远的地方,一遍遍检查着他那挺捷克式轻机枪的弹匣和弹药。田超超带着人,正用能找到的一切——破门板、鬼子尸体上的雨披、甚至扯下来的窗帘——捆绑着简易担架。赵铁柱靠在一堆沙袋上,闭着眼,手却一直按在腰间那把刺刀的刀柄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晚上9点50分。距离秦山小队出发,还有17分钟。 突然,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我扭头看去,只见秦山带着七八个人走了上来,都是原“猎隼”小组的成员,经历了这几天的战斗,他们也隐隐的已经有一些精锐的影子,他们的脸上涂着锅底灰,身上挂满了弹药和手榴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岩吞。 这小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件过大的军装,袖子挽了好几道,腰里扎着皮带,插着那把勃朗宁手枪,背上还背着他那杆三八式,脸上也学着大人抹了几道黑灰,眼神却亮得惊人。 “秦山,怎么回事?”我皱眉,看了看岩吞。 秦山还没说话,岩吞就抢上前一步,挺着小胸脯:“师长,是我自己要跟秦山叔去的!我……我知道路!” “你知道什么路?”我看着他。 “我知道同古城里好多小路!”岩吞急切地说,缅语腔调的中文说得飞快,“我小时候在城里要饭,到处钻。从磨坊那边出去,有条水沟,沿着水沟走,能一直通到城北的老林子!鬼子肯定不知道!秦山叔他们打完,我可以带他们从那儿撤!” 我看向秦山。秦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温和:“这孩子,刚才非缠着我,说他认路。我琢磨着……他说得有理。我们闹出动静,吸引鬼子过去,然后要快速脱离,不能死守在磨坊。如果有条鬼子不知道的隐秘小路,或许……真能多活下来几个。” 我看着岩吞。这孩子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他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吗?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他想帮忙,用他知道的唯一方式。 我蹲下身,平视着他:“岩吞,你秦山叔他们的任务,非常危险。你跟着去,也可能……” “我不怕!”岩吞用力摇头,声音带着孩子气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戴师长给我饭吃,秦山叔教我打枪,师长您救了我的命!我要帮你们!我能带路!” 我沉默了。让他去?这等于把他也推进了九死一生的火坑。不让他去?或许秦山他们真的需要这条生路,哪怕只是一线。 时间不等人。 我抬手,用力揉了揉岩吞的脑袋。“好小子!记住,你的任务就是带路!紧紧跟着你秦山叔,别乱跑!完成任务,活着回来!听到没有?” “听到了!”岩吞用力点头,小脸上绽放出光彩。 我站起身,看向秦山:“这孩子,交给你了。” 秦山重重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岩吞的肩膀,转身对身后的小队一挥手:“出发!” 十几个人,包括那个小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地下室的黑暗中。 大厅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和窗外无尽的雨声。 9点57分。 10点整。 10点07分……秦山他们,应该已经钻进地道深处了。 接下来的每一分钟,对我们来说都像一年那么长。我靠在墙上,闭着眼,强迫自己休息,耳朵却捕捉着外面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雨声,风声,远处隐约的、不知是狗叫还是什么的呜咽…… 10点25分。 10点30分。 10点35分…… 就在我的神经快要绷断的时候—— “轰!轰隆——!!!” 东北方向,猛地传来了爆炸声!不是单发的,是连续好几声,沉闷却有力,在雨夜中传得很远! 紧接着,就是爆豆般的枪声!不是零星的,是密集的、疯狂的射击!步枪、机枪、冲锋枪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中间还夹杂着日式手榴弹特有的“咣——咣”爆炸声和掷弹筒发射的闷响! 打起来了!是秦山他们! 大厅里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看向东北方向,虽然隔着墙壁什么也看不见,但每个人眼睛里都燃起了火光。 枪声爆炸声越来越激烈,隐约还能听到日语的喊叫和怒骂。显然,秦山他们成功地打了鬼子一个措手不及,而且动静闹得足够大! “听!”陈启明低吼一声,指着窗外。 中央银行外围,原本只有零星巡逻火光的日军阵地上,突然出现了大量晃动的光点——手电、马灯,还有卡车发动的大灯!嘈杂的人声、口令声、跑步声隔着雨幕传来,越来越密集,并且明显在向东北方向移动! 日军被吸引了!他们在调兵! “再等等!”我压住内心的激动,低声道,“等小鬼子在调走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北方向的战斗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激烈,甚至传来了炮弹爆炸的声音——鬼子动用了小口径火炮!这说明他们真的以为遭遇了主力突围! 而中央银行外围,日军的调动越来越明显。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包围圈,西面方向的火光和动静明显稀疏了很多! 10点40分。 10点42分。 10点44分…… 我抬起手腕,借着外面微弱的天光,死死盯着表盘。秒针一格一格,走向那个约定的刻度。 “全体——准备!!!” 我压低声音,但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厅每一个角落。 刚才还或坐或卧的士兵们,像弹簧一样猛地弹起。抬担架的抓紧了杠子,拿枪的拉开了枪栓,陈启明抱起机枪,赵铁柱抽出了刺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近乎实质的杀气。 我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脏污却决绝的脸。四百多条命,一百多副担架,就赌在这一把上了。 “哗啦——!” 中央银行那扇用粗大房梁顶死、外面堆满沙袋的沉重木门,被几个工兵用撬棍和炸药(最后一点)猛地从内部炸开、推开!破碎的木屑和沙土飞扬! “坦克——出击!!!”我对着步话机嘶吼。 “轰——嗡——!” 早已在门后发动、预热多时的两辆维克斯坦克(一辆坦克是200师装甲营残部撤至中央银行时候开进来的),引擎发出愤怒的咆哮!排气管喷出浓黑的油烟!打头的那辆,车长半个身子探出炮塔,用力挥下手臂:“前进!” 沉重的履带碾过破碎的门板和砖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率先冲出了中央银行,一头扎进外面瓢泼的雨幕和黑暗之中!第二辆紧随其后! “突击队——跟老子上!!!”陈启明抱着机枪,第一个跃出门外,嘶声怒吼。 “獠牙”突击队加上跳出来剩下还能战的三十多人,像一群出闸的猛虎,紧跟在坦克两侧和后方,用身体为坦克提供掩护,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的任何闪光。 “中军——出发!!!”田超超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尖利。 抬着、背着、搀扶着重伤员的队伍,像一股沉重而决绝的洪流,涌出了大门。门板担架在泥泞中艰难前行,不断有人滑倒又立刻被拉起,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断后的——跟我来!”赵铁柱拎着刺刀,带着他那几十号599团的残兵和自愿留下的其他部队士兵,最后冲出大门,迅速在中央银行门口的废墟间展开,枪口对外,构筑起一道单薄却顽强的防线。 我最后一个走出大门。冰凉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眼前,是两辆坦克沉闷的背影,是突击队员在泥泞中奔跑的剪影,是担架队伍在黑暗中艰难挪动的长龙。身后,是中央银行那栋千疮百孔、却坚守到最后的大楼,楼顶,那面青天白日旗在风雨中依旧倔强地飘着。 “戴师长,兄弟们……我们走了!”我心里默念一句,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嘶声大吼:“目标西门——弄瓢!冲啊——!!!” “冲啊——!!!” 怒吼声压过了雨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同古死寂的夜空! 突围,开始了! 打头的坦克,像一头钢铁怪兽,毫不停留地朝着西面日军包围圈最薄弱的方向碾压过去!炮塔上的维克斯机枪“哒哒哒”地喷吐着火舌,扫射着前方任何可疑的阴影。57毫米主炮不时低沉地轰鸣,将拦路的街垒、沙袋工事一一轰开! 日军的反应比预想的要快一些。虽然东北方向被吸引了大部兵力,但西面留守的鬼子也不是吃素的。短暂的惊愕过后,零星的步枪射击立刻响起,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迸溅出耀眼的火星。 “两点钟方向!鬼子机枪巢!”坦克车长在步话机里大吼。 “獠牙,跟我上!”陈启明像头豹子一样窜出,带着几个突击队员,借着坦克和废墟的掩护,猫腰向那个喷吐火舌的窗口摸去。几颗手榴弹精准地投了进去。 “轰!轰!” 火光和惨叫中,机枪哑了。 但更多的火力点被惊醒了。街道两侧的废墟里,窗户后,断墙边,冒出了越来越多的枪口火光。子弹像泼水一样打来,不断有突击队员中弹倒下。 “反坦克组!右侧民房!”第二辆坦克的车长狂喊。 几个鬼子兵抱着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从一栋半塌的民房里冲出来,不要命地扑向坦克。 “拦住他们!”我一边朝那边开枪,一边嘶吼。 几个“獠牙”队员调转枪口,冲锋枪扫出一片弹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被打成了筛子,但第三个鬼子借着同伴尸体的掩护,已经滚到了坦克履带边! “手榴弹!”一个“獠牙”队员红了眼,直接扑了上去,用身体压住了那个鬼子,同时拉响了怀里的手榴弹! “轰——!” 血肉横飞。坦克剧烈震动了一下,但履带无恙,继续向前。 用命换来的前进! 短短一百多米的距离,我们丢下了十几具尸体,两辆坦克上也布满了弹痕。但我们冲过了中央银行外围的最后一道日军防线——那只是一道仓促用沙袋和杂物垒起的障碍,在坦克的冲击和突击队的清剿下,瞬间土崩瓦解。 第28章 突击进行时 “不要停!继续冲!前面左转,是通往西门的第二道街垒!攻击前进!全力攻击前进......”步话机里我的声音在疯狂的嘶喊,肺部火辣辣地疼。 我们的队伍没有丝毫的停留,甚至没有时间去悲伤。打前锋坦克不停的碾过鬼子的尸体和一道道已经支离破碎的日军工事,突击队紧紧的跟在坦克的后面,咬着牙拼了命的清理残余日军,中军的担架队也是不要命的地跟上,断后的赵铁柱他们则利用刚刚夺取的废墟,拼命阻击从后面和两侧试图包抄过来的日军。 雨越下越大,地面泥泞不堪。担架队行进极其艰难,队伍中不断有人滑倒,随后伤员被摔在泥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又立刻被手忙脚乱地扶起。速度,太慢了! “师长!这样下去不行!鬼子快围上来了!”田超超满脸是水和泥,冲到我身边喊道。 我回头看去。赵铁柱那边枪声激烈,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而两侧的巷子里,也开始出现日军晃动的身影和枪口的闪光。 “用手榴弹!燃烧瓶!开路!”我红着眼睛下令,“不管什么了!手里头的东西全部给我砸出去,砸也要给老子砸出一条路来!” 突击队和还能战斗的士兵,纷纷掏出手榴弹,拧开盖,拉弦,朝着前方和两侧可能有敌人的废墟、窗口扔去!没有燃烧瓶,就把最后一点汽油浇在破布上,点燃了扔出去! “轰!轰隆!哗——!” 爆炸和火焰瞬间在前方和两侧的废墟中腾起!火光映亮了雨夜,也映亮了日军惊惶失措的脸和不断倒下的身影。惨叫声,哀嚎声,混杂在爆炸声和枪声中。 我们用人命和最后的爆炸物,硬生生在日军的拦截网中炸开了一条血路!每一步前进,都踏着自己人和敌人的鲜血与尸体! 伤亡在急剧增加。担架上的伤员不断有人永远停止了呼吸,抬担架的士兵不断有人中弹倒下,立刻又有人补上去。 第二道街垒出现在前方。这是一道利用倒塌的房屋和街心工事构筑的防线,比第一道坚固得多,至少有四五十个鬼子据守,两挺歪把子机枪交叉封锁着街道。 “坦克!轰掉它!”我对着步话机嘶吼。 打头的维克斯坦克主炮缓缓转动,瞄准—— “咚——轰!” 炮弹准确地砸在街垒中央,沙袋和砖石混合着人体碎片飞上半空。 “冲过去!”陈启明带着“獠牙”,在坦克掩护下发起了决死冲锋。 然而,就在这时,从街垒侧后方的一栋三层小楼楼顶,突然射来一道炽热的火线! “砰——轰!” 打头的维克斯坦克炮塔侧面猛地爆开一团火光!是日军反坦克枪!或者……是小口径速射炮? 坦克猛地一震,停了下来,炮塔转动变得迟缓,机枪也停了。 “反坦克火力!楼顶!”车长在步话机里惨叫,“我们中弹了!履带好像……” “干掉它!”我目眦欲裂。 第二辆坦克立刻调转炮口,朝着那栋小楼开火。但楼顶的目标太小,第一炮打偏了,只在楼体上炸开一个大洞。 楼顶那道火线再次闪动,这次瞄准了第二辆坦克! “装甲车!从右边巷子绕过去!”我看到了跟在坦克后面那辆唯一的、用卡车改装、焊着钢板的简易装甲车。 装甲车吼叫着,冒险冲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试图从侧面攻击楼顶火力点。 但巷子里早有埋伏!几发燃烧瓶从两侧窗户扔出,砸在装甲车上! “轰——!”火焰瞬间吞噬了装甲车!车里的人惨叫着跳出来,立刻被两侧射来的子弹打倒。 装甲车,完了。 “妈的!”陈启明眼睛红了,抱起重机枪,对着小楼楼顶疯狂扫射,压制对方的火力。 “爆破组!上房子!从里面摸上去,炸了它!”我对着几个工兵喊道。 几个工兵抱着炸药包,利用坦克和废墟的掩护,冒险冲进了小楼底层。 楼顶的日军发现了他们,调转枪口试图封锁楼梯。但陈启明和坦克的拼死压制,为他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十几秒后—— “轰隆——!!!” 整栋小楼的三层以上,在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塌了一半!砖石瓦砾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将下面的街道都掩埋了一截。那道致命的火线,彻底消失了。 “冲啊——!!!” 失去了一辆坦克的掩护,但剩下的那辆坦克和突击队,爆发出更凶悍的战斗力,吼叫着冲向了已经动摇的第二道街垒。 白刃战。刺刀见红。 泥泞的街道上,雨水混合着血水,流淌成河。中国士兵和日本士兵滚在一起,用刺刀捅,用工兵铲砍,用牙齿咬,用拳头砸。惨叫声,怒吼声,骨头碎裂声,响成一片。 当最后一个据守街垒的鬼子被刺刀钉在沙袋上时,这条用血肉铺就的通道,终于被打通了。 “快!快过去!”我嘶哑着喉咙,催促着中军的担架队。 队伍再次移动,踏过遍布尸体的街垒,向着更深的黑暗和雨幕前进。第二辆坦克瘫痪在街垒前,车组人员含着泪,用最后的手榴弹炸毁了主炮和电台,然后拎着步枪加入了步兵行列。 现在,我们只剩下最后一辆还能动的坦克了。 而前面,根据战前侦察和秦山他们可能提供的零星情报,应该还有一道防线——那是日军靠近西门、靠近外围的最后一道主要屏障,也是他们的物资前沿集散地和一个小型指挥枢纽。 “师长!前面!有灯光!还有……好多帐篷和车辆!”冲在最前面的尖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我心头一跳。指挥枢纽?物资集散地? 难道……秦山他们制造的混乱,加上我们不要命的猛攻,真的让鬼子把驻守最后一道防线的兵力也调去增援了?这里只剩下了后勤和指挥人员?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计划瞬间在我脑子里成形。 “陈启明!”我一把抓住他。 “在!” “带上所有还能冲的弟兄,跟着坦克,不要停!不要管两边的零星抵抗!直接给我冲进前面那片鬼子营地!目标是帐篷最集中、天线最多的那几顶!搅他个天翻地覆!” “明白!”陈启明眼中凶光毕露。 “田超超!带着伤员队伍,跟在后面,但保持距离!等我们打开局面,你们立刻上来,抢物资!药品!吃的!一切能用的!” “是!” “赵铁柱!你的断后任务不变!死顶住后面追来的鬼子!” “放心!” 命令一下,剩下的那辆维克斯坦克,如同受伤但更加暴怒的钢铁巨兽,引擎发出最后的咆哮,带着仅存的二十多名还能奔跑突击的士兵(包括我自己),不再讲究战术队形,不再吝啬弹药,朝着前方那片隐约闪烁着灯火、传来嘈杂人声的日军营地,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冲锋! “为了戴师长——!” “为了死去的兄弟——!” “杀——!!!” 吼声震天! 坦克撞开了简易的木栅栏,碾翻了堆放的物资箱,机枪扫倒了惊慌失措、甚至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的日军后勤兵和军官。我们跟在后面,见人就杀,见帐篷就扔手榴弹,见车辆就放火! 混乱!极致的混乱! 这片营地里的鬼子显然被打懵了。他们可能刚刚接到前方“遭遇主力突围”的紧急报告,正慌乱地调配兵力、物资,却万万没想到,“突围的主力”会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直接捅进了他们的心脏! 我们像一股毁灭的旋风,在营地里横冲直撞。坦克炮轰掉了一个疑似电台天线密集的大帐篷,里面传来鬼哭狼嚎。陈启明带人冲进旁边一顶挂着地图、亮着汽灯的帐篷,里面几个戴眼镜的鬼子军官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冲锋枪打成了筛子。 “地图!文件!快抢!”我冲进去,一眼就看到桌上散乱的文件和一本厚厚的、带着封皮的册子,还有旁边一台还在嗡嗡作响的电台。 一个突击队员扑过去,胡乱将桌上的文件、地图、那本册子,还有一叠写满数字的纸,全部扫进一个帆布袋里。另一个队员则粗暴地扯断了电台的电线,砸烂了面板。 “撤!往西边撤!”我对着步话机大吼。 我们来的突然,撤的也快。在日军主力完全反应过来、形成合围之前,我们已经像幽灵一样,冲出了这片陷入火海和混乱的营地,回到了大路上,与赶上来的伤员队伍汇合。 “抢到了什么?”田超超急切地问。 “还不知道!先撤!”我喘着粗气,“前面就是最后一道防线了!那里应该没多少兵了!坦克!开路!” 果然,当我们冲到所谓的最后一道防线时,那里只有十几个目瞪口呆的鬼子哨兵和几个窝在工事里打瞌睡的步兵。在坦克的碾压和突击队的扫射下,瞬间崩溃。 我们终于……冲出来了!冲出了同古城区!眼前,是更加黑暗、但也更加开阔的荒野、田埂和隐约的山林轮廓!雨似乎也小了些。 “停!不能直接跑!”我看着身后那片火光冲天的日军营地,又看了看缴获的帆布袋,一个念头无比清晰。“赵铁柱!带人,用鬼子营地抢来的汽油、弹药,在这最后一道防线上给我设置障碍!诡雷!绊雷!把所有能炸的东西,都给我连上!” “是!” “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整一分钟!检查伤员!补充弹药和吃的!”我一边下令,一边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个帆布袋,就着远处营地的火光,翻看那本册子。 只看了一眼,我的心脏就狂跳起来! 日文。密密麻麻的日文和数字。但封皮上的几个汉字和符号,我认得——“通信密訳書”!密码本!旁边那叠纸,是“最新連絡周波数表”——最新联络频率表! 老天爷!我们端掉了一个至少是日军联队级甚至更高级的前沿指挥所!缴获了极其重要的密码本和频率表! 这东西,比一个团的装备还值钱! “快!收好!死也要带出去!”我把东西塞给田超超,“你贴身保管!万一……万一我出事,你也要把它带出去,交给荣誉一师或者上面的人!” 田超超重重点头,脱下破烂的外衣,小心翼翼地把帆布袋裹紧,死死绑在自己胸前。 “师长!障碍设置好了!追兵上来了!”赵铁柱跑过来报告,他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 我回头看去,城区方向,日军的火把、车灯汇成了一条长龙,正朝着我们这边快速追来!叫骂声和枪声也越来越近。 “撤!按预定路线,往弄瓢方向!进林子!”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辆停在防线边、履带受损、机油泄漏、再也无法开动的维克斯坦克。“车组!炸了它!不能留给鬼子!” 坦克车长老李,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看了看心爱的坦克,又看了看我,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师长,你们先走。这点活儿,我们几个来。总得……给追兵留点念想。”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哽住了。最后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李带着另外两个坦克兵,拎着最后几颗手榴弹和炸药,钻回了坦克。 我们不再犹豫,扶起伤员,背起牺牲兄弟的遗体(能带走的),转身冲进了西面茫茫的黑暗和雨幕之中。 没跑出两百米,身后就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轰隆——!!!”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辆陪伴我们征战多日、最后载着我们冲出绝境的维克斯坦克,连同里面三位誓死不走的坦克兵,用最壮烈的方式,为我们断后,也为自己举行了葬礼。 我脚步踉跄了一下,没有回头。 眼泪混着雨水,流了满脸。 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冲出来了。 第29章 汇聚弄瓢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可能停得突然,就像它来时一样。最后几滴从焦黑的树叶上砸下来,落在脖子里,冰凉。我们这队人,不,这队鬼------四百多号能挪动的,加上一百多副担架,在泥泞的田埂、沟壑和稀疏的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挣扎了整整大半夜。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粗得像拉风箱的喘息,担架木杠压在肩上的闷响,还有伤员偶尔抑制不住的呻吟。每个人都到了极限,身体是空的,脑子是木的,全凭着一股“不能停、不能倒下”的本能在驱动两条腿。 陈启明走在最前面探路,背影有些晃,但腰杆下意识地挺着。田超超像只护崽的母鸡,在担架队前后跑,嘶哑地催促、鼓励,帮这个抬一把,扶那个一下。赵铁柱带着断后的人,离我们几百米,枪声断断续续,像钝刀子割肉,提醒着我们追兵没甩掉,只是被暴雨和黑夜拖慢了脚步。 我走在队伍中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耳朵里还嗡嗡响着同古最后那场爆炸,眼前晃动着老李钻进坦克前咧嘴笑的那口黄牙。怀里,那份从鬼子指挥所抢来的帆布包,被田超超用破布条死死绑在我胸前,硬邦邦的,硌得生疼,却也像块烧红的炭,烫着心口。 这东西,比命重。 天边开始泛出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周围模糊的轮廓。我们钻进了一片相对茂密的杂木林。林子不深,但能暂时遮蔽身形。 “停……原地休息十分钟。警戒放出去。”我的声音干裂得像旱地的土。 命令像断了线的木偶,人们或瘫或倒,连检查伤口的力气都没有了。有人抓起地上的湿泥就往嘴里塞,有人靠着树干,眼睛一闭就打起呼噜。 我靠着一棵粗壮的榕树坐下,树干上弹痕累累。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台巴掌大、同样伤痕累累的电台。这是突围前从中央银行带出来的最后一部小功率电台,电池快耗尽了。 深吸一口气,打开电源。熟悉的电流噪音响起,微弱,但确实存在。 调整频率。先尝试联系重庆军政部那个最高密级的频道。信号极差,杂音很大。我一遍遍重复着简短的暗语和呼号。 没有回应。 心往下沉。难道突围途中损坏了?还是距离太远? 换频率。尝试联系远征军司令部。依然只有滋滋啦啦的噪音。 最后,我调到了记忆中荣誉一师先锋团可能使用的联络频率。这是最没把握的,但也是我们此刻唯一的指望。 “苍鹰,苍鹰,这里是孤城,这里是孤城……收到请回答。”我压低声音,对着话筒重复。 一次,两次……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噪音,然后,一个带着浓重杂音、却异常清晰的男声挤了出来: “……孤城?孤城!这里是猎犬七队!重复,这里是荣誉第一师先锋团接应分队,猎犬七队!你们的位置?状态?” 抓住了! 我猛地握紧话筒,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猎犬七队!我是王益烁!我部已突围出同古城,暂时摆脱日军追击,正向弄瓢方向运动!重复,正向弄瓢方向运动!” “收到!王师长!终于联系上了!”那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保持当前方向!我们已派出多支小队前出接应!注意识别信号——三短一长哨音,或红色布条标识!我们会主动寻找你们!” “明白!保持联络!” 通话简短,但足够了。就像在黑海里漂流的人,终于看到了岸边的灯塔火光。我把电台小心收好,抬头,看向东边。 天光更亮了些。在同古方向的地平线上,浓重的、翻滚的黑烟柱子,即使隔着这么远,依然清晰可见,像一块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疤,烙在天幕上。那是燃烧的城市,是未熄的战火,是戴师长、刘团长、秦山、老李……和成千上万弟兄沉睡的地方。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林边,望着那片烟柱。胸口堵得厉害,拳头攥得骨节嘎巴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同古,我们守过了。也……离开了。 “师长,”陈启明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也望着那个方向,声音沙哑,“秦山他们……” 我摇摇头,没让他说下去。有些事,不敢想,也不能细想。想了,人可能就垮了。 “清点人数,收拢队伍。十分钟到了,继续走。”我转过身,不再看那片烟。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比之前更慢,更艰难,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那通电台联络,像一针强心剂。 接下来的路,与其说是行军,不如说是爬行。我们不敢走大路,专挑难行的田埂、河沟、树林边缘。幸运的是,后方的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彻底消失了。赵铁柱派人回来报告,鬼子追兵似乎因为暴雨和夜暗失去了明确方向,加上我们最后在防线布置的诡雷障碍起了作用,追势已缓。 我们赢得了喘息之机。 更大的“收获”,在路上。 当我们穿过一片被炮火炸得稀烂的甘蔗地时,前面尖兵突然发出警戒信号。我们立刻隐蔽,紧张地端起所剩无几的武器。 但来的不是鬼子。 是从甘蔗地深处,从附近残破的村庄废墟里,三三两两钻出来的中国兵!他们比我们更狼狈,军装几乎成了布条,很多人赤着脚,脸上是长久的饥饿和惊恐留下的痕迹。看见我们这支虽然残破但仍有建制、仍有旗帜(尽管已破损不堪)的队伍,他们像是看到了救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有的嚎啕大哭,有的跪倒在地。 “长官……你们是……哪部分的?” “同古……同古出来的?戴师长他……” “我们团打散了……营长让我们各自突围……” “鬼子见人就杀……我们躲了三天了……” 陆陆续续,像溪流汇入即将干涸的池塘。到中午时分,我们这支队伍,竟然像滚雪球一样,收容了超过三百名散兵!他们来自不同的团,598、599、游击支队、甚至还有少量96师前期侦察部队被打散的人员。建制全乱了,军官要么阵亡要么失散,很多人连武器都没有。 混乱,但也带来了别样的“生机”。人多了,胆子似乎也壮了些。更重要的是,从这些散兵零星的描述中,我们拼凑出同古陷落前后更完整的图景,也得知了其他一些小部队突围的大致方向。 当然,问题也接踵而至。粮食彻底告罄,仅有的一点缴获罐头早就分光。伤员数量激增,药品为零。武器弹药?我们自己都恨不得把一颗子弹掰成两瓣用。 “这样不行,师长。”田超超看着又围过来讨要食物和水的散兵,愁眉苦脸,“人越来越多,目标也大。再不找到接应部队,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我何尝不知。但除了继续往前走,朝着弄瓢方向,没有别的选择。 下午两点左右,最疲惫不堪的时候,前方侦察的“獠牙”队员(只剩五个人了)终于带回了我们翘首以盼的消息: “师长!发现接应信号!三短一长哨音!是荣誉一师的人!就在前面山坳!” “猎犬七队”! 我们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连拖带拽,涌向那个小山坳。 山坳入口,几十个身穿相对整齐的灰布军装、头戴德式钢盔的士兵已经等在那里。领头的是个精悍的少尉,看见我们这支浩浩荡荡、却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队伍,眼中闪过震撼,随即立正,敬礼: “荣誉第一师先锋团第一营第七接应小队,少尉周锐!奉陆团长命令,前来接应王师长及同古突围弟兄!” 他目光扫过我们破烂的军装、满是血污的面孔、简陋的担架,还有那面被小心翼翼举着的、残破不堪的青天白日旗,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更加肃然:“各位兄弟……辛苦了!请随我们来,团长在弄瓢等候!” 没有多余的话。周锐小队立刻分出人手,帮我们搀扶重伤员,接过最沉重的担架。他们自己带的干粮和水壶,也毫不犹豫地分给我们这些饿得眼睛发绿的人。一个小小的杂面饼,半壶浑浊的井水,此刻胜过任何山珍海味。 有了向导,剩下的几里路走得顺畅了许多,也安全了许多。周锐小队显然对这一带地形很熟,避开了可能的日军巡逻路线。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我们终于看到了弄瓢——不是想象中的城镇,只是一个缅北常见的、较大的村落聚集点,背靠一片丘陵。村口,已经搭起了不少帐篷,设立了简易岗哨。更多身穿荣誉一师军服的士兵在忙碌,看到我们到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站直了身体,默默地行着注目礼。 一种无声的、沉重的敬意,在空气中弥漫。 村子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前,一个中年军官大步迎了上来。他身材不高,但很结实,方脸阔口,眼神锐利如鹰,领章上是上校衔。正是荣誉第一师先锋团团长,陆佳琪。 “王师长!”陆佳琪走到我面前,目光在我身上那件沾满血污泥泞、将星模糊的军装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郑重地抬手敬礼,“兄弟陆佳琪!奉师座命令,在此恭候多时!你们……终于出来了!” 我尽力挺直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回敬一个军礼:“陆团长!援手之情,雪中送炭!我王益烁,代表同古突围全体官兵,谢过了!”声音嘶哑,但情真意切。 陆佳琪上前一步,用力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有力,也很温暖。“王师长言重了!同古血战,惊天动地!我部上下,无不敬佩!能接应贵部突围,是我荣誉一师的荣幸!”他看着我身后那些或坐或躺、形销骨立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快!安排弟兄们进帐篷休息!医护兵!立刻救治伤员!炊事班!把热饭热汤都端上来!” 随着他的命令,整个弄瓢营地立刻高效运转起来。疲惫到极点的士兵们被搀扶着进入帐篷,重伤员被抬到临时搭建的医疗点(虽然药品依然匮乏),热腾腾的米粥和菜汤的香气弥漫开来,让许多人瞬间红了眼眶。 陆佳琪把我请进他的指挥部帐篷,递上一缸子热水。“王师长,先润润喉。你们的情况,周锐大概说了。真是……九死一生。” 我接过缸子,热水下肚,一股暖流勉强驱散了体内的寒意。“能活着出来,已经是侥幸。多亏了秦山他们引敌,也多亏了你们在外面猛攻,牵制了鬼子兵力。” “我们做得还不够。”陆佳琪摇摇头,面色凝重,“同古……最终还是陷落了。戴师长……唉。” 帐篷里气氛沉重。我们都沉默了片刻。 “王师长,你们先在此休整。我已将成功接应贵部的消息,电告我师师部和远征军司令部。”陆佳琪转换了话题,“师部回电,鉴于同古已失,日军可能趁势西进,弄瓢并非久留之地。命令我团会同贵部,立即向平满纳地区转进,与主力汇合。那里相对安全,也能让弟兄们好好休养。” 平满纳。撤退。休养。 这几个字眼,对于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我们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绷了二十多天的弦,似乎终于可以稍微松一松了。 “陆团长安排便是。”我点点头,身心俱疲。 很快,命令传达下去。刚刚吃上口热饭的士兵们,虽然疲惫,但听到要撤往相对安全的平满纳,眼神里还是露出了一丝的光芒。队伍开始重新整理,轻伤员被要求尽量自己行走,重伤员则被集中到几辆临时征用(或缴获)的牛车、马车上。 天色将黑未黑时,队伍准备开拔。陆佳琪的先锋团约一千余人,加上我们这近八百名残兵(含收容的散兵),组成了一支近两千人的队伍,虽然大多带伤,但建制初步恢复,总算有了点军队的样子。 第30章 秦山归来 我和陆佳琪并肩站在村口,看着部队缓缓动身。 “走吧,王师长。到了平满纳……”陆佳琪的话还没说完。 “报告!”一个通讯兵急匆匆从指挥部帐篷跑出来,手里捏着两份电文,脸色有些古怪,“团长!紧急电报!一份是师部发来的!另一份……是远征军司令部直接发来的,同样标注特急。” 我和陆佳琪对视一眼,心头同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陆佳琪先接过远征军司令部的电文,迅速扫了一眼,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他没说话,把电文递给了我。 我接过,就着最后的天光看去。电文很简短,措辞却不容置疑: “着荣誉第一师先锋团,会同新编第五军暂编独立第一师王益烁部,暂缓向平满纳转进,伤员亦可先行向平满纳转移。余下你部应即刻转向西北,火速驰援仁安羌地区,配合第38师第112团,解被困英军之围。此令,远征军司令部。” 仁安羌?解英军之围?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们刚从同古死人堆里爬出来,绝大多数人连枪都端不稳,伤员遍地,弹药几近于无……现在要去打援?解围?还是救那帮战事不利就想着跑路、傲慢又无能的英国佬? “搞什么名堂!”旁边一个荣誉一师的营长忍不住低骂出来,“我们刚从同古接应人出来!弟兄们都快累死了!伤员怎么办?去打仁安羌?那里鬼子少说一个联队!让我们去送死吗?” 不满的情绪像火星,瞬间在刚刚看到一点生机的队伍里蔓延开来。手下的军官都面露愤懑。 “陆团长!这命令……”我看向陆佳琪。 陆佳琪脸色铁青,猛地一挥手:“回电师部!并转远征军最高司令部!陈述我部现状!刚经历接应作战,人员疲惫,伤员众多,弹药匮乏,无力执行远程奔袭解围任务!请求按原计划向平满纳转进休整!” 通讯兵跑回去了。但没等师部回电,那个拿着重庆军政部电文的通讯兵又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另一份电文递给我:“王……王将军,这份,重庆来的,指定您……”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电文纸张更好,措辞也更……直接: “王师长益烁勋鉴:同古壮举,寰宇皆知。现仁安羌英军第一师及装甲第七旅等部七千余人,被日军第三十三师团一部围困于仁安羌及周边油田区,危在旦夕。盟谊所在,国际观瞻,不容有失。兹命令:着荣誉第一师先锋团、第38师第112团,及你部所有能战之兵,立即组成特遣部队,火速驰援仁安羌。此次作战,以你部为主,由你担任特遣部队最高指挥官,统一指挥陆佳琪团、刘放吾团(112团)作战。务必救出英军,扬我国威。常凯申。” 落款处,是那个力透纸背的签名。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看着我手里那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纸。 以我部为主?我担任最高指挥官?指挥荣誉一师的精锐先锋团,还有38师的主力团112团? 这不再是商量,是命令。是来自最高层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把我们这支刚刚残存下来的部队,再次推向另一个可能更险恶的火坑。 理由很“充分”——盟谊,国际观瞻。 可我眼前晃过的,是英军运输队军官傲慢的脸,是英军丢弃在银行地下室的坦克,是同古上空那些最终被零式战机赶跑、只投下零星补给的美国运输机……还有,同古城墙下,那些至死都握着老旧步枪的中国士兵的尸体。 “师长……”田超超的声音带着哭腔。陈启明死死攥着拳头,脖子上青筋暴起。赵铁柱眼神茫然,看看我,又看看周围同样震惊和愤怒的荣誉一师军官。 陆佳琪则盯着那份电文,脸色变幻不定。他走到电台前,亲自摇通了通往师部的电话。我听不清对面说什么,只看到陆佳琪对着话筒,语气激动地在陈述、在解释、甚至在……争辩。 “师座!您听我说!王师长他们刚出来,十成力气去了九成九!弹药粮食都没有!现在让他们去打仁安羌,那是让兄弟们去送死!什么?必须执行?这……英国人自己拉的屎,凭什么让我们刚流完血的兄弟去擦屁股?!我……是!我明白!可是……” 他的争辩显然无效。挂断电话时,陆佳琪的脸色灰败,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有无奈,有同情,也有一丝身为军人不得不服从命令的决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等他开口,把那份重庆的电文折好,缓缓放回贴身的衣袋。然后,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近两千双眼睛,在渐浓的暮色中,齐刷刷地看向我。疲惫的,麻木的,带着刚刚燃起又即将熄灭的希望的。 雨后的冷风吹过,带着硝烟和泥土的气息。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望向仁安羌的大致方向。然后,我回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营地: “命令,收到了。” “平满纳,不去了。” 我顿了顿,感觉胸口那块密码本,硌得生疼,也烫得灼人。 “目标——仁安羌。” “全体——准备出发。” 命令就是命令。 心里再骂娘,嘴上也得应“是”。这就是军人,尤其是当官的军人。我站在弄瓢村口那片刚被踩实的泥地上,看着眼前这两千人——我手下这八百号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残兵,和陆佳琪那一千多虽然还算整齐、但眼神里同样写满疲惫和不忿的荣誉一师兄弟。 “目标仁安羌”——这四个字像块冰,砸进刚刚有点热乎气的心窝里。 没人欢呼,没人响应。只有死寂,和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很多伤员的担架还没抬起来,就又放下了,茫然地看着我。陆佳琪手下的几个连长,眼神里都快喷出火来,但碍于军纪,只能死死憋着。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还带着同古的硝烟和血腥味。“都听到了。”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我知道大伙儿想什么。刚从同古爬出来,身上血还没干,气还没喘匀,又要往另一个火坑里跳。我也不想。”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灰败的脸。“可咱们穿这身皮,吃这碗粮,有些事,就他妈得干!命令下来了,重庆,远征军司令部,两层天压着。为什么?因为仁安羌那边,有七千多英国佬被鬼子围了。他们死不死,跟咱们有屁关系?有!关系就是,盟军的面子,国际的观瞻,咱们中国军人的脸!” 我走到队伍前面,指着东边同古方向那还未完全散去的烟柱:“看看那边!戴师长,刘团长,秦山,老李,还有几千上万死在那儿的兄弟!他们用命守同古,为了什么?就为了告诉鬼子,中国人不是孬种!现在,轮到咱们去仁安羌,告诉英国佬,告诉全世界——救你们命的,还是中国人!” “这一仗,不是为英国佬打的。”我咬着牙,一字一顿,“是为死去的兄弟打的!是为咱们中国军人这口气打的!打完了,活下来的,才有脸去地下见戴师长他们!” 沉默。 然后是稀稀拉拉的、带着不甘和疲惫的响应:“是……” 士气这东西,吊着一口气的时候,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但这口气要是泄了,再想提起来,就难了。我知道,光靠这几句空话,没用。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哪怕是画出来的饼。 “陆团长,”我转向陆佳琪,“部队立刻整编。重伤员,按司令部命令,由你部抽调部分人手护送,先行向平满纳转移。能动的,一个时辰后出发。走大路,急行军。” “王师长,”陆佳琪凑近,压低声音,眉头紧锁,“弟兄们太累了,走大路太危险,鬼子飞机……” “我知道危险。”我打断他,“但我们必须用最快速度赶到乔克巴当。” “乔克巴当?” “嗯。”我摸了摸怀里那份来自重庆的电文副本,“司令部电文里提了一句,说已在全力联系并协调美军方面,要求在乔克巴当的英军仓库对我们开放,做战前补充。陆团长,咱们现在最缺什么?弹药!药品!吃的!哪怕是几杆像样的枪,几身完整的衣服!乔克巴当如果有补给,哪怕只有一点点,对咱们这支快散架的队伍,就是救命稻草!为了这个,冒险走大路,值!” 陆佳琪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英国人……能真给咱们?” “管他给不给,去了才知道。命令上白纸黑字写了,这就是尚方宝剑。”我拍了拍他肩膀,“老陆,这一路,靠你了。你的兵建制完整,熟悉地形,前锋、侦察、侧翼,都得你来。” 陆佳琪重重点头:“王师长放心,既然命令已下,我陆佳琪和先锋团上下,绝无二话。只是……”他看了看我那八百号破衣烂衫、武器残缺的兵,“贵部弟兄的状态……” “我的兵,我知道。”我转向队伍,提高声音,“陈启明!田超超!赵铁柱!” “到!” “到!” “到!” 三人挤出人群。 “清点所有能战斗人员!武器弹药,集中分配!重伤员留下,准备转移!轻伤员,只要能走,一律跟着!一小时后,我要看到一支能跑起来的队伍!” “是!” 队伍像一台生锈但被强行启动的机器,开始缓慢而痛苦地重新运转。分离总是撕心裂肺,重伤员里很多都是并肩多年的老兄弟,此刻却要被留下,前途未卜。告别的话说得艰难,很多只是用力握一下手,重重拍一下肩膀,红着眼圈扭过头。 就在这压抑混乱的当口,村子西面哨兵突然跑来报告:“团长!王师长!西面发现一支小队,打着我们接应三队的信号旗!正在快速靠近!” 接应三队?陆佳琪派出去的好几支接应小队,有的已经回来,有的还在外面搜寻。这个时候回来,不算稀奇。 我和陆佳琪走到村口土坡上,朝着西面望去。 暮色更深了,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黝黑的剪影。一小队人影正沿着田埂快速移动,看身形动作,确实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似乎也看到了村口的篝火和人群,速度更快了些。 随着距离拉近,我的心突然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那支小队……人不多,大概十几个。但打头的那两个身影……一个高大,步履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另一个矮小瘦弱,紧紧跟在高大身影旁边…… 我猛地抓住旁边的木栅栏,指甲抠进了木头里。 “是……是秦山?!”陈启明比我更早喊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田超超已经像兔子一样蹿了出去,朝着那支小队疯跑。 我也顾不上什么师长的沉稳了,拔腿就跟了上去!陆佳琪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 距离越来越近。 看清了! 真的是秦山! 他身上的军装几乎成了布条,脸上、胳膊上全是黑灰和干涸的血迹,走路一瘸一拐,左臂用撕碎的布条吊在胸前,布条被血浸透成了黑褐色。但他腰杆还尽力挺着,右手紧紧攥着一支没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枪托都裂了。 他身边,是岩吞!小家伙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军装过大,裤腿卷了好几圈,背着他那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三八式,怀里还紧紧抱着个什么东西。他看见我们,脏兮兮的小脸上瞬间迸发出光彩,张嘴想喊,却似乎发不出声音。 秦山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狼狈不堪的士兵,看装束,是“獠牙”的人!只有两个了! 再后面,是七八个荣誉一师接应三队的士兵,他们搀扶着秦山几人,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秦山!!!”陈启明第一个扑到跟前,想抱,又不敢碰秦山身上的伤,手悬在半空,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就下来了。 “老陈……”秦山咧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哭个屁……还没死呢……” 我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重重一拳,轻轻锤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回来就好。” 第31章 公路遇袭 秦山看着我,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也翻涌着劫后余生的波澜,他用力点了点头。 岩吞这时才“哇”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把小脸埋在我沾满泥污的裤子上,肩膀一抽一抽。我蹲下身,用力抱住他瘦小的身子,能感觉到他在剧烈地颤抖。 “好了,好了,岩吞,好样的,你是好样的……”我拍着他的背,自己的眼睛也酸得厉害。 陆佳琦在一旁,示意接应三队的队长过来汇报情况。那队长是个中尉,脸上也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报告团长!我们小队在城北老林子边缘搜索时,听到地下有动静,发现一处隐蔽的排水管道口。我们守在外面,没多久,秦长官他们就……就从里面爬出来了。当时他们只剩四个人,秦长官伤势最重。我们立刻做了紧急处理,然后按预定路线撤回。” 排水管道……岩吞说的那条路!他们真的从那里逃出来了! 我扶着秦山,陈启明和田超超搀着另外两个“獠牙”队员,赵铁柱抱起还在抽噎的岩吞,一行人慢慢走回村里临时搭起的医疗帐篷。虽然药品奇缺,但荣誉一师的医护兵还是立刻过来,小心翼翼地为秦山他们清洗伤口,处理包扎。 秦山的左臂被子弹贯穿,失血很多,好在没伤到骨头。另外两个“獠牙”队员也是多处弹片擦伤和扭伤,筋疲力尽。岩吞除了些擦伤和过度惊吓,倒是没大碍。 趁着医护兵处理伤口,我、陈启明、田超超围在旁边,迫不及待想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 秦山靠在一摞沙袋上,喝了点热水,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用他那沙哑低沉的声音,缓缓讲述起来: “……我们从地道出去,按计划摸到磨坊。鬼子在外围的巡逻比预想的密,我们刚摸掉两个哨兵,就被发现了。” 他顿了顿,眼神看向帐篷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枪一响,就知道藏不住了。我们就按最狠的打,把手榴弹往鬼子可能集结的地方扔,用机枪扫射灯光和人影多的方向。动静闹得很大,鬼子一开始确实被我们唬住了,调了不少人过来。” “后来呢?”田超超急问。 “后来……”秦山吸了口气,“鬼子不傻。他们发现我们火力虽然猛,但人数好像不多,就开始组织围剿。我们边打边退,利用磨坊和周围的废墟跟他们周旋。但鬼子人太多了,炮也用上了……小刘,大个儿,老嘎子……他们都是为了拖住鬼子,拉响手榴弹跟鬼子同归于尽的……”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旁边一个正在包扎的“獠牙”队员抹了把脸,低下了头。 “我们的人越来越少,被逼到了一处断墙后面。子弹也快打光了。那时候,天都快亮了,雨也小了。我知道,再拖下去,咱们大部队那边该动了,但我们也绝对撑不到那时候。”秦山看向蜷缩在角落、紧紧抱着怀里那个小包袱的岩吞,“是岩吞……他拉着我,说记得旁边有个废弃的下水道口,通城外。我们拼死冲过去,炸开了堵着的石板……鬼子追上来,又被我们用手榴弹封住了口子……” 岩吞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小声补充道:“里面……里面好黑,有水,有老鼠……秦山叔流了好多血,我扶着他……我们也不知道爬了多久,听到上面有咱们中国话的声音……才敢敲管子……” 简单的叙述,背后是难以想象的惨烈和绝望。十几个人,用生命和鲜血,硬生生在鬼子铁桶般的包围上撕开一道口子,吸引了大量兵力,为大部队突围创造了最关键的机会。最后活着爬出那黑暗管道的,只有四个人。 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陈启明背过身,肩膀微微耸动。田超超死死咬着嘴唇。我的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秦山小队每个人的脸,在我眼前闪过,又模糊消失。 “兄弟……”我握住秦山完好的右手,冰凉,却用力回握着我,“你们……立了大功。戴师长和那么多兄弟的仇,咱们记着。你们的功劳,我也记着。” 秦山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掀开,通讯兵又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师长,陆团长!远征军司令部急电!” 又来了! 我心里一紧,接过电文。陆佳琦也凑过来看。 电文内容不长,但信息明确: “已与盟军方面紧急协调。乔克巴当英军军需仓库即日起对你部开放,做战前紧急补充。着你部以最快速度赶赴乔克巴当,获取补给后,全速向仁安羌推进。远征军司令部。” 乔克巴当!补给!看来英国佬这次松口了,真的把仓库给我们用了。 这消息,像一针强心剂,虽然不知道英国佬会不会真买账,但至少给了个盼头。 “陆团长,”我立刻道,“不能再耽搁了。重伤员按计划转移。其余所有人,立刻准备出发。秦山,你们几个……” “师长,我能走。”秦山挣扎着要站起来。 “你伤得不轻!”陈启明按住他。 “死不了。”秦山看着我,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坚持,“多一个人,多一条枪。到了乔克巴当,或许有药。” 我知道劝不住他。这些从同古血海里滚出来的人,命硬,心更硬。 “好。”我点头,“田超超,找副担架,轮流抬着秦山他们几个重伤的走!岩吞,你跟着我。” 一个时辰后,弄瓢村口。 重伤员队伍在一队荣誉一师士兵的护送下,沉默地向北,朝着平满纳方向缓缓离去。剩下的人,约摸一千七百多,包括我手下这八百多残兵和陆佳琪九百多先锋团主力,在夜色中集结完毕。 每个人身上都尽可能轻装。不必要的辎重全扔了,只带武器、少量弹药和一点点应急干粮。很多人连水壶都是空的,指望路上能找到水源。 “目标,乔克巴当!”我翻身上了一匹从村里征用的瘦马(我的体力其实也到了极限,骑马能节省体力指挥),马刀指向西北方向,“急行军!出发!” 队伍像一条疲惫却顽强的巨蟒,滑入缅北漆黑的夜色和崎岖的地形中。 起初,我们还能沿着小路、田埂疾行。但很快,陆佳琪派出的侦察兵回报,前方通往乔克巴当的主要干道——那条勉强能称得上公路的土路——已经被从仁安羌、甚至更前线逃难下来的缅甸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去看看!”我催马赶到队伍前面。 天色已经蒙蒙亮。眼前的情景,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哪里还是什么公路?简直是一条缓慢蠕动的、由绝望和恐惧汇成的河!牛车、马车、手推车挤在一起,车上堆着乱七八糟的家当,更多的是拖家带口、背着包袱、一脸麻木的缅甸平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挤在并不宽阔的土路上,摩肩接踵,一点点向着后方——我们认为的安全方向——挪动。哭喊声、叫骂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臭和隐隐的粪便气味。 我们的队伍一靠上去,立刻引起了更大的混乱和恐慌。人群惊恐地看着我们这些全副武装、满身硝烟气味的中国士兵,下意识地往路边挤,但路边是水沟或灌木丛,根本无处可躲。牛车卡住了,孩子哭得更响。 “师长,这……根本过不去啊!”陈启明看着眼前这乱麻般的景象,急得直搓手。 陆佳琪也眉头紧锁:“强行通过,肯定会引发踩踏,伤到平民。绕路的话,时间就耽误了,而且小路更难走,队伍更容易拉散。” 我跳下马,走到路边一个高一点的上坎上,放眼望去。逃难的人流看不到头,缓慢而沉重地移动着。我们的队伍被堵在后面,像一块石头卡在了河流中。 怎么办?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却越来越清晰的轰鸣声! 不是雷声。是飞机引擎!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空袭!!!分散隐蔽!!!”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同时一把将身边的岩吞按倒在地,滚进路边的浅沟里。 队伍反应很快,毕竟都是老兵。但路上的平民却彻底炸了锅! 刚才还缓慢蠕动的人流,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惊恐的海洋!人们尖叫着,丢下行李,推搡着,不顾一切地向道路两侧的田野、树林跑去。牛马受惊,拉着车横冲直撞,撞倒了好几个人。孩子被挤倒在地,发出凄厉的哭喊。 混乱!极致的混乱! “不要乱跑!卧倒!找掩体!”陆佳琪和他的军官们也在声嘶力竭地呼喊,但他们的声音在巨大的恐慌和引擎轰鸣面前,微弱如蚊蚋。 几秒钟后,两架涂着膏药旗的日军轰炸机,像两只巨大的铁乌鸦,从东面的云层中钻了出来,几乎是贴着树梢的高度,朝着这条挤满了人的公路,俯冲下来! “哒哒哒哒——!” 机头下方的机枪率先开火,炽热的弹链像死神的鞭子,狠狠抽在公路上!刹那间,人仰马翻!奔跑的人群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鲜血和破碎的肢体四处飞溅!牛车被击中,木屑和货物炸开! “组织对空射击!”我趴在水沟里,对着不远处的陈启明和几个机枪手大吼。 几挺轻重机枪被匆匆架起,朝着天空喷吐火舌。但我们缺乏有效的防空武器,子弹打在飞机厚重的装甲上,只能溅起零星的火花,根本无法构成实质威胁。 两架轰炸机显然也注意到了地面的零星抵抗,它们傲慢地拉高,然后再次俯冲! 这次,投下的是炸弹! “呜——轰!!!轰隆——!!!” 黑红色的火球在公路上、在两侧的田野里接连爆开!巨大的气浪裹挟着泥土、碎石、残肢断臂和惨叫,向四周疯狂席卷!浓烟和尘土瞬间遮蔽了视线。 我感觉身下的地面在剧烈震动,耳朵里嗡嗡作响,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岩吞在我身下瑟瑟发抖,紧紧闭着眼睛。 爆炸声短暂停歇,只有人们濒死的哀嚎和痛苦的呻吟,在硝烟中此起彼伏。 我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泥土,看向公路。 刚才还拥挤不堪的道路,此刻已是一片死亡之地。巨大的弹坑冒着黑烟,残缺不全的尸体随处可见,鲜血染红了泥土。幸存的平民如同惊弓之鸟,在烟雾和废墟间哭喊着寻找亲人,或者如同行尸走肉般继续机械地向后爬行、挪动。 我们的队伍也有伤亡。不远处,几个荣誉一师的士兵倒在血泊里,医护兵正连滚爬爬地冲过去。 而那两架日机,在空中耀武扬威地盘旋了半圈,似乎对造成的屠杀很满意,然后才晃晃翅膀,朝着来的方向飞走了。引擎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地面无尽的痛苦和死亡。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岩吞也跟着爬起来,小脸惨白,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陈启明、陆佳琪他们从各自的隐蔽处跑过来,人人灰头土脸,有的带着伤。 “伤亡怎么样?”我哑着嗓子问。 “初步看,咱们的人……死了七八个,伤了十几个。”陆佳琪脸色铁青,“老百姓……太多了,没法统计。” 我望向那条被血与火蹂躏过的公路,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这就是战争,最赤裸、最残忍的一面。它不分军人平民,吞噬一切。 道路,暂时被清理出来了——用最残酷的方式。 “清理道路,抢救伤员,先救咱们的人,缅甸的这些老百姓顺手的搭一把,不顺手的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我咬着牙下令,“部队,快速通过!目标不变——乔克巴当!” 我们必须更快!更快地拿到补给,更快地投入战斗。只有把鬼子打疼了,打跑了,这样的惨剧,才会少一些。 队伍再次动起来,沉默地、快速地穿过这片刚刚被死亡洗礼的土地。士兵们低着头,不忍看路边的惨状,只有脚步声,沉重地敲打着被血浸透的泥土。 第32章 激战“宪兵” 路是通了。 用几十条,也许上百条无辜百姓的命,用炸弹和机枪硬生生“犁”出来的。 部队沉默地穿行在这条刚刚被血与火洗礼过的死亡通道上。没人说话,连喘气都压着声音。脚下是温热的、黏腻的泥浆,混着暗红色的血,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路边,残缺不全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伏着,有士兵上前,默默地将那些挡在路中间的、还算完整的尸身拖到一旁。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血腥和某种东西烧焦的臭味,吸进肺里,火辣辣地疼。 我骑在马上,尽量不去看那些空洞望着天空的眼睛,不去听那些还没断气的人的微弱呻吟。可它们像针,密密麻麻扎在耳朵里,眼睛里,心里。岩吞紧紧跟在我的马旁,小手抓着马镫皮绳,低着头,只看自己脚尖前那一小片地。他的小脸还是惨白,但已经不再发抖了。同古之后,这孩子像是被催熟了,恐惧还在,但多了层硬壳。 队伍行进的速度,比空袭前快了些,但依然称不上“急行军”。前面的路,依然被无穷无尽的逃难人流填塞着。空袭的恐惧让一部分人崩溃,四散逃入了荒野,但更多的人,在短暂的混乱和更大的伤亡之后,反而更加麻木、更加执着地挤在这条他们心目中通往“安全”的唯一道路上。牛车、行李、哭喊的孩子、步履蹒跚的老人……构成了比铁丝网更令人头疼的障碍。 我的心像被放在炭火上烤。乔克巴当的补给是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仁安羌是必须抵达的刑场,而时间,正像指缝里的沙,飞快溜走。每耽搁一分钟,突围时带出来的那点本钱就消耗一分,赶到仁安羌后还能不能形成战斗力,就成了天大的问号。 “师长,”一团团长沈康从后面赶上来,和我并辔而行。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原先是工兵团的一个营长,守同古时敢打敢拼,提拔上来的。此刻他脸上沾着灰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压低声音道:“照这个速度,天黑前都未必能到乔克巴当。路上再遇上一次空袭,或者鬼子地面部队撵上来……”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我懂。我们这支队伍,现在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橡皮筋,再遇到点外力,可能“啪”一下就断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沈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师长,非常时期……得用非常办法。这么些缅甸老百姓堵着路,他们逃他们的难,可把咱们的生路也堵死了。咱们是去救人的,去打仗的,不能都耗死在这儿。” 我心头猛地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有什么办法?” 沈康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我的视线,看向路边那些茫然挪动的人群,声音冷得像冰:“鬼子……不是刚炸过吗?这附近林子密,派一小队机灵的兄弟,换上……或者干脆不换,摸过去,从侧翼打几梭子,扔两个手榴弹……就说是鬼子渗透过来的小股部队又杀回来了……” 我浑身一僵,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勒住马缰,死死盯住沈康:“你说什么?” 沈康被我目光刺得一缩,但随即又抬起头,眼神里有种破罐破摔的狠劲:“师长!我知道这不对!丧良心!可咱们一千多号兄弟的命,还有仁安羌那边等着咱们去救的几千英军(虽然他妈的我不想救),都拴在这条路上!让这些老百姓怕,让他们慌,让他们自己往野地里散,路才能清出来!咱们才能活,才能完成任务!慈不掌兵啊,师长!” 慈不掌兵。 四个字,像四把锤子,砸在我心口。陈启明、田超超他们就在旁边,显然也听到了,脸上血色褪尽,震惊地看着沈康,又看看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周围难民麻木的脚步声、车辆的吱嘎声、孩子的啼哭声,汇成一片令人烦躁的背景音。 我握着马缰的手,骨节发白。沈康的话,像魔鬼的低语,在耳边盘旋。理性的一部分在尖叫:这是屠杀!是对平民下手!和鬼子有什么区别?但另一个更深沉、更冰冷的部分,却在冷静地权衡:他说的,是不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用一小部分人的恐惧和伤亡(甚至可能不止一小部分,一旦引发大规模踩踏……),换取一支急需投入关键战场部队的生机和时间……这笔账,该怎么算? 胃里一阵翻搅。我仿佛又看到了皮尤河边被洪水卷走的日军,看到了东门街垒下同归于尽的老兵,看到了中央银行里那些伤兵绝望的眼神……为了胜利,为了活下去,我们付出的代价还少吗?底线,到底在哪里? 就在我脑子里两个声音激烈交锋,牙齿几乎要咬碎的当口—— “嘀嘀——!嘀嘀嘀——!” 一阵刺耳又急促的汽车喇叭声,从前方的难民人流中蛮横地传了过来! 这声音在主要以人畜力为主的逃难队伍里显得格外突兀。我们全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大约百米开外,难民组成的“河流”中,居然硬生生挤出了几辆深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沾满泥点,但样式明显是美援的。每辆车顶上,都架着一挺M2重机枪(虽然枪口对着天),车身上用白漆刷着几个模糊的字。最扎眼的是车上的人——清一色穿着国民党军宪兵特有的深蓝色制服,戴着德式钢盔,臂章在晃动的车厢里看不真切,但那身行头,在灰头土脸的难民和破破烂烂的我们衬托下,简直“光鲜”得刺眼。 一共四辆吉普。他们似乎比我们更着急后撤,喇叭按得震天响,引擎轰鸣着,车轮不时粗暴地拱开挡在前面的牛车或人群,惹来一片惊叫和怒骂。一个抱着孩子的缅甸妇人躲闪不及,被车头刮到,踉跄着摔倒在泥地里,孩子哇哇大哭。吉普车却只是稍微顿了一下,继续拼命按喇叭,试图驱散围拢过来理论的人群。 “宪兵?”陈启明眯起眼睛,疑惑道,“哪部分的宪兵?怎么跑这儿来了?还这么……横?” 陆佳琪也走了过来,脸色凝重:“看方向,他们是从更前线下来的?仁安羌那边?” 我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瞬间绷紧了。宪兵?在这样全线溃乱、敌情不明、交通堵塞的情况下,一支小小的、装备精良的宪兵车队,不在重要节点维持秩序或执行军法,反而跟着难民潮拼命往后跑?还开得这么嚣张? 不对劲。 “沈康,”我压低声音,目光没离开那几辆吉普,“带你的人,从两边林子悄悄摸过去,围住他们。别声张。陈启明,叫几个‘獠牙’的,跟我过去‘问问路’。” 沈康眼中狠色一闪,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溜下马,钻进了路旁的灌木丛。陈启明也点了田超超和另外两个机警的老兵,跟上我。 我们几个分开人流,朝着那几辆被难民短暂困住的吉普车走去。离得越近,我心中的疑团越大。 这些“宪兵”的制服太新了,虽然沾了泥,但几乎没有破损和硝烟灼烧的痕迹。他们的钢盔擦得锃亮,在昏暗的天光下反着光。脸上虽然有疲色,但绝没有长期血战幸存者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在驱赶难民时是急躁和凶狠,但当他们偶尔扫视周围环境,尤其是看到我们这些穿着破烂军装、但明显是成建制部队的中国军人靠近时,那种审视和警惕,更像是在观察敌情,而非看到友军的松懈。 我们走到头车旁边。开车的是个上士,副驾坐着个中尉,大概就是带队军官。中尉约莫三十岁,面相斯文,但眼神游移。 “兄弟,哪部分的?”我主动开口,脸上挤出点疲惫的笑容,“怎么跑这儿来了?前面情况怎么样?” 那中尉看到我领章上的将星(虽然脏得看不清),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推开车门跳下来,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有点刻意:“报告长官!卑职是远征军长官部直属宪兵第三队中尉张明德!奉……奉令向后方转移重要文件!途中与大队失散!请问长官是……” 他语速很快,但说到“奉令”时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神也飘向我的身后,似乎在观察我们的人数。 “哦,长官部的。”我点点头,仿佛松了口气,“我们是新编第五军独立师的,刚从同古出来,奉命向乔克巴当转进。张中尉,你们从前面下来,路上看到鬼子没有?这边去乔克巴当的路好走吗?” 我一边问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后面三辆吉普车上的人也都下了车,看似随意地站在车边,但手都若有若无地搭在腰间的枪套或者车厢里的冲锋枪旁。他们彼此之间偶尔交换的眼神,带着一种冰冷的默契。而且,我注意到,他们所有人脚上的皮鞋,虽然沾泥,但鞋帮和鞋底的磨损程度相当一致,太“整齐”了,不像是长途跋涉、爬战壕、钻树林的样子。 张明德中尉回答着我的问题,说词滴水不漏,什么“日军攻势猛烈”、“迂回渗透小队多”、“奉命携带机密文件后撤”……但越是完美,越假。 就在他滔滔不绝的时候,我看到沈康的身影已经悄然出现在他们侧后方的林子边缘,几个一团的弟兄也若隐若现。我们这边,陈启明、田超超他们也看似随意地挪动了位置,隐隐形成了半个包围圈。 张明德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只手看似不经意地垂到了腰间。“长官……如果没什么事,卑职还要赶路,文件要紧……” “文件?”我忽然打断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什么文件?需要你们一个宪兵队,四车人,全副武装护送?给我看看手续。” 张明德脸色微变,右手猛地握紧了腰间手枪的枪柄!他身后那些“宪兵”也几乎同时动了!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似普通宪兵! “动手!”我暴喝一声,在张明德拔枪的瞬间,早已蓄势待发的右手闪电般抽出腰间的驳壳枪,根本来不及瞄准,凭感觉对着他胸口就是一枪! “砰!” 枪声炸响!张明德身体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爆开的血花,仰面栽倒。 几乎在同一瞬间,炒豆般的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哒哒哒哒——!”“砰!砰!砰!” 那些假宪兵的反应速度和火力强悍得令人心惊!他们瞬间就找到了掩体——吉普车引擎盖、车轮后,或直接滚入路沟。手中的武器清一色是美制M1汤姆逊冲锋枪和M1卡宾枪,自动火力在极短时间内泼洒出致命的弹雨! “隐蔽!”我开枪后立刻扑向旁边的牛车后面,子弹追着我的脚步,打得车板木屑纷飞。陈启明和几个老兵也各自找掩体,仓促还击。 战斗在刹那间就进入白热化!对方虽然只有十几个人,但火力凶猛,配合默契,枪法极准!我们这边最先开火的几个人,包括两个试图冲上去的一团士兵,瞬间就被扫倒在地! “手榴弹!”沈康在林子边大吼。 几枚木柄手榴弹冒着烟从林子里飞出,划着弧线落向吉普车附近。 “轰!轰!”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一辆吉普车,火光和破片暂时压制了对方的火力。但立刻就有冲锋枪子弹朝着投弹方向疯狂扫射,打得树叶断枝乱飞。 “机枪!把机枪架起来!”我对着后面大喊。 陆佳琪的先锋团反应很快,两挺捷克式轻机枪被迅速抢占了路边的土坎,“哒哒哒”地开始压制射击。子弹打在吉普车铁皮上叮当作响,溅起火星。 第33章 乔克巴当 那几个假宪兵极其悍勇,即便被机枪压制,依然利用地形和车辆残骸顽强抵抗。一个家伙甚至爬上了侧翻的吉普车,操起车顶的M2重机枪(居然不是摆设!),调转枪口就朝着我们机枪阵地扫来! “小心!”田超超眼疾手快,扑倒了一个机枪手。 12.7毫米的大口径子弹像镰刀一样扫过土坎,掀起半米高的泥浪,刚才的机枪阵地瞬间哑火。 “火箭筒!有吗?”我急问,但马上意识到这是奢望。 “狙掉那个机枪手!”我对陈启明吼道。陈启明是团里最好的射手之一。 陈启明躲在一棵树后,深吸口气,探出小半个身子,手中的中正式步枪稳稳瞄准—— “砰!” 车顶上那个机枪手脑袋向后一仰,栽了下去。 M2重机枪停了。 火力缺口一出现,沈康带着的一团士兵和陆佳琪的先锋团士兵立刻从两侧发起了冲锋!喊杀声震天。 剩下的假宪兵知道穷途末路,反而更加疯狂,打光了冲锋枪弹匣就拔出手枪,手枪没了子弹就挺着刺刀扑上来肉搏。但人数和地形优势毕竟在我们这边。十几个精锐的鬼子,在付出了我们二十多人伤亡的代价后,被全部歼灭在泥泞的路边和吉普车残骸旁。 枪声停歇,硝烟弥漫。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双方的尸体。 我喘着粗气,从牛车后站起来,走到那个张明德中尉的尸体旁。他胸口的枪眼还在汩汩冒血,眼睛瞪得老大。我蹲下身,在他身上摸索。制服内袋里,果然有东西。 掏出来,是一份折叠起来的、防水布包裹的地图。打开一看,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地图绘制精细,标注的是缅北中英军队控制区与日军占领区交错的区域。上面用红蓝铅笔清晰地画着好几条箭头!其中一条,终点正是我们现在的位置附近,旁边用日文假名标注着“憲兵伪装,後方攪亂,可能ならば指揮官暗殺”。而其他几条箭头,则分别指向平满纳、腊戍等更后方的交通枢纽和补给基地!每条箭头上都有小小的编号和日期,显然不止他们这一队! “妈的!是鬼子特工!渗透分队!”陆佳琪凑过来一看,脸色大变。 我迅速卷起地图,塞进怀里。这比我们之前预想的更严重!鬼子不仅正面强攻,还派出了多支精锐小分队,伪装成我军(可能不止宪兵),试图渗透到后方进行破坏、暗杀、制造混乱! “通讯兵!”我吼道,“立刻给远征军最高司令部发电!急电!内容:我部于乔克巴当东南约XX公里处,遭遇并全歼日军伪装成我宪兵之渗透小队一支,毙敌十余人,缴获其作战地图一份。地图显示,日军派出多支类似分队,正从不同方向向我后方关键节点渗透!意图破坏交通、补给及指挥系统!请司令部立刻通令各部,严加盘查,特别注意着装过于整齐、证件存疑、行迹匆忙之小股‘友军’!重复,严加盘查!” “是!”通讯兵记录完毕,飞奔而去。 我看着地上那些穿着我军制服、却死有余辜的鬼子尸体,又看看路上因为这场短暂激战而再次惊恐四散、但此刻又茫然聚拢的难民,最后看向沈康。 沈康也正看着我,刚才提议时的狠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怕和庆幸。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没再提他那个疯狂的建议。有些线,终究不能跨过去。鬼子替我们做了选择,用他们的阴谋和死亡,暂时“清理”了这段路,也警醒了我们。 “打扫战场!补充弹药!”我下令,指着那几辆被打坏的吉普车和鬼子留下的武器,“能用的都拿走!特别是他们的冲锋枪和子弹!尸体……扒掉我们的军装,扔到路边去!” 然后,我翻身上马,看着前方依然漫长而混乱的道路,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冷硬。 “全队听令!急行军!目标乔克巴当!挡路的,大声喊,用力推!但谁再敢对平民动歪心思,军法从事!” 我扬起马鞭,却不是抽向难民。 “出发!” 急行军,这回是真急了。 路上再没遇到大规模的难民潮,大概是被空袭和刚才那场短促的枪战彻底吓散了。队伍几乎是咬着牙在跑,拄着枪的,互相搀扶的,抬着担架的,每个人都把最后一点力气榨出来,灌进两条腿里。喉咙里像着了火,肺叶每一次扩张都扯着疼,但没人停下。乔克巴当,补给,成了支撑这具疲惫躯壳的唯一念头。 天擦黑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建筑物的轮廓,还有隐约的灯光。不是大城镇,就是沿着公路散落的一片房屋,几座稍大的仓库,加上个简陋的教堂尖顶——典型的缅北交通节点模样。但空气中传来的声音却不太对劲。 不是市集的嘈杂,也不是驻军的操练声。是引擎持续不断的轰鸣,履带碾过碎石的嘎吱声,夹杂着英语、印地语和缅甸语的叫喊,混乱,急切,还带着一股……慌不择路的味道。 “到了!前面就是乔克巴当!”陆佳琪派出的尖兵跑回来报告,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师长,陆团长,情况……有点怪。” 我们加快脚步,拐过一个弯,乔克巴当的“入口”——其实就是公路穿过的一片相对集中的建筑区——完全展现在眼前。 我勒住马,愣住了。 眼前哪有什么井然有序的补给站?简直像个被捣了窝的马蜂巢! 公路两旁,停着二十几辆英军坦克和装甲车!不是我们在同古银行地下室看到的那种蒙尘的旧货,而是涂着沙漠黄、保养得相当不错的“十字军”巡洋坦克和“布伦”式装甲车。引擎都没熄火,排气管喷着黑烟,车组成员有的坐在炮塔上抽烟,有的在车边焦急地张望。 镇子里面更乱。穿着英军卡其布军服的士兵(大多是白人士兵)大声吆喝着,指挥着一群群肤色黝黑、穿着杂色军装、头裹包巾的印度兵或缅甸兵,从仓库里往外搬东西。不是搬运进来储存,而是往外搬!一箱箱看不出是什么的物资被胡乱堆放在路边空地上,或者直接往一些卡车上扔。一些英军军官模样的人拿着文件夹,在车灯和手电筒的光束下快速走动、呼喊,对挡路的人毫不客气地推搡。 撤退。这他妈分明是在准备撤退的场面! 一股邪火“腾”地就窜上了我的脑门。我们拼死拼活赶过来,路上挨炸、遇袭、看着老百姓死了一片,就为了来这里拿补给,然后去救你们被围的部队!你们倒好,仓库门朝哪边开还没指给我们,自己先收拾铺盖准备溜了? “接应的人呢?”沈康在我旁边,脸色铁青地嘟囔,“司令部不是说协调好了吗?就这?” “走,进去看看。”我压下火气,翻身下马。岩吞想跟,我示意他留在陈启明身边。这地方太乱,保不齐有什么意外。 我们一行——我、陆佳琪、沈康,带了几个卫兵——分开混乱的人流,朝着镇子里看似指挥中心的方向(几间门口停着更多吉普车、天线林立的房子)走去。一路上,那些忙于搬运的英印士兵只是麻木或好奇地瞥我们一眼,没人搭理我们。偶尔有白人士兵军官经过,看到我们这群穿着破烂中国军装的人,眼神里除了匆忙,就是毫不掩饰的漠然,甚至是一丝不耐烦,仿佛我们挡了他们的路。 我拦住一个正挥舞手臂大声催促印度兵加快速度的英军少尉:“Excuse me!我们是奉命前来获取补给的中国部队!这里谁负责?我们要见最高长官!” 那少尉被打断,很不爽地转过头,蓝眼睛里满是焦躁,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快速说道:“长官?都在忙!没看见吗?你们……中国人?”他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尤其是我那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将官服,撇了撇嘴,“补给?去那边仓库区等着!会有人处理!”说完,不等我再问,就又转身对着慢吞吞的印度兵吼了起来。 “妈的……”沈康低骂了一声,拳头攥紧了。 陆佳琪也是眉头紧锁:“王师长,不对劲。他们这完全是一副要放弃这里的样子。” “去找个能说上话的!”我不再理会那个少尉,继续往里走。终于,在一间挂着褪色英国米字旗、门口有沙袋工事和哨兵(哨兵也是印度兵,懒洋洋的)的民房前,我们被拦住了。 “站住!你们是哪部分的?”一个佩戴着宪兵袖标、但同样一脸匆忙的英军上士挡在门口,语气生硬。 “中国远征军,新编第五军独立第一师,师长王益烁。”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奉远征军司令部及贵国盟军司令部命令,前来乔克巴当获取补给,并驰援仁安羌。要求会见此地最高军事长官。” 那上士听了,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又仔细看了看我们,尤其是陆佳琪身上相对完整的荣誉一师军装,这才犹豫了一下:“等着。”转身进了房子。 我们就在门口等着,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电台嘀嗒声和更响亮的英语争吵声。进进出出的英军军官和通讯兵都行色匆匆,没人多看我们一眼。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汗味和一种紧绷的、即将溃散的气氛。 足足等了有十分钟,就在我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那个上士才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笔挺卡其布军装、肩章上是中校军衔的英军军官。这军官大约四十岁,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程式化的、带着距离感的严肃。 “我是皇家第298机械化坦克连,连长詹姆斯中校。目前是乔克巴当防区的临时指挥官。”他开口,英语带着标准的伦敦腔,语速很快,“你们就是前来支援的中国部队?”他的目光扫过我们,尤其是在我们破烂不堪的衣着和武器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或者说,是觉得我们这副尊容,与“支援”二字实在不太相称。 “是的,詹姆斯中校。”我上前一步,“我部急需补给,以便立即向仁安羌推进,解贵军部队之围。司令部电文应该已经送达,乔克巴当仓库对我们开放。” “哦,是的,电文我收到了。”詹姆斯中校点了点头,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反而做了个“请”的手势,“外面太乱,我们进去谈。”他似乎并不想在这里多谈。 我们跟着他进了屋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被隔成了几个房间,充当临时指挥部。墙上挂着地图,桌子上摊着文件,几个通讯兵在忙碌。但同样充斥着一股准备撤离的混乱感,一些箱子已经打包好放在墙角。 詹姆斯中校示意我们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坐下,甚至没让勤务兵倒水。他直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拿起一根教鞭。 “王师长,首先,欢迎你们抵达乔克巴当。”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欢迎的意思,“我也直接说明当前局势。日军第三十三师团一部,约一个联队加强炮兵,已完全控制仁安羌以南的缅甸河南岸渡口及周边制高点。”他的教鞭在地图上划过,“你们的部队要前往仁安羌,必须渡过缅甸河。而这里——”教鞭重重敲在标着渡口的位置,“是日军重点防御区域。据我们最后得到的情报,日军至少有一个大队的兵力,配有反坦克炮和重机枪,严密封锁河道。” 他放下教鞭,转过身看着我们:“所以,情况很不乐观。你们需要面对一条被敌人控制的河流,以及坚固的防御工事。” 我静静听着,等他继续。 “至于补给,”詹姆斯中校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盟军司令部的命令我收到了。乔克巴当的军需仓库,主要是弹药、部分医疗物资和食品,可以按命令向贵部移交。你们可以立刻派人去清点、领取。仓库位置我会让副官带你们去。” 第34章 目标仁安羌 他说完了。就这些。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房间里只有电台的嘀嗒声和外面隐约的喧嚣。 “詹姆斯中校,”我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想确认一下。贵军驻扎在乔克巴当的部队,除了您的坦克连,是否还有其他单位?比如,步兵?” “有一个配属的步兵营,由印度和缅甸士兵组成,大约五百人。”詹姆斯中校坦然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么,”我盯着他的眼睛,“在移交补给之后,贵军的坦克连,以及这个步兵营,是否将与我部一同行动,向北突破缅甸河,解仁安羌之围?” 詹姆斯中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表情变化——一种混合着惊讶、荒谬和理所当然的神色。他耸了耸肩,仿佛我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一同行动?不,当然不。王师长,我想你误会了。我的连队已经接到上级命令,即刻向西北方向的耶乌转移,与主力汇合。我们在这里多停留了这几个小时,唯一的原因就是等待你们抵达,完成仓库的移交手续。否则,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佳琪猛地吸了一口气。沈康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我身后的卫兵也纷纷挺直了腰,手按在了枪柄上。 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但我强迫自己坐着没动,只是看着詹姆斯中校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我……是不是听错了?”我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害怕,“中校先生,您的意思是,你们英国军队,有一整个师加上装甲旅,七千多人,被日本人围在了仁安羌,危在旦夕。而我们,一支刚从另一个地狱爬出来、缺枪少弹、人困马乏的中国部队,奉命跑了几十里路过来,拿了你们一点仓库里搬不走或者不想带走的破烂,然后就要独自去面对一条河和一个联队的鬼子,去救你们的七千人?” 我顿了顿,向前倾了倾身子:“而你们,拥有二十几辆坦克、五百步兵、坐在相对安全的乔克巴当的皇家绅士们,却要执行命令,向更安全的‘耶乌’撤退?把擦屁股的纸,递给我们这些‘盟友’?” 詹姆斯中校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挺直了身体,语气也变得生硬:“王师长,请注意你的言辞!这是军事命令!我的连队有更重要的任务!至于仁安羌,司令部自然有全盘考量!你们中国军队既然接受了命令,就应该履行职责!” “职责?”我笑了,笑得有点冷,“我们的职责是打鬼子,是救战友,哪怕那些战友是傲慢无能的英国佬!可你们的职责是什么?是看到日本人来了,就把坦克加满油,跑得比谁都快?是把印度人缅甸人推到前面当炮灰,自己保存实力?中校先生,你们在敦刻尔克扔下法国人跑了,在马来亚、新加坡扔下盟友和殖民地部队跑了,现在,在缅甸,你们又要扔下被围的同伴,还有我们这些赶来帮忙的‘傻瓜’,继续跑?!”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屋子里所有英军军官的脸色都变了。詹姆斯中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拍桌子:“够了!王将军!我理解你们处境艰难,情绪激动!但这不是你侮辱大英帝国军队的理由!仓库移交是命令!至于其他,无可奉告!如果你们不想领取补给,可以自便!” 眼看就要彻底谈崩。 就在这时,一个英军通讯兵拿着一份电报急匆匆进来,在詹姆斯中校耳边低语了几句。詹姆斯中校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精彩,青一阵白一阵。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里面有恼怒,有无奈,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把电报递给我旁边懂英语的陆佳琪。陆佳琪看了一眼,低声快速翻译给我听:“盟军东南亚战区最高司令部急电:着令乔克巴当英军部队,除必要之技术装备及人员随坦克连向耶乌转移外,其所辖之印缅混合步兵营(约五百人)之指挥权,即刻移交给中国远征军特遣部队指挥官王益烁少将,以增强其解围仁安羌之作战力量。此令,不得违抗。” 电文不长,但意思明确。上面压力来了,英国人至少得留点血肉下来。 詹姆斯中校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但又强撑着那点贵族式的傲慢:“王师长,如你所见,命令有了更改。那个步兵营……可以移交给你们指挥。但他们的战斗力……哼,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至于坦克连,我们必须按原计划转移,这是不能更改的!” 他不想再多看我们一眼,挥手叫来副官:“带他们去仓库,然后……去通知拉吉普特营长,让他们集合,跟中国人走!”语气里充满了厌弃,仿佛甩掉了一个大麻烦。 “等等。”我叫住他,“中校,移交,要有清单,要有签字。还有,步兵营的弹药、补给,必须按满额配备给我们,一件也不能少。否则,我不接收。” 詹姆斯中校几乎要暴跳起来,但看看陆佳琪手里那份电报,最终还是咬牙忍住了,对副官吼道:“照他说的办!快点!我们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在一种极度憋闷和荒诞的气氛中度过的。 我们拿到了仓库的钥匙(其实是英军士兵直接把锁砸了,里面东西随便我们拿),清点出的物资比预想的要少,而且多是英制口径的弹药和不太合口的罐头,但聊胜于无。至少,每个人能分到几颗子弹,几盒罐头,一些绷带。 更让人心塞的是接收那个“拉吉普特营”。五百多人,大部分是瘦小的印度兵,还有一些眼神茫然的缅甸兵。装备倒是齐全,李-恩菲尔德步枪,布伦轻机枪,甚至有几门迫击炮。但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军官(主要是英国人和印度裔军官)明显不愿跟我们走,士兵们则惶恐不安,集合时队伍稀稀拉拉。那个叫辛格的印度籍营长,在詹姆斯中校面前点头哈腰,转向我们时则是一脸掩饰不住的忧虑和……一丝轻蔑。 詹姆斯中校的坦克连,在我们接收物资和部队的过程中,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撤离了。坦克和装甲车轰鸣着,排成长队,毫不犹豫地驶上通往西北的公路,扬起漫天尘土。那些英国坦克兵坐在车上,有的甚至朝我们这边吹口哨,挥帽子,像是告别,又像是嘲弄。 “操他妈的英国佬!”沈康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在路边的一个空油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跑了!全跑了!就留下这几百号连话都听不懂的废物给我们!” 陆佳琪也是脸色铁青,望着远去的坦克烟尘,狠狠吐了口唾沫:“王师长,这仗……还怎么打?就靠我们这些残兵,加上这群……连自己为什么打仗都不知道的印度缅甸兵?去冲日军的河防阵地?” 陈启明、田超超他们围在我身边,个个脸上都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绝望。就连一向沉稳的秦山,靠坐在担架上,望着英军撤离的方向,眼神也冷得像冰。 我站在那里,看着最后几辆英军卡车的尾灯消失在暮色里,听着身边弟兄们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骂声。胸口那股邪火燃烧着,几乎要把我整个人烧穿。但我不能让它烧出来。 我慢慢地转过身,面向着我这些从同古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还有那些忐忑不安、聚在另一边、像待宰羔羊一样的印缅士兵。 “都骂够了?”我的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大家安静下来,看着我。 我走到那几百印缅士兵面前,那个辛格营长有些畏惧地退了一步。我目光扫过这些肤色黝黑、眼神躲闪的面孔,他们穿着英式军装,手里拿着英式步枪,但魂似乎早就不在这里了。 “我知道,你们不想跟我们走。”我用我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英语,配合着手势,大声说道,“你们的长官跑了,把你们扔给了我们这些‘野蛮的’中国人。” 翻译官(陆佳琪团里一个懂英语的参谋)大声用印地语和缅语重复着。士兵们骚动了一下,很多人低下头。 “我也不想要你们!”我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看看你们的样子!像一群被赶出家门的绵羊!而我们要去的地方,是狼窝!是日本人架好了机枪大炮等着我们的仁安羌!” “但是!”我猛地一指远处仁安羌的方向,“在那里,有你们的英国主子!七千多个!他们被日本人围住了,快要完蛋了!你们的国王,你们的总督,命令我们去救他们!而你们的长官,那些坐着坦克跑了的英国绅士,把你们留下,跟我们一起去!” “觉得不公平?觉得被抛弃了?觉得害怕?”我冷笑一声,“没错!就是不公平!就是被抛弃了!就是该害怕!因为这就是战争!你们以前为英国人打仗,现在,跟我们中国人打仗!但打的都是同一个敌人——日本鬼子!” 我走回自己的队伍前面,看着兄弟们依旧愤怒和不甘的眼睛。 “兄弟们,气吗?恨吗?我也气!我也恨不得追上那些英国佬,把他们的坦克掀到沟里去!”我顿了顿,“可是,气没用,恨也没用。命令下了,仁安羌要去,鬼子要打。” 我指向那几百印缅士兵:“他们,是英国人扔下的累赘,是炮灰。没错。” 然后,我指向我们自己这些伤痕累累的弟兄:“而我们,是从同古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是种子,是火种。” 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现在,炮灰在我们手里了。用好了,他们能挡在我们前面,多吃几颗日本人的子弹。用好了,他们手里的机枪、迫击炮,能替我们撕开鬼子的防线。用好了——至少,能多保住几条我们自己兄弟的命!” 我看向沈康,看向陆佳琪,看向每一个核心军官:“从现在起,他们不是英国人的印度营、缅甸营了。他们是我们的‘前锋营’、‘侧翼队’、‘火力连’!怎么用,怎么编,你们这些当团长的、当营长的,自己动脑子!我只要一个结果——到了仁安羌,我要他们还能剩下点人,还能打出点动静!而我们自己的人,要尽可能地,多带回来一些!”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燃烧的怒火上,嗤嗤作响,但也让躁动的心冷静了下来。愤怒改变不了现状,但冷静的算计,或许能从这该死的局面里,抠出一点点生机。 沈康盯着那些印缅士兵,眼神里的暴怒渐渐被一种冰冷的评估取代。陆佳琪也若有所思。 “抓紧时间!”我下令,“分发补给,重新编组!把咱们的人和他们的人混编,老兵带新兵,军官管起来!愿意跟我们走的,给足弹药粮食!不愿意的……捆起来,扔仓库里,留给后来的英国人自己处理!” “天黑前,我要部队完成整备!” 英军仓库门口,几盏汽灯照得仓库里面一片惨白。空气里的柴油味此时还没散尽,但多了铁锈、灰尘和一种陈年物资特有的霉味。 “快!手脚都他妈给我利索点!”陆佳琪的吼声在仓库高大的穹顶下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回音。他正带着一团的人,像蚂蚁一样在堆积如山的木箱和麻袋间穿梭。分发弹药,配发那些英式罐头,把缴获的冲锋枪优先装备给还能打的老兵。仓库外面,先锋团的副团长也在指挥着先锋团和印缅士兵混编,嘈杂的脚步声、口令声、偶尔的呵斥和压抑的抱怨混成一片。 我站在仓库中央,看着这片混乱但逐渐有序起来的场面,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仁安羌那边每分每秒都在死人,鬼子在缅甸河的防线每分每秒都在加固。 第35章 缅甸河 “陈启明!”我喊道。 “到!”陈启明从一堆木箱后钻出来,脸上抹着油污。 “你挑几个人,腿脚快、眼睛毒的,开上印缅部队留下的那两辆卡车。”我指着仓库门口那几辆被英国佬嫌弃没带走的旧卡车,“马上出发,去缅甸河渡口方向侦察。不要靠太近,用望远镜看,把鬼子在河南岸的布防情况、火力点、工事强度,给我摸个大概。尤其注意有没有渡河工具残留,或者水流平缓、适合泅渡的地段。两个小时内,我要听到报告!” “明白!师长!”陈启明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就跑,很快点了田超超和另外三个“獠牙”的老兵,跳上一辆卡车,引擎嘶吼着冲出了仓库区,碾过满地狼藉,消失在通往东北方向的土路尽头。 “通讯兵!”我又喊道。 “到!” “立刻给38师师部发电,并直接呼叫112团!电文:我部已抵达乔克巴当,正紧急整备。着令你部接电后,立即以最快速度向乔克巴当靠拢,与我部会合,共商渡河解围事宜!我部已派出接应小队沿公路寻你,注意识别!重复,立即向乔克巴当靠拢!” “是!” 一道道命令下去,像给这台疲惫的机器注入了新的指令代码,让它运转得更快了些。但我知道,光靠催促没用,得有实实在在的东西撑起弟兄们的胆气。 我转身走向仓库深处。英国人走得匆忙,大件笨重和不易携带的物资丢下不少,但都堆得乱七八糟。几个士兵正在清点一堆印着“.303”字样的子弹箱。我绕过几个高大的货架,目光扫过那些落满灰尘的木箱。忽然,我的脚步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铁皮门前。这门不像仓库其他部分是敞开式的,它紧闭着,上面甚至还有一把锈迹斑斑但结实的挂锁,旁边用英文潦草地写着“技术器材,非授权勿动”。 “把这锁弄开。”我示意跟在身后的士兵。 士兵立马找来一根撬棍,几下就把那并不牢靠的锁鼻给撬弯了。吱呀一声,铁皮门被推开,一股更浓的铁锈和机油味扑面而来。里面是个不大的隔间,没有窗户,光线昏暗。但就着门口透进来的汽灯光,我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靠墙整齐码放着的,是几个长条形的绿色木箱,箱体上用白漆喷着清晰的英文标识和美军徽记。我太熟悉这些图标了——那是M1A1“巴祖卡”火箭筒!旁边堆着的箱子里,是配套的火箭弹!数量不多,大概七八具发射器,三四十发火箭弹。 不止这些!旁边还有几个打开的板条箱,里面是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枪械部件——M1903A4狙击步枪!虽然数量更少,只有四五支,但配套的光学瞄准镜和保养工具一应俱全! 墙角,则堆着十几门美制M2 60毫米迫击炮的部件,以及大量印着“60mm Mortar HE”的炮弹箱!我粗略一数,炮弹起码有上百发,足够打好几个基数的齐射! 更让我眼睛发亮的是,在一个帆布盖着的角落里,露出了几台美制SCR-536“步话机”的天线!虽然型号旧了点,但这玩意儿在营连级通讯上,比靠吼和传令兵强太多了! “卧槽!他妈的……英国佬……真是‘大方’啊!”我忍不住骂了一句,但这次是带着狂喜的骂。这些装备,显然是美军援助物资的一部分,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储存在这里,可能连英国佬自己都忘了,或者觉得不重要,撤退时根本没想起来! “快!来人!来人啊!”我满脸被兴奋之情憋的涨红,几乎是吼出来的,“把这些东西全部搬出去!小心点!特别是那些火箭筒和炮弹!” 很快消息就像是水滴掉进油锅,瞬间在仓库里炸开。当巴祖卡火箭筒、狙击枪、迫击炮和步话机被一样样抬到灯光下时,围过来的军官和士兵们眼睛都直了。 “师……师长,这……这是啥炮?怎么这么短?”一个老兵指着巴祖卡问道。 “火箭筒,专打鬼子坦克和工事的!”我拿起一具,虽然比我后世熟悉的型号笨重原始,但在这个时代,这绝对是反装甲的利器!“陆佳琪!陆团长!过来!” 陆佳琪带着两个人就快步跑来,看到地上的东西,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把所有巴祖卡,集中起来!从各团挑出身强力壮、胆子大、打过炮或者用过掷弹筒的老兵,马上组建一个火箭筒排!不,一个加强班!你,”我指着陆佳琪,“你亲自负责,找懂英文的看看说明书,不,我告诉你怎么用!简单说,扛在肩上,瞄准,扣扳机!后喷火,小心别烧到后面的人!专门对付鬼子可能出现的坦克和坚固火力点!” “狙击枪,挑最好的射手,马上领走,熟悉枪械!迫击炮——”我看着那十几门60炮和成堆的炮弹,心里飞快盘算,“单独拿出来!从各部队抽调有过炮兵经验的,或者脑子灵光的,加上一部分印缅兵里看着还算稳当的,组建一个迫击炮连!不,一个营!直属我指挥!” “步话机,分给各团指挥部,还有突击队!”我快速下达着命令,感觉一股久违的热流在冰冷的身体里窜动。这些装备,尤其是巴祖卡和迫击炮,虽然数量有限,但用得好了,就是撕开日军河防的尖刀! 仓库里的气氛陡然一变。刚才的沉闷和怨气被一种突如其来的、略带懵懂的热切取代。士兵们围着新装备议论纷纷,军官们大声吆喝着挑选人员。巴祖卡被领走了,狙击手抱着他们的新宝贝爱不释手,迫击炮零件被迅速组装起来,炮兵们开始笨拙地测算着标尺。 一个半小时,在紧张的装备分发和人员编组中飞快流逝。 仓库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更为沉重密集的引擎轰鸣和履带声,伴随着整齐的跑步声。 “报告师长!38师112团到了!刘放吾团长就在外面!”哨兵飞奔进来报告。 “走!”我放下手里正在查看的迫击炮射表,大步走出仓库。 仓库外的空地上,汽灯光照亮了一支刚刚抵达的队伍。同样是灰布军装,但比我们整齐不少,士兵们虽然面带风尘,但眼神锐利,队形严整。当先一人,中等身材,面容精悍,眼神沉稳,领章上是上校衔,正是112团团长刘放吾。 在他身后,让我瞳孔微缩的是——十几辆坦克和装甲车!不是英军那种“十字军”,而是苏制的T-26坦克和美制M3“斯图亚特”轻型坦克的混合,还有几辆轮式装甲车!虽然型号杂了些,但那一排钢铁身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带来的压迫感和希望感,是难以言喻的! “王师长!”刘放吾看到我,快步上前,立正敬礼,“112团团长刘放吾,奉师部急令,率部前来报到!”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带着湖南口音。 “刘团长!辛苦了!”我回礼,用力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也很有力。“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接到你的电报,我们就全速赶来了。”刘放吾简洁地说道,目光扫过我们身后那些虽然补充了装备但依然难掩疲惫和破烂的士兵,还有旁边那群士气低落的印缅兵,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王师长,情况我大致了解。仁安羌危急,渡河是硬仗。我112团现有战斗兵员一千二百余人,装备基本完整。另外,出发前师部临时加强了一个混编装甲连给我,有T-26七辆,M3五辆,装甲车四辆,油料弹药带了半个基数。” 一个齐装满员的主力团,外加一个坦克连!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比英国人留下的那几百号散兵游勇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太好了!”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立刻介绍身边的陆佳琪和其他人员。几人简单寒暄,都是沙场老将,没那么多虚礼。 “刘团长,你们一路赶来,地形敌情可有所掌握?”我一边引着他们往临时指挥部(就是詹姆斯中校用过的那间房子)走,一边问。 “路上碰到几股日军侦察兵和小股溃兵,收拾了。主力未见。”刘放吾道,“不过从抓到的舌头和沿途迹象看,日军在缅甸河沿线确实加强了兵力,渡口估计不好过。” 我们刚走进指挥部,还没来得及摊开地图,外面就传来急促的刹车声和脚步声。 “报告!”陈启明一头汗水和尘土,带着田超超几人冲了进来,“师长!侦察回来了!” “说!”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他身上。 陈启明喘了口气,语速极快但清晰:“我们摸到了离缅甸河南岸大概三里地的一个小高坡,用望远镜看的。鬼子在正对乔克巴当方向的渡口,布防很严实!” 他走到墙边那张简陋的地图前,用手指点着:“渡口本身是个小码头,现在日军已经把沙袋和木头运到岸边了,看样子是打算搭个工事把那里围死了。我们数了数,明确的重机枪火力点至少有四个,分布在渡口两侧和后面的一处石屋上。工事像是准备沿着河岸修的,连绵大概三四百米,有交通壕连接。鬼子人数,看规模和帐篷,大概是一个加强中队,两百人左右。装备除了重机枪,还看到了至少两门迫击炮,掷弹筒更多。他们还在挖工事,加固掩体,河岸边砍了不少树做鹿砦。” 他顿了顿,抹了把汗:“渡口附近没看到船只,都被鬼子集中到北岸或者销毁了。河水看起来不算太急,但河道挺宽,估摸着游过去不容易,而且正好在鬼子机枪射界内。我们在上游下游也粗略看了下,地形要么更陡,要么河道更复杂,鬼子也有零星哨位。等日军工事修好了,咱们在强攻渡口,到时候肯定是一场硬仗!” 一个加强中队,依托预设工事,严阵以待。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汽灯燃烧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陈启明的话像一块冰坨子,砸在刚被112团和美军装备烧热起来的空气里。 一个加强中队,依托渡口预设工事,严阵以待。 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缅甸河,此刻像一道泛着寒光的刀口,横在我们和仁安羌之间。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只有汽灯嘶嘶作响。刘放吾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陆佳琪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了疙瘩。沈康喘着粗气,眼睛盯着渡口那个点,像是要用目光把它烧穿。 我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代表我们当前位置的“乔克巴当”上,然后划过一道弧线,点在渡口对岸、稍微偏北一点的位置。 “等不了了。”我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刘团长。” “到!”刘放吾立刻抬头。 “你112团,立刻抽调一个加强营——不,把你最能打、体力最好的那个营,现在、马上,给我派出去!”我的手指从乔克巴当划向缅甸河,落在北岸,“不要走大路,从侧面小路穿插,避开可能存在的鬼子耳目。目标——渡口正对的北岸区域!四个小时,我要他们在北岸站稳脚跟,抢修出至少能抵挡鬼子机枪和迫击炮的简易工事!不需要多坚固,但要能藏人,能架枪,能作为我们主力抵达后的进攻出发阵地!明白吗?” 刘放吾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明白!我让一营去!他们刚补充过,士气正旺!四个小时,保证在北岸挖出坑来!” “好!”我手指移动,点在渡口北侧大约一公里外,地图上一片标注着灌木林符号的区域,“陆团长。” “到!”陆佳琪挺直腰板。 “你的先锋团,抽出两个连。等112团一营出发半小时后,跟着动。你们的任务不是渡口正面。”我点了点那片灌木林,“去这里。渡口北侧这片林子,地形复杂,鬼子如果从北面迂回,或者渡口守军想侧击我们在北岸的阵地,这里就是必经之路。你们进去,给我把这片林子变成刺猬!修隐蔽火力点,设置绊雷,把路给我卡死!112团的屁股,就交给你们了!” 第36章 狗娘养的英国佬 陆佳琪重重点头:“放心,王师长。两个连,足够把那片林子变成鬼门关。” “其余部队,”我的目光扫过众人,“抓紧最后的时间吃饭、检查装备、混编磨合。把刚拿到手的巴祖卡、迫击炮,还有刘团长带来的坦克,全都分配到位,让操作的人尽快熟悉!四个小时以后,全军开拔!112团主力进驻北岸阵地,先锋团和我的工兵团余部,进驻北侧灌木林阵地!我们要在缅甸河边,扎下一颗硬钉子!” “是!”众人齐声应道。 命令一下,指挥部瞬间再次忙碌起来。刘放吾转身就出去吼着调动一营。陆佳琪也叫来副手布置任务。通讯兵抱着电台和文件穿梭。 我走到电台旁,拿起话筒。现在,是时候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给远征军司令部发电。”我对译电员口述,语速平稳,但字字清晰,“特急。职部王益烁并陆佳琪团、刘放吾团及新编之特遣部队,已于乔克巴当完成初步整补,获部分美援装备(含反坦克火箭及迫击炮)。现敌情已明,日军于缅甸河渡口构筑坚固防御。职部决心不再等待,已令前锋部队抢占北岸桥头堡及侧翼要点。全军将于四小时后向缅甸河挺进,伺机强渡,以解仁安羌之围。我部官兵虽疲惫,然救兵如救火,战意高昂。唯盼后续补给及空中侦察能予支持。职,王益烁。” 电文发了出去。这是报备,也是表态——我们没耽搁,我们在行动。 接着,是另一份更重要的电报。 “调整频率,联系仁安羌被围英军指挥部,最好是第七装甲师师部。”我沉声道。译电员快速调整着旋钮,耳机里传来滋滋拉拉的杂音,夹杂着隐约的英语通话片段。这里是前沿,信号干扰严重。 “通了!好像……是英军通讯站!”译电员低呼一声,将话筒递给我。 我深吸一口气,用我能做到的最清晰、最缓慢的英语对着话筒说道:“这里是中华民国远征军特遣部队最高指挥官,王益烁少将。呼叫仁安羌英军最高指挥官。收到请回答。” 重复了几遍后,耳机里传来一个带着浓重杂音、疲惫不堪的英式英语男声:“……收到……这里是皇家第七装甲师指挥部……我是参谋长莱恩斯中校……请讲……” “莱恩斯中校,”我顾不上客套,直奔主题,“我部已抵达乔克巴当,并完成攻击准备。现通知你部:我特遣部队将于五小时后,即今日凌晨时分,对缅甸河南岸日军渡口防御阵地,发起强行突击,以打开通道。” 我顿了顿,让翻译官确保对方听清,然后加重语气:“在我部于南岸发起强攻,吸引并牵制日军主力火力与注意力之时,要求你被围部队,集中所有尚存之装甲车辆、火炮及有生力量,于同一时间,从包围圈内向缅甸河方向,全力发动突围进攻!你我两部,南北对进,夹击日军河防部队,一举击穿其封锁线!这是你们脱困的最佳,也可能是唯一机会!请立即准备并确认!” 我说完了。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电台耳机里传来的声音。 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噪音。然后,是莱恩斯中校更加疲惫、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和烦躁的声音:“王将军……感谢你们的努力。但是……突围进攻?不,这不可能。”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部现状极其艰难。”莱恩斯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意思清楚,“水源被切断已超过四十八小时,部队严重脱水。粮食储备耗尽,士兵体力透支。燃料短缺,多数坦克和车辆无法开动。弹药……经过连日战斗,所剩无几。最重要的是,部队士气……已经崩溃。我们目前仅能勉强维持环形防御,击退日军的零星试探性进攻。组织大规模、有方向的突围进攻?上帝,那需要协调、需要燃料、需要体力、需要士兵还有战斗的意愿……我们一样都没有。我们无法执行这样的命令。我们只能……固守现有阵地,等待你们打通通道,前来解救。” “固守待援?”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中校!我们是在打仗!不是在玩绅士游戏!等待?你们等得起吗?鬼子会给你们时间等吗?我的部队从同古打出来,缺粮少弹,人困马乏,现在要顶着鬼子的机枪迫击炮强渡一条河!你们七千多人,哪怕只有一半,不,哪怕只有两千人能拿起枪,开着剩下的坦克从背后捅鬼子一刀,我们两面夹击,胜算就能大几成!能少死多少人!这是最简单的战术!” 我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指挥部里的军官们都听得懂大概,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莱恩斯中校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强硬:“王将军!我理解你的急切!但你不了解这里的实际情况!这不是意愿问题,是能力问题!我的士兵连站起来都费力!坦克没有油!没有协调,没有准备,盲目突围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和伤亡,可能导致防线瞬间崩溃!作为指挥官,我不能拿七千人的生命去冒险,执行一个……一个基于乐观想象的命令!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坚守,等待救援!如果你们能打开通道,我们自然会配合撤离!但主动进攻突围?不可能!重复,不可能!” “放屁!”我终于没忍住,一句中文骂了出来,虽然知道对方听不懂。陈启明、沈康他们早就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 “中校,”我强压着几乎要炸开的怒火,牙齿咬得发酸,“你们大英帝国的军队,在敦刻尔克能撤出三十万人,在缅甸,被围了就想躺着等别人把饭喂到嘴边?这是战争!不拼命,就得死!你们不拼命,我的士兵就得替你们多死十倍、百倍!你们……” “王将军!”莱恩斯中校打断了我,声音冰冷而公式化,“我的决定基于对我部队状况的专业评估。通讯即将中断。我们将继续固守待援。祝你们渡河作战顺利。完毕。” “等等!喂?喂!”我再喊,耳机里只剩下沙沙的忙音。 “操!”我狠狠一把摘下耳机,砸在电台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他妈的……这群英国佬……孬种!废物!”沈康第一个爆发出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七千多人!七千多条枪!就算没水没粮,挤也能挤出来一点战斗力吧?就这么躺着等死?等我们去救?那我们成什么了?送死的傻子?” “早知道是这样,老子还不如在同古跟鬼子拼光了算球!”一个112团的营长也红着眼睛低吼,“跑来救这帮没卵子的货!” “王师长,”刘放吾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他到底更沉稳些,“现在怎么办?英军不配合,我们……还打不打?”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有绝望,也有最后一丝期盼。 我闭上眼睛,胸口堵得厉害。脑子里闪过同古城墙下那些至死都握着枪的士兵,闪过皮尤河边被洪水卷走的日军,闪过秦山从排水管道爬出来时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我们付出这么多,从地狱里爬出来,难道就是为了来救一群宁愿躺平等死也不愿搏一把的“盟友”? 值吗? 但……命令就是命令。重庆的电文,远征军司令部的电令,像两道铁箍,死死扣着。这一仗,不是为了英国佬,是为了“盟谊”,为了“国际观瞻”,为了……我们中国军人那口气? 我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扫过每一张激愤又疲惫的脸。 “打。”我的声音嘶哑,但没有任何犹豫。 “英国佬可以当缩头乌龟,可以不要脸。”我咬着牙,一字一句,“但我们不行。命令下来了,河对岸有被围的友军——哪怕他们是坨烂泥,也是名义上的友军。鬼子堵在河边,这是实实在在的敌人。” 我走到地图前,手指再次点在那个渡口上:“这一仗,现在不是为了救英国佬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是为了告诉鬼子,中国军队,说到做到!哪怕接的是坨屎,也能把它啃下来!是为了告诉后面那些看着我们的人,老子们的血,不是白流的!这一仗打好了,打惨了,哪怕救不出几个英国佬,也得让所有人记住——是谁,在缅甸河边上,跟鬼子死磕过!” “也是为了我们自己。”我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更重,“从同古出来的兄弟,不能白死。咱们的命,得攥在自己手里。渡了河,打了这一仗,活下来,才有资格说以后。” 指挥部里安静了。愤怒还在,但渐渐沉淀成一种更冰冷的、破罐破摔的狠劲。 “通讯兵。”我重新坐回电台前。 “到!” “记录电文。特急。发往远征军总司令部,并抄送重庆军政部。”我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压抑到极点的怒火与讥讽,“职部王益烁电:已与仁安羌被围英军第七装甲师指挥部取得联系。经反复沟通并严令其配合作战,然该部指挥官以‘部队断水断粮、士气崩溃、无力进攻’为由,断然拒绝执行在我部强渡时从内向外协同突围之基本战术要求,坚持‘固守待援’。职部深感震惊与不解。我远征军将士疲师远征,血战兼程,今携疲敝之卒,抵敌坚阵之前,所求者,无非内外合力,一击破敌。今内无响应,外有强垒,孤军涉险,胜算几何?然军令如山,职部唯有勉力为之。唯此战若有不测,非我官兵不用命,实乃盟军‘固守’之‘默契’所致也!职,王益烁,于乔克巴当泣血上陈。” 这封电文,与其说是汇报,不如说是控诉,是给自己留的后手,也是堵住上面嘴的一块砖。 电文发走了。心里那口恶气,算是吐出了一点点,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 “都听见了?”我站起身,看着指挥部里的军官们,“英国佬指望不上了。这缅甸河,得靠咱们自己游过去,或者……杀过去。” “刘团长,你的前锋营,按时出发。” “陆团长,你的侧翼部队,按时出发。” “其余所有人——” 我抬腕看了眼那块从同古带出来、表蒙子裂了但还在走的腕表。 “晚上十点。准时出发。” “凌晨十二点。我要所有人,毫发无伤地——” 我的目光掠过地图上那条冰冷的蓝线。 “——钉在缅甸河边我们的位置上!” “解散!准备!” 电台耳机扣回底座的那声轻响,像给一场荒诞的争吵画上了句号。 指挥部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汽灯燃烧的嘶嘶声。地图上,那条代表缅甸河的蓝色曲线,在摇晃的光线下,仿佛真的在流动,泛着冷光。 “还愣着干嘛?都听见了?”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刘放吾脸色铁青,但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拍了拍身边一个营长的肩膀:“一营,按计划,立刻出发!记住,四个小时,北岸必须站稳!” “是!”那营长是个精悍的汉子,领命后转身就跑出帐篷,外面立刻传来急促的口令和脚步声。 陆佳琪也朝自己的副团长点了点头。副团长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去调动那两个负责侧翼的连队。 “抓紧最后时间休整,检查装备。”我对剩下的人下令,“十点,准时出发。” 命令下达,指挥部里只剩下几个通讯兵和参谋。我重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脑子里那根弦却绷得死紧。 英国佬的拒绝在意料之中,却又让人出离愤怒。七千多人,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该有拼死一搏的勇气。可他们没有。他们选择了最“体面”也最懦弱的方式——等待。 而我们,却要为了这份“体面”,去填那条河。 值吗? 第37章 缅甸河攻防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命令,只有那条横在眼前的河,和对岸黑洞洞的枪口。 就在我们于乔克巴当仓库的汽灯光下,分拣弹药、磨合部队、为一场孤立无援的强渡做最后准备时—— 距离乔克巴当东北方向约一百五十公里,缅甸南部重镇仰光,原英国总督府,现日军第十五军司令部。 电讯室的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地运转,嘀嘀嗒嗒的声音充斥着宽敞却阴森的房间。戴着耳机的日军电讯员神色专注,手指快速记录着波形和代码。 一份刚刚截获、尚未来得及完全破译的密电被送到了电讯课长,少佐今村久信的手中。电文不长,加密方式复杂,短时间内难以完全解读。但今村久信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课长,有何发现?”旁边一名中尉问道。 今村久信将电文纸铺在桌上,指着上面记录的收发时间和频率:“看这里。这是我们从仁安羌方向持续监听到的英军主要指挥频率。过去四十八小时,这个频率的通信密度增加了三倍以上。尤其是这份最新截获的……虽然内容还未破译,但发送时长、信号强度,都不同于以往的例行报告或求援。” 他拿起红笔,在电文记录上画了几个圈:“频率活跃度异常增高,往往意味着两种情况:一,被围部队内部出现重大变故,可能准备投降,通讯协调激增;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外部有力量介入,他们正在与援军进行密集协调!” 中尉脸色一凛:“援军?中国军队?他们不是还在同古方向吗?就算突围,也不可能这么快……” “不要低估支那军的韧性,也不要高估英国人的骨气。”今村久信冷声道,“英国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重。他们绝不会坐视一个整师在仁安羌被我们全歼而无动于衷。催促中国盟友,是他们必然的选择。而中国人……为了所谓的国际观瞻和盟友谊,哪怕明知是火坑,也可能往下跳。” 他立刻起身:“这份分析,连同原始电讯记录,立刻呈送军司令部!建议司令部命令仁安羌前线部队,加强对外围,特别是西面、南面缅甸河方向的侦察!同时,提请司令部考虑,是否有必要调动预备队,防备中国援军可能的突袭!” “哈依!” 情报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不到一个时辰,命令便从第十五军司令部发出,通过无线电和摩托传令兵,送抵了包围仁安羌的日军第三十三师团指挥部,以及更后方待命的部队。 仁安羌外围,日军前哨阵地。 夜色浓重,距离缅甸河南岸约五公里的日军侦察分队接到了加强侦察的命令。带队的是个经验丰富的军曹,他立刻派出了手下最机灵的几个士兵,会同两名熟悉当地地形的“缅甸独立义勇军”(缅奸)向导,分成两组,趁着夜色向缅甸河方向摸去。 这些缅奸对地形了如指掌,知道哪里有小路,哪里可以避开可能存在的岗哨。他们像鬼魅一样在丘陵和灌木丛中穿行,动作轻捷。 凌晨时分,其中一组摸到了距离缅甸河北岸预定阵地不到两里的一片高坡上。他们趴在草丛里,小心翼翼地用望远镜向北岸望去。 尽管夜色深沉,但并非完全漆黑。适应了黑暗后,望远镜里能模糊看到对岸河滩区域的轮廓。那里,似乎有人影在晃动,隐约传来铁锹挖掘泥土和砍伐树木的闷响。偶尔,一点被小心遮蔽的烟头红光,或者手电筒短暂扫过的光柱,都会暴露那里确实存在着一支正在忙碌的部队。 “看那边……好像是在挖工事?”一个日军士兵压低声音。 “人数不少,听动静至少是一个中队,甚至更多。”军曹眯着眼睛,“看动作,很熟练,是支那军的老兵。” 旁边的缅奸向导伸长脖子看了看,用生硬的日语小声道:“太君,看他们的衣服和干活的样子,不像是英国人,也不像是印度兵。像是……北边来的中国兵。” “中国兵……果然来了。”军曹眼中闪过寒光,“立刻回去报告!支那军已在缅甸河北岸构筑阵地!意图渡河!”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组侦察兵也发现了从乔克巴当方向,沿着小路向缅甸河运动的陆佳琪先锋团那两个连的踪迹。虽然未能靠近确认具体人数和装备,但一支成建制部队在向渡口侧翼运动的意图,已昭然若揭。 两份侦察报告以最快速度被汇总,层层上报。 拂晓前,这份加急情报已经摆在了仰光日军第十五军司令官饭田祥二郎中将的案头。 地图上,仁安羌被红圈标注。一条蓝色曲线——缅甸河——横亘在西面。而现在,两个新的蓝色箭头,一个指向河北岸,一个指向渡口北侧丛林,清晰表明了中国军队的动向和可能的进攻轴线。 “果然来了。”饭田祥二郎盯着地图,手指敲打着桌面,“动作比预想的快。看来同古的残兵,和乔克巴当的英国人,还是勾连上了。” 参谋长在一旁道:“阁下,从侦察情况看,支那军兵力似乎不多,但选择在夜间抢修工事,意图趁夜或凌晨渡河强攻的企图明显。渡口守军只有一个加强中队,虽然工事正在加固,但如果支那军不顾伤亡猛攻,加之对岸英军若同时发力……” “英军?”饭田祥二郎冷笑一声,“莱恩斯那个老狐狸,如果有力气突围,早就动了。他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只想着保命。不足为虑。”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战区地图前,目光投向缅甸河更下游,靠近伊洛瓦底江交汇的区域。 “但是,支那军敢于以疲敝之师强渡缅甸河,这份勇气……或者说,愚蠢,倒是可以利用。”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他们所有的注意力,必然都放在正面渡河和对岸英军可能的呼应上。他们的侧翼,尤其是后方……” 他的手指从缅甸河北岸阵地,向西北方向划了一个弧线。 “命令!”饭田祥二郎转身,语气果断,“第六师团第11旅团,现在何处?” “报告阁下,第11旅团主力昨日已乘船抵达仰光以北的勃生码头,正在卸载集结,原计划休整两日后向卑谬方向推进。”参谋长迅速回答。 “更改命令!”饭田祥二郎斩钉截铁,“第11旅团卸载后,不必休整,立刻以最快速度轻装向西北运动!秘密进至缅甸河下游,伊洛瓦底江以东这片区域隐蔽待命!”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河网纵横、植被茂密的区域。 “记住,是秘密前进!我给他们两个小时,避开主要道路和村庄!无线电静默!”他盯着参谋长,“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密切关注缅甸河渡口方向战况。一旦确认支那军主力开始强渡南岸日军阵地,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之时——” 他的手猛地向上一挥,做出一个钳形合击的动作。 “第11旅团立即出动,沿河道北岸急速北上,直插支那军渡河部队的后背!我要他们把渡河的支那军,全歼在缅甸河里!让河水都被他们的血染红!” “哈依!”参谋长立正,眼中露出兴奋之色。这是一个经典的“围点打援”,更是致命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利用渡口守军做诱饵,吸引中国援军主力强攻,再用一个精锐旅团从侧后发起致命一击! “还有,”饭田祥二郎补充道,“通知渡口守军,工事要加固,抵抗要坚决,但不必死守到底。必要时可以且战且退,将支那军更多兵力引入南岸滩头。只要黏住他们,为第11旅团的合围争取时间即可。” “明白!” 一道道加密电波从仰光司令部发出,日军这个针对渡河援军的致命陷阱,开始悄然布下。第六师团,尤其是其第11旅团,是侵华战争中的老牌劲旅,以凶悍狡诈著称。他们像一条阴冷的毒蛇,开始向预定伏击区域蠕动。 时间在紧张与等待中流逝。 晚上十点整,乔克巴当仓库外。 部队已经集结完毕。经过几个小时的紧急整补和混编,这支队伍看起来总算有了点模样。虽然服装依旧杂乱,不少人还缠着绷带,但眼睛里多了点东西——那是分发到手的子弹、罐头,还有那些新奇而威力强大的“巴祖卡”和迫击炮带来的底气,更是一种“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拼了”的狠劲。 刘放吾的112团一营和陆佳琪的两个连早已先行出发,融入夜色。剩下的主力,包括112团余部、先锋团主力、我的工兵团残部以及那几百名忐忑不安的印缅士兵,黑压压地站在仓库前的空地上。 汽灯的光晕之外,是无边的黑暗。风从缅甸河方向吹来,带着湿气和隐约的土腥味。 我骑在马上,目光扫过沉默的队伍。秦山坚持没坐担架,拄着根木棍站在陈启明旁边,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但腰背挺直。岩吞紧紧挨着我马镫,小手攥着我的裤腿。田超超、赵铁柱……一张张熟悉又布满风霜的脸。 没有战前动员,该说的都说过了。再说,就是废话。 我拔出马刀,刀锋在汽灯光下划过一道微弱的寒芒,指向东北——缅甸河的方向。 “出发。” 命令简洁。队伍像一道沉默的洪流,涌入缅北漆黑的夜色中。 这一次,路上没有难民,没有空袭,只有急促的脚步声、车轮碾压路面的吱嘎声,以及粗重压抑的喘息。每个人都清楚目的地,清楚要去干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临近战场的、混合着汗味、铁锈味和淡淡硝烟味的特殊气息。 我们尽量保持安静,但两千多人的队伍行进在夜间,不可能完全无声。好在距离不算太远,地形也相对熟悉。 午夜十二点刚过,前锋传来消息:“抵达预定区域!已与先遣部队接上头!” 我们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缅甸河,到了。 夜色中,河水像一条宽阔的、缓缓移动的黑色绸带,横亘在天地之间。对岸,只有一片模糊的黑影,那是南岸的丛林和丘陵,死一般的寂静,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寂静之下,藏着致命的杀机。 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北岸一片相对平缓的河滩后方,地势略高。借着微弱的星光和几盏被严格遮蔽的马灯,可以看到河滩上已经挖出了一道道蜿蜒的浅壕和散兵坑,新鲜的泥土堆在四周。刘放吾的一营士兵像地老鼠一样蜷在工事里,只有偶尔钢盔的反光表明他们的存在。工事挖得仓促,但位置选择不错,既能俯瞰河滩,又能在后方树林找到掩护。 更北边,那片黑魆魆的灌木林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刻意压低的鸟鸣——那是陆佳琪侧翼部队约定的联络信号,表明他们已就位,林子正在变成布满杀机的迷宫。 我们主力部队的到来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平息。各团团长按照预定方案,指挥部队进入指定区域:112团主力接替并加强北岸正面阵地;先锋团余部和我工兵团残部,在正面阵地后方和侧翼构筑第二道防线和支援阵地;那几百印缅士兵被拆散,填充到各防线薄弱处,由老兵带领。 我跳下马,在陈启明和几个卫兵的簇拥下,猫着腰快步走向河滩前缘一个稍微突出的土坡,那里是陆佳琪设立的临时前沿观察所。 陆佳琪和几个军官正趴在那里,用望远镜观察对岸。听到动静,他回过头,朝我点点头,脸色凝重。 我接过他递来的望远镜,趴在他旁边,看向对岸。 视野里一片模糊的黑暗。河水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对岸的丛林像一堵厚重的黑墙。但仔细观察,还是能发现一些不寻常——某些位置,树木的轮廓似乎过于整齐,像是人工堆砌的障碍;靠近河岸的缓坡上,有几处颜色特别深黑的地方,可能是沙袋或土木工事的阴影;偶尔,似乎能看到极细微的金属反光一闪而逝,那是枪管?还是钢盔? 第38章 缅甸河攻防(二) 死寂。但这是充满杀机的死寂。 “对面安静得有点过分。”陆佳琪低声道,“我们的先遣部队刚到时就这动静,现在还是。鬼子要么是纪律极严,要么……就是在故意示弱,引我们过去。” “工事看得出大概轮廓吗?”我问。 “隐约能看到一些。和我们判断的差不多,沿着河岸线分布,重点在渡口码头那片。纵深不清楚,但正面宽度不小。”陆佳琪顿了顿,“王师长,强渡的话,这段河面宽度大约一百五十到两百米,水流不算太急,但没有任何渡河工具,全靠泅渡或者临时扎筏子。鬼子机枪架上,就是屠宰场。” 我放下望远镜,胸口发闷。地图上看和实地看,完全是两种感觉。这条黑沉沉的河,就像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通讯兵!”我回头。 “到!” “给112团前沿指挥部传令:各部抓紧最后时间巩固工事,检查武器弹药。凌晨一点三十分整,以我绿色信号弹三发为号,所有迫击炮、轻重机枪,对准南岸已标识的日军疑似工事区域,进行十分钟火力急袭!火力准备后,第一波突击队——由112团一营一连、二连,加强工兵爆破组,立即下水,向对岸发起强渡进攻!” “是!”通讯兵记录完毕,猫着腰跑开。 命令像水波一样在黑暗的阵地上传递开去。我能感觉到,身边原本就凝重的空气,瞬间又绷紧了几分。远处传来枪栓轻轻拉动、炮弹箱被小心打开、迫击炮底座嵌入泥土的细微声响。 每个人都在进行最后的检查,最后的准备。 我靠在土坡后面,摸出怀表。借着旁边马灯被厚布蒙住透出的极其微弱的光线,表针指向凌晨十二点四十分。 距离进攻发起,还有五十分钟。 夜色更深,河面上的雾气似乎浓了一些。对岸依旧死寂,但那死寂之中,仿佛有无形的压力渗透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岩吞不知何时爬到了我身边,小小的身体挨着我,微微发抖。我伸手摸了摸他冰凉的小脑袋,没说话。 秦山也被人搀扶着挪了过来,靠在一段树根上,望着黑沉沉的河面,眼神像结了冰。 等待。战前最后的等待,最是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像钝刀子割肉般缓慢流逝。 我攥着怀表,感受着表壳冰冷的触感和机芯细微的震动。耳朵里,除了河水隐隐的流淌声,就是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一点二十分。 一点二十五分。 一点二十八分…… 我深吸一口带着河腥和泥土味的冰冷空气,将怀表揣回口袋,朝旁边手持信号枪的士兵点了点头。 士兵举起信号枪,枪口斜指对岸上空黑暗的天幕。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沉默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河流,还有对岸那片杀机四伏的黑暗。 然后,我猛地挥下手。 “嗵——!” 一声闷响,第一发绿色信号弹拖着耀眼的尾迹,尖啸着划破夜空,将河面和对岸的丛林短暂映照出一片诡异的绿光。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三颗绿色流星,在缅甸河上空,绽开了死亡进攻的序曲! 几乎在信号弹升到最高点的同时—— “咻——咻咻——!!!” “咚!咚!咚!咚!” 北岸阵地上,早已准备就绪的数十门迫击炮(包括我们新得的M2 60迫和原有的老旧型号)同时发出了怒吼!炮弹破空的尖啸瞬间压过了河水声,成片的黑影掠过河面,狠狠砸向南岸那些预先标定的区域! “轰隆——!!!”“轰!轰轰轰——!!!” 南岸,原本死寂的黑暗中,猛然爆开一团团炽烈的火光!爆炸的气浪将泥土、树木残枝抛向空中,浓烟翻滚而起! 几乎在炮弹出膛的下一秒—— “哒哒哒哒哒——!!!” “咯咯咯——!!!” 北岸阵地所有轻重机枪,捷克式、布伦式、马克沁……全部开火!炽热的弹链像无数条火红的鞭子,撕裂夜幕,疯狂抽打在对岸的河滩、缓坡、丛林边缘!子弹打在岩石和土堆上,溅起点点火星,没入黑暗的丛林,发出“噗噗”的闷响! 十分钟火力急袭! 刹那间,缅甸河北岸电闪雷鸣,火光映天!巨大的声浪几乎要震破耳膜,硝烟味瞬间浓烈得呛人! 原本死寂的南岸,被这片钢铁与火焰的风暴彻底覆盖、撕裂! 炮火映照下,我能看到对岸丛林边缘的树木在爆炸中折断、燃烧,看到泥土被一次次掀上天空。日军阵地上,似乎也零星爆发出一些反击的火光,但在我们密集的压制性火力下,显得微弱而凌乱。 十分钟,短暂又漫长。 当最后一发迫击炮弹落下,机枪火力开始向两侧延伸扫射,为渡河部队清扫滩头时—— “突击队!上!” 一声嘶哑的怒吼在北岸河滩响起。 早已脱掉多余衣物、只携带武器和简易浮具(门板、木桶、甚至吹胀的羊皮囊)的112团一营一连、二连士兵,以及背着炸药包的工兵爆破组,如同下饺子一般,扑进冰冷漆黑的缅甸河中! 喊杀声、划水声、军官的催促声响成一片。无数身影在尚有浮冰的河水中奋力向前游动、蹬水,朝着对岸那片被炮火犁过、但依然隐藏着无数死亡的地域冲去! 强渡,开始了。 我紧紧趴在土坡后,望远镜死死盯着河面和对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能成功吗?对岸的鬼子到底有多强的防御?那死寂之下,到底藏着多少挺机枪,多少门炮? 还有……日军真的只有渡口这一个加强中队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闪过脑海,让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三颗绿色信号弹的尾迹还没完全消散在夜空里,炮火和枪声就淹没了整条缅甸河。 我趴在土坡后面,望远镜的视野被爆炸的火光和腾起的硝烟填满。耳朵里除了隆隆的炮声和密集的机枪嘶吼,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河面上,112团突击队那些黑乎乎的人影正拼命划水,在冰冷泛着微光的河面上扯开一道道凌乱的白线,朝着对岸扑去。 十秒。二十秒。第一波突击队员已经游过河心。 对岸日军阵地上除了被我们炮弹不断掀起的泥土和断木,只剩下零星几声似乎慌乱的、不成节奏的三八式步枪的还击声,我原先预想中那瓢泼般的弹雨,竟然……MTD!没出现? 我举着望远镜,甚至能看到几个突击队员已经爬上了北岸湿滑的泥滩,迅速翻滚着身体寻找掩体,然后猫着腰,端着枪,向更深处隐约的工事阴影摸去。没有日军遭到密集火力攒射。我看到他们甚至有时间打出“安全”的手势,招呼后面的人加快速度。 “怎么回事?”旁边的陆佳琪也举着望远镜,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小日本……哑火了?” 炮火准备还在继续,但延伸射击的弹幕已经推向更远的纵深。河面上,越来越多的突击队员成功登岸,工兵爆破组扛着炸药包,跟着步兵朝那些疑似碉堡和掩体的黑影子扑去。很快爆炸声开始在对岸零散响起,那是112团的工兵在拔点。 没有激烈的交火声。没有日军成建制的反冲击。 一切都顺利得……那叫一个诡异! “通讯兵!”我低吼,“联系112团前沿!问刘团长,突击队进展到底怎么样?有没有遭遇强力阻击?他妈的,小鬼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是!” 通讯兵刚跑开没多久,刘放吾自己猫着腰从后面交通壕钻了过来,脸上被硝烟熏黑了一块,但眼睛亮得吓人。 “王师长!”他语气急促,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一丝疑惑,“不对劲!太顺利了!一连报告,他们占领的河滩前沿工事里,鬼子没几个人,像是警戒哨,一触即溃!二连已经摸到渡口码头附近的土木掩体群了,里面也是空的!只有一些来不及带走的弹药箱和破烂!小鬼子主力……好像撤了?或者……根本没在这里布置重兵?” “撤了?”我眉头拧紧,“怎么可能?白天侦察还说有加强中队,工事正在加固!难道是我们火力准备太猛,把他们吓跑了?还是……” 一个更坏的念头闪过:诱敌深入? “刘团长,命令突击队不要冒进!一定要仔细搜索每一处工事,小心诡雷和埋伏!先巩固滩头阵地!”我立刻下令。 “明白!”刘放吾点头,但随即又道,“不过王师长,机不可失啊!如果鬼子真是因为准备不足或者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而溃退,咱们就应该乘胜追击,一举拿下整个北岸制高点!那样我们过河的主力就有了稳固的立足点,天一亮,就能直接威胁仁安羌外围!” 他指着对岸更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山坡轮廓:“你看,那边是北岸的制高点,控制那里,整个渡口和周边河段都在眼皮底下!如果让溃退的鬼子在那里重新组织起防御,我们再想啃,就难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战场瞬息万变,有时候犹豫就等于放弃战机。但这份“顺利”太反常,反而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就在这时,河对岸突然传来一阵更加激烈的爆炸声和隐约的欢呼!紧接着,一道红色的信号弹从南岸码头附近升起,划破夜空——那是112团突击队约定的“主要目标已占领”信号! “拿下了!渡口核心工事拿下了!”刘放吾一拳捶在土坡上,脸上兴奋之色更浓。 几乎同时,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112团前沿急电!突击队已完全控制渡口码头及周边主要防御工事,歼灭零星抵抗日军约一个小队,俘获部分物资,我军伤亡轻微!溃退日军向北岸纵深退却,队形散乱,似无有效组织!特请示,是否按原计划投入第二梯队,扩大战果,抢占北岸制高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我脸上。滩头拿下了,而且是以极小代价。这简直是梦幻般的开局。 陆佳琪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看向我,眼神热切。他的先锋团还在侧翼林子里当“刺猬”,眼看着112团吃肉喝汤,这位荣誉一师的猛将看样子,是有些坐不住了。 我盯着对岸那片被零星火光和信号弹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丘陵,脑子里飞速权衡。日军的表现太不符合常理。是陷阱?还是真的因为兵力不足、士气低落,被我们迅猛的炮火和突击打懵了? 如果是陷阱,现在收手,巩固滩头,是最稳妥的。但那就意味着放弃扩大战果的最佳时机,天亮后日军缓过神来,在北岸制高点布置好火力,我们刚挖的这点滩头阵地就是活靶子。 如果是真的溃败……那这就是老天爷送给我们打破仁安羌僵局的金钥匙!占领北岸制高点,站稳脚跟,天一亮,装甲部队和主力就能直接扑向仁安羌外围,哪怕英国佬不动,我们也能硬撕开一个口子,把这帮狗娘养的玩意给弄出来! 赌不赌? 我瞥了一眼怀表。凌晨一点五十分。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 “刘团长,”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原计划更改。你112团,除留一个连加强滩头警戒,看守渡口和浮筏,其余所有部队,包括配属的坦克和机动车辆,立刻过河!以最快速度,向北岸溃退日军追击!目标是拿下北岸所有制高点,肃清残敌,在天亮前,建立稳固的防御阵地!记住,不要过于分散,保持战斗队形,稳扎稳打!如果遭遇日军有力阻击,立刻停止前进,转为防御,等主力汇合!” “是!”刘放吾眼中精光大盛,转身就去部署。很快,对岸就响起了坦克引擎的轰鸣和更多的部队涉水、利用临时找到的渡船过河的声音。112团这是要全体压上了。 第39章 真阴啊!小鬼子 “王师长!”陆佳琪终于忍不住了,凑到我旁边,语气尽量平稳,但那股急切劲儿藏不住,“112团进展神速,这是好事。不过,他们全军扑上去追击,侧翼可就空了。北岸地形复杂,万一有鬼子小股部队从侧翼密林或者河湾处迂回,抄了他们的后路,或者骚扰滩头,会影响全局。你看……是不是让我先锋团也抽一部分人过河?不用多,给我一个营就行!我保证,不跟112团抢主攻,就去他们右翼那片丘陵地带扫荡、警戒,护住他们的侧翼,让他们放心往前打!”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我太了解这些男人了。什么侧翼警戒,分明是眼看112团打得顺风顺水,他手痒了,也想带队过河捞点战功。 我看了他一眼,没直接戳穿,只是沉声道:“陆团长,你的任务很重要。北岸的侧翼要护,但我们南岸这边的侧翼和后背,更要紧!你忘了我们怎么从同古出来的?鬼子最擅长的就是迂回包抄!112团在北岸打得热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万一……我是说万一,鬼子有一支机动部队,从我们根本没想到的方向,比如缅甸河下游,悄悄摸上来,给我们南岸阵地来一下狠的,怎么办?到时候北岸部队回不来,南岸阵地被捅穿,咱们可就全被包饺子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加重:“你和你先锋团两个连,现在就钉在这片林子里!把眼睛给我放亮,耳朵给我竖起来!南岸我们主阵地和你们侧翼阵地之间的结合部,还有河下游方向,给我盯死了!112团的侧翼,我相信刘团长自己会有安排。你的任务,是保证我们南岸这个大本营,万无一失!明白吗?” 陆佳琪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军令如山,他咬了咬牙,挺胸道:“明白!王师长放心,有我在,南岸侧翼绝不会出问题!” 打发走了陆佳琪,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对岸。112团的动作很快,主力部队在坦克和装甲车的掩护下,像是一把淬了毒液的尖刀,猛的插向日军北岸的纵深。枪声和爆炸声主要在更远的丘陵地带响起,听起来确实像是追击战中零星的交火,没有遇到体系化的顽强抵抗。 难道……真是我们高估了这边的小鬼子了?或者,美式装备的突然加强,加上夜袭的突然性,真的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指挥部里气氛轻松了不少,不少参谋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低声议论着照这个速度,天亮前真能打到仁安羌外围。 我坐回临时搬来的弹药箱上,掏出怀表又看了看。凌晨两点二十分。 心里的那点不安,非但没有随着好消息散去,反而越来越浓。 太顺了。太顺利了!这不是小日本的风格啊!这一切都顺利的让人心里发毛。 而且日军第三十三师团不是泥捏的。渡口这么重要的位置,就算原先只有一个中队,遭到攻击后,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彻底放弃,连像样的阻击都没有。这不像他们的作风。 除非……他们故意放弃前沿,诱使我们深入? 还是说,他们的主力,根本不在渡口,而在别处等着我们? 我刚升起是不是该提醒一下刘放吾,或者让陆佳琪真派个小部队过河去侧翼看看的念头—— “报告!”一个通讯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指挥部,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师长!紧急情况!前沿急报!他们派往缅甸河下游方向侦察的尖兵小组,在距离我主阵地约三公里下游河道,发现日军!大量日军!正在沿河北岸,向我方阵地侧后方向快速运动!” “什么?!”我猛地站起来,弹药箱被带翻在地。 指挥部里瞬间死寂,所有笑容僵在脸上。 “具体位置!人数!装备!”我一把揪住通讯兵。 “前……前沿那边说,尖兵不敢靠太近,但听动静和隐约看到的火把、人影判断,至少是一个大队以上的规模!有骡马和轻型车辆的声音!是从下游方向过来的,行动很快,意图……意图很可能是包抄我南岸阵地侧后!” 下游!果然是从下游! 他奶奶的,小日本果然还是小日本!不管是国内的还是缅甸的,都是他妈的一幅德性!看来小日本根本没有把宝全押在渡口防守上!他们在用渡口做诱饵,吸引我们主力过河,真正的杀招,是一支从下游悄悄摸上来的机动部队,要端掉我们在南岸的根! 我脑子“嗡”的一声,全身血液都好像冲到了头顶。北岸112团正在高歌猛进,深陷追击。南岸我们主力刚过河一部分,剩下的部队和指挥部都在这里!如果让这支日军从侧后摸上来,切断我们与北岸的联系,再配合渡口可能存在的伏兵(如果那是伏兵的话)反击…… “地图!”我吼道。 地图迅速铺开。我手指颤抖着点在我们现在所在的南岸主阵地,然后狠狠划向缅甸河下游方向。 这个消息像炸雷一样在指挥部里爆开,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脸上再无半点轻松,只剩下一脸惊惶和大战前的歇斯底里。 我抓起钢盔扣在头上,拎起靠在旁边的冲锋枪,对陈启明和几个卫兵低吼:“走!去一线阵地那边!去看看!” 我们冲出指挥部,猫着腰在交通壕里狂奔。南岸的夜风依旧冰冷,但此刻吹在脸上,却像刀割一样。远处,北岸的枪炮声似乎还在往更远的地方延伸,那是112团杀得兴起,尚未接到撤退命令。而近处,南岸侧翼那片黑沉沉的灌木林方向,死寂中,已经开始传来一种不同寻常的、隐隐约约的嘈杂声——那是大批人员运动,无法完全掩饰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压抑的咳嗽和咒骂声…… 日军,真的来了。 交通壕里的泥水溅了我一裤腿,但是我根本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下游!果然是从下游!老子这嘴TMD开过光了是怎么着!真的是下游! 冲到陆佳琪设在南岸灌木林边缘的前沿观察哨时,他正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东南方向的河岸线。听到动静,他回过头,脸色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显得异常凝重,朝我无声地点了点头,左手拿着望远镜,右手向前指了指。 我看了他一眼,一把抢过还带着他手心汗湿温度的望远镜,伏在粗糙的沙袋后,调整焦距,朝他示意的方向望去。胸前的望远镜夹在我和沙袋之间,硌的我胸口一阵的发疼。这是我才意识到,我TM的太紧张了,刚才莫名其妙的抢陆佳琪的望远镜过来干嘛....... 随后,我没好气的把陆佳琪的望远镜扔还给了他,拿起自己胸前的望远镜朝着前方看去。 起初,透过望远镜,我的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被淡淡夜雾笼罩的河岸阴影,还有远处缅甸河水面反射的微弱天光。但随着不断的聚焦,很快,我就看到了。 那不像是什么明显的士兵或车辆。在拂晓前这种半明半暗的光线下,距离又远,我现在看去,更像是某种……流动的、绵延不绝的、深色的轮廓线。像一条巨大的、多足的蜈蚣,紧贴着河道北岸的缓坡和稀疏的林地边缘,无声而迅捷地向前蠕动。 轮廓线本身在移动,其中某些段落会短暂地凸起或凹下,那是人影在起伏地形上行走造成的视觉误差。偶尔,会有极其微弱、被刻意遮挡的反光一闪——那可能是日军步枪上的枪刺,也可能是水壶或钢盔的边缘。更隐约的,是那种低沉的、汇集成一片的嗡嗡声,混杂着难以分辨的脚步声、骡马偶尔的响鼻、车轮碾压松软地面的闷响,还有压抑到极点的、短促的日语口令。 我的呼吸屏住了,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望远镜的镜筒。 这规模……这行进中的肃杀感…… “看着像是一个步兵大队。”我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而且看这行进速度和队形保持,绝不是仓促赶来增援的疲敝之师,倒像是一支养精蓄锐、早有预谋的锋锐箭头! 一个大队!一千多号武装到牙齿的鬼子!“TM的,这帮狗娘养的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总不可能从当面我方军队的进攻缝隙中溜出来一个大队左右的日军兵力吧!” 如果是早就埋伏在附近的后手……那说明我们的动向,甚至乔克巴当的整补,可能早就被鬼子盯上了!我们自以为隐蔽的穿插和准备,在人家眼里是不是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 如果是刚刚调来的增援……那他妈的也来得太是时候了!简直就像算准了我们主力刚刚渡河、南岸空虚的这个致命时间点! 我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或者说,试图挖掘那点可怜的前世模糊记忆。仁安羌大捷……只知道是孙将军带着新38师解了围,具体战斗细节?鬼子有没有这么一支阴险的迂回部队?妈的,历史课本和纪录片谁会讲这么细!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该抱着战史资料啃烂了!要是还能穿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军事档案馆泡上三个月! 但调侃归调侃,冷汗已经浸透了我贴身的衣服。现实冰冷而残酷地摊在眼前,“该死的,这帮傻逼畜生二百五!”此刻我也不知道是在抱怨还是在痛骂对面的这支日军部队。 北岸,112团主力正在“乘胜追击”,一头扎向纵深。留在渡口滩头的只有一个连!一旦让这个鬼子大队从侧后摸过去,我清楚的知道,后方的那支38师的后卫连根本不可能挡得住日军一个大队的一次冲锋,哪怕给他们在加俩奥特曼也不行,何况奥特曼也TM是个日本的奥特曼。然后,就是正在追击、毫无防备的112团主力的后背!到时候前有(可能存在的)伏兵,后有虎狼,背靠缅甸河……那画面,我想都不敢想。 什么仁安羌大捷?直接变成仁安羌大惨败,全军覆没!我们这些人,连同被围的七千英军,都得成为日军战报上一个冰冷的数字! “狗日的小日本……真他娘的是祖传的阴种啊!”我低声骂了一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后悔和恐惧的时候。 “陆团长!”我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铁石般的决断,“你的人都就位了?” “已经全部进入预设阵地!一营在林线第一道反斜面工事,二营在侧后丘陵第二道防线,重机枪和迫击炮都已经分配到位,弹药充足!”陆佳琪语速飞快,眼睛亮得瘆人,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光芒。刚才没能过河的憋屈,此刻全化成了腾腾杀意。 “躲是躲不掉了!”我手指向那片正在缓缓逼近的、幽灵般的轮廓,“我看着,估摸着日军也有一个大队左右的兵力。” “现在,鬼子没发现我们,这是咱们最大的优势!阵地伪装做得不错,这破雾也算帮了点忙。” “等他们先头部队完全进入我们正面火力最有效射程,后卫部队也大部分进入预设杀伤区后,听枪响为号!” “攻击开始后,第一要务:火力全开,不要给老子省子弹!所有轻重机枪,捷克式、布伦式、马克沁,还有刚到手那几挺M1919,给我瞄准鬼子行军队列的中段和后段,玩命地扫!不许断!我要你们第一轮长点射,就给我撂倒他一半的人马!” “轻重机枪开火的同时,所有迫击炮——60迫、82迫,不管新的旧的——统一设定好射击诸元,覆盖鬼子队列整个长度和纵深!第一轮,我要你们把所有炮管打红!至少打掉两个基数的炮弹!不要管精度,要的就是覆盖!要的,就是震撼!是把这帮狗娘养的炸懵、炸散、炸得哭爹喊娘!” “把印缅部队的人集中起来,给我调到一线阵地的前沿去待命。如果第一轮齐射效果不理想,马上命令印缅部队发起冲锋,只要是敢不停的,就给我干死他们。等他们冲到日军队列或者和日军纠缠在一起之后,轻重机枪和迫击炮再给我来一轮齐射!” 第40章英军少将 “明白吗?!”我低吼。 “明白!”几个军官包括陆佳琪,齐声低应,眼中燃着火。 命令迅速通过传令兵和手势,无声地传递到每一处伪装良好的工事、每一个机枪巢、每一门迫击炮后面。我能感觉到,脚下这片原本死寂的丛林坡地,瞬间绷紧成了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杀机在潮湿的空气里无声弥漫。 我重新举起望远镜。那条“蜈蚣”更近了。已经能勉强分辨出行进队伍的大致队形:前面是尖兵小组,稀疏拉开;中间是主力步兵纵队,排成两路或三路,走得很快;后面隐约有驮马和类似92式步兵炮的轮廓,还有不少看起来像是扛着弹药箱的辎重兵。队伍里间或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缅人服装、点头哈腰引路的家伙——妈的,肯定是缅甸的汉奸了! 他们离我们第一道防线最近处,已经不足四百米了。在晨雾和植被的掩护下,他们显然没有发现,右侧那片看似平静的灌木林和起伏的坡地后,上百个黑洞洞的枪口和炮口,已经牢牢锁定了他们。 一个鬼子军官模样的身影,站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似乎正用望远镜观察前方(渡口方向),偶尔挥挥手,催促队伍加快速度。他们很急,急于赶到预定位置,发起那致命的一击。 我缓缓放下了望远镜,从腰间的枪套里,抽出了那支柯尔特M1911手枪。冰凉的握把让我躁动的心稍稍定了一些。 岩吞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到了我脚边,小手紧紧抓着我的绑腿,小脸煞白,但没出声。陈启明和几个卫兵散开在我侧后,枪口指向敌人来的方向。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 空气中的湿气更重了,雾似乎浓了一点点,但这反而更利于我们隐蔽。 鬼子先头尖兵几乎小跑着穿过了我们正前方,他们警惕地观察着河面和对面(他们以为的)远方,却对近在咫尺的右侧丛林缺乏关注。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想到,这里会埋伏着一支中国军队。 主力纵队进入了最佳射程。黑压压的人影,在淡灰色的雾气背景上,显得格外清晰。我能看到他们步枪上闪着的寒光,听到他们皮靴踩踏地面的“沙沙”声,甚至能隐约闻到那股混合着汗臭、皮革和机油的特有日军行军队列的气味。 就是现在! 我猛地抬起手枪,对着雾气朦胧的天空,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像一颗砸进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紧接着—— “哒哒哒哒哒——!!!” “咯咯咯——!!!” “通通通通——!!!” 刹那间,我们阵地正面,至少二十挺轻重机枪同时喷吐出狂暴的火舌!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弹雨,形成一片肉眼几乎可见的炽热金属风暴,以近乎水平的角度,狠狠撞入日军行军队列最为密集的中后段! “噗噗噗噗——!” “啊——!” “敌袭!敌袭!” 惨叫声、惊呼声、中弹的闷响、子弹撕裂肉体的可怕声音,几乎在枪响的同一瞬间就爆开了!原本整齐的行军队列,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大镰刀拦腰横扫而过,最中间那一段猛地矮下去一截,无数身影在血雾中扭曲、栽倒! 这还没完! 几乎在机枪咆哮的同时—— “嗵!嗵!嗵!嗵!” “咻——咻咻——!!!” 隐蔽在反斜面后和侧翼林地的数十门迫击炮,以最大射速开始了怒吼!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连成一片,下一秒,无数团炽烈爆炸的火光,在日军队列的前、中、后各处,毫无规律地、却无比致命地接连腾起! “轰隆!!”“轰!轰轰!” 爆炸的气浪混合着破片和泥土,将更多的日军士兵撕碎、抛起。驮马受惊嘶鸣,胡乱冲撞,加剧了混乱。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彻底陷入了地狱般的景象:火光闪烁,硝烟弥漫,残肢断臂飞舞,没死的人在弹雨和爆炸中绝望地翻滚、寻找掩体,但平坦的河岸缓坡,哪有多少掩体可找? 第一轮火力急袭,就完全达到了我要求的“打懵、打散”的效果!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不许停!”我嘶声大吼,虽然知道阵地上的人根本听不见。但眼前这复仇般的火力倾泻,让我胸膛里那口被英国佬、被连日苦战憋住的恶气,狠狠吐出了一部分! 狗日的小鬼子,还想阴我们?先尝尝老子给你们准备的钢铁大餐! 枪声炮声在南岸爆开的时候,缅甸河北岸的战斗,正卡在一个极度要命的节骨眼上。 凌晨四点刚过,此时的天色依然是一片黑沉沉的,只有东边角落的天际线上,微微的透出一丝惨淡的微白色。缅甸河北岸,距离渡口约三公里外的一处日军占据的制高点——地图上标注为“201高地”,此刻正被浓烈的硝烟和时不时爆炸产生的瞬间火光所笼罩。 112团团长刘放吾此时站在高地斜下方一个刚抢占领的日军临时掩蔽部里,脸上早已没了刚才的那种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焦虑、愤怒和难以言说的凝重。他举起手里的望远镜,发现镜片被硝烟熏得有点模糊,他用力擦了擦,再次举起来望向高地顶端。 透过爆炸的火光和那一丝丝的微白色,看见那里,此时人影攒动,枪口焰火在黑暗中,不停吞吐。爆炸的火光不时将日军工事的轮廓和一个个拼死跃动的身影短暂映照出来。 “团长!三营七连又退下来了!”一个浑身烟尘、胳膊上胡乱缠着绷带的连长踉跄着跑过来,声音嘶哑,“狗日的小鬼子……根本不是人!咱们的人刚冒头占住一个机枪位,旁边残破的掩体里就冲出几个浑身绑着手雷的鬼子,嚎叫着往上扑!根本来不及反应……阵地……又丢了!” 刘放吾的腮帮子咬得咯咯响。这已经是进攻这个制高点以来,第三次被打下来了。 一切都源于那份“过于顺利”的开局。突击队轻松拿下渡口,日军“溃退”,让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鬼子在北岸的防御是纸糊的,可以一鼓作气捅穿。 于是,112团主力过河后,除了留下一个连看守渡口和搜集到的渡河工具,其余部队按照刘放吾更改后的命令,以营连为单位,呈扇形向北岸纵深猛插,追歼“溃敌”,抢占所有制高点,为天亮后直扑仁安羌外围建立进攻出发阵地。 最初确实顺利。散落在北岸各处的日军小股部队一触即溃,几乎没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各部队捷报频传,抓了不少俘虏,缴获了一些物资。刘放吾甚至把团指挥所都前移了,准备一鼓作气。 直到他们撞上这个“201高地”。 制高点上的日军,和之前遇到的完全不一样。工事坚固且隐蔽,交叉火力布置刁钻。更要命的是,那股顽抗到底、甚至带着疯狂自毁倾向的劲头,让进攻的部队吃了大亏。 制高点上的日军根本不讲究什么战术队形,就是他妈的的死守。等你费尽力气,付出伤亡,眼看要突破一个点时,马上就从侧面或残存的工事里冲出几个甚至十几个日军士兵,身上捆满手榴弹或炸药,狂喊着“天皇万岁”之类的话,不管不顾地扑向人群最密集处,或者干脆冲向刚占领的机枪、迫击炮位,同归于尽。 这种完全不顾及自身伤亡、只求最大程度杀伤对手和破坏装备的打法,让习惯了正规攻防的112团官兵极不适应。几次眼看就要巩固的突破口,都被这种突如其来又找不到出处的自杀式反冲击打懵逼了,然后被迫后撤。 “团长,这高地上的鬼子,不像是一般的守备部队,倒像是……故意留在这里拖住咱们的死士。”旁边的团参谋长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忧心忡忡。 刘放吾此时又哪里看不出来。他放下望远镜,拳头重重砸在掩蔽部的泥土墙上。“他娘的,上了小日本的当了!渡口是饵,这帮阴人的下贱货才是钉在这里,不让我们继续前进的钉子!” 他看了一眼怀表,凌晨四点十五分。天快亮了。如果天亮前拿不下这个制高点,部队暴露在日军居高临下的火力下,别说进攻仁安羌,能不能守住现有阵地都成问题。而且,各营连撒出去太散,互相之间支援困难。 “我命令!”刘放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一营、二营,停止对高地的强攻!转为火力封锁和监视,别让高地上的鬼子下来!三营、团直属队,立刻收拢,以连排为单位,巩固我们现在占据的各个支撑点!尤其注意侧翼结合部,小心鬼子从高地或者其他地方渗透反扑!” “另外,立刻用电台还有步话机联系所有撒出去的连排,通报高地遇阻情况,命令他们不要冒进,迅速向我这里收拢,如果无法收拢的,就地构筑防御。如果已经撕开突破口的,就优先巩固已有突破口,等待下一步命令!尤其是那些已经穿插到仁安羌外围的部队!” “还有,命令各营、连、排单位,迅速报告自己所在位置和当前敌情,不得有误!” 命令被迅速的传达了下去。但是此时的枪炮声依然激烈,但是112团进攻的锋芒却有了明显收敛,开始从狂飙突进转向稳扎稳打。这虽然暂时缓解了强攻高地的压力,但也意味着快速打通通道、接应英军的设想,遇到了第一个硬钉子。 然而,战场态势总是出人意料。 就在刘放吾为高地焦头烂额,开始担心整个北岸攻势可能陷入僵局时,几份前后脚送到他面前的报告,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报告团长!我团一营二连三排报告!他们沿西北方向小河沟穿插,于凌晨三点五十分左右,在仁安羌包围圈西南角约一公里处,与一小股英军巡逻队取得接触!英军确认了我方身份,并指引他们发现了一条日军防御相对薄弱的缝隙!目前该排已就地建立前哨,并接应了约三十余名英军士兵撤出!” “报告团长!三营机炮连一个班,配合五连一部,在201高地东北侧约八百米处,击溃一股日军运输队,并顺势向前突击,发现一条被炸毁大半的公路桥,桥对岸有英军设置的简易路障和士兵!经过喊话和信号确认,对面是英军第七装甲师所属的皇家苏格兰步兵团一部!他们表示愿意在我们火力掩护下,尝试从该方向组织小规模突围!” “报告团长!团部侦察排急报!他们在东南方向林地中,发现并引导了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自称是英军第七装甲师师部及直属队人员,正在向我方控制区靠拢!带队的是……是两名英军少将!要求见最高指挥官!” 最后这份报告,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炸弹,让临时掩蔽部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英军师部?两名少将?这就……出来了? 刘放吾来不及细想,立刻命令:“快!把他们带到这边来!注意警戒和安全!还有,通知各部队,加强现有突破口两侧的防御,试着接应更多英军出来!动作要快,但不要乱!小心鬼子反扑!” 随后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一队极其狼狈的人马,在112团侦察排的引导和护卫下,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刘放吾这个简陋的前沿指挥所。 为首的是两名穿着英军将官制服、但军服肮脏破损、脸色惨白如纸的中年男人。他们被一群同样狼狈不堪、却依旧竭力保持着某种僵硬仪态的英军军官和卫兵簇拥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硝烟和淡淡的……香水与汗臭混合的古怪气味。 “我是皇家第七装甲师师长,约翰·斯托帕福德。”其中一名身材较高、眼窝深陷的少将,用带着浓重疲惫和惊魂未定的英语自我介绍,旁边的翻译官迅速低声翻译。“这位是我的副师长,亨利·劳埃德少将。感谢上帝……终于见到你们了,中国朋友。” 第41章 激战缅甸河(三) 刘放吾看着眼前这两位军衔比他高、此刻却如同惊弓之鸟的英国将军,心里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想起了王师长在电台里和那个莱恩斯中校的咆哮,想起了兄弟们倒在渡口和高地上的身影……就是来救这帮人? 但是多年为官的经验让他脸上没有表露出太多的不悦,只是淡淡的朝着两名英军少将敬了个军礼,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通过翻译说:“我是国民革命军新编第三十八师第一一二团团长刘放吾。斯托帕福德将军,劳埃德将军,欢迎来到安全区域。请放心,我的部队正在尽力扩大和巩固突破口,接应贵部更多人员撤离。” 斯托帕福德急切地上前一步,抓住刘放吾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刘放吾微微一怔。“刘团长!你们必须立刻、马上,派更多部队巩固那个桥头堡!我的部队……他们还在里面!缺水,缺粮,没有油料,士气非常低落!日军随时可能发现漏洞,重新封闭包围圈!上帝,你们不知道里面的情况有多糟糕……” 劳埃德也在一旁用急促的语调补充,翻译过来的意思大致是:他们师部是趁夜色和局部混乱,在精锐警卫部队拼死掩护下,才侥幸找到这个缝隙钻出来的。大部分部队,尤其是步兵和失去动力的装甲单位,还困在里面,急需强有力的外部接应和引导。 刘放吾听着,心里那点苦涩和荒谬感更重了。原来不是英军突然有了战斗力,而是师部带着最精锐的警卫跑了,把大部队扔在了后面?这他妈的……这他妈的不拉出去毙了,他都感觉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更对不起远在大不列颠的英国女皇!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挣开斯托帕福德的手,语气严肃:“请将军放心,接应贵部突围,是我部首要任务。我已命令各部,不惜代价,巩固现有突破口,并向内拓展。请将军和您的随行人员先到后面稍作休息,我们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 “轰隆隆隆——!!!” 突然,一阵异常沉闷、却连绵不绝的剧烈爆炸声,从他们来的方向——也就是南岸,隔着宽阔的缅甸河传了过来!紧接着,是密集得如同爆豆、却又明显不同于北岸交战节奏的枪声! 声音如此之响,以至于站在北岸的他们,都能清晰感受到脚下地面传来的微弱震动,看到南岸方向天际被不断闪烁的火光映亮了一片! 临时指挥所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扭头望向南岸。刘放吾的脸色骤然变了。 这枪炮声的密度和强度……绝不是小规模交火!而且方向……正是他们渡河过来的南岸滩头,甚至可能是更后方王师长他们所在的主阵地和侧翼丛林! “怎么回事?那边怎么了?”斯托帕福德惊疑不定地问。 刘放吾没工夫理他,猛地转头对通讯兵吼道:“快!用电台联系渡口留守连!联系王师长指挥部!询问南岸发生什么情况!” 他又对身边的作战参谋下令:“命令团部搜索连,立刻抽调一个排,带上电台,以最快速度返回渡口方向查看情况!注意隐蔽,查明敌情立刻报告!” “是!” 命令下达,通讯兵开始焦急地呼叫,搜索连的士兵迅速集结。刘放吾的心却沉了下去。北岸进攻受挫,英军师部率先跑路,现在南岸老家又响起如此激烈的交火…… 一股强烈的不安,像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 南岸那边……到底遭遇了什么? 而此时我趴在用树枝和枯草精心伪装过的观察哨里,耳朵被持续不断的枪炮声震得嗡嗡作响。一双眼睛死死的贴在望远镜上,视线之内的日军一片地狱般的景象,但我的脑子里却异常警醒,甚至有点发冷。 虽然我们的奇袭让南岸灌木林前的河岸缓坡,此刻成了临时的日军专属屠宰场。那轮蓄谋已久的火力急袭,效果也是出乎意料的好。日军那个大队的行军队列,瞬间就被拦腰斩断,至少三分之一的日军在我们的第一波弹雨和爆炸中就倒下了。残存的日军也被重机枪火力和炮弹压制在毫无遮掩的开阔地上,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试图寻找根本不存在的掩体,或者趴在河里试图拼命地还击。 而在我们的一线防御阵地上,所有的轻重机枪还在疯狂嘶吼,泼水般的子弹犁过每一寸可能躲藏着日军的地方。迫击炮弹像不要钱一样的砸下去,掀起一团团裹挟着泥土和残肢的烟柱。 “打得好!狗日的!就要这样活活整死他们。”旁边一个年轻的参谋兴奋地低吼,脸涨得通红。 但我的内心里却没他那么乐观。望远镜的视野里,尽管日军被压制得很惨,但就是被我们压制的这么惨烈,日军竟然并未完全崩溃。一些零散的日军士兵,已经开始依托同伴的尸体、弹坑、甚至被炸死的驮马,组织起了零星但异常精准的反击。三八式步枪那特有的“叭勾”声,虽然稀落,却不时响起,每次都伴随着我们阵地某个火力点短暂的停顿或人员的闷哼。 更让我心头一沉的是,在靠近河边的一片洼地里,隐约有日军军官挥舞军刀的身影,还有急促的哨音。我看到被打散的日军,正在试图重新集结,组织反击! “看见了吗?”我放下望远镜,对凑过来的陆佳琪低声道,“小鬼子估摸着马上就要缓过劲来了。他们的单兵素质和战斗意志,比我们强太多太多了。三八式在这种距离上,也比我们的冲锋枪准多了。再让他们组织起哪怕一个小队的反击,摸到我们阵地前沿,纠缠起来之后,这仗就难打了。” 陆佳琪脸上的兴奋也收敛了许多,凝重地点点头:“是的,王师长。我们的火力优势是暂时的,弹药消耗太快了。鬼子一旦稳住阵脚,跟他们拼刺刀……我们吃亏。” 就在这时,“咻——轰!”一发不知道从哪里打来的掷弹筒弹,在我们观察哨左前方几十米处炸开,泥土簌簌落下。 “他娘的,还有掷弹筒!”陆佳琪骂了一句。 “命令迫击炮,重点轰击河边洼地、还有任何发现日军军官或集结迹象的区域!轻重机枪,交替掩护射击,节省弹药,但火力不能断!告诉兄弟们,手榴弹准备好!决不能让鬼子成建制冲上来!”我快速下令,同时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场伏击,开局漂亮,但能否真的吃掉这个日军大队,或者至少牢牢钉死他们,不让他们威胁北岸,现在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枪炮声愈发激烈,而且我能感觉到,交火线在缓慢地、但确实地向北移动——那是日军在遭受重创后,本能地试图向他们认为“安全”的方向,也就是渡口和北岸112团的方向靠拢、寻求与可能存在的友军汇合! 这趋势,让我心头又是一惊。 与此同时,缅甸河北岸,112团那个简陋的临时指挥所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南岸传来的爆炸声和密集枪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演愈烈,甚至隐约能分辨出不同武器的声响层次。那动静,绝不是什么小规模接触战。 斯托帕福德和劳埃德两位英军少将,在最初的惊愕过后,相互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居然默默地走到指挥所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土坡上,坐了下来。斯托帕福德从皱巴巴的军服口袋里摸出半盒压瘪的香烟,递给劳埃德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雾,眼神望向南岸火光闪烁的方向,空洞而麻木,仿佛那激烈的战斗与他们毫无关系。 刘放吾看着这两个家伙的做派,心头那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直冲天灵盖。他妈的!自己抛下上万部队,带着亲信警卫先跑出来,已经够丢人现眼了!现在友军后方可能正在血战,生死未卜,他们倒好,不但不着急询问情况、提供帮助(哪怕只是口头上的),反而摆出一副事不关己、听天由命的颓废样子,当着他手下这么多军官士兵的面抽起烟来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狗屁榜样?什么狗屁将军?怪不得手握坦克大炮,兵力七千,却被日军追得丢盔弃甲,围在仁安羌连个屁都不敢放!就这德性,这部队能有什么战斗力?猪都比他们有骨气! 刘放吾强忍着没骂出声,但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他转身不再看那俩英国“老爷”,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通讯兵和地图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派出去的搜索排迟迟没有确切消息传回,电台里只有沙沙的噪音和零星无法辨明情况的呼叫片段。 就在刘放吾几乎要亲自带人往回冲的时候,指挥所外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 “回来了!搜索连的人回来了!” “就……就四个人?” “快!扶住!是周连长!周连长受伤了!” 刘放吾心头一紧,猛地冲出去。只见四个浑身硝烟血污、几乎站不稳的士兵,架着一个同样血迹斑斑、军服破烂的军官踉跄着走来。那军官一条胳膊无力地耷拉着,脸上糊满了血和泥,但刘放吾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留守渡口的后卫连连长,周扬涛! “团长……团长!”周扬涛看到刘放吾,黯淡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彩,挣扎着想立正敬礼,却差点摔倒。 刘放吾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别动!周连长,怎么回事?南岸怎么了?王师长呢?” 周扬涛靠在一个士兵身上,大口喘着气,声音嘶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急切:“团长……鬼子!至少一个大队的鬼子!从……从下游摸上来了!目标就是咱们的渡口,咱们的后背!”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确认,刘放吾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一个大队!抄后路! “什么时候发现的?王师长他们呢?现在情况怎么样?联系上没有?”刘放吾连珠炮似的发问,声音都变调了。 周扬涛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快速说道:“我们连在渡口警戒,大概……大概凌晨三点多,听到下游方向有异常动静,派了尖兵去查,结果刚出去就撞上了鬼子的先头部队!交上火才知道敌人兵力极多!我们边打边撤,想固守渡口向您报警,但鬼子咬得很死……” 他喘了口气,脸上露出后怕和感激交织的神色:“就在我们快顶不住的时候,侧翼……王师长他们埋伏的侧翼丛林里,突然火力全开!那枪炮声密的……一下子就把鬼子的队伍给打乱了!我们这才知道,王师长比我们早发现鬼子,早就在那里设好了埋伏!要不是王师长带着荣誉一师的弟兄们顶上去,打了鬼子一个措手不及,我们连……别说撤回来报信,估计早被鬼子一口吞了,渡口也丢了!” 周扬涛的声音带着哽咽:“王师长……王师长带着部队在和鬼子硬碰硬打阻击!我们撤下来的时候,那边已经打成了一锅粥,鬼子被拦住了,但王师长那边压力肯定巨大!我们一路沿着河岸拼命往回跑,路上又遇到鬼子散兵,搜索排的弟兄们……为了掩护我,大多都……” 他说不下去了,四个架着他的士兵也红了眼眶,低下了头。 刘放吾听着,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冲击! 后怕!无比的后怕!如果不是王益烁机警,坚持让陆佳琪的先锋团钉在南岸侧翼,如果不是王益烁提前发现了日军动向并果断设伏……那么此刻,这个日军大队将毫无阻碍地直扑渡口,轻易碾碎周扬涛那个连,然后渡河北上,从背后给正在201高地下苦战、毫无防备的112团主力致命一击! 那后果……刘放吾不敢再想下去。整个112团,连同刚救出来的这些英国佬,恐怕真要全军覆没在缅甸河边!什么仁安羌解围,将成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和笑话! 感激!无比的感激!王益烁,这位一路上带着残兵败将从同古杀出来的工兵师长,又一次在关键时刻,扛起了最危险、最要命的责任,替他们挡住了背后的致命危险! “通讯兵!继续呼叫王师长指挥部!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接通!”刘放吾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转身冲回简陋的掩蔽部,一把将地图摊开在弹药箱上,手指因为后怕和激动微微发抖。旁边,斯托帕福德和劳埃德依旧在默默抽烟,仿佛这边天塌地陷的危机与他们毫不相干。 刘放吾瞥了他们一眼,心里最后一点对“盟友”的指望也彻底熄灭了。靠他们?不如靠母猪上树! 现在的情况,已经险恶到了极点!北面,201高地上的钉子户日军还没拔掉,进攻受阻;南面,王师长正率部与一个日军精锐大队血战,胜负未卜;自己率领的112团主力,被夹在了中间! 当务之急,已经不是扩大战果、接应更多英军了,而是自救!是必须立刻、马上,回头打掉或者至少击退南面这个致命的威胁!否则,前后夹击,死路一条! 至于仁安羌里的英军……刘放吾咬了咬牙,心中有了决断。去他娘的盟军友谊!能跑出来多少算多少吧!老子现在没那个闲工夫,也没那个义务,再去管那群扶不上墙的烂泥巴了!先保住自己的队伍,保住血战阻敌的王师长他们,才是正经! “命令!”刘放吾抬起头,眼神里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厉,“一营,立即停止对201高地的一切进攻,转为防御姿态,死死盯住高地上的鬼子,不许他们下来一步!” “二营、三营,以及所有分散出去的连排,除少数必要兵力维持现有突破口警戒,防止包围圈内日军反扑外,其余所有人,立刻以最快速度向我靠拢集结!我们要掉头,向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外面那些惊魂未定、或坐或躺的英军官兵,以及他们丢弃在一旁的几辆还算完好的“布伦”机枪车和一辆履带式轻型坦克(估计是师部警卫部队开出来的)。 “还有,”刘放吾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通知英军斯托帕福德将军和劳埃德将军,鉴于战况紧急,我军需集中一切可用装备应对日军威胁。他们携带出来的所有坦克、装甲车、汽车以及随车武器弹药,现由我部统一征用!包括士兵身上的备用弹药和口粮,也需统一登记调配!” 旁边的翻译愣了一下,但还是如实翻译了过去。 土坡上,斯托帕福德拿烟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劳埃德更是瞪大了眼睛,似乎想抗议。 刘放吾根本不看他们,对身边的警卫排长补了一句:“去执行!态度要坚决!告诉他们,这是战时需要!谁要是不配合……”他冷笑一声,“就按妨碍军务处理!老子连他们身上的呢子大衣都敢扒下来当绷带用!” “是!”警卫排长挺胸应道,带着几个人就朝那群英军走去。 第42章 激战缅甸河(四) 北岸日军制高点201高地上,大战之后的硝烟此时正被风吹散了些,露出焦黑的土地和扭曲的工事残骸。 日军大佐苍井空趴在主碉堡的观察孔后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和疲惫。他脸上混着汗水泥土,早已糊成了一团,唯独那两撇修剪整齐的小胡子,还倔强地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望远镜里,刚才还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的中国军队,突然退了。 不是溃退,是那种有条不紊、交替掩护的后撤。机枪还在响,但射击的目的已经从压制进攻变成了封锁通路。那些中国人退到高地下方百米开外的几个残破掩体和小土包后面,就蹲了下去,开始加固工事,摆出了一副“老子不冲了,但你也别想下来”的架势。 “八嘎丫路……怎么回事?”苍井空放下望远镜,嘶哑地自语。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夜的吼叫和硝烟熏呛,让他声音都变了调。 按照计划,他的大队(虽然现在能战斗的已经不足一个中队)应该像一颗坚硬的钉子,死死钉在这处制高点,吸引并消耗中国援军的主力,为下游迂回的第十一旅团创造绝杀的机会。从凌晨打到天色微明,中国人进攻的疯狂程度远超预期,他的部队伤亡惨重,好几次防线濒临崩溃,全靠士兵们绑着手榴弹同归于尽才勉强守住。 他都已经做好了“玉碎”的准备,连给军司令官的诀别电文草稿都在肚子里打了好几遍草稿了,怎么写,用什么角度写,才能最大的体现出自己忠君爱国的思想境界,和为天皇不惜此身的惨烈壮举。 可对方……TMD就这么突然不打了? “大佐阁下!”一个满脸熏得乌黑、胳膊吊着绷带的少尉踉跄着爬过来,压低声音报告,“支那军停止进攻,转为防御!他们正在加固山下阵地,还拖来了两门迫击炮!” 苍井空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的脑子在飞快转动。是中国人伤亡太大,打不动了?还是……他们发现了更重要的目标?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却又连绵不绝的剧烈爆炸声,隐隐约约从南面,隔着宽阔的缅甸河传了过来!紧接着,是那种密集到分不清点射的枪声! 声音虽然经过河面和距离的衰减,但依然能清晰分辨出——那是重机枪的咆哮、迫击炮的尖啸、甚至还有……步兵炮的轰鸣?而且,方位正是渡口方向,甚至可能是更南边! 指挥所里几个还能动弹的军官都抬起头,竖起了耳朵。 苍井空猛地扑回观察孔,举起望远镜,极力向南岸方向望去。天色比刚才又亮了一些,晨雾在河面上缓缓流动。对岸的丛林轮廓依稀可见,但更吸引他注意的是——南岸偏下游的某片区域,天际被不断闪烁的橘红色火光映亮!虽然听不真切,但能想象那边战况的激烈程度! “第十一旅团……是井上君他们吗?”苍井空心脏狂跳起来,一股混杂着希望、激动和嫉妒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希望,是援军似乎真的按计划赶到了,正在猛攻支那军后背;激动,是战局可能出现重大转机;嫉妒……则是这份扭转战局的功劳,恐怕要落在井上那家伙头上了。 他立刻对通讯兵吼道:“快!用电台联系军司令部!不,直接尝试呼叫第十一旅团指挥部!询问他们是否已按计划投入战斗!南岸激战是否为他们发起?” “哈依!”通讯兵扑向那台沾满泥土的电台,开始急促地呼叫。 然而,没等电台接通,另一个更让苍井空尴尬的现实,被刚才那个少尉吞吞吐吐地汇报了上来。 “大佐阁下……刚刚清点完毕……我们……我们高地上还能继续战斗的士兵,包括轻伤员在内……只剩下……不到一百二十人了。重机枪只剩一挺可用,掷弹筒还有四具,弹药……尤其是手榴弹和机枪子弹,不足半个基数。” 苍井空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粗糙的水泥墙。一夜血战,他一个齐装满员的大队,竟然被打得只剩这点人马?虽然早就料到伤亡惨重,但听到具体数字,还是让他心头一阵绞痛。 更棘手的是,兵力太少了!少到别说反击,就连固守现有阵地,在对方拥有迫击炮和可能调来的坦克的情况下,都显得岌岌可危。 他原本还想着,如果确认第十一旅团在南岸得手,他这边就立刻组织残部,配合旅团前后夹击,说不定能一口吃掉这股胆大包天的支那军。可现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命令各部,节约弹药,加固工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出击!尤其注意监视山下支那军的动向!”苍井空无奈地下令。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死死钉在这里,祈祷第十一旅团动作够快,战果够大,大到能迫使山下这支中国军队主动撤退,或者……被全歼。 而就在苍井空为兵力匮乏抓狂的同时,仁安羌包围圈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个被112团先头部队昨晚意外撕开、尚未被日军察觉或完全封堵的缺口附近,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混乱不堪的大逃亡。 得到师部“已与中国援军接上头,正在组织突围”消息(斯托帕福德为了稳住军心,美化了一下事实)的英军各部,尤其是那些靠近缺口的单位,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军官的命令、士兵的求生欲、还有对日军随时可能反扑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催生出一股歇斯底里的溃逃潮。 丢掉了沉重的背包,扔掉了多余的弹药,有些人甚至连枪都扔了。军官坐在吉普车或卡车上,拼命按着喇叭,催促前面的人让路;步兵们撒开腿狂奔,被丢弃的钢盔、水壶、甚至靴子散落一路。场面混乱到了极点,完全看不出这是一支曾经号称“日不落帝国”精锐的部队,倒像是一群被狼群驱赶的惊慌羊群。 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朝着中国军队控制的区域跑,离身后的日军越远越好。至于秩序、掩护、交替撤退……去他妈的战术!活命要紧! 这些混乱的人流,或多或少也冲击着日军本就因为抽调兵力去下游迂回而变得稀疏的包围圈,让一些原本就摇摆欲坠的防线点出现了更多空隙。但此刻,无论是包围圈内的日军,还是制高点上的苍井空,注意力都或多或少被南岸那场突如其来的激烈交火所吸引,暂时无暇全力封堵这些漏洞。 这也让更多的英军士兵,得以侥幸钻出包围网,连滚爬爬地扑向112团控制的区域。 缅甸河北岸,渡口以北约两公里处,河岸地形开始变得崎岖,出现不少陡坎和小片芦苇荡。 这里,此刻正成为另一个血腥的绞肉机。 日军第十一旅团先头部队——第三大队,在旅团长井上十三郎大佐的亲自督战下,已经连续四次,击退了112团二营和三营组织的交替猛攻。 井上十三郎是个典型的日本军中少壮派,身材矮壮,脸庞线条坚硬,眼神像刀子一样冷厉。他此刻站在一处稍高的河堤后,举着望远镜,观察着战场。 他的部队是从下游秘密急行军赶来的,虽然有些旅团大部在下湖河岸那段被中国军队偷袭之后给缠住了,但他们这个从侧翼包抄过来的大队此时正士气高昂,装备精良。利用河岸复杂地形和黎明前的黑暗,他们很轻易的就击溃了支那军留守在这里的一个连,然后建立了防线,并成功击退了中国军队企图重新夺回这段河岸、打通与南岸联系的努力。 “支那人很顽强啊,但战术呆板,缺乏重武器支援。”井上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长道,“他们只是想靠步兵冲锋夺回河岸,在我们机枪和掷弹筒面前,只是送死。南岸的枪炮声还在继续,说明旅团大部目前还在和南岸的中国军队激战。只要我们守住这里,等南岸战斗结束,旅团主力全面压上,北岸这支孤军深入的支那部队,就是我们的瓮中之鳖。” “阁下英明!”参谋长躬身道。 然而,井上十三郎的好心情没持续多久。 112团对日军第三大队驻守阵地的进攻在第四次被打退后,突然停了。对面阵地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正在井上疑惑中国军队是不是要整什么歪门邪道的时候,井上的望远镜里出现了让他眉头一皱的东西——一辆英制“布伦”机枪车,还有一辆履带式轻型坦克(很可能是M3“斯图亚特”),从中国军队后方开了上来!虽然型号老旧,但在缺乏反坦克武器的步兵面前,依然是巨大的威胁。 更让他不安的是,中国军队的阵型开始了调整,兵力在向这片河岸区域集中,明显是在酝酿一次更强大的突击。 “他们得到了英军的装备支援?”井上脸色沉了下来。他立刻下令:“命令各中队,加固反坦克工事!所有速射炮、反坦克枪前移!准备应对敌军装甲冲击!”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了异样的呼啸声! 井上以及许多有经验的老兵猛地抬头——这不是迫击炮弹的声音,更粗重,更沉闷!是……大口径榴弹炮! “炮击!隐蔽——!”凄厉的日语警报瞬间响彻日军阵地。 但已经晚了。 “轰隆隆隆——!!!” 地动山摇!剧烈的爆炸几乎同时在日军防线后方一百多公尺到两百多公尺的区域接连炸响!爆炸的声势远比迫击炮骇人,掀起的泥土烟柱高达十几米,冲击波像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一个日军士兵的胸口和耳膜上! 井上被卫兵扑倒在河堤后面,震得头晕眼花,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尖鸣。他挣扎着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硝烟看去,只见后方被笼罩在一片火光和烟尘之中! 但是……前沿阵地,尤其是那些机枪工事和反坦克炮位,居然……安然无恙?最近的爆炸点也离他们有百米开外! “八嘎!这是什么炮击?!打到哪里去了?!”井上又惊又怒。这炮火威力巨大,显然是大口径重炮,可这准头……简直歪到姥姥家去了!是英军的炮火吗?可他们不是被围困,炮兵阵地早就被帝国空军和炮兵摧毁得差不多了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对面中国军队的阵地上,冲锋号凄厉地响了起来! “杀——!!!” 在英军那辆轻型坦克和两辆“布伦”车的引导下(坦克里的英军乘员脸色煞白,闭着眼睛瞎开),112团集中了二营、三营五个连的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日军被重炮“误伤”后显得有些混乱的阵地,发起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一次集团冲锋! 轻重机枪火力全开,掩护着步兵冲锋。那辆英军坦克虽然开得歪歪扭扭,上面的机枪倒是打得挺欢,给冲锋的步兵提供了一点可怜的火力支援。 井上咬牙,拔出了指挥刀:“顶住!为了天皇陛下,半步不退!机枪,开火!掷弹筒,打掉那辆坦克!” 日军的阵地再次喷吐出火舌,冲在最前面的中国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这次,中国军队像是红了眼,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过同伴的尸体,继续狂吼着往前冲!那辆英军坦克也被掷弹筒接连命中,虽然没被击毁,但吓得里面的英军彻底不敢露头,坦克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血腥、最残酷的白热化阶段。双方士兵在狭窄的河岸地带绞杀在一起,刺刀见红,手榴弹在人群中爆炸。 井上看着焦灼的战况,心中稍定。只要顶住这波进攻,等后方炮击造成的混乱平息,他就有信心再次击退敌人。他甚至有点庆幸——幸亏那轮该死的重炮打歪了,要是真落在他的前沿阵地上,这会儿估计已经崩盘了。 然而,井上和整个第十一旅团第三大队的日军都不知道的是…… 那轮看似“打歪了”的英军重炮齐射,其弹着点,按照英国炮兵那套老旧的观瞄系统和慌乱中测算的坐标(还掺杂了英制单位换算成公制的误差)……其实,特么的正好覆盖了他们想象中的“安全后方”——也就是,正在南岸丛林边,与我带领的陆佳琪部血战的、第十一旅团另一个大队(负责从下游迂回侧击南岸的那个大队)的头顶! 此刻,南岸。 我正被日军越来越顽强的反击搞得焦头烂额,眼看伏击的优势就要丧失,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要准备后撤节节抵抗…… 突然—— “咻——————!!!” 一种让人灵魂都要出窍的、前所未有的凄厉呼啸,从极高的天空中传来!那声音之大,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枪炮声! 我、陆佳琪、阵地上所有人,包括对面正在组织反击的日军,全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惊恐地望向天空! 下一刻—— “轰!!!!!!!!!!!” 天崩地裂! 我只觉得脚下的大地猛地向上一拱,然后耳边就被无法形容的巨响填满,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剧烈的摇晃和灼热的气浪! 不是一发!是成片!成群的巨大火球,在距离我们阵地前沿约三四百米外——也就是日军正在集结、试图向我们发起反冲击的区域——猛然绽放! 每一团火球的腾起,都伴随着肉眼可见的、球状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参天的大树像火柴棍一样被拦腰折断、抛起;日军的土木工事、人体、骡马、甚至那几门好不容易推上来的九二步炮……在这样毁天灭地的爆炸中,瞬间就被撕碎、气化! 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一朵朵小型的蘑菇云,连刚刚泛白的天空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我们所有人都被震倒在地,耳朵里除了尖锐的耳鸣,什么也听不见。我趴在地上,张大嘴,徒劳地缓解着耳膜的压力,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那如同地狱降临般的景象。 刚才还枪声炽烈、给我们造成巨大压力的日军……没了。 就这么……没了? 在那片被恐怖炮火彻底覆盖、犁了一遍又一遍的区域,除了燃烧的残骸、深深的弹坑和弥漫的硝烟,已经看不到任何还能活动的物体。 彻彻底底的……战场蒸发。 我艰难地扭头,看向同样被震得七荤八素的陆佳琪。他脸上全是泥,嘴巴一张一合,看口型好像在说:“我……操……” 我也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这他妈……是哪路神仙帮的忙?我们自己的炮?不可能!我们哪来这么大口径的重炮?英军?他们不是被围着吗?而且……这准头也太他娘的……歪打正着了吧?!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兵连滚爬爬地冲过来,手里拿着抄报纸,脸上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对着我拼命比划,大声喊着什么。 我耳朵嗡嗡响,勉强分辨出几个词:“北岸……刘团长……英军……重炮……打错了……” 我:“……?” 片刻之后,当听力稍微恢复一些,结合通讯兵语无伦次的报告和后续更详细的消息,我才勉强拼凑出了一个荒诞到极点的真相—— 北岸的刘放吾,逼着英国佬调用他们还被围着的一个重炮营开火支援。 英国炮兵在慌乱和蹩脚的坐标换算下,把炮弹…… 全砸到南岸来了! 而且,无比精准地(或者说,无比离谱地)覆盖了正在和我们死磕的日军迂回大队头顶! “……”我张着嘴,看着前方那片仍在燃烧的死亡区域,又看看通讯兵,再看看旁边同样一脸懵逼加震撼的陆佳琪。 憋了半天,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刘放吾……我日你大爷……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还有英国佬……你们这炮打的……老子服了……” 第43章 绝地反攻 南岸丛林边,那股被英军重炮“误伤”带来的震撼和荒诞感还没完全消散。 我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的尖鸣还没退干净,就看见通讯兵又连滚爬爬地冲过来,这次脸色更难看了。 “师长!北岸……北岸急电!”他几乎是喊着,才能让我听见,“112团在渡口以北的反攻……又受挫了!英军的坦克和装甲车全被鬼子打成了火球!112团一个跟车的步兵班……全……全没了!” 我心里刚升起的那点侥幸和黑色幽默,瞬间被这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我日你妈……”我挣扎着爬起来,感觉浑身骨头都在刚才的炮击中被震酥了,“具体什么情况?刘放吾怎么说?” 通讯兵快速复述着电报内容。原来,北岸112团组织二营、三营,在缴获的英军坦克和装甲车引导下,向占据渡口以北河岸的日军发起了冲锋。可问题就出在这“引导”上——咱们的人,从没练过什么步坦协同!冲锋号一响,步兵按照习惯管自己冲,不知不觉,前锋和装甲之间就拉开了一道要命的空档! 日军抓住这个机会,集中火力猛打车体薄弱的英军装甲车辆。反坦克枪、掷弹筒、甚至集束手榴弹……那辆M3斯图亚特坦克和两辆布伦车,很快就被打成了燃烧的铁棺材。更惨的是,跟在一辆布伦车后面、本指望它挡子弹的一个步兵班,直接被殉爆的弹药和燃油卷入,瞬间就成了火人,惨叫声隔着河都能隐约听见! 这惨烈的一幕,把后面跟上来的112团士兵都震懵了。士气一落千丈,冲锋的势头顿时就垮了。后续虽然军官拼命组织,又发起几次进攻,但都被严阵以待的日军打了回来。等退下来清点,二营、三营加起来,只剩下两个半连的兵力了。 “废物!饭桶!”我气得眼前发黑,一拳捶在旁边焦黑的树桩上。英国佬靠不住是早就知道的,可这步坦协同搞得跟送人头一样,实在让人憋火!刘放吾也是急了,病急乱投医! 这时,陆佳琪也凑了过来,他听力恢复得快些,大致听明白了情况,脸色同样凝重:“王师长,北岸僵住了。南岸这边……鬼子这个大队算是报销了,可咱们弹药消耗也极大,弟兄们打了一夜,快撑不住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际线,那抹惨白已经扩散开来,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鱼肚青。用不了多久,天就要彻底亮了。 天一亮,意味着什么? 我脑子里立刻闪过几个可怕的画面:日军侦察机像秃鹫一样盘旋在头顶,准确标定我们的位置;然后,成群结队的日军轰炸机俯冲而下,把炸弹像撒豆子一样扔在我们毫无遮蔽的河滩和丛林里;紧接着,从仁安羌、从仰光、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日军地面增援部队,在飞机大炮掩护下,发动全面反击…… 到那时,别说救人,我们这两千多号筋疲力尽的残兵,恐怕连自己都得交代在这缅甸河边! 不能等!必须在天亮前,打破僵局! “陆团长!”我猛地转向陆佳琪,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没时间休整了!命令部队,立刻集合!重伤员留下,轻伤员能动的都拿上枪!弹药集中分配,优先给冲锋枪和机枪手!” 陆佳琪一愣:“师长,咱们……还要打?打哪里?” 我手指向东北方向,那里枪声依然激烈:“渡口!帮刘放吾把渡口拿回来!只有夺回渡口,控制两岸,我们才有转圜的余地,才有机会接应北岸部队撤下来,或者……一起撤回南岸固守!” “可是……”陆佳琪看着身边东倒西歪、满脸硝烟疲惫的士兵,有些犹豫。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茫然或疲惫的脸,“告诉兄弟们,天一亮,鬼子的飞机就来下蛋了!留在这里是等死!想活命,就跟着我,再冲一次!把渡口抢回来,我们就能跟112团汇合,就有生路!” 我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原本有些涣散的士气重新凝聚起来。求生的欲望,压倒了疲惫和恐惧。士兵们挣扎着爬起来,检查武器,默默聚集。 “陈启明!”我叫过卫兵,“带几个人,把咱们那几具‘巴祖卡’和剩下的火箭弹都带上!还有,迫击炮连,能动的炮和炮弹,一颗不落!” “是!” 我甚至顾不上让人打扫眼前这片遍布日军残骸的战场——那里或许有还能用的武器弹药,但时间,现在比什么都金贵! 部队很快集结起来,虽然人人带伤,步履蹒跚,但眼神里重新有了一股狠劲。我们离开丛林边缘,沿着河岸,借着渐渐升起的晨雾和复杂地形的掩护,向渡口方向迂回运动。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隐约传来交火声,渡口在望。我示意部队停下,趴在一处长满灌木的土坎后面,举起了望远镜。 渡口北岸(从我们南岸视角看是北岸,实际是112团正在攻击的河岸)地形复杂,日军依托几处陡坎、废弃的木屋和沙袋工事,构成了层层叠叠的防御。战斗似乎暂时停歇,只有零星冷枪。而在靠近河岸下游一侧,一个用防水帆布和树枝搭起来的半地下掩体引起了我的注意——那里天线林立,旁边停着几辆跨斗摩托车,还有军官模样的人进出。 “看那儿!”我压低声音,把望远镜递给凑过来的陆佳琪和刚刚被我叫来的先锋团二营营长(姓李,是个精瘦的川军汉子),“像不像鬼子的指挥所?” 陆佳琪仔细看了看:“八九不离十!位置选得刁,靠河,背靠陡坡,正面火力能覆盖渡口通道,侧面有河岸掩护。” 李营长眯着眼看了会儿,补充道:“从咱们这边摸过去,要经过一片开阔河滩,还有两道鬼子可能没太注意的侧翼警戒阵地。” “那就打这里!”我用手指在地面上虚画着,“李营长,你带二营,等会儿咱们的迫击炮连先来一轮齐射,不用管精度,就往那指挥所和周围可疑区域砸!炮声一停,你二营就给我玩命冲!不要停,不要管两侧零星抵抗,目标只有一个——捅穿那指挥所!” 李营长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看了看那片开阔地,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那意思很明显:这几乎是自杀式冲锋,侧翼暴露,地形不利。 我看出了他的犹豫,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时间不等人!我一把抓过旁边卫兵身上的一支M1卡宾枪,哗啦一声拉了下枪栓,检查了下弹药。 “师长,您这是……”陆佳琪吓了一跳。 “老子亲自带队!”我咬着牙说,“李营长,你不敢冲,我带着敢死队上!今天这指挥所,拿不下来,老子就把命搁这儿!” “师长!使不得!”陆佳琪和李营长几乎同时抓住我的胳膊。陆佳琪急道:“您是主官,不能涉险!李营长,你还愣着干什么?!” 李营长脸腾地涨红了,那是羞恼和热血混合的颜色。他梗着脖子,嘶声道:“师长!您瞧不起我们二营?我李老幺带出来的兵,没有怂包!这任务我们二营接了!您就在这儿看着,拿不下鬼子指挥所,我提头来见!” 我要的就是他这股劲!但脸上还是那副“我不放心”的表情:“光接任务不行,我得看着你们打。我不是去帮你打仗,我是去盯着,看你们二营到底是不是爷们儿!” 这话比什么激将法都管用。李营长眼睛都红了,猛地敬了个礼:“师长!您就在后面督战!看好了!”说完,转身就猫着腰跑回二营集结地,压低声音快速布置任务去了。 陆佳琪看着我,苦笑摇头:“师长,您这……也太狠了。” “不狠不行。”我看着李营长的背影,低声道,“时间紧,任务险,不把他们逼到绝处,爆不出那股子血气。” 很快,命令传达下去。迫击炮连的士兵们悄悄将剩余的六门60毫米迫击炮在前沿架设好,测距,调整诸元。二营的士兵们默默检查着武器,将刺刀卡牢,手榴弹拧开后盖,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迫击炮!开火!”我猛地挥下手。 “嗵!嗵!嗵!嗵……” 一连串沉闷的发射声响起,炮弹划着弧线,尖啸着砸向预定的区域! “轰轰轰——!!!” 日军指挥所周围顿时被爆炸和烟尘笼罩!破碎的帆布、木片和泥土被掀上天空!突如其来的炮击让日军出现了明显的混乱,惊呼声和哨音响起。 “二营!冲啊——!”李营长嘶哑的吼声如同炸雷!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二营官兵,如同出闸的猛虎,跃出土坎,朝着还在冒烟的日军指挥所方向猛扑过去!冲锋枪、步枪喷吐出火焰,喊杀声震天! 日军显然没料到侧后翼会突然杀出一支中国军队,而且攻势如此凶猛!第一道稀薄的警戒阵地几乎一触即溃,几个零星的日军哨兵还没来得及组织有效抵抗,就被淹没在冲锋的人潮里。 但日军的反应速度极快!指挥所附近的第二道防线迅速组织起来,军官和军曹挥舞着军刀,嚎叫着带领士兵发起反冲锋!双方在不足百米的距离上狠狠撞在一起! “哒哒哒哒!”“叭勾!叭勾!”“轰!轰!” 枪声、爆炸声、嘶吼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这个距离上,日军精准的三八式步枪和我们泼水般的自动火力各显其能,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日军士兵那种悍不畏死的劲头又上来了,挺着刺刀就往上扑! “手榴弹!扔!”李营长在混乱中大吼。 成排的手榴弹砸向日军人群,爆炸的气浪暂时遏制了日军的反扑势头。我们的士兵趁机猛冲,硬生生用血肉和火力,将日军的第二道防线撕开了一个口子,逼得他们向第三道防线收缩。 战斗异常惨烈,每一步推进都要付出血的代价。二营的伤亡在急剧增加,但没有人后退,红着眼睛往前压! 眼看距离指挥所最后一道环形工事只有不到五十米了,那里依托几个坚固的石头地基和沙袋垒砌,一挺九二式重机枪突然从射孔里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嗤嗤嗤嗤——!!!” 密集的弹雨像一把无形的镰刀,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士兵扫倒!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士兵们被迫卧倒,寻找掩体,但这段河滩地势相对平坦,掩体很少! 重机枪的火力牢牢封锁了前进的道路,压得二营抬不起头。更麻烦的是,我们携带的迫击炮因为角度和距离问题,难以直接敲掉这个坚固的火力点,巴祖卡火箭筒也因为射手位置暴露,一时无法有效瞄准。 “他妈的!”我趴在后面看得真切,心急如焚。眼看就要成功了,却被这挺重机枪卡住了脖子!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 “陈启明!”我吼道,“让所有巴祖卡手,带上火箭弹,匍匐前进,给我摸到左侧那个土坑里去!从侧面打它狗日的!迫击炮,别停!覆盖射击,干扰鬼子视线,给巴祖卡手创造机会!” “是!” 几名勇敢的火箭筒手,扛着沉重的发射管和弹药,在战友火力掩护下,冒着弹雨,艰难地向左侧一个弹坑爬去。迫击炮再次轰鸣,炮弹落在日军阵地周围,炸起团团烟尘。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 快啊!再快一点! 仿佛听到了我的心声,左侧土坑方向,终于闪起了火箭弹发射特有的尾焰! “咻——轰!!!” 第一发火箭弹有点偏,打在重机枪掩体旁边,炸起一片泥土。 “调整!再来!”我捏紧了拳头。 “咻——轰!!!” 第二发!准确命中!坚固的沙袋工事被炸开一个豁口,那挺嚣张的重机枪连同射手一起,瞬间哑火! “打得好!”我猛地站起来,抽出腰间的信号枪,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一颗红色信号弹尖啸着升空! “吹冲锋号!全体都有!给我冲——!!!”我声嘶力竭地大吼。 “滴滴答滴滴——!!” 嘹亮激昂的冲锋号声响彻河滩!所有还能动的士兵,包括我的卫队、指挥部的参谋、甚至轻伤员,全都跃出了掩体,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怒涛般涌向日军最后的防线! 失去了重机枪支撑,日军指挥所外围的防线在如此决绝的冲锋面前,终于崩溃了!士兵们冲进环形工事,刺刀、枪托、手榴弹,与残存的日军展开了最后的白刃战! 我端着卡宾枪,也跟着冲了上去。指挥所里,几个日军军官试图烧毁文件和电台,被冲进来的士兵乱枪打倒。那个戴着大佐领章的鬼子指挥官(后来知道就是井上十三郎),满脸是血,挥舞着军刀还想顽抗,被李营长从侧后一枪托砸倒,随即被几把刺刀同时捅穿。 占领指挥所,如同抽掉了日军的脊梁骨。渡口区域的日军防御顿时陷入混乱,失去统一指挥,各自为战。我们和二营残部汇合,士气大振,沿着河岸向两侧席卷,如同热刀切黄油,迅速将日军分割、击溃。 不多时,渡口,终于重新回到了我们手中。 残存的日军向南岸纵深溃逃,留下满地尸骸和燃烧的装备。河面上,漂着不少日军的尸体和杂物。 我站在渡口破烂的栈桥上,浑身血迹和污泥,剧烈喘息着。身边,是同样狼狈不堪但眼神兴奋的陆佳琪、李营长,以及一群群或坐或躺、疲惫到极点的士兵。 “快!”我喘息稍定,立刻下令,“清理栈桥,搜集还能用的渡船、木筏!组织部队过河,联系112团刘团长!让他们立刻组织接应。” 命令迅速执行。很快,几条临时拼凑的木筏载着通讯兵和少量士兵,向对岸划去。 我举起望远镜,望向北岸。那边枪声已经稀疏了很多,能看到112团的士兵正在向渡口方向运动。 终于……接上头了。 第44章 昂撒逃跑第一名 我这边还没喘匀气儿,对岸112团和我们这边接上头的几名士兵上就朝着我这边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一个军官现在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下了条木筏,朝着我们这边快速的走来。 越走越近,那军官被搀扶着,走到了近处我才看清了,是个精悍的汉子,脸上有血污,左腿绑着浸血的绷带,但腰板挺得笔直。 “报告王师长!新38师112团三营二连连长,于冬海!”他抬手敬礼,声音沙哑但清晰。 “于连长,辛苦了。”我回了个礼,示意陈启明给他找个地方坐下,“北岸情况怎么样?刘团长那边现在什么态势?” 于冬海靠着一截被炸断的木桩坐下,接过水壶猛灌了几口,这才开口,语速很快:“报告师长!我们团昨晚过河后,起初很顺,打散了鬼子不少外围警戒部队。但在‘201高地’撞上了硬钉子,鬼子守得极其顽强,自杀式反冲击很多,一营攻了几次都没打下来,伤亡不小。”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后来南岸这边打响,团长判断是鬼子迂回部队在抄我们后路,立刻命令停止对高地的强攻,收拢部队,准备掉头回援渡口。同时……我们派出去的一些小部队,意外和仁安羌包围圈里的英军接上了头,还……还带出来他们一个师部。” 说到英军师部,于连长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憋屈,又像是不屑。 “接着团长就命令我们二营、三营,配合从英军那里……呃,‘征用’的坦克和装甲车,向占领渡口以北河岸的鬼子发起反击,想打通和你们的联系。结果……”于冬海咬了咬牙,眼圈有点红,“步坦配合稀烂,装甲车全被鬼子敲掉了,跟车的一个班弟兄……没出来。我们营……我们连也……” 他说不下去了,重重抹了把脸。 这时,电台兵跑过来:“师长!接通了!112团刘团长!” 我接过通话器,里面立刻传来刘放吾急切又带着疲惫的声音:“王师长!是你吗?你们那边怎么样?渡口……” “渡口拿回来了!”我直接打断他,“我这边伤亡也不小,但还能撑。老刘,你那边具体情况,你们的人刚刚到我指挥部这里大致情况说了一下。你现在最头疼的是什么?那个‘201高地’上的鬼子?” “对!”刘放吾声音一沉,“那帮畜生像钉死在上面一样!我们一停攻,他们也缩了回去,但一直没动静。我担心他们在憋什么坏,或者是在等天亮后呼叫飞机!我们团现在被夹在中间,北面高地拿不下,南面渡口虽然你们夺回来了,但部队很疲劳,弹药也缺,仁安羌里还有大批英军没出来……王师长,这局面……” 我听得出来,刘放吾压力巨大,甚至有点焦头烂额。他原本想打个漂亮的解围战,现在却陷入了进退维谷的泥潭。 “老刘,稳住。”我对着话筒说,“听我说,你立刻派人,密切监视高地动向,但不要主动进攻。我马上带能动的部队过河,跟你汇合。咱们先把当前情况捋清楚再说。” “你们要过来?太好了!”刘放吾语气明显振奋了一些,“我立刻组织人接应!” 放下通话器,我立刻下令:“陆团长,李营长,集合还能战斗的弟兄,轻伤员自愿,重伤员和必要的警卫留守南岸渡口,打扫战场,看守物资和退路!其余人,跟我过河!” 没有更多犹豫。我们迅速搜集了几条还能用的木筏和找到的小船,开始分批向北岸渡口运动。河水冰凉,晨曦的微光洒在河面上,映照着两岸燃烧未尽的残骸和漂浮的杂物,景象肃杀。 踏上北岸的土地,踩在还有些松软的泥泞河滩上,112团的士兵已经等在那里。他们同样人人带伤,满脸硝烟,但看到我们过来,眼神里都多了些东西。那是绝境中看到希望的样子。 在士兵引导下,我们来到了112团设在距离渡口不远一处丘陵背面的临时指挥所。这里比南岸那边更简陋,就是个用雨布和树枝搭起来的棚子。 刘放吾迎了出来,这位精悍的团长此刻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看到我,还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他身后,跟着那两个我“久仰大名”的英军少将——斯托帕福德和劳埃德。这两位仁兄比起之前在电波里嚣张的莱恩斯中校,此刻可谓形象全无,高级将官的呢子大衣皱巴巴沾满泥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魂未定和疲惫,看我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尴尬,有庆幸,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残余的、不合时宜的倨傲。 简单的、近乎沉默的互相敬礼和点头示意后,我们都没心思客套,我也没工夫离他们,也打心里不想理他们。 “王师长,情况紧急。”刘放吾摊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记得密密麻麻,“你看,这是‘201高地’,我们正面的钉子。半小时前,前沿观察哨报告,高地上日军活动频繁,似乎在……收拾东西?有撤离的迹象!” “撤离?”我凑近地图。 “对!不是加固工事,是在搬运伤员,集中物资,像是要跑!”刘放吾指着地图上高地后的几条小路,“他们可能想趁天亮前,从这些路线溜回仁安羌主阵地,或者与其他日军汇合。王师长,这是个机会!我打算立刻组织一营剩余力量,加上团直属队,趁鬼子撤退,发起一次猛攻,拿下高地,然后顺势追击,扩大战果!说不定能一举击溃当面之敌!” 他说得有些激动,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是憋了一夜的火气和想要翻盘的渴望。 旁边两位英军少将虽然听不懂中文,但看手势和地图,也大致明白是在讨论进攻。斯托帕福德忍不住通过翻译插嘴:“刘团长,王将军,如果贵军能击溃当面日军,打开更大缺口,对我军剩余部队的撤离将是重大利好!我代表英缅第一军,恳请贵军务必……” 我抬手,制止了翻译继续往下说。我看向刘放吾,语气平静但坚决:“老刘,不进攻。放他们走。” “什么?”刘放吾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放他们走?王师长,这……” “听我说完。”我指着地图上的高地,又指了指我们周围这些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士兵,“咱们现在在哪?缅甸。咱们来救的是谁?英国人。”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为了这帮自己先跑路的‘盟友’,咱们的弟兄从同古打到乔克巴当,又从乔克巴当打到这缅甸河,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 我目光扫过刘放吾,扫过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几位112团军官,也扫过那两位表情开始不自然的英军少将。 “那个高地,易守难攻,鬼子又是死硬分子。就算他们现在想撤,你带人攻上去,他们临死反扑,咱们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值得吗?”没等刘放吾开口,我便自顾自摇摇头,“不值得。咱们自家兄弟的性命,金贵着。不是为了在这异国他乡,替别人争面子、擦屁股而白白丢掉的。” 刘放吾张了张嘴,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了然。他何尝不知道强攻的代价?只是军人的荣誉感和眼前的战局,让他不甘心放过敌人。 “那……就看着他们跑?”他还是有些迟疑。 “不是看着。”我手指点在高地上,“等他们主力撤离,确认高地上没多少人了,咱们再上去,占领它。肃清可能留下的残兵和诡雷,把它变成我们的观察哨和防御支撑点。目的就达到了——消除侧翼威胁,巩固我们自己的防线。至于追击溃敌……老刘,咱们现在的主要任务,不是歼敌多少,是把还困在仁安羌里的英国佬尽可能弄出来,然后,把咱们自己这些弟兄,安全带出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刘放吾沉默了,他看了看周围军官们的神色,又看了看地图,最终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王师长,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咱们……没必要再为这个流血了。” 命令立刻传达下去:前沿部队严密监视,但不得主动出击。果然,高地上的日军在又一番忙碌后,开始沿着后山小路悄然撤退。动作很快,但也有些慌乱,丢弃了不少不便携带的物资。 等到确认日军主力已远离,我立即下令:“一营,派两个连上去,占领高地,仔细搜索,注意诡雷!其他部队,巩固现有防线!” 占领行动出乎意料的顺利。高地上只剩下十几个重伤无法移动的日军伤兵和少量殿后人员,几乎没做像样抵抗就被清除。我们以极小代价,拿下了这个折磨了112团一夜的制高点。 站在高地上,视野豁然开朗,仁安羌镇子的轮廓就在数公里外,依稀能看到一些建筑和冒烟的地方。更远处,是缅甸郁郁葱葱的山林。 “立刻派出搜索队!”我下达新的命令,“以连排为单位,不少于五支,携带电台和向导(从先期撤出的英军中找),沿着已知的突破口,进入仁安羌!任务只有一个:找到英军残余部队,告诉他们通道已打开,指引他们以最快速度向渡口方向撤离!注意,是引导,不是替他们打仗!遇到日军小股部队,能避则避,避不开就快速击退,不许纠缠!” “是!” 五支精干的搜索队迅速组建,消失在通往仁安羌的丘陵和丛林小径中。 我们则在渡口和高地一线,加紧构筑工事,收拢伤员,分配所剩不多的弹药,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日军反扑或空袭。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日军飞机并没有出现,也许是被其他战线牵制了,也许是我们动作太快,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流逝。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最早出发的一支搜索队——荣誉一师先锋团二营副营长祝中平带领的一个加强排——率先通过电台发回了消息。 “鹰巢,鹰巢,这里是游骑兵一号!已抵达仁安羌镇内,找到英军主要指挥部!重复,已找到英军指挥部!” “游骑兵一号,汇报具体情况!”我拿起通话器。 电台那头,祝中平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腔调,似乎在强忍着什么:“鹰巢……我们按照英军向导指引,进入了一栋相对完好的建筑,应该是他们的师部。里面……里面大概有一两百名英军官兵,军衔从士兵到准将都有。我们进去的时候……他们……他们大部分举着双手,看着我们,眼神……像是见了鬼,又像是绝望透顶。旁边桌子上、地上,堆满了没来得及销毁的电文和文件……” 我皱起眉头:“举着双手?什么意思?说清楚!” 祝中平顿了顿,语气更加怪异了:“报告师长……我们进去后,按照预案,我用英语喊话,表明身份,问他们这里的最高指挥官是谁。然后……然后一个衣服扣子都没扣好、头发乱糟糟的英军准将站了出来。他……他直接对我说,他们愿意投降,要求按照《日内瓦公约》,给予战俘应有待遇,并且军官必须享有与被俘军官身份相符的待遇……”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投降?向谁投降?” “向我们啊,师长!”祝中平的声音终于憋不住,带上了一丝荒谬的笑意,“那准将以为我们是日本人!我们穿着这身破烂军装,又是东方面孔,突然冲进去,他们大概以为包围圈被日军彻底突破了,所以……直接就准备投降了!” 指挥所里一片寂静,然后不知道谁先“噗”了一声,紧接着,低低的、压抑的哄笑声在军官们中间传开。连一脸严肃的刘放吾,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我捏了捏眉心,也是哭笑不得。这他妈的……仗打成这样,也真是千古奇闻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用英语告诉他,我们是中国军队,新38师和荣誉第一师的先遣队,是来接应他们突围的,不是来受降的。”祝中平说道,“您没看见当时那帮英国佬的表情……那位准将的脸,一下子从惨白变成通红,又由红转青,精彩极了。其他英军士兵也是面面相觑,好多人都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个带路的英军向导在旁边拼命解释,他们才终于信了。” “行了,别废话了。”我收敛笑意,“确认身份后,立刻组织他们撤退!告诉他们,通道有限,日军可能随时反扑或空袭,丢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轻武器和必备品,以最快速度向渡口方向运动!我们会沿途接应!” “明白!”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我们预估,仁安羌内残余的英军,包括失去动力的坦克兵、炮兵、步兵、后勤人员,以及据说还有几百号被围的英美记者、传教士之类,总人数怎么也得有四五千。就算通道打开,要组织这么一大帮惊魂未定、建制散乱、可能还拖拖拉拉的部队撤离,穿过几公里可能仍有日军零星抵抗的区域,怎么也得两三个小时,甚至更久。 我们已经做好了接应苦战、甚至可能被日军缠住的准备。 然而…… 仅仅二十分钟后,前沿观察哨就发来难以置信的报告:“大量英军出现在撤离通道上!正在向渡口狂奔!人数极多,队形……极其混乱!” 我赶紧跑到高地前沿,举起望远镜。 只见从仁安羌方向通向我们防区的几条小路上,出现了滚滚人流。那已经不能用“行军”来形容了,完全是一场失控的狂奔!士兵丢盔弃甲,军官坐在吉普车上拼命按喇叭甚至直接用枪驱赶前面挡路的人,几辆还能动的坦克和卡车也不顾一切地往前挤,撞开一切障碍。人群里夹杂着尖叫的妇女(估计是记者或传教士)、狂奔的驮马、还有被丢弃的机枪和小炮…… 他们跑得是如此之快,如此之不顾一切,以至于我们预设的一些接应点和掩护阵地都没完全展开,这股人潮的先锋就已经冲进了我们的防线! 又过了不到十分钟,祝中平的电台汇报传来,带着喘气和震惊:“游骑兵一号报告!仁安羌……空了!英军主力已经全部冲出来了!后面只剩下零星掉队的和实在跑不动的伤兵!我们正在收拢尾部!” 我放下望远镜,看了看怀表,从祝中平报告找到英军指挥部,到现在,总共不到四十分钟。 我转头,看向不知何时也来到前沿、正举着望远镜发呆的斯托帕福德和劳埃德。这两位将军的嘴巴微微张着,表情像是看到了上帝显灵,又像是吞了只活苍蝇。 我走到他们面前,用尽可能平静、但保证翻译能准确传达出那种荒谬感的语气说: “斯托帕福德将军,劳埃德将军。我必须说,贵军此次突围行动的速度……堪称军事史上的一个奇迹。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哪一支成建制的、拥有大量重装备的部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如此……高效的战场转移。这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翻译说完,两位英军少将的脸,瞬间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斯托帕福德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尴尬地、无比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摊了下手说道:“上帝保佑,这或许真的只能用奇迹来形容了!” 劳埃德则低下头,假装全神贯注地掸了掸自己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远处,缅甸河在晨光下默默流淌。河滩上,数以千计的英军士兵正惊魂未定,喘着粗气,场面混乱如难民营。 而我们中国士兵,则沉默地持枪站在防线上,警惕地望着远方日军可能出现的山峦方向。他们身上的军装更加破烂,脸上的硝烟尚未洗净,但腰杆依旧挺直。 我点了支缴获的日本香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仗,还没打完。但至少这一刻,活着的,都撤出来了。 至于这“举世瞩目”的撤退速度纪录……算了,还是留给英国人自己,去他们的战史里慢慢“回味”吧。 不过经过这次的撤退众人都相信,这次包围作战之后。日本人恐怕在也没有机会对英国人实施第二次包围了,他们不相信世界上还能有哪个国家地军队能够追赶得上英军部队的速度,要知道英军部队此次撤退是在,部队编制混乱、物资车辆闲杂人员众多、缺乏食物和饮水地恶劣条件下进行地。7000余众英军官兵将日不落精神贯彻到底。不等不靠创造出了惊人地奇迹。 这次奇迹般地撤退也成为了英军部队难以磨灭地耻辱,虽然英军住缅甸方面军总部一在试图消除负面影响。可惜收效甚微。同时也导致在盟军联合作战时。盟军将领对英国陆军提出不信任。 ‘奇迹撤退’在相当长地一段时间内成为了英国陆军地代名词!每当有英军侮辱或蔑视华军时。不论中国士兵还是将领。都会将‘20分钟地奇迹’或‘奇迹撤退’拉出来当作话题。每每这个时候。英国人都是立即满面通红羞愧无比。 第45章 狗皮膏药是日军 英军那“奇迹般”的撤退速度带来的荒谬感还没在我的心头散去,一名通讯兵就踉跄着冲进了临时指挥所,脸上刚被硝烟熏黑的痕迹还没擦净,此刻又添了一层惨白。 “报告!师长!刘团长!”通讯兵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游骑兵一号……祝副营长急电!他们在仁安羌以西约五公里处,发现日军装甲部队!至少……至少一个中队的坦克,还有伴随的卡车和步兵,正沿着河岸公路,快速向缅甸河方向推进!速度很快!” 指挥所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电台微弱的电流嘶嘶声。刚才还在为英军“神速”撤退而表情古怪的众人,脸色全都沉了下来。 “他妈的……小鬼子来得怎么这么快!”刘放吾一拳砸在摊开的地图上,震得旁边水壶都跳了一下,“是鬼子第三十三师团的预备队?还是从别处调来的?” “不管是哪部分的,肯定是冲着咱们来的!”我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盘算。仁安羌的英军跑了,日军这把扑了个空,恼羞成怒那也是必然的。这支装甲部队的目标明确——沿着河岸公路急行军,那肯定就是打算直插我们刚夺回的渡口和高地!一旦被这股日军给咬住,那凭我们现在这点疲惫之师和可怜的弹药,再加上这几千号惊魂未定、完全失去战斗力的英国累赘…… 我心底那股对英国佬的邪火又“噌”地冒了上来。狗日的东西!要不是他们当初在乔克巴当仓库磨磨唧唧,要不是他们七千多人被人家一个联队围着不敢动,要不是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把烂摊子全甩给我们……我们何至于被逼到现在这个地步!现在可倒好了,英国佬拍拍屁股“创造奇迹”了,鬼子追兵的矛头,可全都指向我们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话用在英国佬身上,真他妈是半点不冤枉! 本来原先的计划——是依托渡口,稍作休整,然后利用英军“贡献”出来的那点坦克装甲车(虽然大部分被打坏了,总还有几辆能动的吧?),沿着相对好走的公路交替掩护撤退的打算——瞬间成了泡影。鬼子装甲部队沿着公路来,我们还走公路,那就是往人家炮口上撞! “不能按原计划了!”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刘放吾、陆佳琪等人,“公路不能走了。鬼子的坦克沿着公路追,咱们带着这么多累赘,走公路就是活靶子!” “那怎么办?钻林子?可这么多伤员,还有……”刘放吾看向外面河滩上黑压压、乱糟糟的英军人群,眉头拧成了疙瘩。 “分头走!”我斩钉截铁,“跟英国佬分开!各走各的!他们不是跑得快吗?让他们继续发挥‘特长’,自己找路回乔克巴当或者去印度!咱们带着自己的弟兄,钻林子,走小路,往西北方向,避开鬼子主力!” “分开?”陆佳琪有些迟疑,“王师长,这……盟军那边……”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盟军!”我打断他,语气冰冷,“你指望他们能帮咱们打仗?还是指望他们那两条腿能跟上咱们钻山沟?带着他们,就是带着几千个累赘、几千张嘴、几千个活生生的目标!鬼子追上来,第一个溃散冲乱咱们阵型的,就是他们!” 刘放吾默默点了点头,显然也受够了这帮“盟友”。 我走到指挥所门口,看着外面混乱的英军队伍和更远处我们那些虽然疲惫但依旧保持基本队形的士兵,心中有了决断。 “我TM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自家的弟兄们顾好再说,要是有什么责任,我一力承担。” “命令!”说完,我转过身,语速飞快,“陆团长,你先锋团二营四个连,立即前出,沿我们选定的小路交替掩护,建立警戒线!一营,负责主力两翼安全,尤其是注意东面和南面鬼子可能来的方向!” “刘团长,你112团收拢所有能战斗的人员,包括轻伤员,跟我们一起行动。重伤员……尽量集中,布置可靠的医护人员和少量警卫,我们要准备转移了。这一路上,能不能活,看他们的造化了。”说出这话,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但没办法,这是战争最残酷的一面。 “还有,”我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些英军丢弃的、还算完好的几辆卡车和两辆轻型坦克(估计是跑的时候太慌,或者没油了),“去,‘友好’地跟咱们的英国盟友‘商量’一下。他们既然要轻装跑路,这些坦克、卡车,还有他们身上多余的弹药、粮食、药品,就‘借’给更需要的人用用。记住,是‘借’,态度要‘好’。如果他们有谁舍不得……”我冷笑一声,“就告诉他们,是留着装备等鬼子来缴获,还是‘借’给正在浴血奋战掩护他们撤退的中国友军,让他们自己选!” 陈启明和几个卫兵立刻会意,带着一队精悍的士兵就朝英军聚集区走去。 “记住,好好和咱们的盟友说话。既然咱们盟军这么能跑,又是撤退的行家里手,那装甲车给他们留下三分之一就够了,剩下的坦克和装甲车全给我借回来。”陈启明他们一边跑着,我一边对着他们咆哮着。 很快,那边传来一阵英语的抗议和争论声,但很快就在我们士兵冷峻的目光和黑洞洞的枪口下(虽然没真指着他,但意思到了)平息下去。不一会,数辆卡车和坦克被开了过来,还有不少英军士兵“主动”贡献出了身上的备用弹匣、手榴弹和压缩饼干。 斯托帕福德和劳埃德远远看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时间紧迫,来不及更多布置。我们迅速将搜集到的物资分配给部队,重伤员被安置在刚刚从咱们伟大的英国盟军手里“借来的卡车”上。 “出发!” 命令下达,我们的军队迅速脱离渡口区域,像一股溪流,无声而快速地渗入北岸的丘陵和丛林之中,朝着西北方向前进。而身后,失去了我们屏护的英军大部队,在短暂的懵逼后,再次爆发了那种惊人的“求生本能”,轰然作鸟兽散,朝着各个他们认为安全的方向狂奔而去,场面比之前更加混乱不堪。 我们不敢走大路,专挑难行的小径、山沟、密林。队伍沉默地行进,只有粗重的喘息、脚步踩踏落叶和泥土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伤员压抑的呻吟。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耳朵竖起来听着后方和天空的动静。 一路疾行,几乎是小跑着前进。汗水浸透了破烂的军装,荆棘划破了皮肤,但没人抱怨。求生的欲望和脱离险境的急切,支撑着每个人透支的身体。 下午两点左右,太阳偏西,我们已经离开渡口区域至少十几公里。负责断后的陆佳琪二营一个连通过电台传来消息:“鹰巢,后卫哨报告,未发现日军地面部队尾随追击!重复,未发现追击!” 消息传到正在一处小溪边短暂休息的队伍中,顿时引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和长出一口气的声音。很多人直接瘫倒在地,连喝水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也感觉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一半。看来鬼子装甲部队是直奔渡口和仁安羌去了,暂时没分出兵力来追我们这群钻山沟的“残兵”。 “命令部队,原地休整一小时!抓紧时间埋锅做饭,处理伤口,恢复体力!注意警戒哨不能撤!”我哑着嗓子下令。紧绷了一夜加一个白天的神经稍稍松弛,疲惫感就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命令传开,士兵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开始找地方坐下,生起小小的、尽量不起烟的火堆,用缴获的日本饭盒煮着混合了压缩饼干和野菜的糊糊。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气和汗臭味。 我也靠着一棵树坐下,接过陈启明递过来的水壶和一块冰冷的英国压缩饼干,刚咬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嗡嗡嗡……” 一种低沉而熟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从东南方向的天空传来!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嘴里那口饼干顿时像石头一样哽在喉咙里! “飞机!鬼子飞机!隐蔽——!”不知道是谁先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刹那间,刚才还弥漫着些许放松气息的休整地,炸开了锅! “快!散开!找掩体!” “灭火!把火灭了!” “伤员!抬伤员!” 呼喊声、惊叫声、慌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部队本来就在休整状态,队形相对松散,这一下更是乱作一团。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奔逃,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理想掩体。几名军官拼命吹哨子、喊叫,试图维持秩序,但效果甚微。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 “砰!砰!” 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响起了几声清脆的枪响!像是示警,又像是走火! 这枪声如同在滚油里滴进了冷水,瞬间让本就惊恐的队伍更加失控! “鬼子来了!” “有埋伏!” 各种绝望的喊叫响起,更多人开始不顾一切地向林子深处猛跑! 而这时,天空中的轰鸣声已经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三架涂着血红膏药旗的日军九七式轻型轰炸机,如同发现猎物的秃鹫,从云层下方猛地俯冲下来!机翼下的阴影飞速掠过林间空地! “咻咻咻咻——!!!” 刺耳的尖啸声撕裂空气!一连串黑点从机腹下脱落,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区域,呼啸着砸落! “卧倒——!!!”我瞳孔紧缩,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吼叫,就被旁边的陈启明和另一个卫兵狠狠扑倒在地,滚进一个浅坑里。 下一刻—— “轰!轰轰轰轰——!!!” 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声连环响起!炽热的气浪裹挟着泥土、碎石、断木,以摧毁一切的气势向四周疯狂扩散!大地在剧烈颤抖,耳朵里瞬间被巨大的轰鸣和尖锐的耳鸣填满! 爆炸的火光在林中空地接连亮起,一瞬间浓烟冲天而起!惨叫声、哭喊声、树木折断的噼啪声、弹片呼啸的嗖嗖声……交织在一起让人无法分清眼前的情况! 空袭来得快,去得也快。日军飞机大概以为炸中了主力,得意地摇晃了一下机翼,爬升高度,朝着来时的方向飞走了。 轰鸣声渐远,只剩下林间弥漫的硝烟、燃烧的树木、以及……地狱般的景象。 日军的飞机刚走,我就感觉自己被人拼命的从泥土了挖了出来,两只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整个人硬是晃了好几下才稍稍站稳。吐掉嘴里的泥,我环顾四周。 刚才还勉强算是个休整地的地方,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弹坑冒着青烟,树木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破碎的装备、燃烧的背包,以及……残缺不全的人体。 “快!收拢部队!清点人数!抢救伤员!”我嘶哑着嗓子下意识的吼道,但是声音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军官和还能动的士兵们红着眼睛,开始在一片混乱和惨状中搜寻幸存者。呻吟声、哭泣声此起彼伏。 没过多久,一个浑身是血、军帽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军官连滚爬爬地跑到我面前,是负责后勤和伤员管理的团部副官。他脸上混着泪水和黑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师……师长……卫生队……卫生队没了!他们刚才正在小溪边给重伤员清洗伤口、换药……鬼子炸弹……正好落在那边……王队长,还有护士班那六个女娃……全……全在……”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是用手指着不远处那个最大的弹坑方向。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原本清澈的小溪边,此刻已被炸得面目全非。几具穿着白大褂,早已被血染红和浅色护士服,同样浸透鲜血的残破躯体,散落在焦黑的泥土和碎石间。她们身边,还有几个同样没能幸免的重伤员。鲜血将溪水染红了一大片,缓缓流淌。 卫生队长老王,那个总是笑呵呵、医术精湛、从同古就跟着我们的老军医……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没了。 护士班那六个年轻的女兵,最小的才十七岁,她们本来可以不来的,是自愿报名跟着部队到缅甸的,一路上照顾了多少伤员,给了多少弟兄活下去的希望……也没了。 她们本来是最该受到保护的人。她们手无寸铁,唯一的武器是药品和绷带。她们在敌人飞机呼啸而来时,没有逃跑,而是选择留在最危险的重伤员身边。 而现在…… 我死死咬着牙关,牙龈都咬出了血,才没让自己吼出来。胸膛里像是有团火在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烧得我眼睛发烫。 周围,越来越多的士兵聚集过来,看到了小溪边的惨状。沉默,死一般的沉默。但在这沉默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一个满脸稚气、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小兵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指着卫生队的方向,嘶声喊道:“王伯伯……小翠姐……他们……他们昨天还给我换药……还说等打完仗……”他泣不成声。 “狗日的小鬼子!我操你祖宗十八代——!”一个粗豪的班长猛地将手里的步枪砸在地上,目眦欲裂。 “报仇!给王队长报仇!给护士班的姐妹们报仇!” “宰了那帮畜生!” “跟他们拼了!” 怒吼声、咒骂声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所有幸存士兵的悲痛和愤怒!群情激愤,许多人抓起枪就要往林子外冲,军官都拦不住! 眼看着部队就要失控,彻底被复仇的怒火吞噬,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都给我站住——!!!” 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这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让狂怒的人群为之一震。 我几步冲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目光如刀子般扫过下面一张张悲愤、扭曲、年轻的脸。 “报仇?怎么报?”我的声音不高,但带着铁石般的冰冷和穿透力,“拿着你们手里这点快打光的子弹,去找鬼子的飞机报仇?还是去找不知道在哪里的鬼子大部队报仇?然后呢?让鬼子把咱们剩下的这点人,像刚才炸卫生队一样,再炸一遍?让王队长,让小翠她们,白死?!” 我的话像冰水,浇在众人头顶。激动的士兵们喘着粗气,红着眼睛看着我,但冲锋的脚步停下了。 “看看你们的样子!”我指着周围狼藉的林地,指着小溪边那片刺眼的血红,“看看她们是怎么死的!她们不是死在跟鬼子拼刺刀的战场上!她们是死在了撤退路上,死在了鬼子的空袭里!为什么?因为咱们不够强!因为咱们没有飞机大炮!因为咱们只能像老鼠一样钻林子,躲着鬼子的炸弹!”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里的杀意却越来越浓:“光喊报仇有屁用!让小鬼子也得对着咱们喊报仇才行!” 我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鹰:“要报仇,就得用脑子!就得让鬼子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就得让他们疼,疼到骨子里!疼到以后再也不敢随便把炸弹往咱们中国人头上扔!” 士兵们安静下来,眼神中的狂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取代。那是一种铭刻到骨子里的仇恨,和必须雪耻的决心。 “现在,听我命令!”我猛地挥手,“各连排,立刻收拢人员,清点装备弹药,救治伤员!二十分钟后,我要部队恢复基本建制和秩序!” “另外,”我转向刘放吾和陆佳琪,声音低沉而决绝,“原定撤退路线取消。我们不往乔克巴当走了。” “那我们去哪?”刘放吾问。 我走到摊开在弹药箱上的简易地图前,手指狠狠点在一个标注着油井符号的位置上。 “去这儿!仁安羌油田!鬼子不是想要油田吗?不是追着我们屁股跑吗?”我脸上露出一丝冰冷而残酷的笑意,“老子给他们送份‘大礼’!一份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大礼’!” 众人看向地图,又看向我,先是一愣,随即....... “师长,你的意思是……”陆佳琪似乎明白了什么。 “没错。”我直起身,看向东南方向,那里是仁安羌油田的方向。“咱们绕回去,给鬼子来个灯下黑。英国佬的坦克和装甲车咱们还没试过威力呢!顺便……把该算的账,好好算一算!” “传令!目标,仁安羌油田!出发!” 第46章 油田里的大屠杀 我能很明显的感觉到,整个部队掉头往仁安羌油田扑的时候,那股劲头是憋着一口恶气的。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但每个人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卫生队那摊血、王队长和护士班姑娘们支离破碎的遗体、还有耳朵里到现在还没散干净的爆炸声,都化成了一股子近乎蛮横的狠劲。就连伤员,只要能走的,都咬着牙扛着枪跟着。 一开始,路走得顺。夜色刚好掩护着我们行进,我们专挑林子密、地势起伏的小路走。英军“借”给我们的那几辆坦克和装甲车——一辆M3斯图亚特、两辆布伦机枪车、还有三辆带篷卡车——被我们推着、拉着,硬是在不是路的地方碾出了一条路。发动机尽量不开,怕动静太大;实在要开,也是低档慢速,像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在黑暗里蠕动。 可越接近仁安羌油田,部队的速度就越慢了下来。 不是路难走,是气氛不对。 空气里开始飘来一股怪味——像是烧焦的橡胶混着原油的腥气,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远处的地平线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浑浊的、跳动的暗红色光晕,把低垂的云层都映出了一抹诡异的橘黄。 “停。”我抬起手,整个队伍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静止在灌木丛生的坡地后面。 我从坦克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夜风带着那股怪味扑在脸上。仁安羌油田就在前面,最多两三公里。那光,太亮了。 “陈启明,派尖兵。两组,左右散开,摸到油田边缘看看情况。重点是鬼子的警戒布置、兵力分布、还有……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我压低声音,“记住,只看,别惊动。半小时内回来报告。” “是!”陈启明点了两个精干的老兵班长,几人像狸猫一样滑下坡地,消失在黑暗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我跳下坦克,靠在一块冰冷的石头后面,摸出根皱巴巴的烟,没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着那点烟草味。陆佳琪和刘放吾凑了过来,三人都没说话,只是盯着远处那跳动的火光。 “不对劲。”刘放吾忽然低声说,“要是鬼子完全控制了油田,不该是这种动静。这光……倒像在着火,又像在拼命干活。” 陆佳琪眯着眼:“听。” 我们屏息凝神。夜风确实送来了一些隐约的声响——不是枪炮,而是更杂乱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哐当声、蒸汽机的嘶鸣、还有隐隐约约的呼喊,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叫嚷、奔跑。 “他们在救火?”陆佳琪猜测。 “或者是在抢修。”我盯着那光,“小日本是个什么德性?穷山恶水抠出来的豆腐干大的国土,哪见到过这么大个油田,眼珠子估摸着都得绿了。这好不容易从英国人手里抢过来,能甘心让它烧成白地?肯定拼了老命也要保住,变成他们自己的输血管子。” 正说着,尖兵回来了。带队的班长脸上蹭满了黑灰,眼睛却亮得吓人。 “师长!看清楚了!”他喘着气,语速极快,“油田好几个井口还在冒火,鬼子正在全力扑救!人非常多,至少有一个大队的兵力在油田区,但全乱了套了!有的在拉水管,有的在搬沙袋堵漏油,还有的开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蒸汽泵车,吵得厉害!警戒哨是有,但稀稀拉拉的,都伸着脖子看救火,根本没往外围认真看!” 另一个补充道:“我们还看到有鬼子军官拿着喇叭在喊,像是在催工。他们大概觉得……觉得不可能有敌人这时候摸过来。” 我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机会!天赐的机会! “地图!”我低喝一声。陈启明立刻把那张缴获的、标着油田设施简图的地图摊在坦克引擎盖上。手电筒蒙着布,透出一点微光。 “我们现在在这里。”我手指点在我们潜伏的坡地,“正面,五百米外就是油田边缘的储油罐区和第一批井架。鬼子主力都在里面忙活。” “打不打?”刘放吾盯着我,眼睛里也燃起了火。 “打!”我斩钉截铁,“但怎么打有讲究。告诉部队,咱们不是来攻坚的,是来报仇,来捣乱的!记住一定要传达到每一个人!” 我快速布置:“所有坦克、装甲车,关闭车灯。以油田的火光为指引,低速静默接近。步兵跟在车后,保持距离。接近到三百米……不,两百米内,如果还没被发现,坦克为先导,全速突入!目标不是歼灭,是制造最大混乱!用机关炮和机枪,扫射救火的人群、车辆、设备!重点打那些看起来像指挥点、还有蒸汽泵车这种关键设备!” “明白!”陆佳琪和刘放吾同时点头。 “记住,”我看着他们,“咱们是在油罐子边上跳舞!不许用手榴弹,不许用巴祖卡打油罐——除非你想让所有人都上天!子弹、机关炮弹,可以敞开了打!进去搅他个天翻地覆,然后……”我看了看怀表,“二十分钟!最多二十分钟,听我信号弹,全体向西北方向脱离,原路返回这片林子集合!我在说一边!命令必须传达到每一个人,我不想等我们都撤了,还有几个杀红眼的最后弹尽粮绝被鬼子给俘虏了!听明白没有!” 随后命令迅速传达了下去。很快部队再次动了起来,像一道无声的暗流,朝着那片火光涌动的方向缓缓漫去。 坦克和装甲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呜咽,在油田方向传来的各种机械噪音和喧嚣呼喊声中,几乎微不可闻。火光成了最好的指路明灯,将前方坑洼的地面、零星的灌木、甚至日军丢弃的一些工具都映照出晃动的影子。我们就像一群借着夜幕掩护,悄然逼近猎场的猛兽。 距离在不断缩短。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我已经能清晰看到燃烧的井架喷出的烈焰,看到蚂蚁般忙碌的日军身影在火光下拉得老长,看到储油罐冰冷的弧形罐体反射着扭曲的红光。空气里的焦油味浓得呛人,热气一阵阵扑面而来。 两百米!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居然还没被发现!日军完全沉浸在救火和抢修的巨大噪音与混乱中,外围那几个稀疏的哨兵,要么在看热闹,要么在打哈欠。 一百五十米! 最前面我乘坐的那辆M3斯图亚特坦克,履带碾过一道土坎,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就在这时,油田边缘,几个正拖着水管的日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动作,疑惑地朝我们这片黑暗望过来。 火光在他们背后,他们看不清黑暗中的我们,但我们却能看清他们脸上迷茫的表情。 其中一个日军嘀咕了句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个手电筒,“啪”一声按亮。 一道昏黄的光柱,晃晃悠悠地扫了过来。 光柱先是掠过地面,然后慢慢抬起,划过坦克低矮的前装甲、倾斜的正面、那门37毫米炮管……最后,定格在炮塔上我那半截探出的身影上。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几个日军张大了嘴,手电筒的光柱颤抖着,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的惊骇。其中一个家伙甚至揉了揉眼睛。 他们看到了——黑暗中,一辆钢铁战车正沉默地对着他们。战车后面,是更多影影绰绰的轮廓,以及无数双在黑暗里发亮的眼睛。 “敌……敌袭……”拿手电筒的日军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变调的嘶喊。 但太迟了。 “嗒嗒嗒嗒——!!!” 我身边坦克上的同轴机枪率先喷出了火舌!那道手电光柱瞬间熄灭,拿手电的日军和他旁边两个同伴像破布一样被子弹撕扯着向后栽倒! “全速前进!开火——!!!”我对着车内通话器狂吼,同时一把操起炮塔上的7.62毫米车载机枪,扳机一扣到底! “突突突突突——!!!” 炽热的弹壳疯狂跳溅,机枪在我手中剧烈震动,枪口喷出的火焰在夜幕下格外刺眼!子弹像一柄烧红的铁扫帚,朝着前方火光下密集的日军救火人群狠狠扫了过去! “轰——!” M3的主炮也响了!虽然只是37毫米小炮,但在这个距离上,对付无防护的人群和轻型设备,简直是屠杀!炮弹在人群中炸开,残肢断臂和工具零件一起飞上了天! “杀——!!!” 跟进的装甲车和卡车上的轻重机枪全部开火!步兵们从车后跃出,挺着刺刀,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跟着钢铁洪流向前猛扑! 直到这一刻,油田区的日军才如梦初醒。尖叫声、警报声(如果有的话)、绝望的日语呼喊瞬间压过了救火的喧嚣!无数人影在火光下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他们手里拿的是水管、铁锹、扳手,而不是步枪!他们的枪大部分都堆放在一旁的空地上,或者靠在设备边! 坦克带着部队,一头撞进了这片混乱的炼狱! 眼前的景象,连我这个策划者都觉得有些不真实。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血腥的屠杀。暴露在明亮火光下的日军,成了最好的靶子。机枪子弹成片地撂倒奔跑的人影,机关炮弹在设备堆和人群中炸开一团团血雾。一些日军军官试图组织抵抗,挥舞着军刀嚎叫,但声音立刻被枪炮声和爆炸声淹没,他们本人也往往在下一秒就被打成了筛子。 我们的坦克和装甲车在井架、储罐、管道之间横冲直撞,用履带和车轮碾过一切挡路的东西。步兵们跟在后面,用步枪和冲锋枪清理着角落、工棚里残存的敌人。偶尔有几个反应快的日军小队端着步枪从建筑里冲出来,或者躲在铁架后面朝我们射击,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当当作响,却毫无用处,随即就被更猛烈的火力覆盖。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原油的恶臭。火光映照着扭曲的尸体、燃烧的设备、喷溅的油污,还有我们士兵那些沾满油污和血污、却异常凶狠的脸庞。 我一边用机枪扫射,一边心里却冒起一股寒意。不是怕,是另一种警觉。我们脚下,是流淌着原油的土地;周围,是巨大的储油罐和纵横交错的输油管道;头顶,是燃烧的井架喷出的冲天烈焰。这里就像坐在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不,是燃油桶上!一颗流弹打中要害,可能就是一场毁灭一切的大爆炸! “不能久留!”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我再次看了一眼怀表。从开火到现在,刚刚过去十二分钟。 “差不多了!”我对着通话器喊道,“发射绿色信号弹!各车组,按照预定路线,脱离接触!步兵跟上!快!” “嗵——!” 一发绿色信号弹升上油田上空,在红黑的背景下格外显眼。 坦克和装甲车立刻转向,发动机咆哮着,朝着来时的西北方向冲去。步兵们也不恋战,最后扔出一排手榴弹(避开油罐),转身跟着车辆狂奔。 日军的抵抗在最初的极度混乱后,终于开始有了零星的组织。一些拿到武器的日军开始从侧翼射击,甚至有两门匆忙架起来的九二式步兵炮朝着我们撤退的方向开了火,炮弹落在后面,炸起冲天的泥土。 但我们跑得坚决,毫不回头。钢铁履带和胶皮车轮碾过坑洼的地面,把追兵的子弹和炮弹远远抛在后面。不到十分钟,我们就冲出了油田核心区,重新没入外围的黑暗之中。 身后的仁安羌油田,火光依旧,但喧嚣中已经多了无数凄厉的惨叫和愤怒的嚎叫。 部队在预定的林间空地重新集结。没人欢呼,只有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浓重的油味和火药味。清点下来,我们只付出了轻微的代价——几人轻伤,一辆卡车被流弹打坏了轮胎。 但战果……我回头望向那片依然映红天际的油田,心里清楚,鬼子今晚的损失,绝对小不了。不仅救火前功尽弃,恐怕人员和设备的损失,更会让他们肉疼很久。 “师长,接下来怎么办?按原计划,撤回乔克巴当方向?”陆佳琪抹了把脸上的黑灰问道。 我摇摇头,看向东南方的天空。那里,已经开始泛出一种不祥的鱼肚白。 “鬼子不是傻子。吃了这么大亏,天一亮,他们的飞机肯定像苍蝇一样扑过来找我们。”我冷声道,“乔克巴当不能去了。那里是英军原来的据点,鬼子肯定重点盯着。我们绕过去。” “绕去哪里?”刘放吾问。 我摊开地图,手指沿着一条更靠北、更难走的路线,划向一个点:“平满纳。那里地形更复杂,而且远离主干道。我们不停留,不休息,强行军插过去。只有进了那边的山地丛林,鬼子的飞机才没那么容易找到我们。” 命令下达,部队再次开拔。疲惫被刚才的胜利和持续的危机感驱散了一些,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更加沉重。 果然,就在我们撤离油田大约四十分钟,东方的天空刚刚被晨曦染亮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飞机引擎的轰鸣。 “隐蔽!”口令层层传递。 部队迅速分散,钻进公路旁的密林,坦克和装甲车也尽量用树枝伪装起来。 我趴在林边,举起望远镜。天空中,出现了八个黑点,迅速接近。是日军飞机,但……机型不对。 不是笨重的轰炸机,而是身形更修长、动作更敏捷的零式战斗机。它们排着松散的队形,在低空盘旋,像猎鹰在搜寻地面的猎物。 “怎么是战斗机?轰炸机呢?”旁边的陆佳琪低声道。 “可能刚才炸过我们,回去装弹了。或者……鬼子觉得对付我们这些溃兵,战斗机扫射就足够了。”我猜测,心里却暗自庆幸。如果是轰炸机,一波俯冲投弹,我们藏在林边也得伤亡惨重。战斗机虽然灵活,但扫射的威力相对集中,而且…… 我的目光落在我们提前布置在公路另一侧丛林里的那二十几个轻重机枪阵地上。那是前来油田的途中,我特意让李营长带人秘密设置的,本来是为了防备地面追兵,没想到先用在了这里。 零式机群显然发现了公路上我们匆忙撤退时留下的新鲜车辙和脚印。它们开始降低高度,编成攻击队形。领头的一架零式突然一个漂亮的翻滚,机翼一摆,像是发出了攻击信号,随即带着后面七架,朝着公路及两侧的林子,俯冲下来! 尖锐的俯冲呼啸声撕裂了清晨的空气! “就是现在!”我对着身边的信号兵吼道。 “嗒嗒嗒——!!!” 几乎在日军飞机进入最低俯冲点、刚刚开始拉平准备扫射的瞬间,公路另一侧的丛林里,二十几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炽热的曳光弹链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猛地朝天空兜去! 日军飞行员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的防空火力打懵了!他们根本没想到,这群被他们追着跑的“残兵”,居然还有能力、有胆量组织如此规模的对空伏击! 最前面两架俯冲太快、收势不及的零式,一头撞进了火网之中!一架的机翼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冒着黑烟翻滚着栽向远处的山沟,轰然炸成一团火球!另一架飞行员拼命拉杆,机身剧烈颤抖,但油箱还是被打中了,拖着长长的烟带,歪歪扭扭地朝东南方向逃去,眼看也是不活了。 剩下的六架零式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放弃攻击,拼命拉高机头,四散逃离,连象征性的报复扫射都没敢做,很快就消失在天边。 林子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但很快就被军官们低声喝止。 “快!转移!鬼子飞机肯定会叫更多的来!”我跳起来,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坦克和装甲车先走,步兵跟上!目标平满纳,全速前进!” 我们不敢再沿着公路走,再次钻进密林山道,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西北方向,亡命奔去。 身后,仁安羌油田的火光渐渐被山峦挡住。但我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回马枪”,这记结结实实抽在鬼子脸上的耳光,还有那两架变成火球的零式,足够让日本人记住很久,如果在不赶紧跑路,恐怕日军接下来对我们的追捕,会更加疯狂。 第47章 大明星王益烁 刚到平满纳这地方,我就感觉这里跟同古比,像个大点的镇子;但是和仁安羌比,又像个破烂的村子。目前远征军总司令部暂时设在这里,让这个原本死气沉沉的缅甸小镇,硬是多了几分紧张和杂乱。 我们这一行人马——说是一行人马,其实就剩下小两千号衣衫褴褛、浑身油污硝烟、还拖着几辆同样狼狈不堪的英制坦克装甲车的残兵——踏进镇子外围警戒线的时候,还是引起的骚动不小。沿途的哨兵、后勤兵、甚至一些缅甸当地人,都伸着脖子看我们,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惊讶,大概也有那么点“这帮人居然还能活着回来”的意味。 没有人列队欢迎,更没美女给我们鲜花掌声。战争里,能从死人堆里爬回来,能囫囵个儿走到后方,本身就是最大的“欢迎仪式”了。部队很快就被安排到镇子西北角一片临时划出的营区休整,说是营区,其实就是几排破烂的竹楼和一片空地。重伤员立刻被担架抬往镇里条件稍好的野战医院,轻伤员则互相搀扶着找地方躺下。 我这边刚把陆佳琪和刘放吾安顿好,让他们管好部队,清点人数装备,还没顾上喘口气,一辆吉普车就卷着尘土“吱嘎”一声停在了营区门口。车上跳下来一个挂着中校衔的副官,板着脸,腰板挺得笔直。 “王师长?”他目光扫过我这身比乞丐强不了多少的行头,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语气还算客气,“杜副总司令有请,请您立刻去总司令部一趟。” 杜副总司令?杜明明?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位爷可是远征军里手握实权的二号人物,黄埔系骨干,老光头的心腹。他突然召见,是福是祸? “好的,容我换身衣服……”我看看自己这身破烂,实在有点不成体统。 “不必了。”中校副官语气平淡,但透着不容置疑,“副总司令说,就要见见刚从火线上下来的英雄本色。请吧,王师长,车等着呢。” 得,看来是没得商量。我朝陈启明使了个眼色,让他看好家,转身就上了吉普车。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几分钟,停在了一栋相对完好、门口站着双岗的二层洋楼前。这里原本大概是个英国殖民官员的宅邸,现在成了远征军总司令部。进进出出的参谋军官们穿着相对干净的军装,抱着文件,行色匆匆,和我们这些刚从地狱爬回来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被直接引到了二楼一间宽敞的办公室。窗户开着,吹进来的风也带不走屋里的沉闷和烟草味。长条桌后面,坐着几个人。居中那位,面容清癯,戴着眼镜,眉宇间有股不怒自威的劲头,正是远征军副总司令杜明明。他左边是个精瘦的外国老头,穿着美式军便服,叼着个烟斗,眯着眼打量我——不用猜,肯定是那位美利坚来的参谋长史迪威中将。右边则是远征军总司令罗英英,脸色有些疲惫。 “报告!暂编113师师长,王……”我挺直腰板,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但一夜奔袭、数日血战的疲惫是刻在骨头里的,声音难免有些沙哑。 “好了,不必多礼。”杜聿明抬手打断我,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虽然那笑容有点公式化,“王师长,一路辛苦。你们在仁安羌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打得好!解了七千英军之围,扬我军威于异域,打出了中国军人的骨气!” 他声音洪亮,带着褒奖,但我听着总觉得隔了一层。仗是下边的人用命在拼,到了上边,就成了可以挂在嘴上的“功绩”。 “副总司令过奖,职责所在,将士用命。”我回答得也公式化。 “嗯,不骄不躁,很好。”杜聿明点点头,朝旁边示意了一下。一个副官立刻捧着一个木盒子走了过来,当着我的面打开。 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将官呢子军服,领章上那颗金色的将星在窗外透进的光线下有些晃眼。旁边还放着一份委任状。 “鉴于你在同古保卫战中的卓著功勋,以及此次仁安羌解围战的出色表现,”杜聿明站起身,拿起委任状,语气变得正式,“军事委员会正式晋升你为陆军少将。这是你的军衔和委任状。这也算是给你补上了,本来你的军衔和职位,国内方面早在你驻守同古的时候就许给你了的。” 他顿了顿,看着我:“不过,由于国内对你下一步的具体职务安排还在斟酌,远征军总司令部决定,暂由你以少将师长身份,统一指挥现有部队——包括新38师112团、荣誉第一师先锋团,以及你从同古带出来的200师和工兵团余部。正式番号和编制,待报请军委会核准后,再行宣布。” 这就……是少将肩章?我接过那套质地明显比我身上破烂好太多的军服和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心里没什么喜悦,只有一种荒诞感。多少兄弟埋骨异乡,换来的就是这么一颗冰冷的金属星星和一套新衣服? “谢副总司令,谢总座栽培。”我还是得假惺惺的这么说。 “另外,”杜明明示意我坐下,副官马上很有眼力见的就给我端了杯水,“国际盟友方面,对你部此次行动也给予了高度评价。英缅军总司令亚历山大上将,以及盟军东南亚战区司令部,都发来了嘉奖电报。你,现在可是‘平满纳之星’了。”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史迪威这时候磕了磕烟斗,用生硬但还算能听懂的汉语插话道:“王,你的部队,表现出了惊人的坚韧和战术灵活性。在缺乏空中支援和重武器的情况下,达成这样的战术目标,值得尊敬。”他蓝灰色的眼睛盯着我,“我希望,这种战斗精神,能在整个远征军中看到更多。” “谢谢史迪威将军。”我对他点了点头。这老头虽然固执,脾气臭,但至少是懂打仗、看重实际战果的。 接下来的场面话,我又应付了大概十几分钟。无非是勉励今后继续奋战,服从指挥,云云。我耳朵听着,心思早飞回了那个充满汗臭、血腥和呻吟的临时营区。 好不容易从总司令部那栋让人窒息的洋楼里出来,我抱着那套新军服和委任状,像抱着两块烙铁。吉普车把我送回营区,我径直走进分配给“师长”的一间相对独立的竹楼——其实就是个稍大点、有张破木板床和一张桌子的棚子。 我把军服和委任状随手扔在桌上,连打开看看的兴趣都没有。一屁股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身体里那根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啪”一声,断了。 从穿越到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年代开始,从同古城下第一天接过指挥权,到带着残部在日军缝隙里钻行突围,再到乔克巴当仓库跟英国佬扯皮,最后是缅甸河畔的血战、仁安羌油田的突袭……一幕幕画面,一张张鲜活或死寂的脸,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乱转。炮声、枪声、喊杀声、惨叫声、还有飞机俯冲的尖啸……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耳膜深处嗡嗡作响。 累。不只是身体,是骨头缝里、灵魂深处透出来的那种疲惫。好像每一丝力气,每一分精神,都在过去那些日夜不休的战斗、算计、挣扎中被榨干了。 我甚至没力气脱掉身上那身散发着血腥、硝烟、汗臭和原油味的破烂军装,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硬板床上。竹楼顶棚漏下的几缕天光,晃得我眼睛发花。 然后,黑暗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彻底吞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没有梦,或者说,所有的梦都变成了混沌的背景噪音。时间失去了意义。偶尔能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走动、说话、甚至争吵的声音,但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也无法把我从深不见底的沉睡中拉出来。 直到…… “嘭!!!” 一声巨响,好像是门被狠狠撞开的声音,终于像一把锤子,砸碎了我周围的混沌。 我猛地睁开眼,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昏暗,然后才慢慢聚焦。竹楼的门歪在一边,田超超那个大块头正喘着粗气站在门口,脸上又是焦急又是如释重负。 “师长!您可算醒了!”他一步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 阳光从破门和窗户的缝隙里斜射进来,有些刺眼。我喉咙干得冒火,浑身骨头像是生了锈,动一下都嘎吱作响。 “我……睡了多久?”我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三天!整整三天三夜!”田超超把搪瓷缸子递给我,里面是温开水,“我怎么叫您都没反应,推您也不醒,吓得我……还以为您……”他没说下去,但眼圈有点红。 三天?我居然睡了这么久?接过缸子,我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缸,干涸的喉咙才稍微好受了点。 “部队……怎么样了?”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田超超脸色暗了暗,在我床边蹲下,低声道:“都安顿下来了。陆团长和刘团长在主持。清点完了……咱们从同古带出来的老底子,加上112团和先锋团,现在……现在能拿枪站着的,加起来不到两千三百人。这还不算躺在医院里那几百号重伤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减员……接近一个整团。” 接近一个团……我捏着搪瓷缸子的手紧了紧。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具体数字,心口还是像被钝刀子捅了一下。那些面孔,那些名字……很多,再也见不到了。 “医院在哪儿?”我把剩下的水喝完,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睡了三天,肌肉都僵了。 “您慢点!”田超超赶紧扶住我,“就在镇子东头,原先是所教会学校改的。我扶您过去。” 我没拒绝他的搀扶。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力气在一点点回来,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依然如影随形。我看了看桌上那套崭新的少将服,没碰它,还是穿着这身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旧军装,跟着田超超走出了竹楼。 阳光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牲畜粪便和草木灰混合的味道。营区里安静了许多,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默默擦拭武器,有的在发呆,更多的是在睡觉。看到我出来,不少人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休息。 野战医院比我想象的还要拥挤和简陋。原先的教室、走廊、甚至院子里搭起的棚子下,都躺满了伤员。浓重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排泄物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几乎让人窒息。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哭泣、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构成了一幅残酷的战争后景图。 我慢慢地走过一排排担架和地铺,看着那些缠满绷带、缺胳膊少腿、或者高烧昏迷的年轻面孔。他们有的认识我,挣扎着想抬手敬礼,被我用眼神制止;有的只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还有的,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在一个角落,我看到了卫生队仅存的两个小护士,她们眼睛肿得像桃子,正在给一个腹部受伤的士兵换药,动作轻柔,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们看到了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我朝她们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在这里,军衔、功劳、嘉奖电报,都显得无比虚伪和遥远。只有伤痛和死亡,是真实的。 “师长,”田超超在我身边低声说,“总司令部那边……这两天,英国人来了个少将,叫莎士比亚的,闹得挺凶。” “莎士比亚?”我皱了皱眉,这名字可真够戏剧化的,“他来闹什么?” “说我们……抢了他们的装备。就是咱们从油田撤下来时,‘借’的那些坦克、卡车,还有从他们溃兵手里‘收’的弹药。”田超超撇了撇嘴,“说得好像那些东西是他们家祖传的似的。” 我心里冷笑。该来的还是来了。 “后来呢?” “杜副总司令和罗总司令好像没怎么表态。倒是那个美国老头,史迪威将军,”田超超脸上露出一点解气的表情,“他先发话了。直接怼那个莎士比亚,说那些装备都是美国通过什么‘租借法案’给英国人的,英国人到现在一个子儿还没付呢!还说,与其让英国人把这些好装备留给日本人,不如交给真正会打仗的人用。” 这倒像是史迪威的风格。实用主义,而且对英国人在缅甸的表现,他估计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莎士比亚肯定不服吧?” “那可不,脸都气绿了。还想争辩,结果史迪威将军几句话就给他问住了,好像问他什么‘被一个联队包围的七千英军在哪里’、‘丢弃装备率先撤退的是哪国军队’之类的……具体我也没听全,反正那个莎士比亚少将最后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不过走之前,史迪威将军好像说了句,这批装备他会从租借法案里处理,让英国人别惦记了。” 我听完,心里没什么波澜。这点装备,比起我们付出的代价,算得了什么?英国人想要回去?好啊,拿仁安羌那七千条被我们救出来的命来换! 又在医院里默默待了一会儿,看着医护人员忙碌,看着伤员受苦,我心里那股郁结的闷气,还有因为沉睡而暂时压抑的怒火和悲凉,又慢慢翻涌上来。 “回去吧。”我对田超超说。 走出医院,下午的阳光依然刺眼。我回头看了看那栋充满痛苦的建筑,又看了看手中空了的搪瓷缸子。 少将?平满纳之星? 我掂了掂手里这个破缸子,它比那颗将星,比那些嘉奖电报,实在得多。 第48章 关于远征军全体总突围的命令 随后的日子里,部队按照远征军总司令部的命令被移防至瓦卡纳做补充休整,而我被临时留在了平满纳,部队暂时由原先的两位团长代为打理。 在平满纳歇了不到两天,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劲儿还没完全散干净,总司令部一道紧急开会的命令就又砸了过来。 还是那栋洋楼,还是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只是这回,屋里挤满了人。新五军的杜明明、廖湘湘,六十六军的张轸,我们这些师长团长,还有一堆挂着高衔的参谋,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除了烟味,还多了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躁动。 远征军总司令罗英英站在地图前,背对着我们,肩膀似乎比前几天更垮了一些。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或凝重或焦躁的脸。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沉重,“当前的战局,想必大家都有所了解。西线英军……再次出现大规模溃退。原定于平满纳组织会战,聚歼日军一部之计划,因侧翼完全暴露,已无实施可能。” 屋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椅子挪动的吱嘎声。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会战破产”这几个字,还是让人心头一沉。为了平满纳会战,各部从同古、从乔克巴当、从各个方向收缩、集结,多少人血洒路途,结果就换来这么一句轻飘飘的“无实施可能”?很多军官的脸色当场就黑了下来。 罗英英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或者说,他选择了无视。他走到地图旁,拿起教鞭,指向曼德勒的位置,声音提高了一些:“因此,奉军事委员会及战区长官部电令,我远征军即刻变更部署,实施第二套作战方案——‘曼德勒会战’!” 教鞭在地图上划过一条弧线:“以曼德勒为核心,新五军、第六十六军沿伊洛瓦底江及铁路线梯次展开,构成主要防御正面。东路第六军,负责掩护侧翼,并保持与滇西我军的联系。我远征军总司令部,将亲率直属部队坐镇曼德勒城内,统一指挥!” 他手中的教鞭最后在曼德勒周围画了一个大大的、不规则的半月形,几乎将地图上那片区域全部囊括进去。“诸位,此战,我将士当抱定与曼德勒共存亡之决心!利用曼德勒外围有利地形,予敌重大杀伤,挫其锐气,扭转缅甸战局!” “战术上撤退,是为了战略上前进!”罗卓英最后用一句听起来很有力的话做了总结,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 这句话像根针,猛地扎了我一下。 第二次了。这是我第二次从他嘴里听到这句“战术上撤退是为了战略上前进”。上次听到,是同古突围前,师部传达上峰“转进”命令的时候。每次他说完这句话,接下来对咱们中国军队而言,基本就只剩下“转进”(撤退)这一条路了。 果然,接下来的具体部署,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哪是什么“会战”?分明是把远征军全部家当,沿着伊洛瓦底江摆出了一个巨大的、背靠缅北山地的“背水阵”。重兵是云集了,可这半月形的防线,处处是软肋,一旦某一点被日军高速部队突破,整个防线就有被拦腰截断、分割包围的风险。这与其说是会战计划,不如说是一场以空间换时间的豪赌,赌日军不敢深入,赌我们能撑到……撑到什么?援军?天知道援军在哪里。 我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作战态势图,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东路第六军负责的区域上。那片用蓝色虚线标出的防区,在绵长的战线侧翼,显得那么单薄和孤立。历史上,就是因为日军第五十六师团像一把尖刀,轻易捅穿(或者说第六军一触即溃)了这片防区,然后第十八师团才能趁机从侧后迂回,切断了远征军主力的退路…… 我的手指在裤缝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喉咙发干。我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就像站在悬崖边看着一个人即将失足,却无法大喊出声。说出来?凭什么?凭我“未卜先知”?在这个派系林立、讲究资历和出身的地方,一个刚刚晋升、根基浅薄的“少将师长”,贸然对高层制定的、看似完美的“会战计划”指手画脚,说某个友军会“一触即溃”?那结果恐怕不是计划被修改,而是我先被当作扰乱军心、诋毁同僚的疯子给处理了。 枪打出头鸟,这道理在哪儿都适用,在这个年代,这枪子儿打得更快、更狠。 我死死盯着地图上第六军的标记,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激烈交战。一个声音在嘶吼:说出来!提醒他们!哪怕只做一点准备,也许就能少死很多人!另一个声音则冰冷地提醒:你说了,谁信?杜聿明?罗卓英?还是史迪威?他们只会觉得你在挑战权威,在为自己部队的安危找借口。别忘了,你现在手里的部队,是东拼西凑来的,经不起任何“政治风险”。 最终,后一个声音压倒了前者。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灰的靴尖。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对自己的厌恶,像毒藤一样缠了上来。 “此外,”罗卓英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我的内心挣扎,“为加强一线部队战力,司令部决定,从各部抽调有经验之老兵、士官,优先补充给在之前战斗中损失较大、但战功卓著的部队。” 他说着,目光朝我这边扫了一眼:“王师长所部,在同古、仁安羌连续苦战,伤亡甚重,功勋亦著。特此,抽调各部兵员约一千二百人,编为一个补充团,即刻划归王师长指挥,以充实其部战力。” 周围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有羡慕,也有复杂。一千二百老兵,在这节骨眼上,确实是实实在在的“厚赏”了。我站起身,挺直腰板,敬礼:“谢总司令!职部必不辜负厚望!”声音平静,心里却无半分喜悦。这些补充来的兵,能填补上那些永远留在缅甸河畔、仁安羌油田的弟兄的空缺吗? 会议在一种沉闷而匆忙的气氛中结束了。命令已下,各部队要立刻收拢,向曼德勒指定地域开进。人群开始往外涌,低声交谈着,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刚走出门口,新五军的参谋长金国强就匆匆从后面赶了上来,先是对我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到正要离开的罗卓英身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汇报着什么。 我离得不远,断断续续能听到几句:“……总司令,跟随我军撤下来的缅甸人太多了……道路完全堵塞……新22师和王师长所部,现在还滞留在曼德勒以西大约十公里的瓦卡纳……根本动弹不得……如果这个时候遭遇日军空袭,后果不堪设想……” 罗卓英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脸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金国强的话,显然戳中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我想起来之前听到的传闻,说是远征军司令部的军列在入缅途中,曾被缅奸破坏颠覆过…… 罗卓英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窗外,那里能看到远处尘土飞扬的公路和隐约蠕动的黑点(那是难民和溃兵)。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声音里透着一股冰碴子味:“告诉廖耀湘和王师长,部队就地休整,注意防空隐蔽。等到入夜,再行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不惜一切代价,排除路障,打通道路,按时抵达指定位置。告诉他们,做事,要有分寸。” 金国强立刻立正:“是!明白!”他刚转身要走,罗卓英又把他叫住,声音压得更低,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后半句:“……事情做好了,屁股一定要擦干净。去吧。” 金国强重重点头,快步离开,经过我身边时,又对我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王师长,电报随后就到,你廖两部,需通力合作。” 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什么“排除路障”、“做事要有分寸”、“擦干净屁股”,这话里的血腥味,隔着几步远都能闻见。 回到瓦卡纳临时驻地,电报果然已经到了。廖耀湘那边也同时收到了命令。我们两部,像两艘笨重的船,被死死卡在了这片叫做“瓦卡纳”的泥潭里。 根本不用上高处,就站在营区边,眼前的景象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这哪里还是公路?分明是一条由人、畜、车和各种杂物汇成的、缓慢蠕动且不断发出巨大噪音的肮脏河流!视线所及,直到远处山脚,全是黑压压的人头。男人的吼叫、女人的哭喊、孩子的尖叫、牛的哞叫、汽车的喇叭声、还有不知道什么机械的故障轰鸣……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绝望的喧嚣。 缅甸人终于醒了。他们发现,佛爷和那些独立运动头头们口中“来解放他们”的日本人,带来的不是福音,而是烧杀抢掠,是比英国人统治时期更可怕的噩梦。求生的本能驱赶着他们,拖家带口,赶着牛车,带着可怜的家当,跟着他们认为相对“安全”的中国军队,盲目地向北涌去。 在缅甸,再穷的人家似乎也有一辆牛车。此刻,成千上万的牛车挤在并不宽阔的公路上,木质车轮相互碰撞、卡死,驾车的男人拼命抽打瘦骨嶙峋的牛,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堆满杂物(甚至包括鸡笼和锅碗瓢盆)的车板上哭喊。更多的步行者挤在车辆缝隙里,衣衫褴褛,眼神惊恐麻木。 这还不算完。混乱的车流人潮中,还夹杂着不少汽车——有挂着远征军后勤部门模糊标志的卡车,但更多是各式各样的民用车辆,甚至有些看起来相当不错的轿车。这些车试图在牛车和人流的缝隙中钻行,喇叭按得震天响,反而加剧了混乱。一些车上满载着用帆布或麻袋遮盖的货物,在颠簸中露出边角——军毯、成箱的罐头、香烟、甚至还有捆扎起来的步枪! 这哪里是撤退?这分明是一场失控的、巨大的、充满恐惧和贪婪的溃逃狂欢! “师长,怎么办?”陆佳琪和刘放吾也走了过来,看着眼前的乱象,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把总司令部电报的意思,隐去最后那句“擦屁股”,简单说了一下。 两人都沉默了。意思他们都懂。 “沈康!冯锦超!”我点了两人的名。 “到!”两人立刻上前。 “带上你们的人,配足家伙。”我的目光扫过眼前混乱的公路,“去,把路给我‘通顺’了。总部的命令是,入夜前必须恢复通行。该讲道理讲道理,该‘请’他们让路,就‘请’他们让路。遇到不听招呼、故意堵塞道路、甚至捣乱的……” 我停顿了一下,想起罗卓英那句“做事要有分寸”,又想起医院里那些伤兵的惨状,想起仁安羌河边被迫留下的重伤员,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去他妈的分寸! “……以日军奸细或武装抢劫论处!”我咬着牙,补完了后半句,“手段,你们自己把握。我只要结果:道路畅通,部队能过!” “是!”沈康和冯锦超眼中寒光一闪,立刻转身去集合队伍。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田超超,这时皱了皱眉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话咽了回去,默默转开了视线。这个平时冲杀在前毫不含糊的汉子,显然对这种向平民(哪怕是混乱的平民)动刀兵的事情,心里有些抵触。但我没得选。几千弟兄的命,和这漫山遍野数万甚至更多陌生人的命,在这个残酷的抉择面前,我只能选前者。 很快,沈康他们带着几百号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进了混乱的公路上。喝骂声、尖叫。 第49章 多瓦河大桥惊魂 沈康他们带着兵,像是一群穿着军装的土匪似的,杀进了人群之中,硬生生在那片混乱嘈杂的“人畜河流”中,用身体撞开了几道口子。吆喝、推搡、甚至偶尔响起的枪托砸在硬物上的闷响,混合着更高分贝的哭喊和咒骂,此时让眼前的场面更加的混乱无比。 我躲在路边远远的看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一直在默默重复着“得亏不是在国内,外国鞑子死了总好过咱们自家的兄弟死了。” 田超超站在我旁边,嘴唇抿得发白,但是最终什么也没说,不忍心在看下去的他,转身就去检查部队的防空伪装了。他也知道,不管怎么说,这种脏活儿总得有人干,而且现在来看这也不是最脏的活。 我走回临时指挥点——其实就是路边一片稍微平整点的竹林。几个卫兵已经用砍下来的竹枝厚厚地铺了一层,上面还丢了个从英军那里“顺”来的帆布折叠椅。旁边的弹药箱上,摆着打开的英军“七人份”口粮铁盒,里面是饼干、巧克力、浓缩汤料块,还有几罐贴着英文标签的牛肉罐头。甚至还有一小瓶据说能预防疟疾的“奎宁丸”,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师长,您先垫垫肚子。”陈启明递过来一个热气腾腾的日本铝制饭盒,里面是用缴获的日本“抗日六年式”饼干(这名字真他妈讽刺)煮成的糊糊,还切了点英国罐头牛肉进去,闻着居然挺香。 我也没假装客气,直接一把就接了过来,然后蹲在竹枝上就大口的吃了起来。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才稍微驱散了一些。周围的士兵们也都或坐或蹲,捧着各式各样的饭盒、钢盔,吃着差不多的东西。有英军的饼干罐头,也有日军的压缩干粮,甚至有人还摸出了之前舍不得吃的美国斯帕姆午餐肉。没人说话,只有一片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伤员压抑的呻吟。 我注意到,不少士兵——尤其是那些从国内一路打出来的老兵——吃得格外“节省”。他们小口咬着坚硬的英国饼干,把配发的牛肉罐头小心地打开,只挖一小勺拌进糊糊里,然后又把罐头盖子仔细盖好,宝贝似的塞进自己的背包或怀里。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食物的珍惜和贮藏欲望。近百年来我们族人真的是给饿怕了、穷怕了的阴影,此刻早就深深的烙进了这个民族大多数人的骨髓里,哪怕此刻暂时“阔绰”,也不敢有丝毫浪费。 这其实有些好笑,打仗的兵,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这藏着揶着留给谁? 但我却很能理解这部份战士的心理……那都是给饿怕了的,藏着点粮食心里踏实! 我知道我此刻就算给他们发的再多,一样还是有许多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用。 “英国佬和鬼子为啥都带饼干上战场?”在我前方不远处,一个小战士一边大口大口的啃着饼干一边含混不清的说道:“不过这玩意还真好吃,要是能天天吃上就好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一个老班长模样胡子拉碴的老兵,看着多些见识似的,他扬了扬手中的压缩饼干回答道:“这玩意啊,一是不重可以带上很多;二是不用煮;三是不会被雨水淋湿……带着它上战场那可省下不少麻烦!” “哦!”闻言众人不由恍然大悟。 “诶,班长。这小日本的饼干里为啥又喜欢整上这糖豆哩?”另一名战士拿着日军的压缩饼干发愣。 “这还用问!”老班长一边朝着一罐牛肉猛攻一边满嘴油的回答:“小日本想在临死前吃几块糖呗!” “哄”的一声,战士们全都笑了起来。 我一边听着,一边三下五除二把自己饭盒里的东西扒拉干净,瞬间感觉自己的体力恢复了好多。 在吃饱喝足之后,我甩手就把饭盒一扔,然后直接在那铺了竹枝的地上躺了下来。竹子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泥土味涌进了我的鼻腔,头顶的竹叶缝隙中,也落下那一丝丝的破碎阳光,随风轻轻晃动。林子里不算安静,远处公路的喧嚣隐约间不断的传来,但比起枪炮轰鸣,这已经算是难得的“静谧”了。微风拂过,带着湿热的草木气,居然让我生出几分睡意。 刚想闭眼眯一会儿,电台兵就猫着腰跑了过来,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 “师长,总司令部急电!” 我撑着坐起来,接过电文扫了一眼。内容是催促:不必拘泥于夜间行动,条件允许,可立即向曼德勒方向先行开进,务必尽快抵达预定集结地域。 看来罗英英在曼德勒那边也着急上火了。我捏了捏眉心,得,这片刻的安宁算是到头了。 于是部队马上转入行军状态,队伍很快重新动了起来,但速度慢得让人心焦。此时做在吉普车里的我心中的郁闷简直到来无可附件的地步,被人群拥挤在中间的部队队伍,汽车往往发动一次只能走个几十米,然后就被迫一次又一次的停下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心里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又无处发泄。总司令啊总司令,你一句轻飘飘的“擦干净屁股”,底下人就得在几万难民堆里当恶人,还他妈得保证部队按时开进!这活儿怎么干?难不成真让兄弟们换上鬼子的皮,来场“假戏真做”的大屠杀,把这些堵路的都吓跑?那跟真鬼子还有啥区别! 烦躁之下,我再次摊开那张已经摸得发毛的作战地图,手指沿着从瓦卡纳到曼德勒的路线一寸寸挪动。我突然发现通往曼德勒地区除了这条简易公路外,还有一条贯通的缅甸铁路,但是目前的铁路线按照地图上标注来看是在英国人手里。 我的手指停在了一条与公路大致平行、标着铁轨符号的虚线上。曼德勒是缅甸铁路枢纽,有铁路连接!如果能让部队上车,沿着铁路走,那速度……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就把它掐灭了。现在缅奸到处搞破坏。拆铁轨、炸大桥、搬道岔。这些熟悉地形地缅奸简直是神出鬼没,前两天远征军直属地辎重团地列车就被缅奸所颠覆,物资损失不计其数,仅人员就伤亡了四百多人。 而且最主要的是铁路现在控制在英军手里,就算他们“慷慨”借出车皮,就凭我在仁安羌“借”装备、在平满纳让他们少将下不来台的名声,这一路上能“安全”才怪!指不定哪个弯道就来个“意外”脱轨,到时候找谁说理去? 公路堵死,铁路不安全……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边缘。就在这时,一个被我忽略了好几天的细节,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太安静了。 不对,不是环境安静,是……天上太安静了! 从仁安羌撤出来,一路奔逃,到平满纳,再到这里,好几天了!日军的飞机呢?那些像苍蝇一样阴魂不散、追着我们炸的九七式、零式呢? 就算他们主力轰炸机需要转场、补给,可侦查机和轻型轰炸机总该有吧?这么大一股中国军队(虽然残破),夹杂在漫山遍野的难民里,沿着公路缓慢北撤,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靶子!按照小鬼子的德性,这时候早该派飞机过来,沿着公路像犁地一样来回扫射轰炸,既能大量杀伤我军有生力量,更能制造难以想象的恐慌和混乱,彻底瘫痪我们的撤退! 可他们竟然没来。 一次都没有。 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我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他妈的!这帮小鬼子肯定又在想玩二什么阴招了,他们肯定不会是突然对我们“网开一面”。他们不来找麻烦,只能说明,他们有更大的麻烦想给我们准备! 我此时也不管该走哪条路了,因为我忽然在这个其中闻到了很重的阴谋地气味,而且我方负责断后地部队到现在为止都一直未与日军的侦察尖兵发生过接触,这一切都太不对头了。 我的目光死死盯在地图上,脑子飞速运转。日军想干什么?放任我们“慢悠悠”地撤退?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除非……他们根本不想我们“快”!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他们想拖住我们!用这条堵塞的公路,用这漫山遍野的难民,用这种诡异的“空中静默”,让我们这支本该快速机动的部队,像陷入沼泽的猛兽一样,在这里一点点消耗时间和体力,磨掉锐气和警觉! 为什么要拖住我们?等援兵?等合围? 我的目光猛地跳向地图上一个关键点——多瓦河!那是通往曼德勒方向必经的一条河流,河上只有一座公路桥!如果我们被拖在这里,而日军一支精锐的快速部队(比如他们的战车或摩托化步兵)从侧翼迂回,抢在我们前面,甚至就在我们半渡之时,突然出现在多瓦河大桥……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陈启明!”我猛地跳起来,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快!立刻把陆团长、刘团长,还有各营营长,全给我叫来!马上!到这边林子深处开会!快!” 几分钟后,几个灰头土脸但眼神精悍的军官猫着腰钻进了我指定的密林深处。大家围成一圈,我直接把地图铺在落叶上。 “都听着,我说几个情况,你们琢磨琢磨对不对。”我没废话,直接开火,“第一,从仁安羌出来到现在,小鬼子的飞机,有再来找过我们麻烦吗?” 众人一愣,互相看了看,陆佳琪先反应过来,脸色微变:“没有……好像真没有。” “第二,”我手指点在地图瓦卡纳的位置,“这条破路堵成这个鬼样子,我们像乌龟爬。如果你们是日军指挥官,看到这个情况,会怎么做?” 刘放吾眯起眼睛:“派飞机,沿着公路炸,制造混乱,让我们更慢,甚至……彻底堵死。” “可他们没这么干。”我盯着他,“为什么?天上没飞机了?还是鬼子突然改吃素了?” 张李扬(川军汉子,原先锋团直属营营长,现在已经是实质上的团长)啐了一口:“狗日的小鬼子,憋着更大的坏呢!” “对!”我重重一巴掌拍在地图上,“他们就是在憋坏!他们故意不来骚扰,就是想让我们觉得‘安全’,让我们慢慢磨蹭!他们希望我们,最好在天黑前后,刚好‘磨蹭’到多瓦河边!” 我的手指猛地戳向地图上多瓦河大桥的符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如果……”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一道惊雷一样,“我是说如果,鬼子趁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在眼前这摊烂事上,悄悄派出一支精锐,不用多,一个加强中队甚至一个大队,乘坐卡车或装甲车,从我们侧翼的丛林小路穿插过去……抢在我们前面,甚至就在我们部分部队过桥、部分还在桥这边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多瓦河大桥……” “轰!” “嘶!”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众人都是一口同时的倒吸一口冷气。后面的话也不用我在去说什么了,此时被惊出一身冷汗的众人,面面相觑。TM的小鬼子这是想搞一出歼灭战啊!我军部队以及远征军各部在美援武器的加持下,基本都属于机械化和半机械化部队,所以行进打仗也好撤退布防也好都离不开公路和桥梁,毕竟人可以游过去,爬过去,可是我们河新22师手头上的坦克、装甲车可不行啊!如果真如我所说,日军真的乘机炸毁了多瓦河大桥,那么新22师和我们就只能干瞪眼被从后面慢慢包围上来的日军大部队给淹没围歼。 “操他娘!”田超超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旁边树干上。 “狗日的……这是想包咱们饺子啊!”刘放吾咬牙切齿。 沈康此时更是眼珠子都红了:“怪不得!怪不得路上这么‘太平’!小鬼子这是挖好了坑,等着咱们闭着眼往里跳呢!” “都冷静!”我低喝一声,止住众人的躁动,“现在只是推测!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多瓦河大桥是我们的生命线,绝不能有失!”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第一,立即发报告知远征军总司令部,将我们的判断上报上去,并同时通报给友邻的新22师廖湘湘所部。第二,我们不能坐等!告知新22师让他们立即派出,不请求他们立即派出所属部队,务必于下午五时之前占领且固守多瓦河大桥!” “是!”等我口述完电文以后,看着慌不择路,连忙跑去发报的田超超,我再次将目光放在了眼前的作战地图上, “等等!”我叫住他,“记住,告诉新22师,如果发现日军已经先到,或者有埋伏迹象,不要硬拼,立刻发信号,然后向主力方向且战且退,把鬼子引过来,然后我们两军在后面设伏干他!如果桥是安全的……”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陆团长,刘团长,你们组织主力,用尽一切办法,加快速度!把那些堵路的牛车、破车,该推下路的推下路,该征用的‘征用’!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告诉弟兄们,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跑快点,命就保住!跑慢了,前面可能就是鬼子的枪口!” “是!” “李营长,你带补充团和后卫部队,收拢掉队人员和伤员,尽量跟上!但也要做好……必要时独立行动、绕路寻机渡河的准备。”我说出这话,心里像刀割,但必须留后手。 命令不要钱的发了下去,剩下的就看天命和运气了。 第50章 死脑子日军 刚把命令一条条发下去,我正想把摊在膝盖上的地图再折好,左脚刚踏上吉普车的脚蹬子—— “嘀嘀——嘀嘀嘀——!!!” 一阵尖锐刺耳、又毫无节操可言的汽车喇叭声,猛地从前面公路拐弯处炸了过来,紧接着就是一片更大的骚乱,哭喊声、咒骂声、牲畜惊叫瞬间拔高了好几度,原本就像一锅沸粥的公路,这下更加热闹了。 我太阳穴被突然袭来的骚乱声顶的突突直跳,刚理出点眉目的思绪被这噪音搅得稀碎,一股邪火“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他妈的有完没完?这又是哪路傻逼在作妖? “冯锦超!”我头都没抬,咬着后槽牙吼了一声。 “到!”一直在旁边警戒的冯锦超立刻上前。 “带个人,去前面看看!哪来的瘪犊子这么按喇叭?催命啊?让他给老子消停点!再他妈瞎按,把喇叭给他卸了!”我烦躁地挥挥手。 “是!”冯锦超点了身边一个机灵的参谋,两人一前一后,小跑着钻进了前面乱糟糟的人车缝隙里。 我揉了揉额角,又莫名其妙的打开了地图,继续盯着,但心思怎么也静不下来。多瓦河大桥就像一根刺,扎在我的脑海里。 过了大概一支烟的功夫,人还没回来,前面那催命的喇叭声倒是间歇性又响了几次,每次都能引发一小片新的混乱。 终于,冯锦超一个人先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军装领口都湿了一圈。他冲到我跟前,抓起我脚边一个水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口,这才抹了把嘴,呼哧带喘地说:“师、师长……是司令部宪兵团那帮……臭小子!真他妈一点眼力见儿没有,横冲直撞的,这么个搞法,不伤着人才怪了去了!” 宪兵团? 我愣了一下,随即“嘿”地笑出声,心里的火气反而消了点。宪兵嘛,天子门生(虽然现在是委员长门生),总司令部直属的“军中之军”,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横惯了。我拍了拍冯锦超的肩膀:“老冯啊,你又不是没在同古当过临时宪兵,理解一下嘛。宪兵,军纪的刀把子,威风点正常,肯定……” 我的话头戛然而止。 就像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劈进了我混沌的脑海! “……肯定……卧槽!!!”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扭曲,最后化为一声压抑不住的怒骂!我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眼前都黑了一下。 “宪兵!你TM傻了吗?!”我扭过头,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着还一脸茫然擦汗的冯锦超,“你脑子呢!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多瓦河以北,除了咱们这支被堵在这儿的倒霉蛋,还有新22师在侧翼,哪里还有什么狗屁宪兵!总司令部的宪兵团,早他妈跟着罗司令、杜副总他们一起去曼德勒了!你TM都忘了吗?!眼前这些宪兵都是鬼变的嘛!” 冯锦超被我劈头盖脸一顿吼,彻底懵了,张着嘴,手里攥着的水壶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也顾不上他了,一把抄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几步冲到路边一个稍微高点的土坎上,举镜朝着喇叭声最密集、也是冯锦超指的方向望去。 尘土飞扬中,隐约能看到几辆卡车的轮廓,正在缓慢而顽固地试图在拥堵的车流中挤出一条路。车上站着人,清一色的白色M1钢盔,怀里抱着的,看那轮廓,分明是美制M1928汤姆逊冲锋枪!装备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但问题就出在“像”上! 太像了,反而假!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车上那些“宪兵”。衣服……对,衣服!他们身上的卡其色军装,虽然样式没错,但太过干净整齐了!在这条尘土漫天、汗臭熏天、连空气都黏糊糊的公路上,连续行军多日、还要负责“疏导交通”的宪兵,衣服能保持这么挺括?连点明显的汗渍污迹都看不到? 为什么要把衣服弄这么干净? 答案几乎瞬间蹦进我的脑子——为了更像!为了在远处看来无可挑剔!为了骗过那些可能只是匆匆一瞥的哨兵或军官! 小鬼子!绝对是日本鬼子伪装的! 我敢用脑袋打赌,眼前这支所谓的“总部宪兵”,就是冲着多瓦河大桥去的!他们想用这身皮,大摇大摆地穿过混乱区域,抢在我们警戒部队到达之前,控制甚至炸毁那座桥! 而且……我心中那股莫名的直觉越来越强烈。这种胆大包天、精细伪装、直插要害的作风……怎么那么像老熟人? 随即我又觉得一阵滑稽好笑。小日本还真是……死脑子!一点创新精神都没有!上次玩伪装宪兵,也是在公路上,也是被难民堵住,被我们识破后包了饺子。现在呢?换了个地方,换了支部队,又把同样的戏码搬上来演一遍?真当我们是金鱼,只有七秒记忆? 行!既然你们主动把脑袋伸过来,还换着花样用同一种姿势伸,那老子不砍都对不起你们这死脑筋! “冯锦超!别发呆了!”我放下望远镜,语速快得像打机枪,“看见没有?那几辆卡车,车上戴白帽子抱冲锋枪的,全是鬼子!他们想蒙混过关去炸桥!” 冯锦超此刻也反应过来了,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接着又涨得通红,是羞臊也是后怕:“师、师长!我……” “现在不是认错的时候!”我一摆手打断他,“鬼子送上门的人头,咱得收下,还得收得漂亮!”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方案。最狠最爽的,当然是调集所有迫击炮、掷弹筒,再集中几百颗手榴弹,趁着他们还被堵在路上动弹不得,给他们来一场彻头彻尾的火力覆盖。钢铁和炸药的风暴过后,管他什么特种兵精锐,统统变成拼都拼不起来的碎肉,连个全尸都别想留!最好烧得干干净净,让他们那个天照大神都认不出来! 这个念头让我血脉贲张。但目光扫过卡车前后左右,那些密密麻麻、惊恐无助的缅甸难民,老人、女人、孩子……他们挤在卡车附近,很多人茫然地看着这些“中国宪兵”,甚至有些人脸上还带着讨好或求助的表情。 我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个诱人但残酷的方案压了下去。不行,那样造成的附带伤亡太大了。我们是中国军人,不是屠夫。 “改变计划!”我快速下令,“一营、三营、补充团一連,立刻以排为单位,分散!混进难民群里去!从四面朝那几辆卡车慢慢靠拢!动作要自然,别打草惊蛇!武器藏好,听我枪响为号,或者……看情况,有机会就给我先下手为强!记住,优先干掉司机和车上拿冲锋枪的!动作要快,下手要狠!” “是!”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三个连的士兵,大约四百多人,立刻像水银泻地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庞大而混乱的难民潮中。他们脱掉显眼的钢盔,有的裹上头巾,有的把步枪用破布一裹夹在腋下,有的甚至帮忙推起旁边陷入泥坑的牛车,一边推一边眼神锐利地朝着那几辆“宪兵”卡车的位置瞟。 我回到吉普车旁,心跳得像擂鼓,再次举起望远镜。透过晃动的人影缝隙,能看到我们的一些士兵已经离卡车很近了,有些甚至就在车旁跟着慢慢挪动。而卡车上那些“宪兵”,似乎对周围“热情”的难民有些烦躁,不时用生硬的汉语吆喝驱赶,但并没有特别警觉。或许他们对自己的伪装极度自信,或许他们认为在这片混乱中,没人会仔细甄别。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埋伏、突袭、瞬间解决战斗的理想剧本发展。 然而,战争最他妈擅长的,就是打烂所有剧本。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嘈杂的背景音。 紧接着,“哒哒哒哒——!!!” 汤姆逊冲锋枪那特有的、闷雷般的连发声骤然爆开! 战斗,就这么毫无道理、莫名其妙地突然爆发了! 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先开的第一枪!也许是我们某个过于紧张的士兵被鬼子推搡时走了火?也许是某个眼尖的鬼子发现了近在咫尺的“难民”手里紧握的枪托?又或者是哪个环节一个不经意的眼神碰撞,引爆了双方绷到极致的神经? 不知道!反正就是打了! 望远镜的视野里,瞬间被血光和混乱填满。 卡车上那些“宪兵”原形毕露,他们猛地站直身体,操起冲锋枪,根本不分青红皂白,朝着车下和周围最密集的人群就疯狂扫射!子弹泼水般倾泻而出,打在肉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噗”声,在泥地上激起一蓬蓬尘土。成片的难民,还有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开、离得太近的我军士兵,在骤然扬起的团团血雾中,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惨叫着倒地! “我操你祖宗!!!”我牙都快咬碎了。 几乎是同时,混在人群中的我军士兵也反应了过来。偷袭不成,那就强攻! “打!打那些戴白帽子的!” “手榴弹!扔!” 怒吼声、枪声、爆炸声瞬间响成一片。士兵们不再隐藏,纷纷亮出武器,朝着卡车上那一个个白色头盔集火。驳壳枪、步枪、花机关喷吐出愤怒的火舌。 一个离得最近的士兵,已经拉燃了手榴弹的拉火绳,滋滋白烟冒起,他大吼着刚要奋力投出,就被车上一个眼尖的鬼子发现。“哒哒哒!”一梭子子弹扫过来,士兵身体剧震,胸前爆开几朵血花,他踉跄着倒下,手榴弹脱手滚落在地…… “轰!!!” 爆炸在拥挤的人群中响起,又带倒了一片。 完了!全乱了! 卡车上的鬼子完全疯狂了,他们知道暴露了,索性不顾一切,操着冲锋枪哪里人多就往哪里扫,试图用最大的火力制造最大的混乱,趁机脱身或者拉更多人垫背。而我军士兵则红着眼睛,顶着横飞的子弹,拼命朝卡车投掷手榴弹,用步枪精准点射那些显眼的目标。 附近的难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发出惊天动地的惊恐尖叫,像炸开的羊群,拼命朝着公路两侧的山林连滚带爬地逃去。一些私人汽车更是疯狂,不管不顾地猛打方向盘,冲下公路,在坑洼的野地里颠簸狂奔,有的直接翻倒。 整个场面彻底失控。在那些奔逃的难民眼里,恐怕只剩下一个恐怖的画面:一群穿着同样衣服的中国兵,正在公路上激烈地自相残杀! “啪!” 我狠狠地将望远镜摔在了地上,镜片碎裂。周密的计划,开了挂一样的渗透和包围,怎么就他妈演变成了这么一场烂到流脓的、敌我不分的大混战?! 但我没法去责怪那些士兵。他们就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枪响的瞬间,生死就交给了本能。他们也在拼命。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弯腰捡起摔坏的望远镜,在手里掂了掂。 算了。他妈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虽然过程烂得像一坨屎,完全背离了预想的“完美奇袭”,但……结果好像……还他妈行? 枪声和爆炸声渐渐稀疏,最终停止。 十几分钟,一场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突兀的战斗。 冯锦超带着人冲上去清理战场。很快,他跑了回来,脸上还沾着黑灰,但表情有点……奇怪?像是疑惑,又像是难以置信。 “师长……解决了。车上和车旁边发现的,一共四十七个鬼子,全撂倒了。尸体都拖到路边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咱们的人……清点完了。阵亡……三十一个。重伤九个,轻伤二十几个。” “多少?”我猛地抬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阵亡三十一,重伤九。”冯锦超重复了一遍,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咱们……伤亡比鬼子少。” 我愣了好一会儿。在那样混乱、近距离、几乎算是遭遇战的情况下,面对占据车辆高度优势、手持自动火力的鬼子精锐,我们的伤亡竟然控制住了?还比对方少? 这他妈……算是歪打正着?还是弟兄们真的够硬? “怎么打的?”我问。 “主要是手榴弹。”冯锦超解释道,“混战一开始,好多弟兄就拼命往车上扔手榴弹。鬼子在车上躲都没地方躲。特别是二营有个兵,叫朱文超,平时闷不吭声的,这次鬼得很。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两捆集束手榴弹,趁着乱,从两个方向,硬是爬近了些,把两捆大家伙分别丢进了领头那两辆卡车的车厢里!” 冯锦超脸上露出一点后怕又解气的神色:“好家伙,那爆炸……两辆车差不多直接给炸散架了,上面的鬼子基本没跑出来。一下子就把鬼子的火力核心打掉了,剩下的就乱了,被咱们分割围了。” 朱文超?我脑子里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一个普通的士兵。 “人在哪?” “受了点轻伤,胳膊被弹片划了道口子,正在包扎。” “叫他过来。” 很快,一个瘦高个、皮肤黝黑、看着有些木讷的年轻士兵被带了过来,左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他站在我面前,有些拘谨,眼神却还带着点没散尽的狠劲。 “朱文超?” “是!长官!”他挺直腰板。 “干得漂亮!”我看着他,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那两捆手榴弹,扔得是关键!救了不知道多少弟兄的命!从现在起,你是连长了!” 朱文超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晋升砸懵了,张着嘴,半晌才结结巴巴地立正敬礼:“谢……谢谢师长!我……我一定……” “好了,去歇着,伤养好。”我摆摆手。 看着他有些踉跄却挺直背影离开,我再次看向前面那片硝烟尚未散尽、布满尸体和残骸的公路。难民还在逃散,但已稀落了很多。路,似乎……被这场血腥的混战,意外地“疏通”开了一截。 代价惨重,过程稀烂。 但桥,应该暂时安全了?这支死脑筋的日军精锐,也报销在这里了。 可是一直用望远镜观察公路的我此刻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忽然锤胸蹲足了起来,嘴里不停的抱怨道:“刚刚忽略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情,但是现在办应该也不晚,包围小鬼子哪会,就应该命令部队以通敌的罪名将那些给日本人让路的走私车辆全都扣押了,我滴乖乖啊!谁知道那些车里装得是什么宝贝啊!那不得发了!大发了!” 沈康听后则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毕竟这种事情对于沈康来说以及不知道干过多少次了,反正跟着我就别想学个好。补充团的三营长陈顺超一听,然后看冯锦超那早就已经放光的眼神心中大惊,急忙劝阻道:“师座,我的师座大人!你也不想想,此刻能在缅甸公开走私贩运文物、军火、鸦片的在国内基本都有什么样背景的人物啊,轻易动不得啊!” 但是我却一脸的不以为意,举着望远镜,嘴里叨咕着:“哎呀!麻烦,这么多山沟,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不就成了吗?” 陈顺超看了我一眼,不由得一阵恶寒,心想这个王八蛋的手段还真的是很是毒辣啊?看样子这种黑吃黑的事情应该是没少干啊! 同时陈顺超也暗暗庆幸,自己这回真的是来对地方了,跟着这么一位混世魔王那岂不是此生升官发财两不误了嘛,同时也下定决心要维护我,因为维护我就等于维护他自己未来和票子还有无数个还未宠幸的妹纸。 第51章 老把戏 刚才战斗过后的硝烟味道还没完全的散干净,沈康就跟嗅到腥味的母狗一样,从我的身后一掠而过,就带着人直奔那几辆没被炸散架的日军头车,扒着车门翻了上去,哐哐当当的翻找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我站在原地,翻着白眼,沈康带着他的小崽子在车里敲敲打打,还有看着公路上一片狼藉血腥的现场,心里那点侥幸瞬间烟消云散。之前总觉得,远征军高层既然早就知道了英军已经从西线全线溃退的消息,并且提前把咱们的兵力往曼德勒收缩,那历史上的那些烂摊子总该能避过去几分。可现在看来,小鬼子根本没按常理出牌,他们其实不光没有放慢进攻的脚步,反而变着法的对着我们搞偷袭、钻空子,这哪是撤退周旋........ 而且,我心里和明镜一样的,东线的第六军防线就是一张豆腐皮,日军只要轻轻一戳就能戳破,这事儿我心知肚明,可我一个突然穿越过来的,一点根基和资历都没有的少将师长,总不能丢下这几千名弟兄,直接冲到曼德勒,冲进远征军总司令部,跟罗英英、杜明明拍桌子瞪眼睛的说“你们都错了,东线肯定要完了,腊戍要丢”吧?那不是叫提醒,那是叫找死,搞不好直接被扣个扰乱军心的帽子,拉出去毙了都有可能。 先不说我怎么解释我所说的结果,就说此刻部队在保持无线电静默的情况下,总司令和副总司令此刻的具体位置在哪里,我毛都不知道!我怎么拍桌子,我根本就找不到他们,而且就算找到了驻地,见了面,自己也只是一个师长,同古之战的前车之鉴就在我的眼前,戴师长的转述都未曾引起总司令的重视,恐怕现在的自己说的话也不太可能会引起他们的重视吧。 不一会儿的功夫,沈康就爬上了被往来奔走的士兵阻拦得几乎就像是蜗牛爬一样的日军军车副驾驶室,然后嘶嘶啦啦的就在副驾驶室里到处乱翻了起来。 “长官,你这是在找啥呢?”一营的一个班长好奇的问着沈康,虽然他和沈康不是同一个营,但这时这支拼凑出来经过两次大仗的部队里,恐怕不认识他沈康的人只怕都没几个了…… “在找……”沈康一边乱翻一边心不在焉的回答道:“随便翻翻,看看有啥有用的,比如情报……” “唔!”被沈康这么一说,班长不由愣了下,接着就从兜里尴尬的掏出个小本子,说道:“长官,你看看这……是你要找的情报不?” 沈康接过来一看,不由的大喜,然后哈哈大笑了几声“我就说肯定有好货!”……这是日本士兵的日记本,里头还夹着一张用日文标注的地图,而这张地图正是沈康要找的。 “对,要找的就是它!”沈康忙不迭地点着头,狠狠的锤了卖你去的这名班长肩头一下。 “长官!”见沈康这么回答那班长就有些慌了,他一边把着车门频频伸头向着沈康方向说道:“你……行行好,别把这事跟上头说太详细了,就说是无意间在汽车上搜到的,别说是俺给的……成不?” “咋了?”对这班长的表现沈康不由有些疑惑,这是功劳啊,难不成还做好事不留名?! 沈康要的是这张地图,刚才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而已。 我此时正愁等日军真的从东线插过来,切断滇缅公路,整个远征军就全成了瓮中之鳖,几十万弟兄都得埋在缅甸!整个人都在抓头发的时候,就听见沈康的大嗓门从车上喊过来:“师长!你看我找着啥好东西了!” 听到沈康的声音,我下意识的抬头一看,沈康正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个牛皮封面的日记本,封皮上还沾着血污,日记本里还夹着一张卷起来的纸,看材质像是军用地图。他几步跑到我跟前,把东西往我手里一塞:“从那鬼子小队长身上摸的,看着就不一般!” 我先把日记本扔到一边,伸手展开那张地图,刚看一眼,眼睛就猛地瞪圆了,心里直呼卧槽,这他妈真是撞了大运,意外之喜都不足以形容!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军用地图,上面用日文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各路日军的番号、师团编制清清楚楚,进攻路线用红色箭头标得明明白白,从东路绕开曼德勒,直插滇缅公路咽喉——腊戍的路线,赫然在列! 而腊戍的位置上,被人用红笔狠狠画了个大圈,圈旁边的阿拉伯数字刺得人眼睛生疼:429。 我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把日军的全盘作战计划此刻就都摊在眼前了!连历史上拿下腊戍的具体时间都标得一清二楚,4月 29日!我脑子里飞速算着日子,今天都 4月 19了,满打满算就剩十天!十天时间,小鬼子就要抄了我们的后路,断了所有回国的念想! 我压着心里的狂喜和震惊,拍了拍沈康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老弟,你他娘的该升官啦!” 沈康一下子愣住了,挠着脑袋嘿嘿笑,嘴都咧到耳根了,还没等他说出一句谢师长的话,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扯着他就往车队后方跑去! 秦山此时正窝在车里头和衣休息,话说这段时间接连的部队转移撤退可把他给累坏了……他更重的是其实是心理上的压力,每次我只是一张嘴,然后都是秦山、田超超、沈康他们带着兄弟出生入死不容易啊,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的,否则一个不好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不过好在我有时也会替他们排忧解难,这使得我们至今一路上都平安无事,等部队开到曼德勒也就是说我们这支部队就暂时安全了,悬着的心也就可以放下了大半。 此时部队的警戒和哨岗事宜都是由秦山负责,所以此刻秦山止不住的有些犯困,于是秦山就坐到后排座位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刚刚睡着,漫游进梦境大门的时候就听车窗外有人在砸车窗玻璃,不由火冒三丈:他娘的,哪个傻逼又来打断老子的好梦! 话刚说到嘴巴口,他看清站在外面的是我,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原来是师座!快进来快进来!”秦山刚才还一肚子的气,现在嗖的一下就没了。 我也不客气,猫着腰钻进副驾驶,反手关上车门,把沈康扔在了车外。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张还带着体温的日军地图,一把塞到秦山手里,声音压得极低:“老秦,赶紧从你獠牙小队里挑个最机灵的,手脚快的,把这张图送到曼德勒远征军军部,亲手交给罗总司令或者杜副总司令,记住,路上不能出一点差错!记住!我说的是,不能出一点差错!” 说着我就把地图递了上去。 秦山被我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弄得一愣,接过地图随手展开,刚扫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刚才那点残留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腊戍那个红圈和旁边的 429上,喉结动了动,倒吸一口凉气,不用我解释,他也明白这串数字意味着什么——还有十天,小鬼子就要端了腊戍! 腊戍一丢,滇缅公路就断了,我们这群人,就成了没根的浮萍,困死在缅甸! “操!”秦山低骂一声,猛地推开车门,冲外面站着的獠牙小队士兵吼道:“快!把祈雨同给我喊过来!” 那士兵被秦山的吼声吓了一跳,不敢有丝毫耽搁,敬了个礼,转身就疯跑着去找祈雨同。我靠在车座上,长长舒了口气,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总算稍稍落了点——能不能避开这场危机,就看这张地图能不能及时送到军部,看军部和国内方面遥控指挥的那位老爷,能不能及时醒悟过来了。 沈康站在车外,探头探脑地看着我,眼里满是疑惑,而秦山则在车旁来回踱步,脸色急躁,嘴里不停念叨着:“祈雨同这小子,磨磨蹭蹭的,再不来老子毙了他!” 我知道,秦山——他心里也清楚,腊戍一丢,后果不堪设想,这张地图,就是几万远征军弟兄的救命符。 秦山转回身,把地图小心翼翼地折好,用防水油布裹了三层,塞进贴身的衣兜,又掏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万无一失,才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凝重:“师座,你放心,祈雨同是我獠牙小队里最能跑的,也是最机灵的,翻山越岭跟猴似的,枪法也好,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这张图绝对能送到军部!” 我点了点头,心里稍稍松了点劲,却还是揪着心。这张地图是救命符,可军部的那些官老爷会不会信,会不会立刻调整部署,加固东线和腊戍的防御,还是个未知数。毕竟他们之前连平满纳会战的纰漏都没看出来,未必会把这张从一支小鬼子偷袭队手里搜出来的地图当回事。 但我没得选,这是目前唯一能神不知鬼不觉提醒军部和高层老爷们的办法,总好过我自己跑去军部自投罗网。 祈雨同很快就跑了过来,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个子不高,身子骨却结实,眼神亮得很,一看就是个激灵人。他跑到车边,敬了个礼:“队长!” 秦山一把把他拉到跟前,从衣兜里掏出裹好的地图,塞进他手里,又把自己的配枪解下来递给他,沉声道:“祈雨同,现在给你个死任务,把这东西送到曼德勒远征军总司令部,亲手交给罗英英总司令或者杜明明副总司令,路上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哪怕是死,也不能让这东西落到鬼子手里,更不能出一点差错!听明白了没有!” 祈雨同捏着油布包,感受着里面硬邦邦的质感,又看了看秦山和我凝重的脸色,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斩钉截铁:“保证完成任务!” “好!”秦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就走,别坐车,走小路,避开难民和鬼子的侦察兵,越快越好!” 祈雨同应了一声,把枪别在腰上,油布包塞进怀里,又扯了块破布把脸抹了抹,换上一身难民的衣服,转身就钻进了公路旁边的山林里,几个闪身就没了踪影,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我和秦山都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回到车里,空气压抑得很,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一半,却又悬起了另一半。这张地图能不能及时送到,送到了能不能被重视,东线的第六军能不能撑住,腊戍的防御能不能及时加固……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 小鬼子玩的还是那套老把戏,迂回穿插,直插要害,可偏偏这套把戏,在眼下的局势里,最是致命。 秦山点了根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点燃,烟圈在车里散开,呛得我咳嗽了两声。他吸了一口烟,看着窗外狼藉的公路,沉声道:“师座,这小鬼子是铁了心要把我们困死在缅甸啊。” 我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天空,心里五味杂陈:“是啊,老把戏,可就怕高层还是看不透,接不住这招。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等军部的消息,同时,我们自己也得做好准备,腊戍一旦出事,我们连撤退的路都没了,只能跟鬼子死磕。” 远征军司令部很快就收到了这份地图,这地图当场就把司令部所有人包括总司令在内的指挥官给震住了。 总司令虽然知道继续曼德勒战役危机四伏,但却没想到现实的危机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得多,这时的他甚至都有些后悔。 祈雨同是被人抬进司令部驻地的。 此时的祈雨同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干裂得跟树皮似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旁边一个参谋正拿水壶往他嘴里灌水,水流进去一半,淌出来一半。 “地图……师长......”祈雨同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了一圈司令部内的众人,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完脑袋一歪又昏过去了。 第52章 苦逼的新22师 那张地图此时铺在桌子上。 杜副司令站在最前面,一只手撑着桌角,另一只手掐着烟,烟灰老长一截,愣是没掉。罗总司令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图上那些红圈和箭头。史迪威叼着烟斗,烟早就灭了,他就那么咬着,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的响声。 “这是……”杜副司令嗓子眼儿里挤出两个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史迪威这时候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问:“这个情报,可靠程度有多少?” 杜副司令没直接回答,而是对旁边的副官说:“去,把密电处的袁灵叫来。” 副官应声而去。屋里又陷入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张地图。 没一会儿,门帘一挑,进来一个人。 史迪威下意识抬头看去,愣了一下。 是个女的。二十来岁的样子,一身合体的军装,领章上是中校军衔。说实话,在这种地方见到女军官本就稀罕,更稀罕的是这姑娘长得……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长相。眉眼生得极好,五官精致得跟瓷娃娃似的,但又不是那种柔弱的美,眉宇间透着一股子干练和清冷。 袁灵原先在国内是隶属于军统特别行动组的成员,远征军成立之后她便被军统派往远征军司令部是执行译电任务的七名女译电员之一。简单的说就是女特务,但袁灵却很难跟电影、电视里拍的一身光鲜的美式军装,浓妆艳抹再歪戴着个船形小帽,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形像联系起来。 相反,现实的女特务袁灵还不施粉黛,着装也是普普通通的一身军装,甚至连军帽的帽檐都是低低的压在眼睛上,但即便是这样也依旧遮掩不住她军装下娇好的身材。 史迪威也愣了,烟斗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看看杜副司令,又看看那女军官,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这谁啊? 杜副司令介绍:“哦!这位是总部密电处的袁灵袁中校,主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原先在军统那边,现在是总部七名核心译电人员之一。别看她年轻,但是却心思缜密,有过人的本事。” 过人的本事?什么本事?杜副司令没细说,史迪威也没好意思问。 袁灵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杜副司令指了指地图:“你看看这个,能不能找出什么破绽。” 袁灵点点头,俯下身去,仔细端详起来。 屋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她,盯得副总司令都替她紧张。但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只顾着看地图,一会儿凑近了看笔迹,一会儿又拿起来对着光看墨水的深浅,偶尔还用手轻轻摸了摸纸张的质地。 过了大概有20-30分钟的工夫,袁灵才皱起眉头,抬起头说:“这张地图……墨水是出自同一支笔,但图上的日文笔迹却是两个人的。” 杜副司令眼睛一亮:“能看出哪些是另一个人写的吗?” 袁灵指着地图上标注的日军进攻路线,说:“线条的走势,下笔的人画得很匆忙,而且很焦急。这里,还有这里——”她纤细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偶尔有些非正常的波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线条应该是在行驶的汽车上画的。” 这时如果主角在场的话,听到袁灵的这番评论只怕会当场就晕倒过去……谁又能想到这个小丫头片子能从笔迹里看出这么多名堂?!在行驶的汽车上画的? 这他娘的也能看出来? 不过还别说,有句成语叫“文如其人”……现代就有许多对此有研究的人可以从对方写的字看出其性格甚至是当时的心情等等。 史迪威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凑过来盯着地图看了半天,估计啥也没看出来,又退回去抽烟斗了。 罗总司令这时候插了一句:“那就是说,可以确认这是一份伪造的地图了?” 袁灵摇了摇头。 “卑职不清楚为什么会有两个人的笔记。但是,”她顿了顿,语气很肯定,“地图上的情报,很有可能是真的。” “为什么?”史迪威问。 “因为这个日期!”袁灵指着地图上的“429”。 “哦!”史迪威不由一阵奇怪:“因为这个日期我才怀疑地图的真实性,为什么你反而认为它是真的?” 史迪威会这么怀疑是正常的,因为旦凡行军打仗尤其是穿插奔袭,哪有指定在哪一天穿插到具体哪个地点的道理,一般都是限定几天时间在几天内赶到。像地图这样具体指定日期到达,这中间会出太多的意外情况了。 “因为这一天是日本天皇的生日!”袁灵回答:“缅甸方面驻军这是希望能在这一天攻下腊戍,向天皇献礼!” 一句话,屋里又安静了。 日本天皇的生日。4月29日。 在场的众人,脑子里轰的一声响。没错,小鬼子确实有这毛病,逢年过节就喜欢搞点大动静。向天皇献礼——这种事儿他们干得出来。 杜副司令和罗总司令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史迪威也明白了其中的分量,烟斗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此时,我这边。在清理了道路后,我们师的行进速度到是加快了一些,但是前面新22师那里却堵得更加厉害了。 第二天凌晨新22师传来了好消息,他们已经占领了瓦多河大桥,现在正在组织部队迅速通过。 好事啊。消息传到我这,手底下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过了桥就好,过了桥就安全了。 可是我却没有新22师和此时身边众人那么乐观。 日军的特遣分队被我们灭了,多瓦河大桥又没炸成,按照我对小鬼子那尿性的了解——有仇必报,而且是加倍奉还。他们能善罢甘休? 果然。 刚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天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达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嗡嗡声。 “日本飞机!防空啊!”哨兵撕心裂肺地喊起来。 话音刚落,轰隆隆的爆炸声就在远处响了起来。 我抬头一看,天边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二十多架。九七式重爆击机,排着整齐的编队,正朝我们这个方向飞来。 “散开!隐蔽!”我扯着嗓子喊。 其实不用我喊,部队已经乱了。 那些跟着我们一起撤的难民,比我们反应还快。刚才还慢吞吞挪动的牛车马车,这会儿跟装了弹簧似的,呼啦一下全往路边冲。挑着担子的,抱着孩子的,背着包袱的,全都往树林子里跑。有个老太太跑得太急,一头栽进路边的水沟里,爬起来浑身是泥,也顾不得擦,连滚带爬继续跑。 我手下的兵也好不到哪儿去。刚才还在队列里走得好好的,这会儿全成了没头苍蝇,四散奔逃。有人往左跑,有人往右跑,还有的跟着难民往树林里钻,一会儿工夫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我站在路边,看着自己这支号称中央军嫡系精锐的部队,这会儿跟受惊的兔子似的抱头鼠窜,心里那叫一个无语。 就这?就这还精锐? 中央军嫡系都这样,要是换成杂牌军,那场面简直不敢想。估计得把“溃不成军”四个字重新定义一遍。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能全怪他们。这年头,谁不怕飞机?天上那玩意儿扔下来的可不是石头,是几百斤重的炸弹。挨上一下,连个囫囵尸首都留不下。 我正想着,头顶上的轰鸣声突然变得更大了。 抬头一看,那些飞机居然没理我们。 它们直接越过了我们头顶,继续往前飞。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们这点人,两千来号,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人家眼里根本就没我们。 那它们的目标是谁? 我躲在树林里,眯着眼睛数了数天上的飞机。一架、两架、三架……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整整二十三架。 二十三架重型轰炸机。 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新二十二师要倒霉了。 我不敢往下想了。 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旁边陈顺超凑过来,小声问:“师长,咱们……” “等着。”我吐出一口烟,盯着天边那些越来越小的黑点,“等着它们返航,不然等等整不好,炸弹没扔完,回头在扔咱们头上,就亏的慌了。” 烟抽到一半,远处传来闷雷似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隔着十几里地都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颤动。 秦山站在我旁边,脸都白了。 我没说话,继续抽烟。 烟抽完了,爆炸声也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天边那些黑点重新出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排着整齐的编队从我们头顶飞过,扬长而去。 我从树林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 “集合部队,继续前进。” 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前面等着我们的,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其实吧!新22师地防空预案做得十分不错。而且执行地也很到位。不过做防空预案那位恰恰忽略了日军地轰炸规模。在新22师被日机炸得屁滚尿流地时候。我已经在集合部队开始在公路上收拾一下被人‘遗弃’地所谓‘破烂’! 得知新22师遭遇日军大规模空袭地副总司令联系不上新22师。只好来电询问我。我地回电可谓是干净利落。就四个大字“鸡犬不宁”! 返航地日军轰炸机早就投光了炸弹。无可奈何地看着地面上大摇大摆地我方部队。几架护航地战斗机还忽然发现了在公路地车队中有一辆黑色显眼地小车。于是狠狠地扫射了几个来回。虽然没造成什么人员伤亡。但是也把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搞来地座车却被打得千窗百孔。 日军方面嘛,随着特谴队被我消灭,失去了联系。在二次间隔时段均未开机联络。又有缅甸情报人员报告有我方部队占领多瓦河大桥。 气急败坏地日军驻缅甸司令部一面下令二个混成旅团加快速度。向多瓦河方向攻击前进。令一方面派出三十余架轰炸机。企图炸断多瓦河大桥。 等我的部队好不容易赶到多瓦河大桥开始准备渡过大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了,一路的惨况还是那么让人触目惊心,公路上密布的弹坑和人畜的尸体,正在燃烧着的汽车,军械七扭八歪的零件……… 多瓦河大桥两岸的建筑物基本被移平了,就连桥面上都落下了十几枚航弹。 日本人的轰炸将新22师炸得鸡飞狗跳,伤亡了数百人,但是日军的最终目标却没有实现,他们的250公斤的航弹没有一枚击中桥面,而击中桥面的50公斤航弹又无法对这座兴建于七十年前的青石堆砌的大桥造成严重损坏。 第四十六章一网打尽 多瓦河大桥的惨状,让我足足愣了有半分钟。 桥头两边的建筑物已经被炸成了废墟,还在冒着黑烟。公路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坑,大的有一人多深,小的也能埋下半个人。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有的已经烧得焦黑,分不清是人还是牲口。破碎的枪械、炸飞的轮胎、散落的弹药箱,扔得满地都是。 新22师的弟兄们正在清理战场,抬担架的抬担架,收拢物资的收拢物资。一个个灰头土脸,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 桥面上落了十几枚航弹,但都是小口径的,炸出的坑也就脸盆大小。真正要命的250公斤航弹,全落在桥两边的河里和岸上,愣是没一枚砸中桥面。 “他娘的,小鬼子这准头也太差了吧?”秦山凑过来嘀咕。 我看了他一眼:“不是准头差,是咱们运气好。” 这话刚说完,桥那头就冲过来一个人。 廖师长。 这位老兄一身泥水,军装上全是土,帽檐歪到一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活像个挖煤的。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珠子瞪得跟牛蛋似的。 第53章 一网打尽 “你......你怎么......”他指着我的军装,手指头都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裤腿上沾了点泥,身上干干净净,连个土星子都没有。 “廖师长,你这是......” “不公平!”廖师长突然扯着嗓子喊起来,“太他娘的不公平了!小鬼子的飞机凭什么只炸我不炸你?啊?我新22师招谁惹谁了?” 我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有点懵。旁边陈顺超憋着笑,秦山干脆扭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个......廖师长,这事儿吧......”我摸了摸鼻子,“可能跟人品有关系?” “放屁!”廖师长气得直跳脚,“老子带兵打仗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今天愣是让小鬼子摁在地上摩擦!你们倒好,大摇大摆走过来,屁事没有!” 我赶紧安抚:“运气,纯粹是运气。小鬼子那飞机估计是冲着桥来的,没顾上我们。” 廖师长喘着粗气,瞪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过桥!赶紧过桥!看着你就来气!” 说完扭头就走。 我冲着秦山使了个眼色,部队开始渡桥。 等我们全部过完,已经是中午了。新22师那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两支部队合在一处,沿着公路往曼德勒方向开拔。 刚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天就变了。 缅甸的雨季说来就来,前一秒还艳阳高照,后一秒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子劈头盖脸砸下来。那雨大得,就跟老天爷端着盆往下倒似的,砸在脸上生疼。 公路瞬间变成了泥潭。 车轮打滑,人腿陷进去拔不出来,牛车马车干脆原地趴窝。本来就走得慢,这下更慢了。 我坐在卡车驾驶室里,摇摇晃晃往前挪。车窗玻璃早就碎了,雨水顺着窗框往里灌,淋得我半边身子都湿透了。不过好歹有个顶棚遮着,比外面那些在泥水里趟着走的弟兄们强。 正眯着眼打盹,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我探头一看,一辆吉普车从旁边超了过去。 敞篷的。 车里坐着个人,穿着雨衣,雨水顺着雨衣往下淌,但人家坐得端端正正,一点没淋着。那吉普车开得飞快,溅起的泥水甩了我们卡车一身。 我定睛一看,那背影——廖师长。 陈顺超在旁边嘀咕:“师长,那不是新22师的廖师长吗?他车上空着两个座呢,咋不叫您一声?” 我没吭声。 秦山嘴快:“得了吧,人家心里正不平衡呢。小鬼子飞机炸他不炸咱们,他能乐意?这会儿八成是故意的,就想看咱们在雨里淋着。” 我笑了笑,没接话。 能理解。 换我我也不平衡。 不过话说回来,他那吉普车是从缅民手里征调的,敞篷的,坐里面跟坐外面其实区别不大。我这卡车好歹有个顶,虽然漏雨,但总比敞篷强。 我这么一想,心里平衡多了。 雨下了一天一夜,等我们到达曼德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雨刚停,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晒得地上热气蒸腾,跟蒸笼似的。 我和廖师长一起到总部报到。 进了门,杜副司令正坐在桌前看地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我俩身上一扫,愣住了。 廖师长站在我左边,一身军装笔挺,皮鞋锃亮,领章帽徽擦得干干净净,脸上刮得溜光水滑,活像刚从阅兵场上下来的。 再看他旁边——我。 浑身上下一身泥,军装上全是干了的泥点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糊着厚厚的泥巴。帽子不知道啥时候掉了,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雨水加汗水再加泥水,整个一大花脸。 杜副司令看看廖师长,又看看我,再看看廖师长,再看看我,眼珠子转了两圈,嘴里蹦出一句: “这......电报里不是说新22师被炸得鸡飞狗跳了吗?” 廖师长脸一红,赶紧解释:“报告副司令,我军确实遭遇日军大规模空袭,伤亡数百人,损失惨重!” 杜副司令指着廖师长那身笔挺的军装:“你这叫损失惨重?” 廖师长吭哧半天,憋出一句:“属下......属下换了一身......” 杜副司令又看向我:“你呢?电报里不是说你们没挨炸吗?怎么弄成这样?” 我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老实回答:“报告副司令,下雨淋的。” 杜副司令愣了两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好一阵,他才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坐下,说说情况。” 我们把两支部队的情况汇报了一遍。新22师伤亡四百多人,损失汽车二十多辆,还有一些军械物资。我这边倒好,除了几个行军途中摔伤的,屁事没有。 杜副司令听完,沉吟了一会儿,说:“你们两支部队,先休整补给五天。会战已经处于展开阶段了,说不准那一秒就打起来了。五天是我能给你们俩的极限!然后鉴于你们两支部队的情况特殊,我临时给你们一次战前补充,新22师补充兵员五百,你们师补充三百。弹药、粮食、药品,该领的都去后勤处领,你们打报告,老子批条子!”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但是别太过分!差不多就行了,现在后勤那边也不富裕。五天之后,按照作战计划,各自进入预定战区。廖师长,你部负责曼德勒外围防御。王师长,你部负责......” 他在地图上点了点:“伊洛瓦底江沿岸,警戒日军可能渡江的渡口。”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位置,说好听点是警戒渡口,说难听点就是给主力部队当眼睛。一旦日军真的渡江,我们那两千多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我没说啥,立正敬礼:“是!” 从总部出来,廖师长冲我挥挥手,坐着他那吉普车一溜烟跑了。 我带着秦山往回走,路上顺便去后勤处领补给。 后勤处设在城东一个大院子里,门口排着长队,全是各部队来领物资的。我们排了半天队,好不容易轮到,递上条子,那管事的少校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王师长的部队?” “是。” “等着。” 他在一堆箱子里翻了半天,最后拎出几个麻袋往地上一扔:“就这些,拿走吧。” 我低头一看,麻袋里装着几箱子弹,几箱手榴弹,还有几袋大米。粮食倒是够,弹药......这点东西,够打十分钟的? 秦山不干了:“长官,我们师补充三百人,就这点弹药?” 那少校眼睛一翻:“就这些,爱要不要。” 我拉住秦山,冲他摇摇头。 这种事儿见得多了。嫡系部队优先,杂牌部队靠边。我们师虽说挂了中央军的牌子,但说到底是从残部拼凑起来的,跟那些根正苗红的嫡系没法比。人家新22师能领到五百人的补给,我们只能领三百,这还是在杜副司令亲自批条子的情况下。 领完物资回到驻地,天已经黑了。 部队驻扎在城西一片废弃的仓库里,条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我召集几个营长开了个短会,把任务布置下去,然后单独叫来秦山。 “獠牙小队现在有多少人?” 秦山想了想:“上次补充团划过来之后,又挑了几个好苗子,现在三十七个。” “挑十个最机灵的,带上干粮弹药,今晚就出发。”我指着地图上的伊洛瓦底江,“沿着这条线往南侦察,重点盯着这几个渡口。发现日军踪迹,立刻派人回来报告。” 秦山点点头:“明白。” “记住,”我盯着他的眼睛,“不要跟日军交火,远远看着就行。发现情况,马上回来。” 秦山领命而去。 接下来三天,部队进入休整状态。 弟兄们抓紧时间擦枪、睡觉、补充体力。我从后勤处领来的那点弹药,分到每个班也就一箱半箱,寒酸得可怜,但有总比没有强。 第三天傍晚,我正在屋里看地图,门突然被推开了。 陈顺超冲进来,脸色发白:“师长,不好了!出事了!” 我抬起头:“什么事?” “第六军......第六军垮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说清楚!” 陈顺超喘了口气,飞快地说:“刚传来的消息,第六军在腊戍外围跟日军前锋部队接触,连一天都没撑住,直接被击溃了。现在第六军已经撤过怒江,退回滇西了。腊戍......腊戍丢了!” 我愣住了。 TMD,历史又回到了原点了!第六军果然还是跑了。 腊戍丢了? 腊戍是远征军的总后勤基地啊!所有的弹药、粮食、药品,全存在那儿!腊戍一丢,滇缅公路就被切断了,远征军不仅仅是所有的物资补给,就连踏马的最后的退路......也没了! “曼德勒会战呢?”我脱口而出。 陈顺超苦笑:“连开始都没开始,就结束了。总部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听说罗总司令当场就瘫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腊戍丢了。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被包围了。 意味着滇缅公路这条唯一的补给线,被切断了。 意味着我们这十几万人,困在缅甸,前有日军,后无退路,弹尽粮绝,插翅难逃。 我猛地站起来:“秦山他们呢?有消息吗?” 陈顺超摇摇头:“还没有。” 我心里一沉。 獠牙小队出发三天了,按说该有消息传回来。没有消息,要么是还没发现情况,要么是...... 我不敢往下想。 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我走到窗前一看,驻地里的弟兄们已经听到了风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全是惊慌。 陈顺超凑过来:“师长,咱们怎么办?” 我没说话,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这个时候,慌不得。 我转过身,看着陈顺超:“马上打开电台,明码呼叫,把秦山他们给我招回来。传令下去,全体集合,进入战备状态。弹药分发到个人,干粮随身携带,随时准备出发。” 陈顺超愣了一下:“往哪儿走?” “不知道,先准备着。”我的心中虽然已经有了预感,但是我的嘴巴里却还是怎么也说不出野人山三个字,“万一的万一,踏马的有奇迹呢!!” 陈顺超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我走到桌前,看着那张地图。 腊戍那个位置,我用红笔圈了起来。现在那个红圈,像一道伤口,触目惊心。 日军果然从东路突破了。 第六军连一天....不对,是半天都没撑住。 那可是一个军啊!尼玛的,一个军的白头猪估摸着也能挡着日军一天时间吧! 接下来呢? 日军会掉头向西,直插曼德勒后方。到那时候,我们这十几万人,就会像网里的鱼,被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四个字,浑身一阵发冷。 第六军溃败的消息像炸雷一样突然又迅速的在驻地传开的时候,我正在屋里对着地图呆呆的发愣着。 腊戍丢了。 第六军垮了。 这两个消息绑在一块儿,哪怕我有前世的经验,此时也还是被这个消息砸得人脑仁儿疼。 陈顺超飞快的跑出去传达命令之后,此时的屋里就剩下了我一个。我盯着地图上那个被我圈红的“腊戍”俩字,越看越觉得刺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同古的硝烟,一会儿是仁安羌的火光,一会儿又是多瓦河大桥上那些被炸得焦黑的尸体。 怎么就和历史上一样! 怎么就这么垮了呢? 我知道,按照历史战绩和经验来看,其实第六军要真说起来其战斗力并不差的。 当然,第六军的战斗力是不能和第五军这种怪物部队相提并论的。 但是我怎么也想不通,尤其是来到这个世界,参与进了这场战斗之后,怎么看怎么都不认为第六军会沦落到面对日军一个师团就一击即溃的地步,尤其是第六军的93师。 我知道,第六军的93师原本是第五军的一个师,就在组建开始第六军的时候,上头就有意的将这个师从第五军里调了出来并以其为基础组建了第六军。可以说,上峰对其93师是寄予厚望的。 第54章 第六军 说起这个93师,那在前世那会儿可是鼎鼎大名的。 其之所以有名,是在缅甸战场上整个第六军全线溃退的时候,93师还有许多官兵在没有上级的指挥下自发组织沿途抵抗日军的进攻,只不过这样的抵抗因为没有别的部队配合也没有后勤补给,虽然起到的作用并不大,但是那也是整体溃败之中,唯一敢于自发抵挡日军进攻的部队了。 后世对其耳熟能详的原因,也是因为光头败退台湾之后在大陆留下许多部队,这些部队要么被消灭了要么就被收编了,只有一支部队例外……这支部队就是93师,他们逃到了金三角地区并且在艰苦的环境下生存了下来,这就是著名的“异域孤军”。 由此可知第六军的战斗力并不是一地鸡毛。在屋里看着地图沉思的我,此时正在结合前世的经验和历史还有这一世的实际情况分析,其在日军第56师团的兵锋之下几乎是一触即溃的原因,当然有其客观的原因也有主观的原因。 客观的原因嘛就是从毛奇沿着公路往北到远征军的物资集散地腊戍,那是上千公里的禅邦高原,一路都是崇山峻岭交通十分困难……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远征军高层指挥一直以为日军56师团不可能那么快就兵临城下。 按说这样的地形在军事上应该更利于防守。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上千公里只安排一个军防守,而且还是不知道日军会从哪个方向进攻的防守。于是就这里一个连那里一个营,一个军的三个师是分散的,师里的团也是分散的,团下的营也是分散的。 更要命的还是这片地区地形复杂交通不便,这就使得各个高地之间无法迅速支援,于是当日军56师团上来的时候,在同一时间里,几乎就是以一个师团的火力和兵力打远征军的一个营或是一个连,那不败才是怪事了。 主观人为的因素那就更多了。 指挥不力兵力部署不当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上千公里防守不过来,那完全可以在某个军事要地同时也是日军的必经之路防守,比如东枝、再比如大后方腊戍,但第六军却并没有这么做。 而且第六军在兵力部署上还犯了一个在国内作战时常犯、大多数我军将领都会犯但也是最不该犯的低级错误。 这里先提一下第五军的作战方式,副总司令所指挥的第五军按战斗力强弱排的话,是机械化师,其次是从机械化师抽调骨干由寥师长指挥的新编22师,再次就是由余师长指挥的96师。 在之前的战斗中就可以看到,副总司令的指挥是十分无私的一上来就派出最强的部队同时也是嫡系部队上去:机械化师是老大哥,老大哥要先上,给两个弟弟做榜样。机械化师在同古打出个样子来了,再上新22师……大哥打了个漂亮仗,你这二哥也不能落后。机械化师、新22师都在战场上打过了,而且个个都是硬仗,这时才上96师……大哥、二哥是这样打的,你这小弟自己看着办! 这才是一支真正能打的军队,这才是正确的指挥,只有这样官兵才会生死用命血战沙场! 但我记得前世的记录,他奶奶的第六军却不是这样指挥的,他把战斗力最弱的暂编55师安排在最前线也就是毛奇公路布防,而战斗力强的93师和49师却安排在了后方,尤其是93师……被安排在了基本不会有日军来攻缅泰边境。 这一来是什么结果就不难想像了。 我此时猜都能猜到,当时暂编55师从上到下的官兵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他娘滴,平时什么好处都是“大哥”、“二哥”的,现在到了要送命的时候就把咱们这个后娘养的送到最前线送死,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炮灰吗?傻瓜才会拼命呢! 所有,按照我对这一世官兵的了解,这仗还没开始打暂55师肯定就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在二线的93师和49师也会有一个心理:前头有炮灰挡着呢,咱用不着那么急,等前头枪声响了再做准备也不迟。甚至还有许多官兵在这时候就利用中缅公路发大财……他们驻守的位置可是中缅公路啊,而且腊戍还是物资转运站、集散地,这里有堆积如山的国内奇缺的物资,随便捞几车运回国内倒卖,那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自己和家人也就不用挨饿受冻了。 这使得历史上日军在东线几乎就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就一路穿插到远征军的大后方……腊戍。 据前世野传,当时在日军打到腊戍的时候,第六军军长人都不在军部,他还在城里穿着睡衣打麻将。 这样的兵力布署在后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甚至可以说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样的布署是不合理的,第六军难道会不知道? 究其原因,其实就只有八个字,那就是“保存实力,虚以委蛇”。 暂编55师是战斗力最差的部队,几乎可以说都是新兵,那放在最前头打残了打光了也不心疼,回头补充些兵员上去又是一个暂55师。但是93师那就不一样了,这是第六军手里的宝贝,是第六军的命根子,可不能让它遭到什么损失,于是就要把93师放到最不可能有战事的位置去。 这是这一世,国内打仗经常的打法,第六军这是在国内这样打仗打习惯了到了缅甸保卫国内大动脉可以说是事关我国生死存亡的战役的时候,还是把他那“保存实力”的老一套搬出来。 真是万死不已足兮。 我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窗外传来弟兄们集合的脚步声,枪械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不用看都知道,这会儿营地里肯定人心惶惶。腊戍一丢,滇缅公路就断了,退路没了,弹药粮食也没了,谁不怕?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 “进来。” 进来的是通讯兵,手里攥着一张电文:“师长,总部急电,命您立即前往司令部开会。” 我接过电文扫了一眼,上面就几个字:速来总部,紧急军情。 我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抓起帽子就往外走。 赶到总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停着好几辆车,有吉普有卡车,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门口站岗的哨兵比平时多了两倍,枪都上了刺刀,个个脸色凝重。 我进了会议室,屋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杜副司令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罗总司令坐在他旁边,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一句话不说。史迪威叼着烟斗,眉头拧成个疙瘩,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灰。 廖师长也在,坐在角落里,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新38师的孙师长,96师的余师长,还有几个参谋处的军官,一个个都绷着脸,没人说话。墙上挂着一张巨幅地图,腊戍的位置被人用红笔圈了个大大的圈,触目惊心。 杜副司令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抬起头:“人都到齐了。开会。”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在腊戍的位置上点了点。 “刚收到的消息,第六军在腊戍外围与日军第56师团接触,战斗不到半天,全线溃败。暂编55师最先垮掉,49师和93师还没来得及增援,就被日军穿插分割。现在,第六军残部已经撤过怒江,退回滇西。腊戍——”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丢了。” 屋里一片死寂。 史迪威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问:“一个军,半天?这怎么可能?” 杜副司令没说话,罗总司令抬起头,张了张嘴,又低下了。 廖师长忍不住了:“副司令,第六军到底是怎么打的?就算日军再厉害,也不可能半天就把一个军打垮吧?” 杜副司令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一沓电文,扔给廖师长。 “自己看。” 廖师长接过电文,飞快地扫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看完后,他把电文递给我,嘴里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打的什么仗!” 我接过来一看,是前线发回来的战情通报。 果然啊!果然!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暂编55师部署在最前线的毛奇公路沿线,日军刚一出现,部队就乱了。有的连队还没接敌就开始往后跑,有的营长丢下部队自己先撤,有的干脆一枪没放就把阵地丢了。日军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插向腊戍。 49师和93师倒是想堵,但来不及了。部队分散得太开,这里一个营那里一个连,等接到命令开始集结,日军已经绕到他们背后了。 更离谱的是,日军打到腊戍的时候,第六军军长竟然不在军部——他还在城里穿着睡衣打麻将! 这下算是坐实了前世的传闻了,第六军的军长,真的!踏马的!在打麻将!还是踏马的.....穿着睡意!打麻将! 我把电文看完,气得手都在抖。 穿着睡衣打麻将? 一个军长,在大敌当前的时候,穿着睡衣打麻将? 这他娘的是打仗还是过家家? 屋里其他人也看完了电文,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孙师长把电文往桌上一拍,骂了一句:“混账东西!” 史迪威听不懂中文,但看大家的表情也猜到了什么。他用英语问杜副司令:“第六军的部署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打成这样?” 杜副司令叹了口气,重新走到地图前,用教鞭指着腊戍以南的一大片区域。 “从毛奇到腊戍,上千公里,全是禅邦高原,崇山峻岭,交通不便。第六军就负责防守这片区域。按说这样的地形,易守难攻,只要部署得当,日军没那么容易打进来。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但是第六军的部署,是把这个易守难攻的地形,变成了处处挨打的死局。” 他用教鞭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 “暂编55师,战斗力最弱,全师基本都是新兵,被部署在最前线的毛奇公路沿线。49师和93师,战斗力强,却被部署在后方。尤其是93师——原本是从第五军调过去的,战斗力在第六军里最强,却被安排在了缅泰边境,一个根本不会有日军进攻的方向。” 我听到这儿,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这部署……尼它玛的就是前世记录部署,一毛一样啊! 这不是找死吗? 廖师长也听出了问题,脱口而出:“这不是把最弱的部队顶在前面当炮灰吗?” 杜副司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副司令,”我开口问,“第六军三个师的部署,是分散开的?” 杜副司令点点头:“上千公里的防线,一个军三个师,不可能全部挤在一起。所以他们是分段布防,各守一段。” “具体怎么分的?” 杜副司令指着地图:“暂55师守毛奇公路沿线,这里是日军北上的必经之路。49师守东枝一带,93师守缅泰边境。” 我盯着地图看了半天,越看越心凉。 前世看着历史演绎第六军怎么死,这会儿我真的是在现场看着第六军怎么死了! 这哪是分段布防,这分明是把自己的兵力切成了一块一块,等着日军各个击破! 上千公里的防线,交通不便,通讯不畅,一个师被攻击,另外两个师根本来不及增援。日军只要集中兵力,先打掉最弱的暂55师,然后一路北上,49师和93师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这上千公里的防线上,第六军把兵力铺得太散了。一个师下面,团是分散的,团下面,营也是分散的。这边一个连守个山头,那边一个营守个渡口,到处都是兵,但到处都兵力不足。 日军一来,就是一个师团打你一个连,一个旅团打你一个营。这他娘的怎么挡? 我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廖师长一拍大腿:“对啊!小鬼子就是这打法!他们那个56师团,全是山地作战的老手,专门钻这种空子!” 史迪威听完翻译,脸色更黑了。他用英语嘟囔了一句,我没太听清楚,但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罗总司令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腊戍丢了,物资没了,退路断了,十几万人困在缅甸,怎么办?” 第55章 抢着断后 屋里又安静了。 是啊,怎么办? 第六军垮了,日军从东边包抄过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插到曼德勒背后。到时候,我们这十几万人,前有日军主力,后有日军堵截,左是深山老林,右是万丈悬崖——插翅难逃。 史迪威把烟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重新部署,突围!” 杜副司令点点头,拿起教鞭,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日军56师团打下腊戍后,下一步一定是向西,直插曼德勒后方。我们要在他们合围之前,撤出曼德勒,向北——” 教鞭停在了一个地名上:密支那。 “密支那?”廖师长皱起眉头,“那是缅北,再往北就是野人山……”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野人山,原始森林,荒无人烟,瘴气弥漫。十几万人往那儿撤,能活着出去几个? 但除了野人山,还有别的路吗? 往西是印度,但那是英军的地盘,人家让不让进还两说。再说,西边也有日军,往西走一样要打仗。 往南是日军主力,去送死。 往东是第六军溃败的方向,但腊戍已经丢了,往东走等于自投罗网。 只剩北边。 北边虽然也是死路,但好歹有条路。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不能用“凝重”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让人喘不上气来的压抑,像有人拿块湿毛巾捂在你脸上,越捂越紧。 杜副司令的教鞭还戳在地图上那个叫“密支那”的小点上,没挪开。他话已经说完了,就等着大家表态。 可没人吭声。 22师廖师长低着头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38师孙师长则是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96师余师长此时两只手搓来搓去,搓得我心烦。我抬眼望去远征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罗总司令还是那副霜打茄子的模样,瘫在椅子里,好像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似的。 史迪威叼着烟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落在杜副司令身上。 “杜将军,”他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往北撤,穿过野人山,这条路线有多少把握?” 杜副司令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把握。” “那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因为这是回国的路。”杜副司令的声音很硬,“国内命令我们撤回滇西,不是撤到印度。” 史迪威眉头一皱:“可是腊戍已经丢了,滇缅公路断了,往北走要穿越原始森林,没有路,没有补给,没有药品,十几万人进去,能活着出来多少?” 杜副司令没说话。 史迪威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西边:“往西,到印度,有条路。英国人虽然不怎么样,但他们有补给,有医院,有药品。我们可以保存实力,将来再打回来。” “英国人?”廖师长突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史迪威将军,您还没看清那帮孙子是什么货色?我们撤到印度,他们能给我们好脸色?缴械、关押、当难民,您信不信?” 史迪威脸色一沉:“至少能活命。” “活命?”孙师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史迪威将军,我们中国军人不是为了活命才来缅甸的。” 这话说得硬气,但我听着总觉得有点不对味儿。 果然,杜副司令的脸色更黑了。 孙师长接着说:“我同意史迪威将军的意见。往北走是死路,野人山那地方,去过的人都知道,进去容易出来难。我们应该向西,撤到印度,整补之后再打回来。” 杜副司令盯着他:“孙师长,你的意思是,违抗国内命令,擅自撤往印度?” “不是擅自。”孙师长不卑不亢,“罗总司令也在,史迪威参谋长也在,我们可以联名向国内请示。但在此之前,部队不能往北走,那是送死。” 杜副司令腾地站起来,手按在桌上,身体前倾,盯着孙师长:“你知不知道,国内等着我们回去?滇西防线空虚,日军随时可能从云南打进去。我们撤到印度,国内怎么办?” 孙师长也站起来:“国内国内,我们回不去,国内更危险!”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屋里其他人全傻了,谁也不敢插嘴。 就在这时,罗总司令突然开口了。 “都别吵了。”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杜副司令和孙师长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叹了口气。 “我去印度。” 杜副司令一愣:“总司令,您说什么?” 罗总司令摆摆手:“我和史迪威将军先去印度,跟英国人协调。部队……你们自己定。” 自己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总司令要跑? 不对,不是跑,是……先期撤离? 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你们自己定”三个字,怎么听怎么像撒手不管。 杜副司令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史迪威倒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罗将军说得对,我们需要先跟英方沟通,为部队撤退做准备。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合理?合理个屁!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但嘴上不敢说。 罗总司令和史迪威要走,谁也拦不住。他们是总司令和参谋长,有这个权力。可他们一走,剩下的人怎么办?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杜副司令才重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 “既然总司令和参谋长要去印度协调,那我们就按原计划,向北撤往密支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但是,需要有人断后。” 断后。 这两个字一出来,屋里气氛又变了。 谁都明白断后是什么意思。 主力撤退,留下少数部队挡住追兵。挡得住挡不住,都得挡。挡完了,能不能活着跟上,看命。 杜副司令的目光落在孙师长身上:“孙师长,新38师是精锐,你们负责断后。” 孙师长脸色一变,腾地站起来:“副司令,凭什么是我?” “因为你们最能打。”杜副司令的声音很平静。 “最能打?”孙师长冷笑一声,“最能打的部队就该断后?那第五军的机械化师呢?新22师呢?他们不能断后?” 廖师长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孙师长,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新22师打了多少仗你不知道?同古、仁安羌、多瓦河,哪一仗我们没上?” “上归上,断后归断后。”孙师长寸步不让,“副司令,您是第五军的头,您的兵是亲儿子,我们38师就是后娘养的?凭什么让我们垫底?” 杜副司令脸色一沉:“孙师长,注意你的言辞!” “我言辞怎么了?”孙师长也豁出去了,“仁安羌那会儿,我派一个团去救英国人,你们总司令部当时可是不同意的。后来我们打下来了,你们才追认命令。结果我的那个团还被你们划走了!现在倒好,有好事轮不到我们,送死的活全给我们。这公平吗?” “你——” 杜副司令气得手都在抖。 廖师长插嘴:“孙师长,你这话就过了。仁安羌那事儿,谁不知道你是自作主张?总司令部没追究你就不错了,你倒有理了?再说了,参与仁安羌那事儿的又不是只有你的一个团,指挥的不也是人家王师长!” “自作主张?”孙师长转过头盯着廖师长,“我自作主张派出去一个团,结果救了七千英国人,换你们新22师,你们敢吗?王师长指挥的不假,但是部队是不是我38师的!正面攻坚突破日军的是不是也是我们38师的这个团!没有我这个团,王师长指挥什么?” 廖师长被噎得说不出话,我在一旁也是不管多说一个字,本来就吞了人家一个团了,在逼逼估计38师就要打我黑枪了。 余师长赶紧打圆场:“都少说两句,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孙师长打断他,“余师长,你们96师在后面,前面有我们38师挡着,你们安全得很。可断后这种事,凭什么非得是我们?” 余师长此时也还是脸一红,不说话了。 我看着这场面,心里一阵发凉。 这就是远征军? 大敌当前,自己人吵成一锅粥。总司令要跑,参谋长要跑,两个师长为了断后的事互相攻击,就差动手了。 这他娘的还是军队吗? 我深知,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远征军将面临更大的危机。于是我决定站出来,提出由我们师承担断后任务。 我心里也清楚,事态照这样发展下去,38师决意要走印支那这条路,而想绕路回国的远征军又会被日军部队的围追堵劫逼进野人山,那么历史将又一次回到原来的轨道上,自己之前的连场血战和一切努力将全部付之东流。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史料。 历史上,远征军就是在这次分歧中分崩离析的。一部分跟着孙立人去印度,一部分跟着杜聿明进野人山。进野人山的那几万人,活着出来的不到一半。而断后的部队,更是全军覆没。 不能这样。 不能再走老路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副司令。”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杜副司令愣了一下,看着我:“王师长,你有话说?” 我点点头,走到他面前。 “如果副司令信得过我的话——”我顿了顿,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荒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完,“我们师来断后。” 屋里突然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的响声。 廖师长瞪大眼睛看着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余师长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孙师长也愣住了,脸上的怒气变成不可思议。 杜副司令皱起眉头:“你?” “是。” “你多少人?” “两千出头。”我实话实说,“加上后勤,不到两千三。” “装备呢?” “步枪为主,轻重机枪五十多挺,迫击炮三十六门,没有重炮,没有坦克。” 杜副司令摇摇头:“你这两千多人,不够日军一个联队打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日军一个联队三千多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我们这两千多人,刚从同古撤下来,从仁安羌撤下来,从多瓦河撤下来,累的累,伤的伤,弹药也不足。真要打起来,别说断后,能撑半天就不错了。 但我还是说:“副司令,我不是去打,我是去拖。” “拖?” “对。”我指着地图,“日军从腊戍往西,必经之路就那么几条。我们卡住一个点,埋上地雷,打几枪就跑。拖一天是一天,拖半天是半天。只要主力过了密支那,我们就算完成任务。” 杜副司令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 廖师长忍不住了:“老王,你疯了吧?两千人拖日军一个师团?那是找死!” 我没理他,继续看着杜副司令。 “副司令,我知道我这个师是凑数的,论装备论人数,都比不上在座的各位。但是——”我顿了顿,“我们师的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同古,仁安羌,多瓦河,哪一仗我们也没怂过。断后这活儿,别人不愿意干,我们干。” 孙师长脸色有点不自然,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杜副司令沉默了很久。 屋里没人吭声,都等着他表态。 最后,他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好样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初生牛犊不怕虎。” 我赶紧说:“副司令,我不是牛犊,他小鬼子更不是老虎。我就是觉得,咱们不能再自己人吵自己人了。再吵下去,谁也走不了。” 杜副司令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 他转过头,对所有人说:“王师长的意思,你们都听到了。他一个少将师长,带着两千多人的残部,敢站出来断后。你们呢?” 没人说话。 廖师长低下头,余师长看着地板,孙师长别过脸去。 杜副司令又看向我:“王师长,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断后不是小事,你这两千人上去,十有八九回不来。” 我急了:“副司令,军情紧急啊!等您从长计议完了,日军都打到曼德勒了!” 杜副司令一愣。 我继续说:“我知道我人少,但我会打。同古那会儿,二百师人也不多,守了十二天。我不求十二天,能守三天五天,主力就能多走三天五天。这买卖不亏。” 杜副司令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同意。但是——” 他顿了顿:“撤退序列的计划,要报国内批准。你们师,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立正敬礼:“是!” 第56章 抢着断后(2) 从会议室出来,外面已经下起了雨。 我站在屋檐下,点了根烟。 廖师长追出来,一把拉住我:“老王,你真疯了?” 我吐出一口烟:“疯什么疯?” “你这两千人断后,那是送死!” “送死也得有人去。”我看着雨幕,“廖师长,你说,刚才那场面,我要不站出来,会怎么样?” 廖师长愣了一下,没说话。 “孙师长跟副司令吵起来,谁也不让谁。到最后,要么孙师长抗命,带部队往印度跑;要么副司令强压,孙师长带着怨气断后。不管哪种结果,咱们这十几万人,都得散。” 我转过头看着他:“散了的后果,你知道吗?” 廖师长沉默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准备吧。你们新22师还得往前赶呢。”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保重。” 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屋檐下,把烟抽完。 雨越下越大,天边隐隐传来雷声。 断后。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说实话,我怕。 谁不怕死? 但我更怕历史重演。 更怕那几万人死在野人山里,尸骨无存。 更怕自己好不容易来这一趟,眼睁睁看着一切照旧,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掐灭烟头,走进雨里。 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事儿报国内,能批吗? 要是批了,我怎么带着这两千多人,拖住日军一个师团? 要是没批…… 算了,不想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从会议室回来那晚,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断后的事儿。两千人拖日军一个师团,这话说出来容易,真要做,怎么拖?在哪儿拖?拖多久?拖完了怎么撤? 越想越清醒,干脆爬起来看地图。 蜡烛光昏黄黄的,照得地图上那些地名一个个跟活过来似的。曼德勒、密支那、八莫、伊洛瓦底江……我拿支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标出几条可能的路。 正画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报告!” “进来。” 进来的是田超超,手里拿着份电文:“师长,副总司令急电,命您上午九点去总部开会。” 我接过电文扫了一眼,心里一动。 批了?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赶到总部。 院子里比昨天安静多了,车少了一半,人也少了一半。听说是罗总司令和史迪威已经动身去印度了,带走了部分参谋人员。 我进了会议室,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杜副司令坐在主位,眼圈发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廖师长、余师长都在,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参谋军官。孙师长没来。 杜副司令见我进来,冲我点点头:“坐吧。”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 杜副司令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人都到齐了,开会。先说第一件事——” 他拿起一份电文,念道:“最高军事委员会令:着即组建中国第二百机械化师,直属军事委员会,暂编入远征军序列。任命王师长为该师师长,授陆军少将衔暂时不变。所部兵员、装备、战斗编制,暂时由远征军总司令部统筹调拨,等回国后,该师编制、装备、人员另行整编。此令。” 念完,他把电文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第二百机械化师。 直属军事委员会。 这他娘的……劳资就主动断个后,竟然给劳资升了这么大的官了? 别看劳资现在还是个师长,但是那可是直属最高军事委员会的师的师长!这年头那就是给个军长都不换啊!! 杜副司令看着我,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王师长,恭喜。你这师,现在可是全军,不!应该是全国的宝贝了。” 廖师长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宝贝?两千人的宝贝?” 杜副司令瞪了他一眼:“谁说两千人?” 廖师长一愣。 杜副司令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教鞭:“最高军事委员会命令,给予第二百机械化师战时特殊补给编制。第二百机械化师,下辖两个满员步兵团,一个机械化装甲战车营,一个半装甲坦克营,一个重炮连。轻重机枪、迫击炮按编制配齐。兵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廖师长和余师长:“从各部队抽调,全要有一年以上战斗经验的老兵。” 廖师长腾地站起来:“副司令,您这是要把我们新22师的老底子都掏空啊?” 余师长也急了:“副司令,我们96师本来就人少……” 杜副司令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 两人顿时不敢吭声。 杜副司令盯着他们:“王师长的部队要断后,至少也是挡日军一个师团,甚至更多。你们谁愿意去?愿意去的站出来,我立马上奏国内,调兵给他。” 廖师长不说话了,余师长也缩了回去。 杜副司令哼了一声:“既然没人愿意去,那就别在这儿叫唤。调兵的事,我已经定了。新22师出两个营,96师出一个营,军直属部队出一个装甲连、一个坦克连、一个重炮排。三天之内,人到位,装备到位,而且!弹药和技术兵种的官兵也要跟随装备一起给我到位!谁要是敢晚一秒!本司令长官手里的军法处恭候各位,一经查处,直接执行战场纪律!” 廖师长脸都绿了,但硬是憋着没敢吭声。 我坐在那儿,脑子有点懵。 两个满员步兵团? 一个机械化装甲战车营? 一个半装甲坦克营? 一个重炮连? 还全是老兵? 这他娘的……我那个两千多人的残部,一夜之间要变成真正的机械化师了? 杜副司令又看向我:“王师长,装备的事,我已经让后勤处准备了。你们师现有的装备,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换掉。弹药按三个基数配齐,汽油、粮食、药品,都按最高标准给,只要你们塞得下,就都给你们。” 我站起来,立正敬礼:“谢谢副司令!” 杜副司令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这活儿是你抢着干的,我不给你配齐装备,心里过不去。” 顿了顿,他又说:“但是,你记住——你的任务是拖,不是打。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够了就撤。别跟鬼子硬拼,你那点家底,拼不起。国家也拼不起!” 我点点头:“明白。” 杜副司令又看向所有人:“总突围命令,今天下午五点正式下达。各部按计划行动,新22师、新38师负责主力掩护,96师随军部行动,第二百机械化师——” 他看着我:“断后。” 我再次立正:“是!” 会议散了。 我走出会议室,廖师长追上来,一把拉住我。 “老王,你这回可发了。”他酸溜溜地说,“两个步兵团,一个装甲营,一个半坦克营,一个重炮连——老子新22师都没这待遇。” 我苦笑:“廖师长,你这是眼红?” “眼红个屁!”他瞪着我,“我那是心疼我那两个营!全是老兵啊,老子从国内带出来的,打了一年的仗,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都是宝贝疙瘩。现在全给你了!” 我拍拍他肩膀:“放心,等打完仗,我还你。” “还?”他哼了一声,“还个屁!进了你的嘴,还能吐出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廖师长这人,嘴硬心软。嘴上说着心疼,真到了战场上,该帮的忙一点不会少。 下午四点,我回到驻地。 一进门,陈顺超就迎上来:“师长,总部来人了,拉了一大车东西!” 我跟着他进去,院子里停着三辆卡车,车上堆满了木箱。一个少校站在车旁,见我进来,立正敬礼。 “报告王师长,后勤处奉命运送装备,请查收!” 我走过去,掀开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崭新的美制冲锋枪,油纸都没拆。 再掀一个箱子——手榴弹,一箱二十四颗,码得满满当当。 还有子弹箱、炮弹箱、药品箱、干粮箱……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车车物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钱了。 有枪了。 有人了。 可这钱这枪这人,是用来断后的。 是用来挡鬼子的。 是用来……送死的。 陈顺超在旁边兴奋地搓手:“师长,这下咱们发了!这么多装备,够打一场大仗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晚上七点,调来的部队陆续到了。 新22师的两个营,九百多人,全是老兵,个个身上带着杀气。带队的营长姓周,叫周杰伦,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一看就是狠角色。 “报告王师长,新22师第3团第1营、第2营,奉命报到!”周营长声音洪亮。 我点点头:“辛苦了,先安排弟兄们休息。” 96师的一个营,五百多人,带队的营长姓刘,叫刘强东。白白净净的,像个教书先生。但我知道,这人在同古打过仗,不是善茬。 军直属的装甲连、坦克连、重炮排也到了。装甲连有十二辆美制半履带装甲车,坦克连有八辆谢尔曼坦克,重炮排有四门105毫米榴弹炮。 我看着这些装备,心里盘算了一下。 两个步兵团,按编制每团一千五百人,加上装甲营、坦克营、重炮连,再加上原来的老部队,全师下来……得有五千多人。 五千多人。 全是老兵。 全是最好的装备。 我深吸一口气。 这他娘的,还真像个师了。 夜里十点,我召集所有营级以上军官开会。 屋里挤了二十多个人,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陈顺超、秦山、周营长、刘营长,还有装甲连的连长、坦克营的营长、重炮连的连长。 我站在桌前,指着地图。 “任务都清楚了吧?” 众人点头。 “好,那我再说一遍。”我用教鞭在地图上点了点,“日军56师团打下腊戍后,下一步一定是向西,直插曼德勒后方。主力要在他们合围之前,撤到密支那。我们的任务,就是挡住他们。” 周营长问:“师长,挡多久?” “能挡多久挡多久。”我看着他,“三天是它,五天也是它。主力过了密支那,我们就算完成任务。” 刘营长皱起眉头:“师长,五千人挡日军一个师团,三天?”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日军一个师团,两万多人,装备精良,还有飞机大炮支援。五千人挡三天,理论上是不可能的。 但我有别的办法。 “不是硬挡。”我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日军从腊戍过来,必经之路就那么几条。我们在这几个地方设伏,打一下就跑。这边打完,那边再打。让他们追不上,堵不住,烦死他们。” 秦山插嘴:“师长,这打法……像游击队?” 我笑了:“对,就是游击队。咱们有坦克有装甲车,跑得快,打得狠。打完就跑,鬼子追不上。” 周营长眼睛亮了:“这主意好!” 我继续说:“具体部署是这样的——第一步兵团,负责卡住这个山口。第二步兵团,负责在这个渡口设伏。装甲营和坦克营,分成几个机动分队,随时支援。重炮连,布置在这个高地上,打几炮就撤,别让鬼子定位。但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这只是我的初步设想,至于怎么打,还要看小鬼子怎么动了!” 我指着地图,一条条命令下达。 众人听着,不时点头。 最后,我放下教鞭,看着所有人。 “都听清楚了?” “清楚了!” “好。明天部队开拔,先移防棠吉!”我顿了顿,“弟兄们,这活儿不好干。五千人挡两万,弄不好就全交代在这儿。但是——” 我看着他们:“主力能不能活着回去,就看我们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营长先开口:“师长,我们新22师的兵,不怕死。” 刘营长也说:“96师的,也一样。” 装甲连连长是个少校,姓马,叫马云。三十出头,说话干脆:“师长,咱们这些铁疙瘩,不是吃素的。鬼子敢来,撞死几个算几个。” 我点点头。 散了会,我独自站在地图前,又看了一遍。 日军56师团,两万多人,从腊戍往西,沿途要经过…… 我的目光落在一个地名上——密支那。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历史上,日军在打下腊戍后,有没有可能……直接北上,先占密支那? 我愣住了。 第57章 来势汹汹 密支那是缅北重镇,是远征军北撤的必经之路。如果日军提前占领密支那,主力就全堵住了。 历史上有没有这回事? 我拼命回想。 前世的记忆里,好像……没有?又好像有? 该死,想不起来了。 我盯着地图,心里一阵发凉。 要不要跟杜副司令说? 说了,他信吗? 信了,他改吗? 国内命令他撤回滇西,他敢擅自改变路线吗?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去。 杜副司令那个人,我了解。对国内命令,他是死也要执行的。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会改。 只能靠自己了。 第二天一早,部队开始集结。 五千多人,一百多辆车,几十门炮,浩浩荡荡开出驻地。 我站在吉普车上,看着这支队伍,心里五味杂陈。 两个月前,我从同古撤出来的时候,只剩几百人。 后来补充到一千多,又打到两千。 现在,五千多人了。 可这五千多人,是要去断后的。 是要去挡鬼子的。 是要去……送死的。 车往前开,我看着路边。 到处都是撤退的队伍。新22师、新38师、96师,还有辎重团、工兵团、医院、难民……人挤人,车挨车,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两个字——撤退。 没有斗志,没有锐气,没有当初那种“老子要跟鬼子拼了”的劲儿。 全是逃命的。 我靠在车上,点了根烟。 烟雾被风吹散,飘向后方。 断后。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还是那么沉。 五千人,断后。 能活着回来的,有几个?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去。 因为这是我自己抢来的活儿。 第五十章变故 从曼德勒到棠吉这条路,走起来比我想象的要费劲得多。 不是说路难走——公路虽然坑坑洼洼,但咱们这五百多辆车,坦克装甲车开道,卡车跟进,硬是压出一条道来。难的是那些难民。 越往东走,难民越多。 一开始我还纳闷,腊戍在东边,日军从东边打过来,难民应该往西跑才对,怎么往东跑的也有? 后来问了才知道,这些难民是从泰国边境那边过来的,听说日军打过来了,害怕被夹在中间,就想往北跑,进野人山,绕道回国。 我听着直摇头。 进野人山? 那是找死。 但我没法说,也没法拦。人家要跑,你能怎么着?总不能拿枪顶着不让走吧。 只能让车队慢点,再慢点,小心别撞着人。 周杰伦坐我旁边,看着窗外那些衣衫褴褛的难民,叹了口气:“师长,这些人……能活着回去吗?” 我没吭声。 能吗? 我也不知道。 车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终于看见了棠吉的轮廓。 棠吉是个小镇,藏在禅邦高原的山窝窝里。一条公路从南边拐过来,绕着山腰转了三个弯,才钻进镇子。镇子东边是159高地,西边是311高地,两个高地像两扇大门,死死卡着公路。 我把车停在路口,跳下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这地形…… 他娘的,真险。 公路从南边过来,一路爬坡,爬到镇子口,正好被两个高地夹在中间。谁占住高地,谁就能把公路封死。谁要从南边打过来,就得先啃下这两个硬骨头。 “好地方。”秦山凑过来,“师长,咱们要是守住这儿,小鬼子别说一个师团,两个师团也过不去。” 我瞪了他一眼:“少废话,赶紧组织构筑工事。” “是!” 部队开始忙活起来。 第一步兵团上159高地,第二步兵团上311高地。工兵连在公路上埋地雷,挖反坦克壕。坦克营和装甲连分成两队,藏在两个高地背后的凹地里,随时准备反击。重炮连架在镇子北边的一个小山包上,射程正好覆盖公路拐弯的地方。 我带着几个营长把两个高地都跑了一遍,一个火力点一个火力点地看,一条射界一条射界地调。周杰伦跟在我后头,一边记一边嘀咕:“师长,您这是把这儿当自家院子了?” 我没理他。 这可不是自家院子,这是命根子。 正忙着,陈顺超跑过来,手里拿着份电文:“师长,军部急电。” 我接过来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罗衣考失守,暂55师被击溃,去向不明。预计日军56师团先头部队已向棠吉方向开进。你部务必固守棠吉,待援。” 落款是杜副司令。 我把电文看了两遍,心里冒出四个字:去向不明? 暂55师好歹八九千人,打了败仗,就算溃散,也不至于“去向不明”吧?背个电台,躲进林子,发个电报总能做到吧? “师长?”陈顺超看我发呆,小声问,“咋了?” 我把电文递给他。 他看完,也是一脸懵:“去向不明?这……这什么意思?” 后来才知道,这是由于暂55师的兵力过于分散了,高地、公路、桥粱……这里一堆那里一撮,以至于一开战日军的几辆坦克就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的直闯暂55师师部,师长陈勉岳连电台都来不及带就跑进丛林去了。 后来日军甚至还用缴获的电台向第六军发电文,用电话向军部呼叫,希望能从中获取到一些情报……只不过日军太心急了,电话呼叫的声音是个说着生硬汉语的日本鬼子,一听就知道有问题,会上当那才是见了鬼了! 之后据说史迪威大骂着要枪毙陈勉岳……明明让你守住罗衣考,你这丫的竟然一触即溃,而且溃退了还不知去向! 但其实大家都知道,史迪威让暂55师守住罗衣考这个命令本身就是缺乏基本的军事常识的,他以为我方随便一个师八、九千人都能像机械化师一样挡住日军一个师团两万多人的进攻?那干脆在国内反攻就得了,常凯申也不会放这么支精锐来缅甸,真要是这么厉害,还来缅甸打个屁战! 更何况,当英军全线溃退的时候,史迪威又何曾说过要枪毙谁?当英军第七装甲旅近万人被一千余日军围困在仁安羌的时候,史迪威又何曾像这样发过火?! 而且客观的说,暂55师打的这场败仗情有可原。 暂55师守的是前线通往腊戍的公路,前线通往腊戍的公路便同样也是腊戍通往前线的公路,这在战时就是大量的军用物资比如弹药、粮食等运往前线的路线。要知道在前线作战的中国军队仅仅第五军就有四万余人,而英军又不愿意提供补给,于是那需要的弹药和补给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使得附近的公路一直都是车水马龙的运送战略物资的汽车从没断过。 然而,我方军队却是走在缅甸的公路上,而缅甸又到处都是缅甸独立义勇军,这些缅甸独立义勇军就像老鼠一样躲在公路附近的丛林里,随时都会钻出来攻击沿途经过的车队抢劫物资。 于是暂55师在此之前干的就是这事……也就是保护后勤补给线不被缅甸独立义勇军袭扰。 很明显的,要执行这个任务就必须得把部队给分散使用,否则怎么跟这些游击队周旋怎么保护这么漫长的补给线。 现在突然间日军打过来了,又要求原本保护补给线对付游击队的暂55师能把日军第56师团给挡住……那不是扯谈吗? 这要怪,就只能怪第六军不应该把暂55师放在最前头做炮灰,本身就是做炮灰的就不要希望它能挑大梁。 但是这个中的委屈只怕就只有暂55师师长陈勉岳自己知道了,而且打仗这种事也是很现实的,败了就是败了,没有什么道理可以讲,别人看到的只会是暂55师在日军面前不堪一击的结果。 正想着,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枪响。 砰!砰砰! 我猛地抬头。 枪声是从公路南边传来的,隔着一道山梁,听不太真切,但确实有。 “警戒!”周杰伦大喊一声。 正在构筑工事的战士们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抓起枪,猫着腰往掩体里跑。 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突然,公路拐角处转出几辆汽车。 头一辆是辆卡车,车头歪歪扭扭,车厢里挤满了人,一个个穿着灰扑扑的军装,看不清是哪部分的。后头还跟着两辆,同样的破破烂烂,车身上全是弹孔。 枪声就是从他们后头传来的——日军的摩托车,一辆接一辆,从拐角处冒出来,架着歪把子机枪,朝这几辆卡车疯狂扫射。 “师长!”秦山喊了一声。 我盯着那几辆越来越近的卡车,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自己人。 肯定是暂55师的溃兵。 他们后头追着的,是日军先头部队。 打不打? 打了,就等于告诉日军,棠吉有我军防守,日军会立刻集结主力,强攻上来。 不打,这几车弟兄就全完了。 我咬了咬牙,一挥手: “重炮连,给我把那几辆摩托车轰了!坦克营,准备接应!” 命令一下,山包上的重炮立刻响了。 轰轰轰! 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越过山梁,落在公路拐角处。火光冲天而起,日军的摩托车队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 坦克营的八辆谢尔曼轰隆隆开出去,沿着公路往下冲。炮塔转动,76毫米炮对准了后头的日军。 那几辆溃兵的卡车趁机冲进镇子,看见镇子里全是旗装满员的自己人,于是歪歪扭扭地把车停在路边。车上的人连滚带爬跳下来,有的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有的抱着枪浑身发抖,还有几个身上带着伤,血糊了一脸。 我走过去,看着一个挂着少尉衔的年轻人:“哪部分的?” 那少尉看见我肩上的将星,愣了愣,猛地站起来敬礼:“报告长官,暂55师警卫连的!” “你们师长呢?” “师长……”少尉嘴唇哆嗦着,“师长带着电台先跑了,我们……我们被冲散了,找不到大部队……” 我点点头,没再问。 意料之中。 远处,坦克营已经跟日军交上火了。 谢尔曼坦克的76毫米炮,对上日军的九七式轻装甲车,那是爸爸打儿子。一炮一个,三炮两炮,那几辆摩托车和装甲车就被轰成了废铁。 剩下的日军步兵立刻散开,躲进路边的林子里,不敢露头。 坦克营没追,按照我的命令,打完就撤。 等他们退回镇子,公路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周杰伦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师长,打得好!小鬼子的先头部队被咱们打懵了!” 我没吭声,盯着南边的山梁。 那里,隐约能看见硝烟升起。 “长官!”一名少校好奇的问着我:“你们是哪个部份的?” 也不怪这少校会有这好奇心,他可从没见过国军有哪支部队能装备这么先进的坦克和装甲车,而且一来就是各十辆。他不知道的是,还有近百辆的坦克和装甲车正分散隐藏在后头的林子里呢! “第二百机械化师!”我回答到。 “啊?二百……师的?”少校有些不敢相信。 “废话!骗你有糖吃啊!”不等对方答话,我马上又问:“什么情况?鬼子有多少人?” “数不清!”少校回答:“追我们的鬼子有一辆坦克另加一个小队!” 日军的先头部队里还有坦克!我知道,刚才伏击日军先头部队之所以十分顺利,不仅仅是因为装备的原因,而且日军的先头部队一点都没有查觉到公路边的伏兵,他们在坦克的马达声及履带声中以最快的速度朝前推进……九五式坦克的时速为50公里,这种坦克似乎根本就赶不上汽车。 这就说明日军其实对追击55师的溃兵没有兴趣,他们的目标是腊戍、腊戍……正如我在地图上所看见的日期429,日军56师团是要在4月29号赶到并攻下腊戍为天皇的生日献礼。 我站在159高地的观察哨里,望着南边黑沉沉的山影,手里的烟不知不觉中烧到手指头都没察觉。 周杰伦在旁边嘀咕:“师长,您都站俩小时了,歇会儿吧。” 我没理他。 脑子里一直在算账。 棠吉到腊戍,五百多公里。 日军各师团成建制的部队,基本都是从罗衣考打过来的,到棠吉,已经走了快一半。他们要在4月29号拿下腊戍,今天是多少号? 我掏出怀表看了看——4月22号。 第58章 历史惊变 还有七天。 五百公里,七天。一天七十公里。 这速度,对于一支带着重装备的部队来说,已经是极限狂奔了。可问题是,他们还得打仗,还得过桥,还得应付沿途的骚扰。历史上那支56师团,是靠自行车三天赶了两百公里,但那是因为他们轻装,没带多少重武器。 现在呢? 我想到白天击退的那股先头部队——有坦克,有装甲车,还有摩托化步兵。这他娘的哪像是轻装穿插的部队?分明是重装突击的架势。 “师长,”秦山从外头钻进来,“抓到个活的。” 我一愣:“俘虏?” “嗯,日军先头部队的侦察兵,腿被炸断了,扔在路边。弟兄们把他拖回来了。” “审了没有?” “还没来得及,等您发落。” 我掐灭烟头:“走,看看去。” 俘虏被扔在镇子边上的一间破屋子里,两个战士端着枪守着。地上躺着个日本兵,二十出头,脸上全是血污,一条腿从膝盖往下没了,用破布胡乱扎着,还在往外渗血。 我蹲下身子,盯着他。 那日本兵睁开眼,看见我肩上的将星,眼里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又硬撑着摆出一副凶相。 “会说中国话吗?”我问。 他不吭声。 我招招手,叫来那个暂55师的少尉——他懂几句日语。少尉蹲下来,叽里咕噜问了几句。那日本兵开始还嘴硬,少尉指了指他的断腿,又指了指门外,意思大概是再不招就把你扔出去喂野狗。 日本兵怂了,嘟嘟囔囔说了一串。 少尉翻译过来:“他说他们是56师团搜索联队的,先头部队有一个坦克中队,两个装甲车小队,三百多人。主力在后面,距离大概……四天路程。” “主力有多少人?” 日本兵犹豫了一下,说了个数字。 少尉脸色一变:“师团长带着两个联队,还有炮兵、工兵……一万多人。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全是坐汽车的。”少尉咽了口唾沫,“他说,师团长把辎重部队的卡车全调来了,还从英军手里缴获了一大批美国卡车,现在56师团基本没有步兵走路,全是机械化。”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机械化? 一万多人的师团,全坐汽车? 那速度…… 我猛地站起来:“问他,有多少坦克?” 少尉又问了几句,日本兵回答。 “原来有两个坦克中队,三十多辆。打下罗衣考之后,又缴获了英军第七装甲旅的十几辆坦克,现在加起来……快五十辆了。” 五十辆坦克。 还有装甲车。 全机械化。 我他娘的…… 这跟我记忆里的56师团完全不一样! 历史上那支靠自行车赶路的56师团,怎么变成这样了? 秦山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师长,这……” 我没说话,转身走出屋子。 外头风有点凉,吹得我脑子清醒了些。 蝴蝶效应。 肯定是我穿越之后带来的变化。同古打得狠,仁安羌救得猛,多瓦河又灭了他们一支特遣队。日军那边肯定也在调整,也在加强。 他们把辎重部队的卡车调给56师团,就是为了抢速度。 为了抢在4月29号之前拿下腊戍。 为了给天皇献礼。 我深吸一口气。 这下麻烦了。 原本以为五千人拖住两万人,靠地形和游击战术,拖个三五天没问题。可如果日军是全机械化,还有五十辆坦克,那…… “师长!”陈顺超跑过来,手里拿着电文,“军部急电。” 我接过来一看,是杜副司令发来的敌情通报。 上面写着:美军侦察机确认,日军约一个师团正沿公路向棠吉方向移动,前锋已出现在距棠吉十公里外的小镇。另,西线日军第三十三师团及葵百摩托化支队正以每日一百公里速度向曼德勒侧翼穿插。东线日军第五十五师团亦在向腊戍方向推进。最新增援至缅甸的第六师团……去向不明。 第六师团。 去向不明。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仁安羌那仗,第六师团吃了亏,然后就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条躲进草丛里的毒蛇。 他们去哪儿了? 会不会已经绕到我们后面去了? 我不敢想。 周杰伦凑过来:“师长,十公里外……明天一早就能到。” 我点点头。 三天。 从我们到棠吉到现在,正好三天。 这三天,我没闲着。 公路两边,从镇子口往南延伸三十里,两翼一公里范围内,全被我埋上了地雷。 工兵连那帮弟兄累得跟狗一样,挖坑、埋雷、伪装,连轴转。我从新22师和96师调来的老兵也没闲着,帮着运雷、布诡雷。 说起这些雷,那可真是五花八门。 有防步兵地雷,有反坦克雷,有手榴弹改的绊发雷,有炮弹改的触发雷。草丛里,石头缝里,树下,树上,哪儿哪儿都是。 有的雷一踩就响,有的雷要绊到细铁丝才响,有的雷是延时引信,踩上去过几秒才炸——专门坑那些以为躲过一劫的鬼子。 还有连环雷,一个炸了带一串。 更有缺德的——在反坦克雷旁边埋步兵雷,鬼子工兵来排雷,一碰就炸。 秦山当时看着我布置,嘴都合不拢:“师长,您这哪儿是布雷,您这是种雷啊!这他娘的,小鬼子进来,还不得炸开花?” 我没吭声,心里默默数着。 三千多颗地雷。 三十里长的雷区。 够鬼子玩几天的了。 可问题是,鬼子有五十辆坦克,有装甲车,还有工兵。他们不一定非要从公路走,他们可以绕。 但绕? 两边是山林,坦克开不进去。步兵倒是能进,可进了林子,没有路,补给跟不上,速度更慢。 他们只能走公路。 只能闯雷区。 我转身看着周杰伦:“传令下去,今晚加双岗,所有人都给我睁大眼睛。明天一早,鬼子准到。” “是!” 夜里,我躺在指挥部的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第六师团。 去哪儿了? 会不会已经到密支那了? 如果密支那被占,主力就全堵住了。我在这儿断后,还有什么意义? 越想越烦,干脆爬起来,又去看地图。 蜡烛光昏黄黄的,照得地图上的地名忽明忽暗。 密支那,八莫,伊洛瓦底江…… 我的手在密支那的位置上停了很久。 要不要再提醒一下杜副司令? 可我已经提醒过了。在曼德勒开会那会儿,我就说过,日军可能会提前占密支那。杜副司令当时没吭声,那就是不信。 不信,有什么办法? 我叹了口气,吹灭蜡烛。 天快亮的时候,我刚迷糊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长!”陈顺超的声音,“鬼子来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抓起枪就往外冲。 天边刚泛鱼肚白,晨雾还没散。我跑到159高地的观察哨,举起望远镜往南看。 雾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粗,渐渐变成一支车队。 最前头是几辆摩托车,架着机枪,开得飞快。后头跟着装甲车,再后头是卡车,一辆接一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卡车后面还拖着炮。 山炮,野炮,一门接一门。 车队中间,夹着坦克。 九五式,九七式,还有几辆大家伙——那轮廓,是英军的“斯图亚特”轻型坦克。 我数了数,光看到的坦克就有三十多辆。 秦山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我滴个娘嘞……” 我没说话,继续盯着。 车队的速度很快,一点没有减速的意思。看来日军并没有发现几天前被我们击退的那股先头部队,还是这件事情根本就没让他们产生警惕? 我能看的出来,日军都在急着赶路。 急着去腊戍。 日军的车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五公里。 三公里。 一公里。 最前头的摩托车,已经开进了雷区。 我屏住呼吸。 轰轰轰! 爆炸声突然炸响,一连串,像过年放鞭炮。火光在晨雾中一闪一闪,摩托车的残骸飞起来,又落下去。 后头的装甲车刹不住,一头撞进雷区。轰!又是一声巨响,履带断了,车身歪在路边。 日军队形顿时乱了。 卡车拼命刹车,有的刹不住,撞上前头的车,乒乒乓乓撞成一堆。坦克想往两边绕,刚开出公路,就压上反坦克雷。轰轰!两辆九五式直接趴窝,炮塔都炸飞了。 公路上,硝烟弥漫,惨叫连连。 我攥紧拳头,心里一阵痛快。 秦山在旁边喊:“炸得好!炸死这帮狗日的!” 可我的痛快只持续了几秒钟。 日军毕竟是精锐。 混乱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后头的部队就停了下来。军官们跳下车,挥舞着军刀,大声吆喝。工兵们扛着探雷器,小心翼翼往前摸。坦克不再乱动,停在原地,炮塔转动,对着两边的山头警戒。 雾渐渐散了。 我终于看清了这支队伍的规模。 公路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就像一条巨大的蟒蛇,盘踞在山谷里。 卡车,至少三四百辆。 坦克,四五十辆。 装甲车,上百辆。 还有拖着炮的牵引车,拉着弹药的辎重车,载着步兵的运兵车…… 一万多人。 全机械化。 我深吸一口气。 周杰伦在旁边嘀咕:“师长,这……这他娘的怎么打?” 我没回答。 怎么打? 我也不知道。 但我必须打。 因为我是断后的。 因为主力还没走远。 因为…… 我盯着山下那支庞大的军队,一字一顿地说: “传令下去,各部队准备战斗。鬼子工兵排雷的时候,给我狠狠地打。打完就跑,别恋战。” “是!” 命令传下去,阵地上响起一阵拉动枪栓的声音。 我举起望远镜,看着那些小心翼翼往前摸的日军工兵。 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用探雷器探了又探。 可他们不知道,我埋的那些雷,有的根本探不出来——木头壳的地雷,没有金属,探个屁。 而且,我还在雷区里布了诡雷。 绊发的,触发弹的,连环的,延时的…… 够他们喝一壶的。 山下,轰的一声巨响。 又一个工兵踩了雷。 我嘴角抽了抽。 来势汹汹? 那就看是你们的脑袋硬还是老子的地雷硬。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带着一个师的部队为整个远征军断后,此举可谓是十分大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让我有一种自找死路的错觉感。 此时缅甸上空的太阳越升越高,肉眼可见的热浪开始从地面上蒸腾起来。 热浪里面夹杂着潮湿的空气,热得能把人蒸出油来。我感受了一下,地表温度少说也有五十度,趴在掩体里的战士们一动不动,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泥土上,瞬间腾起一丝隐隐约约的汽水。 我趴在159高地的观察哨里,举着望远镜,盯着山下的日军。 日军的工兵们还在排雷。 他们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挪,探雷器在手里晃来晃去。可我这雷区里埋了不少木头壳的地雷,探雷器探个屁。一个工兵往前爬了两步,手刚按在地上,轰的一声,整个人就飞了起来。 旁边的几个工兵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见没动静了,才有人爬过去,把那个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家伙拖回去。 日军指挥官站在一辆装甲车旁边,挥舞着军刀,嘴里骂骂咧咧。几个工兵头头被叫过去,劈头盖脸一顿耳光,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啪啪的响声。 秦山趴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师长,这帮鬼子真够倔的,炸成这样还不死心。” 我没吭声。 日军的工兵又换了一批,继续往前爬。这次他们学乖了,爬几步就用探雷器探一圈,再用刺刀往土里扎几下。就这么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挪了快两百公尺,愣是没再炸。 日军指挥官举起望远镜看了半天,脸上露出喜色。他挥了挥军刀,后头的卡车开始发动,准备跟进。 周杰伦急了:“师长,他们以为没事了,要不要打?” 我摇摇头:“再等等。” 第59章 回到原点 卡车轰隆隆开上来,刚走到那片被探过的区域,突然——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比刚才那几下狠多了。 连环雷,一颗炸了带一串。整条公路上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最前头的两辆卡车直接被掀翻,车厢里的日军步兵被炸得满天飞。后头跟着的装甲车刹不住,一头扎进火海里,又被炸翻。 惨叫声、哭喊声、爆炸声混成一片。 秦山一拍大腿:“漂亮!” 我继续盯着。 硝烟散去后,公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有的还在动,爬几步就不动了。几个没死的伤员被拖回去,一路拖着血痕。 日军指挥官气得直跳脚,冲着工兵头头又是一顿耳光。那个工兵头头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猛地一鞠躬,抓起一根探雷针,自己往前爬。 周杰伦愣了:“师长,这鬼子头头要亲自上?” 我点点头:“想立功赎罪呗。” 工兵头头爬得很慢,很小心。他每爬一步,就用探雷针往土里扎一下,扎完再往前挪一点。就这么爬了十几米,突然,他身子一僵。 然后——轰! 一颗手雷从土里蹦起来,在半空中炸开。弹片直接削掉了他半边脑袋。 前沿观察哨的电话打过来:“师长,要不要击毙那个工兵头头?” 我放下电话:“不用了,已经死了。” 工兵头头死了。 剩下的工兵彻底崩溃,一窝蜂往回跑。有几个跑下公路,钻进路边的林子里,想绕路。可林子里也有雷——我埋的那些诡雷,可不光在公路上。 轰轰轰! 林子里也炸了。惨叫声传出来,那几个跑进去的工兵,只有两个连滚带爬跑出来,浑身是血。 剩下的工兵全缩回去了,再也不敢往前。 日军指挥官暴跳如雷,把几个军官叫过来骂了一顿。然后,他挥了挥手,十几辆摩托车从后头开出来,分成几路,往公路两边后面的山林里钻。 秦山紧张起来:“师长,他们想绕?” 我摇摇头:“绕不了。山林里没路,车进不去。这帮小鬼子估摸着又想到什么阴招了。” “什么阴招?” “我哪知道。”我沉下脸。“要不我派你去问问下面那个日军头头。” 秦山愣了一下,脸色也变了。 一个小时之后,前沿观察哨打来电话:“师长,日军的小部队回来了,带回来一大群缅甸人,有男有女,还有小孩和牲口。” 我的心猛地一沉。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我举起望远镜,往山下看。 日军把那些缅甸人赶到公路前面,用刺刀逼着他们往前走。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几个孩子。他们惊恐地哭喊着,但在日军的枪口下,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个老人走得太慢,被日本兵一枪托砸倒在地,拖起来继续走。 牲口被赶到最前头,牛、马、驴,连拉带拽地往前走。 然后,日军指挥官一挥手,那些缅甸人就被赶进了雷区。 轰! 一头牛踩了雷,被炸得血肉横飞。 人群尖叫起来,有人想往回跑,可后头的日本兵端着刺刀,谁敢往回跑就捅谁。 轰!轰! 又是两声爆炸,几个缅甸人被炸倒在地。 人群彻底乱了,哭喊着往前冲。可越往前,雷越多。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不断,血肉横飞。 我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周杰伦在旁边咬着牙骂:“畜生!这群畜生!” 秦山眼睛都红了:“师长,打吧!不能让鬼子这么干!” 我死死盯着山下,牙关咬得生疼。 打? 怎么打? 现在打,只能打死几个鬼子,可那些缅甸人已经进了雷区,我们一开枪,鬼子肯定会把他们当肉盾,死得更快。 可不打…… 我看着那些在雷区里哭喊奔跑的人,一个个被炸飞,虽然是老缅,不是咱们自己人,但是良心也过不去啊! “再等等。”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沙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爆炸声渐渐稀疏了。那些缅甸人,有的被炸死,有的侥幸跑过了雷区,可后头还有日本兵端着刺刀,逼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太阳晒得人头晕目眩。 我趴在观察哨里,浑身是汗,可心里一阵阵发冷。 日本人用人肉盾牌开路,速度比工兵排雷快多了。一个下午,他们往前推进了十几里,硬是闯过了一半的雷区。 公路上,到处是尸体。 缅甸人的尸体,牛的尸体,马的尸体。有的被炸得不成人形,有的躺在地上还在抽搐。日本兵的翻毛皮鞋踏过那些尸体,鞋底沾满了血,留下一行行带血的足迹。 秦山的声音在颤抖:“师长,咱们的雷……就这么被破了?” 我没说话。 是啊,被破了。 被那些无辜的缅甸人,用命趟出来的。 可我能怪他们吗? 不能。 要怪,只能怪日本人太畜生。 傍晚时分,日军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的“开路物资”——那些被掳来的缅甸人,用完了。 公路上,倒毙着至少七八百具平民的尸体,还有上百头牲口。 日军指挥官站在路边,看着地图,又看看前方的路,脸色铁青。 他大概没想到,我们布置的雷区会这么长,这么密。 周杰伦凑过来:“师长,鬼子停了。咱们是不是该打了?” 我正要下令,陈顺超突然跑过来,手里拿着份电文。 “师长!远征军总司令部的急电!刚翻译出来!” 我接过来一看,脑子里嗡的一声。 电文只有短短几行字: “密支那于昨日被日军第六师团攻占,我军退路已断。你部立即放弃棠吉,全力追赶主力,另寻归途。” 密支那……被占了? 第六师团? 我愣在那儿,手里的电文半天没放下。 周杰伦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师长,这……这怎么可能?密支那不是咱们的后方吗?怎么会被鬼子占了?” 秦山也慌了:“第六师团?仁安羌那支?他们不是消失了吗?怎么跑到密支那去了?” 我没说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密支那。 那是缅北重镇,是远征军北撤回国的必经之路。那里有补给,有仓库,有医院,还有几万伤员和后勤人员。 被占了。 被日军第六师团占了。 那支一直去向不明的毒蛇,原来早就绕到我们背后,亮出了獠牙。 我慢慢蹲下身子,一屁股坐在路边的树桩上。 秦山跟过来:“师长,您怎么了?” 我没理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历史又回到原点了。 我穿越过来,拼死拼活,同古守了十二天,仁安羌救了七千人,多瓦河灭了鬼子特遣队,又抢着断后,带着五千人在这儿跟鬼子死磕。 可有什么用? 密支那还是丢了。 退路还是断了。 主力还是被围了。 我付出的一切,全都白费了。 周杰伦蹲在我旁边,小声说:“师长,您怎么了?别这样。咱们……咱们还有机会。” 我没抬头:“什么机会?”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顺超在旁边拿着电文,声音有些发抖:“师长,电报上说要咱们立即撤退,追赶主力。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山下那些正在扎营的日军。 他们停下来,是因为没了人肉盾牌。可明天呢?后天呢?他们总能找到更多的平民,总能突破雷区。 而我们,在这儿守着,还有什么意义? 密支那一丢,主力已经被堵在野人山边缘。我们就算拖住56师团十天八天,主力也回不去了。 断后,断的是谁的后? 自己的后?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传令下去,各部队准备撤退。坦克营、装甲连先走,重炮连拆了拉走,步兵团交替掩护,不许发出声音,部队快速撤出阵地后,在棠吉后方集结,半小时后出发,急行军追赶主力部队。” 陈顺超愣了一下:“师长,那……那些鬼子?” 我看了他一眼:“不管了。” 周杰伦急了:“师长,咱们好不容易布了这么多雷,就这么走了?” 我盯着他:“雷还在,还能挡他们一阵。咱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完成了?”他不解,“可主力还没……” “主力回不去了。”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密支那一丢,他们只能进野人山。咱们现在追上去,还能跟他们一起走。再晚,就追不上了。” 周杰伦张了张嘴,没说话。 秦山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传令吧。” “是。” 命令传下去,阵地上开始动起来。 战士们从掩体里钻出来,收拾东西,拆卸重炮,把弹药箱往卡车上搬。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着,动作很快,但很沉重。 我站在159高地的边缘,最后看了一眼山下。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那条血肉铺成的公路上。那些尸体,那些残肢,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像一幅惨烈的油画。 远处,日军的营地里燃起了篝火。 他们也在休息。 明天,他们还会继续往前,用人肉盾牌趟过剩下的雷区,然后直奔腊戍。 而腊戍,早就是一座空城了。 远征军撤了,物资没了,他们去了也白去。 可他们会去吗? 会的。 他们要给他们那个什么日照天皇献礼。 我转过身,走下高地。 吉普车发动起来,载着我往北开。 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棠吉。 那些高地,那些阵地,那些埋了三千颗地雷的公路,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野人山。 我还是要去野人山了。 凌晨四点,车队的头灯刺破黑暗,我终于看见了卡萨的轮廓。 说是追上主力,其实也就是追上了尾巴。公路两旁东倒西歪地停着几十辆卡车,有的车灯还亮着,照着那些靠在车轮上打盹的士兵。远处有篝火,火光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像是哨兵,又像是逃兵。 我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腿都麻了。 连续赶了一夜的路,中间只停过一次,加了点油,撒了泡尿。坦克营和装甲连在前面开路,步兵团坐卡车跟进,重炮连那些大家伙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折腾得够呛。 陈顺超跑过来,脸上带着疲惫:“师长,总算追上了。前面就是新22师的营地。” 我点点头,朝四周看了看。 这哪像主力? 到处是散乱的队伍,有的往北走,有的往西走,还有的坐在路边发呆,像一群没头苍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烧焦的木头,臭汗,血腥,还有绝望。 “走,找军部。” 我带着秦山和陈顺超往里走。路上遇见几拨人,问他们军部在哪儿,有的摇头,有的指了指西北方向,说好像往那边去了。 走了快半小时,才在一片林子里找到新五军的临时指挥部。 说是指挥部,其实就是几辆通讯车围着几顶帐篷。门口连个站岗的都没有,里面传来嘈杂的电报声和骂娘声。 我掀开帐篷进去,里头烟雾缭绕,几个人正围着一张地图争论什么。 “王师长?”一个声音叫住我。 我回头一看,是罗又伦,新五军的参谋长。他满脸疲惫,军装上全是褶子,手里拿着半截烟。 “罗参谋长!”我赶紧敬礼,“杜副司令呢?” 罗又伦摇摇头:“走了。一个小时前刚走。” “走了?去哪儿了?”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西北方向:“往那边,胡康河谷,野人山。” 我心里一沉。 还是走了那条路。 “罗参谋长,到底怎么回事?”我追问道,“怎么就分散突围了?” 罗又伦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重庆的命令。杜副司令昨天下午收到的电报,让各部自寻生路,分散突围,就近回国。能回滇西的回滇西,能去印度的去印度。” 他顿了顿,看着我:“你们的断后任务,不用执行了。密支那一丢,断不断后都没意义了。”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断后任务取消了? 那我带着五千人在棠吉跟鬼子死磕三天,埋了三千颗雷,眼睁睁看着那些缅甸人被当成肉盾炸得血肉横飞,算什么? 第60章 强硬手段 罗又伦似乎看出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老王,别多想。你们打得不错,情报早就传回来了。杜副司令说了,你们第二百师能活着回来,就是胜利。” 我苦笑了一下。 胜利? 当初雄赳赳气昂昂出去的远征军,现在剩多少? 罗又伦转身要走,我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他:“罗参谋长,等等!” 他回过头:“什么事?” “我们师那些装备,坦克、装甲车、重炮,还有从新22师和96师调来的老兵,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先让他们归建比较好?” 罗又伦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也好。现在各部队都打散了,能归建就归建,活命的几率大点。你自己看着办吧,让他们自己回去。” 说完,他钻进吉普车,一溜烟消失在黑暗中。 我站在那儿,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驻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把几个营长叫过来,传达了罗参谋长的意思。周杰伦听完,脸色有些复杂:“师长,让弟兄们回去?” 我点点头:“各回各的部队。新22师的,96师的,军直属的,都走。” 刘营长犹豫了一下:“师长,那我们96师的那个营……还回去吗?我们师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 我看了他一眼:“能找就找,找不到就跟着我。你自己决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坦克营的马营长倒是干脆:“师长,我们装甲连和坦克营,本来就是军直属的。现在军部往野人山去了,咱们这些铁疙瘩也进不去,不如就跟着您?” 我想了想,也是。 野人山那地方,别说坦克,就是吉普车都难走。那些坦克装甲车,就算开进去也得扔在半路。 “行,你们先跟着。等过了这阵,再说。” 命令传达下去,部队开始拆分。 新22师的两个营,九百多人,周杰伦带着他们走了。临走时他握着我的手,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保重。” “保重。” 96师的刘营长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带着他的人去找主力。他带走了五百多人,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军直属的装甲连、坦克连、重炮连倒是都留下了。马营长说得对,那些铁疙瘩进不了野人山,跟着步兵走反而是累赘。 折腾到中午,部队总算安顿下来。 我让陈顺超清点一下人数,结果他跑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 “师长,您猜咱们现在有多少人?” 我头也没抬:“不是拆完了吗?两千出头吧。” “不止。”他咽了口唾沫,“三千多了。” 我一愣:“什么?” “多出来将近一千人。”他把名单递给我,“都是各部队留守处归队的老兵。有的部队早就开拔了,他们找不到原单位,就跟着咱们一起走了。还有的是被打散的,听说第二百师在这儿,就凑过来了。” 我接过名单,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写着原属部队。有新38师的,有新22师的,有96师的,甚至还有第六军的。 翻到最后一页,我愣住了。 “王涛,第五军第202师副参谋长,少尉?” 陈顺超凑过来看了一眼:“对,这人就在外头等着呢,说想见您。” 我皱起眉头。 202师的副参谋长,怎么才少尉? 但转念一想,现在这乱局,什么怪事都有。也许是临时任命的,也许是部队打散了,自己给自己封的。 “让他进来。” 没一会儿,进来一个人。 三十来岁,中等个子,脸上带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像个教书先生。军装倒是整齐,就是肩章上的少尉军衔跟他的气质不太搭。 他走到我面前,立正敬礼:“报告王师长,原第五军第202师副参谋长王涛,奉命归队!” 我打量着他:“你真是202师的副参谋长?” 他苦笑了一下:“师长明鉴。202师在腊戍外围被打散了,我是跟着辎重营跑出来的。后来听说第二百师在棠吉断后,就一路追过来。这副参谋长的衔……是原先的,现在就是个光杆。”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这种时候,真假已经不重要了。能活着跑出来的,都是好样的。 “先安顿下来,回头再说。” “是!” 部队在卡萨休整了一天。 我把那些多出来的老兵重新编组,临时凑了两个营,让秦山带着原来的獠牙小队负责整训。王涛被我留在身边,帮着处理一些文书工作。 说实话,我挺欣赏这个人。话不多,做事有条理,脑子也清楚。 傍晚的时候,我把他叫过来,问他对局势的看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师长,我觉得咱们不该再往北走了。” “为什么?” “野人山是死路。”他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平静,“杜副司令走的那条路,能活着出去的人,不会太多。”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咱们现在有三千多人,有装备,有坦克,有炮。与其进野人山送死,不如往西,去印度。那边有英国人,有美国人,有补给。” 我苦笑:“去印度?孙师长已经带新38师去了。咱们跟着去,算什么?” “算活路。”他很认真。 我摇摇头:“这事儿以后再说。今晚先休息,明天再说。” 可我没等到明天。 夜里两点,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我猛地惊醒,抓起枪就往外冲。 营地里乱成一团。 几十个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大声骂娘,有人在推搡,还有人往黑暗里跑。 “干什么!”我大吼一声。 人群安静了一下,随即又炸开了。 “凭什么让我们断后!” “我们又不是第二百师的人!” “老子要去找自己的部队!” “对!让他们走!” 我分开人群走进去,中间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两个中尉,脸红脖子粗的,正在那儿煽动。 “弟兄们,别听他们的!第二百师是想让咱们当炮灰!咱们得自己找出路!” “对!自己找出路!”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 我冷冷地盯着那两个中尉,问:“你们是哪部分的?” 一个中尉梗着脖子:“原新38师的!怎么了?我们师已经去印度了,我们要去找自己的部队!” 另一个跟着帮腔:“对!凭什么把我们扣在这儿?放我们走!” 旁边又有人喊:“让他们走!我们也要走!” 人群又开始骚动。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尽量平静地说:“弟兄们,没人扣你们。想走的,明天天亮,我亲自送你们走。但现在是夜里,乱跑容易出事。都回去睡觉,有什么事明天说。” “少来这套!”第一个中尉往前站了一步,“你就是想拖住我们!等天亮了,谁知道你还会不会放人?” “对!现在就要走!” “现在就走!” 人群又沸腾起来。 我看着他,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这他娘的,是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朝旁边看了一眼。秦山早就站在人群边上,等着我的信号。 我微微点了点头。 秦山一挥手,獠牙小队的几个人猛地冲上去,把那个中尉按倒在地。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也被扭住了胳膊。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人!” “老子是国军军官!你们敢!” 两个中尉拼命挣扎。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盯着我。 我从腰间拔出枪,走过去。 “王师长!”王涛突然喊了一声,想上来拦。 我没理他,走到那两个中尉面前,蹲下身子。 “你刚才说,我凭什么抓你?” 那个中尉瞪着我,眼珠子通红:“你他妈的——” 砰! 枪响了。 他瞪大眼睛,额头上一个血窟窿,身子一软,趴在地上不动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我站起身,走到另一个中尉面前。 他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聚众闹事,煽动军心,临阵脱逃。”我一字一顿地说,“按军法,该当何罪?” “饶……饶命……” 砰! 又是一枪。 尸体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我把枪插回腰间,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营地静得可怕,连喘气声都听不见。 “还有谁想走?”我问。 没人说话。 “还有谁想闹事?” 还是没人说话。 我扫了一眼人群,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是战争。战场上,军法就是规矩。谁坏了规矩,就别怪我不客气。想走的,明天天亮,到我这儿来登记,我发路条。不想走的,老老实实回去睡觉。” 顿了顿,我又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从现在起,你们就是第二百师的人了。谁要是再敢煽动闹事,那两个人就是下场。” 人群默默地散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具尸体,心里说不出的疲惫。 秦山走过来,小声问:“师长,尸体怎么处理?” “挖个坑埋了。”我摆摆手,“别立碑。” “是。” 我转身往回走。 王涛跟上来,脸色有些发白。 我看了他一眼:“怕了?” 他摇摇头:“不是怕。只是……没想到师长这么果断。” 我苦笑:“你以为我想?” 他没说话。 走了几步,我突然停下来,看着他。 “从今天起,你就是第二百机械化师的副参谋长。暂时委屈你,先跟着我干。” 他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敬礼:“是!谢师长!”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挖坑的声音隐隐传来。 远处,野人山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我深吸一口气。 天刚亮,我就把几个团营长都叫了过来。 经过昨晚那档子事,队伍里安静了不少。那两具尸体埋在了营地外头的林子里,没立碑,也没人再提。但我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大家都明白。 “我先宣布一下,咱们暂时先不走了。”我指着地图,“就在卡萨,修工事,准备战斗。” 马营长愣了一下:“师长,昨天不是说要追主力吗?” “追不上了。”我摇摇头,“主力已经进野人山了,咱们这些铁疙瘩进不去。与其进去送死,不如在这儿干一票。” 王涛推了推眼镜:“师长是想接应掉队的弟兄?” 我有些诧异的扭头看了一眼王涛,然后点点头:“对。这一路过来,肯定还有不少被打散的弟兄在后面。咱们在这儿守着,能收一个是一个。顺便——” 我顿了顿,指着地图上的卡萨:“这儿是缅北最后一块平地,再往北就是野人山。鬼子要追主力,必须从这儿过。咱们挡他们三天,主力就能多走三天。而且,咱们手里这些机械化装备肯定是进不了野人山的,这么新的装备,白白扔了多可惜,还不如把弹药全都消耗在小鬼子身上,然后炸掉。” “这么好的装备啊!王师长,一定要炸掉嘛?我舍不得!”马营长一听,立马挣扎的朝我说到。 我看了一眼马营长“马营长,你也知道,这应该是目前我们能选择的最好的办法,或者说,是唯一的办法。难道因为舍不得,就要把这批装备也白白送给日本人嘛?” 马营长听后,一言不发的蹲下了身子,身体微微的抽动着。 我走向前几步,拍了拍他。“没事,装备本来就是用来打小鬼子的,别的我不敢保证,你放心,等我们走出野人山了,我一定给你弄一批装甲坦克车过来,哪怕是日军的,劳资也给你们装甲部队抢一批回来。” 秦山皱着眉:“师长,守三天的话?咱们现在多少人?” “三千出头。” “鬼子呢?” “最少两个师团。”我看着他,“怕了?” 他咧嘴一笑:“怕个球!又不是没打过。” 我也笑了。 这帮老兵,从同古跟我到现在,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我开始布置任务。 卡萨这地方,地势还算平坦,但往北就是山区,公路从南边过来,穿过镇子,然后拐进山沟里。我决定在镇子南边设立四条防线,每条防线间隔一公里左右,用交通壕连接。 第61章 日军来袭 第一条防线,我打算放在镇子南边两公里的一个那个土坡上。那里视野开阔,轻重机枪搭配掷弹筒就能控制公路。防线前800米,工兵连挖反坦克壕,埋地雷,步兵修掩体,架机枪。速度要快! 第二条防线,放在镇子边上,利用房屋和断墙构筑火力点。坦克营的几辆谢尔曼藏在街角,准备打伏击。 第三条防线,放在镇子北边的路口。重炮连架在这儿,做好伪装,真的打起来了,重炮的射程正好覆盖前两条防线。 第四条防线,放在进山的山口。那是咱们最后的退路,也是最后的屏障。 “各部队听好了。”我扫了一眼所有人,“咱们的计划是三天。第一天,收容掉队的弟兄,能收多少收多少。第二天,鬼子前锋应该到了,打一下就跑,别恋战。第三天,鬼子主力可能会来,咱们把炮弹打光,然后撤退进山。” 马营长问:“师长,要是鬼子提前来了呢?” “提前来就提前打。”我看着他,“反正原则就一条: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咱们这三千人,不能全交代在这儿。” 命令传达下去,部队开始动起来。 工兵连那帮弟兄又忙活开了,挖壕沟,埋地雷,砍树做路障。步兵们挖掩体,架机枪,搬弹药。坦克营把几辆谢尔曼开进镇子里,用木板和茅草伪装起来。 我站在镇子口,看着忙活的队伍,心里盘算着。 棠吉那三千颗雷,把鬼子炸得不轻。但那只是拖延,真正要命的还是正面阻击。咱们这三千人,加上留下来的坦克和重炮,火力比一般部队强不少。但鬼子两个师团,几万人,真打起来,咱们扛不了多久。 不过,我本来就没打算死扛。 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收一个是一个。 正想着,陈顺超跑过来:“师长,电报发过去了。” “总部回了吗?” “还没。” 我点点头。 远征军总部现在估计也乱成一锅粥了。罗总司令和史迪威去了印度,杜副司令进了野人山,剩下的参谋们能干什么?又能决定点什么? 但电报还是要发,起码让他们知道,还有人在这儿顶着,劳资可不是做无名英雄的人。 下午的时候,陆续有掉队的官兵找过来。 有的是三五成群,有的一个人,都穿着破破烂烂的军装,有的连枪都没了。他们看见卡萨这边的工事和旗帜,就跟见了亲人似的,急急忙忙又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陈顺超负责登记,问清楚原属部队,然后分下去领弹药、领干粮。 有个少尉带着二十几个人,是从新38师掉队的。他说他们师已经往印度方向去了,他们因为走错路,被甩在后面。 “长官,我们能跟着你们吗?”他问。 我点点头:“留下吧。” 到了傍晚,又收容了三四百人。 王涛把名单送过来,脸上带着点喜色:“师长,今天收容了四百七十二人,加上原来的,现在咱们有三千七百多人了。” 我接过名单,翻了翻。 新38师的,新22师的,96师的,还有几个是第六军的。什么人都有,但都是老兵。 “枪呢?” “大部分有枪,弹药不多。” 我点点头:“明天再收一天,后天如果小鬼子没来,咱们也就不打了,撤了。” 夜里,通讯兵终于送来了远征军总司令部的回电。 电文很短,只有几个字:“电悉。你部自行决断。杜。” 我拿着电文,看了很久。 自行决断。 这就是说,总部已经不指望我们能干什么了。想打就打,想撤就撤,死活自己看着办。 我把电文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我站起身来,看向远处,此时身后那野人山的轮廓黑沉沉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第二天,部队继续收容各处赶来的溃兵。 这一天又收了两百多人,还收了几十匹骡马和几辆破卡车。有个上尉带着一门迫击炮过来,说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炮弹还有二十多发。 我让人把迫击炮编进重炮连,炮弹统一分配。 傍晚的时候,前沿观察哨报告,南边二十公里处发现日军侦察兵。 日了狗的玩意。该来的,还是来了。 十分钟之后,我把所有团营长叫过来开会。 “刚刚前沿观察哨报告发现日军侦察兵出没。看来今天后半夜最迟明天,鬼子前锋肯定就到咱们这了。”我指着地图,“预设作战方案是第一条防线,先打一波。火力全开,打完就撤到第二条。第二条打完,撤到第三条。重炮连等鬼子集结的时候轰几炮,然后也撤。” 秦山问:“师长,咱们就这么一路撤?” “对。”我看着他,“一路撤,一路打。让鬼子摸不清咱们有多少人,也摸不清咱们想干什么。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已经进山了。” 马营长问:“那些坦克呢?” “坦克打伏击。”我指着镇子里的几条街道,“等鬼子进镇子,你们从侧面冲出来,打一波就跑。别恋战,打完就往北撤,到山口集合。如果日军已经追击到我军的尾部,你们坦克就要冲出来,切断日军的追击,不要怕消耗弹药,最好在撤到山口之前把弹药全部砸到日军头上,然后炸毁车辆。” 众人点头。 散了会,我独自站在地图前,又看了一遍。 卡萨这地方,没有棠吉那种险要地形,打不了阻击战。但咱们有坦克,有重炮,火力不比鬼子差。只要不硬拼,拖两天应该没问题。 问题是,两天之后呢? 进了野人山,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南边就传来了炮声。 我抓起枪跑出去,前沿观察哨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师长!鬼子来了!至少两个联队,还有坦克!” 我爬上镇子边上的一个屋顶,举起望远镜。 南边,尘土飞扬。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五公里外,打头的是一溜坦克,后头跟着卡车和步兵。看那架势,至少有小一千人。 妈的,这么多人,肯定不止一个师团的前锋了。 看样子是至少两个师团前锋在一起了。 过了一会儿,日军的迫击炮开始试射。轰轰几声,炮弹落在第一条防线前面几百米的地方,炸起几团黑烟。 “重炮连,准备。”我拿起电话。 马营长在第一条防线,带着两个连的步兵。他们趴在掩体里,一动不动。 日军炮火延伸了。迫击炮弹一排排落在第一条防线上,炸得土石横飞。但掩体挖得深,人都在里面,没什么伤亡。 炮击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停了。 日军的坦克开始往前开,后头跟着黑压压的步兵。 卧槽!一开始就玩猪突冲锋。 我放下电话,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坦克。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打!” 瞬间第一条防线上,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日军步兵,当场撂倒一片。反坦克火箭筒这时也响了起来,轰轰两声,日军最前头的一辆坦克顿时就冒起黑烟,趴窝不动了。 此时日军步兵被我阵地上的轻重机枪火力压制在地上,抬不起头。 但他们的坦克还在往前冲,一边冲一边用机枪扫射。 “手榴弹!撤。”一团长沈康一挥手,掩体里的战士们猫着腰,顺着交通壕往后撤。 日军步兵见火力弱了,爬起来继续冲。坦克碾过第一条防线,冲上土坡。 然后他们愣住了。 阵地上空无一人。 一个日军军官站在坦克上,举着望远镜往北看。还没等他看清,第二条防线上的机枪又响了。 重炮连也开火了。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同时发出怒吼,炮弹落在日军坦克群中,炸得火光冲天。 那些刚刚冲上第一条防线的日军步兵,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炸得人仰马翻。 有人想往回跑,可后头的日军还在往前冲,两股人顿时就挤在了一起,乱成一团。 “干的漂亮!”秦山在旁边喊。 我没吭声,继续盯着。 随后日军的反应很快。后头的指挥官发现不对,立刻下令暂停进攻。日军的工兵开始往前摸,准备排雷。炮兵重新调整诸元,对着我第二条防线开始猛轰。 但此时第二条防线里的人,早就已经顺着交通壕撤到第三条防线了。 日军的炮弹炸了个空。 一个小时后,日军再次组织进攻。这次他们学乖了,先是用炮火覆盖了整整二十分钟,然后步兵才跟在坦克后面慢慢推进。 可等他们冲上第二条防线,又是一座空阵地。 躲在第三条防线里的我们,对着那些站在空阵地上的日军又是一顿猛揍。 这回日军学得更快了。他们不再贸然冲锋,而是退回去,用炮火把第三条防线炸了个遍。 可惜,第三条防线的人也撤了。 我们退到了第四条防线,也就是进山的山口。 日军的炮弹已经打不着了。 马营长跑过来,满脸烟尘,咧嘴笑:“师长,这一波打得爽!鬼子至少死了一两百,咱们才伤了十几个。”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算账。 炮弹还剩多少? 重炮连那边报过来:105毫米炮弹还剩四十发,迫击炮弹还有两百多发。 机枪子弹也不多了。 照这个消耗速度,明天最多再打一波,就没弹药了。 正想着,前沿观察哨打来电话:“师长!鬼子的主力到了!至少两个师团,正在集结!” 我举起望远镜,往南看。 远处,尘土遮天蔽日。日军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坦克、卡车、炮车,密密麻麻。他们正在十公里外整肃队伍,准备发起总攻。 两个师团。 几万人。 而我这里,只有三千多人,弹药也不多了。 我把望远镜放下,点了根烟。 烟雾被风吹散,飘向北边。 野人山就在身后,黑压压的一片。 历史,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我知道历史又怎么样? 穿越了又怎么样? 到最后,还是一场空。 我们民族,还要在这个历史的泥潭里,做多少苦难的挣扎? 王涛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师长,咱们还打吗?” 我看了他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打。” “把剩下的炮弹全打光,然后进山。”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转身去传令。 我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些正在集结的日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马上,就要进野人山了。 能活着出去几个? 我不知道。 天又开始下雨了。 细雨蒙蒙的,像一层薄雾,罩在卡萨的山野间。雨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混着硝烟味和血腥味,钻进鼻子里,让人想吐。 我站在山口,看着远处的日军。 两个师团,几万人,正在十公里外集结。坦克、卡车、炮车,密密麻麻铺了一地。他们在整肃队伍,准备发起最后一击。 “师长,都准备好了。”王涛跑过来,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雾,“重炮连所有炮弹都上了膛,坦克营也加满了油,就等您的命令。” 我点点头,看了一眼怀表。 下午三点。 “传令下去,”我深吸一口气,“重炮连,把所有炮弹全打出去,目标是日军集结地。坦克营,准备断后。其余部队,按顺序撤进野人山。” “是!” 命令传下去,阵地上开始动起来。 战士们从掩体里钻出来,背着枪,扛着弹药,扶着重伤员,沿着山道往野人山里撤。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在雨里闷闷地响。 我站在山口的石头上,看着他们一批批从我身边走过。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新22师的老兵,有96师的弟兄,有第六军的溃兵,还有那些收容来的散兵游勇。一个个浑身泥泞,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但他们还活着。 还能走。 这就够了。 “师长,您也撤吧。”秦山凑过来,小声说,“重炮连一响,鬼子就该冲过来了。” 我摇摇头:“再等等。” 重炮连那边,已经准备就绪。 四门105毫米榴弹炮,炮口高高扬起,对准了十公里外的日军集结地。炮兵们站在雨里,手里攥着拉火绳,等着最后的命令。 我拿起电话,沉声说:“开炮。” 第62章 挨炸 轰轰轰轰! “我说…”听到游乐场三个字,白宥熙脚步忽而一顿,转过头看他,唇角似真似幻带了些别的意思。 首先是夜如风与夜如松被赤魅儿留下的精神印记斩杀,其次,石鼎困住了傀儡战神,程凌宇得到了赤魅儿送给他的黑色枯爪,这两样都是好东西。 对于修士而言,遭遇可怕精神攻击那是很危险的事情,可若是抵挡住了那种攻击,也能从中受益。 当然,这话他是不能说出来的,渊锦的封印与开封还有一个办法,只是祖训有言,不得对外人说出。 天逝与仙葫在全力吸收魔纹的腐蚀之力,为程凌宇分担重压,使得他能抽出些许之力,拖动那沉重的脚步。 “沈夫人的叔叔,顾先生。”我特意将沈夫人的叔叔这几个字的音加重,我一听,立即对顾宗祠说:“顾先生,您好,您好。”她从顾宗祠身上收回视线后,又看向床头柜上那一束玫瑰花。 西陵月感到疑惑,段玉魂、耶律狂风、百里惊风三人却在第一时间冲出,朝着冰峰王座射去。 凶狂得很呐,阎振眼眸一眯,身形陡然纵出,刹那间,已及至念牧跟前。 没人回答,他神经微微绷紧,今天为了来接简安宁,他身上,也没有带手枪或者管制刀具之类的东西,他想了想,微微低头,用指纹,开启了在后座下的一个暗藏的暗格,从里面,掏出一把枪来。 但人伸手拍苍蝇不还得分心,集中注意力,才能一下子拍死嘛。而我要的就是他分的这个心。 阿暮在这些玩家里边,应该是最紧张的,他本来就不是很同意汤汤跟着陆景深,进入这个副本。 病虎起身拒绝了,说还有事,老肥也拒绝了,我也客套了几句,他们这么着急离开,肯定是疯狂吸收排鱼的残支以及资源。 他虽然又带了五六十号人来,手中又都有武器,可还是有点发虚,张飞的身手他是见识到了,他人虽多,可大都是被张飞秒杀的货色,中看不中用,也就壮个胆。 灵帝大手一挥就给二人全升了官,李慕成为了真正的将军。将军和中郎将看着品级只差了一级,可真实情况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您就是孙叔叔吧?您好,您好!我经常听樱桃提起您!”陈斌走过来握着孙叔叔的手说。 这天是樱桃的生日,老师和同学们打算在晚自习的时候给樱桃一个惊喜。 自己也不知道现在自己这种状态是好是坏,但是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再也不会了因为自己的鲁莽而有人丢掉性命了。 自于【道法通神】,说的是一种状态,术士使用道法时会有几率进入这个状态,使法术技能伤害翻倍!和武将的【精神抖擞】状态,大致一个意思。 这辈子索性就不结婚不要孩子,去体验世间繁华,过个潇洒的人生貌似也不错。 毕竟是商业街,大部分都是外租的门店,少有如事务所这种兼可居住的上下楼层,基本一出市就被抢空。而在已出售和出租的人里,柯南也从未听过“灰原”这个古怪的姓氏。 第63章 墓地入口 山路又窄又滑,两边是密密的树林。脚下全是烂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拔出来的时候,鞋子差点留在里头。 那户院墙被砸烂的人家得了萧问五百下品仙石的赔偿,明显是宰了萧问一下,不过考虑到他们家院里曾经出现过断头尸体,说不定要把这家人吓的半夜不敢出来撒尿,萧问就也不计较了。 开天剑派坐落在横贯澶州的横云山脉的东北部,而横云山脉又是从澶州南部横贯过去,这样一来,开天剑派就相当于坐落在澶州西南角。 “杰里米,交给你一个任务。”艾克坐在沙发上看着杰里米说道。 因为他们是夫妻,如同他说,她一定要如此。她也开始在坚持,她本不需要如此。 东京大地震是由铀的爆炸和烧现象引起的!?仁科芳雄只感到一阵头晕。 一瞬间,天道与鸿钧道祖则是相互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目光之中有了一丝默契,不惜一切成本地杀出重围,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比赛,至少对于他和他的迈阿密热火队而言就是如此。 一眉冷眼看着释空在少林愈来愈受弟子欢迎,更觉不是味儿,而且其师兄一空已日渐老迈,据说,还预备于不久之后,择人传位。 有些人的人生,恍如一杯清茶,淡淡地流散着无限芬芳,清雅隽逸。 烛九阴的这声大喝一落,太上老君、元始天尊、西方二圣的眼中则是暴射出无尽的恐惧,烛九阴实在是太疯狂了,他竟然要再次自爆到自己这尊由血海所凝聚而成的身体,这样的疯狂让太上老君元始天尊为之恐惧。 “地狱也不一定是一个坏的去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商梦琪两眼发出一种炽热的光芒,是爱的炽热。 不过就算他们先投入远东阵营中,李宁宇也不会接受,因为他不需要,远东集团更加不需要,并且已经开始控制区,展开了枪杆子里出政权的执行方针,主要的打击、监控对象就是那些曾经与官僚勾结的资本家。 青墨颜余光瞥见,瞬势扭过身子,避开了两支,箭尖划破了他的衣裳飞出去。 今天是最后的一天,如果明天邱少泽还不出现的话,那么贾鹤轩就必须要向叶凌风开战。 “嗷!”灵虎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显然它很喜欢从石环里出来“放风”,只是唤出灵虎的代价是极大的,如今我体内的元力仅够支撑三十秒。 “开玩笑吧!”林云连忙发动了迅雷之舞避开了这一次的攻击,睁大了眼睛看着出现在他面前的淡淡虚影,这考验是龙战君级别的考验吗?这就是啄木鸟说的他没有问题吗!? “我……”我愣了愣,不知道怎么回答,要不要说有,直接这段感情到此结束?还是说没有,给双方一点缓冲的时间? 轰然一声巨响之后,我和叶森同时倒退几步才稳住了身形。刚才与人对击的手臂一阵阵发麻,我们眼前也多出了一个怒目圆睁的和尚。 想到这林云突然一愣,他突然想到了,为什么林天恒要把孙磊留在这样的二级城市里面,那么多的一级城市不去,却来到了这二级的城市,这是不是也是有什么意义呢!? 第64章 主将亲为 士气可鼓 “多活几年,你也懂。”我说。 高邮湖东南、邵伯湖东北、濒临南北大运河的车逻镇,车马云集,自高邮水灾之后,车逻镇迅速成立了一个河防衙门,设河道通判、推官、巡检司,北上高邮,南下江都,西通兴化人工运河,是一个繁华的市镇。 影分身身上的本体查克拉本就不多,这一轮攻击就基本耗尽了他们身上属于越前和也本体的查克拉,本体查克拉又不能像九尾查克拉那样通过吸收自然能量来补充。 “她的精神力应该也运用得非常不错。”山德鲁找出了一个优点称赞。 灭口当然是不可能灭口了,其实哈利并没有听清楚纳威他们在说些什么。 “按照火影大人您的吩咐,暗部第一时间就传递给砂忍村了。”青叶恭敬地说道。 转身拉了被子就睡,躺了一会,但是长期养成的好学生的好习惯让他很有负罪感,翻来覆去了一会,任命地坐起来拿了剧本翻看。 蓝望心穿着夜行衣,覆面的蒙面斤已经扯下,此刻见她看过来,竟然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除了这些人之外,因为垫脚石村的繁华,而主动拖家带口来投奔的村民,也有1000多人。 主要原因是这苏城十分繁华,是一个经济发达的大地方,商贾遍地,而做生意的人很是看重风水最忌惮鬼怪最崇尚好兆头,安意觉得她这个天师可以在这里发大财!当然,没有钱必须停下来赚钱养家也是一个主要原因。 完成漫画作品,是可以获得经验值的,根据漫画作品的内容、创新、水准等等,获得的经验值也会有高有低。 深吸口气下定决心,言离忧轻轻推开门,刚想侧开一步让碧箫也进来,房中站立的人却让她陡然低呼,惊诧万分。 “不是他们,放他们走吧。”那军官如此说的时候,阿盏却发现母亲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了。 约莫两分钟,一个鼻青脸肿的男生走了进来,一脸的惊恐,马俊看着被揍得这般模样的王坤,顿时一怔,看来自己没有在找叶晨的麻烦是正确的。 尽管长时间维持召唤式神的状态是一件十分消耗施术者的灵力,但拥有强大深厚灵力的段情暂时还不把这样的灵力消耗度放在眼里。 据此,在远古至今,不知有多少应用豪杰,大神帝王遗恨于此,少说也该在无尽岁月前就被给阻住去路,只是现在众人还是走进来了。 此时已经修炼成半妖状态的段情本来让人以为他的灵力已经不会暴走,然而最近他的灵力却明显有了异动。 “时间一定要把握好,一定要记住弩箭在空中飞行的速度和子弹是不一样的,这个很难,但是我相信你没问题!”我对容予思嘱咐道,脑中想起她驾车时那种几乎像是提前预知般的反应能力。 没有让叶辰走,叶辰也只好留,或许神皇还有东西需要交代,就不知道交代一些什么。 必须要走,但又不知道往哪去好!也许回到监区里面死守能是个比较好的选择。 第65章 国殇 我没说话。 值得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八百多人里,有炮兵观测员,有通讯兵,有汽车兵,有参谋,还有黄埔炮科的高材生。他们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把这些人单独编组。”我说,“秦山呢?” “在。” “你的人负责保护他们。”我指了指那些技术兵,“他们是宝贝,一个都不能少。” 盛林和凌飞对手了一眼,觉得这是非常丢脸的事情,麻痹的,这个不是说包围了? 被击飞的青玥,在半空中的空挡,还在想,这种站在挨打,还不能反抗的感觉,真是不好受。 到底是灵魂承载着记忆呢,还是记忆根本就是灵魂的基础。我不太明了。 眩晕感瞬间侵袭青玥,青玥摇了摇头,将拔下的曼珠沙华收入空间,便准备继续。可眩晕感越来越强,花香越来越浓。 马瑶瑶确实变化了很多,气质,谈吐,都有一种脱胎换骨的之意。 少年翻了个身,不知什么原因他眉梢紧蹙,似在忧心什么事情。栗色的丝垂在枕头上,恍惚间,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抚摸自己的脸庞,手有些冰凉,却带着熟悉的莲花馨香,心绪在此刻渐渐宁静下来,紧蹙的眉一点点被抚平。 “那天呀……”我笑了笑,望着鸟居院子里那些会发光的浮游生物,好似回到了当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几乎把我贬低的一无是处,而我却仍面带笑意的站在原地,对他们的话不仅不气,反而还觉得好笑。 月光皎洁,倾洒了一些在连晨侧脸上,带着丝朦胧的美感,这奶娃娃的颜,她是服气的。 “你们先往前巡去,我去趟茅房就来。”雷田捂着自己的腹部,假装内急,让另外的几个护卫们先走了。 这个叫华东的男人从面相上面看,就瞧得出来不是什么正经的货色。 见无恙已经被孩童们团团围住了,童铃无奈的扁了扁嘴:“唉。”看他这么忙,她只能托着腮帮子一旁等着了。 “凌公子。你今日感觉如何?”卫太医对待病患的态度素来温和。 长弓男子和潘安的话,让紫尘眉头深皱,但却知道潘安是在帮他。这个世界毕竟得靠实力来说话,咬了咬牙,紫尘忍了下来,依然没有说话。 刘霞萍这会儿还迷迷糊糊的呢,听到这话懒懒的掀了掀眼皮,对于这个越发脸皮厚的家伙,她已经无力吐槽了。 川省与上海的距离是那么遥远,她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看到母亲一面。 紫狂大怒,喝斥一声,双手一张,衣袖之上立即现出两团青色的风行元力。一个眨眼的工夫都不到,两团青色风气就迅速壮大,成了两个狂风呼啸的青色漩涡。 “我们看见了。”六公主和支隼从窗帘缝里看到了扶桑的马车调转了方向。 岑二娘敲敲自己被各种思绪和猜测堵得头疼的脑门,默默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她有些后悔:她这些日子只一心带孩子,不然就是被安三各种折腾,两耳不闻窗外事。 吴胜兆他自己更加信任神州军的情报来源,只是神州城与唐王那边互相倾轧之事,他也略知一二,那博洛出兵闽地也是理所当然之后,尤其上次调往欲攻延平的大炮依然还在建字,如此也可解释为何他不先入此地。 虽然后来刘备战败身死,但却没有降低刘备在涿郡人心目中的影响力,所以当张飞带着刘备的遗孀李氏来到涿郡的时候,马上就受到涿郡人的拥护,这也是张飞这样一个武夫也能够将涿郡管理得这么好的原因。 我看了眼宇,还真的睡着了,睡的很舒服,很香。我想了想,还是先回自己班吧,也没和宇声,我就出了教室,冲着我们教室那走了。 而官府和沐家,都在为赈灾的粮食发愁,哪里还有精力顾及卫生问题? 沐延旭手心里隐约开始冒汗,他甚至猜想,莫不是自家那位弟妹不乐意孩子被过继,曾对留哥儿说了什么,要他不出风头? 言师看着渐渐接近的两个闪烁着白色光芒的袖刀,脸上不尽露出了一丝的苦笑。 他想了想,看来一会要打一个电话给王谦,让他保密这事。虽然他是医生,也很有职业道德,也不会大嘴巴地将病人的资料传出去,但是,也保不准喝了几杯说漏了。 “长官,砍刀他们在前面”狗子放下狙击步枪,他已经能在狙击镜里看见国舅了,老头正被两个狗腿子架着,捆着他的绳子还没有解开。“追上他们”赵志暗骂华莱士,这帮英国大兵确实不咋样,这么长时间了,才跑到这。 楚笛没再理会涂天骄的调侃,跟着涂天骄一起离开房间,走廊里有些微凉的风,走廊有一面是临着街道的走廊,栏杆上落了些雨,地面上也微微有些潮湿。有几个服务生正在打扫,动作很轻,似乎怕惊扰了这层的客人。 看着这过于生草的标题,天麟嘴角抽搐,然后手指情不自禁的点了过去。 眼看着网络上的声讨一浪高过一浪,甚至有人扒出了沈老的真实身份,她也坐不住了。 第66章 师座也没有余粮了 我抬手压了压,让他们安静。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凑齐至少一个月的给养。不然进了野人山,咱们就得饿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没人说话,都在看着我。 他的回答很简洁,有种我就是这么做了,你说什么都没有用的感觉。 黑漆漆的房间,房门紧闭,天蓝色的窗户被打开,偶有一丝微风拂过,房间里紧张的气氛也有所缓解。 “听说师兄们要整这帅哥呢。”杨雪感觉这么帅气的新来师弟,怎么可以被他们整呢。 中国人进行了强大的反冲锋,与奥斯曼人两极相交在焦点上爆发出来的强烈的火花,他的士兵象接触了火的马尾,一下子卷缩烧化,躺倒一片。 我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老吴上来就给我一个大耳瓜子。这一下可不轻,打的我天旋地转。 当然炼尸术系统严重警告过方昊,不能教给其他人,所以他也没有办法。 山坡上遍地都是老鼠和蝙蝠的尸体,我抬头往远处一看,吓了一大跳。 但他还是有些害怕,这么近的距离,只要眼前的大家伙稍微动弹一下,哪怕只是像人一样打个喷嚏,他和一众属下就绝对逃脱不了被吸入的结局。 “身上无修为,如何为人族做贡献?”伏羲反问道,在他看来身上有修为,移山填海,比起一介凡人之身能做的事情更多。 我怕白帆有危险顾不了那么多,见状大喊一声,拿着报纸发了疯的就冲了过去。 “我真没想到会这么辣,我吃龙丹的时候都不会这样。”龙玳无比诚恳地竖起了三根手指。 刚才跑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了海边全是岩石,刚子他们被扔下去了必定是头破血流。 而凤鸿歌也没有想到,自己今天居然会如此详细的将这些界面所了解到。 听完周洪露的介绍,周健民半天不作声儿,直把纸烟吸的“吱吱”响。 能将治愈术带到人界来,现在成为人人追捧的高强法术的人,怎么可能是个俗人呢。 “洛公子”英雄救美,游刃有余地闪过知恩世子“魔爪”的场面,已经被众人大肆渲染开来。 当然,这跟她刚拿下的gui代言也有一定的关系,毕竟是得到了世界顶级的奢侈品牌的认同的,光这个就有资格拍一线主刊封面了。 那个地下迷宫位于沙漠深处,普通人根本无法到达那里,就算有人听到了风声,想尽一切办法找到那里,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也无力进行勘探,就算强行进入迷宫,也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数到“八”时,他先出一手拈棋落位,然后另一手抽起腰里的弯弓,一副准备出去砍人的样子。 空中的数枚皮球,被手印击中,尽皆破裂,碎片飞散到张大胆的四周。 这玩意受创的话,随随便便都能够天才变废物,轻则半身不遂,重则太平间乘凉。 长廊由名家设计制作,人在廊中走,尽览廊外层林尽染,秋意盎然。 “三日之后,十二月二十三,你们一百人,前往中宫,祭天祭地祭神明,参加四院会武。”陈无端开口道。 大军回营休整,攻城所需的器械也已经从运到营地,只等明天攻城了。 此处,充斥着强大的灵力,而且几乎没有人来到过这里,生出许多宝药,再正常不过了。 要知道二十万人民币在现在是个什么概念,三线城市买房的首付便是十五万,自己就算工作好几年,也存不上这么些钱。 话音落下,来人猛地上前一把抓住离疆的胳膊,飞奔着超前跑去,那架势就好像是介绍人拉着新郎去见自己未来的妻子似的,有种急不可耐的模样。 虎哥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双脚搭在茶几上,手里点着一根香烟,烟雾缭绕间,他们都看不出来虎哥在想什么。 至于老帮主会不会和宋雨霏说这件事,完全不用担心,不说我就退帮。 那一行人马为首的血牙也并没有想到会在此地再次遇上南宫云遥。 宁修之所以要让这些木匠和魏国公府签订五年契约,自然是为了绑住他们。 孙悟范本就打算前往荆州,闹了这么一出后更要急不可耐的走了。 而那蜥蜴模样的妖兽则死死的紧钉在地面上,抵抗着那扑来的大雕。 不过自从朝廷放开海禁之后,越来越多的商船会放弃在黑石岛卸货,而是会直接去广东进行贸易。 江萧笑了一下,因为赵灵儿独吞了生命魔神的元神和精血,正常该出的伏羲魔神没有出现,他现在就当是顶了这个缺,还有的两个位置,那可是他要算计圣位的。 如今剑庐外眼线密布,想平安无事的走到那西州兵马藏身的勾栏瓦肆都有危险。 赤焰眯了眯那双青黄色的蛇眼,露出了一个鄙夷的表情,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咧开了嘴,暴露出两枚阴森森的尖锐蛇牙来。 第二天,黄公公真地跑去了那棵大树下,把大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掌柜的把一众大人们引到三层最大的雅间内,招呼了一番便退了出去。 前奏出来,他左手按住三品的二弦,轻扫琴弦,目光逐渐柔和下去。 见此,白一朵才松了口气,把铁卷交还给仙子,手里的洗髓灵液也递给了商贩。 不过他并不在意,他知道自己虽然实力并不算强大,但是从同阶修士手中安然离去亦不是难事。 只见这人带着伤势鼻青脸肿,却精神抖擞、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胸前挂着明晃晃一片的榕花、招摇过市的路过。 第67章 地图筹粮 岩吞点点头,没再说话。 15分钟后,两百人集合完毕。 都是还能站的,还能走的。一个个灰头土脸,但眼神还行。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我,有些嘴里还有没有嚼完的吃食,他们都在等着我的命令。 我扫了一眼,没废话。 弹幕本来有人准备吐槽沈苗苗,觉得她又在装,不可能连烧烤都会。 陆时明的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在他看来,让一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回到南城顶级豪门陆家,是恩赐,没有人会拒绝天上掉下的馅饼。 她很清楚,白娇娇就是一身反骨,她现在讨厌沈苗苗,谁替沈苗苗说话都能惹的她对沈苗苗越发厌恶。 按照蓝染所说的,二代虚白是由一百三十三名死神的灵魂融合转化而成的,其刚出生就拥有着上位席官级别的灵压与战斗力。 再低头一看,果不其然,苏雨曦白皙的手臂上留下了两个发青的指头印。 林云珠简直太佩服江世杰了,这样都能把人忽悠住。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 下一秒,就在对方开门的瞬间,吴东华扑向沈浩,想要夺门而逃,而沈浩的面前,也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刀。 夜北骁整个大凛皇朝世家千金无都心驰神往的战神宸王!他俊朗不凡,矜贵逼人,高大英勇。 沈苗苗自认为把该说的都说了,便跟齐泽又回桃源村这边继续为今天的直播做准备。 冯黎明暗暗心惊,霍三可是专门替霍家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的秘密特工,一直都是少爷的得力干将,现在竟然派去给南晚? 燕固的话一句一句如刀子般逼过去,虽然咄咄逼人,但拿捏住了燕并的弱点。燕家众子弹虽然很不满燕固的盛气凌人,却知道自己家主确实在名义上有所亏损,都没法出声支援自家家主。 我们这个社会,如果没有核弹维持平衡,现在各国矛盾加深的程度,不只是第3次世界大战,可能第4次世界大战,第5次世界大战都已经爆发完。 当然,至于他是如何控制东西方不败等人的,没人知道,也没必要知道了。 说话间,王明找来的那些伙计一个个的冲过去了,这些人不只有南海大学的,还有北冥大学的,那几个北冥大学的都是和夏龙关系不错,刚刚王明也将这些事情全都告诉了他们,他们一个个可是火大。 “她肯定是网恋了,手机真可怕。”我走在回教室的路上,看着周围的花草树木,边走边想着这句话。 一亿?神特么一亿!老娘就算卖了自己也没有那么多好伐。两千万,这已经是顶天的数额了。 哺乳动物都用肺进行呼吸,但科学家却通过一种特殊的蛋白,直接让猪鱼具备水下呼吸的能力。 楚景行的声音带着隐隐的笑意,一点也听不出他面对压力时的紧张感。 不过,他们始终是老江湖,不会让心中的狂喜表现粗来,尤其是为首的那个,更是强装悲哀,用茶水偷偷抹了下两眼的眼角,哭丧着脸,还以为他真的哭了呢。 所以,她就偷偷的跑来这冰室陪师傅,和师父说说话。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里竟然有人先来了,并用毒针打中了她,让她一点反抗力都没有。 但是,如果这事是发生在了别人身上,而他萧问只是一个旁观者,这种情况下他肯定就得掂量掂量了,愤怒是肯定有的,可是还会义无反顾地找上门去为别人报仇吗? 第68章 意外收获 “快了,再有一刻钟就能完事。” “让弟兄们快点。完事了,咱们不回去,继续往前走。” 秦山愣了一下:“师座,去哪儿?” 我指了指西北方向:“三十公里外,有个鬼子的补给站。咱们去端了它。” 秦山也没有废话,直接回答了声:“是!” 他转身跑下去,加快速度打扫战场。 我站在石头上,又点了根烟。 在比赛开始前的20分钟,王者荣耀客户端内置的弹窗,也已经开始了新赛季的第二场直播。 结果叶七的话音刚落,从房间里面就飞出一把匕首和他的头顶擦肩而过。匕首直接插在了房门上,两根并不长的头发从他的头顶慢慢的滑落下来。 这就是她无论如何也要参加舞蹈大赛、竭尽所能也要拿下第一的原因。 栾季晔的姥爷也是老球迷,原名叫张明山,不管是足球还是篮球,张山明每次都能看得热血沸腾。 两人点点头,并没有拒绝。实际上这些承担着一方安全的门派和国安九局的人也是并不陌生了,因为国安九局对接的就是这类事件,所以他们打交道的时间并不少。 这时,只见混沌星图感应到许多实力极为强劲的高手朝着他和星月这边疯狂的赶了过来,随即便看到混沌星图冲着星月提醒了一下。 混沌星图虽然手段超穷,但也希望星月能通过自己的手段将这九彩血凤彻底击杀。 当然,主要原因是两个淘汰箱距离较远,独狼想把包舔完至少得来回跑一趟才行。 安竺人很享受这种膜拜,就在他们准备再次收复遗失的土地时,瑞宝特人再次出现了。 所以现在大家急速的向着停靠黄金梅丽号的港口赶去。黄金梅丽号早在大家完成对这个国家的救赎的时候,国王早就派出心腹手下去把船停靠到了最近的港口。 “大哥,你出去一下好吗?我想单独跟阿天聊一下。”阿沁转过来对高岳说。 说实话,赵红平这种人最难对付了,他不是坏人,但是有时候他的所作所为又会让人感到不舒服,这种人,轻不得重不得,打不得骂不得。 一旦猎杀到鲸鱼,鲸鱼肉会成为他们部落的食物,而鲸鱼的脂肪则会被他们收集起来,却是从中熬成油,成为他们储存火种和照明的最重要方式。 良辰一圈观察之后,寻了一处僻静之地,思量着这些年得到的消息,考虑着下一步的动作。 如果自己真的跟探花郎有仇,那他为何没有杀了自己,反而抹杀了自己的记忆? “娘,这……”黄凤萍听见老太太说让他们掏钱买油,顿时吓得不轻,不知道说什么好。 嘉靖心里头本是担心林晧然真的不知进退,面对着林晧然这一番说词,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指出林晧然的耍滑,但却没有半点责怪之意。 更有胆大的竟回家换了汉服,散开脑后辫子盘起来,并四处奔走相告。 一旁围观的贾子康、教练张亮,一时心酸,悄悄转过头去,抹掉了眼角的泪水。 即便如此,依然还是白牧被震飞了出去,圣阶毕竟还是圣阶,瘦死骆驼比马大,即便有褚大公与叶筱在从中作梗,依然还不是白牧所能对付的。 歪着身子往前方望去,没有看到有奇怪的东西,多洛莉丝挑了挑眉毛,有些疑惑的问道。 被璃抱着腰吊在空中,回头看了后方的组合巨兽一眼,皱了皱眉头说道。 第69章 土著的试探 “是。有译电科的,有后勤处的,有卫生队的。”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 我跳下车,把那个美军飞行员拉到一边,用我能想起来的英语单词加手势,连说带比划:“你们滴,飞机,呜呜呜~掉下来滴干活?” 他好像听懂了,点点头,指着天上,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我听不懂,但大概意思明白了——飞机被打下来了,他们跳伞,被日军抓住了。 我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腿,又问到:“能走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能走!能走!” 于是我转身,刚好就看见陈顺超正扛着一箱物资从旁边跑过去。 “陈顺超!” 他停下来,跑过来:“师座?” 我指着那辆卡车:“里头有五个人美国人,二十个咱们的女兵。你带五十个人,先送他们回营地。” 他愣了一下:“现在?” “对,现在。”我看着表,“我们还有不到十分钟就得撤。我给你拨20个人,你们护送他们先走,路上千万要小心。这个东西——”我指了指刚缴获的电台,“我给你带走,万一碰上鬼子,马上联系营地,让他们派人接应。” 陈顺超点点头:“明白。” 我又看了那些女兵一眼:“路上照顾好她们,一个都不能少。” “是!谢谢长官!” 陈顺超急忙转身去点人去了。 我走到那辆卡车旁边,对着里头的人喊:“都下来!跟着他们走!快!” 女兵们一个接一个跳下车,排成队。那几个美军飞行员也跟着下来,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 我走到那个刚才说话的女兵跟前:“你,负责带着她们。跟紧队伍,别掉队。” 她立正:“是!长官!” 我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个女兵,站在那儿,虽然脸上脏兮兮的,但是我在她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光。 那种光我见过。 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们脸上,也有那种光。 那是活下来的光。 “走!”我冲陈顺超喊。“抓紧时间!” 陈顺超带着二十个人,护着那些女兵和美军飞行员,钻进林子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转身,对着剩下的弟兄们喊:“还有五分钟!把能搬的都搬走!搬不走的,准备炸!” 队伍的速度更快了。 我看着表,一秒一秒地数。 时间到。 “停!”我大喊,“所有人,撤!秦山,带人埋炸药!” 秦山带着獠牙小队,把准备好的炸药塞进剩下的物资堆里,点燃引信,然后跑回来。 “撤!” 队伍扛着物资箱,一头钻进林子里。 我跑在最后头,一边跑一边回头。 跑了大概两百米,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这个日军的临时补给站,这下是彻底没了。 “赶紧走!”我喊,“别停!” 队伍继续往前跑。 跑了大概一刻钟,我停下来,把王涛叫过来。 “你带着弟兄们先走,回营地。” 他愣了一下:“师座,你呢?” 我指了指后头:“我带獠牙小队断后,把痕迹清一清。鬼子很快就会发现补给站被端了,肯定会追。” 王涛皱起眉头:“师座,太危险了……” “少废话。”我打断他,“物资最重要。你们先走,我们随后跟上来。”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点点头:“是。师座小心。” 我拍拍他肩膀,转身对秦山说:“獠牙小队,跟我走。” 二十几个人,跟着我,往回走。 走得很慢。 一边走,一边清理痕迹。踩倒的草扶起来,碰断的树枝捡走,脚印用树枝扫平。岩吞走在最前头,时不时蹲下看看,然后指指点点,告诉我们哪些痕迹要清。 弄了大概半个时辰,我停下来,点了根烟。 “差不多了。”我说,“撤。” 话音刚落,岩吞突然蹲下,趴在地上听了听,然后站起来,脸色变了。 “师座,有人。” 我心里一紧:“多少人?” 他摇摇头:“不知道。但很多,正在往这边来。” 我看了看四周。 左边是一片密林,右边是一条小山沟,前头是咱们撤退的方向,后头是补给站的方向。 “往哪边来的?” 他指了指左边。 左边。 我皱起眉头。 左边不是咱们走的方向,也不是补给站的方向。那是哪儿来的鬼子? “能绕过去吗?” 岩吞看了看,摇摇头:“绕不了。林子太密,他们从那边过来,肯定会碰上咱们。” 我咬了咬牙。 “秦山,准备战斗。” 獠牙小队散开,找地方隐蔽。 我也趴在一块石头后头,盯着左边的林子。 等了大概五分钟,林子里开始有动静。 先是树枝晃动,然后是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十来个,十八个。 一支日军小分队,端着枪,猫着腰,正往这边搜索过来。 我数了数,十八个人,装备和之前那伙差不多,有冲锋枪,有轻机枪。 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一边走一边看地上。好像在找什么。 找我们? 还是找补给站? 不管是什么,都不能让他们过去。 他们过去的方向,正好是咱们撤退的方向。王涛他们带着物资,刚走没多久,还没走远。要是被这伙鬼子追上…… 我攥紧枪。 “打。” 秦山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打!” 枪声突然炸响。 獠牙小队的弟兄们,从各个方向同时开火。子弹一瞬间就集中的泼过去,那伙小鬼子瞬间倒了好几个。 但他们的反应很快。 剩下的立刻趴下,找地方隐蔽,然后开始还击。 枪声密集,子弹乱飞。 我趴在那块石头后头,一枪一枪地打。打一枪,缩回来,换个地方,再打一枪。 鬼子的火力很猛。他们有轻机枪,有冲锋枪,子弹像暴雨一样的扫过来,压得我们抬不起头。 秦山在旁边喊:“师座,这么打不行!他们火力太猛!” 我咬了咬牙。 “手榴弹!扔手榴弹!” 獠牙小队的弟兄们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榴弹,拉开引信,朝着鬼子的方向扔过去。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鬼子的枪声停了一下。 “冲!”我跳起来,端着枪往前冲。 獠牙小队的弟兄们跟着我,一边冲一边开枪。 那伙鬼子被手榴弹炸懵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我们冲到跟前。 近战。 刺刀,枪托,拳头,牙齿。 什么都用上了。 一个鬼子端着刺刀朝我冲过来,我一侧身,躲开,然后一枪托砸在他脸上。他往后一仰,倒在地上,旁边一个獠牙队员冲上去,一刀结果了他。 另一个鬼子端着冲锋枪扫过来,我趴下,子弹从头顶飞过。右边的秦山看见,一脚就踢开了眼前的那名日军,然后对着端着冲锋枪的那名小鬼子就是一梭子,直接把他打成了筛子。而躺在地上的我,此时也乘机拔出手枪,对着秦山面前的那名小鬼子就清空了一个弹夹。 惨叫声,喊杀声,枪声,混成一片。 不知道打了多久,枪声终于停了。 我喘着粗气,站起来,看着四周。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八具尸体,全是鬼子的。獠牙小队的弟兄们,也有几个受了伤,正在包扎。 秦山跑过来:“师座,打完了。咱们伤了五个,没死的。” 我点点头。 “撤!撤!撤!快撤!再来一拨小鬼子,咱们可干不动了。” 我此时一点都不敢恋战。 刚才的枪炮声持续了这么久,鬼子随时可能再来。 獠牙小队扶着伤员,跟着我,一头钻进林子里。 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追上了王涛他们。 王涛看见我们,愣了一下:“师座,你们……” “碰到一伙鬼子。”我摆摆手,“打了一仗。没事了。” 他看了看那几个伤员,没再问。 队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两个时辰,终于看见了临时营地的火光。 我站在营地边上,看着那些忙活的弟兄们,看着那些堆成山的物资,看着那些女兵和美军飞行员被安排进棚子里,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田超超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师座,物资都统计完了。吃的够一个月还多,药品也够了,弹药也补上了!” 我点点头。 “好。” 王涛站在旁边,小声说:“师座,这回真是意外之喜。”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意外之喜? 也许是吧。 但我知道,这喜,是拿命换来的。 远处,篝火在燃烧。 火光映着那些物资,映着那些弟兄们的脸。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有点恍惚。 一个月前,我们还在同古血战。 现在,我们在这野人山里,靠着抢鬼子的补给活命。 命运这东西,真他娘的说不清。 我站在营地边上,看着那些忙活的弟兄们。篝火已经重新点起来,火光映着那些堆成山的物资,映着那些脏兮兮的脸。几个卫生员正在给伤员换药,炊事班的人在煮汤,技术分队的人围在一起摆弄那些缴获的电台。 田超超拿着本子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师座,你找我。” 我点点头。 “刚刚整理的物资,明天准备分发下去,明天部队进行临时整编,然后每个连队按人头分。重伤员优先,技术分队也优先。” “是。” 我转身正要往里头走,突然看见秦山带着一个獠牙队员急匆匆地跑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不对。 我心里一紧。 “怎么了?” 秦山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师座,有情况。” 我看了看四周,把他拉到一边。 “说。” 他看了那个獠牙队员一眼,那人往前站了一步,敬了个礼:“师座,今天早上我在营地北边放哨,发现山林里有人影。不是鬼子,穿着打扮像是当地土著。他们在林子边上晃悠,好像在盯着咱们这边。” 我愣了一下。 土著? “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后来又出现了一次,下午又来了。” 我皱起眉头:“为什么不报告?” 他低下头:“我……我以为就是当地老百姓,不是日军,就没当回事。后来他们老出现,我才觉得不对,就报告给秦队长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王涛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在旁边说:“师座,这地方确实有土著。克钦族,就在野人山这一带活动。我听说过,他们世代住在这儿,靠打猎为生。” 我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他点点头:“不确定是不是克钦族,但这片区域,应该是他们的地盘。”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土著。 监视我们。 他们想干什么? 秦山在旁边说:“师座,要不我先发制人?带人过去看看,要是他们敢动,直接……” “动个屁。”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 我盯着他:“咱们现在什么情况?一千多号人,还有伤员和病号,剩下的也累得半死,休息的时间都不够。你还要主动去找人家麻烦?” 他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再说,他们是不是敌人还不一定。就算是敌人,这野人山是人家的地盘,咱们在这儿跟人家打,能打赢?” 王涛在旁边点头:“师座说得对。我看这些人应该没有太大恶意。要真是日军,咱们这营地早被围了。他们就是监视,没动手,说明还在观望。”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这些土著,对我们来说是敌是友,现在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不能得罪他们。 咱们马上就要进野人山了,这片林子,人家比咱们熟得多。万一在路上被他们盯上,一路骚扰,那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秦山。” “在。” “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擅自开枪。没我的命令,不许招惹那些土著。” “是。” 我又想了想,突然想起一个人。 “岩吞呢?” 秦山愣了一下:“应该在那边,跟技术分队的人在一起。” “把他叫来。” 过了一会儿,岩吞跑过来了。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等着我发话。 “岩吞,我问你,这地方的土著,你了解吗?” 第70章 头人下山 岩吞摇摇头:“不太了解。虽然都是缅甸人,但这边更靠近你们那边,这些山民和我们那边不一样。” 我听完之后,就是心里一沉,低声的呻吟了一下。 他也不了解? 这时岩吞又接着说:“不过,我懂一点景颇语。以前在同古的时候,我有几个伙伴就是讲景颇语的,和他们玩久了我也就学会了一点。这边的克钦族,说的应该是景颇语的一种。我可以试着和他们说说看。” “嗯!”我的眼睛盯着岩吞就是一亮。 “会一点应该也够了,现在咱们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全靠你了。”我拍了一下岩吞的脑袋,狠狠的柔了两下。 然后我转身,对秦山说:“去准备点东西。食盐,药品,挑几件能拿得出手的礼物。” 秦山愣了一下:“师座,您这是打算……” “嗯。能不惹麻烦就不惹麻烦。先让岩吞带着东西去和接触他们一下,探探他们的底。”我扭头又对着岩吞说到。“岩吞,我给你配四个人,獠牙小队的,带上礼物,去找那些个当地的山民,你敢不敢。” 岩吞听我这么说,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有点僵硬。 我见岩吞的脸色有点不对,于是拍了拍他肩膀:“别怕。就是去跟他们聊聊,告诉他们咱们没有恶意,就是路过,想借个道。然后你把这些礼物送给他们,对他们表示咱们的友好,我会派人保护你的。” 岩吞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我去试试。” 秦山这时已经把准备好的礼物给递了过来。我看了一下,一小包食盐,几盒药品,还有几块从日军补给站缴获的压缩干粮,东西虽然不多,但是对这些山民来说已经是很珍贵的见面礼了。 岩吞接过我递过去的礼盒,然后把东西揣进了怀里,我见岩吞的神色还是有些许的不自然,于是又不放心的对着岩吞安慰了几句,顺被嘱咐了几声,随后便命令秦山挑选出来等候着一旁的四名獠牙队员,护送着岩吞,并且携带了一部电台,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我们就护送着五人,往营地外走去。 等到了营地的门口之后,我就站在营地边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的消失在林子里。 王涛这时才在旁边小声的说到:“师座,这.....能行吗?” 我没说话,只是重重的吸了一口气。 我在心里也在问着自己,“这,能行吗?” 我哪知道,这到底能不能行。 但是总得试试吧,就现在的情况,只能靠运气了。 等岩吞他们走了之后,我的心里面就一直悬着。 在转身回营地之前,我又不放心的让秦山加派了哨兵,盯着四周。又命令部队今夜保持警戒,但不要轻举妄动。 就这样,时间过得很慢。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此时我又走回了营地的门口。 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我期间几次让电讯部门呼叫岩吞他们,但是电台一直没有回应,这时我开始有点急了。 正准备让秦山在派几组獠牙去林子里面找找的时候,林子里突然有了动静。 隐隐约约的我看见了几个人影从林子里钻了出来,是岩吞他们。 我急忙快步迎上去。 “怎么样?怎么这么久?” 等走进几步之后,我看见,此时岩吞脸上带着疲惫,但是眼神里面闪着一种我能看见有光。 “师座,见着了。” 我一听,心里就是一松。 “仔细说给我听听。” 岩吞喘了口气,就开始讲了起来。 他们走出营地之后,在林子里转悠了半个多时辰,但是就是怎么也找不到那些土著。后来岩吞干脆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用他那半生不熟的景颇语,一边喊一边举着礼物晃荡着。 就这么又喊了快半个时辰,终于才从林子里钻出了两个人。 两个土著,穿着破旧的衣裳,皮肤黝黑,手里拿着弓箭和砍刀。他们站在那儿,盯着岩吞他们,但眼神里却全是警惕。 岩吞看见突然出现了两名土著之后,赶紧举起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然后岩吞就把礼物拿出来,高举过头顶对着两名土著示意了一下,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景颇语,然后慢慢的把礼物放在了地上,并且带着随行的四名獠牙队员往后退了几步。 那两个土著盯着岩吞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对视一眼之后,其中一个走上前几步,拿起那包食盐,闻了闻之后,又看了看岩吞。 岩吞这时才又用不太熟练的景颇语,结结巴巴地朝着那两名土著人一边比划着一边解释到,说他们是中国军人,被日军追赶,迫不得已才闯进这里,在这里停留,并没有恶意,也不想冒犯,只是想在这里休整一下过后,然后借个道过去就好了,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那两个土著听了,又对视一眼,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懂,反正两人都没说话,然后其中一个转身就跑回林子里了。 剩下的那个土著站在那儿,盯着他们,不说话。 岩吞他们见土著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懂,但是鉴于面前还有一名土著人在盯着他们,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就这么陪着这么土著耗在当场。 然后双方就这么僵持着等了大概半个时辰,那个跑掉的土著才回来。此时那名土著人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纪大点的男人。那名年纪大一点的土著穿着打扮明显和之前这两人不一样,那名年纪大的土著脖子上挂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看着就是土著部落里一副领导者的样子。 等那个年纪大的男人走到岩吞跟前之后,先是上下打量了岩吞一番,然后又用眼睛扫了一眼岩吞身后的四名獠牙队员,然后才对着岩吞开口说了一句话。 很显然,岩吞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他想让我们去见他们的族长。”岩吞对着身后的四名獠牙队员说了一声。 这时,一名獠牙队员在旁边插嘴:“师座,我们当时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去。后来岩吞说,去吧,不去反而显得心虚。我们就跟着去了。” 我看了岩吞一眼。 岩吞也是点点头:“师座,我们去了。他们的村子在林子里头,走了好一会儿才到。见到了他们的族长,是一个老头子,看上去挺有威严的。” “然后呢?”我又朝着岩吞问道。 “我用景颇语跟他沟通,费了好大劲,连说带比划。我把咱们的情况说了,又把剩下的礼物送了上去。那名族长看了我们送的那些东西之后,脸色慢慢缓和下来了。” 我急忙追问了一句。 “缓和了?” “嗯。”岩吞朝着我说。“后来他还让人给我们拿了水喝。虽然没说什么,但态度明显不一样了。最后他让那两个土著送我们回来,等我们临走的时候,那名族长才对着我说……说明天再找我们谈。” 明天再谈? 我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搞懂土著族长的意思。我们的人明明都跑去找他们谈了,为什么不谈要等到明天在谈? 这时王涛在旁边对着我说:“师座,不管怎么样,这暂时都是件好事啊。至少他们头人说愿意谈,说明暂时没把咱们当敌人。” 我点点头。 “岩吞,辛苦了。先休息,明天再说,也不知道那个土著族长想怎么谈,到时候可能还要你在辛苦一趟。” 岩吞点点头,然后就和那四个獠牙队员走回了自己营地内的休息地。 我站在营地的门口,看着远处的林子,呆呆的站着,脑子里想要思考一下,一时间却又找不到什么头绪。 王涛凑近了几步,然后小声的对着我说:“师座,您说他们想要什么?” 我扭头看了一眼王涛,但是没说话。 想要什么? 我TM上哪知道去。 但有一点我知道—— 在这野人山里,他们比我们熟悉得多。能跟他们搞好关系,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此时,四周的山林里一片漆黑。 但我能感觉到,那些土著人,就藏在里头,盯着我们。 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之后,就走回了营地。 一切都要等着明天才能知道。 这一整晚,我没睡踏实。 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土著的事。他们想干什么?明天要谈什么?会不会翻脸? 越想越清醒,于是我干脆爬了起来,坐在帐篷门口抽起了烟。 不知不觉,天边就泛起了意思的暗白,但是林子里还黑沉沉的。营地内的篝火这时也快烧灭了,炊事班的人正在不停的往篝火里添柴,他们此时已经准备给营地内的兄弟们做早饭了。伤员棚那边也时不时的传来几声呻吟,我扭头看去,就看见卫生员在里头不停的走进走出的忙活着。 王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朝着我这边走了过来,然后就在我旁边坐下。 “师座,没睡?” 我点点头,把烟递给他一支。 王涛接过烟后,点上,狠狠的抽了一口,然后看着远处的林子:“您说,那些土著今天会来吗?” “不知道。” “要是来了,咱们怎么谈?” 我想了想:“看他们想要什么。只要不太过分,能满足的尽量满足,毕竟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能不翻脸还是不要翻脸的好。” 王涛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们就那么坐着,一根接一根抽烟。 天色慢慢亮了。 突然,营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我猛地站起来,朝那边看去。 就看见一名哨兵急匆匆的朝着我这边跑了过来,等跑到近前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说到:“师座!营地门口来了两个土著!就站在那儿,也不进来,也不说话!” 我心里一动。 来了。 “走。” 我快步往营地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王涛说:“去把岩吞叫来。” “好。” 等走到营地门口,我就看见有两名土著直挺挺的站在那儿。 就是昨天岩吞描述的那种打扮——破旧的衣裳,黝黑的皮肤,腰间挎着砍刀,手里拿着弓箭。他们站在门口,看着营地内里头忙活的弟兄们,眼神里带着一丝的好奇但更多的警惕。 我看见营地门口的哨兵这会儿正端着枪,站在他们对面,也是一脸警惕。 我走过去,经过哨兵的时候,拍了拍哨兵的肩膀,然后摆摆手,示意哨兵把枪放下。 那两个土著看见我,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穿着军装,挂着少将领章,他们大概能认出来我是个当官的。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也是一边打量着,一边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岩吞跑过来了。他喘着气,站在我旁边。 “问问他们,来干什么。” 岩吞点点头,用他那半生不熟的景颇语跟那两个土著说了几句。 那两个土著听了,其中一个开口说了一串话。岩吞听着,点点头,然后转头对我翻译: “师座,他们说,他们是克钦族的。族长昨天回去之后,想了很久。他们说,他们在这野人山住了几辈子,见过不少军队。英国人的,日本人的,还有你们中国军队的。但像你们这样,来了之后不抢不杀,还是头一回见。”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继续说:“族长很好奇,想亲自带人下山来看看。他们先来通报一声,问咱们同不同意。” 我心里一动。 族长亲自来? 那感情好啊。 “告诉他们,欢迎。我们以礼相待。” 岩吞把我的话翻译过去。 那两个土著听了,点点头,其中一个转身跑回林子里。而另外一个留了下来,就这么站在门口,等着。 我转身对王涛说:“传令下去,把营地收拾一下。棚子搭整齐,火堆烧旺点。别等等让人家看了笑话。” “是。” 王涛转身去安排了。 我又对秦山说:“去准备点东西。上次缴获的那些罐头,拿几盒出来。还有那些压缩干粮,也拿点。再弄点茶叶,烧开水,等会儿待客用。” 第71章 向导阿普 秦山点点头,也转身走了回去。 此时只有我还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林子里有了动静。 先是几个年轻人钻出来,手里拿着弓箭砍刀,站在两边,像是在警戒。然后是一个年纪大的男人,穿着打扮和昨天岩吞描述的一样,脖子上挂着稀奇古怪的东西,手里拿着一根拐杖。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手里拎着一些东西,我远远的看着,像是礼物。 等那名族长走下山林之后,我向前几步就迎了上去,朝着那名带头的族长拱了拱手。 岩吞此时一直跟在我的旁边帮我翻译:“这位就是昨天我见到的克钦族的族长。” 我看着那个族长,年纪大概六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眼神很亮,透着一股精明。 他也看着我,打量了一番,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看了岩吞一眼。 岩吞急忙翻译到:“族长问,你就是这支军队的长官?” “是。”我点点头,“我叫王……”想了想,又改口,“就叫我王师长吧。” 岩吞这时也把我的话给那名族长翻译了过去。 族长点点头,又说了一串话。 岩吞翻译:“族长说,他在这山里活了一辈子,见过很多人。英国人,日本人,还有你们中国人。但你们,不一样。” 我笑了笑:“哪里不一样?” 族长听了岩吞的翻译,看了我一眼,然后指了指营地里的那些弟兄。 岩吞翻译:“他说,你们的人,虽然累,虽然脏,但很有规矩。没有乱跑,没有乱抢,没有欺负我们的人。这在这山里,很少见。” 我心里一动。 这话,是在夸我们。 “请。”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营地看看。” 族长点点头,带着几个人,跟着我往营地里走。 一进营地,他就四处打量。 那些棚子,那些火堆,那些堆成山的物资,那些正在忙活的弟兄们。他看得很仔细,一边看一边点头。 走到技术分队的棚子跟前,他停下来了。 里头,冯锦超正带着几个人在摆弄那些缴获的电台。他们戴着耳机,调试着机器,嘀嘀嘀的声音响个不停。 族长看了一会儿,转头问岩吞:“这是什么?” 岩吞翻译给我,我说:“电台。用来跟远处的人说话的。” 岩吞翻译过去,族长听了,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几箱弹药:“那些呢?” “弹药。打枪用的。” 族长点点头,没再问。 继续往前走,走到伤员棚跟前。 里头躺着几十个伤员,卫生员正在给他们换药。有的伤了胳膊,有的伤了腿,有的裹着绷带躺在担架上。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但棚子搭得很整齐,地上铺着干草,伤员们躺着,虽然疼,但没有人大喊大叫。 族长站在棚子外面,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岩吞翻译:“族长说,你们的人,伤成这样,还这么安静。了不起。” 我苦笑了一下。 了不起? 是没办法。 昨天晚上哼唧了一个晚上了,这会儿估摸着有一些已经累到睡过去了都。 继续往前走,走到堆放物资的地方。 那些从日军补给站抢来的箱子、桶、袋子,堆得跟小山似的。吃的,喝的,药,弹药,什么都有。 族长看着那些东西,眼睛亮了。 他指着那些箱子,问:“这些,都是你们的?” “是的。”我说。“是我们从日本人手里抢来的。” 他听了,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那几个跟着来的人,也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族长又开口了:“日本人,很厉害。你们能抢他们的东西,不简单。”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厉害? 小鬼子是踏马的有点邪门。 但我们更厉害。 走到我的帐篷门口,我停下来,侧身摆手,示意了一下,算是请族长进去。 帐篷里,秦山这会儿已经把东西都准备好了。一张简易的桌子,几把凳子,桌上摆着几盒罐头,几包压缩干粮,还有一壶刚烧开的热茶。 族长看了看那些东西,又转身看了看我。 “请坐。”我急忙让了身子,进了帐篷,然后对着族长说到。 他点点头,坐下。 我也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他端起茶杯,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喝完,点点头,放下杯子。 我看着他,开门见山:“族长,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咱们直说吧。” 岩吞的翻译明显有些磕磕巴巴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可能是有些词语他这会儿还不太会发音。 但是族长好像听懂了一样,朝着我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说。 “我们是从缅甸那边打过来的,跟日本人打了好几仗。现在要回国,必须穿过这片野人山。”我看着他,“这山,我们不熟。你们熟。”我的手指了指帐篷外的大山,然后两根手指做了一个走路的动作,示意族长我们要从山上走过。 族长扭头也跟着我看了一眼野人山,然后似懂非懂的边听着岩吞的翻译,边点点头。 “我想跟你们做个交易。”我说。“用这些东西——”我指了指桌上的罐头和干粮,“换你们一个向导,带我们走出这片山。” 族长听完岩吞的翻译之后,少见的沉默了一会儿,我此时以为会有什么变故,正在我打算开口在强调一下意图的时候,族长开口了。 岩吞翻译:“族长说,你们的人,不抢不杀,守规矩。这在这山里,很难得。山神在上,帮你们一把,应该的。” 我一听就是面色一喜,正准备说点好话感谢一下。 就听见族长又继续说到:“但是,日本人也在追你们。我们帮了你们,万一日本人知道了,会报复我们的,我们族人已经有很多人死在闯进来的日本人手里了。” 我一听也是心里一沉。 他说得对。 这确实也是个问题。 我看着族长,想了想,说:“族长,我明白你们的难处。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 他看着我。 “如果有一天,日本人找到你们,对你们动手。”我指了指营地里的弟兄,“我们这些人,只要还活着,一定会翻过这座山,在回来帮助你们。打日本人,我们这些人最拿手了。” 族长听了,明显也是愣了一下,心中的犹豫此时也摆在了脸色。 我继续说:“我知道,这个承诺现在听起来没什么用。我们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知道。但我王某人说话算话。今天你给我一个向导,帮我走出这片山。日后你们有难,我一定来。” 族长又是沉默了很久,这时他身边的几个人也出言对着族长说些什么,族长又低声的对着身边的几个人回了两句。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头那些忙活的弟兄,看着那些伤员,看着那些堆成山的物资。 我看了一眼岩吞,岩吞也是挠了挠头说到,“他们说的好像又是另外一个语言了,我这个真的一点都听不懂,但是好像是在争论什么。” 我翻了一个白眼给岩吞,心里暗骂了一声“你丫的关键时刻就给我掉链子。” 过了好一会儿,就看见族长转身,走回了帐篷里,然后又坐了下来。 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岩吞翻译,声音里带着喜色:“族长说,他信你。” 我心里一松。 他继续说:“族长说,你们的人,虽然累,虽然伤,但眼睛里有光。那不是逃命的人的眼睛。那是还能打的人的眼睛。” 我愣了一下。 眼睛里有光? 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随后,族长就朝着身后挥了挥手,身后一个年轻人急忙上前两步走到了族长的身边。族长看着那个年轻人,说了一串话。 岩吞翻译着:“这是他的侄子,叫阿普。他从小在这山里长大,路熟。说让他带着我们走出去。” 我急忙站起来,对着那个年轻人点点头:“多谢。后面就要辛苦你了。” 阿普看着我,有点紧张,也是点了点头然后对我露出了一个大笑脸。 族长这时又挥了挥手,另一个年轻人也走了上来,手里拎着几个用树叶包着的东西。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打开。 是肉干。 还有几块像是用糯米做的东西。 岩吞翻译:“这是族长送你们的。肉干,还有干粮。不多,是个心意。我们这边地方穷,没什么好东西,不能和你们比。” 我看着那些东西,心里突然有点热。 “多谢族长。”我说。“这些东西,对我们很重要。” 他点点头,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送他出去。 走到营地门口,他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岩吞翻译:“族长说,你们走吧,沿着阿普指的路,能走出去。日本人那边,我们会帮你们盯着。他们来了,我们会告诉你们。” 我看着族长,一时间还真是有点百感交集,于是深深的对着他鞠了一躬。 “多谢。多谢族长。” 族长朝着我点了点头,然后用手在我的头顶轻轻的拍了三下,随后就带着那些人,转身走进林子里。 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林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等他们隐入山林之后,王涛这时急忙走了过来,小声的询问我:“师座,这算是谈成了?” 我点点头。 “成了。” 王涛这才整个人一松,然后笑了起来:“太好了。” 我转身,走回营地。 阿普这会儿还站在那儿,显得有点不知所措。我走到他跟前,说:“阿普,别紧张。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以后你就和岩吞在一起,你们俩差不多大,会成为好朋友的。” 岩吞翻译过去。 阿普听了,点点头,和岩吞一起咧开嘴,笑了起来。 隔天天刚蒙蒙亮,临时营地里我们就动起来了,其实昨天在族长走了以后,我们就开始做拔营的准备了。 炊事班的人把最后一批热汤分了下去,卫生员也给伤员换好药,技术分队的人把那些电台和物资打包好,捆成一个个包袱。我走出帐篷的时候,看见弟兄们已经是扛着枪,背着包袱,站成一排排,就等着出发的模样了。 我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些棚子,那些火堆,那些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地面。在这儿待了几天,心里还真踏马的有点舍不得了。 但是部队一定要走了,我们耽搁的时间已经很长很长了。 王涛跑了过来:“师座,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我点点头,转身看着阿普。 这个克钦族年轻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背上背着个小包袱。他看见我看他,咧嘴笑了笑,有点紧张。 “阿普,今天往后,我们可就全部都看你的了。”我朝着阿普笑了一下,对着他说到。 岩吞在旁边,连比划带叽里咕噜的给翻译了过去。阿普听了,点点头,然后指着北边的林子,说了一串话。 岩吞翻译:“他说,往那边走,有一条小路。他带我们走,能避开沼泽和悬崖。” 我拍了拍阿普的肩膀:“好,那咱们就出发吧。” ......... 走进野人山深处之后,阿普就带头走在了队伍的最前头,岩吞这会儿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阿普聊着,两个人时不时的还推弄对方一下然后发出几声笑声。獠牙小队此时也在队伍的外围散开,秦山他们带着两个小队的獠牙,在队伍的后面进行警戒。我带着大队,踩着阿普指的路,就在这深不见天日的林子里穿行着。 一棵棵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的树竖立在我们的四周,树冠散开遮天蔽日,把阳光全挡住了。地上全是烂泥和落叶,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闷热潮湿,像是一个活脱脱的蒸笼一样。 阿普走得很稳,他好像对这些路很熟,哪儿能走,哪儿不能走,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时不时停下来,指着地上的痕迹,对岩吞说几句。岩吞再翻译给我听。 第72章 电联重庆 “师座,阿普说这儿有野猪走过,说明附近有水。” “阿普说这儿不能走,前头是沼泽,陷进去就出不来。” “阿普说这块石头下面有蛇,让弟兄们小心。” 我听着,心里也是一万个阿弥陀佛飘过,得亏弄了这么一个向导,不然就这情况,咱们这些人还没走到边境就得折掉至少一半人。 这尼玛的向导,劳资算是请对了。 便宜还好用,一个顶百个啊! 我们又走了大概两个时辰,阿普突然停下来,指着前头的一座山,对岩吞说了一串话。 岩吞听了,脸色有点变,转头对我说:“师座,阿普说,翻过那座山,有一条岔路。往左边走,是去印度的路。往右边走,是回中国的路。” 我听到阿普的话,心里随即就是一动。 “嗯!你问问阿普,我们翻过山之后,是去印度比较近还是回国比较近?” 岩吞问阿普,阿普摇摇头,说了一串。 岩吞翻译:“他说,去印度的路近,再走四、五天就能到。回中国的路远,至少还要走二十多天,而且更难走,要翻好几座大山。” 我愣了一下。 二十多天? 去印度只要四、五天? 王涛在旁边听见了,小声说:“师座,这……” 我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我看着那座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回国,是命令。但去印度,能活。 部队现在九百多人,有伤员,有技术分队,有那些女兵和美军飞行员。二十多天的原始森林,能不能撑过去,谁也不知道。 可去印度,就违背了上峰的命令。 我咬了咬牙。 “继续走。”我说,“到了岔路口再说。” 队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四个时辰,天快黑了。阿普找了个稍微干点的地方,说可以扎营。 弟兄们累得够呛,一听说扎营,直接坐地上不想动了。我让各连队组织搭棚子、生火、做饭,忙活了半天,总算弄出点样子。 我坐在一棵树下,点了根烟。 王涛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师座,您在想什么?” 我没说话。 他看了看我,小声说:“师座,我觉得,咱们应该往印度走。” 我看了他一眼。 他继续说:“主力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也不知道。但是其实咱们心里都明白,现在的主力部队,估摸着状况比我们还要差,可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了!” 接着王涛自嘲的笑了一下,然后接着说到:“所以,就算咱们真的追了上去,万一主力部队也没粮了,那怎么办?咱们这点粮食可不够主力部队那么多张嘴嚼一天的!再说,咱们现在有伤员,又有女兵,最主要的是手里还有大鼻子的飞行员,那几个宝贝多值钱!往后这二十多天的山路,咱们真不一定能撑过去。如果咱们是去印度,四、五天就能到,那边有英国人,有美国人,就咱们手里的这几名美军的飞行员,足够让美国人还有英国人给咱们发补给,发物资的了。咱们先活下来,至于其他的,可以以后再说。” 我没说话。 王涛又加了一句“再说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 其实我知道,王涛说得对。而且作为一个穿越过来的人,我其实现在对回国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执念。 但上头的命令…… 我叹了口气。 “让我想想先,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走。 中午的时候,翻过了那座山,到了岔路口。 阿普指着两条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 我看着那两条路,心里挣扎。 王涛在旁边,没说话。秦山站在不远处,也在看我。那些弟兄们,也都看着我。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扎营。”我下令到。“部队休息半天。技术分队的人,把电台架起来,继续呼叫主力部队,看看能不能叫到。” “是。” 技术分队的人开始忙活,架天线,调试机器。冯锦超戴着耳机,一遍一遍地呼叫。 “远征军总部,远征军总部,这里是第二百师,收到请回答。” 嘀嘀嘀,嘀嘀嘀。 没有回应。 换频率,再呼。 还是没有。 换另一个频率,再呼。 还是没有。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天快黑了。 冯锦超摘下耳机,满脸疲惫地走过来:“师座,还是呼不到。所有频率都试过了,没有回应。” 我心里一沉。 主力…… 真的失联了。 这时冯锦超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到:“师座,其实我知道重庆方面的呼号。但是是偶然间知道的,是我们军长说漏嘴的,就是不知道重庆那边........。要不……我试试看,咱们能不能直接呼叫重庆?” 我愣了一下。 呼叫重庆? 对啊,怎么没想到? 我看着他:“能呼到吗?” 他点点头:“可以试试。远征军的电台,军委会那边都有备案。咱们的呼号,重庆应该能收到,但是咱们的电台不是远征军的,重庆那边不一定会理我们,毕竟咱们的电台,重庆那边无法分辨是敌是友军。” “这踏马都什么情况了!你小子还在想这种事情!!!” 我飞起一脚就冲着冯锦超踹了过去“你个畜牲!还等鸡巴毛的?赶紧给劳资去!呼!” 冯锦超被我踹了一脚,踉跄着转身就跑了回去,重新戴上耳机,调整电台频率。 嘀嘀嘀,嘀嘀嘀。 一遍又一遍。 我把全部懂电台的女兵和其他两名少尉也给叫了过来,轮流接替呼叫重庆方面。 天黑了,篝火烧起来,火光映着那些电台,映着冯锦超的脸。他满脸是汗,但还在坚持。 突然,耳机里传来一阵微弱的信号。 冯锦超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喜色:“师座!接通了!”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是重庆?” 他点点头,把耳机递给我。 我戴上耳机,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第二百师……请讲……重复……” 我深吸一口气,说:“这里是远征军第二百师,我是师长王……” 和重庆方面确认完身份之后,我摘下耳机,对冯锦超说:“准备发报。” 他点点头,拿起笔,等着。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该说什么? 说实情?说我们还有九百多人,有技术分队,有女兵,有美军飞行员,还有从日军手里抢来的物资? 不行。 太招摇了。 得低调。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起草电文: “重庆军委会钧鉴:职部自同古会战以来,连续作战,自远征军总部下达密支那大会战之后,职部又多次担任断后任务,此时部队伤亡惨重。现余官兵约四百人,物资,弹药,药品均极度匮乏,但职部建制尚存。正在野人山艰难转进,拟向印度方向移动休整,待补充后归国。请指示。” 冯锦超一字一字地敲,发出去。 然后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时间过得很慢。 我站在电台旁边,盯着那机器,心里七上八下。 会不会批? 会不会骂我抗命? 突然,电台响了。 冯锦超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记录。 “师座,重庆回电了。” 他把电文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只有短短几个字: “电悉。准许向印度转进。保持联络,随时汇报。” 我愣住了。 准许了? 就这么简单? 王涛在旁边看见了,兴奋地说:“师座!批了!咱们可以去印度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复杂。 重庆那边,知道我们是谁吗? 知道我们打过什么仗吗?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准许了? 冯锦超在旁边小声说:“师座,这次呼叫之后,重庆那边应该记住咱们了。以后……” 我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 以后,得更加谨慎。 不能太招摇,不能太显眼。低调,再低调。毕竟我刚才可没有和重庆说实话,现在部队里这么多人,人多嘴杂的,万一日后要是被查出来,军统的人估计就够我喝一壶了。 我转身,看着那条通往印度的路。 去印度。 活命。 然后…… 以后再说吧。 “传令下去,”我说,“明天一早,往印度走。咱们先确保兄弟们都能活下来再说!” “是!” 弟兄们听见了,脸上都露出喜色。不是他们不想回国,而是他们也知道,这么熬下去,他们可能也走不到国内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不远处的那些篝火发出火光,看着那些弟兄们,心里突然有点恍惚。 印度。 那个地方,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但至少,能活着。 远处,阿普坐在一棵树下,看着我们。他大概不明白我们在高兴什么,但看见大家笑,他也跟着笑了。 我走过去,拍拍他肩膀。 “阿普,明天带我们去印度。” 岩吞翻译过去。 阿普听了,点点头,咧嘴笑了。 隔天,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就飘起了米香。 炊事班的大锅支在那儿,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米花翻滚着,咕嘟咕嘟响。那股香味顺着风飘出去,飘进林子里,飘得到处都是。 我也被这股子香味给熏醒了过来,此时正坐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忙活的弟兄们,心里踏实了不少。 昨天接通了重庆,得到了去印度的准许,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搬开了。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带着部队走出这片林子,去印度,活命。 阿普和岩吞这时也蹲在我旁边,两人正对着地上的一张简图比划着。那是阿普昨晚画的,画的是去印度的路。他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叽里咕噜说一堆,岩吞再翻译给我听。 “师座,阿普说,这条路往前再走两天,有一条小河。沿着河往下游走,就能走出这片山。” 我点点头。 正说着,陈顺超和田超超端着碗过来了。 “师座,早饭好了。”陈顺超把碗递给我,碗里是稠稠的米粥,上面还飘着几片菜叶子。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慢点慢点,刚出锅的。”田超超在旁边笑。 王涛也端了一碗过来,蹲在我旁边,一边喝一边看着阿普画的地图。 “师座,照这个走法,四天真能到印度?” “我哪知道,我又没来过。不过阿普说的,应该错不了。” 岩吞在旁边翻译给阿普听,阿普听了,使劲点头,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然后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又比划着四根手指。 岩吞说:“他说,四天,最多五天。” 我点点头,继续喝粥。 正喝着,突然听见右侧林子里传来一阵骚动。 我抬起头,朝那边看去。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喊,还有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什么情况?”我放下碗,站起来。 王涛也站起来,看着那边。 骚动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叫骂声。然后,突然—— 砰! 一声枪响。 我心里一紧,操他妈,这是枪声! “操!”我一把抓起旁边的驳壳枪,就朝那边冲过去。 王涛、田超超、秦山,还有几个獠牙队员,都跟着我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小鬼子真摸过来了? 冲到近前,扒开人群,我愣住了。 不是我预想的日军。 是一群穿着国军军装的人。 破破烂烂的军装,灰头土脸,手里端着枪,正对着我那些正在喝粥的弟兄们。我的人也不示弱,扔下碗,抄起枪,跟他们对峙着。 两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我扫了一眼,对面大概三百来人,一个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眼珠子都绿了,盯着我弟兄们手里的碗,那眼神,活像饿了几天的狼。 我举起驳壳枪,朝天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哒哒! 枪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所有人被我这一下镇住了,都扭头朝我看过来。 我挤进人群,两边的人自动分开。我的人围到我身边,那些人对面站着,还在喘着粗气。 我看着对面那几个领头模样的,问:“你们是哪部分的?突然挤过来干什么?想造反吗?” 那几个领头的一开始还梗着脖子,但当他们看见我领口那颗将星时,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少将。 他们自动往后退了几步,嘴里那些骂骂咧咧的话也咽回去了。 这时,对面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人。 我一看,也是个少将。 第73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三十来岁,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军装破破烂烂,但眼神还挺亮。他走到我跟前,立正,敬了个礼。 “远征军第五军!”他声音沙哑,“我们是第五军96师的。在这山里绕了四天了,弟兄们四天没吃饭。刚才闻到米香,循着味道找过来,想……想跟贵部讨碗饭吃。” 我盯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兄弟别误会,我们真没别的意思。就是饿急了,想和兄弟们讨口吃的。” 我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巴巴地看着我这边那些喝了一半的粥。有的还在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我心里叹了口气。 四天没吃饭,在这野人山里,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你们师长呢?”我问他。 他摇摇头:“打散了。这里面大部分是96师的,还有一些别的部队的,路上收容的。我就是目前这支部队的最高长官。” 我看着他,突然抬起手,指着那些人,开口就是一顿骂: “你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端着枪对着自己的同袍,这是国军干的事?这是军人干的事?” 他被我骂得一愣,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我继续说:“四天没吃饭,饿,我理解。但你们这是什么做派?兵痞?土匪?还是鬼子伪军?” 他低下头,不吭声。 他身后那些人,有的也低下了头,有的还在梗着脖子,但眼神没那么凶了。 “你们穿着这身军装,站在这里,代表的是国军!”我越说越来气,“这副模样,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丢的是整个远征军的脸!丢的是国家的脸!”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缓了缓语气,摆摆手:“行了,别站着了。把枪收起来,我让炊事班再煮一锅。你们先歇歇脚。”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突然红了。 “兄弟……” “少废话。”我打断他,“带你们的人,到那边去。”我指了指营地旁边的一个角落,“那个角,让给你们。我的人让出一块地方,你们先休息。”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对他的人喊:“把枪收起来!都过去!别给兄弟部队添麻烦!” 那些人这才把枪放下,跟着他往那个角落走去。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王涛凑过来,小声说:“师座,您就这么信他们?” 我摇摇头:“不信。但总不能见死不救。” 王涛没说话。 我转身对田超超说:“让炊事班再多煮一锅稀饭。先分一部分早饭给他们。” “是。” 田超超跑走了。 那些人走到那个角落,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直接躺下了。一个个累得跟狗一样,但眼睛还盯着炊事班那边,盯着那几口锅。 我走到那个少将跟前,看着他。 “你跟我过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跟着我走。 一路上,他四处打量。看见那些堆成山的物资,眼睛都直了。看见技术分队的电台,又愣了一下。看见伤员棚里那些躺着的伤员,脸色复杂。 走到我的帐篷门口,我掀开门帘,侧身让他进去。 他走进去,站在那儿,四处看。 帐篷里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凳子,桌上摆着几个罐头和压缩干粮。秦山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准备今天出发的。 “坐。”我指了指凳子。 他坐下,看着我。 我也坐下,问:“叫什么名字?” 他答:“张文宽。兄弟原先是预备552师师长。组建远征军的时候,被调到96师任作训处主任。”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问:“兄弟,您是哪部分的?” 我说:“第200师。” 他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说:“第200师?远征军有这支部队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看着他,心里一动。 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说:“曼德勒大会战期间,国内方面指派远征军总司令部成立的新部队。” 他点点头,哦!原来是机械化第200师!兄弟脑子迟钝了!然后又向我敬了一个礼,“感谢王师长收留,给兄弟们一口饭吃!张某牢记在心!” 这时,田超超端了两碗粥进来,放在桌上。 “吃吧。”我把碗推到他面前。 他看着那碗粥,喉结动了动,然后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我也端起碗,一边喝一边看着他。 他喝得很急,烫得直咧嘴,但停不下来。一碗粥,几口就喝完了。 田超超又给他端了一碗。 他接过来,这回喝得慢了点。 喝了几口,他放下碗,看着我:“王师长,你们这是要回国吗?” 我摇摇头:“去印度。” 他愣了一下:“印度?” “嗯。”我说,“已经向国内请示了,准许去印度整补。” 他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师长,印度总归是异国他乡,要不咱们一起走吧。一起回国内,咱们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得诚恳,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说:“你们接到的命令是什么?” 他说:“最后一道命令,各部自行回国。” 我点点头:“那就是了。我这边有新的命令,去印度。你们要是愿意,可以暂时并入我这边,一起走。等到了印度,再作打算。” 他摇摇头:“王师长,恕张某难以从命了。我接到的命令是带部回国,不是去印度。军令如山,我不能改。”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而且,远征军总司令部下发的最后一道命令就是各部自行回国。您这个去印度的命令……王师长确定是国内的命令?” 我一听,抬头用眼神盯了张文宽一眼。 他在试探我。 我说:“昨晚刚收到的。电文还在。” 他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那既然如此。王师长,多谢款待。弟兄们还等着我,我得回去了。” 我也站起来:“我让人分你们一批物资,带着路上吃。” 他摇摇头:“不必了。王师长已经帮我们够多了。军令如山,我得赶紧带弟兄们上路。” 我看着他,没再多说什么。“岩吞,让阿普给他们指条回国的路,让兄弟们少走点弯路也好。” 张文宽听后又是敬了个礼,然后转身就走出了帐篷。 我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王涛凑过来,小声说:“师座,这个人不对。” 我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王涛说:“您主动分给他们物资,他们不要。走得又这么急。这林子里又没有日军追击,哪怕是赶路,也没有急到这个地步的。而且这里是哪里?是野人山,他们刚才不就是为了一口吃的才和我们起的冲突嘛!” 我点点头。 王涛说得对。 这人不对,而且走的如此匆忙,不合常理。 于是我转身,对秦山说:“带獠牙小队,再加一个连,盯住他们。如果他们老老实实走了,就回来。如果有别的动作……” 秦山点点头:“明白。” 他带着人,钻进林子里。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心里也说不清道不明。 但愿是我多想了。 可事实证明,我没多想。 秦山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派人回来报信。 “师座,那帮人没走。他们在林子那边停下了,好像在商量什么。” 我心里一沉。 “继续盯。” 又过了半个时辰,秦山亲自跑回来了。 “师座,他们过来了。那个姓张的,带着人,往咱们这边来了。来者不善。” 我冷笑一声。 “多少人?” “全带过来了,三百来号人。” 我点点头,转身对王涛说:“传令下去,准备一下。让弟兄们把家伙亮出来。” “是。” 营地动起来了。 轻重机枪架起来,迫击炮也支起来,弹药箱打开,子弹链挂上。弟兄们端着枪,站在营地的山坡后面,等着。 我站在最前头,叼着烟,看着林子里。 没一会儿,林子里钻出一群人。 张文宽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他那三百来号人。他们端着枪,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由于我们都躲在了山坡的后面,张文宽在走出林子之前并没有看见我们,等张文宽看见我这边的时候,也已经看见了我们这边此时已经严阵以待的样子,这时张文宽脚下的步伐已经有些错乱了,他明显停顿了一下,脸色也瞬间有些灰白,但是此时被众人裹挟着的他,只能不停的朝着我们这边而来。 等到离我这边只有二十米的地方,张文宽一抬手,身后的人停下来了。 他自己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没说话。 他先开口了:“王师长,兄弟回去想了一下,觉得还是要过来跟您说清楚。” 我叼着烟,没吭声。 他继续说:“您接到的那个去印度的命令,我怀疑不是真的。远征军最后一道命令就是自行回国,没有去印度这一说。您擅自改变命令,这是抗命!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带着兄弟们前往异国他乡,这些都是我国的精锐!” 我冷笑一声:“所以呢?” 他说:“所以,我要求您把部队交出来,统一指挥。一起回国,听候上峰发落。”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冷。 “张文宽,你这是要夺权啊。” 他脸色一变,正要说话,突然愣住了。 因为他身后,林子里钻出人来。 秦山带着獠牙小队,还有那一个连的弟兄,从他们背后包抄过来。轻重机枪架起来,对准了他们。 张文宽那些人一下子慌了,端着枪乱转,不知道该往哪边指。 我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我身后的阵地上,轻重机枪同时拉动了枪栓。迫击炮的炮口也调整了方向,对准了张文宽那帮人。 张文宽脸色铁青,站在那里,进退不得。 我叼着烟,慢悠悠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张文宽,你看看我这边。”我指了指身后,“轻重机枪,迫击炮,弹药充足。你的人,有什么?几条破步枪,饿得走路都打晃。” 他咬着牙,不说话。 我继续说:“你要统一指挥?好啊。把枪放下,过来接过去。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恐惧。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结果呢?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可怜?可恨?还是可悲? 我摆摆手,对秦山说:“把枪收起来。” 秦山一挥手,獠牙小队收起枪,但没走远,还在盯着。 我又对田超超说:“去拿点粮食来。” 田超超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去。 张文宽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不解。 我说:“张文宽,你是个军人,我也是个军人。你想带着你的人回国,我理解。但你不该动这种歪心思。” 他眼神死死的盯着我,但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田超超扛着两袋粮食过来了,放在地上。 我指着那两袋粮食:“拿着。带着你的人,走吧。” 张文宽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说:“怎么?还想动手?” 他摇摇头,然后突然跪下了。 “王兄!我……!” 我被他这一下搞得愣住了,然后赶紧拉起他:“起来!像什么话!” 他站起来,眼眶红了。 我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去吧。” 他点点头,挥了挥手。身后那些人扛起粮食,跟着他,往林子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就这么站在哪里盯着他。 他转过身,钻进林子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林子,看了很久。 王涛走过来,小声说:“师座,您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我说:“不放能怎么样?杀了他们?都是国军,都是中国人。” 他没说话。 我转身,走回营地。 发现弟兄们此时都在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各种味道。 我站在那儿,扫了一眼他们。 “都听好了。”我说。“至此危难之际,大家同为手足同袍,能帮的咱们就帮一把,帮不了的,咱们就走咱们的路。别人的路,不关咱们的事。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保住弟兄们的命!都记住了!” “是!” 我点点头,部队准备开拔。 第74章 活着,好多 不过由于经过了刚才我们差点被自己人给强行“收编”一事,在王涛的建议下,我这时也不敢在大意了,于是命令秦山带领这獠牙小队,分成了六个小组,在队伍外围一公里左右,伴随行动,作为队伍行军是的眼睛和触手,为队伍提供预警。 随后,在阿普的带领下,我们众人走上了前往印度的那个岔路口,经过了大半天的行军,时间来到午后,这时天空中的雨说来就来。 前一秒在原始森林里行军的我们还被闷热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后一秒,那豆大的雨点子就劈头盖脸的朝着我们砸了下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头顶那些树冠密得透不进光,根本看不见云,但雨就这么下来了,穿过树叶的缝隙,砸在我们的脸上,砸的我头和脸,一阵的生疼。 “他奶奶的,这什么鬼地方,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的。”我抹了一把脸。 队伍还在往前走,但是弟兄们此时都已经被雨淋得睁不开眼,但是我没下令,所以此时队伍里没有人停下来。在这鬼地方,多呆一秒都是折磨。 可这雨越来越大,越来越猛。 就在我抬头又低头的这一会儿功夫,现在头顶已经是瓢泼大雨了。暴雨压倒了头顶那些参天大树的枝枝叶叶,砸落在我们的头顶,然后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着,一直灌进领子里,我的衣服瞬间湿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但奇怪的是,我这时竟然感觉到了有一丝难得的凉意。 这些天在蒸笼一样的林子里走,整个人感觉自己都快熟透了。现在被这雨一浇,倒是舒服了点。 可舒服了没几分钟,我就开始觉得不对了。 这雨,像是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反而是有越下越大,越下越猛的意思。野人山的天空上好像是被什么人给捅了一个窟窿一样,仿佛不是在下雨,而是在往我们头上泼水。雨水砸在地上,溅起泥浆,砸在树叶上,哗哗作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叫人把在前面带路的岩吞和阿普给叫了过来。 等岩吞和阿普,被淋成落汤鸡一样的来到我的身边之后,我把刚刚田超超给我披上的雨衣又给阿普披上,随后王涛也把自己身上的雨衣脱了下来,给岩吞披在了身上。 阿普朝我笑了一下,我朝着他问道。 “咱们现在到哪儿了?” 岩吞抹了把脸,和阿普叽里咕噜说了几句,然后转头对我说:“师座,阿普说,再往前走两个时辰,有一道山岭。等咱们翻过那座山岭之后,再走一天,就能走出这片山林了。” 我点点头。 正要下令继续走,突然—— 耳朵就听见有一阵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我愣了一下,然后浑身的血都凉了,头皮在那一瞬间炸开了一下。 发动机的轰鸣声。 飞机的发动机! 我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几天前在卡萨山口那些画面——炸弹从天而降,血肉横飞,弟兄们被炸成两截,惨叫着倒在血泊里。 “隐蔽!”我扯着嗓子喊。“踏马的,全部给老子隐蔽!” 可雨太大了,我的声音被雨声盖住,根本传不远。 前面的弟兄们还在往前走,根本没听见。 我急了,冲上去,一把拽住一个,往树下推:“隐蔽!飞机!”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我的表情,脸色也变了,跟着喊起来。 一个传一个,队伍终于开始动起来。 可已经乱了。 有人往大树底下跑,有人往灌木丛里钻,有人趴在原地不敢动。雨水打在脸上,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着本能乱窜。 我躲在一棵大树底下,趴在那儿,死死盯着天空。 轰鸣声越来越近。 没过一会儿,一架飞机,就从南边朝着我们这边飞来,穿过雨幕,出现在我们头顶。 不是轰炸机。 是侦察机。 日军的侦察机。 它飞得很低,低到我能看清机身上那想七度空间一样的月经旗。它飞快的从我们头顶掠过,然后在前方大概两千米的地方,绕了一个半圆,调转方向,朝着缅甸那边飞回去。 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我趴在那儿,一动都不敢不动,直到轰鸣声彻底消失之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日他奶奶的娘希匹。 侦察机。 日军的侦察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是来侦察的?还是已经有日军的部队进入野人山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但想不出答案。 “起来!都起来!”我爬起来,冲四周喊,“收拢部队!快点!” 我周围的弟兄们听见我的呼喊之后,急忙从树底下、灌木丛里钻出来,此时个个都是浑身是泥,满脸惊恐。我让田超超去传令,各连队清点人数,看看有没有伤亡。 过了一会儿,田超超跑回来朝我汇报,还好,没人受伤。 只是有几个前几天经历过日军那场大轰炸的胆子小的,被吓得不轻。 这时,刚才隐蔽之后,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王涛,跑了过来,脸色发白的朝我问了声:“师座,日军侦察机怎么会飞到这儿?” 我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快,收拢部队,咱们得赶紧走。” “是!” 队伍这时已经开始重新整队。 就在这时,我看见秦山从右前方狂奔过来。 他跑得很急,踩着烂泥,跌跌撞撞的,身后还跟着三个獠牙队员。 我心里一紧。 踏马的,又出事了。 秦山跑到我跟前,喘着粗气,第一句话就是:“师座,前头有情况!” “发现日军了?” 他指了指右前方:“那个方向,大概一公里外,有个山坳。我们在那儿发现了……大量尸体。” “尸体?” “嗯。咱们的人,还有鬼子。”他咽了口唾沫。“很多。至少几百具。没敢靠太近,但是能看出来有短兵搏斗的痕迹,应该是打过一仗。有些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估计是几天前的事了。” 我心里一沉。 几百具尸体? 咱们的人,还有鬼子? 在这野人山里? “日军尸体多吗?” “不多。大概就十几个。咱们的人……好几百。” 我咬了咬牙。 “秦山,你的人往外扩,侦察范围扩大到两公里。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是!” 他又问:“师座,刚才那架侦察机来的时候,我正在山坳那边看情况……” “我知道。”我摆摆手,“不怪你。知道你来不及。你先带人去山坳哪里警戒,我马上带人过去。” 秦山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人跑了。 我转身对王涛说:“我让田超超配合你,你带着部队继续收拢,等我回来。” 王涛愣了一下:“师座,您要去看看?” “嗯,总是要去看一眼的。”我指了指右前方。“那个山坳。” “师座,太危险了!” “少废话。”我打断他,“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带一个排过去,很快回来。”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带了一个排,跟着秦山留下的一个獭牙队员,往右前方走。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走了大概一里地,翻过一个小山坡,那个山坳出现在眼前。 我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然后我愣住了。 山坳里,横七竖八躺着几百具尸体。 有的仰着,有的趴着,有的叠在一起。雨水冲刷着他们,冲走了血,但冲不走那惨状。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有的脸已经看不清了,有的肢体扭曲着,有的还保持着搏斗的姿势。 我走下去,走进那片尸堆。 脚下踩着烂泥和不知名的东西,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我不敢低头看,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先看日军的尸体。 十几个,穿着日军军装,装备完整。有步枪,有冲锋枪,还有两个扛着掷弹筒。从装备看,是一支侦察小队。 我蹲下来,看了看其中一个。 身上有弹孔,也有刀伤。应该是近身搏斗死的。 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突然,我听见一阵细微的声音。 嘀嘀嘀。 嘀嘀嘀。 我愣了一下,循着声音找过去。 一具日军的尸体旁边,倒着一部电台。电台的指示灯还在闪,嘀嘀嘀的声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有人在呼叫他们。 日军在试图联系这支侦察小队。 我心里一紧。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支小队失联了,日军正在找他们。 说明日军肯定还要其他的侦察小队,而且离这儿不远。 我转身,朝那些国军尸体走去。 走近了,看清了那些军装。 破破烂烂,但还能认出番号。 我蹲下来,翻开一个士兵的领口。 上面的标识让我愣住了。 “军部直属。” 我猛地站起来,又翻开另一个。 “军部直属。” 再一个。 “军部直属。” 全踏马的都是军部直属。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军部直属部队。 杜副司令的警卫部队?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怎么会跟日军侦察小队遭遇? 怎么会全军覆没?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尸体,雨水顺着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踏马的是去印地的路阿! 主力,难道就在前面。 军部,难道也改道准备去印度了? 但他们在哪儿?还活着吗? 我咬了咬牙,转身往回走。 “撤!” 一个排的弟兄跟着我,跑回营地。 王涛迎上来,看见我的脸色,没敢问。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还在收拢的队伍,看着那些惊恐未定的弟兄们,心里乱成一团。 日军侦察机。 日军侦察小队。 军部直属部队的尸体。 这一切都说明—— 鬼子已经进野人山了。 而且就在我们附近。 我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部队加速前进。獠牙小队继续扩大侦察范围,发现情况马上报告。” “是!” 队伍动起来,钻进雨里。 就在我的话刚说完,部队前锋刚刚动起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一个獠牙队员从右侧林子里朝着我这边狂奔出来。 他跑得很急,好几次都踩着烂泥,跌跌撞撞,差一点就摔倒过去。雨水浇在他身上,他也没管,只顾着朝我这边冲。 我心里又是一紧。 操踏马的娘希匹的,又出什么事了? 等那名獠牙队员跑到我跟前,我看着他喘着粗气,此刻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拼命的往下流淌,他好几次想张嘴,但是都被差点岔过气去,等他稍微有点喘匀之后,就见他张嘴就朝着我喊:“师座!那边!那边发现我军伤员!他们还活着!有很多!” 我听后整个人就是一愣。 活着?话有活人! “秦山呢?”我一把抓住这么獠牙小队的队员。 “队长在伤员那边,派我过来请师座过去!” 我扭头看了王涛一眼。 王涛也看着我,脸色复杂。 “部队停止前进,原地休息。”我下令,“等我回来。” “师座……”王涛想说什么。 我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跟着那名獠牙队员就往西侧跑。 此时的雨还在下,而且还感觉是越下越大。 脚下的烂泥像胶水一样,粘着鞋子,每一步都得使劲拔。我这一路上跑得是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摔倒,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此时整个人的脑子里全是那句话——还活着,有很多。 跑了大概一刻钟,翻过一个小土坡,我终于看见了秦山的身影。 他此时站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前,身后还跟着几个獠牙队员。看见我,他快步迎上来。 “师座。” “人呢?” 他指了指身后的灌木丛。 我走进去。 然后我整个人就呆愣在了现场。 灌木丛里,是一片被踩出来的空地。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近百个人。 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军装,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背靠背挤在一起。武器被随意丢弃在一边,步枪、水壶、背包,扔得到处都是。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只有雨声,哗哗哗地响。 整个营地,死一样的寂静。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 第75章 日军来袭 他们有的靠在树上,脑袋歪着,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是醒。有的躺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有的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 我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些脸。 一个个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脸色惨白,浑身上下都是泥。 我的心里猛地一疼。 这些,都是我们的兵。 都是跟着部队打进缅甸,跟鬼子血战过的兵。 他们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鬼子的枪炮下,却被扔在这儿,扔在这该死的原始森林里,静静地等死。 我咬着牙,浑身发抖。 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流下来,混着雨水,滴在地上。 “上面那些人头猪脑的东西到底是怎么想的!放弃手足同袍,遗弃伤员……”我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竟然在这种地方,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简直就是军法难容!如果等劳资找到谁下的命令,一定那捷克式扫了他!” 王涛这时正跟在我后面,并没说话。 陈顺超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走进那片营地,我才看清,这些人里,竟然有很多是女兵。 她们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地上,躺在雨里,一动不动。有的手臂上还挂着臂章,被雨水冲刷得褪了色,但还能看出那个形状——红十字。 医护兵。 野战医院的医护兵。 我的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过气来。 这些女兵,背井离乡,来到这异国他乡,救死扶伤。她们没有拿枪上阵杀敌,但她们用自己的方式在战斗。 结果呢? 被扔在这儿。 等死。 我蹲下来,看着一个躺在地上的女兵。 她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脸上全是泥,嘴唇发白,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滚烫。 她在发烧。 “快!”我站起来,冲着王涛喊到,“快通知部队,把所有雨衣都搜集起来,配合医务兵先把临时营地搭建起来!然后通知炊事班,烧水,生火做饭!通知田超超,派一个连过来抢救伤员!把活着的人先送到那边去!让医务兵先救人!” 陈顺超愣了一下,然后立正:“是!” 他转身跑了。 我转身,对着身边的王涛和几个獠牙队员说:“别站着呀,等着我来给你们发奖状嘛!搜!看看还有多少活着的!” 很快众人就散了开来,开始在那片营地里搜寻。 我也蹲下来,一个一个地看。 这个,还有呼吸。 这个,也有。 这个……没了。 我伸手探了探鼻息,凉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了。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 一个,两个,三个…… 越搜,心里越沉。 活着的多,但死的也不少。 正搜着,秦山带着两个獠牙队员架着一个人走过来。 “师座,找到一个还算清醒的。” 我抬起头,看过去。 那是一个中校,三十多岁,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眼神还算清明。他被人架着,勉强站着,看见我,挣扎着要敬礼。 我快步走过去,扶住他。 “别动。”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长……长官……” 我看了一眼他的胸牌,上面依稀可以看见几个字:“军……属……” 军直属。 和山坳里那些尸体一样,都是军直属的部队。 “你们是哪部分的?”我问他,“怎么会被丢在这儿?” 他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长官……我们是军直属警卫团的……负责担任野战医院的警戒保卫任务……” 野战医院。 我心里一紧。 他继续说:“野战医院……走得慢……我们跟着医院……掉队了……脱离了大部队……然后……然后……” 他喘得厉害,说不下去了。 我从旁边接过了一个水壶,然后递给了这名中校:“慢慢说,不急。” 他缓了缓,继续说:“然后,在这里……被一支小鬼子的搜索队伏击了……兄弟们拼光了……才保住了这些人……但是……但是我们没力气往前走了……大部队……早就没影了……”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警卫团,野战医院。 几百号人,被一支鬼子搜索队伏击。 拼光了,才保住了这些人。 然后,被扔下了。 被自己的部队扔下了。 “你们在这儿多久了?” 他摇摇头:“不知道……四五天……还是六七天……我们断水断粮了……已经分不清……” 我点点头,转身对秦山说:“把他抬到临时营地去,让医务兵先看看。” “是。” 两个獠牙队员架着他走了。 我继续在营地里搜寻。 一个,两个,三个…… 活着的,都被抬走。死了的,被抬到一边,用雨布盖上。 搜了大概半个时辰,秦山跑过来。 “师座,统计出来了。” 我看着他。 他说:“幸存的一共八十七人,基本都带伤。死亡的有十二个,其中重伤员十个,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两个护士,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八十七个。 活下来的,八十七个。 死的,十二个。 两个护士。 我睁开眼,看着那片灌木丛。 那些被抬出来的尸体,已经被雨布盖上了。雨水打在雨布上,啪啪作响。 “把他们都弄到临时营地去。”我说,“活着的人,先救治。死了的……” 我顿了顿。 “先放着吧。等雨停了,找个地方埋了。” 秦山点点头:“是。” 我又说:“增派警戒人员。獠牙如果人不够,从部队里抽。必须确保营地安全,别被小鬼子摸了。” “明白。” ......... 等我浑身湿透地回到临时营地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些倒在灌木丛里的尸体和那些幸存者的脸。 雨还一直在不停的下着,哗哗哗的,砸在树叶上,砸在地上,砸在那些刚搭起来的简易棚子上。炊事班的锅已经支起来了,火苗在雨里挣扎着,冒着黑烟。我看见几个医务兵在棚子里手忙脚乱的忙活着,给那些刚救回来的伤员包扎、喂药。 我站在那儿,眼睛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八十七个。 又多了八十七张嘴。 我正想着呢,就看见田超超远远的看见我之后,就急急忙忙的朝我这边跑了过来。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掩藏不住的焦虑,没错,就是焦虑。 “师座,这边来。”田超超跑到我面前之后喊了我一声,左手拽着我的右胳膊,试图把我拉到一边,然后压低声音说:“师座,有个事儿得跟您说。” 我看着他:“说。” 他咽了口唾沫:“师座,咱们原来的物资,是按九百多人、三十天准备的,那都已经是勉勉强强了。现在突然多了八十七个人,而且还都是伤员……” “我知道。”我打断了田超超的话。 田超超被我打断了之后,便没有在继续刚才的话,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后面,继续朝我说到:“其他物资还好说,吃的挤一挤现在暂时也还能撑一撑。但是这药品……”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药品用完了?” 田超超看着我:“师座,咱们缴获的药品,本来也就是勉强够用。现在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伤员,要是把药品都用在他们身上,那咱们自己的储备就没了。万一……” “没有万一。”我扫了一眼,再一次打断了田超超的话。 田超超愣了一下。 然后我盯着田超超,一字一顿地说到:“田超超,你给我听好了。这些人,都是咱们的兄弟姐妹,都是手足同袍。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理由。药品,全部放开,先紧着她们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拍了拍他肩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抛弃!也不放弃!这是我们对同袍的最低承诺,也是给自己的承诺!如果咱们要是连自己的伤员都放弃,那还打什么仗?还当什么兵?”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然后立正敬礼:“是!师座!” 他转身跑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是叹了口气。 药品,确实是个大问题。 但能现在的情况,我又能怎么办? 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自认我做不到这么冷血和残忍。 正想着,王涛走过来了。 “师座,雨太大了,雨披都拿去给棚子挡雨了,现在弟兄们都在淋着呢,这样下去不行啊。” 我点点头,看着那些还在雨里忙活的弟兄们。 “传令下去,部队一连为单位,就地取材,用木头和树叶搭雨棚。速度快一点,不用搭的很好,能临时避避雨就行,别让弟兄们一直淋着。” “是。” “还有。”我又叫住了正转身的王涛。“让炊事班多烧热水,一定要烧开。确保每个弟兄都能喝上一口热水。炊事班里现有的辣椒、生姜,这种辛辣驱寒的东西全部给我扔到锅里去一起煮。这种天气,最容易感冒。在这鬼地方,感冒了就是大病。” 王涛点点头:“明白。” 我又加了一句:“告诉各连队,注意保暖。有衣服湿透的,想办法烤干。别等着生病了再处理。” “是。” 王涛转身去传令。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忙活的弟兄们,心里盘算着。 雨棚、热水、保暖…… 这些都得抓紧。 就在这时,秦山突然从林子里钻出来,快步跑到我跟前。 他脸上的表情不对。 我心里一紧。 “怎么了?” 秦山压低声音说:“师座,左侧小队刚刚回报,发现日军一支搜索队,大概三十人左右,距离营地大约两公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开来。 日军搜索队。 操踏马的,这么快就来了?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 秦山说:“看着行军路线,不像是直接冲着咱们来的。可能会擦着咱们的边过去。” 我沉吟了一下。 三十人的搜索队。 两公里。 擦着边过去。 妈的,这是送上门的。 我抬头看着秦山:“你带一个连,前出。獠牙小队在日军必经之路上埋诡雷。等他们被炸残了,再上去歼灭。” 秦山点了点头:“明白!” 他转身就要走。 我又叫住他:“动作要快,别拖。打完了,打扫战场之后马上撤,赶紧撤回营地来。” “是!” 秦山带着人钻进林子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心里七上八下。 三十个人,一个连,加上獠牙小队,应该没问题。 但枪炮声一响,会不会引来更多的鬼子? 正想着,王涛回来了。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秦山消失的方向,小声问:“师座,有情况?” 我点点头:“日军搜索队,三十人左右。秦山带人去处理了。” 王涛脸色一变:“师座,枪声一响,会不会……” “我知道。”我打断他。 他看着我,没再说话。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枪声一响,肯定会引来更多的鬼子,这是傻子都知道的事情。不管秦山那边打没打成,这儿很大机率都会暴露,这也是傻子都知道的事情。 所以,在我决定吃掉这支日军搜索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部队要赶紧走了。 “传令下去。”我转身对王涛说,“炊事班加快速度烧水,确保每个弟兄都喝上热水。建棚子的事取消,伤员做临时处理,能走的搀着走,不能走的抬着走。一个小时以后,部队出发,往印度方向走。” 王涛愣了一下:“师座,这么快?” “快?”我看着他,“日军搜索队就在两公里外,枪声一响,鬼子很快就会来。不快,等着被包饺子?” 他点点头:“是!” 他转身去传令。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忙活的弟兄们,心里乱得很。 一个小时。 得抓紧。 而此时,在林子里,秦山正带着人快速前进。 雨还在下,打在脸上生疼。但没人吭声,一个个闷着头往前跑。 跑了大概30分钟,秦山一抬手,队伍停下来。 他蹲下,看着地上的痕迹,然后指着前头的一片灌木丛:“就是这儿。獠牙小队,布雷。” 六个獠牙队员从队伍里出来,每人手里拎着一个布袋。他们蹲在地上,开始忙活。 第76章 战斗之后的突围 秦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布雷。 这些诡雷,五花八门。 有的是绊发雷,细铁丝拉在树与树之间,小鬼子只要经过,一绊就响。有的是压发雷,埋在地上,踩上去就炸。还有的是连环雷,一颗炸了带一串。 一个獠牙队员蹲在一棵树后,把一颗手榴弹绑在树干上,拉出一根细铁丝,系在对面的一棵树上。铁丝的高度,正好在人的膝盖位置。 另一个獠牙队员趴在地上,把一颗地雷埋进烂泥里,上面盖上树叶,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还有两个獠牙队员配合,在一条看起来像是小路的地方,埋了一串连环雷。第一颗炸了,后面几颗跟着炸,能把一整队人都掀翻。 秦山看着他们忙活,心里默默数着。 十分钟后,一个獠牙队员跑过来:“队长,布置好了。一共十二颗诡雷,从那边到这边,够鬼子喝一壶的。” 秦山点点头:“撤。带人埋伏到两边,等我信号。如果小鬼子改变路线了,就开枪把他们往这边引。” 随后獠牙队员就都散开,各自钻进了林子里。 秦山带着一个连的人,也散开,埋伏在两侧的树林里。 雨还在下。 所有人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雨水顺着脸往下流,流进嘴里,咸的。但没人动,没人吭声,就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突然,林子里有了动静。 先是树枝晃动,然后是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 日军搜索队,出现了。 打头的是三个尖兵,端着枪,猫着腰,走得很慢,很小心。他们一边走一边看地上,看树上,看四周。 后头跟着大队,二十多个人,散开成搜索队形,互相掩护。 秦山趴在一块石头后头,盯着他们。 近了。 更近了。 最前头的尖兵,已经走进了雷区。 秦山屏住呼吸。 那个尖兵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地上,突然—— 轰! 一声巨响。 那尖兵整个人飞了起来,一条胳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他惨叫一声,摔在地上,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尖兵愣住了,然后立刻趴下,朝四周开枪。 后头的日军也乱了,有人趴下,有人找掩护,有人往前冲。 然后,更多的诡雷炸了。 轰!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震得地动山摇。火光在雨幕中一闪一闪,硝烟混着雨水,弥漫开来。 几个日军被炸飞,有的撞在树上,有的摔在地上。惨叫声、哭喊声、爆炸声混成一片。 “打!”秦山一声令下。 埋伏在两边的部队,同时开火。 轻机枪、冲锋枪、步枪,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去。 那些还没被炸死的日军,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打得人仰马翻。有人想往后跑,被子弹追上,栽倒在地。有人趴在地上还击,刚抬起头,就被打成了筛子。 战斗进行得很快。 不到五分钟,枪声就停了。 秦山站起来,往下看。 三十个日军,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血混着雨水,流得到处都是。 “下去检查,补枪。”秦山下令。 部队冲下去,在那些尸体中间穿行。有还在动的,补一枪。有死的,看着不顺眼的也补一枪。 随后一个獠牙队员跑到秦山跟前:“队长,打完了。三十个,全报销了。” 秦山点点头:“打扫战场,把能用的东西都带走。快!” 部队开始忙活起来。 枪,子弹,水壶,干粮,药品,还有一份地图。能拿的都拿上,不能拿的就地销毁。 不到十分钟,战场打扫完了。 秦山看了一眼那些尸体,转身对副连长说:“你带部队先撤,回营地。” 副连长愣了一下:“队长,你呢?” 秦山指了指林子:“我带两个人留下,警戒。万一还有鬼子,得盯着。” 副连长点点头:“小心。” 随后,那名副连长就带着这个连先行往大部队那边撤离了。 秦山带着两个獠牙队员,钻进林子里,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趴下来,盯着那个方向。 雨还在下。 秦山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突然,一个獠牙队员小声说:“队长,你看。” 秦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林子里,又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十几个。 果然日军还是很狡猾的,刚才没能把他们全都歼灭掉。 秦山咬了咬牙。 妈的,果然还有。 秦山低声说:“布置诡雷,然后撤。咱们人太少了,先回去报告师座。” 三个人猫着腰,钻进林子里,往回跑。 而此时,在营地里,我正在看着那些刚救回来的伤员。 医务兵在忙活,给她们包扎、喂药。那些女兵,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躺在那儿,眼睛半闭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田超超跑过来:“师座,药品都用上了,咱们现在一点药品储备都没有了。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她们自己的了。” 我点点头。 正说着,秦山从林子里钻出来,跑到我跟前。 他喘着粗气:“师座,打完了。三十个鬼子,全报销了。” 我心里一松。 但他继续说:“但是,后来又来了十几个人。踏马的,小鬼子太狡猾了,我们人不够就先撤回来了。” 我心里一紧。 还有?又来了一拨? 王涛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看着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儿,不能待了。 “传令下去,”我转身对王涛说,“部队马上出发。伤员,能走的搀着走,不能走的抬着走。十分钟后出发。” 王涛点点头:“是!” 他转身去传令。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忙活的弟兄们,看着那些刚救回来的伤员,心里乱得很。 但没办法。 “岩吞!”就在部队还在整队的时候,我放开了喉咙朝着四周大喊了一声。 “哎....!”岩吞的声音由远而近的传来,然后我就看见岩吞从右边的人群中钻出来,一路跑到了我跟前。阿普跟在他后面,两人浑身湿透,像两只落汤鸡。 “师座,你叫我?” 我看着他俩,指了指阿普:“岩吞你问一下阿普,就说现在发现有日军小队在咱们周围活动,问问他知不知道有什么小路或者更安全的路线,能避开他们,去印度?” 岩吞点点头,转身跟阿普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阿普听着,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朝四周看了一圈,然后对着岩吞说了一串话。 岩吞翻译过来:“师座,阿普说,他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日军在这林子里,但咱们带着这么多伤员,想完全避开很难。” 我心里一沉。 但他继续说:“不过,阿普说他知道这附近有一处山洞,是他们族人以前外出打猎时临时落脚的地方。他建议咱们先到那个山洞暂避一下,休整休整,然后再往印度走。这样既能躲开日军,也能让伤员有一个暂时休息的时间。” “嗯!”一听岩吞这么说,我眼睛立马就是一亮。 山洞? “远不远?”我连忙追问到。“你问问阿普,在哪个方向?” 岩吞扭头问向阿普,阿普听后用手指着西北方向,又是说了一串。 随后岩吞又朝我翻译到:“阿普说不远,大约一个时辰的路程。方向和去印度一致,就是稍微偏一点,浪费不了多少脚力,如果是他们族人可能半个时辰就走到了。” 我沉吟了一下。 一个时辰,那就是两个小时咯。 现在我手上这么一支人困马乏的队伍,在加上伤员,走一天估计是够呛了,但是走两个小时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不远。 能避敌,能休整,那就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好!”我立马拍板。“就让阿普带路,咱们先去那个山洞。” 岩吞跟阿普说了,阿普点点头,咧嘴笑了。 我转身,冲王涛喊:“传令下去,部队改道,跟着阿普走!去山洞!” 随着阿普走到队伍的最前头,慢慢的队伍就开始跟着动了起来。 阿普走在最前头,岩吞跟在他旁边,两人一边走一边比划。獠牙小队散开,在四周警戒。我带着大队,踩着烂泥,抬着伤员,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这时的雨依然在下。 一点没有要停下来休息一下的意思。 随着阿普带着队伍,左转右转的,我们越走越偏,慢慢的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难走了。烂泥这时已经没过了我的脚踝,每一步都得使劲拔。树枝藤蔓挡在面前,还得得用手拨开,用刀劈开。雨水打在我的脸上,一阵的生疼。 一个伤员走着走着,突然腿一软,跪在地上。旁边两个弟兄赶紧扶住他,把他架起来。 “慢点慢点,别急。”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伤员。是个年轻的女兵,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她抬起头看我,眼神涣散。 “撑住。”我拍拍她肩膀,“很快就到了。” 她点点头,咬着牙,继续走。 走了不到一刻钟,又一个伤员倒下了。这回是个男兵,腿上有伤,缠着绷带。他倒在泥里,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怎么都爬不起来。 两个弟兄去扶他,他摆摆手:“别管我……你们走……我拖累你们……” “放屁!”我走过去,一把拉起他,“老子说了,不抛弃不放弃!你想让劳资说话不算数嘛!一个都不许少。走不动,老子扶你走。” 他眼眶红了,没说话,但是咬着牙拼命的站了起来。 队伍继续走着,但是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 雨还是不停的泼洒下来,天色这时也是越来越暗。 我看着四周,那些树,那些藤蔓,那些烂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走,快走,麻麻的,这个时候可千万别被小鬼子追上。碰上也不行!老天保佑!耶稣保佑!上帝保佑!撒旦保佑!不管是哪路神仙,保佑!保佑! 就这么我们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突然,一个獠牙队员从前面跑回来。 “师座!前头有条小河,水涨了,不太好过。” 我急忙问道“问过阿普没有。” “阿普怎么说?” 阿普和岩吞这时也跑了过来,岩吞告诉我,他和阿普去看了看那条河,又看了看四周,阿普说河面不算宽,让我们往上游走一点。这时阿普又朝着我说了一串。 岩吞翻译:“阿普说往上走一点,有地方能过。水浅,石头多,能踩过去。” 我点点头:“那就赶紧走,队伍暴露在河岸两边,这种地方不宜久留。” 于是队伍跟着阿普,又往上游走去。 走了大概一刻钟,果然看见一处浅滩。水不深,刚到膝盖,但水流很急。石头露出水面,可以踩着过去。 “一个一个过!”我喊,“抓着绳子!小心点!” 几个身体状况好的弟兄先是把背包带都接了起来,然后一头绑在这边的树上,率先趟过了河,然后一头绑在对岸的树上。紧接着队伍中就开始一个接一个,抓着绳子,踩着石头,慢慢过河。 轮到伤员了。 那些女兵,瘦得皮包骨头,站在河边,看着湍急的水流,脸色发白。 我走过去,对一个女兵说:“别怕,抓着绳子,踩稳了,慢慢走。” 那名女兵朝着我点了点头,双手抓住绳子,踩进水里。 刚走了没几步,突然脚下就是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往旁边倒去。 “小心!”我一把抓住她。 那名女兵被我一下给拉了回来,等她站稳了,抬头看着我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眶此时已经是红红的,显然是被刚才那一下给吓的不轻。 “没事。”我拍拍她肩膀。“我帮你看着,慢慢走。” 她点点头,然后继续朝着对面走去。 一个,两个,三个…… 终于,所有人都过了河之后。 我站在对岸,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水流湍急,哗哗作响。 “走。”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天快黑了。 突然,我发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了下来。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停了,也可能是我已经被折磨的有些麻木了,所以产生了反应迟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