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偶遇一只鬼》
1. 晨昏星
噩梦星期三,能在回南天里保持激情的,只有考完最后一门课的学生。
校门口正对主街,左临医院右接公园。面无表情的上班族骑着电驴路过,运动型老者穿着短袖遛狗,门卫关闭伸缩门,徒留一群无目的地的少年人茫然相顾。
“我们要傻站在原地等到六点么?”赵柏凯双手抱头,“意外是昨晚发生的,提前两天放假的通知是凌晨出的,罪犯都被审问完放回来准备教化了,校车还在逆流河等待规定发车时间。”
钱澄把书包甩到石墩边:“难道你想徒步八十公里回住宅区?还是打算借走路人的通行卡,溜进公园被警卫打?抱怨无法解决的事情,就少说几句吧。”
没被书包遮住的摄像头闪烁几秒,在评估结束后旋转而去,放过两位略有不满但懂得合理宣泄的正能量青少年。
赵柏凯浑然不觉,兀自仰天长叹:“如果我是真理之野预备生就好了。作为晨昏星唯一一类能合法驾驶机动车的未成年人,我一定会载着同班同学一起离校的。”
钱澄没好气地翻白眼:“想要别人顺路搭你回家,直接去问行不行?在这里酸不拉几地喊,简直丢人现眼。”
赵柏凯受不得激,当即大喊:“迟同学,好巧!你听说了吗?我们提前放假,是因为一个16级的神经病!昨晚,那人实体畅游观赏喷泉,溺水昏迷的同时一不小心砸烂了六面神女像,惊动了半个分区的警卫!”
沿街栽种的玉兰略抽新芽,绿叶映白花,颇有氛围感。迟虞站在树下,背靠半片粉红色的人造晚霞,循声望过来时神情疑惑。
赵柏凯忽然感到尴尬:“我的意思是……可不可以带我们一起走,顺路八卦一下?住宅区太远了,在这儿等校车又好没意思。”
钱澄加以补充:“我有事故的一手消息,绝对劲爆,你肯定想不到!有晨昏星未成年人保护法在,除我以外,你不会有第二个获知八卦的渠道啦。”
迟虞裹好围巾,很客气地笑笑:“六面神女像遭到破坏,兰花街道被暂时列为一级警戒区,非官方车辆限行。我的一座车被智能管家开到杏花街道维修了,我正准备步行过去接收。”
闻言,赵、钱二人顿感失望。
赵柏凯压低声音:“智能管家协作的一座车……那得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她作为真理之野预备生,不是有高额奖金与住行补贴么?”
钱澄看着迟虞离开的背影:“孤儿院出身,过得不容易吧。勤俭节约是当今时代难得的美德,我们也要多加学习才是。”
“孤儿?看不太出来。”
赵柏凯努力回忆,奈何他与考神之间实在少有交往,思来想去,只有对方凭窗苦读、不为外物所扰的形象铭刻于心。
钱澄拎起书包:“当代教育技术迅猛发展,校园生活丰富多彩,更有街道补助、心理辅导为二十五岁以下尚未考离晨昏星的学生兜底。不是急于改变现状、出人头地,谁愿意埋头书册?不如多玩几年,吃满晨昏星的福利再走。”
话至结尾,钱澄扬了扬下巴。
赵柏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辆外装奢华的九座车飞驰而来。驾驶位的车窗缓缓摇落,露出薇拉色彩缤纷的面孔:“要回住宅区吗?我载你们一程!”
作为晨昏星最受欢迎的街道服务者,薇拉的九座车从来不会只载一个人。钱澄与赵柏凯占据最后两个座位,一如往常参与热聊。
“今年的街道福利又下降了。击退星际海盗的通稿在星网铺天盖地,真打到个人终端的钱却越来越少。联盟到底有什么难关,要与我们共渡这么久?”
“《超级星播报》说:这是实现平衡前的合理阵痛期。我倒觉得,是‘春生’的后遗症,让很多人疯癫了!昨天那个踩踏六面神女像的人,不就是用这个理由离开监管所的么?说是什么芯片植入太久,对自由意志造成了不可避免的伤害,以致于做出不受控制的行为……”
九座车飞驰而过,穿越兰花街道两侧连片灯火通明的办公大楼。能在这颗专门抚育孩童、颐养老者的人造星球长久工作的青年们,不仅要有优秀的履历,还要有深远的理想、高贵的品德、耐活的身体与强悍的精神。
作为个中翘楚,今天是维兰·艾达工作两年以来首次早退。她坐在休闲区地理位置最高的咖啡厅露台,偏头向外看时,正巧看见巨幕广告里女歌星甜美的笑颜。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池曼曾经是你法律意义上的姐姐。”维兰收回目光,“那户退养你们的家庭,获知你们现在的成就,应该会把肠子悔青吧?”
迟虞笑笑:“基因编码不同、孕养仓不同,如果不是第一代人工智能管理者‘春生’制定的荒唐法规,我与池曼不会有这样紧密的联系。你说,这么一个极力模拟人类情感的机器,害得联盟百年以来秩序混乱、伦理尽丧,倒是没有波及到我。”
再如何天资聪慧的孩子,生长在晨昏星这样美好和平的环境里,也会理不清自己对生活与权力的真实态度——维兰这样想。
她搅动面前的咖啡,将那坨向日葵拉花划得破破烂烂:“不把自己的失意迁怒于一个与人共治的人工智能体……比起至今仍在向‘春生’推锅的议员同事们,晨昏星的孩子真是懂事太多。”
“联盟人口下降,议会推崇人机共育,却不敢以强制认养代替自愿领养。‘春生’制定了相关法律、主持施行了相关决策,所以有用的功绩也好、无用的感谢也罢,包括不值一提的憎恨与责怪,自然都要算到它头上。”迟虞疑惑道,“不过,面试机械动力学家教,还需要对政治与历史有所见地么?我很专业,不会把个人倾向带到课堂。”
“闲聊而已。”维兰微笑着,看起来直白又坦诚,“议会几经动荡,杨家长久保有一席之地,依赖低调与保守。作为下属,我总要多方探听一下,以免给上级的家庭送去一位偏激分子。”
迟虞挥手退出悬浮显示屏上的奖项页面:“近来星网热议的新一代陪伴型人工智能‘索菲娅’,或许更加符合你的要求。这份家教的薪资很高,但你在招聘启事上没有写明工作对象的特殊身份。”
维兰问:“都是遵纪守法的联盟好公民,特殊在哪里?”
迟虞停住收拾东西的动作,定定看着她:“前几天是真理之野的录取前心理测试,联盟驻扎在晨昏星的特派研究院为我诊断并推荐了未来的学习与就业方向,都是些不带立场的科研工作,我很认同。”
维兰从千里之外的联盟公署,被调到晨昏星议院替杨向松协理家事,目的自然不止是替他看管那位受制于‘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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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育’的法律法规而不能亲自带在身边的亲儿子。
她姿态轻松地耸耸肩:“真理之野的考核与考生的政治态度并无关系。离开晨昏星,进入真理之野,你会发现——比起故作中立,适当展露你的倾向,会获得更多益处。”
代表联盟公正之光普照各地的徽章在维兰肩头闪闪发光。那是十余年前她从真理之野毕业、考入联盟公署工作时,“春生”赠予她的礼物。十年后的今天,距离“春生”下台已经五年,维兰仍佩戴着这枚光洁如新的袖章。
迟虞想了想:“艾达女士,或许是议院违规调阅的资料误导了你。我没有在星网大肆辱骂议员或人工智能的记录,是因为我没兴趣,不代表我属某一方的保守派。”
“招聘网站的工作人员总是容易以己度人。”维兰有些无奈,“请相信我没有窥视或冒犯的本意,只因你即将成为我的学妹,才想着闲聊几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推荐一些其它岗位……”
“不必了。”迟虞把盒装蛋糕塞进书包,笑得很客气,“和你聊天很愉快,只是我个人对雇主的身份有所顾虑。”
维兰与她告别,半是玩笑半是抱怨:“你戒心好重。我领着议院的薪水,总不会是骗子吧?”
高档场所独有的真人服务生拉起露台隔断。
迟虞拐过五光十色、声乐涌动的楼房,找到了自己的一座车。智能管家接入她的个人终端,贴心标注出本次维修未能解决的故障,并遗憾告知回程的娱乐方式只有近期流行的两首古典歌曲。
“听你喜欢的那首吧。”迟虞关闭自动驾驶,转动方向盘,很没素质地挤进成队的校车之间。
车内寂静无声。
智能管家难得闭嘴,迅速切断了关联人工智能管理局的实时信号,在浩如烟海的信息流里短暂消失了片刻。
它听见迟虞耳后植入的薄片传来交谈声——其中一位属于晨昏星议院的议员维兰·艾达。
“在孤儿院长大,谨慎一些也是人之常情。”维兰笑着,“如果没有那段录音,我真看不出来……她是我们可以争取的发展对象。”
另一人回应:“‘春生’分给杨向松的十孝好儿子,竟然敢发疯砸烂象征人工智能派系的六面神女像……现在的杨向松,迫切需要迟虞的故事对冲即将到来的舆论狂潮吧?我早就说过,想要让联盟恢复人与人工智能共同参议的制度,需要我们大力主张人工智能独裁治理,否则……不进则退,猪狗的裙带会将议会、星区、联盟乃至人类拖向深渊!”
提及昨日轰动晨昏星议院的新闻,维兰的语调沉冷下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既然选择与我们合作,你们就不应该擅自行动置‘春生’的名誉于不顾!想让杨向松尽快表态,明明还有其它方法……”
“真不是我们做的。”那人调侃,“维兰,抽时间买张跃迁机票到研究所看看吧。‘春生’的负面舆情,可不全是人类优先派的手笔……它本身就是一个瑕疵不小的高级机器。”
悠扬的乐声自音响倾泻而出。
迟虞听见智能管家问:“已通过兰花街道关卡,接入人工智能管理局兰花街道共享实时网络。小鱼,你的住宅G区3001楼15号疑似有身份不明人士徘徊,是否需要现在为你开启摄像头?”
2. 见鬼
迟虞非常感谢星网警报箱的无用性。
显然没有录入联盟公民身份系统的人形鬼,穿着相当过时的五彩长袍,凌乱黑发垂过腰际,看起来就像时事新闻里常常痛斥的无益星流浪汉。
“我像流浪汉?”鬼翻身落座,缠住沙发旁的等身抱枕,“受过先鬼恩惠的人类,你简直是在辜负阿乃古王的好意!他请求我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助你一臂之力,你却对我出言不逊……”
“如果我不认识你的祖先,你已经被我联系警卫送到特殊生物研究所了。”迟虞拔掉门口的星网警报箱连接头,站在玄关处看那只鬼,“你叫什么名字?准备在这里待多久?”
“待到成事的时候。”鬼眯起眼。他坐得闲散随性,论姿态本该是胸有成竹的高深莫测,可惜造型太过土气,只能与返璞归真的真人演员坐一桌。
迟虞问:“成事?”
鬼拨开长发盯过来,半边青白的脸孔里,那只深黑的眼睛一错不错:“你想要做什么事情,那件事情有多困难,你难道不清楚么?没有超越自然与科技的力量相助,你凭什么成功?”
迟虞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有、古、怪。
看见鬼,对迟虞而言不是新鲜事——在花田孤儿院的时候,她就常常碰见一只夜行鬼。夜行鬼是位寿终正寝的老太太,会一腔音调古怪的陈年曲目,喜欢擅自关掉智能管家的助眠模式,然后呕哑嘲哳地唱歌“哄”她睡觉。
夜行鬼告诉她:“只有生活幸福美满、心底了无遗憾的人,死后才能变成鬼。鬼可以长留鬼界,感受幸福与欢愉的终极,也可以游荡人间,百无禁忌地贪玩享乐,顺便把自己的喜悦与福气播散到各地。”
迟虞问:“这些难听的歌,是你的喜悦与福气么?”
夜行鬼假意生气,强行揽过迟虞的肩膀:“难听吗?没品味!你有空就上星网多听听,比起那些莫名其妙的人类歌星与人工智能,我唱得好太多!”
还有……五年前,十三岁的时候,她去黄金山送别池曼,内心略有不舍,以致神思游离,一脚踩到了黄金山土地鬼的坟头。
土地鬼很是年轻漂亮,甩甩栗色的大波浪长发,咬牙与她分享:“如果你打算去死,千万别把墓地选在这儿!当年联盟的自然环境复苏规划里,说要把黄金山建成五彩缤纷的花园,我家里人斥巨资才抢到的地皮。结果呢?‘春生’带领议会与公署努力这么多年,成功把黄金山变成跃迁机场了!”
十三岁的迟虞讷讷接话:“新闻里说‘春生’会在今年下台。”
土地鬼大惊:“那更是糟糕!晨昏星这颗人造星球是‘春生’主持建造的,与‘春生’的命运密不可分……万一有人在‘春生’下台后对晨昏星下手,我岂不是连跃迁机场都待不了了!?”
“你死了多久?还有家人在么?”迟虞垂头计算了一下,“再过五年,我就能考离晨昏星。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你挖出来带走。但是我不清楚外面有没有空旷美丽还便宜的花园,所以不能保证一定能送你去到。”
土地鬼问:“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帮我做什么?”
“我看见你,如果不帮你,会很遗憾。”迟虞很认真地回答,“有遗憾,死后就做不成鬼了。”
土地鬼眉眼弯弯:“那真是谢谢你啦!到时候不见不散哦~像你这样真善美的人,最适合做鬼啦。”
……总之,迟虞见过很多鬼。跟志怪小说里杀人如麻、嗜血癫狂的形象不同,现实生活见到的鬼是友善美好的代名词,其乐于助人与乐观开朗,常让生而为人的迟虞自愧不如。
她见过那么多鬼,没有一只鬼,会像眼前鬼一样说话。这种轻蔑的狂傲的姿态,这股挑衅的反驳的语气,更像……同学?议员?公署专员?心理医生?
鬼因她的沉默感到不满,伸手按在茶几表面。
刹那间,门窗紧闭的室内狂风激荡!书页翻飞作响,水杯倾倒而液体悬浮半空。廉价顶灯剧烈摇晃闪烁不停,光影在墙上明明灭灭,与窗外的人造霞光一起割出奇怪的图案。
迟虞盯着悬浮飘动的液体,从尾戒处敲出个人终端的投影显示屏,预约了半个小时后的智能管家清洁全屋功能。
“你真是一只有意思的鬼。”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你的性格很特别,跟我以前见到的其它鬼不一样。”
鬼冷笑一声:“若非如此,阿乃古王为什么要请求我过来?愿意多管闲事的鬼很多,有实力亲身趟浑水的鬼可少见。具体说说吧,关于你想做的事情,有什么阶段的目标?”
他向后一仰,重新缠绕那只抱枕。周围的一切开始恢复原样,悬浮的液体稳稳落回水杯,被无形力量拉起的窗帘遮住了来自外界的光。
迟虞挪开水杯,取出一张清单。
鬼用两根手指捏起薄而长的纸张,并神色微变。
“这都是什么?”鬼问,“一,在非练习道路尝试驾驶跃迁机;二,体验公园警卫的激光枪;三,改装出一张万能通行卡……人类,我为什么看不懂?”
迟虞问:“哪里不懂?”
鬼问:“跃迁机是什么?”
……过往遇见的鬼里,确实有较为幽默风趣的类型,喜欢开一些不太好笑的玩笑。
迟虞挪动椅子,凑近半米打量眼前鬼——这鬼穿搭奇异,白肤黑发鬼气森森,细看五官倒有点姿色。特别是那双布满疑惑的深黑眼睛,隐藏在长睫的阴影里,像一对人造的假宝石。
他好像没有在开玩笑。
迟虞问:“鬼,你死了多久?”
“于我漫长的寿命而言,时间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鬼极力回忆,“距离我上一次醒来,似乎已经过去一千多年了?我只知道飞机、高铁和公交二维码。我能依靠自己翱翔天地、隔空易物、日行千万里……所以从来不会过多关注……”
史前名词与史前鬼。
这是没有先例的。
迟虞的眼神略一偏移,神色难得苦恼。
鬼继续审视她的愿望清单,越看越觉得不对:“阿乃古王请求我帮助你改变世界。人类,‘改变世界’的意思难道不是杀点儿坏蛋、做点儿好事、给干旱的地方下几场雨、替水灾的城市排排洪……这样易如反掌的事情么?”
鬼的指尖点在愿望清单第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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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让我的智能管家“小暖”登上议会,与议员同坐。
鬼质问:“难道‘改变世界’代表这样毫无逻辑不合常理的愿望?要我催眠所有的人类?或者杀死所有的反对者?”
“不是。”迟虞翻过清单,“我前几年沉迷《最强人工智能的诞生:从扫地工到统治者》,随便乱写的。鬼,那个‘阿乃古王’,到底是怎么说的?我没有打算改变世界,我只有一些小愿望,也从不妄想依靠鬼神的力量来实现。”
“禁止把鬼神相提并论。”鬼收起疑惑与质问的神色,回身缠着抱枕冷笑,“神才不会搭理你。”
只听鬼解释道:“阿乃古王是我姐姐最宠爱的伴侣,拥有窥视未来的力量。他说,这世界死去的人一年比一年多,能顺利成鬼的偏偏无一二——这是非常罕见、非常危险的情况。”
“而你,我需要找到的人类,恰巧有目标、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只有你,力量又远远不够,所以需要强大的我来出手相助。”
迟虞想起夜行鬼的话。
“我自己都做不成鬼,怎么让更多的人死后去做鬼?”她说,“做鬼的条件太苛刻,很多人就算是有意识地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也是无法达成的。”
“这不是你的目标么?”鬼用指节敲敲那份清单,“按照阿乃古王的说法,这些目标的指向就是‘改变世界’。”
迟虞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把愿望清单翻回来:“我有一些想法,需要时间确认。就从这里开始吧……一千年前的鬼,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的智能管家可以先带你仔细看看这份清单,顺便看看这个新世界。”
智能管家以清洁机器的形态旋转而来,顺带切断了自己的“录像实时上传至人工智能管理局云端保存”功能,以免拍摄到这位并不存在于联盟公民身份系统的男子。
它很有礼貌地打起招呼:“鬼,你好。”
鬼嘴角一抽:“你可以切换声线吗?换成机械一点的声音。”
“抱歉,小暖暂时没有这样的功能。”清洁机器旋转而去,“接下来为您播报。选项一,联盟历史与展望;选项二,专家建议地下诊所涨价以避免医疗安全问题;选项三,‘春生’下一代管理型人工智能‘吾土’即将连接星网;选项四,公开道歉!谈及纯人类家庭的教育,他竟这样说?”
……
迟虞进入厨房,拔掉安全监测器的感应连接头,回头望向客厅。
今天是3036年2月17日,“春生”已下台约五年又六个月。这也是人与人工智能共治条例被暂时停止施行的时长。
议会与各星区议院大热,人类优先派势如破竹,而人工智能派似乎正谋定而后动,预备推出新一代管理型人工智能。
负责抚育孩童、颐养老者的晨昏星,依旧有一个风平浪静的冬天。最多不过半年,迟虞就能离开这里,不必与前途未知、山雨欲来的人造星球共沉沦。
唯一让人不安的东西……她收回视线。
时隔两年,她又看见鬼了。
这只鬼不如从前的鬼友善,不如从前的鬼温和,不如从前的鬼……无目的。
3. 出门
帮助智能管家做饭——在无须太多超自然力量的科技时代,这是鬼找到的首项可执行任务。
来自物资区的扣费信息送达个人终端,迟虞被尾戒的振动吵醒。她推开房门,看见负责下载菜谱、采购食材、制作食品、端盘上桌的智能管家与鬼一同倚坐桌边,似乎在等待开饭。
“愿望清单第76条,尝尝‘雁停留’3688星币的招牌单人位餐。”鬼拎着那张薄纸念,“第131条,抢到物资区的超低价果蔬、肉类与调料,进行制作并与朋友们分享。”
迟虞眨眨眼。
“我没有想明白它们与改变世界的关联。”鬼伸了个懒腰,坐得更歪斜几分,“但我们就从这两件简单的小事开始吧……这样轻而易举就可以实现的愿望,你为什么一直拖着不做?”
迟虞欲言又止。
鬼垂眼移开视线,看着智能管家给对面的碗里分了一勺番茄土豆炖牛腩、一勺手撕凉拌盐焗鸡、一勺肉松芝士奶香蛋饼、一勺清炒蒜蓉番薯叶。
迟虞拿起筷子,开口解释:“近几年星网宣传天然蔬菜与手工调料,拉高了相关物价,而兰花街道给贫困生免费供应的营养液能够模拟大多食物的味道,方便快捷,健康平价。我需要攒钱,又少有空闲,当然不会去自找麻烦。”
攒钱?
这样一桌按照“雁停留”位餐菜单制作的午饭,材料是不合法手段抢购的特价产品,忽略人工与水电,花费约一百二十三星币。而一支加强饱腹款营养液,足以供给一位全程参与学校活动的正常人生活三天所需的能量,售价十星币。
鬼的手臂不自觉伸长,缠住调动人形玩偶躯壳活动的智能管家。他问:“你缺钱?攒钱做什么?我记得你的愿望清单里没有‘变成有钱人’。”
迟虞抬起头看他一眼,目光有些惊奇。
“我很久没有接触人类了……”鬼回忆道,“如果你有足够的理由,我可以直接给你钱的。例如徒步行经荒野的战士,怀揣着炽热报国之心,于是幸运地发现了菌群与野兽;为信仰孤身走进沙漠的求道者,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却总能找到绿洲;离乡万里走投无路的病号,不食嗟来之食,于是顺顺利利签约了好工作。这些都是天地认可的——来自鬼的馈赠。”
迟虞思索片刻:“我没有这样的理由。我只是觉得攒钱让人安心,让人有底气不再恐惧未来可能出现的意外。”
“可惜。”鬼阴恻恻地感叹,“如果你需要攒起来的钱与‘改变世界’有关,我立刻就能帮助你再达成一个愿望。”
迟虞没什么可惜的感觉。她联网下载智能管家的碗筷清洗功能——该死的,竟然还是一个付费功能,面无表情地对鬼说:“招聘网站给我推荐了新的工作,饭后就要出发。”
鬼问:“什么工作?”
念及鬼的落后,迟虞说得很详细:“‘春生’进入议会后,推行用机器孕育人类胚胎,并对胚胎进行基因的重新编码——人们把这类法规简称为‘人机共育’,把通过这种方式产生的未成年人称作‘智能孩童’。”
“依照联盟法律,每一位五十岁以上的联盟公民都必须拥有一位‘自然生育孩童’或认养一位‘智能孩童’,并作为他们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养育他们至五岁。而‘智能孩童’与‘自然生育孩童’,都需要在年满五岁的时候来到晨昏星接受教育,并在二十五岁前考离晨昏星、进入社会工作,然后开始自己养活自己、自己准备反哺监护人。”
“十六年前,‘春生’为同为议员的杨向松推荐认养了一个‘智能孩童’,也就是后来星网推文里多受吹捧的完美孝子杨多杰。人类与人类结合、生育、教受、养老,过程中往往充斥着意外与惊险,而接受过基因调整的‘智能孩童’,绝对是最顺心意的。鬼,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鬼对现代知识的彻夜恶补,不足以让他分析这个问题。他只能回应:“我们那里的鬼,只分新鲜死的,还有死了很久的。”
迟虞忍不住笑起来:“杨向松选了后者。这些年来,他利用那位‘十孝好儿子’四处造势,为人工智能派系赢得不少民间支持。”
“谁能想到,就在昨天,‘十孝好儿子’半夜发疯跳进学校的观赏喷泉游泳,一脚踢烂了‘春生’位于晨昏星的精神标志——六面神女像。”
“事情一旦掀起风浪,杨向松精心维护的宣传工具就会一朝破碎,公众的质疑将随之到来……他们需要一个新工具,来坚守人工智能派的舆论场地。”
迟虞顿了顿,有些生疏地转变语气:“真倒霉,他们想要我去做抵抗负面舆论的工具。他们用人身安全威逼我,用高薪工作利诱我——昨天的兼职家教,稍后的分享会工作人员。我可以规避前者,却无可奈何要去踩一踩后者的陷阱。”
鬼有些疑惑:“明知道是陷阱,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我需要几份工作来度过这个寒假。”迟虞笑笑,“鬼,你要和我一起去么?前往面试场地的路途会经过警署,你可以顺便看看杨多杰的热闹。”
“顺便?”鬼问。
迟虞答:“顺便。”
……
老旧一座车从住宅G区3001楼的地下车库出发,往兰花街道关卡的方向行进。拥堵的车流里,隐约能听见司机在对自动驾驶智能系统怒吼:“钻石导航是废物吗?这里的学校提前放假了,共享环游车爆满,导航为什么没有提前预警?”
自动驾驶智能系统回答:“监测到您的历史驾驶记录,钻石导航方判断——使用者可以通过更换手动驾驶的方式通行。”
司机破口大骂。
迟虞耐心尽失地超越他,长吐一口气,攥紧方向盘开导自己:“我自己开车出门,至少可以没素质地插队,最多就去交一点罚款。如果我坐共享环游车出门,可能会吓到无辜的路人,引起更大的恐慌。”
“我会吓到无辜的路人?”后备箱处,鬼抱着花篮和水果探出头,“我已经完全学会了人类的穿搭。我现在的衣着服饰,还不够正常么?我试过剪头发了,非常痛,而且剪不断!头发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连接着我的感觉,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解释过几遍了。”迟虞说,“你可以选择隐身,也可以选择以任何形态跟我一起走在大街上。我只是觉得……一个学生在警署下车,同车的人都会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她,而我不喜欢被这样的目光看着。”
“何必在意不值一提的目光?”鬼语调惊讶,“很多鬼喜欢看我……他们羡慕我、忌恨我、憎恶我,所以想要除掉我、成为我、替代我……”
一座车刹住了。
迟虞拎起花篮和水果,慢吞吞地往警署大门走。
悬浮的摄像头闪烁几秒,尽职尽责地记录着她为难又不满的神色——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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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艾达迅速为这段录像配文并加以分析解读:“我们成功让迟虞接触到杨多杰了,虽然地点不在温馨美好的住宅区与庄重神圣的学习室,而是在警署的监管室。我们使用的手段是教师道德绑架与同学劝导,听起来不太体面,但非常有效……年轻人不太能拒绝这个。”
杨向松回复她:“搞定以后,让警署的人立刻把他们俩送到黄金山跃迁机场,我的人会在那里等待。至于手续的事情……如果有多嘴的人提起来,你就找个办法把人解决掉,做干净一点。”
维兰·艾达一如既往地询问备选方案:“如果迟虞没有同意,我们是直接绑人,还是另寻机会?”
杨向松答:“另外再找机会吧,我们的机会有很多。艾达,她就要变成我的孩子了,你千万不要对她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被探监的杨多杰也很不满。
“把我从学校抓回来,这是违法的!”他狠狠踢了踢门,瞪视着角落的警卫小王,“你们的调查不是已经结束了吗?都说了,是我在休闲区酷尔酒吧认识的同校同学,前段时间不小心把戒指掉进了观赏喷泉,拜托我去帮忙找找!破坏公物我感到很抱歉,我会赔钱的……你这是什么眼神?”
警卫小王收回目光,从窗口接过几件东西,低着头递过去。他在心里抱怨:上面的人说要隐瞒一切保住杨多杰,又说要把他抓回来多加教育。一通折腾,谁都不会有任何损失,只有我的精气神和心情会!
我真是服了,这个学生来头确实不小,但是人都在警署的地盘了,为什么还能这么狂?递东西都不接,还要我三催四请吗……
吗……
吗?
警卫小王察觉杨多杰在发抖——他面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后退几步,用背紧紧贴着墙,目眦欲裂地盯着外面送进来的东西。
经过层层检查的探监物品,应该没什么问题呀?警卫小王与另一位同事对视一眼,一齐凑过去看。
一个花篮:经典舒适的款式,出自在线收账平台的内置商城,多用于走亲访友、探监探病;
一些水果:少时沉迷学习、在外家境尚可的警卫从来没有见过品质这么差的水果。按照常识判断,这些水果食之不相克,也不会产生毒人的气味。
一张合照:照片里的杨多杰笑容灿烂,身旁围着几位年龄相仿的朋友。噢!看见那个蛋糕了吗?应该是生日会吧。
门被推开。
负责检查的同事点头示意安全。
迟虞把证件塞回衣兜,向杨多杰打招呼:“好久不见,你怎么了?”
她与二位警卫解释:“杨同学在星网很火呢。我是在织毛衣社团认识他的,可惜我耐心不够,没坚持多久就退社了。”
警卫小王表示理解:“正常正常。毕业考又不考织毛衣,坚持不了也没什么事。”
警卫小王非常担忧:“你是他朋友?他这是怎么回事?身体没问题……是不是脑部方面的疾病或特定情境下会被刺激出来的隐性心理疾病?要不要叫医生?”
迟虞问:“杨多杰,你怎么了?”
杨多杰上前两步,抓起果篮里的香蕉,狠狠向迟虞砸了过去!他怒吼:“你过来做什么!?来侮辱我吗!?”
迟虞不合时宜地想:有点像那个暴怒的司机。
4. 疑惑
警卫小王被惊呆了。
他偶尔浏览星网,会看见杨多杰的相关资讯。这位由“春生”推荐给杨向松认养的“十孝好儿子”、兰花街道学校16级在读生,据说是一位全面发展的五好少年,完完全全继承了杨向松的优秀。
知道此人逃课前往休闲区酒吧夜会猛男,晚归还跳进观赏喷泉游泳,已经够让人幻灭了!现在又因为探监同学送来的水果比较烂,就像疯子一样摔东西怒吼……咦惹。
杨多杰揉揉眉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对二位警卫作出饱含歉意的表情:“我可以和迟同学单独谈一谈吗?有点儿私事,不方便给别人听。”
这是不合规定的!警卫小王按住耳麦,听见里面传来上级的声音:祖宗,难道把探监的人直接开门放进监管室就很合规定了?老老实实听吩咐办事吧!你不要因为自己离开晨昏星还能回家啃老,就把同事们的工作也不当一回事!
同事拉着警卫小王离开了监管室。
“你真有本事。”杨多杰瞥了一眼不再闪烁的监控摄像头,“短短一天,就能顺利联系到我的父亲。他向你承诺了什么?连你这么清高的人都能打动。”
父母夫妻、兄弟姐妹……这是十余年前人类优先派宣扬的词汇,据说很有“人味儿”,是人工智能拍马不及的。“春生”反对将这类词汇写进法条,但是支持方在星网日夜不休引领的风向还算有效,目前有不少青少年在使用这类词汇。
迟虞客气地笑笑:“我在‘恒心招聘网’做了需求登记,想要找一份寒假工,没想到这么巧。”
“他给你什么职位?能让你去到哪里?机甲?星舰?轨道?”杨多杰语气讥讽,“我经常看见学校的荣誉榜在吹嘘你——你不是打算继续读书以追求真理吗?”
“你的家教。”迟虞答。
杨多杰一时语塞。
他盯着迟虞看了好一会儿,方才恨恨开口:“我真想知道,你有什么特别的?知道我身份的人,大多被父亲处理掉了,只有你与池曼顺顺当当活到现在,过得比我还轻松。池曼有特殊的基因编码,极具研究价值,那你呢?你有什么本事?”
——当年被杨向松“处理掉”的孤儿院C楼管理者们,还有那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死于没有本事的同龄伙伴们,正在照片里以相仿的年龄簇拥着杨多杰。真是热闹的生日会,所有人都在欢笑。
“被法定监护人退养的孤儿,有过发狂伤人的黑诊所诊疗记录,还想要过得好一些,总得有几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技巧。”迟虞回答,“你不需要这样的技巧,为什么要关心?”
“因为我想不明白!这么多年来,你一个人活得好好的,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什么要在今天伪造这种晦气的照片带过来?”杨多杰有些激动,“你跟他们有交情吗?池曼以外,我才是唯一一个与你有交情的人吧?你应该理解我的。”
“昨天,得知对面是杨向松的时候,得知你被选中的时候,你敢说自己没有感到欣喜若狂吗?当年的我只是一个小孩子,你难道要我为几个不熟的舍友而放弃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为几个名字都记不清的人忤逆我的新监护人?平心而论,你能做到这样吗?”
杨多杰一刻不停地质问:“这么多年,你以为我就好过?杨向松虐待我、逼迫我、磨灭我,我日日夜夜受到精神与□□的煎熬!是我要杀死那些人吗?是杨向松要!换作我,我当然相信他们与你、与池曼一样,会帮我保守秘密!可是杨向松不信。”
迟虞静静看着杨多杰,直到他喘不上气来,哆嗦着去拿角落的玻璃水杯——暂时没人想了解监管室为什么会这么松弛地放着一个水杯。
迟虞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多话?我只是给出一张合照提醒你,免得你时隔多年把我忘记了。你还记得我们之间有什么摩擦吗?”
杨多杰当然不记得。
他只记得迟虞“花田孤儿”的身份,连同她那个一同被退养至孤儿院却能成为家喻户晓的歌星的姐姐,都让他每夜辗转反侧,害怕被咬上一口。
迟虞走近他:“在花田孤儿院的时候,有管理者给我做了一只能释放清洁剂的机械环,作为干活最迅速的奖励。你带着一帮人,把机械环扔进池塘,让我想要就跳进去捞。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给我,是想让我做更多的事情,做完自己的还得帮别人做。所以你把机械环扔掉,正合我意,我懒得搭理你。”
“可你偏偏还要拿这件事去招惹池曼。”
池曼的基因编码有问题,是极少数因身体原因延迟进入晨昏星的孩子。作为被同一位监护人退养的“智能孩童”,在花田孤儿院里,池曼以姐姐自居,对迟虞很好——好得会在深夜跳进池塘,自以为好心、自以为隐蔽地捞回妹妹的玩具。
“就这?”杨多杰皱眉道,“谁没有年轻不懂事的时候?没有经过教化的小孩子,身边没有人看管着,做出一些不太体面的事情,其实很正常。你就为这样的事情介怀至今?那真是我的不对了!怪我没有早一点去开导你。”
“池曼高烧不退的时候——真新鲜,谁想过‘智能孩童’会遭受到生病的痛苦?”迟虞短促地用力闭了闭眼,“池曼高烧不退的时候——你对我说,你只是想作弄一下她,没想到她真那么傻;你对我说,池曼把机械环找回来了,我明天要带着机械环去干活儿了,她真是好心办坏事。你还记得么?”
杨多杰真心实意地觉得疑惑。
只是一件孩童时期打闹的小事而已!吵过架,打过架,互相受到惩罚并表示和解,不就结束了吗?就像迟虞拿着烂水果到监管室羞辱他——他把水果砸了,怒斥迟虞一句,这件事不就了结了吗?
他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并提醒迟虞:“管理者们会对产生矛盾的小孩进行教育与调解。如无意外,我和你、和池曼,都已经相互道过歉了。”
迟虞看着他。
杨向松压低声音凑过去:“时间紧迫,不要再谈不重要的事情了!你以为杨向松为什么选中你?是因为你有考进真理之野的实力,他可以把你作为彰显名声的工具,也是因为你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他想要把你牢牢捏在手里。你真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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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你是在和他做交易?还是以为他真心赏识你?”
“你看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该知道这种生活不是谁都能过的!我早就想好了——熬到毕业,最迟九年,考离晨昏星,当场跑路!”
“到时候就把杨多杰的身份抛掉——可以伪装成跃迁意外。我就换回当年的名字!那些死掉的人,包括真正的我,一直被杨向松传谣是厌学情绪过重相约逃进黑市打工……那我就按照这份剧本走。我会先在黑市躲一段时间,然后彻底消失,逍遥自在!”
“多么万无一失……可惜出现现在的意外了!观赏喷泉的六面神女像,我怎么记得是用‘超坚硬星空石’作为本体雕刻的?”
迟虞问:“你觉得我是代表杨向松过来的,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当然是劝你知迷途返!”杨多杰急切道,“你不打算去真理之野继续深造了?想要和过去的我一样,做杨向松的傀儡?”
“我会拒绝这份工作的。”迟虞说。
“错错错!”杨多杰竖起一根手指使劲摇晃,咬牙切齿道,“杨向松找到你,证明你已经被他盯住了!现在,对你来说,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跟我一起跑!”
迟虞看着他。
杨多杰有些恼恨对方不搭腔,只能自己继续激情四射地演独角戏:“你跟我一起跑吧?我只能去黑市,但你可以提前去真理之野报道啊!我在黄金山私藏了一架小型跃迁机,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现在就走!”
“你正在被监管。”迟虞提醒他。
杨多杰冷笑:“你在外面等我,我们十分钟后见。我就看看,这间警署谁敢拦我?”
……
维兰·艾达死死盯着监控显示屏,拨通了杨向松的办公通讯:“他们出来得很快,没有警署的人贴身护送……为什么是迟虞在载着杨多杰去黄金山?这条路不通往别的地方!”
“还是年轻人会交朋友。”杨向松从鼻腔处哼出几丝笑的气音,“多杰提起过,他们在织毛衣社团相识,关系一直不错。哎,想当年,多杰去参加织毛衣社团,是想为我织一件生日礼物的。维兰,你说,我对多杰是不是有点残忍?”
维兰·艾达很聪明地没有接话,只是汇报:“这是一台一座车,杨多杰坐在后备箱。车辆的智能管家系统太过落后,我无法接入监听。”
“没关系。”杨向松的声音渐渐小了。
维兰·艾达听见他在那头吩咐:“杰瑞,帮我去订一台漂亮的新车,给我的新女儿作为见面礼吧。”
杨向松觉得一切尽在掌控,维兰·艾达隐约觉得不对劲,杰瑞依言打开购物网站、略带羡慕地买下贵过人命的新款跑车时——谁的感觉都没有杨多杰奇妙。
他觉得很冷。
不是漏风的后备箱在冷,不是晨昏星有些湿润的冬天在冷,而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轻轻擦过他的头发与手臂,留下一些让人不自觉颤抖的冷。
就在颤抖越来越克制不住的时候,杨多杰听见一个古怪的声音。
那声音说:“让开,我不想贴着你坐。”
5. 爆炸
很少有人知道,一个四肢不勤的青少年在一日之内往返警署与学校两趟,是多么痛苦!杨多杰感觉自己要发烧了——即便他的基因编码正常,身体素质较自然生育孩童好得多,也经不住这样的操劳呀。
为缓解离奇颠簸带来的呕吐欲,杨多杰敲击前方座椅:“劳驾打开制热与通风,我都被憋出幻觉了!自从‘春生’下台,晨昏星的气候就越来越古怪。是首都星没本事调节吗?他们就是故意折磨我们!”
可惜,迟虞的依言照做与自己用力的怒骂,并没有缓解杨多杰的不适。
他感觉心口闷闷的,扑面而来的冷意里甚至带了点儿阴寒的潮湿。他只能狠狠握住后备箱的挂钩,眼神发直地看向窗外,试图转移注意力。
这一看,还真发现东西了!
“有人在跟车!”杨多杰一下子急起来,“你能甩掉他们吗?往左拐,杏花街道北区有几条没来得及收回的废弃路段,自动驾驶无法通行。我们就往那里开,然后绕过去!”
“那是违规驾驶。”迟虞偏头一瞥,看见后视镜里的黑色三座车消失在两辆共享环游车之间。
“现在这个时候,还管什么违规?你……”感觉到一座车正在向左拐,杨多杰闭上了嘴。
拐进北区,车辆与行人渐少,直至完全不见。这里是人类优先派与“春生”争斗时特意建造的路段,高度模拟了自然环境,以致于两侧都是疯长的杂草,被锈蚀的护栏圈起来。星网曾评价:很有野性。
在钻石导航反复的路线偏离警告里,迟虞与杨多杰同时举起手。
迟虞关停了导航。
杨多杰的手悬在半空。他的声音从后备箱传到迟虞耳边,回荡在过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攀附杨向松,其实会活得很轻松。虽然被控制,但是现在乃至未来都不用费尽心力向上爬。迟虞,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迟虞盯着前方越来越窄的路:“不自由的好日子,没有人想过。”
身后沉默了几秒。
“不是的。”杨多杰的声音忽然近了。
如同刚才拜托迟虞打开制热与通风一样,杨多杰再一次敲击座椅背面,然后把脸贴上去,低声说道:“我离不开这样的日子。”
“五岁的时候,我改名换姓,替代了真正的完美孝子。”杨多杰喃喃,“我也可以替代你,只是会麻烦一点儿。我觉得杨向松不是没有想过这种方案……如果是真正的完美儿子,恐怕会为了不给父亲添麻烦而放弃这个方案吧,恐怕会为了给父亲分忧而主动执行现在的方案吧。”
他顿了顿:“可惜我是假货。”
杨多杰的手狠狠拍向后备箱侧壁某处!
?
他意想之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每周三,智能管家会将我的车开到杏花街道进行维修。”迟虞按照驾驶规定靠边停车,回头向他笑笑,“你知道的,廉价车总是会有很多毛病,不按时维修的话,可能某一天会在车流间自行刹停解体,然后妨碍整条街的交通。况且,我在首都星的黎明保险公司交过钱,每月可领五次机械类产品的免费检修福利。”
杨多杰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但在转瞬之间做出了决定!
他抽出皮带,迅速向前一扑,抬脚踹开破旧的车门——警署里负责搜身检查的警卫小王是一个不懂变通的愣头青,把他用来防身的利器清得干干净净,导致他全身上下只剩一台贵重易碎的游戏机和一个装满温度舒适饮用水的联名限定水杯!
他拽着迟虞摔落地面,试图用皮带勒住迟虞,然后被迟虞猛击头部,掐着脖子按回驾驶座上。
“我把引爆的按钮移到这里,并减少了爆炸/物的含量。”迟虞控制着杨多杰的头,让他去看那个红色的按钮,“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会很容易被大街上四处巡逻的摄像头检测到。”
杨多杰双手撑着驾驶座,指节用力得发白!他深吸几口气,正要蓄力暴起——迟虞推着他的头,向按钮狠狠撞了过去!
轰!
火光炸开的瞬间,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
那只鬼从车顶处倒吊下来,像……像一只液体猫一样,姿势诡异地拦在她与杨多杰中间。那头扎得松松垮垮的长发扫过迟虞手臂,带着奇异的凉意。
“快躲开!”迟虞喊。
下一秒,她被意料之中的气浪掀飞,摔倒在几米以外的地面。仅造型复古的伪装石板路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坚硬而不崎岖,是以并不太痛。
“人类能随便被炸药炸么?”鬼飘落在地,凝出实体,犹豫片刻,捞起迟虞的肩背,“如果你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帮你避开爆炸的伤害。”
迟虞回答道:“没关系。”
鬼皱了皱眉。
虚影状态下,迟虞可以看见他,无法触摸他。凝成实体后,所有人都可以看见他、触碰他。
迟虞就倒在他的小臂上,只需要平视就能看见他的脸。为什么,她在回话的时候,要偏头望向虚空?那里有什么?
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人造的蓝天,万里无云。
……
“迟同学!”分享会的主办方代表衣着考究,带着摄像机在病床边垂泪。
无视围观人员鄙夷的目光,他举起照片,熟练地开始念叨:“我们古饮食文化研究所,好不容易举办一个分享会,就撞上这样大的事情!当然,为了不影响公众对疯人案件的关注度,我们会紧急喊停分享会,另择时间再开。当务之急,还是要先为我们古饮食文化爱好者论坛的会员、古饮食文化分享会的预备工作人员迟虞同学,讨回公道!”
“春生”推荐的完美孝子杨多杰——
受教育期间多次逃课逃学行踪不明(有网民怀疑:此人是违反联盟规定,擅自离开晨昏星寻欢作乐去了。否则,警署为什么不公布他课余的去向?如果是在晨昏星里,根本没必要这样遮遮掩掩!);
半夜发疯跳进观赏喷泉游泳,破坏公物六面神女像(有网民发言:可能是杨向松脱离人工智能派的信号!完美孝子,肯定是与父亲母亲一条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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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有网民评价:杨多杰真是自由奔放的性情中人~);
因忌恨同校同学成绩优秀而痛下杀手——黎明保险公司无法接受巨额赔偿款,比晨昏星警署更迅速地找到了杨多杰安装爆炸/物的证据。(已注销用户进行感叹:我以为首都星的公署警署已经很没用了,没想到天外有天。另一位已注销用户回复:别把议会的人忘了。又有网民接话:还有议会的人工智能!)。
“真没想到!”赵柏凯终于挤开哭哭啼啼的古饮食文化分享会主办方代表,挪到迟虞床边,“你竟然过得这么辛苦!都是同班同学,平时怎么不见你说呢?你开口,我们都可以帮你的。”
钱澄抱臂站在一旁:“我们代表兰花街道学校18级过来看你,表达领导的慰问与同学们的关心——如果你想要收到老师的关心,可能得等警署问话与学校自查结束。”
赵柏凯后怕至极。根据已公布的案件细节,如果那天他厚着脸皮拉着钱澄去坐后备箱,会不会在乱动的时候摸到爆炸/物的启动按钮?会不会火眼金睛地发现了爆炸/物,然后被疯人杨多杰灭口?
钱澄把他踢开,对迟虞说:“这件事情很快就会了结。按照我的经验,杨多杰会被判定为益智芯片植入太久,对自由意志造成了不可避免的伤害,以致于做出不受控制的行为……而生产益智芯片的集团,五年以来换过许多管理人员,和‘春生’的关系已经很浅薄了。这些新任的管理人员里,有人利欲熏心,使用不合规的材料,导致了芯片的破坏性。集团会回收市面上的所有芯片,并高价收回已售出的芯片,公开承诺不会再让信任集团的芯片使用者失望。”
迟虞与钱澄对视。她伤得不重,只是脸颊略有擦伤,手臂、腰腹与腿部略有烧伤。十余双围观眼睛的注视下,她轻轻皱了皱眉:“钱同学,我明白你的好意,只是……”
“不要去试图更改案件的定论。”钱澄说,“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应该知道怎么样趁着好时机争取更多的赔偿与补偿。”
赵柏凯插话道:“先去把那辆古董一座车换掉吧!如果有真人管家帮你排查、替你驾驶,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我有一辆六座车,我还没能开,你要不要先用着?”
迟虞眨眨眼,想不出合适的回答。
正巧,有人推门而入。
“迟虞同学。”那人把鲜花与果篮放在床头,低头看着迟虞,“我是杰瑞,杨向松议员的助理。”
迟虞的目光转向他。
只听杰瑞说:“杨向松议员想要当面向你致歉,为那位不成器的儿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要带你回到首都星,面见议员先生。”
迟虞正要开口——
“道歉、赔偿,还是晚一些再说吧。”钱澄凑过来,伸手去够悬挂的修复液,隔远杰瑞与病床的距离。
她偏头,扬起下巴看过去:“杰瑞,我姓钱,是迟虞的同学。面见议员这样的大事,不如等她完全清醒后再做讨论吧?她现在晕晕乎乎的,就得做出需要写进书面汇报的决定,太失礼了。”
6. 公道
杰瑞是一位礼貌的客人。
他递出一份七座跑车赠送协议,表示自己会在晨昏星暂居一些时日,希望迟虞考虑好后及时联系他,以便他安排后续的行程。
他还表示:“要我说,多杰应该把自己那辆小型跃迁机赔给你,才算有点认错的诚意。那是他所拥有的东西里,最贵重的。”
迟虞回答:“我愿意配合星网各家媒体,与杨多杰握手言和。他这个年纪,正是学习压力大的时候,做出一些不对的事情,我完全能理解。”
于是——修复液的输送被人为暂停。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又往警署去了。
杰瑞与随行人员的车在前头开路,后面是赵柏凯主动提供的、他自称绝对安全的六座车,载着钱澄与迟虞,由古饮食文化研究所的负责人代表操控自动驾驶系统。
赵柏凯毫不遮掩地与迟虞闲聊:“幸好负责人先生仁义,直接把你安排在杏花街道医院!如果按照医疗协议把你送回学校旁边的医院,你现在赶过去警署见杨多杰,得坐超级久的车!
迟虞有些意外。
闻言,古饮食文化研究所的负责人代表连忙回过头来,呵呵笑道:“仁义?我哪里当得起。迟同学,你应该记得我吧?我的论坛ID是爱吃烤肠的小范。你经常给我产出的内容点赞,我对你的印象很深刻。哎,如果不是招聘网站推荐你应聘我们的分享会工作人员,我都不知道,你竟然就是……”
“两年前,联盟议会取消了星网规范里的强制公开实名信息条例。”迟虞说。
负责人代表搓搓手:“哈哈,是我太激动,没有考虑周全!迟同学,如果你后面还对分享会……还对我们古饮食文化研究所感兴趣的话,可以再来我们这里应聘哦。我们研究所的福利虽然一般,但是身处其间的每一个人都非常热爱这个行业!”
迟虞微笑。
眼看着负责人代表要一边开车一边举起那张宣传照片,副驾驶位的摄影师又准备转动镜头,一直闭目养神的钱澄忍无可忍地拉起阻隔帘。
“会不会显得有点不尊重人?”赵柏凯问,“我的监护人告诉我,就算是真人管家在开车,也不应该拉起阻隔帘。这样会显得真人管家低人一等。”
“没有人会认为谁低人一等,除了无端揣测别人那样认为的人。”钱澄懒得说更多。
她转过身,低声对迟虞道:“探望杨多杰以后,杰瑞应该会不停催促你动身前往首都星。我认为,你跟他去首都星的时机,选择在二至三周后比较好。”
“你现在与杨多杰握手言和,会给关注这件事的人们很多想象空间,于你有利。但是……你现在去首都星,正为应对负面舆论而焦头烂额的杨向松难保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二至三周后,星网对疯人案件的关注度降低,杨向松善后完毕,应该是忙碌但足够理智的状态。到那时候,你与他见面,陪他演完结局,然后多要一些补偿,正好。一个月后,就是真理之野的开学日,杨向松不敢留你的。”
“谢谢你。”迟虞说。
“没关系!”赵柏凯听不懂,但是凑过来,“像你这样品学兼优的贫困生,任何有良心有道德的人都会愿意无私地帮助你的!钱澄,你说对吧?”
“我只是觉得划算。”钱澄这样说,“迟虞,成大事,毋相忘。”
赵柏凯难以理解,拉开阻隔帘,去向负责人代表寻求认同:“嘿,爱吃烤肠的小范,你是因为善良一类的正能量理由,所以正义向迟虞伸出援手的吧?”
“当然!”负责人代表说,“顺便以古饮食文化同好与临时同事的身份蹭个热度。你知道的,我们古饮食文化宣传很难的……我可是摊开来讲了,不骗你们。”
……其它蹭热度的媒体朋友,显然没有古饮食文化研究所负责人先生这样的直白与迅速。
他们围绕着迟虞与虚弱的杨多杰拍摄了近三十分钟,又与杰瑞寒暄许久,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警署病房。根据联盟对网络新闻的管理规定,他们拍摄的内容大多不能上传,其余部分也需异化或打码后以无法保存的形式传播——不过,以星网对疯人案件的关注度,相信很快就能在其它地方看见。
挥别媒体朋友,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杰瑞贴心地替杨多杰续上新的修复液,并为二人留出空间:“听说你们从前关系不错,我就不过多打扰你们叙旧了。迟虞同学,离开的时候,记得在门外的警卫室登记哦……探视时间还剩十六分钟。”
空荡荡的病房里,二人对视。
杨多杰忍不住笑,笑得龇牙咧嘴:“你确实有本事。明明跟我一样想要害人,却能比我装得更像一个无辜的好人。”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想作弄你,没想到你真那么傻。”迟虞说,“如果你老老实实跳进观赏喷泉,老老实实冻上一夜、高烧几天,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谁让你自己倒霉,偏偏踩到那尊六面神女像?你对池曼说过吧……同样出身的人,有人幸运,早早进入富贵的家庭;有人普通,拼尽全力在星网上唱歌,想要去追寻遥不可及的梦想,实际上只能当个笑话;有人倒霉,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所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只能在法律对未成年人过度的庇护失效以后,死在某个偏僻星区的某一天里。”
杨多杰说:“你们的联系真密切。你们真是一样的小心眼。我随口一说,又没有真去做什么,你们有必要吗?”
“我不需要基于合理反击之上的动手来减轻我的心理负担,因为我从来不会因你这样的人而感到烦恼。”迟虞说,“可惜,我确实是在反击——以一个可能会被爆炸/物炸死的受害者身份,被迫向你做出反击。”
“你是应该得意。”杨多杰恨恨道,“十多年以前眷顾我的幸运之神,现在终于降临到你身边了。可是,现在的时势,就凭你,能分得清杨向松是幸运之神,还是准备四处索命的鬼吗?”
鬼。
离开病房后,迟虞看见了鬼。
鬼似乎等候多时,倚着登记台向她打招呼:“我取下你的尾戒,尝试打开你的个人终端,可惜生物信息不对,启动失败了。幸好……那位自称古饮食文化研究所的招聘负责人来电,让我可以报出你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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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求他的帮助。真是抱歉,以我的身份,竟然没能帮上什么忙。”
“没关系。”迟虞说,“谢谢。”
“现在还在坚持减少使用个人终端的人,真是少见了。”警卫小王走过来,“迟同学,你也是——关闭个人终端的自动报警系统,是非常危险的行为!我知道星网总在流传,说向警署授予过多权限会导致隐私暴露,但那都是无稽之谈!我们是保障你们安全的。”
迟虞眨眨眼,看见警卫小王抬手去勾鬼的肩膀,被鬼迅速躲开了。
“呵呵。”警卫小王笑笑,“清高的艺术家,就容易有这样多的怪癖!说起来,你们真是有缘,能在这样危急的时刻,恰好遇见对方。”
据这位男士登记时自述,他是迟虞在孤儿院春日游园活动时结交的朋友,目前在桃花街道学校读书,梦想是做一名画家。这些年,二人偶有书信往来,只是学业繁忙、路途遥远,一直没机会见面。
“太艺术了!”在前方带路的警卫小王难掩心底震撼,“当今时代,竟然还有闻同学你这样的人!为了感悟自然与真实的神圣,宁愿连个人终端都暂时放弃……我丝毫不怀疑,数年之后,我能在最伟大的艺术殿堂‘胜灵堡’见到你的作品!”
闻同学?
迟虞歪头去看警卫小王斜抱着的登记表,看见两个极为扭曲的字迹。她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写的是:闻人。
闻人。
迟虞短促地吐出一口长气。闻人——这是她见到的第二只,可以化出实体,可以与其他人交流、与物件交互的鬼。
“闻同学,你难得来我们警署总部吧?今天我就带你逛逛附近!临近两条路,杏花街道与李花街道的公园,你更想去哪一个?虽说设施可能与你们桃花街道大差不差,但还是有一些特色的。”警卫小王热情洋溢,兀自说得高兴,并不管后面的两个人有没有回应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开心,还莫名其妙向上级请了一天假……噢!是为了庆祝正义的弘扬,以及陪伴一见如故的新朋友!
鬼微微偏过头,解释道:“我提取了他记忆里关于好朋友的信息,并以此替换了他对我的印象。进入公园以后,我将操控他获得公园警卫的激光枪,来完成你心愿清单的第二项。”
时间紧迫、目标明确的鬼,视线转向带路的警卫小王,维持着如沐春风的艺术家皮囊。迟虞看着他的侧脸——高深莫测的鬼、狂傲自信的鬼、落后老土的鬼、饭桶一样的鬼、肥猫一样的鬼……眼前的鬼到底是什么样子?
没关系,关于眼前鬼的一切,都可以暂时搁置。
迟虞有更重要的问题急需弄清。
她拉住鬼的手臂,停步在原地:“花田孤儿院没有春日游园会。闻人,你的故事有破绽。”
鬼有些不适地动了动手:“他又不知道。”
迟虞紧接着问:“你用花田孤儿院做理由,使用‘闻人’这个姓氏,是因为认识她吗?那只双眼渗血、嗓音沙哑,穿一身破布衣服,会穿墙术的鬼!我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她,她说,她叫闻人恨天。”
7. 公园
杏花街道公园的守门警卫为三人放行,并表达了杰瑞对他们的关心。
警卫小王疯狂撇嘴:“人工智能派的拥趸,总是这样装腔作势。你以为他在关心你?其实他是在威胁你!他们已经丢失了人类该有的真实与情感,活成权力的机器了!”
自认为并没有丢失真实与情感的警卫小王扑进公园,游走于花丛与人造溪流间,挥霍着自己的无薪假期(警署严肃声明:警卫岗有八天带薪年假,小王超支是个人行为)。他并没有分心去关注同行的朋友们——
在他身后,鬼向迟虞摇了摇头。
“闻人恨天绝对不是鬼。”他轻而易举便回忆起来,“我亲眼见过她。她是一个身体素质极为强悍、意志力极为坚定的人类。她的眼睛是天空一样的蔚蓝,短发如飞鸟的痕迹一般卷曲,说起话来很有节奏感。”
这不是一个常见的名字。
迟虞皱起眉,又听鬼继续道:“没有一只鬼不认识她,所以没有一只鬼会拥有与她相同的名字。若非我认识的人类太少,我也不想冒昧地借用她的姓氏……下一次,不如借用你的。”
“为什么?”迟虞问。
“鬼的名字从不轻易示人。”鬼说,“除了‘闻人恨天’,你还知道哪只鬼的名字?知道鬼的名字,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控制鬼、驱策鬼,所以没有鬼会将自己的名字轻易说出口。”
“你认识的闻人恨天,绝对是一个胡言乱语的骗子。至于她是人骗子还是鬼骗子……听你描述,活得那么惨,怎么可能是鬼。”
夜行鬼、土地鬼、饿死鬼……都只有死因没有名字。眼前的鬼呢?他是什么鬼?
迟虞说:“我亲眼看着她穿过门,在墙壁之间来回游荡,最后落到我面前。人类应该做不到这样……更何况,如果她不是鬼,为什么要帮我?我处在那样的境地,没有人会莫名其妙地向我伸出援手。”
那是十几年前的秋夜,迟虞被退养至花田孤儿院的第一天。原监护人向法院提供了医疗报告与智能管家基础录像,来证明她曾经发狂伤人。于是,她被分进C楼那栋破宿舍时,手腕与脚腕都戴着监测环。
“都是为其他小朋友的安全着想。”C楼管理者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知道戴着监测环不舒服。你忍一段时间,很快就可以摘下来了——联盟会给犯错的小朋友改过自新的机会的。你一定要乖乖的,让监控监测环的人知道,你不是一个会随便发狂伤人的孩子。”
随便发狂伤人?
不随便的状态下,她也不会发狂伤人啊!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小孩子的话。
迟虞进入自己的宿舍。从原监护人的房子到光明法院,再到这座位于光明星郊区的花田孤儿院,她很疲惫。
夜色已深,花田孤儿院食堂的工作人员与她一样疲惫。即便收到法院的“问题儿童接收”通知,也没心力去思考这个孩子到底吃没吃饭、有没有可以使用的床铺被褥。
上班已经很累了!总是去思考职责之外的事情,只会自找活干、自讨苦吃。小孩子打架斗殴、杀人放火,他们管理不当、没能及时管教阻止,就要被抓进联盟监狱蹲几年——这样离谱的法规是写在联盟法律里的,他们入职的那一天便接受了。但是,如果小孩子饿一顿肚子、吹一夜冷风也要算他们失职,谁还愿意做孤儿院的工作?
迟虞很能理解这样的道理。所有人都过得非常辛苦。别人愿意为某人操心,那是某人的福气;不愿意为某人操心,也算不得某人倒霉——因为这是人与人之间最正常的状态。
但是闻人恨天不一样。
闻人恨天就那样落在她面前,外形看起来很凄惨的样子,声音却是沉稳而具有力量的:“小孩,你过得不好?人类真可怜。我所见,世界越幸福,个体越可怜。你知道为什么吗?”
迟虞的肚子咕咕叫。
闻人恨天说:“这个世界充斥着虚假与不公,却被冠以美好与真实的名号,欺骗着人类的眼睛、人类的鼻子、人类的口腔、人类的耳朵,甚至人类的心。你想要改变生活,让自己过得好,就千万不能去相信那些所谓的美好与真实。你一定要辨清世界背后的虚假与不公,然后成为一个躲开虚假与不公的人,不要让那些坏事物降临到你的身边。”
“你是哪里的工作人员,一直在说大道理。”迟虞恹恹道,“我很饿,可以给我一些吃的吗?我知道现在这个时间不是你的工作时间,但你发现我了,可以帮帮我吗?”
迟虞其实问过很多次,也收到过很多次对方表示实在无能为力的回答。在过去数不清的饥饿与寒冷里,她会忍不住想:高度发展的现代社会,好好吃东西睡觉是很难的事情吗?
闻人恨天说:“当然可以。”
迟虞获得了几块玉米薯饼。
她一边啃,一边听闻人恨天说话。
闻人恨天像星网上的朗诵表演家。她说:“我毕生的梦想——就是为大家解决痛苦与烦忧,抵达真正幸福的终点。”
迟虞问:“你是什么人?”
闻人恨天笑起来:“人?孩子,我是一只鬼。一只生活幸福美满、心底了无遗憾的鬼。我叫闻人恨天,你不要忘记我的名字。”
……
“我倒有一个办法。”眼前的鬼说,“回家以后,我教你画一个法阵吧?用‘闻人恨天’这个名字,绘制契约的法阵。如果她出现了,你不仅能与她重逢,往后的日子里,她还需要供你驱策、与你同生共死;如果她没有出现……很遗憾,你被骗了,还浪费我的时间、浪费我的精血、浪费我的心情。”
说罢,鬼又补充:“如果‘见到闻人恨天’写在你的心愿清单里,与‘改变世界’有关,我就不能说是浪费了。你有吗?没有吧。”
迟虞答:“我想谢谢她,不是想报复她。池曼也见过她,等我到首都星……嗯?”
一位警卫持激光枪疾跑而来,后方跟随着一位肌肉壮硕的老者。
老者停步,向二人打了个招呼:“放寒假啦?很少见到有学生往公园来哦!你们来看什么的?我家孩子只愿意往休闲区跑,一直都不是很情愿陪我来公园。”
老者一边说,一边拽动手里的狗绳。那只通体雪白的大型犬离鬼一步之遥,浑身警惕、龇牙咧嘴的样子很可爱——鬼是这样觉得的。
“我的姐姐养过许多狗,它们都很喜欢亲近我。”鬼说,“姐姐经常带狗来看我——通常是在落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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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牵着狗在血中漫步特别有意境,会不自觉地引发思考,希望我也能体验体验。”
“雪天?真好。”老者只当他的联盟标准音不太标准,分不清多音字,“我儿子就不喜欢在冬天来看我。他说晨昏星的冬天总是让人感觉烦闷,没有其它地方的冬天来得爽快。”
老者认为,晨昏星的存在破坏了家庭应有的生态。她年轻时与人登记组建家庭,和对方生了一个孩子,又按法律规定领养了一位智能孩童。后来两个孩子被送到晨昏星接受教育,她与伴侣各自忙于事业,索性登记解散了家庭。那位智能孩童在对方名下,如今和对方一起没了消息,而她自然生育的儿子,考离晨昏星后与她短暂同住了几年,便选择了其他星区发展事业。如今,儿子会按时往她的账户里打钱,说是希望自己的监护人不单单享受联盟保障的晚年,更要享受孩子保障的晚年。
“冬天的时候有我陪着您。”那位持激光枪的警卫说,“我也算是提前看破人生了。考离晨昏星的年轻学生,见识花花世界后,大多会觉得晨昏星没意思。等到闯荡半辈子,终于明白世界运行的真谛,才开始祈祷七十岁快快到来,好让自己回到晨昏星养老。他们实在是太无知了。”
老者说:“有什么好看不起别人的?先多看看自己的实力吧!今天比什么?比谁先击中桂花吧!人造的桂花,据说能抵御狂风暴雨。”
击中桂花?
瞥见迟虞疑惑的脸色,警卫主动解释道:“喊我约翰就好。你们要来试试吗?激光枪的威力!”
“新闻里说,激光枪是警卫从不离身的攻防用具,杀伤力很强劲。”迟虞说。
警卫约翰开朗地哈哈大笑:“是学生吧?骗骗你们而已!激光枪就是专门用来驱赶学生的,气势很足,造成的伤害一般般,也就晨昏星在用——有一些学生总喜欢在上课时间四处乱走。你们别说出去,也别去警署举报我,我们一起玩玩儿!”
还没等鬼操控警卫小王呢,这位警卫约翰就主动把激光枪送上门……得来全不费工夫?
鬼疑心有诈,上前要接过那把枪,被老者一掌抽在手臂上。
“没玩过吧,小子?”老者说,“你把枪口对着自己做什么?”
鬼心道:就算把世界上威力最大的武器塞进我的心脏,我也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如果有人想借这什么激光枪带给我痛苦……我可以在剧痛来临之前,轻而易举地把那个人拧成碎片。
他拎着枪口看了片刻,手腕一翻,随意地向前方扣动扳机——激光让不远处的桂花枝叶颤抖。
警卫约翰惊讶道:“咦,你竟然认识桂花!你是桂花街道学校的学生吗?跑这么远来我们杏花街道公园玩?”
“约翰,你总是这样,喜欢用饱含偏见与歧视的目光去看所有人。”有人花蝴蝶一样飞过来,伸手狠狠拍动警卫约翰的肩,“闻同学与迟同学,可不存在于你那些刻板印象里,更不存在于你平时喜欢违规戏耍的学生群体里……”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都是践行着人类优先派所推崇的真实、自然、情感的人!”警卫小王这样说。
迟虞看着那簇重归平静的桂花,回过神来,很客气地笑了笑。
8. 恶鬼
激光枪当然无法摧毁特殊的人造景观。
鬼放下枪,得到了警卫约翰的问候:“不好玩吗?哈哈,很多学生都自以为对激光枪感兴趣,试着上手摸了两把,就会觉得没意思。”
“老师没有教过激光枪的制作方式,也没有详细讲过激光枪的使用方法与对应效果,只说过激光枪是很有杀伤力的武器,所以我一直很好奇。”迟虞接过鬼手里的枪端详,“真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警卫约翰向她挤眉弄眼:“现在你也是知道内幕的人之一了哦~”
告别警卫约翰与老者,二人拐过几条岔路。
非学校集体活动时间,公园不对学生开放。兰花街道学校上一次集体来公园,是秋季的“认识自然”活动,算算已经过去将近半年了。迟虞看着一季一换的公园场景,觉得很陌生——
无限量免费供应的食物与健身设施让她找回了熟悉的感觉。
“生活幸福美满、心底了无遗憾,确实是成鬼的条件。”鬼拍走飘落的叶子,以免它掉进自己的双皮奶里,“这样的条件是主观的。有人贫穷而倒霉,一生辛辛苦苦地劳作,却觉得自己很幸福,死的时候没有遗憾,所以变成了鬼;有人健康又富裕,没有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罪,但因为有无法满足的欲望,所以没办法变成鬼。”
迟虞想:闻人恨天那样的状态,会是因为感到幸福而变成鬼么?如果她的名字不是闻人恨天,她为什么要用这个名字与我交谈?
又听见鬼问:“你说见过不少鬼,都是些什么鬼?不愿意回到我们生活的地方,而选择在人类世界长久游荡的鬼,大多有些缺陷。”
“都是很好的鬼!每一只鬼都帮助过我。”迟虞回答道,“比如说……感冒鬼。”
“兰花街道学校AE栋的天台,有一处可以躲避监控的角落。虽然我认识的鬼都无法像你这样化成实体,但是去那里跟他们聊天,总是要保险很多的。毕竟,如果被别人看见我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别人可能会怀疑我精神有问题,然后举报我。”
“12级的时候……好像是月度考核结果下发的那一天傍晚,我照例约感冒鬼去AE栋天台聊天。很不巧,碰见有同学在约架。约架的原因是——他们分别欺负低年级的同学,没想到受欺负对象是同一个,这让他们都觉得受到了挑衅——我们都在打你,你为什么给他交30星币,只给我交20星币?”
鬼皱眉:“如果我没有记错,小暖跟我科普过,20星币只能在休闲区买一杯普通的咖啡,而晨昏星各街道依照联盟法律规定,每个月给予普通学生的基础补贴是3000星币。”
迟虞答:“非寒暑假,学生被准许前往休闲区的假期是每月两天。”
鬼疑惑:“所以……他们闲得无聊,就选择欺负同类?”
“毕竟教学的知识枯燥无味,星网的八卦远在天边,唯一的乐趣只剩下身边的同学们。”迟虞继续回忆道,“他们人多,打起架来动静大,说不定就会被路过的悬浮摄像机拍下来。所以,他们选择了新的方式来进行争斗。”
“那时候有一个很流行的多人游戏,叫做‘谁在说谎’——群体里,一人作为中立者,其余人在特定的背景事件中被划分为‘红色’与‘蓝色’阵营。拥有阵营的玩家,需要轮流单独向中立者证明自己、中伤敌对,努力让自己所在的阵营被中立者判定为背景事件中的好人。”
“阵营玩家决定故事的走向,中立者断定最终的结局。一个优秀的中立者,是一局有趣的游戏里必不可少的。那位一直被欺负的学生,肯定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可以扮演中立者。”
“我是一个很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他们是在玩游戏还是在打架,他们在角落里是在‘与中立者轮流单独私聊’,还是在威胁打骂,跟我有什么关系?但是感冒鬼跟我说——我看见别人被欺负,一句话都不说,往后我被别人欺负,也没有人会帮助我。”
“那时候年纪太小,不知道这个道理是错的。感冒鬼劝我,说‘我们一起去帮忙,救完人就跑,完全不用害怕’,所以我一时冲动,就出去帮忙了。”
“我不太会打架,但感冒鬼是打架好手。她推翻了我们用来遮光的杂物箱,踢飞了正在角落打骂同学的人,然后一跃而起,把慢悠悠移动的悬浮摄像机拍在了墙壁上。如果那些人要来打我们,我们肯定没有还手之力;如果我们冲破人群逃跑,肯定要受一点伤。多亏摄像机,让整个天台在校方的监控室里一览无余,谁都不敢多动。”
“如果不是感冒鬼劝我,我以后想起这件事情、谈论这件事情,心底肯定会有后悔或遗憾的情绪。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不同的鬼一直在陪伴我成长,指引我方向。”
鬼挥挥手,把面前的落叶扇飞:“她为什么叫感冒鬼?”
“她是一个因为感冒而死去的人。”迟虞答,“那段时间,晨昏星的温控系统被星盗袭击,气候剧烈波动了好几天,很多人都生病了。鬼说,令人苦恼的天气让她想起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所以飘回来看一看。”
鬼问:“虚影状态的鬼,无法触碰人类世界的东西,包括人类在内。你说过,从前认识的鬼都无法化成实体。那么,感冒鬼作为一个虚影,怎么推翻箱子、踢飞坏人、拍击摄影机、触碰你?”
“虚影状态的鬼无法触碰人类世界的东西,包括人类在内?”迟虞疑惑道,“我从前见到的所有鬼都能以虚影状态触碰我。不过,能化作实体与他人、实物交互的,只有你与闻人恨天。”
“我非常感谢前面的‘鬼’构筑了你对鬼的信任,让我们的合作得以在第一时间顺利友好地展开。”鬼的身体渐渐化为透明,“可惜,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你受到欺骗的时候不少。”
透明的手臂穿过迟虞的手臂,穿过桌面,穿过……飘落的树叶?
树叶落进桌面的双皮奶里,鬼深吸一口气:“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落叶?”
迟虞帮他把落叶拎出来:“冬季的公园,适当的落叶,可以营造悠远清冷的氛围。鬼,这是景观的一部分。”
鬼重新化为实体,把双皮奶挪远了。
迟虞看着他阴沉的面色,问:“你的信息绝不会出错么?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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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不同之处?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能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吗?总是称呼你为‘鬼’,感觉很奇怪。”
鬼说:“我不是因为死亡而成鬼的。我是一只纯正的鬼,诞生于天地之间。”
“鬼王是我的母亲。她听见了天地的召唤,于是使用神山冬季的寒冰与春日的雪水创造我。”
“一千多年前,我游荡过人类世界,疲惫不堪,于是在神山间休眠。预言说,我再醒来的时候,是众鬼真正需要我的那一天。我一直以为,那是我姐姐登位的日子——她是母亲用血肉创造的,是受到天地承认的下一任鬼王。我应该替她铲除鬼界变异的、腐烂的东西,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辅佐她带领鬼界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称呼我为恶鬼。恶——是鬼界千万年来努力追求的目标。很多鬼在追寻恶的过程中异化、腐烂、魂飞魄散,但没有鬼会停步。”
迟虞问:“为什么?”
鬼——恶鬼笑笑:“怀揣着幸福故事、美好愿景的鬼,与人类世界接壤,怎能很好地保全自身?若是未来神明天降、地狱来使、万物成妖怪,鬼界岂非不堪一击?”
迟虞看着这只恶鬼。
恶鬼的皮肤很苍白,应该是少见阳光。居住在高山间,会少见阳光吗?那就是单纯晒不黑吧。恶鬼的黑发很长,因小暖的科普而变得柔顺,用一根迟虞闲置的发带扎着。他在神山的时候,是刚见面时的凌乱爆炸头吗?恶鬼穿着人类一样的服饰,不怎么有违和感(星网上有很多艺术家这样打扮)。恶鬼手里拿着……一张新鲜打印的邀请函?
恶鬼把邀请函放在桌面。
“刚刚使用个人终端申请的。”恶鬼说,“你要不要一起去?小暖说,根据星网大数据分析,这是晨昏星近期最有意思、最受欢迎的活动。”
迟虞去看那张邀请函:
【晨昏星最热烈的V.V歌舞酒会!】
【尽情放纵吧~在晨昏星工作的你们!】
【V.V咖啡馆,给你最难以忘怀的体验!】
另有一行小字写着:
【在V.V咖啡馆网页进行申请的学生、老人,将被举报至晨昏星公署。】
迟虞用指尖点点邀请函:“鬼也需要饮酒作乐,放纵一夜?”
恶鬼说:“小暖说,V.V咖啡馆的老板与休闲区管理人员达成协议,可以短暂屏蔽直达联盟中心的摄像机、关闭街道办理的摄像机。V.V歌舞酒会之所以受到欢迎,就是因为那几个小时可以不受任何事物监控——是真是假其实不能明确论证,但人类似乎很向往V.V咖啡馆老板口头承诺的这种心安。”
迟虞若有所思。
恶鬼将两枚戒指放在桌面,其中一枚推向迟虞:“这是我在星网匿名卖家处购入的空白个人终端,已经用虚拟身份登记接入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现在申请吧?只需要填几行虚拟身份的假信息,再附带一张自拍。”
迟虞拎起那枚戒指。
她听见鬼说:“你觉得激光枪没意思,那我们就去找真正有杀伤力的武器。”
9. 酒会
没有录入公民身份系统的鬼,说话就是硬气。
作为身份信息全套备案的联盟公民,迟虞认为,到时候可以让小暖短暂接入V.V歌舞酒会安检设备,直接让仪器亮绿灯。至于比较麻烦的人工检查,或许可以在入场人流量最大的时候根据虚拟身份的特征乔装打扮一番……
事实上,根本没有那么麻烦。
几台落灰的安检仪器被堆在门口旁边的仓库,V.V歌舞酒会的主办方从来就没有使用他们的打算。负责查看邀请函的门卫们身高腿长,看起来只能提供情绪价值而非安全保障。
D通道的门卫拎走迟虞的邀请函,完全没有在意上面的内容,只是暧昧地轻轻压了压她的肩,俯身低声道:“欢迎来到V.V歌舞酒会,祝您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迟虞的目光移开一瞬,看见了正在另一条通道排队入场的薇拉——对方露出有些意外的神情,倒是没有过来多说什么,只是向她眨眨眼,权作打过招呼。
这片场地位于休闲区最高处,上下六层,每层都被隔断切割成大大小小的私密空间。穿行其间的通道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但不显拥挤——大概是所有人都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被拦下来、该在什么时候落座。
迟虞顺着人流往里走,路过几个被屏风遮着的卡座,听见有人在互相吹口哨。
“今夜没有监控,肯定会有不合法的东西出现。我们找个角落坐着,观察从那边通道去往上层房间的客人,看看能不能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这是一件碰运气的事情,希望我们好运。”恶鬼这样说。
然后他就倒下了。
——真人服务生端来的酒,据说是调酒师根据自己对客人的“第一印象”调制的,不像人工智能调酒师那样借助没有感情的数据分析,全是主观,全是意外。
迟虞拉起卡座的隔断,回过头时看见恶鬼倚在角落,似乎奄奄一息。这里的灯光昏暗而暧昧,照着他散落的长发,将他周身的阴沉气质一扫而空,只余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半死不活感。
幸好,恶鬼一开口,还是那么有攻击力:“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我们改变世界的时候,把这个调酒师漏掉吧。”
“我没有想过你会毫不设防地入口。”迟虞打开个人终端,查看了自己的余额,“这里随时会有人来,看你的状态,我应该把你带到上层包房休息,然后自己再下来碰运气。可是楼上的低消有点贵,只能委屈你坐在这里缓缓了。”
“还要花钱?”恶鬼皱皱眉,“我拜托小暖推荐的时候,特意说明了要免费的活动——毕竟我身无分文,而你为人节俭。”
迟虞笑笑:“看来你确实休眠了好多年。刚才的真人服务生应该很奇怪,你接了他的酒,为什么没有给他和调酒师小费。”
“他们应该给我一些赔偿吧。”恶鬼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如果我是人类,我的舌头应该已经流血了。”
迟虞看向恶鬼的酒——粉蓝色交融的液体间,漂浮着一团絮状的红色。她分不清酒的品类,只辨认出红色是石榴汁。
一只手端起酒杯。
迟虞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薇拉。
薇拉笑着晃了晃杯子:“同学,偷偷来酒会玩,还喝这么烈的酒?今天的调酒师不是什么好东西,专爱用些刺激的材料,不适合你哦。”
薇拉身后,杰瑞倚在出口处,朝迟虞露出一个很体贴的笑:“听杏花街道公园的警卫说,你不太想提前去首都星?是舍不得晨昏星的生活吗?呵呵,其实首都星好玩儿的地方更多。”
“在这里生活久了,有感情很正常。”薇拉利落地接话,笑意盈盈地故作气恼,“迟虞同学,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告诉我,是谁这么坏心眼,敢带你来这种地方?不会是小钱吧?你们的关系似乎不错。”
迟虞克制着不回头:“我是自己来的。”
杰瑞轻笑一声,招手唤来服务生,朝迟虞的方向点了点:“带这位小朋友去六楼开个房间,给她上杯牛奶,再来点能让人心情变好的甜点和炸物——别给酒。待会儿要是有朋友去找她,消费也记在我的账上。”
杰瑞与薇拉相携而去,迟虞跟着服务生上楼。她感知不到拖拽的力度,但用余光瞥见恶鬼勾着她的围巾,有气无力地跟着走。
……感谢杰瑞还算尊重人的隐私,在这个布满监控的房间里留下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卫生间。迟虞倚着墙,看恶鬼坐在洗漱台边,神色恹恹。
迟虞问:“这么严重?酒里放了违规药品?”
恶鬼道:“一点小小的头晕与疼痛,不是什么大事。刚才,那人给你递了什么东西?”
刚才,薇拉避着杰瑞,抛过来一个纸团。
迟虞甩开纸团,上方字迹潦草,能看出来写得匆匆忙忙。内容的语气倒是维持着薇拉一贯的幽默:好学生,快走,不然向兰花街道学校举报你哦。
后面又补了一句:没办法从门口走的话,就算了吧……毕竟跳窗可能会发生意外。包房的游戏舱没有防御功能,你直接打开卫生间的水龙头听天由命吧。
有人叩响包房的门。
迟虞过去开门,是引路的那个真人服务生,推着一车甜点和炸物,还有三壶热牛奶。
迟虞面无表情道:“怎么好意思这样麻烦杰瑞先生?我没有能帮他什么忙。”
“不用跟我客气。”杰瑞的声音从服务生胸前的传音器里传出来,“迟虞同学,十天以后,你能和我一起登上前往首都星的跃迁机吗?薇拉女士向我推荐的——据说是晨昏星最厉害的调酒师,还是味道很一般。迟虞同学,去到首都星、去到杨先生身边吧,你会见到更多更好玩儿的。”
听声音,他似乎有些醉了。那头隐约传来几句笑骂,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强劲的音乐渐渐远去了,大概是有人把他扶到了清静的地方。
服务生挂好通讯,按规定推荐道:“一楼中心的自由舞台就要亮灯了!如果想要参加的话,可以出门右转从那条单向便捷通道下去。如果只想要欣赏的话,门外围栏边就是最佳观赏点——也有一些客人喜欢去四楼五楼,不同楼层能看见不同的舞美。”
“谢谢。”迟虞说。
服务生转身那刻,下方灯光骤然亮起,而后明明灭灭地旋转起来。流淌的音乐间,最为震撼人心的鼓点接连砸响……
咚!咚!咚!咚!
咚!
爆炸带来的气流波动把服务生掀倒在墙上,害他面颊擦伤、血流不止。
惊叫声四起。
迟虞睁开眼,看见恶鬼苍白的嘴唇。恶鬼的右手抵在她肩头借力,隔着还算厚重的冬装,都能感受到他无法克制的颤抖。
“我同意赦免那位调酒师的罪过。”恶鬼面色阴沉,“这才是真正的贱人。”
迟虞连忙去看恶鬼的伤——衣服被炸破一大片,没看见伤口。
恶鬼吸了口凉气:“晚些再跟你解释。我需要躺一会儿,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算了,你就坐在我旁边吧,这样的话,再出什么意外,我还能再及时帮你挡一挡。”
“我去看看情况。”迟虞说。
她离开房间,凭栏向下望。在她身后,恶鬼仰躺在地,闭起眼睛。
下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人群相互推搡、四下奔逃,再不见不久前欢声笑语、觥筹交错的模样。有几位穿着礼服的工作人员拼命挥舞手臂,但对混乱的状况无济于事。
“如果所有人逃离桎梏都能像逃离爆炸一样拼命——我们早就不用过这种处处受制的日子了。可惜,你们对自由的向往,远远不如对存活的渴望。”
发言者是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人,拥有一道从眉骨划至侧脸的疤痕。几秒前,他拨开人群,三两步跃至舞台,拿起倒在地上的麦克风,发表了这番感言。
迟虞认得那道疤痕——那是“真实者组织”的标志,寓意着抛却伪饰、面见真我。
星网曾评价:“真实者组织”认为破坏、贪婪、欺诈、盗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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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类的真实,并极力推行这种真实。联盟将依法打击“真实者组织”,让成员们在监狱里“弘扬”丑恶直至死亡。
“这种人怎么能来到晨昏星?”被人流挤得跌跌撞撞的警卫约翰勃然大怒,站出来变身下一位发言者,“跃迁机出入登记口的人呢?旅游局的人呢?他的签证是探亲的还是旅游的?”
人们都停住了脚步。
先有十几个……不知道是哪条街道医院相约而来的医生,搬走了附近伤重而痛呼不止的伤者。
又有一个戴眼镜的人走出来,说自己代表晨昏星殡仪馆向大家问好,希望现在能有人报名志愿者,来搬动这些已经没有了声息的朋友……他需要立刻对接晨昏星公署,进行“未满百岁非正常死亡人数过多”报告。
立刻又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自己可以代表晨昏星公署与他对接,不过……此类工作需要保密,他们得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殡仪馆代表与公署代表结伴去往二楼,便有一个旅游局的人出来道歉:“我在内部系统核查到,这个人是3034年2月通过旅游签来到晨昏星的,也就是两年前。按照联盟法律,他应该在三个月后接到强制返回通知,但……因为当时的实习工作人员正在前往光明星出差,沿途跃迁机受天气影响而信号过差,导致信息发送失败。”
警卫约翰大惊:此人故意滞留晨昏星,警署竟然这么久都没有发现他!
于是他喊起来:“先不说这个人了。大家先动起手来,帮殡仪馆抬抬人。”
黑夹克大怒:“听我说!”
没有人搭理他。
每个人都忙着做自己的事情。忙着履行责任或推卸责任,忙着统计损失,忙着活跃气氛,忙着整理出一个体面的仪容仪表。
只有一只恶鬼想搭理他,可惜被痛楚击倒在地。
迟虞蹲在他旁边:“倒在门口的服务生为自己输送了家庭备用版修复液,已经好多了。我问他要了一瓶,你能用么?”
“不能。”恶鬼用长发勒住自己的脖子,“不是什么大事……我又不会死。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是什么东西有这么大的威力,顺便砍那人几刀。”
……
与此同时,钱澄与赵柏凯正在飞驰而来。
“温馨提醒,未成年人开车是违法的!而且晨昏星一线媒体刚在星网报道了休闲区V.V咖啡馆爆炸的消息,我们真的要现在过去吗?”赵柏凯一手拽着安全带,一手握紧自动驾驶按钮的底座。
钱澄说:“我开得很慢,你不用紧张。”
赵柏凯欲哭无泪:“你踢开我的窗,把我从床上拉起来,就已经很让我紧张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有点害怕。”
钱澄扬起下巴,示意左前方那辆低调的黑色座驾:“那是晨昏星议院成员维兰·艾达的车。她是杨向松的人,近来与杰瑞联系很密切。深夜,她忽然驱车前往爆炸点,怎么看都不太对劲……我怀疑迟虞在V.V咖啡馆。”
“虽然你的怀疑很少出错,但我觉得这个推测不太靠谱。”赵柏凯说,“晨昏星有很多议院成员会去那里放松……她可能是去关心自己的朋友。”
钱澄答:“再看驾驶地图上的蓝点——距离我们四百五十米的一辆蓝色九座车。这台车在联盟机动车辆登记系统上,显示归属于陶夜女士。陶夜是古饮食文化研究所的老板,这台车是古饮食文化研究所的出差公用车辆。”
“你都是从哪里知道的。”赵柏凯问。
钱澄面不改色地转动方向盘:“昨天在迟虞的病房见到杰瑞和‘爱吃烤肠的小范’,我就顺手去查了查。真没想到,家里人刚给我回消息,就附带了相关人员今夜相似的动向。”
赵柏凯问:“你不是打算投资迟虞吗?投资一个人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虽然我也很同情迟虞同学的遭遇……好吧!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我们确实应该帮帮她!你使劲开,我一点都不害怕!”
钱澄说:“她帮过我,我也帮帮她,还个人情而已,算不上投资。”
10. 真我
“帮助?”赵柏凯面如菜色,“不会是借笔记一类的事情吧?我不懂你们。”
钱澄道:“很久以前了。”
……作为“朝晖药业”最大的股东,钱婷婷的个人信息系统里只登记着钱澄一个孩子。那些于她无名无分徒有血缘的孩子遍布全联盟,若非“把孩童集合至晨昏星教育”的政策,他们本该老死不相见。
首都星媒体时常报道钱婷婷的雷霆发言:人工智能编写的基因,未必比我的基因好。那些基因劣质、无法筛选的人,连好一点的助养仓都买不起,就敢一口咬定“自然生育孩童”不如“智能孩童”?
六年前因霸凌同学而被迟虞踢飞的学生,就是钱婷婷那堆无名无分徒有高贵基因、富贵血缘的孩子之一。按照古人类的说法,算作钱澄的弟弟。
是以,钱澄在讲述间亲切地称呼他:“十四号弟弟时常通过新闻播报了解钱婷婷,自认为拥有与她一样的雷霆手段、狠辣野心,于是做足准备后,过来向我放狠话——‘就凭你,也想继承朝晖药业?继承人之争可不是仅凭法律就能定夺的!有本事,就别缩在母亲后面,直接跟我来一场公平公正的对决!’”
“我花费了三分钟去理解……十四号弟弟所谓公平公正的对决,原来是几个小孩儿拉帮结派,言语霸凌、抢劫勒索、偶尔打群架。”
赵柏凯大惊:“你被他们勒索打骂?不会吧!那时候的我已经认识你了,你不是会让人欺负的样子呀。”
“是我的六号弟弟。”钱澄答,“十四号弟弟不敢拿我开刀,于是打算另找一个人试试手。他精挑细选了有监控死角的天台,打算先立威再招揽,可惜出师不利,被正巧去天台学习的迟虞看见了。那天,他被见义勇为的迟虞踢伤、被移动监控记录、被学校索赔,而我路过校长室和签字确认的他打招呼……他的表情真是精彩。”
赵柏凯说:“迟虞见义勇为啊?自己一个人?没想到她还挺勇敢的。”
“见义勇为的人很多,如果迟虞只是伤害了十四号弟弟,我并不会觉得她帮助了我。”
钱澄忍不住笑了笑,“幸好,六号弟弟也没有让我失望。他受到十四号弟弟的启发,认为自己也应该有争一争的本事。”
赵柏凯嘴角抽搐。
钱澄兀自感叹道:“六号弟弟没有十四号弟弟的眼力见儿,不知道自己应该先去惹一惹还算惹得起的人……他选择用迟虞开刀。”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毒药’,不是什么致死的东西,充其量只能让人上吐下泻几天。他给十四号弟弟下毒,然后向校方作人证,说是亲眼看着迟虞投的毒。”
“学校又不是傻子。他这么拙劣的手段,都用不上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据说,校领导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威胁迟虞——‘如果你以后对我言听计从,我就向学校撤销对你的举报。’”
钱澄刹住车。
V.V咖啡馆所在的大楼已被警戒线围起,外部人头攒动,或站或坐着采访时刻的媒体们、关心则乱的朋友们、无聊闲逛凑热闹的老者们,混乱非常。里面倒是静悄悄一片,没有什么声响传出来,只能看见一片显然已不在酒会阶段的冷淡白光。
迟虞蹲在窗口,看着奔逃至此的黑夹克。
“星网说‘真实者组织’的人从来没有‘以身殉道’的觉悟,他们只会强硬地宣扬自由思想、强硬地唾弃伤害他人,然后软弱地偷偷摸摸、躲躲藏藏。”迟虞看着黑夹克,作出自己的评价,“你在舞台停留了五分钟,三次试图继续发言……与过往关于‘真实者组织’的案例相比较,你属于逃得很慢的勇者了。”
黑夹克拔出刀。
迟虞对他礼貌地笑笑:“房间可以隔绝打斗的声响,但是外面已经围满了媒体与警卫。真实者,与其和我动手,不如和我聊一聊……我有让你安全出去的办法。”
黑夹克举着刀,警惕地看着她:“你是什么人?你想要什么?我绝对不会背叛组织!”
“你是利用什么引起爆炸的?”迟虞问,“休闲区的悬浮监测摄像机不会让你有提前安装爆炸/物的机会。今天九点,附近的监控被暂时屏蔽,你可以安全携带爆炸/物进入V.V咖啡馆的范围,可是其它地方呢?你是怎么藏匿的?”
黑夹克说:“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你真能把我安全放走,我不仅愿意告诉你,还能给你一份样品,供你仔细研究。”
迟虞侧过身。
黑夹克望着窗口,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有一个人飘在窗外。
六楼外的狂风把那人的长发吹得很张扬。他就轻轻松松地悬停在那里,衣着单薄而贴身,显然没有携带什么升空装备。房间里的白光透出去,那人对黑夹克友好一笑——黑夹克想:笑得真是诡异。
这个人……会飞?
黑夹克揉了揉眼睛。
他年纪轻轻、闲得无聊的时候,会看一些神仙鬼怪的小说。他很羡慕那些能以一己之力排山倒海、劈风停浪而受万人敬仰的角色,也曾幻想过这个世界上会不会真的有那么神奇的力量存在。
但是,随着他读的书越来越多,越来越认同“真实者组织”的思想,他已经能很清晰地认识到:那些都是封建迷信的幻想。想要让山海倾倒、万民臣服,只能依靠思想、武力、舆论。
但是这个人真的……在飞。
夜色间,恶鬼向黑夹克伸出手。他眯起眼,模仿鬼王与人交谈时的姿态——那是一种令所有鬼感到心安与信服的感觉。
恶鬼说:“真实者,告诉她,然后我带你走。”
黑夹克很确定不能轻信他人,很确定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很确定自己此刻神智清醒。但是……转瞬之间,他便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决定。
黑夹克从衣袋里取出一个球体:“那是阿什福德院长赐予的优雅美好之物,可以洗清愚昧无知的人们,让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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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得更纯粹干净。”
一颗水晶球,包裹着一块暗红色的物体。
黑夹克说:“来自新萨星区北边的山脉,冬季有坚硬的寒冰,春日有温和的雪水。懂得平衡之道的阿什福德院长,用它们包裹与阻挡世间最有破坏力的东西——红晶。”
迟虞心道:参与极端教派的人,就是容易变得这么神神叨叨。阿什福德是一个常见的姓氏,但能被称之为“院长”的人……真理之野的管理者算一个。红晶?没有学过相关知识。黑夹克听过恶鬼的传说?他们的台词好相似。
黑夹克把水晶球递给她:“不久前,我使用红晶的边角料,顺利炸死十三人、炸伤无数人。我愿意把红晶给你,让你尽情地四处引爆……你在抛却伪饰、面见真我的时候,红晶会筛选出那些该死的人,让他们去死。”
“放在地上。”迟虞说。
黑夹克依言放下,而后走向窗边,伸出双手。
“你可以带我飞走了。”黑夹克仰起头,胸膛起伏,感觉脑子昏昏沉沉的,似乎在为什么东西迷醉沉沦……是力量吗?是权力吗?是美貌吗?
匍匐在鬼王座下的鬼,或许可以回答他。可惜,他永远不会有见到那些鬼的机会了——恶鬼取出警卫约翰提供的绳子,利落地绑住了黑夹克的双手。
方才一片混乱,迟虞同学与闻人同学主动站出来说愿意帮忙,警卫约翰是很开心的。他原本打算给出一些□□、束缚环、安眠针、银手铐……可惜被二人婉拒了。
“这是不合规定的。”迟虞说,“给我们两根绳子防身就好。”
拨打过警署的通讯电话确认后,迟虞对着昏迷在角落的黑夹克拍了几张照,发送至警署的公用终端存档。而后,她以身体不适为由,向警署提出想要先行离去。
还未等到警署的答复,先等来了警卫约翰开朗地大喊:“看门的同事!放他们俩出去!走后门,别被媒体围了!”
“我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恶鬼跟在迟虞身后走,捧着那颗水晶球,“红晶……它绝对不是人类世界的东西。它属于鬼的世界。”
“回去研究一下怎么用。”迟虞说,“它的来历有阿什福德院长背书……如果是我想的那个人,那它未必不合法。”
恶鬼应了一声,尾音很轻,被一道男声盖过。
是赵柏凯打开车窗在大喊:“那边的媒体都想过来,从你们这里获得一手消息!幸好警卫们拦着人,只放我们俩过来了!”
从他这边的车窗看进去,钱澄偏过头来:“没受伤?上车吧,顺路送你回家。”
车辆启动,赵柏凯先行打听:“你是谁?是你带迟虞同学来酒会的?未成年进酒会是违规的!话说,你成年了吗?”
迟虞想不出答案,岔开话题:“你在看什么?”
“这个?”赵柏凯挥了挥手机,“钱澄给我看的,说是你当时见义勇为的录像。她说,一直想谢谢你呢。”
11. 问话
“自行注射家庭备用版修复液的话,一定要仔细阅读使用说明哦。”杏花街道医院的接线员善解人意地提醒,“患者,你的医疗协议没有签在我们这里,是没有办法进行预付款退费服务的。”
“谢谢。”迟虞按规对注射用具进行操作繁琐的销毁,余光里,看见恶鬼仍在对着那颗水晶球发呆。
他已经看足一小时了——或许更早,在她起床之前。
迟虞指了指红晶:“你怎么样了?来自鬼界的东西,对你有额外的杀伤力?我追踪了十余位伤者的情况,包括那位服务生……他们的疼痛表现都没有你那么严重。”
“不值一提的疼痛,睡一觉就没什么感觉了,只是我不太擅长忍耐。”恶鬼轻巧地一笔带过,“当务之急,是查清球体内部存放的东西是什么,能有那样强的杀伤力。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可以让我把它取出来查看?”
“今天应该会有人过来问话,最好不要随便出门。”迟虞说,“小暖刚刚拦截并销毁了几段在星网小范围传播的影像,你需要做好被他们逼问的准备了。”
是一段远距离拍摄的模糊视频,时间在夜晚的V.V咖啡馆大楼外,有一个人静静飘浮着。视频被收纳进“我好像看花眼了”论坛,浏览量不多,评论区更是冷淡——
“是谁后期把升空装备给处理了?这种一眼假的视频到底有什么好发发发的?”
“博主不知道现在升空装备可以做得很小了吗?我朋友就有一对可以安在鞋底的微型螺旋机,价值好几亿星币,可以浮空十几分钟呢!”
“对对对,我曾经送过我女朋友一个,但是后来她跟人跑了,我现在还在还贷款呢。”
“对对对,我也送过我男朋友一个,但是后来他跟人工智能跑了……不好意思,我还没有贷款买过东西,上面那位发一张贷款证明过来吧,我们共用。”
“可以怎么解释?”恶鬼问。
迟虞答:“罪犯闯入房间,我们非常慌张,打算跳楼逃生。后来发现,如果我们都尽力的话,可以制服罪犯。”
“然后我们就毫发无伤地制服了歹徒。”恶鬼笑笑。
迟虞解释:“黑夹克没有其它武器,履历里没有学习过打斗的经历,工作也是纯脑力活儿——星网有人对其进行数据分析,长篇论证他被抓住的概率是92%。而我,在校体能课全A,拥有几项不限年龄可考的战斗类证书。事实上,没有人会觉得我们制服罪犯是奇怪的事情。”
“证书?”鬼有些疑惑。
迟虞答:“如果没有被真理之野录取,考进联盟军队或者各星区警署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谈及警署,警署的人便到了。
恶鬼把水晶球塞进那只等身抱枕里,仰躺下来,刘海盖住了眼睛。
来者是老熟人——警卫约翰,还有他时常挂在嘴边的好脾气圆脸搭档。
那人果然面善,一进屋就开始乐呵呵地笑着活跃气氛:“迟虞是吧?别紧张,就是例行问话。哎呦,听说你是约翰的熟人?你们聊吧,我自己写就行。”
二人很自来熟地坐在沙发上,喝起小暖准备好的热茶。恶鬼瞥了他们一眼,见他们没有向自己问话的打算,便走进了卫生间。
“迟同学,我必须严肃地提醒你……还有那位躲进卫生间的同学。”圆脸警卫落笔纷飞,“你们非常勇敢,但是太冒险了。下次遇到这种事情,能躲起来就躲起来,知道吗?”
“如果不是违规去歌舞酒会,也不会遇上这种事情吧!”警卫约翰说,“我一看就知道,肯定是闻人约你去的!你们多年老友久别见面,也不能什么事情都做,知道吗?小王崇拜艺术家,但我觉得,艺术家跟星盗没什么区别!一样脑子不够正常,一样生活不够稳定。”
迟虞应了一声。
例行问话——圆脸警卫的独立写作与警卫约翰的早恋危害教育持续了二十分钟。临走时,圆脸警卫忽然回头关切道:“你们两个学生,亲眼看见爆炸,又跟罪犯面对面,吓坏了吧?走,我正好下班,带你们出去逛逛!”
……逛到了圆脸警卫家的蛋糕店。
“是家里人开的。”圆脸警卫笑道,“如果你们吃着觉得好的话,可以上星网帮忙推荐一下。”
蛋糕店老板站在他身旁也笑,递过来一张卡片:“我们都是纯人工手作的蛋糕,制作时间在三个小时左右。二位可以先出去逛逛,三个小时后再来拿哦。”
V.V咖啡馆大楼的爆炸不仅在星网上讨论度低(毕竟死人不能播,罪犯身份普通没看头),对周边商铺的影响也是没有的。二人沿街闲逛,发现附近并没有增派警卫值守,只是悬浮摄像机多了不少。
左前方一家写着“古饮食文化研究所推介中心”的店铺格外醒目。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故意做旧的店门与周边格格不入。
“小范跟我们讲过你。”服务生是个年轻女孩,笑着引二人入座,“你们来得真及时。再过不久,到午饭时间,门口就要排长队了。
用于隔断的屏风是手绘的,画着古时候人们农耕的场景。服务生递上手写手绘的菜单,笑眯眯地介绍:“客人,作为我们古饮食文化论坛的会员,您应该有所了解——桂花糯米藕,我们最新研发的糯稻,配上人工湖里现挖的莲藕、无科技的风干桂花,清甜软糯,冰凉可口;蝶豆花山药糕,滴过柠檬汁以后,糕点会呈现星空的色彩,很梦幻呢;彩椒酿肉碗,汁水饱满、甜香爽口……”
“我经常刷到你们的新菜式。”迟虞把菜单递给恶鬼。
等待期间,服务生与迟虞闲聊:“现在的社会,实在是太畸形了。每个人都匆匆忙忙,没时间感受生活。想想古时候,天空的颜色是多变的,不只是一成不变的蓝,还有昏灰的、浑浊的……路边开什么花要依靠季节定,花有自己的形态,从发芽到绽放……最后凋零,比起人为控制的美观,自有一种自由生态的美丽。”
恶鬼在菜单上勾画数道,引得迟虞诧异一瞥。她收回目光,很客气地附和服务生:“听说联盟要造一颗新的星球,建设成你说的样子……回归真实、感受自然?”
“那根本不一样!”服务生说,“连星球都是人工造的,环境气候、山河湖海,肯定也少不了冰冷的科技插手。科技带来了便捷,也泯灭了人与人之间、人与万物之间的情感。哎,我们古饮食文化研究所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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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很想回到古时候呢。”
恶鬼问:“古时候?”
服务生答:“大概一千多年前吧!那时候的人们都生活在一个自然形成的星球里。那里是人类的起源,是人类的故土。比起联盟现在全速前进而没有方向的样子,我更想联盟带领我们回到故土。”
“地球?”迟虞问,“史前文明,已经湮灭很多年了吧。历史课说,是环境恶化,让生活在地球的人们迁徙而出,然后看着地球消失在了宇宙间。”
服务生说:“我们应该寻找一个像地球那样的地方生活!而不是一直新建人造星球,击毁临近的自然星球,还美其名曰规避风险。现在最繁华的首都星,不就是一个自然星球吗?住在自然星球上的人,自己知道自然星球的好,却偏偏要推广人造星球……”
恶鬼将菜单递回,服务生离开传菜。
“怪不得古饮食文化逐渐热门,研究所成员的视频与发言推文却很少。”迟虞问,“鬼也会饿么?你为什么点这么多菜?”
鬼说:“我现在很有钱。”
?
只听恶鬼解释:“我请求小暖接入光明星区,领取了无业者临时补助金,然后购买了两件含虚拟身份的空白个人终端,与你一起申请了V.V歌舞酒会。酒会后,警署知道了我们的虚拟身份信息,以后再无法使用了——所以我打算再去领一份无业者临时补助金,再购置一件空白个人终端,并尝试把相关信息接入联盟公民系统。”
“光明星区的无业者临时补助金就是洒在路边的钱,议院、法院、公署、警署、医院……分过一轮以后,路人再各凭本事拿。”迟虞评价,“你能领到一次,是非常好运的。”
恶鬼说:“没想到,我还没来得及去领,先有一个人通过个人终端联系了我的虚拟身份,想要购买我的照片。她说,她认养了一个孕养仓里的‘智能孩童’,准备为其按照自己的心意进行整容,又看不上星网已有授权的模板,想找一些小众的真人购买版权,再进行挑选。
迟虞默然片刻:“……这样的行为比较小众。星网说,成年以后再整容,风险接近于无。联盟法律虽不禁止给孕养仓、助养仓里的孩子整容,但议会曾公开发言表态过不支持。”
恶鬼说:“……她给我六万星币,并承诺如果最终参考了我的形象,会再给我一笔钱。我到底要行走人世,总不能事事依赖你。她似乎对女性形象也有要求……你要试试么?我觉得你一定可以。”
“暂时没有赚这类钱的想法。”迟虞沉默更久,似乎很犹豫地开口,“你把钱还给那个人吧?如果你很缺钱的话……”
有人推门而入。
爱吃烤肠的小范在二人对面落座,笑得喜滋滋:“你们过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请客!今天我们研究所投资研发的人工智能有新进展了,所长给我们发奖金了呢!”
他亮出屏幕——图片里是一位造型古典的女子,梳发髻、穿长袍、妆容明丽。
小范笑道:“怎么样?新一代管理型人工智能‘吾土’,在我们研究所强劲的资金攻势下,决定采用我们提供的古典形象!古文化宣传,又要以人民群众接受的方式更进一步啦!”
12. 阿乃古王
小范过分热情,言语之间甚至提前邀请迟虞参加半年后的“吾土”正式上线仪式,极大降低了这顿饭的美味程度。
二人离开古饮食文化研究所推介中心,已是下午一点。长队末尾,有人探头问:“你们多少号?多少钱卖?我们四个人可以坐两人桌的!”
蛋糕店卡片还没有显示“请尽快取餐”。迟虞思索片刻,提议道:“我们可以去找一家珠宝鉴定中心,查查红晶的成分,然后通过模拟舱在虚拟实验环境下建立一颗红晶模型用于测试。”
恶鬼问:“我还没有在新购买的个人终端上安装钻石导航。你认识路么?”
迟虞带着他往前走。午后的日光被人为削弱过,暖洋洋的,照得人犯困。
“我可以把影子变得很大,让你躲进我的影子里。”恶鬼与她搭话,“或者化回虚影,在你的头顶上飘,帮你遮阳……哎,你有没有听说过那种传说故事?举头三尺有恶鬼,做过亏心事的人会一辈子被阴影笼罩。”
“鬼也会有影子么?”迟虞偏头看他。
恶鬼回答:“没有影子都是人类杜撰的。人类爱听鬼的传说,却从不想办法看看鬼真正的样子……你与鬼有缘,见过真正的鬼,怎么还信这些?
“我之前见过的鬼,都是没有影子的。”迟虞说。
恶鬼问:“你不觉得奇怪么?你遇见过的鬼,无法化成实体,却能触碰他人;能触碰他人,却没有影子。”
迟虞说:“你比较特别?他们都是死后化成鬼的。”
恶鬼正要答话,忽然定住了眼神。他盯着不远处看了几秒,扬手一指:“世界上只有三只纯正的鬼,分别是我、我的姐姐、我的母亲。而那些因为死亡成为鬼的,长那个样子……鬼的速度比那个东西更快,鬼能抵达的高度比那个东西更高,真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玩那个无聊的东西。”
迟虞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跳楼机正旋转着升到最高点,而后猛地下落。在那群追求刺激的人里,有一位男子忽然徒手掀开安全设施,飘到了他们面前。
“几天不见,你还是这样不懂生活。”阿乃古王笑道,“如果能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绝对不主动申请过来人类世界看你。路途奔波、艰难险阻,你却对我恶语相向,真是令我难过。”
恶鬼说:“来得正好。我们发现了一颗极具杀伤力的红晶,应该是鬼界的东西,但我暂时辨认不出它是什么。你来看看。”
“红晶?”阿乃古王微微皱眉,“真是令人讨厌的颜色。大庭广众之下不好言语,我们且找一处安静地方……随我来。”
阿乃古王在前方带路,恶鬼在身后向迟虞介绍:“他是下一任鬼王最宠爱的丈夫,拥有下一任鬼王的驱使与庇护,所以猖狂自信地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世间万物——他拥有窥视未来的力量,是一只很古怪的鬼。”
古怪的鬼路过卖菠萝的小贩,花费10星币购入了三片菠萝。喜欢开玩笑的小贩把菠萝从盐水里捞出来,正要告诉客人可以找还1星币,谁料还没张开嘴,客人已经拎着菠萝走出十米开外了。
“我觉得人类世界特别有意思。”阿乃古王乐于分享,一人一鬼各派发一片菠萝,“我在那边看到出售菠萝味营养液的店铺,据说喝一支可以三天不进食,售价10星币。我买了一支尝尝,那股冰凉的液体经过我的舌头与喉咙,最终抵达我的胃……我觉得我太凄凉了。”
“加热会好吃一些。”迟虞说。
“耗费力气去加热,只为了把难以下咽的东西变得能够强忍着吃完再吐……”阿乃古王摇摇头。
他停在一个摊位前。
小摊分两边:左边挂着几排气球,用玩具枪击中大小不一的气球可以获得对应的积分兑换玩偶;右边立着几排木桩,上面放着玩偶,是一个套圈游戏。
“人类维持了很多年的娱乐活动,真是经久不衰呢。”阿乃古王接走红晶,“弟弟,帮你姐夫套一只凶猛的恶龙,作为回程后送给你姐姐的礼物吧。”
恶鬼对此习以为常,迟虞却大受震撼。阿乃古王瞥了瞥迟虞的神色,解释道:“我已经没有钱了。这个还蛮贵的。”
摊主是位老者,享受着晨昏星的福利,出来摆摊只为有事可做,并不凭借这个讨生活。见有人来,她恋恋不舍地扔下个人终端,站起身开张:“1星币1个圈,10个起售。”
作为一只新晋有钱鬼,恶鬼豪掷10星币,努力瞄准,轻轻一抛。
圈砸在最前排的恶龙木桩边缘,弹开了。
恶鬼再抛。
又弹开了。
第三个圈,第四个圈,第五个圈……恶鬼又掏了10星币。
第十一个圈,第十二个圈,第十三个圈……摊主的表情从鼓励变得困惑,从困惑变得不忍,从不忍变得焦急。
“那个……”摊主忍不住开口,“要不,我允许你越过黄线吧?你应该还是学生吧?平时那些学生在学校练得多,来我这里都是百投百中的。”
恶鬼拎着最后一个圈,面色阴沉地盯着那个恶龙玩偶,又把目光转向摊主。
……如果他是用自己的力量,而非人类的方式,别说两米的距离了,他可以站在那边的跳楼机上扔中!
“不如试试打枪吧?”摊主嘴角抽搐。
于是恶鬼放下套圈,阴沉着脸走向射击处。他拎起玩具枪,瞄准,射击——
砰!
气球纹丝不动。
摊主的嘴角从抽搐变成了颤抖:“那个……我们是打气球,不是打后面的木板。”
恶鬼又开一枪。
最大的球终于炸了,恶鬼怒积1分。
摊主欲言又止,看着恶鬼的脸色,心底暗暗担忧:新闻说前几天有个学生压力太大,不仅破坏公物,还试图伤害同学。这个学生不会吧?
迟虞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帮忙,阿乃古王不知何时绕到她身边,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阿乃古王指了指恶鬼:“他是一只很奇怪的鬼,你应该已经发现了。”
对于两位互相说对方古怪的家人,迟虞不好评价,便只是看着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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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的下文。
“以后你们要合作,希望你能多担待他一些。”阿乃古王说,“就当是我作为长辈,来替他卖个惨吧……请你偶尔保护他,就像保护一个趁手的工具也好。”
“他只是不太擅长这两个小游戏。”迟虞说。
阿乃古王笑着摇摇头:“鬼的能力,与其死亡的原因有关。比如……被火烧死的人,死后变成鬼,就拥有了掌控火焰的力量;因体弱多病而死的人,死后变成鬼,就会膨胀出人类难以企及的强健体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我死于迷茫无知,变成鬼以后就可以隐约看到未来的事情。”
“但我们都是普通鬼。这位住在神山上的小子,作为纯正的鬼,拥有与现任鬼王……还有我亲爱的主人相同的特殊能力——不死不伤。他们与天地同寿,无惧世间万物,就连名字都算不上他们的软肋。”
“当然,这项能力是有副作用的——他们所受到的疼痛会比其他的鬼强上百倍。传说故事里,万万年前,还有一只不死不伤的鬼,因为无法忍受疼痛,远赴天上祈求神明将他了结。这小子没有鬼王那样强悍的精神,没有他姐姐那样坚韧的意志力,一千多年前走过一趟人世,也不知道看见了些什么,回来就被刺激得直接休眠了。”
“这一次,大事未成以前,绝对不能让他再次睡去。”
“大事?”迟虞问。
阿乃古王笑得意味深长:“让你的智能管家登上议会啊。”
迟虞静静看着他,一时神色莫测。
阿乃古王摆摆手,把那颗红晶递还给她:“这颗红晶有玄机……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迟虞如实相告。
阿乃古王眯起眼:“我且去会一会这位黑夹克,还有那个什么阿什福德院长。如果我没有看错,这颗红晶……是鬼的心脏。”
迟虞皱起眉。
阿乃古王没有再多解释,急匆匆地转身便走,迅速消失在人流里,只留下轻飘飘一句话:“我看晨间新闻,那个黑夹克是不是要被运送到首都星枪毙?我得赶紧去牢里找他。”
迟虞收好红晶,回到射击摊。
摊主正在教恶鬼瞄准,急得满头大汗、口不择言:“像你这样的学生,体能课怎么及格呢?你的毕业考怎么办呢?毕业考不用考套圈,但是真的要考射击的呀!”
恶鬼再次掏出10星币。
“我来吧。”迟虞拿起另一把玩具枪,“你的家人先走一步了,似乎遗忘了他需要的恶龙。你喜欢哪一个?现在去挑吧。”
十连击全中,摊主热泪盈眶。
恶鬼沉默片刻,目光在堆积的玩偶里扫过一圈,拎出一个等身抱枕——这是最近流行的款式,跟迟虞家里那个经常被他缠着的很像。
“如果我不使用人类的方法,我可以在那个跳楼梯的最高点击中气球。”他拎着抱枕走回来,“阿乃古王给我吃的东西里有毒,我的舌头好痛,影响到发挥了。”
迟虞看着他。
“走吧。”她说,“回去拿蛋糕,顺便借点盐水喝喝。”
13. 真鬼
这是一张心理健康证明。
是前段时间为真理之野的资格审查,特意去兰花街道医院开的。在往期的心理测试资料里,迟虞的各项数据稳定优秀,加之她是兰花街道今年唯一一位考入真理之野的学生,负责开具证明的医师给了她相当友好的评价。
迟虞看着这张心理健康证明,能记起自己过去几年回答的原话。
【受检人多年以来情绪状态平稳,自我调节能力显著优于同龄人。面对压力情境时,受检人表现出良好的心理韧性,无焦虑、抑郁等负面情绪积聚迹象。】
“我的睡眠很好,一般11点睡6点起,不需要定闹钟。学习的话……暂时都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学起来感觉还挺愉快的。压力肯定有——谁没压力呢?压力也是动力的一部分吧,没有压力反而没有努力的方向。”
【思维逻辑清晰,判断力敏锐,现实检验能力完整。对自我处境及周围环境有客观准确的认知,无幻觉、妄想等精神病性症状表现。】
“我分得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是为我好什么是希望我堕落。比如……星网上的‘考前泄题’‘校园贷款’,绝对不能碰。教师的体罚?严厉的教师可以让我们变得更好。你说什么话?我的老师从来不会体罚人。我的目标?考进真理之野呀。我想要多多学习提升自己,将来为联盟做贡献。对,我没有监护人,联盟就是我的家长。”
【人际关系模式健康,具备良好的社交能力。能够建立并维持稳定的同伴关系,对他人抱有信任,无回避或敌意倾向。】
“朋友……不多吧,两三个。主要做什么?学习或者健身。我不太需要那种天天黏在一起的关系……拉帮结派讲小话?这是不对的。我知道有这样的现象,我是绝对不会参与的。被别人欺负?我对别人好,别人自然会对我好,以真心换真心——没有人欺负我,我也不会去欺负别人。”
【受检人已形成成熟的社会应对机制。过往经历未对其当前心理健康造成显著负面影响。】
“小时候的事?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受到挫折是为了更好的成长,更何况……以前那些算什么挫折?我一直心怀感恩。等我有了能力,就回去给花田孤儿院捐楼,探望我曾经的监护人。”
医师综合评价:迟虞同学思维敏锐,情绪稳定,规划清晰,拥有超越年龄的自我觉察能力与心理韧性,对社会抱有责任感、对他人拥有信任感。以我的专业能力判断,迟虞同学的心理健康状况完全符合真理之野入学标准,甚至优于绝大多数同龄学生。她具备在真理之野这样高要求的学术环境中健康学习、生活的充分条件。
看过心理健康证明,迟虞又去看视频。
……感谢莫名其妙把这段天台打斗视频留存多年的钱澄,让她能从从未想象过的角度看见自己。这段视频当年因为“未成年人保护”而被当场封闭,也不知道钱澄是怎么搞到手的。
视频显示,是她自己推翻了杂物箱、踢飞了霸凌者、带着受到霸凌的同学跑了出去。
迟虞想:感冒鬼……她没有化作实体触碰过实物,只是以虚影的状态触碰过我。按照恶鬼的说法,这是不可能的。如果感冒鬼不是鬼,那是什么?其他的鬼呢?闻人恨天呢?
迟虞偏过头,透过窗往下看——住宅G区3001楼15号,位于八楼,一个不高不低的楼层。从这里开窗跳下去,角度合适的话,可以跳到左侧2.5米处的一个小平台上。按照她的身体强度,最多膝盖和脚腕痛一会儿,不会有任何危险。
四年前,她在家中不慎滑倒,额头出血,意识昏沉,失去求救能力。小暖检测到她的生命体征正在流逝,为她输送过家庭备用版修复液,可惜不足以让她清醒。那时候,是“好心鬼”用她的个人终端拨通了医院的公用通讯,把她送到了医院,救了她一命。
如果她往下跳的话,鬼会出现吗?或者说……那些一直在帮助她的东西会出现吗?
迟虞双手撑住窗框,身体微微前倾——然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了回去!
“你在做什么?”恶鬼语调疑惑,“人类应该不能这样下楼吧?你要出门么?”
迟虞转身看着他。
恶鬼叹气道:“好几个面试官说最近不太安全,拒绝了我的面试邀约。我投递的时候,招聘网站明明跟我再三确认过,这些企业就算天打雷劈都会坚持工作不放假的。”
“那是招聘网站对你的提醒。被这样的面试官放鸽子,是老天对你的奖励。”迟虞顿了顿,犹豫片刻,决定再问问恶鬼,“我没有想明白——如果我过去遇见的鬼不是真正的鬼,那是什么东西?如果闻人恨天也不是鬼……他们是一样的东西么?为什么要说自己是鬼?”
“请你尝试着用闻人恨天的名字画一个法阵,你又不肯。”恶鬼说,“你过去遇见的鬼,有没有与你有过什么重要的约定?重要的承诺有天地铭记,虽说没有什么必须履行否则天打雷劈的约束,但还是可以在冥冥之中感应到牵系的力量的。”
迟虞迟疑道:“想吃蛋糕算不算?我遇见过一只饿死鬼,特别喜欢吃蛋糕。我给她买了三个,她心满意足地跟我说,希望我以后还能请她吃。我答应她了。”
恶鬼思索片刻。
“我昨天打包了两块蛋糕。”恶鬼说,“我暂时给你一块,用作尝试。如果你尝试失败的话——大概率是要失败的,按照天地的说法,你们之间的约定简直轻如鸿毛。失败的话,我还要拿回去吃。毕竟我绝对不会再去那个地方等待三个小时。”
桂花酒酿蛋糕卷,夹着奶油,插了巧克力棒。星网网友常常认为,造型艳丽、口味甜腻的糕点是低端的,但在晨昏星,它们总是很受欢迎。
迟虞问:“我该怎么寻找她、感应她?以往的鬼,都是自己出现的。”
恶鬼按住她的手,目光落在蛋糕上。
“想要被人类驱策或驱策人类的鬼。”他的语调很古怪——能让人辩清部分的字并理清句意,但迟虞肯定那不是来自任何一个星区的方言,“如果你想要履行你们之间的约定,深刻你们之间的牵系……获得这个人类的蛋糕。无论你在千里之外的人界或鬼界,请来到我的面前。”
无事发生。
恶鬼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如果你无法来到这里,也请给予我回应……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倘若我没有收到你的回应,我将以我的名字斩断你们的牵系……呃,吃掉本该属于你的蛋糕。”
这些词实在是太草率了,加之恶鬼失去了初见时狂傲又高深的伪装,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很有演员梦的普通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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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虞扶额苦笑:“事实上,在你到来之前,我已经有两年没有见过鬼了。他们从未伤害我,而是在我伤心难过的时候鼓励我,在我迷茫无措的时候给我指明正确的方向。他们是什么并不重要——我只是有些好奇。是对恩人朋友的好奇吧?如果他们是人或者人工智能的话,为什么不说出来,而要扮作鬼?”
“人类真正成鬼的原因与大众认识的并不一样。在传说故事里,执念缠身、心有不甘的人才会成为鬼。你能接收到正确的信息,证明向你传递信息的东西见过真正的鬼,并对真正的鬼有一定的了解。”
恶鬼说,“往好的地方想,他见过真正的鬼,梦想着成为真正的鬼,于是假扮成鬼与人交往——喜好谎言与伪装的家伙,应该在第一时间就知道自己死后没办法变成鬼了吧;往坏的地方想,他有阴谋,而我们对他的阴谋一无所知——是针对闻人恨天,针对鬼,还是针对你?”
“他们没有伤害过我。”迟虞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你见过的……你曾经见过一只出手帮助我的鬼!”
“就在前几天,我们去黄金山的路上!我按了按钮,被爆炸/物的气浪弹飞了,是那只鬼接住了我!她还对我说——‘关于杨多杰的事情终于了结了。他当年那样对池曼,你设计让他跌到观赏喷泉里也是理所应当;他想用炸药炸死你,让杨向松失去后手以保持自己的地位,你用炸药反击,非常公平。’”
恶鬼皱眉问:“你说的那只鬼,是什么样子?”
“我那时候意识模糊,看不太清。”迟虞努力回忆,“她的嗓音很沙哑……她的眼睛是红色的,长发飘起来,很好看。”
“是我接住的你。”恶鬼说,“除去杨多杰、你与我,没有任何其它的东西在那里……无论是人是鬼。”
他凑近她。他的眼睛是深黑色,似乎照不进光,像展柜里人造的假宝石。
忽然,二人的个人终端同时振动起来。
“插播一则突发消息!”
“今日凌晨2时37分,晨昏星区警署拘押处发生一起恶性劫狱事件。当值警卫王向荣向本台回忆了事发经过。据他描述,凌晨2时35分,拘押处警报系统突然启动,显示重犯监室区域有非法入侵。王向荣与三名同事在警报响起后的30秒内迅速赶到现场——监室已空无一人。”
“事发监室内关押的,正是2月20日晚V.V咖啡馆爆炸案的犯罪人员,28岁男性,据信与极端组织‘真实者’有所关联。监控画面显示,一名身高约1.62米的男子突破三道安检防线进入监室区域,但没有任何其离开监室的影像记录。”
“针对这起离奇事件,晨昏星区警署新闻发言人表示,正在对拘押所安全系统进行全面审查,并调取了周边所有路段监控,但目前尚未发现可疑人员踪迹。当被问及是否存在‘凭空消失’的技术可能时,发言人表示‘不便透露调查细节’,但强调‘不排除使用了新型干扰设备的可能’。”
恶鬼的注意力被新闻吸引——这个地痞流氓一样的走路姿势,是阿乃古王无疑。他为什么要打扮成别人的样子,故意留下一段监控视频?
与此同时。
遥远的首都星,真理之野的学生小张刚起床。他震惊地刷出新闻,感叹道:“这个背影怎么这么像院长?”
14. 假鬼
乘坐共享环游车前往黄金山的路途中,个人终端又收到新闻推送。
通报称,失踪的爆炸案犯罪人员已被找到。被发现时,他昏倒在路边,口吐白沫,气息微弱。有关部门猜测,是他的同伙畏罪潜逃,把人扔在了这里。为防意外,晨昏星警署决定即刻将这名爆炸案犯罪人员押送至首都星,进行审问与判处。
奇怪的是,那一名劫狱犯没有出现在相关路段的任何监控里,可以说是至今不见踪影。警署正在加紧比对监控、全力追捕,还请广大群众出行注意安全,如有线索及时联系官方工作人员。
“如果碰见那个劫狱犯,我们就一起把他抓了送去警署吧?这样子,应该能给我们颁一个奖。”车上有学生闲谈,说起玩笑话。
另有学生接话:“这么偏僻的路线,你还想着能撞到劫狱犯?根据我看过的推理小说,劫狱犯想要躲藏,都是要隐入人群的。如果是我,我就先去找一家不起眼的老店猫着,等风头过去,警署那边随便找一个借口/交完差了……”
知晓劫狱犯身份的一人一鬼,正坐在共享环游车后排,面不改色地听着。
“他走掉了么?”迟虞问。
“肯定没有。”恶鬼说,“如无意外,他应该是从什么不光彩的地方——大概率是从黑夹克那里,获取了一些得来不光彩的钱,然后回去套那只恶龙玩偶了。人类的监控捕捉不到他,人类的法律法规无法约束他。”
迟虞有些惊讶。
“你想要那个什么奖项吗?”恶鬼说,“有些难度,最好不要。”
……直到他们落地黄金山,迟虞才勉强收拾好震撼的心情。
黄金山,不像它的名字那样庸俗。星网常说,幸福美好的晨昏星是最能体现“春生”政绩的地方,而万物生长的黄金山是最能体现晨昏星福利的地方。
约莫百年前,“春生”刚刚上台,力排众议建造了晨昏星这颗人造星球,使其成为养育孩童、颐养老者的圣地。
最初的黄金山,作为晨昏星的无功能区域之一,景致荒凉。后来,议会将其定为跃迁机场,一批批少年人与老者经由这里抵达晨昏星,又一批批从这里离开。黄金山成为了晨昏星迎来送往的地标,环境也在不断建设之中——从人工培育、四季常开不败的花道绿道,到可以随季节更替变换形态的无缝景观,不仅体现着科技与自然的共育,更是晨昏星发展历程的缩影。
迟虞上一次来到黄金山是五年前,送别池曼的时候。毕竟没有特殊的理由申请,一个普通学生总是很难登上前往黄金山的共享环游车——你莫名其妙去到这种地方,是想偷溜出境吗?是想做什么法律不允许的事情吗?是想偷偷拍摄联盟高科技的秘密卖给星盗吗?
五年过去,黄金山变了许多。为了让跃迁机场不再是过客匆匆的冰冷场地,这里做了模拟自然的溪流与天空,据说会随早晚与季节转换。星网上有人报道:冬天的时候,候机的人可以在结冰的溪流里滑冰;夏天的时候,延机的人可以看星空。机场此举,实在是太有人情味了!
“我在这里答应过土地鬼,说会带她走的。”迟虞说,“这应该算一个很重要的承诺吧?虽说联盟推崇将人脑信息接入仪器等待科技发展后唤醒,但大多数人还是认为……死后依靠留存的生物信息重生是不可能实现的,人们努力使用科技延长寿命,然后在死后如落叶归根才重要。”
没有乘坐跃迁机场专门的摆渡车辆,这条路显得格外漫长。路上倒是有碰到几位在散步的,自称是难得拿到签证来晨昏星看小孩的家长,想要感受一下这里的环境,拍几张照发星网,补贴一下跃迁机票钱。
二人步行约二十分钟,便来到了悬崖边。
说是悬崖,其实只是一个造型别致的登机口,为了美观做了些高度差。拐进左边那道长满各式花草菌类的、做成门形的弯曲树干,就能进入登机通道。
“来试一试吧。”恶鬼握住了迟虞的手腕。
他不知道该把目光投向哪里——这里实在不像是有或者有过一个墓碑的样子,更不像埋过什么能成鬼的死人。他只能盯着虚空,试图召唤那只可能与迟虞有重要约定的土地鬼。
“这个人类曾经承诺为你迁坟,替你寻找一处可以安心长眠的花园——现在她来了。无论你在千里之外的人界或鬼界,请来到她的面前,让她顺顺利利地带你走。”恶鬼照例补充了一句威胁,以彰显事态的紧急,“如果你没有在五分钟之内出现,你将永远长眠于此,不会再有人把你带走。”
无事发生。
跃迁机起飞的声音远远传来,听着与高度还原的影音视频无差,甚至后者要更清晰一些。迟虞不禁问:“恶鬼,你的喊话是真实有效的?通过这样随意的话语……你们能互相听见并回答?”
恶鬼瞥她一眼。
只听他开口道:“道德低下的阿乃古王,我想要召唤你,所以你定然听见了我的召唤。无论你在千里之外的人界或鬼界,请……千万不要来到我的面前。你正在被警卫搜寻抓捕,我不想见到你、受牵连。当你听见我的召唤,请给我一个回应吧。”
冬季,枝头有人造梅花盛放。突如其来的狂风迎面扑袭,令本该在往后几日均匀飘落以营造浪漫氛围感的梅花簌簌而下,在地面组成一个潦草的“滚”字。
“天地之间,当我想要沟通某一只鬼,他们就应该听见我的声音,并借助我的力量给予我回应。”恶鬼说,“如果你的记忆没有差错,那么……要么那东西不是鬼,要么你们的约定出现了问题。”
“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他总结,“他们都不是真正的鬼。”
迟虞问:“那闻人恨天呢?”
“她绝对不是鬼。”恶鬼回忆着。
“抵达鬼界以后,闻人恨天向鬼王表明了人类身份,并阐明来意。她自称是一位人类学家,有一个不太出名的音乐家朋友。她看透了人世的虚假不公,看透了人世的规则束缚,终日只能在朋友的音乐里感受真正的幸福与美好。她想要寻找一个像音乐里那样幸福美好的世界……于是她行经千山万水,来到了鬼的世界。”
“鬼王告诉她,她能来到这里,只能代表她拥有非凡的能力与毅力。想要加入鬼的世界,跋山涉水找寻而来可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条件。”
那时候的闻人恨天单膝跪在鬼王身前,语调悲凉:“我的好朋友死了,死在和我一起寻找幸福美好世界的路途中。我想要完成我们的梦想——不只是我和他,而是这个世界上所有值得的人类,都应该抵达这样幸福美好的地方。”
鬼王问:“人类,你一个人来到这里,已经精疲力尽、遍体鳞伤。你想要带更多的人过来,你打算怎么做?”
闻人恨天说:“我想要建造一艘飞船。我们搭乘飞船来到这里,在这里生活,在这里死亡,在这里成为真正的鬼!飞船应该是优雅的、美妙的、有情感的,代表着人类最崇高的理想与最终极的追求。”
鬼王又问:“值得的人?什么样的人是值得的?你打算用什么方式筛选登船的人?”
迟虞也想知道答案。
“她还没有想好,所以这件事不了了之。她说,等她想出答案的时候,会再来恳请鬼王的同意。”恶鬼说,“可惜还没等到她,阿乃古王先获得了未来的预示。预示指引他,让他请求我先找到你。”
迟虞道:“闻人恨天……不像一个人类。人类帮助谁、不帮助谁,心中虽有一杆秤,却总有例外,我就不提了。但是,人类是真的没办法穿墙而过,没办法像蛇一样在墙壁上游走,没办法不靠任何外力漂浮在空中——就像你在V.V咖啡馆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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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人,也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问题一时陷入僵局。
在问题没有答案的时候,世界的意志总会产生一些意外来解答问题——或者制造新的问题。
尖锐的破风声忽然逼近!
似乎有什么东西裹挟着强大力量的东西,正从远远的天边迅速刺过来!
恶鬼抬头,面色大变。
迟虞回头看——一坨漆黑的物品从天而降,直直砸向两人所在的位置!
恶鬼身形一动,就要飞身去挡。
迟虞一把拽住他的手臂,用尽全力往旁边一扯一甩!
恶鬼猝不及防,被甩得踉跄两步。
那团阴影擦着他们身侧掠过,重重砸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轰!
剧烈的爆炸气浪将迟虞掀出数米之外。她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视野里一片刺目的白光。
又是爆炸。
怎么会又是爆炸?
她趴在地上,缓了几秒才撑起身体。恶鬼站在不远处,异于人类的身体看不出受伤多严重,脸色倒是很阴沉难看。
“躺在地上。”迟虞说,“有人要来了。”
远处,有人狂奔而来。
黄金山跃迁机场的警卫,已经习惯这样忙碌的时刻。他们熟练地维持秩序,熟练地登记身份信息并审问,熟练地安慰哭哭啼啼的伤者,努力在“今天也很想辞职,但是离开晨昏星未必找得到更好的工作”的心情里面带营业微笑服务。
跃迁机场的医护人员替迟虞输送修复液,治疗她被划出一长道血口的小腿。警卫拿着本子一一记录过来,迟虞便听见旁边的人一一解释:
“我是来接父母的!他们好不容易在放假时间申请到签证过来看我!他们今天到,我提前来等——谁知道会碰上这种事!”
“我是李花街道的学生,是过来采风做美术作业的。为什么不去公园?去腻了呗。”
“我是桃花街道的街道服务者……想趁着年假出去旅游两天来着。这是我的工作证件,你看看。”
轮到他们了。
警卫湘湘的视线落在迟虞脸上——有未成年人保护法在,她没有在“疯人案件”与“V.V咖啡馆爆炸案”中看见过这张脸。
她对这个学生有印象,是因为……对方申请过一次黄金山跃迁机场的兼职工作,理由是缺钱而兼职难找。那样优秀的成绩与出众的照片,很难让人印象不深刻——负责审核的工作人员不忍心看她来回奔波劳累,便将她推荐到了兰花街道医院,让她兼职去做取药指引流程线的一环,轻松又简单。
“迟虞同学,你今天来这里做什么?”警卫湘湘缓和了语气,看着她流血的腿,有些同情。
“我是过来改签的。”迟虞很客气地笑笑,“我定了十天之后去首都星的跃迁机票。但是……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心里很难受,我就想着先回光明星区一趟——那里有我以前待过的孤儿院,会让我感到安心。”
“这是我的出境凭证。”迟虞递出杰瑞昨日送来的物品,“闻人是我以前在孤儿院的朋友,和我一起回去的。”
对了对了,这个学生还是孤儿来着。警卫湘湘像初见迟虞简历那天一样,重重叹了一口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晨昏星这种现场改签制度确实很麻烦。迟虞同学,你应该理解的,这类规定是为了大家的安全——毕竟晨昏星的孩子与老人实在太多了,一个是联盟的未来,一个是联盟的基石,谁都不能出意外呢。”
警卫湘湘说,“我来替你联系今天值班的改签负责人员,问问什么时候有前往光明星区的航班吧。如果今天没有,而你今晚需要帮助的话,请随时联系我——附近的旅店或许不太便宜。”
警卫湘湘留下了自己的通讯号码。
15. 光明星
“没想到是你们!”
警卫小王热情洋溢的笑脸占满屏幕,“湘湘还说要欠我一份人情呢……现在是我该感谢她,给我机会帮好朋友的忙啦!”
迟虞愣了两秒。
她眨眨眼,有些僵硬地调整着忧虑的表情,向对面的人抱怨:“前有杨多杰,后有酒会的爆炸案,我最近真倒霉。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在酒会协助抓捕了黑夹克,今天有真实者组织的其他人过来尾随报复我?”
“当然不会!”警卫小王说,“我都听机场轮值的同事说啦!今天的爆炸/物是星盗惯用的土材料,应该是‘动物帮’那伙人。他们平时受完联盟军的气,就会往偏僻些的星区扔炸药,伤不到什么人,就是纯恶心。他们这次敢对晨昏星下手……以后的日子肯定难过!”
他边说着边拉开住宅G区3001楼15号的门。
“你要带什么东西?”他往里走,“迟虞同学,让素不相识的街道服务者来做行李寄送服务,是有一定安全风险的。幸好来的人是我,正正好啦!你们为什么要定十一点的跃迁机?时间这么紧。”
迟虞笑笑:“星网说,零点的时候乘坐跃迁机飞跃通道,会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都是骗你们小孩的!你们上一次坐跃迁机,还是五岁的时候来晨昏星吧?”警卫小王转动镜头,“看看看看,你都要带些什么?”
“智能管家都已经收拾好了,就放在玄关处。”迟虞说。
警卫小王走近一看,那里只放着一个桶——又怕火烧又怕水淋的老式浅色胶桶,用一个同系列的盆盖着,把手甚至是铁制的。
掀开那个盆,桶里坐着一只猪。猪的头顶顶着一个数据承载器,观其落后程度,如无意外,应该属于迟虞的智能管家。
“你就带这点东西?”警卫小王随手捏了捏猪的耳朵。非常软。
“我联系了二手平台的工作人员。过几天,他们会上门来替我回收所有物品,并直接将星币打进我的个人账户。”迟虞说,“不必担心,我会在兰花街道回收这间屋子之前搞好的。”
警卫小王欲言又止。
他转头四处打量,发现迟虞的屋子确实比一般人要简单些——简单很多。且不说各种摆件盆景,就连普通的桌布墙纸、与朋友们的纪念合照、用于提升自己或装饰空间的书册都没有。厨房阳台,各类必需的生活器材毫无款式可言,摆在一起无甚美观,最多只能勉强夸一句颜色还算统一。
“啊。”迟虞想起来,“如果方便的话,还请把沙发上的抱枕也一起塞进来。只拿一个就好,拿那个红色……”
“两个。”恶鬼在一旁插话,“谢谢。”
警卫小王奇道:“咦?闻人,你没有什么东西要带吗?桃花街道在住宅几区?别不好意思麻烦我,让我看看步行过去远不远!”
“不必。”恶鬼说,“我只需要带走我自己。”
如果警卫小王有机会实地考察一下那份被小暖浑水摸鱼塞进联盟公民身份系统的资料,他就会惊奇地发现——桃花街道学校在校生闻人同学,“被分配居住地”的坐标上只有一棵树。并且,树周边,高至楼房里的人们,低至人工生态虫蛇,没有一位邻居认识闻人同学。
幸好警卫小王不是什么疑心病重的人。小王信任好朋友!
“真羡慕你们,能这样轻易地割舍杂物。”警卫小王感叹,“我刚考进来晨昏星工作的时候,有很多想搬过来的东西,就拜托家里人寄了好几轮星际长途。后来,我的监护人觉得麻烦,就让我有空自己回去拿,再也不肯给我寄了——哎呀,说起来,我也很久没有回家了。等忙完这个季度,警署放春假,我一定要回家。”
……有警卫小王帮助寄件,时间比他们往返自提要节省许多。取件后,他们甚至获得了一点时间,得以在登机前再逛逛这个跃迁机场。
土地鬼坟头那一块,因爆炸而被封锁。他们对黄金山的其余各处景致并无其它兴趣,索性坐在登机口附近休息。
虚假的星星悬挂天空,轨迹优美,颜色闪耀,看得人内心宁静而温暖。迟虞靠着那只桶,反复打开个人终端的显示屏——看了几条关于今日机场爆炸的新闻,看了光明星区现行的特殊法律法规,又看了看兰花街道学校发来的关怀与繁杂的学籍转让手续流程。
她看得实在不想看,于是转头问恶鬼:“这款抱枕其实还挺便宜的……前段时间星网流行睡觉的时候在膝盖下面塞一个软绵绵的柱状体,说是可以帮助血液畅通还是什么,一下子把这款抱枕的价格炒得很高……好像是一百二十多星币?后来有专家出来辟谣,抱枕的价格就回落了。如果你想要去到首都星再买一个,也是很方便很便宜的。”
“把他们拎过去并不麻烦。”恶鬼把两只抱枕横放在大腿上,上半身往前倾,手臂压着抱枕,在看个人终端的消息。
他无视往来人群对他奇异动作的注视,挥挥手把半透明的显示屏拍到迟虞面前:“我已经有一个了,为什么要去到那边再买一个?更何况,这是我自己千辛万苦套中的,是我和摊贩共同努力的结果。我要时时刻刻看着这只抱枕,提醒自己再也别上当。”
迟虞一看——显示屏上竟然是赵柏凯与恶鬼的聊天页面。
也不知道这一人一鬼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对面的赵柏凯显然怀揣着极大的分享热情——
【网页链接:如果你想在冬天去光明星区,那么一定不要错过这几个景点!】
【网页链接:本以为首都星花园已经够美了,直到我去了……迷失在大自然中!】
【网页链接:光明星区一定要去的6个冷门街道!远离人群,太适合发呆了zzZzzZ】
【网页链接:去光明星区怎么买手信?三招教你挑好物!】
“光明星区是联盟最落后的地方,自然环境差、科技不发达、人口素质低。”迟虞说,“总警署数据显示,光明星区是全联盟犯罪率最高的星区。”
也巧,赵柏凯发来消息:“光明星区风评确实有点差!但是回都回去了,就好好逛逛吧,说不定能看见什么日新月异的发展……再差的地方也能拍出好看的照片发星网!如果钱不够,可以先问我借着。话说,你们为什么非得回孤儿院看看?如果是我的话,肯定是越早去首都星享受越好……”
“念旧而已。”恶鬼回复他。
迟虞收回目光,打开个人终端。
她与钱澄的通讯方式,未必比恶鬼与赵柏凯添加得早多少……可以说,那天去探望杨多杰的路上,她和钱澄才算正式认识。对方的好意来得奇怪又突然,平心而论,如果只是因为天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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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迟虞是不信的。
她慢慢输入:我已准备前往光明星区,三日后再从光明星区出发去首都星。如果杰瑞不现身,我会先进入真理之野报道,再另寻时间联系他。如果杨向松直接要求见我,我会在公共场合与他约见,并提前联系媒体蹲守。
迟虞犹豫两秒,删除了后面部分。
迟虞:【我已准备前往光明新区。】
钱澄的消息回得迅速而简洁:【祝顺利。】
迟虞关闭个人终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对于被困在晨昏星十三年的学生而言,乘坐跃迁机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情。可惜,迟虞提前在星网查阅的教程用处并不大——因为这是一个红眼航班,且长途,且廉价。
恶鬼仰躺在座椅上,像人类一样倚住等身抱枕。他试图把迟虞的绿色款抱枕递给她,被她拒绝了。
“实在是温暖。”恶鬼索性自己抱两个,舒舒服服地眯起眼,“比我上一次千里迢迢赶来晨昏星找你的时候舒服多了。”
“你们是怎么过来?他们……”人多耳杂,迟虞问得模糊,“他们不留在这里,又是怎么过去的?”
“飞。”恶鬼凑近她,压低声音,“风雪会奋力拍打你的脸庞,雷雨会试图敲碎你的躯体,痛苦的灼热与寒冷将常伴你身……这也是阿乃古王不会马上离去的原因之一。他奔波万里来到这里,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不过。”恶鬼强调,“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风雪塑造我,雷雨锻炼我,天地之间产生的灼热与寒冷,都是我本身。”
跃迁机的安全广播建议乘客们关闭个人终端的通讯功能。那头,赵柏凯很自觉地说再见。
恶鬼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可能是光明星区的旅行攻略实在太无聊,而一旁的迟虞睡得像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跃迁机已经降落在光明星区的黎明跃迁机场。广播提示人们有序下机,而迟虞正在努力抽走他怀里的等身抱枕,思考如何体面地拿着它们离开。
“不必。”恶鬼一手拎起一个。
……他很快就知道迟虞为何有所顾虑了。
联盟时间3036年2月23日下午四点,光明星区天色昏暗,有乌云压顶。
一位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身姿优雅笑容满面,就站在不远处接机。他的身后,两名年轻一些的工作人员,一个拿捧花,一个举横幅。
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回到花田孤儿院!
“我从小就看你聪明,长大了果然是最有出息的!”花田孤儿院院长克莱门特·霍利斯笑着与迟虞握手,“还记得吗?我们曾经共进午餐!那一年的院长陪餐活动,你是我印象最深刻的小朋友!”
手捧花束的工作人员连忙调出个人终端的拍摄页面,留下几张多角度的高清握手照片。
恶鬼心下不妙:时间太紧,小暖能帮他把资料塞进联盟公民身份系统已是不易。如今碰上花田孤儿院的人……难道要入侵这些人类无聊又肮脏的脑海,篡改他们的记忆?
却见霍利斯转过身,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
“我对闻人的印象也很深刻呢,呵呵。”霍利斯说,“你以前很淘气。真没想到,多年不见,你已经出落得一表人才。”
16.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花田孤儿院位于光明星区D9街道,依山傍水,环境优美——换言之,这里远离星球中心,周边产业萧条,经济差、人口少。
即便霍利斯院长的专属真人司机技艺高超,从跃迁机场去往花田孤儿院,也需要约莫四十分钟。
“我是很想去晨昏星看望你们的。”霍里斯叹着气开启话题,“可惜这边太忙了,我实在走不开。我的年纪大了,需要担心的东西越来越多,不仅仅是工作,还有家庭。”
“霍利斯院长过得很不容易。”负责捧花的工作人员说。
于是迟虞摆出倾听的姿态。
霍利斯说:“我有一位亲戚,前几天擅自来到孤儿院,径自走进我的办公室里,大摇大摆地坐在我的椅子上,问我借钱。”
“按照现在议会提倡的说法,他是我前妻的哥哥,其实不完全算是我的亲戚。他是什么人?别说公职人员了,他的口袋比无益星的流浪汉还干净!说是借,其实就是要我白送他。”
“我的前妻总问‘无非是在一个家庭登记簿上的关系,本身没有任何情分,为什么要帮他?’”
“但我帮过他很多次了。我总是想,既然我们之间有这样的缘分,他在困难的时候能想到过来恳求我,那我就不应该辜负他的恳求。”
“然后呢?”负责举横幅的工作人员适时追问。
霍利斯说:“我反复解释,说我没有闲钱。除去每个月的慈善捐款与自掏腰包给孩子们做奖品的钱,我自己的生活都是拮据的。可是他不信,他说我身为一院之长,肯定有灰色收入……然后就在我的办公室里大哭大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让人觉得面上无光。我没有办法,只能从积蓄里拼凑出两万星币给他,先将他送走,并暗自祈祷他下一次不要再来找我。”
负责捧花的工作人员感叹:“当时大家就觉得院长很不容易呢。平时工作就辛苦,还摊上这样的极品亲戚。”
聊着聊着,就到了花田孤儿院。
晚风寒凉,时不时带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味道,分不清是源自临近工厂的机油火电还是将要腐烂重生的植物,只让人隐约感觉到好像要下雨了。
霍利斯在前面带路,热情介绍着这些年里花田孤儿院的变化:新建的楼栋、翻修的食堂、增加的智能设备、好心人投资的活动场所……
迟虞惊奇地发现,虽然多年以来她在记忆中已经将花田孤儿院描绘得足够不堪,但现实中的花田孤儿院远远超出她的预期。星网上总有人发表歧视言论,说贫穷与腐朽是光明星区的根基,即便议会努力为他们粉饰出一些漂亮的花朵,也藏不住这颗星球骨子里的差劲——看见花田孤儿院现状的迟虞,深表认同。
院长室倒是装修得还可以,办公桌特意选了实木材质。根据花田孤儿院的规定,每天都会有几位幸运的小朋友被选中,获得在这里与院长共进晚餐的资格。
他们进门时,今天的幸运儿已经在等待了。其中一位还带来了自己的朋友——据说这位朋友在日常活动里赢得了第一名,是特意过来兑现奖品的。
迟虞偏头一看,奖项纸条上面写着:【与克莱门特·霍利斯院长握手并合照一张】。
“迟虞同学,你这么年轻有为,以前应该经常和院长合照吧?”举横幅的工作人员语带艳羡,“我是因为崇拜霍利斯院长的教育理念,才考到花田孤儿院工作的。接触到霍利斯先生以后,我都有些羡慕你们了……可以从小和霍利斯院长生活在一起。”
负责捧花的工作人员给迟虞看照片,比对着墙上悬挂的相框:“霍利斯院长不太显年纪吧?他真是太伟大。明明已经是可以退休去晨昏星享福的年纪了,还愿意在这里为孩子们吃苦。”
“要不今天的院长陪餐就先取消吧?”霍利斯转过头来征询他们的意见,“还是说……你们二位也留在这里,陪着孩子们一起吃点?呵呵,当年的你们,就和他们一样!”
迟虞谢绝了霍利斯的邀请,拒绝了两位工作人员纯客套的违心陪同邀约,只表示:我和闻人随便走走就好,过会儿再回来。
C楼是非常好认的。花田孤儿院的每一栋楼房都拥有不同的、颜色鲜艳的外观。C楼的颜色叫作“希望蓝”,明亮又积极,象征着活力与勇气。
“我们要在这里,寻找闻人恨天的痕迹?”恶鬼问。
迟虞说:“光明星区虽然是联盟最落后的星区,但花田孤儿院的安防系统应该还是符合法律规定的。如果闻人恨天是人类,那她进入花田孤儿院、接触我这样的问题孩童,必然会留下记录。我猜测,如果她不是鬼,那应该是孤儿院的职工,或者特殊的来访者。”
“怎么查?”恶鬼问。
迟虞说:“我们去档案室。”
档案室在C楼负一层最深处,平时少有人来,因此满地落尘,纸张尽是潮湿霉烂的味道。迟虞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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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些开锁工具,谁知道伸手一试——门没锁,瞳孔识别器上的指示灯灭着,也不知道坏了多久。
他们闪身进去,轻轻关上门。
黑暗降临,迟虞眨眨眼,有些不适应。她借着远处主楼透过来的灯亮,踩着档案室地面几道细长的光痕走。一排排金属档案柜整齐排列着,向深处延伸,似乎看不见尽头。
“太黑了。”迟虞压低声音,打开个人终端最低档的照明功能,再用手捂住发出光亮的位置,“我们先找资料柜的位置,时间是3022年秋季……然后找出入C楼的访客记录。”
恶鬼抓住了她的手腕。
一阵古怪的酸胀感充斥眼球。迟虞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发现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清晰地从黑暗里浮现出来了。
“抓住我的手,就可以看清了。”恶鬼说。
他们在档案柜间穿行。
过道狭窄,一人一鬼只能前后通过。这里的资料杂乱无序,各式纸页从泛黄的文件夹里支棱出来,甚至有些部分直接散落在地。越靠近门口的柜子,理应存放着越新的档案,可是……迟虞在访客登记簿存放区域的第一个柜子里随手抽出一本翻看时,发现标注的日期是五年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有十多分钟。迟虞取下面前的档案,拍开上方的灰尘。
【3022年9月,花田孤儿院C楼出入登记簿】
文件夹里,是一张张整齐悬挂的表格纸。迟虞一张张翻看过去——没有认识的脸,倒是出现了几个隐约有点印象的名字。
可是……里面没有闻人恨天。没有那样可怜又慈悲的一张脸。在迟虞登记入住当晚,没有任何人进入过C楼。
思索间,忽然听见恶鬼说——
“有人。”
是很沉重的脚步声。
有人从档案室深处往回走。那人走得很慢,步履拖沓,仿佛夜行档案室是合法合规的,他只是闲来无事过来散散步。
恶鬼握住迟虞的手腕。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蓄势待发。
脚步声停了。
那人打开手电筒,刺目的光线照过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花田孤儿院的灰色工装,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慈祥又温和,笑得他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
“我看见你了。”男人说,“小朋友,你今天为什么又躲躲藏藏?你真是一个淘气的小朋友。”
17. 倾诉
手电筒的光照过来,迟虞心念急转。
——下一秒,她看见那道光从身侧擦过,落在后面几排的档案柜边。恶鬼的食指点了点她的手背,示意她放轻松。
“张爷爷,你来了!”童声响起,带着几分等待已久的欢喜。男孩从角落里站起来,拍了拍沾满灰尘的裤子。
“小点声儿。”男人语带笑意,“淘气的小朋友,你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躲在这儿?”
男孩嘿嘿笑了两声。
“他们是谁?”恶鬼问。
发现自己无法再触碰档案柜后,迟虞就知道恶鬼做了什么。可惜,即便变成了虚影,她仍做不到像恶鬼一样在这种情况下坦然自若地大声说话。
她压低声音:“这个男人叫张建祥,是花田孤儿院的上一任院长,任职期应该可以追溯到……四十年前了?据说,他是霍利斯的恩师,是霍利斯从晨昏星考到花田孤儿院后遇见的第一位贵人。”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张建祥拉着男孩席地而坐,似乎毫不介意屁股下面只垫着两张薄薄的烂纸,“来吧,跟我倾诉。”
男孩挨着他坐下,低着头不说话。张建祥也不催,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水果糖,轻轻放在男孩膝头。
男孩拿起水果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开口:“他们今天又说我。”
“说你什么?”张建祥问。
男孩闷闷不乐:“说我是不识好歹的蠢货。”
“今天,我在日常活动里赢得了第一名,拿到了与克莱门特·霍利斯握手并合照的机会。握手合照有什么用?排名不如我的同学,还能拿到一些玩具呢!我又不喜欢克莱门特·霍利斯,我不觉得跟他握手合照是一种荣誉或者奖励!”
“我去找第二名交换奖品,他明明开心得很,却还要带头讽刺我。他们几个人,最喜欢骂我不合群、骂我没眼光、骂我白眼狼,说我不值得克莱门特·霍利斯付出那么多!他付出了什么?这不是他的工作吗?他没有领薪水吗?”
张建祥问:“霍利斯是一个好人。”
男孩连忙反驳:“克莱门特·霍利斯是一个虚伪的家伙!张爷爷,还有不少事,我要讲给你听!”
“前几天,克莱门特·霍利斯来参加我们的日常活动,带了好多拍照的随从。他坐在中间,我们必须围着他玩儿。他一直在笑,一直在说话,但那些话都是说给拍照的人听的!他根本没有正眼看我们。拍照的人还一直问,问我们觉得开不开心……谁敢说不开心?回去就会被人找麻烦!”
张建祥问:“还有呢?”
“还有!”男孩努力回忆,“上个月有捐赠人来孤儿院参观,他连夜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一套新衣服,说‘要让客人看到最好的一面’。以前从来都没有发过那么好的衣服!发完以后,他还叮嘱我们好好保管,重要场合再拿出来穿,免得穿旧了。”
“他带捐赠人参观的时候,路线都是安排好的,每一个拐角都派了工作人员站着,不准我们走来走去。他不敢经过C楼这边,因为C楼残破,让他觉得丢脸。既然那么丢脸,为什么不花钱修整C楼呢?肯定不会是联盟公署没有给我们拨款吧。”
“你的眼睛倒是毒。”张建祥说。
男孩惴惴不安地看他:“张爷爷,你也觉得克莱门特·霍利斯是一个虚伪的人吗?”
“霍利斯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好人。”张建祥评价道,“他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职员,变成现在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是我和花田孤儿院成就了他。所以,他对我恭敬有加、为我端茶倒水,为花田孤儿院鞠躬尽瘁、日夜不休。”
男孩没听懂。
张建祥拍拍他的肩:“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挑不出错的好人,也会让人感到不舒服、不满意。不过,很多人会努力忽视这种不舒服、不满意,并给自己不停洗脑‘大家都说他是一个不错的人。’”
男孩想了想:“张爷爷,你的意思是——他们都是被克莱门特·霍利斯洗脑了?他们也觉得克莱门特·霍利斯做得不对,只是碍于很多人喜欢他,所以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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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聪明。”张建祥说,“可惜,个体的声音,永远会被群体淹没。你不想被洗脑得随波逐流,便只能永远像今天一样,躲藏在这个安静无人的档案室,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怕被人听见、被人误解’来自我安慰。”
男孩问:“我不能改变大家的想法吗?我不能呼吁他们,让他们一起……打倒虚伪的克莱门特·霍利斯吗?”
“不可以。”张建祥说,“你只能独自打倒克莱门特·霍利斯,然后告诉所有人‘我比克莱门特·霍利斯’更厉害,再建立新的想法。或者,你与他们一起,成为被克莱门特·霍利斯蒙住双眼的小孩。”
男孩问:“张爷爷,求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发声。”张建祥说,“不是对着愚蠢的、看似是同伴的人呼吁,而是对着上面的人呐喊!说你觉得什么人做得不对……就是刚刚那些话,不在背地里说,而是光明正大地说,让上面的人听见。”
“会有用吗?”男孩问,“我只是一个孤儿。我的监护人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话不是这么说的。”张建祥笑了笑,意味深长,“孩子的话,说错了没人会当真,但如果说对了……上面的人就会想:连孩子都看出来了,那得是多明显的事?这么明显的事,不得不处理了。”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张建祥说,“有些事,你看见了,别人也看见了。只是他们不敢说。如果你站出来,说不定就会有别人跟着站出来。”
男孩在思考。
“你慢慢想。”张建祥说,“不着急。想好了,再来跟我说。我也会跟着你站出去的。听见你的话,我对霍利斯感到失望。相信上面的人,也是一样的想法。”
张建祥转身离去。
迟虞缓缓吐出一口气。
忽然听见男孩喊:“刚刚的人,你们躲在哪里了?他已经走了,你们可以出来了!院长还是不相信我吗?一定要你们来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