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内定,皇帝竞争上岗》
1. 新派奴才
“来了么?”
“不曾。”
“那就这么办吧。”
*
宫里迎来第一场雪,将上上下下涂成一片白,好像个四四方方的棺材,将吕央华困在其中。
她自昨夜就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第一颗雪粒子掉下来,落在她的宁竹苑。
此时日头已经升起了,天光大亮,却没有带来一丁点暖意。
吕央华面前的炉火早就熄灭,她的手被冻得通红,却察觉不到。
外面刮起风来,将院子中早就枯萎的榕树吹得左右摇晃,影子打在宫墙上,像是来找吕央华索命的鬼。
她动了动干涩的眼睛,看向宫墙上的“鬼影”,突然剧烈地喘息起来,踉踉跄跄跑出屋子,大声叫喊宫人的名字。
她一个个叫、一间间找,得到的仍然是空无一人的死寂。
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一个人了,这种想法在脑中越来越剧烈,她站在院子的正中,任冷风将她身上最后一丝温度也带走。
反正是宫中最偏僻的院落,反正她是最无足轻重的嫔妃……
“小主。”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吕央华转过头,愣愣地看着来访者,眼中迅速蓄起泪水,随着眼睫轻轻眨动似珍珠一般掉落。
来人似乎叹了一声,说了什么,吕央华的耳中嗡嗡作响没有听清,接着,她的手被人拉起,一路搀扶着将她送回屋中。
炉火里重新添了炭,肩膀上压下一件披风。她冻得毫无知觉的手被握在温热的掌心里,慢慢回温。
吕央华的脑子才终于缓过神智来。她看向下首给她取暖的人,穿着鸦青色的太监服,看似恭顺地跪在她的脚边,一张脸却完全抬起来,盯着她。
那样貌在太监之中算是顶尖的,或者说在吕央华看见的以往那些王公贵族之中也是顶不错的。
可吕央华不喜欢他的眼神,不知怎么形容,没来由的让她不舒服。
而对待所有不舒服的事她只有一个习惯。
她将手抽了回来,紧紧锁着眉,紧接着一声脆响,眼前的太监的左脸被打得偏了过去。
“放肆!”她怒喝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碰我?”
屋里旁的人听到这里的动静,停下手边的事跪在地上。
始作俑者不怒不怕,扬起的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他勾出一抹笑来,“小主息怒,您身体要紧,其他暖手的物件没有这样快。”
吕央华在半空中被震麻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缩回袖中放在膝头。
这时候就体现出聪明人的好处,只听那个太监打破吕央华的窘迫,又说道:“想来刚刚小主没听到,奴才是听元,内务府新选来伺候您的贴身太监。”
随着他这一声,后面那个跪着的宫女也膝行两步,上前来磕了个头,说道:“奴婢兰芝,见过小主。”
“从前那些人呢?”吕央华对于新来的奴才没多少好感,不由问起曾经的旧人。
兰芝犹犹豫豫看了听元,也就是宋鹤听一眼。
“快说呀!”吕央华受不了他们这样支支吾吾,催促道。
只见宋鹤听轻描淡写地说道:“回小主的话,都处置了。”
他看着吕央华脸颊上刚暖回来的几分红晕倾刻间变得煞白,贴心地为她献上一盏热茶,“昨日夜里就丢了出去,想来如今已经在哪条狗肚子里。”
“全死了?!”曾经的大太监,掌事宫女……这么多人,一夜之间竟然全死了。
既然如此,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吕央华抠着茶杯上的纹路从心底涌出不绝的恐惧。
“小主。”
宋鹤听叫了两声才让吕央华回过神来,她看着宋鹤听,听他继续说道:“您安心吧,这件事就算到此为止了。”
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随着他话音落下,吕央华一双美目又积起了盈盈一层雾,欲落不落,楚楚可怜。
宋鹤听于是拿着帕子轻轻为她拭去眼泪,嘴边轻声哄道:“别难过了,小主。”
“那老东西不中用,差点还把您拖下水,留着也是没用。”
吕央华的眼尾还是红红的,像是抹了胭脂,明艳动人。
“为他们伤了玉体实在是得不偿失。”他将帕子送回吕央华的手中,修长有力的手包裹住吕央华的纤纤玉指,不轻不重握了一下,说道:“小主想要的,奴才可以帮您。”
如今的形势并不明朗,从前吕央华宫中的宫人,不说多也是有几个,虽然只是才人,但礼制够高,是实实在在的贵人。
如今这些人全被打发了,不知从哪塞过来两个没人要的奴才敷衍了事。
她看着宋鹤听深邃的眼睛,像是在想些什么,眼睛里的情绪变了又变。
然后突然拿起旁边的茶,一整盏泼在了宋鹤听的脸上。
热腾腾的水珠凝结在眼睫之上,随着眨动滴落,让吕央华隐约觉得那里应该有一颗泪痣。
“不要在我面前耍聪明!”她这样说颇有一些被人看穿的恼羞成怒,也带着对宋鹤听极度的不信任。
这两个人在吕央华看来也没什么本事,光有脸长得好看。这不就是在笑话她也空有一张好脸,变着法儿的折辱她么?
帮我?!如何帮我!
“你们打哪来回哪去。”无权无势的她不想用,别人硬塞过来的她也用不起。她想到了这一点,却只知道撵人走。
若这些人真是其他宫里派来的细作,撵走也无济于事,无非让别人的算计由明转暗。
想来吕央华是想不到这一点的。
宋鹤听垂下头,看似是惶恐,实际为了掩藏弯起的嘴角。
“小主,您若不收留,那咱们也就无处可去了。”兰芝在一旁将头抢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小主,求您怜惜。”她反反复复这两句话,头磕得青紫。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吕央华被这阵势弄得心头一跳,“若是爱跪,就在这里跪着好了。我可不奉陪。”随后逃也似地离开了正厅。
宋鹤听在她走后就站起了身,沉默地盯着她的背影,一路追着她绕过屏风,视线被美人图隔绝在外。
“如今怎么办?”兰芝在一旁,早已没了刚才的慌乱,她递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问宋鹤听。
“等着。”宋鹤听接过来,慢条斯理地将面上擦干净。
兰芝皱眉看着他身上一大片阴湿的茶渍,劝道:“不如先回去换身干净衣服吧,如今天寒地冻,恐染风寒。”
“无碍。”宋鹤听的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若此刻去换了干净衣裳,但凡吕央华比他们认为的聪明一点,一定会发现。
到时候前功尽弃,不是白被她又打又骂。
“都怪我没办好。”不然也不用临时找上吕央华这样的人。
宋鹤听摇摇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本来安排进宫的人出了状况是既定的结果,他不希望兰芝沉浸在此耽误之后的安排。
而他们口中的吕央华将自己闷在寝殿之中不肯出来,竟然生生从白日闷到了晚上。
倒也不是真能忍,只是她一夜未睡,粘上枕头不一会就会周公去了。
冬日里这么刺眼的太阳竟然没能扰醒她。
外头的两个人就这么干站着,眼看着宋鹤听身上的衣服已经半干,兰芝再次劝道:“您还是去换一身吧?”
没等宋鹤听说什么,厢房之中传来女子一声惊叫。
“啊——!”
是吕央华。
宋鹤听绕过屏风,寝殿里黑漆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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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借着月光,他往前走了两步,感觉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去看,碎瓷片子莹莹发着光,但它旁边还有更莹润的东西,一只光秃秃没穿鞋子的脚。脚背崩得很直,指尖透着粉。
随着宋鹤听的视线,那只脚缩了缩,像是被吓着了。
也确实如此。吕央华有一些夜盲,到了晚上看不清东西,尤其才提心吊胆一整日,夜里魇着了。
她梦见那些宫女太监拖着长长的舌头将她团团围住,说要索命。
“不是我,是淑嫔!”她大声辩解,无人理会。
骤然惊醒面对着黑漆漆的一片,当真以为自己被拖进了地府。
她并没有发现屋子里闯进了人,此刻摔在地上还想爬起来继续逃。紧接着就感觉到自己的脚踝被抓住了,“啊!”
她怕极了,一双眼睛雾蒙蒙的,胸脯起伏着往回缩自己的腿。随着她的动作衣裙散开,那只白皙的腿暴露得越来越多。冬日里穿得这么薄,不知是怕的还是冷的,直打颤。
“小主。”宋鹤听不得不出声叫她,但吕央华如今听不见。
没有放任她这样又踹又喊,皇城之内,招来巡逻的卫队就不好了。
他干脆抓着吕央华的脚踝将她拖回自己身前,然后搂住那截腰将她整个打横抱了起来,低头寻着吕央华小巧的耳,贴在上面接着说:“别怕。”
耳垂上挂着的坠子随着主人的动作打在宋鹤听的唇边,冰冰凉。
吕央华紧紧抓着宋鹤听的衣襟,细白的葱指缠在鸦青的布料上,恨不得整个人缩在他的怀里。脑袋贴在宋鹤听的心口蹭动,寻找他稳又沉的心跳。
宋鹤听与门口赶来的兰芝对上视线,随后摇了摇头,兰芝识趣地退下,去为吕央华准备热水擦脸。
他将吕央华送回塌上,却在起身之时被拦住了。吕央华两节手臂挂在他的脖子上,随着他的动作整个上身都贴靠在他的身上,软绵绵的身体带着暖香,无论如何都不撒手。
“我去燃灯,嗯?”宋鹤听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沙哑,带着一丝哄诱的意味。
吕央华的手松了又紧,实在是太害怕了。
宋鹤听叹了一声,干脆又将她抱起来,不过此刻是抱小孩一般,一只手臂托着她全身的重量,另一只手点亮屋里的油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吕央华眯起眼睛,她缓了会儿才适应。趁着这个功夫,宋鹤听又将她送回床上。
吕央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不情不愿偏过头,“多谢……”
宋鹤听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她扑闪的睫毛,他不动声色地说:“奴才分内之事。”
“小主,热水来了。”兰芝端着盆在外面吹了好一会儿冷风,如今终于能进来了。
兰芝的到来让吕央华松了一口气,她仰着一张小脸,闭上眼睛,此时没有了白日那种跋扈劲儿,乖乖巧巧,让拿着布巾的兰芝心头一颤。
她稳住心神,小心伺候吕央华洁面,将她脸上的泪痕都擦净,正准备端着水下去,却被宋鹤听拦住了。
“把水留下,你先走吧。”宋鹤听接过她手里的铜盆,放在床边的地上。
吕央华垂着头有些无精打采,看着宋鹤听握住她的脚踝放进盆里,往上面淋热水。
然后那双瘦长骨感的手细细搓洗她的脚趾,痒得她一个瑟缩。却又被他毫不留情地拽回来。
“别动。”宋鹤听的声音掩藏在黑暗之中,让人有一种很严厉的错觉。
吕央华被唬住了,乖乖的没有再动,随后回过味来,又把自己给想恼了,趁着宋鹤听要给她擦干之时,竟然踹在他的肩膀上,在上面留了一个湿乎乎的脚印。
力道虽然不大,但痕迹着实明显。
迎着宋鹤听的目光,她理直气壮地说道:“本宫是你能命令的吗?”
2. 试探
“奴才不敢。”
这幅乖顺的样子让吕央华很是受用。她想,刚刚果然是错觉,听元一个小太监怎么敢忤逆她?
温热的水安抚了吕央华的情绪,她此刻舒坦了,慢腾腾蹭进被子里准备再睡一觉。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宋鹤听没走,正站在床尾打量着她。
油灯的光还是太暗了,让她看不清宋鹤听此刻的神态。但她没来由觉得有些冷,于是将半边脸都藏了起来,留着一双圆杏眼故作凌厉地问:“你怎么还不走!”
实际上毫无威严,像一只闹脾气的猫。
宋鹤听不退反近,为她将口鼻救出来,说道:“小主别怕,一切都过去了。”
“我哪里……”吕央华强撑着想要反驳,却被抢了话,听他接着说道:“有我在,不会让您再落入曾经的险地。”
也许是夜里太安静,太黑了,被窝里又很暖和,让吕央华提起的心突然落到了实处,她吸了吸鼻子,坦白。
“我很怕。”
她看着宋鹤听的眼睛,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着身前的被子,“是我害死了他们。”
说的正是从前的宫人。
宋鹤听平静地诉说事实,“不是你。”
这句话将吕央华一直绷着的情绪完全释放了。她又哭了,眼角流下一行泪浸湿了枕头,“没人相信我。”
“是淑嫔,一定是她陷害我。”她放下防备时的嗓音并不尖利,反而很柔软,带着被人冤枉的委屈。
“你愿意同我讲讲吗?”宋鹤听为她擦了擦眼泪,指节沾上潮湿。
吕央华点点头,“那天,我们照常去给贵妃娘娘请安。”
……
淑嫔拦住她时嘴角上扬嚣张跋扈的气焰如今还历历在目。
“就是她栽赃于我。”她说到此处激动地抓住了宋鹤听的手,圆润的指甲在他手上印出几道流畅的痕迹。
“就连贵妃娘娘也看不出来。她还觉得我罪孽深重,将我的宫人全部处死了。”
宋鹤听回握住她,轻声在夜中说道,“我知道。”他不光知道吕央华是无辜的、知道这件事的起因经过,还知道责罚本不会做的这样决绝。
“云芍……”吕央华嘴中喃喃念起自己陪嫁入宫的侍女。那更是她从小到大的玩伴。
宋鹤听表面上拿着帕子为吕央华擦干净眼泪,在黑夜中不动声色地描绘她的眉眼,思绪却飘到昨日大雪磅礴的夜里。
他亲眼见证这里的宫人一个个被打得下半身血肉模糊相继断气,尤其是她口中的云芍,那宫女临死前还一声声叫着小姐。
宋鹤听亲自确认她已气绝之后才离开。
她的冤屈,会随着那场掩盖血迹的大雪一起藏进今年的冬天。
然后春日到来,绿芽抽新,就永远消逝在天地之间。
人命在紫禁城中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而吕央华则是听了他这样的话语软化了几分,她的情绪有所缓和,反而担心起眼前的宋鹤听来。
“我如今已是自身难保,快别来我身边凑这个冷灶了,免得大家日后不留全尸在地府相见。”
见宋鹤听不说话,她哭累了懒得动,干脆脚上踢了踢他,“你听到没?今晚太冷了,你们先住下,明日一早就各回各家吧……你松开我!”她话说得越来越不在心思,实在是因为宋鹤听又捉住了她的脚腕。
不知是有意无意摩挲着她的脚背,闹得她偷偷红了脸,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你这奴才有没有规矩!”
宋鹤听松开手,看着那只脚如同兔子一般呲溜缩回了被子里,轻笑一声,“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他说的信誓旦旦,勾的吕央华一时没了刚刚的恼火,只剩下好奇。
“这是我保命的手段,您只管看着。”宋鹤听虽然这样说,还是告诉了吕央华其中缘由,他得给她些甜头才好叫兔子出洞:“殿前伺候的总管李福林是我干爹。”
“那你怎么不去他身边,多有出路?”吕央华半信半疑。
“那里有其他儿子伺候他,我何必再去凑热闹。”听元的声音散在夜里,“这宫里的主子不是只有皇帝一个,在他身边却是最难当的。
“不如跟在一位宠妃身边。”
不知怎么的,吕央华感觉他对这天下共主的皇帝并没有什么敬畏之心,仿佛是什么无关紧要难伺候很的麻烦。
“所以你找上我了。”她被他三两句说得蠢蠢欲动,这意思不就是说她是宠妃的命吗?
宋鹤听看着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说道:“是啊,小主。您的资质在整个天下都是上乘,不该埋没在此。”
“我是来帮您的,也是帮我自己。”
“你说是干儿子就是吗?空口无凭的,我才不会信你。”吕央华难得聪明一回,从美梦中惊醒反问。
她眼珠一转宋鹤听就看出来了,他笑了一下,说道:“小主想到了什么法子来考验我?”
“既然如此,你肯定能打探到皇上的行踪吧?”他话音刚落吕央华就藏不住将心思说了出来。
宋鹤听笑眯眯地看着她没说话,惹得她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你快说呀!”
吕央华现在才是那个最怕宋鹤听说了谎话的人。这对她真的很重要。
若是真的,那以后她与皇帝偶遇的机会不是变大了许多?
随着她这一声催促,宋鹤听点了点头。
“那如果你能想办法让我这半个月见到陛下三次,我就将你留在身边。”
她说完,看宋鹤听还是不说话,有些急了,干脆坐起身凑近过来,两人脸贴着脸,彼此的气息交织着,“也没有很困难吧。”
“那,那不然,两次?”不等宋鹤听说什么,自己又改了口,伸出葱段一样嫩的手指比划着,“一次!”
“你别太过分了,就是我日日在后宫中瞎溜达,半个月也能见上一次了。”这哪里是对他宋鹤听的考验?闭着眼睛都能蒙对的事情。
“好。”宋鹤听终于答应她。
“但您得先养好了精神。”他指腹划过吕央华泛着淡淡乌青的眼底,“这样好的容颜,添了几分憔悴,不能在皇上面前展示最好的自己,岂不可惜?”
“你说的对。”吕央华深觉此话在理,她赶紧躺得板板正正,闭上眼睛,压抑着雀跃的心情强忍着不睁开眼。长而卷翘的睫毛忽闪忽闪抖动着。
就这样强逼自己睡了不到半炷香,她悄悄睁开一只眼,往床尾的方向望去。
宋鹤听还在那里看着她。
察觉到她的目光,宋鹤听起身准备离开,“您歇着,奴才就退下了。”
却在临走时被轻轻的力道拦住了去路。
他顺着袖口的那只手往吕央华身上看去,听她藏在被子下的嘴小声说着什么。
“您说什么?”他折返回榻前,需要弯下腰凑近,才将将能听清她的话。
“你在这里等我睡着再走。”她这样说。
出乎吕央华的意料,宋鹤听并没有笑她,而是慎重其事地坐了回来,让吕央华恍惚间以为他是专程过来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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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带刀护卫。
就像娘常常讲的,会在危难时刻一次次救下她的大英雄……
黑夜将他的身形模糊朦胧,在吕央华眼中逐渐变得更加高大伟岸可以依靠。她偷偷拽着宋鹤听的衣摆,随后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沉入梦中。
而宋鹤听在她熟睡之后,将她手中的衣料一寸寸地拖拽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的寝宫。
兰芝站在外面已经等候多时。
宋鹤听对着她点点头。让她立刻明白,差不多成了。
“那我们如今按计划行事,助她夺得圣宠吗?”兰芝想起刚才在寝殿之中吕央华毫无防备的漂亮脸蛋儿,心里竟然有一丝庆幸发现了她,比她们选入宫中的那一位强过百倍。
就是不太聪明。
可这在他们眼中却算不上缺点。
而宋鹤听却抬手拦住了她的想法,“不急。”
“怎么了?”兰芝疑惑,随后明白过来,说道:“您还要再试试她吗?”
“嗯。”宋鹤听此时的目光正好落在院落中的枯枝上,上面不知何时停歇了一只鸟雀,“我要确保万无一失。”要一遍遍确认吕央华真的好无心计可以驱使。
开弓没有回头箭,一路凶险,万事都要做到最周全。他与吕央华就好像半路的夫妻,没有半点情分,只有对彼此的算计。
他不指望东窗事发吕央华会做些什么,却也别有多余的心思。
到时候何止他自己、兰芝,和他身后那么多人的命,顷刻之间都会葬送于此。
*
吕央华看着面前黑乎乎的汤药,面色凝重。
宋鹤听在她身侧笑眯眯地站着,修长的手指并起,将碗往吕央华的面前推了三分,让她如同面临什么青面獠牙的厉鬼一般向后仰去,差点重心不稳栽到地上。
是宋鹤听的手掌扶在她单薄的背上,稳稳地将她重新扶了回来。
“本宫不想喝。”吕央华一脸严肃。
连“本宫”两个字都说出来了。
宋鹤听却不心软,又往前送了送,说道,“您没听见太医的吩咐吗?您身体太虚了,需要进补。”
“可我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吗?”吕央华反驳他。
一旁的兰芝忍着笑意帮宋鹤听劝说吕央华,“小主,别为难咱们了。身子是您自个的,您一定要好好爱惜啊。”
吕央华被她这么一架,倒显得无理取闹了。她面子有些过不去,终究捏着鼻子一股脑将这碗药干了。
兰芝不扫她的兴,在旁边拍手叫好,“小主真是太厉害了!”
吕央华憋着一口气没说话。
直到宋鹤听将一颗蜜饯送到她嘴边。
她看着蜜饯像是救命恩人,双眼一亮,就着宋鹤听的手指,伸出一截软红的舌头将它舔进嘴里。
宋鹤听面上没什么表情收回了手。无人看见的袖笼之中,他捻了捻还有余温的手指。
吕央华终于将浓重的苦涩药味压下去,她哼了一声,像是根本没把这碗药放在眼里。
“何必大惊小怪。”
说的是兰芝,却没有什么实质的恼怒之意,像是同她邀宠一般。
兰芝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埋下头勾起嘴角。
“奴婢去将碗洗干净。”
吕央华没发现她的异常,摆摆手让她快去。
四下只剩她与宋鹤听两人,她耐不住性子,冲着他招招手。
“你过来,听元。”
“小主。”
“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3. 猫腻
宋鹤听此时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要逗一逗面前的吕央华,顾左右而言他,“为王太医准备的礼已经送过去了。”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眼看她有些急了,宋鹤听不紧不慢地,像是突然明白什么,“干爹的消息今早刚过来,他说今日下午陛下要去御花园散步。”
“果真?”吕央华来了兴致,她急匆匆站起身进了屋。随后发现宋鹤听没跟上,又折返回来,拉着他的手腕,将他也拽了进去。
两人走到屋里,吕央华将放衣服的箱子拉开,左一件右一件拿出来往身上比量,一边问道:“你说我穿这件怎么样?还是这件粉色的?”
不等宋鹤听回答,她自说自话将这两件衣服全部扔到一边,又从箱里翻出一件鹅黄色的,“这件是不是衬得我白一些?”
宋鹤听想说,不必什么东西来衬,她往那一站,就如同莹莹发着光的珍珠一般赏心悦目。
看着她这样兴致冲冲,宋鹤听将后半句说完,“但他邀了贵妃娘娘。”像是兜头一盆凉水从吕央华头顶泼下。
“……我只远远瞧上一眼,看你有没有说错,这样如何?”吕央华停顿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确实可以当着贵妃的面与皇帝偶遇。后宫之中的女人谁没有这样的心思想得到皇上的青睐。可她前脚刚被贵妃罚过,后脚再上前去坏她的好事。以后在宫里的日子不用再过了。
见宋鹤听没说话,她抬眼去看,盯了半晌,终于见他点了点头。
“小主不要乱跑,我们远远看一眼就走。”
“那是自然。”吕央华又去翻她的箱子,让人觉得与皇帝见面或者搭上话都是次要的,她只想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最终她挑中一条月白的衣裙,又让兰芝为她编了发,耳朵上戴着两颗莹润的深绿色翡翠。
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满意地笑弯了嘴角。
“走吧!”她起身往外走,发现兰芝并没有跟上来,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于是问道,“你怎么了?”
却见兰芝摇摇头说道,“奴婢没事。”
“那怎么傻傻站在那?快些,等会我们赶不上了。”她这样兴奋,不像是会情郎,倒像是去观赏什么稀奇古怪的新鲜玩意儿,“我还从来没见过皇上呢。”选秀时两人中间隔了十万八千里,她只记得印象里的一抹明黄色。
她过去拉兰芝的手,却被躲开了。兰芝往后退了半步,解释道,“让听元陪您去吧,奴婢恐污了圣驾。”
吕央华心想什么脏不脏的,这才仔细打量她,发现了她额前发丝遮挡着隐隐约约的乌青。
稍微一想就知道是那日磕头求她收留时弄的,如今竟然还没好。这丫头是下了死力气,怕她不要她。
吕央华的笑收了起来,她折返回屋,在床头翻翻找找,终于拿出一个瓷瓶,送到兰芝手上。
“你拿着。”她说,“这是活血化瘀的药膏,每日早晚各涂一次,两三天应该就好了。”
兰芝缩了缩手指,不敢接,嘴上说道:“奴婢哪用得了这么金贵的东西。”
两人推来推去,扰得吕央华不耐烦,她皱着柳叶眉,声音大了些,“快拿着!”
趁着兰芝呆傻的片刻,将药瓶重重放在她的手心,然后头也不回地拎着裙子跨过门槛,急匆匆往外走,嘴里喊着,“快些,听元!一会儿真来不及了!”
而屋里兰芝握着药瓶看向宋鹤听,直到他点头才将它收进怀里。
*
冬日里的御花园没什么其他能看的,非要赏些什么,定然是梅花。所以吕央华也不必无头苍蝇一般的乱逛,只需要找一棵隐蔽一点的梅树往后面一站,守株待兔就好。
今日天不算晴,见不着太阳,在外面站了一会就格外的冷。吕央华出门急,常抱着的那个汤婆子也没有拿。
“好冷。”吕央华在袖中攥了攥发麻的手指,呼出一口白气。
她费力地张望唯一能通人的小路,如今的凉意让她以为自己的睫毛都结冰粘在一起了,十分不舒服。
宋鹤听笔直地站在一旁,比吕央华穿的还要单薄,却看不出一丝冷意。
让吕央华恨得牙痒痒。
“你是装的吧?”她不信邪,伸手去抓他垂放在身侧的手指,触感一片温热,让她忍不住将自己的手全部塞在宋鹤听的掌心之中。
“好暖呀。”她扬起小脸,有些崇拜地看着宋鹤听,“你的手怎么这么暖?”
宋鹤听任由她将自己当个暖手炉,将她一根根莹润的手指细细搓着,直到指尖泛起回过血色的粉。
“小主身子太差了,再补一补会好很多。”他的语气很是正经,让人挑不出错来。
吕央华像是一只被他顺毛的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吐出一口白雾,“嗯……再说吧。”
那药还是太苦了,突然提起都觉得舌根发涩。
她手被一个男人握着,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个男人,问道,“皇上怎么还不来?”
她背靠着树,感觉在这里站的腿都僵了,忍不住想要发牢骚,却被宋鹤听一根手指横在了唇间。
突如其来的默契让她闭上嘴,然后就听到鞋子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
她与宋鹤听对视一眼,看他点了点头。
于是小心翼翼地转过身,从树后探出半颗脑袋,往路口望去。
那边迎面走来皇帝出行的仪仗。皇帝一身明黄坐在轿撵之上,旁边陪同的正是贵妃娘娘。
两人一边赏梅,一边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吕央华听不太清。她忍不住往前半步,随后被一只手拦腰拉回了原处。
吕央华的后背撞上坚实的胸膛,回过神来,她嵌在宋鹤听的怀里,抬起头无辜地看了看他。
只见宋鹤听没什么表情,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拉着她离开了此处。
吕央华头一次这么近地看见皇帝,兴奋异常,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宋鹤听照常在旁边守着她睡觉,见她这样在床上悉悉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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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有些好笑,也确实笑出了声音。
这让吕央华一腔情绪找到了发泄的对象,将自己裹成蚕,转过身对着宋鹤听。
“天菩萨,我白日里居然离皇上那么近。”她的声音带着颤抖,还在回味之前的事。
“你真的能知道他的行踪,听元,你好厉害。”
就是隔了些距离看了皇上一眼,她脑子里已经浮想日后得宠时的情景了。她不由想着下一次再见是什么时候,到时候她要穿什么样的衣裳、化什么样的妆容。
“听元,你一定要帮我。”
宋鹤听透过她眼中的热切仔细打量,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终于点点头说道,“这是自然。”
他答应的痛快,吕央华也觉得马上就有下一次的见面,即使每日喝苦到极致的药汁,也在心里哄着自己,都是为了皇上。
夜里做的梦也是自己雍容华贵坐在轿上,对着平日欺负她瞧不起她的人训话。
可是两日、三日,甚至又半个月过去,她每次问宋鹤听,他就让她再等等,说陛下今日不在后宫走动。
起初还能稳住吕央华,可这么些时日过去,她也察觉出不对来。听元分明是不想帮她!
明明答应得干脆,转眼又变卦,出尔反尔真小人!她肚子里藏了怨气,自然对宋鹤听没有好脸色。
于是今日宋鹤听为她送热汤时,她烦躁地将他的手挥开了。
等碗碎了一地,她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做错了事,伤了人,赶紧握住宋鹤听的手查看,上面已经泛起了一层红,她连忙叫来兰芝。
“快去外头抓些雪来,给听元敷一下!”
兰芝看着那抹红,心里比吕央华还急,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心里暗想,这两个祖宗,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吕央华捧着宋鹤听的手,眼尾泛起红来,不知道的以为是她自己烫伤了疼的,道歉的话卡在嘴边,碍于身份和那莫名的猜想,不想这样轻易地说出来。
倒是宋鹤听在一旁安慰她说:“没事的,小主,只是寻常烫伤,过一会就好了。”
吕央华听着稍稍放下心来,紧接着就听他又说了一句,“不必自责。”
这话彻底踩到了吕央华的尾巴,她把宋鹤听的手甩到一边,怒目而瞪,反驳他,“我才没有!”
外头的兰芝走进门,将用布包好的雪递给宋鹤听,说道,“你快去处理一下吧,这里有我伺候小主。”
“好。”
兰芝接替了宋鹤听的位置,她看了看吕央华,然后说要去小厨房重新盛一碗汤来,又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吕央华一个人。她想着宋鹤听手上的红肿一时坐立难安,不自觉地走到了门口想去看看情况。
就在她犹豫之际,她看见本应去东面小厨房的兰芝,竟然往西面听元的屋子里去。
这二人似乎有什么古怪。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腿跟了上去。那门是虚掩着的,她尽力躲藏自己的身形在暗处听着屋里的谈话。
4. 训猫
“小主一定是这几日没见到皇上,有些心急了,你别放在心上。”兰芝将之前吕央华给她的伤药送到桌上。
“我没事。”这是听元的声音。
“说来也奇怪,陛下怎么这么多天都不来后宫。”兰芝忍不住问道。皇帝一直不太在后宫中走动,但也没说这么久都不来一次。
听元摇摇头,“他确实来了,而且据干爹所说,身边并没有其他妃子陪同。”
“既然如此,那我们合该告诉小主,让她早做准备,与陛下再续前缘呀!”
“不急,我总觉得事有蹊跷。他今日还会去潇湘园,若是得空,我去看看。”
屋里传来板凳拖地的声音,有人向门口走来。吕央华怕被人发现,赶紧屏息离开了。
故意发出动静的宋鹤听看着门口鬼鬼祟祟的影子消失不见,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头吕央华知道了惊天的秘密,回到屋中坐立难安。
好一个听元,竟敢糊弄我,知道皇上的踪迹却不告诉我,你根本不是诚心助我。还好我留了个心眼,发现了你的真面目……
她想着,等我今夜事成,夺得恩宠,定然第一个将你打发出去。
她左等右等,终于等来天黑。为了以防听元破坏自己的好事,特地将他支了出去,说今天只需要兰芝陪着她就好。等他身影消失在门口,吕央华一股脑坐起来,眼中没有丝毫的困意,吓了兰芝一跳。
“小主?”
“嘘。”吕央华让她小声些,一股脑爬下了床,拉着她走到梳妆台旁坐下,说道:“兰芝,快为我打扮打扮,编个好看的发髻。”
被她的小心翼翼感染,兰芝也压低了嗓子,轻声问她,“小主大晚上的还打扮出门见谁啊?”她这样问,手上已经拿起梳子。
“自然是皇上。”吕央华微微抬起小巧的下巴,脸上是得意洋洋,“我知道他今天晚上会在宫中散步,要去与他偶遇。”
听到这话,兰芝没有说话。吕央华猜她可能是在想自己为什么知道。
等为她固定住一根簪子之后,兰芝犹犹豫豫地说道,“可是我们为什么瞒着听元呀?”
提起他吕央华就觉得不高兴,扬起的嘴角压了压,说道,“和他讲什么?”
她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妆容,还算满意,嘴上说道,“他是个不忠心的,明明知道的东西,要藏着掖着来骗我。待我一朝势起,定然要将他撵到最远最偏的宫殿,永远不能回来!”
“咱们快走,今夜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她走到门口,兰芝站在她身后看不清神色。
“兰芝?”
“小主,奴婢……”兰芝像是难以启齿,捂着自己的肚子,“您等我一下,我、我好像吃坏了肚子……”
“哎呀!你怎么一出门就有事。”吕央华倒是也想等她,黑灯瞎火的一路她很怕。但是见不到皇上她更怕。如今已经很晚了,再拖下去还剩什么。
她拿过兰芝手里的灯,“来不及了。你歇下吧,我去去就回。”
“也许也不必等我,没准我明天才回来。”她想了想,笑了一声,带着一股子娇憨,嘱咐最后一句,“不许告诉听元我出去了。”
“是,奴婢知道了。”兰芝趴在门口,想跟又不敢跟,和吕央华道别,“小主大晚上一个人出门,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实在不行记得回来。”
“知道啦知道啦。”吕央华的声音散在夜里。
她走后,宋鹤听从暗处显出身形,走到兰芝身旁,两人一起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走了?”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并没有为吕央华瞒着他而生气,应该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是。”兰芝转过身来对着他,面上的表情也淡淡的,没有了刚刚腹痛难忍的窘迫。她问宋鹤听,“要不要我悄悄跟在后面?”
“不用。”宋鹤听自上而下看了她一眼,抬脚也出了门,“既然小主让你歇着,就歇着吧。”
然后向吕央华消失的地方不紧不慢走去。
吕央华不常在宫中走动。但她方向感很好,走过的路都记在心里。宋鹤听跟在后面,一路看着她来到潇湘园。
吕央华找了一个凉亭坐下,假意看着光秃秃的水面欣赏什么。
宋鹤听看她这副笨样子,忍不住想笑。大冬天的赏湖,未免有些太刻意了。时候差不多,他发出了一些动静,引得吕央华像被惊到的猫儿一样抬起头寻觅过去。
他一路引着她来到正确的位置,这里很巧妙,她在暗处,而皇帝在明处。
没有人发现这里多出一个女人,背对着她的皇帝正在办自己的事。
吕央华这个位置能够很清楚地看到他的一举一动,她睁大了双眼。
不算聪明的脑袋在此刻也知道大事不妙,她强迫自己捂住嘴别发出声音。
“你们还不说吗?”皇帝身旁躺着一具无头尸体,冷声问道。
面前没有人回答。
皇帝怒极反笑,而且笑声越来越大,让吕央华的寒毛全部都立了起来。他说,“好。”
“好啊。”
“你们这帮贱骨头,欺君罔上的猪狗。”
没人能再有机会说话了。吕央华亲眼看着他一个个将这些人手刃,血腥味争先恐后充斥着她的鼻腔,她甚至忘了眨眼,看着那些人的血迹铺开好像在朝她蔓延过来,情不自禁往后退去。
结果差一步就能离开时踩到了一根枯枝。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明显。
“谁?!”皇帝果然听见了人,他转过身来,满眼阴霾寻找着藏在暗处的东西。但是原地已经没有了吕央华的身影,她此刻正被人从后面捂着嘴,躲在假山后面,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而她原本站的地方多出一只猫。
多亏了它,皇帝并没有再往这边过来寻找。
他发够了疯,接过太监递过来的帕子擦手。
“将这些都处理掉。”
“是。”
他将脏掉的帕子随手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在他之后,宋鹤听带着吓得浑身发软的吕央华也回到了宁竹院。
两人什么也没说。兰芝按之前说的,已经睡下了,没有出来。宋鹤听去倒了杯温茶给吕央华,从她的手里拿走被她攥得紧紧的早已熄灭的灯笼。
看着吓傻回不过来神的吕央华,他开口,“别怕,没事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开始传来吕央华抽泣的声音,她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流,哭的肩膀止不住的耸。
宋鹤听拿着手帕为她擦拭。吕央华找到了依靠一般扑在他的怀里,两条细瘦的胳膊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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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他的腰,柔软的身体贴过来,热腾腾的。小小的一个。
“怎么会这样啊。”她哭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
宋鹤听任由她紧紧地抱着自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干燥的手掌覆盖住她细瘦的后颈,捏了捏,以作安抚。
“之前我也觉得奇怪,如今知道了。这就是干爹说的,皇帝的秘密。”他的声音低哑,用诉说故事的语调将事实说出来,“他恐怕太重杀戮,已经病了。”
“天呐。”吕央华又是一个哆嗦。她自然不知道这些,在她心里对于一国之君没什么概念,只是朦朦胧胧觉得那是自己需要讨好的丈夫而已。现在突然知道他的真面目,害怕极了。
“小主,不然就这么算了。”宋鹤听试探她。看她是不是真的可以为了荣华富贵什么都不顾。
出乎他意料的,吕央华从他的怀里抬起脸来,眼尾红红,坚定地说道,“不行。”
“不管他是人是鬼,我都要争。”
这其中的凶险她怎么会不知道。皇帝这样暴戾,跟在他身边随时有可能步入万劫之地。可要是不争不抢,其他的豺狼也会将她撕碎。
她不想籍籍无名死在宫中的某一角,死了之后都没人为她收尸。
“今天多亏了你。”吕央华回过味来,听元怎么会那么凑巧出现在那里,她不是给他准备了迷神的汤吗?
宋鹤听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开口说道:“小主赏的汤凉掉了,我想起来热一下,看到您出了门,放心不下就跟上来看看。”
宋鹤听垂下头,似乎是真心实意地忏悔,“擅自跟着小主,请小主责罚。”
吕央华看着他,神色复杂,半晌又重复刚才那句,幸好你来了。
要不是听元跟着她,兰芝说不定真的不用再等了,不止明天,以后这后宫里都没有她这号人了。
“小主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然怎么会大晚上跑去潇湘园。”她不计较,不代表宋鹤听不计较。
吕央华透出一股心虚,撇开眼睛,末了轻哼了一声,“是你一直不告诉我皇上的行踪,我有些急了。再说,我的本意是想去看看你的伤严不严重。谁让你们说话不关门。”
根本没用宋鹤听继续套话,只这一下,她就将自己暴露出来了。
“小主,这就是我不告诉你的原因。”宋鹤听说着,“我怕你听不进去其他的,贸然前往,将自己陷入险境,像今天一样。”
吕央华有些不知所措,“我,我不知道……”
“所以。”宋鹤听打断她,挑起她的下巴俯身凑近,一字一顿地说道,“您要按我说的去做,什么时候能见、要怎么见、以及见了之后如何做。”
“我会一一为你打点清楚。”
他的眼神似寒潭一般凛冽、幽深,让吕央华为之一颤,完全被震慑住了,喃喃说道,“好。”
她的乖顺让宋鹤听很是满意,他的拇指划过吕央华细嫩的脸蛋,为她擦去上面的泪痕。
经此一闹,想必吕央华也累了,宋鹤听将她一切安置好,掖上被角,让她好好休息。
却见她一股脑又爬了起来。动作太急,衣领敞着,露出半边精致的锁骨,拉着宋鹤听的手说道:“你去将柜子上面第三层的檀木盒子拿来。”
5. 玉佩
见他没动,她催促道:“快去快去。”
“好。”宋鹤听起身,从架子上拿了盒子回到床边,终于是忍不住扯着她的衣领,将她仪容整理好。
吕央华没觉得不妥,虽然男女有别,但听元到底算不得一个男人,被他看一下摸一下也没什么。
她从枕头下摸索出一个小钥匙,钻进锁眼里,咔哒一声,箱子被打开。
里面是她珍藏许久的金银首饰,一些是娘在进宫前给她的,一些是宫里的贵人赏赐。
她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倒出来,颇有风度地展示给宋鹤听,说道:“咱们初次见面匆忙我未有准备。你尽管挑,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宋鹤听看着被子上铺的一堆,这种显而易见的收买人心他实在看不上,说道:“这些东西太珍贵了,您不必对我这样费心。”
“你不识货么?这些都是好东西呀。”
话说到此处,宋鹤听只好从一堆样式平平的手饰中拿起一块中规中矩的玉佩,“这个吧。”
吕央华看不真切,只能凑近一些,这才看清宋鹤听手里拿的是娘亲特意送她保平安的玉佩,她平日藏在匣子最下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是动作太大,夹层的机关被她碰坏了。她的面色变了又变,送出去的东西不好再要回来,干脆咬咬牙,“可以。”
宋鹤听像是没看见她的为难,“我定当好好保管小主您的心意。”
过了两日竟然将它编了个穗儿直接别在了腰间,让吕央华一直能瞧见它。
“你还是将它收起来吧,这样放在外面不好。”吕央华瞟了它一上午,生怕宋鹤听做活的时候不小心磕了碰了,像条尾巴一样跟在他身边,终于忍不住提议。
宋鹤听却说:“小主赏赐的东西,自然要时刻带在身上。”
吕央华憋着一口气,对着碗中的虾饺发脾气,没看到在她身侧的宋鹤听勾起了嘴角。
早膳过后,这座静了好些天的小院终于迎来一位客人。
门口的兰芝进了门,通报道:“小主,淑嫔娘娘宫里的张公公来了。”
吕央华听见这两个字眉心就是一跳,她将茶杯重重撂在桌上,很不想见,但屈于对方的地位,还是说道:“让他进来。”
“是。”
张公公进来时正好与出去的宋鹤听擦肩而过,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刻之后又分开。
他早听闻吕央华的宫中换了一批人,如今终于见到了。他张孝和阅人无数,打眼就能瞧出对面的都是什么货色,心下有了数。
吕央华看他站那四处乱看还面露不屑,心中的火蹭蹭往上冒。既然淑嫔不在,她也没什么好跟一个奴才客气的,皱起眉说道:“公公看够了?有什么事快说吧,我乏了。”
淑嫔荣宠正浓,连带着自打入宫就跟着她的张公公也鸡犬升天,逢人见他都要给三分薄面,没想到今日被一个小小的才人给奚落了。
“诶呦小主,您这身子骨真是娇弱呐。”张孝和心中不悦,说话也阴阳怪气的,“咱们淑嫔娘娘说了,腊月初七,请宫中各位贵人去殿中赏梅。”
“赏什么梅?”吕央华面露疑惑,当场问道,“梅花不是都栽在御花园中吗?”正中张孝和下怀。
“这您就不知道了。”
他扬着眉像只得意的公鸡,“皇上见娘娘喜欢,心疼她寒冬腊月的在外冻着身子,特意从御花园中移栽了长势最好的腊梅送了过来。”
“您小门小户出身,想来也没见识过这些。”
“你!”吕央华被他激的恼怒想砸东西。却见到张孝和身后往屋里走的宋鹤听,这才收了势,一巴掌拍在桌上闹出不小的动静。
宋鹤听走到吕央华身边,先将药放在桌子上,“小主,该喝药了。”看着她服下了,才回头看向一旁被晾了一会的张孝和。
像是刚发现这里还站了个人,故作惊讶道,“您还没走呢?”
这话一出,惹得春风得意的张孝和脸色黑了一层。这还没完,宋鹤听紧接着又说道:“淑嫔娘娘荣宠不断,想来不日就会有龙嗣,还需要公公您快些回去好生守着才好。”
听到这句平常的关心话,张孝和反而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夹枪带棒说道:“你们还是多关心关心自个儿吧。”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吕央华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为了显得自己也颇有心机,不动声色埋头吃着蜜饯。今日是她喜欢的样式,含在嘴里酸酸甜甜,让她又想吃一碗银耳羹。
她正想着,旁边的宋鹤听将剩下的几颗连盘端走。
对上吕央华追寻过来的目光,他坦然说道:“您吃的太多了。”说完眼神在她小腹上转了一圈。
吕央华愣在当场,半天才回过神,她摸上自己柔软的肚子不确定地捏了捏,不知是不是错觉,经听元这么一说她真的觉得丰盈了一些,“都怪你,你干什么给我拿这么多蜜饯!”
“娘娘恕罪。”
等兰芝过来换宋鹤听的时候,吕央华看着她收拾东西,才敲了敲桌子,装作不经意间与她闲聊:“今天听元祝淑嫔早生贵子,张孝和气得脸都绿了,知道是为什么吗?”
兰芝垂头回道:“奴婢不知。”等着吕央华为她指点迷津。
吕央华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两人沉默了一会,她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你放心大胆地说,你和别的宫女不一样,本宫要着重栽培你。”
于是兰芝微微欠身,然后说道:“想来因为是与淑嫔同住一屋的余才人有了喜,而她却没动静吧。”
淑嫔入宫几年盛宠不断,明眼的都知道只要诞下一子就能封妃。只是那恩泽像是流水一般,她的肚子却一直不争气。
而同一屋檐的余才人不过是碰巧侍奉了几次次竟然就有了。
两厢比较下,淑嫔可不气么!
吕央华经她一个提点恍然大悟。听元这是说淑嫔是不下蛋的母鸡!
她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关窍,面上故作深沉地点头,“不错,兰芝,你脑子还算灵活。”
兰芝装作没发现,欠身和她说去再拿些炭来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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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出门就看见正扫雪的宋鹤听。她走过去想将他手里的扫帚拿过来帮忙,被躲开了。
“怎么样?”两人站在隐蔽的廊下,宋鹤听问她。
兰芝摇摇头,说道:“您也看见了,半点城府也没有,您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想不明白。”
她左右看了看,低声接着说,“蠢笨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宋鹤听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
腊月里的天短又冷,吕央华只想窝在屋里烤炭火。此时她之所以站在淑妃的未央宫里,是因为听元和她说皇上会来。
那可真是很不常见。皇上向来不爱参与后宫之中的茶会闲聊。吕央华本以为这次也是一样,想称病敷衍过去,幸好主意刚出就得了消息。
可本该高高兴兴等着见一面皇上的她此刻冷着一张脸,活像是来见仇人。
今日她穿的是鹅黄色的衣裙,化了淡妆,头上只朴素地簪了两个簪子,站在一众莺莺燕燕之间,显得格外的寡淡。
本来就位分不高,家世也不好,坐在屋里最末尾的位置,时不时有冷风吹进来,其他人的谈话她也都攀附不上,身上冷,心更冷。
宋鹤听推门进来给她送灌好的汤婆子,带进来一股凉气洒在吕央华的脸上。
此刻她更待不下去了,瞪了宋鹤听一眼,随口找了个理由出了门去。
她在前头步子迈得像风一样,宋鹤听在后面默不作声地跟着。
如此,两人在新栽的梅树下停住脚步。
宋鹤听上前去叫了她一声,“小主。”
换得吕央华一声冷哼。
“如今你满意了,所有人看我如同看笑话一样。”吕央华扯着自己脖子上挂的淡色翡翠项链,忍不住先开口。
宋鹤听看着她此刻的模样,脸被毛领围着小小一个,透着粉白,染了胭脂的嘴说着怨怼的话。
随后就又吃了吕央华一记眼刀。
“看看看!你也觉得我今日穿的如同新丧的妇人一样惨淡吧!”
“哪里的话。”听元笑了笑,将她有些歪斜的步摇扶正,这样一来两人凑的很近,“主子等着吧,过一会儿她们就笑不出来了。”
吕央华抬头时差点碰到他,但她没心思管这些,抓着听元的手腕问:“皇上要来了?什么时候?你总要连我也瞒着!”
她的手很冰,宋鹤听说她体虚不是假话,他将她一双手都握在掌心里捂着,过了一会儿将它们塞回斗篷下。
“小主在这赏赏花,什么都不用做,皇上自会来看你。”
“真的?!”吕央华听见“皇上”两个字就像猫见了鱼。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长得不好的,就连眼皮的褶皱都恰到好处,配上长而翘的眼睫,盯着谁看的时候显得格外有情。
宋鹤听被她看的一愣,随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几时骗过你。”
他看时候差不多了,准备退到一边给两人留下独处的空间,又被叫住了。
耳边传来吕央华的声音,听着有些奇怪。
6. 压一头
宋鹤听低头看她,听她又说一遍。
“我还是有点怕……”
似乎是想起前些天皇帝血洗潇湘园一事了。宋鹤听心里明镜,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安慰道,“小主当他是杀鸡杀鸭的屠户就是了,不用怕。”
这样的形容让吕央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表情害怕又想笑,很是怪异,“那他万一把我也当鸡鸭杀了怎么办?”
大庭广众之下皇帝何时传出过草菅人命的事,只要她本本分分,命还是保得住的。宋鹤听见她还有些犹豫,使出杀手锏,“不然我们回去吧?”
果然,此话一出,吕央华当即摇头,“不要。”
她松开抓着宋鹤听袖口的手,推开他,“你走吧,我没事。”
然后依依不舍看着宋鹤听离去的背影。
正出神呢,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前面站着的是谁?”低沉的嗓音和那晚潇湘园中的记忆重合,吕央华如同见了猫的鼠一样僵硬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只抬头看了一眼马上垂眸,按照规矩跪下行礼,如实回答,“臣妾吕央华,见过皇上。”
她跪在地上,听头顶迟迟没有动静,心一点点往下沉。完了完了,肯定是害怕得太明显,被人家看出端倪了。
听元,你快出来救我……
她心中默念的东西皇帝没有听见,他之所以没有叫吕央华起来,实则是在回味她刚刚的一举一动。
面前的女子背影窈窕,款款转身过来后,容貌更是明艳动人,一双眼晴含情带怯,让赵乾基很是受用。
他上前一步,抓着吕央华的手臂将她扶起,“起来吧。”他又问,“你怎么浑身发颤?”
吕央华下意识握住赵乾基的手,怕他兴致起来想拔刀杀人,“臣妾失仪,请陛下恕罪!”
后半句没说完,被赵乾基反握住,听他说道:“寒冬腊月的,也不怪你冷成这样。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出来?”
吕央华不合时宜地想:都说皇上是真龙天子,手竟然还没听元一个太监的暖和。嘴上却道,“皇上给淑嫔姐姐挑的腊梅实在漂亮,臣妾一时看得入迷。”
逗得赵乾基哈哈一笑,此事终于算是蒙混过去了。
吕央华松了一口气,想在他面前再表现表现讨些好感,却被他带着一路往屋里走,“那也要当心身子,进去罢。既然你喜欢,朕再送你两棵回去养着就是。”
将她一肚子的计划全堵了回去。
宋鹤听见两人的身影进了殿中,才不急不缓从角落出来,他袖口的褶皱早已抚平,看不出吕央华曾经留下的痕迹。
*
人未到通传先至,等吕央华进门时里面已经呼啦啦跪了一片。她哪里受过这样的阵仗,尤其是压她头上的淑嫔如今毕恭毕敬,像是拜她一样。
赵乾基走上主位落座:“都起来吧,不必拘束。”
“是。”
各个嫔妃回到自己的座位之中,吕央华也坐回自己门口不起眼的地方。
奉茶的奴才这时进门带来一阵风,吕央华望向他不轻不重地咳了两声。
惹得赵乾基的视线越过众人看向她,“吕才人的位置不太好。”
淑嫔马上会意,笑着欠身说道:“是臣妾考虑不周,那里进进出出的多有风雪。”她回过身叫身边的婢子:“若其,去将妹妹的位置换一下,她身子娇弱,怎能吹风?”
“是。”
其实也没地方再给吕央华坐,不过是将她的椅子往前搬了些。但这也够了。
吕央华看着淑嫔暗暗瞪她那一眼,险些藏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她对着主位上的皇上和淑嫔各行一礼,“多谢陛下和姐姐体恤。”
皇上一过来,本来其乐融融的嫔妃们蝶一般围在他身旁,你一言我一语,都想挣个关注。结果那边掌事太监过来耳语了几句,她们心心念念的皇上就准备走了。
临行前,赵乾基走到吕央华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众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去御花园挑一棵喜欢的腊梅,叫内务府的给你移栽过去。天寒地冻,就别再傻站在外面了。”
顶着一屋子莺莺燕燕或是嫉妒或是看热闹的眼光,吕央华总算是扬眉吐气一回,整个人气色愈发好,哪里还看得到刚刚柔弱不能自已的样子。
昨日淑嫔嫩被赏赐梅花,今日她也能。这说明什么?宫里头又要出贵人了!
*
回去的路上,吕央华控制不住自己雀跃的心思,嘴角弯弯露出自己的梨涡。
“听元,我刚刚表现的好吧!”她喊了一声,这才发现听元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她故意停了一下,使两人并肩。
听元适时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吕央华一张漂亮张扬的脸蛋。
实话讲,吕央华并不适合这样淡雅的颜色,她的美貌很张扬,理应是牡丹一般大富大贵的打扮,但皇帝就喜欢素净的东西,一切都要以他为主。
吕央华不满他故意落后,问他:“现在又没人,你守那些规矩做给谁看。”在她看来,就算有人如今也不敢笑她了。想起往事,她有些黯然,垂着脑袋只留给宋鹤听一截白净的后颈。
宋鹤听跟在她旁侧没说话,两人一路无言回到宁竹苑。
见吕央华站在门口片刻,像没事人一样重新扬起张扬的笑容,宋鹤听并不意外。他上前两步替她开了门,再搀着她的手臂将她扶进去。
里面的兰芝等候多时,马上迎了过来。她的目光越过吕央华,与她身后的宋鹤听对上,看见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心下知晓事情已经办妥。
她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对着吕央华说着喜庆话,“小主春光满面,想来好事将近!”
吕央华一路风风火火走进屋,对着炉火烤了烤手,才说道,“你怎么知道?”
兰芝颇为俏皮地一耸肩,对着吕央华说:“以您的样貌,想不得宠都难。”
“就你最机灵。”吕央华没察觉出异样,笑了笑,吩咐她准备花瓣要沐浴。
今天吕央华确实在皇帝面前露了脸,让他记得后宫之中还有这么一个人。若是今夜没什么别的由头,理应能翻到吕央华的牌子。
可她满心欢喜,左等右等,连晚膳都为了这次侍寝吃的尤为清淡,却等到兰芝灰头土脸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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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样的神情不用说她也知晓了,可她偏要再问。
“是谁?”
兰芝垂下头,“是淑嫔。”
……
瓷器碎裂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兰芝跪在地上。
吕央华还欲摔第二盏的手顿住,抬抬下巴,“你起来,我何时怪你了?”
兰芝默默地看着眼前刚刚停下的碎瓷片子,心里想着,好了,又毁了一套。
这位贵人小主真的很爱摔东西。今日的是本月第五套茶具了,而这个月也才过半而已。每次与宋鹤听说让他劝劝,他又说不打紧,说的像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爱好。
为此,兰芝还要在宋鹤听和吕央华给她的银子里再分出一部分专门用来给吕央华添新家具。
“小主别气坏了身子,之后总会有机会的。”兰芝象征性地安抚两句。
“淑嫔淑嫔,又是淑嫔,她存心与我过不去是不是!”吕央华气的颊边飞起薄薄的两层红雾。
兰芝眼看控制不住这样的场面了,赶紧去把宋鹤听叫了过来。
伴随着屋里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两人在门外简单说了几句。
“淑嫔不能再留。”
“您准备动她了?”兰芝疑惑地看向他。
“是时候了。”宋鹤听将今日宫外送来的消息递给兰芝,随后推门进去收拾另一堆烂摊子。
他侧身躲过飞来的花瓶,顺便把门带上,屋子里只剩主仆二人。
吕央华站在原地看着他,胸口因为激动剧烈地起伏。
宋鹤听怕她把自己气出个好歹,上前去将她扶坐到椅子上,然后说道,“您何必与输家计较。”
“你又凭什么这样说!她轻飘飘的两下就把皇上勾到她那里去了,如今这样我怎么赢?”吕央华猛地回头看向他,说是生气,更是一种对未来的恐惧与无力。
“一时的输赢是不能作数的。”宋鹤听索性蹲下来,掰开她紧紧抓着扶手的手,将几根手指细细拨开,为她揉了两下被捏出指痕的掌心,说道,“我有办法。”
吕央华猛地回握住他,“是什么?”
“关键在于嘉嫔。”
听见这个名字,吕央华冷哼一声,“淑嫔的好姐妹嘉宝禾?淑嫔若是没有她,岂会在这宫里作威作福至今?”
“我如何不知道拆散二人的好处,可她们情比金坚,哪是我能挑拨的!”
“小主这样觉得,是因为来的晚,不知其中的关窍。”宋鹤听接着说道,“嘉嫔从前的恩宠不比淑嫔少。”
宋鹤听将前尘往事道来。
“你是说,嘉嫔本来不止这一个女儿?”吕央华大为震惊,她竟然从不知晓嘉嫔小产过。可宋鹤听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她脑子稍微一转,一个念头闪过并且越来越清晰,她压低了声音,说道,“而且是淑嫔从中作梗。”
不论真假,事情过去这么久,想托清关系或拉人下水都太简单了。这顶帽子,如今非得扣在淑嫔头上不可。
见面前的听元没有否认,吕央华张了张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他,“贸然前去,嘉嫔肯定不相信我。我该怎么做?”
7. 公主
说话做事讲究章法,多一分人家说太假,少一分人家说不真诚。
怎么样才能让嘉嫔信服,这确实需要一些手段。
理所应当,吕央华想不出该怎么办。
两人沉默之下,她缓缓眨了眨眼,“倘若我直接说给她听……”
“嘉嫔娘娘大概会觉得您疯了,将您直接撵出去。”宋鹤听不意外她会这么说,也毫不留情道破事实。
“那怎么办?”
“敬宜公主至纯至善,小主从她入手比较好。”他口中的敬宜公主正是嘉宝禾的女儿,年仅四岁的赵昭陵。
“我和一个小孩子耍心眼儿,她看得懂吗。”吕央华的声音在宋鹤听沉静的目光下越来越小,随后像是受不了了,一拍桌案,恶狠狠地问他,“你装什么聪明人,跟我藏着掖着,快快如实道来。”
宋鹤听看她这副直来直去的模样,与小孩一般无二,让她和赵昭陵玩再适合不过。他说,“嘉嫔看到您与她的至亲交好,自然会对您放下戒心。”
“可我不会哄小孩。”
“这事交给我来办。”
两人这么一合计,没过两天,敬宜公主在出行玩耍的必经之路上,就落到了他们的设计之中。
*
大雪过后的路很是难走,但敬宜是个闲不住的。她不让人抱,喜欢脚完全陷入松软的雪地之中的触感。她跑在前面,小小的身影后跟着嘉宝禾安排的好几位宫人紧紧照看,生怕她生出什么闪失。
吕央华拿着一沓剪纸在亭前比划着,一边同旁边的宋鹤听说道,“嘉嫔还真是宝贝这个女儿啊。”
宋鹤听为她调整了一下角度,将剪纸摆正,俯身的时候,他开口:“她的胎没了,也失掉了恩宠,自然全部的感情都投入在唯一的女儿身上。”
“那倒也是。”吕央华后半句被堵在嘴边,因为敬宜走过来了。
“你在贴窗花吗?”小女孩的声音没长开,是软软的,她兴奋着跑过来,像一颗圆球一样冲进吕央华的视野。
随后眼睛亮晶晶的,手扒在桌子边看向吕央华,等看清了吕央华的脸,她嘴巴张大,像是忘记自己想要说什么。
吕央华不喜欢小孩子。这是有原因的,她家里姨娘多,姊妹兄弟也多,每隔一段时间就突然冒出个小孩出来,他们比吕央华受宠,所以她总要谦让着,讨好他们。
可这些小孩被宠得像是魔头一样,稍有不慎就当场哭闹打人。吕央华因为与他们相处不来吃过许多苦头。
如今看见敬宜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她不愿想起的过去又翻涌进入脑海之中,让人心烦。一时间,她也不想说话。
两人沉默了片刻,赶过来的宫人打破了僵局。认出吕央华后,照看敬宜的奶娘欠身行礼,“吕才人贵安。”
吕央华回过神,点点头让她起来,她状似偶遇,不经意地问起:“嘉嫔姐姐没跟着吗?天冷路滑,我以为她会寸步不离看着敬宜。”
“娘娘染了风寒一直咳嗽,不愿染给公主。”奶娘笑了笑替嘉宝禾解释,然后说:“本来这个天气娘娘不放心公主出行,奈何她出来玩惯了,我们也没法子。”
吕央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赵昭陵,不用猜就知道,她肯定是又哭又闹,扰得阖宫上下不得安宁。
这样想着,她愈发想离这丫头远一点。
宋鹤听退到她的身后,蹲下身将她垂在地上的斗篷抖了抖,状似不经意碰了碰她的小腿。
吕央华回头,耳朵里听到一句,“我给小主的衣裳抖抖雪。”
眼睛又看到无声的另一句,“别在这里闹脾气。”
惹得她一腔对着赵昭陵的怒火无处发泄,拎着自己的斗篷就是一扯,暖香拂了宋鹤听一脸,“用不着你。”
她看向还在那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的小公主,终究还是忍着烦同她搭话,“你看着我做什么?”
“吕娘娘。”小公主这样叫她,手上缠住吕央华的衣角,热腾腾的小身体挨上来,“您长得真漂亮,像话本里的仙子。”
这一句给吕央华逗笑了,她一笑起来万物都失了颜色,把赵昭陵迷得晕头转向。
终于,吕央华愿意给这个讨厌的小孩一点好脸色,她将赵昭陵拉到自己身边来,指了指周围挂了一圈的剪纸,“那你愿意陪我剪纸玩吗?”
旁边的奶娘看她俩这样连忙想上前阻止,“小主,这可使不得,哪能劳烦……”
却被宋鹤听拦住了,他向前一迈拦住奶娘的路,笑着回她:“天冷路滑,放公主在路上乱跑摔到了如何是好。如今小主愿意陪公主玩剪纸,不是两全其美。”
“我只是恐怕打扰到小主贵体。”
“你哪只眼睛看见主子不愿意了?”宋鹤听反问,随后像是退了一步说道:“还是说我们小主照看公主你们不放心?”
“奴婢不敢!”奶娘赶紧跪下请罪,她是个老实人,哪里斗得过宋鹤听。
吕央华看了她一眼,抓着其中一个兔子图案送到赵昭陵的手上,“既然不放心就守在旁边,也好回去有个交代。”
这次奶娘没再敢拒绝,他们互相看了看,一个小宫女悄离开回去禀报,剩下几个人同吕央华一起回了宁竹苑。向来不喜欢人牵着的赵昭陵竟然一路上乖乖握着吕央华的手指,十分喜爱这位吕才人。
这么多人不能都挤在屋子里,只有奶娘在里面陪着,眼看着从白日到了天擦黑,竟然有几个时辰。不能再放任公主在这里呆着,否则嘉嫔娘娘怪罪下来可不得了。
此时赵昭陵已经挨在了吕央华的身上,被她虚虚环着,两人挤在一处,共剪着同一张纸。
赵昭陵屏气凝神,将小脸憋得通红,终于剪下最后一刀,迫不及待地打开折在一起的纸,一只兔子跃然纸上。她高高兴兴回过头,兴奋地看着吕央华,将纸怼到她的面前说道,“好看吗!”
吕央华点点头。
“太好啦!我要将它拿回去给阿娘看。”
旁边的奶娘适时插话过来说道,“公主,天色已晚,再待下去,娘娘要担心了。”
赵昭陵点点头,说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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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这就走吧。”
她回头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还坐在远处的吕央华,问她,“明日我还能同你一起玩吗?”
“当然可以。”
“那我们说好了,明天你教我剪老虎,可以吗?”
吕央华点点头,赵昭陵心满意足,她规规矩矩道了别,这才离开,随她一起的宫人们也都一窝蜂散去。这里又只剩主仆三人。
兰芝闷不吭声收拾桌面。宋鹤听将吕央华手中的剪刀卸下来,揉着她被硌得泛红的指尖。
吕央华盯着手指,像是在发呆,末了嘟囔出一句,“陪小孩子玩真麻烦。”
兰芝捡起桌子上的剪纸问道,“这些真漂亮,小主打算收到哪里去?不如我贴到窗户上赏玩吧。”
吕央华有些得意地勾起嘴角,摆摆手,“你这丫头真是没见过世面,既然喜欢就拿去贴好了,这种小事不要来问我。”
得到许可的兰芝显得很高兴,“多谢小主!”
这样一打岔,让吕央华从思绪中回过神。她站起身,松了松筋骨,然后说道,“就这样吧。”
在这里干巴巴坐着一天,可累死她了。可等着她的并不是什么松软温暖的床榻。稀里糊涂的,她又坐回了原处。
“小主快些学吧,不是答应了公主明日教她?”
“就是驴子也受不了你这样磋磨!”吕央华把剪刀重重摔在桌子上,直接罢工。
她站起身喊着兰芝,“兰芝,快过来帮我更衣,我要休息!”
看着宋鹤听在旁边站着像个监工一样,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为了摆脱自己的困境,终于肯用自己的脑袋瓜想出一个绝佳的办法,“我又不能每天都这样,不如明日开始由你教我们两人。”
这样一来,一切都揽到了听元的头上,她既不用学剪纸,又不用看小孩,真是两全其美。
宋鹤听一下就看透了她的心思,正想说什么时,面前的吕央华低头搓了搓自己的手指,那里还是通红一片,于是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将此事应了下来。
“好。”
他答应得这样痛快实在让吕央华没有想到,她得寸进尺将手递过去,不太开心地开口道:“你看,还疼呢……”
宋鹤听不动她就一直举着,直到他败下阵来,摊开手掌让她有个依托,才施施然放上去。
“小主辛苦了。”
当天夜里,吕央华睡去之后,宋鹤听坐在床边,将她一根根手指都用价值不菲的香膏涂了一遍。
这东西就是在宫里也很难得,宋鹤听却像是不要钱似的给她用了半盒。
第二日,公主再来,吕央华在那等着她,见她飞扑而来,稳稳地接住之后,牵起她的手说道,“老虎太难了,我还没学会,咱们今天一起学,你肯不肯呀?”
赵昭陵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只要能和吕央华在一起,她什么都愿意。
那之后,宋鹤听白日里不止要伺候大的,还得照顾小的。
这座院子里的一切一切,都被事无巨细地传进了一人的耳中。
8. 疫病
“你是说近日以来敬宜一直往吕才人处去?”
榻上的女人喝过了药靠在床头,提起女儿的动向。此人正是嘉嫔。
大宫女彩竹接过空荡荡的药碗放在一边,回道:“正是。按来奶娘说法,公主很喜欢吕才人,两人整日腻在一起玩耍,回来后每日都多吃半碗饭呢。”
嘉宝禾靠在床头,盯着袅袅升起的焚香静静听着,直到彩竹说出一句,“娘娘,吕才人和公主还真是投缘。”她突然笑了一声。
“娘娘?”
嘉宝禾淡淡看了她一眼,说道:“傻姑娘。她哪里是和公主投缘。”
她的眼神并没有久居病榻的混沌,反而清明的很,说道:“分明是想借敬宜来搭上我。”
“娘娘英明!”彩竹察觉到她的意思,赶忙埋下头,“那娘娘如今怎么办?”
“随她去吧。”她咳嗽了两声,有些力不从心。她的身体一直不怎么样,寻常的风寒就像是要了半条命,拖到现在还没好,“她愿意带孩子就去,左右我在这里压着也不敢造次。”
旁边的彩竹看着心疼不已,“当年那个太医真是个庸才,只不过是寻常小产竟然能调理成这样!您快躺着歇息吧。”她凑上前扶着嘉宝禾欲让她躺下,只是动作才一半就被风风火火进来的的赵昭陵打断了。
“阿娘!”
嘉宝禾向门口看去,这才发现已经是晚上了。
身后紧跟着的奶娘一脸惶恐追在公主屁股后面,生怕她突然磕碰到什么东西,直到她终于像雏鸟一样窝进嘉宝禾的怀里才放下心,对着她一行礼,“娘娘。”
“嗯。”嘉宝禾点点头,将敬宜散乱的几缕发丝拨到脑后,才抬头看向面前的奶娘。
她的视线落在奶娘圆润敦厚的脸上,又停在她发鬓中间插着的一支成色不算好的簪子上,淡淡道:“你这几日辛苦了,跟着彩竹去领赏吧。”
“多谢娘娘恩典!”
*
另一头的吕央华送走这个小祖宗瘫在床上半天不想起。
看小孩是很费神的,即使旁边有宋鹤听揽了大半。
宋鹤听将哄她的芝麻糊端过来,“小主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马上可以吃晚膳了。”
如今吕央华已经不能被区区芝麻糊收买了,这东西再甜也甜不进她心里。
盖是因为今日给贵妃娘娘请安时又碰到了这位耀武扬威的淑嫔娘娘。如今淑嫔愈发变本加厉,整个早上对吕央华冷嘲热讽。
而嘉嫔依然称病没去,吕央华不知她的态度如何,回来还要强撑着笑脸面对敬宜。
三桩事加起来,足够让吕央华在失控的边缘。
她将头蒙在被子里不愿意出来,像是埋进土里的动物不想面对所有东西。
宋鹤听觉得好笑,将碗放在一旁,上前去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背,“小主,起来吃些东西吧。”
吕央华没有反应,他就再问。
直到突然,下面的鼓包动了动,吕央华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坐起来,漂亮的脸上带着怒意,更衬得她眼睛黑亮。
宋鹤听为此愣神间失了先机,真让吕央华得手,一只枕头就这样砸在他的脸上。
他没恼,将枕头放好,拉着吕央华的胳膊将她扶起来坐好,温热的掌心自然地贴在她后脖颈揉了揉,算作安抚,这才开口:“小主,不必再很久了。”
“你每次都说快了快了,如今我都快成她半个娘了!”吕央华气极,不想再被他糊弄。
她本以为会堵得听元哑口无言,没成想看着他在面前比出三根手指,“不出三日。”
“三日?嘉宝禾被我的心意打动了吗?”
宋鹤听摇头,“只是不必陪公主了。”
不陪公主又要干什么,去陪嘉宝禾?怎么也不说清楚呀。
吕央华看不出他的心思,心里像是被根钩子勾着,不上不下。看宋鹤听没有告诉她的打算又着急了,说道:“你快些告诉我,之后是如何呀?”
“近日来宫中有疫病了。”这是被皇帝下令完全封锁的消息,只在宫中悄悄流传,像吕央华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完全不知情。
对于此事吕央华没有怀疑,听元的消息向来灵通。只是,“这和我陪她玩有什么关系?”她脱口而出。
宋鹤听沉默了片刻,然后解释道:“公主年幼体弱,又来回奔波在两宫之间,染上病是早晚的事。”
事到如今吕央华又心软了。她想着白日里与她玩闹的白面团子,和她嘴里偶有叫错的那几声阿娘。
“不如明日我先叫她别来了。别再染给我。”
“您不想要嘉嫔娘娘的信任了吗?”宋鹤听很想知道她如今在想些什么。他手中有药,可以让吕央华免于此劫,但没说。
吕央华解释道,“我伺候她女儿这么久她都无动于衷,可见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到时候她女儿病了她肯定会反过来怪罪我。那真是得不偿失。”
吕央华不想让宋鹤听看出自己担心赵昭陵,怕他说自己妇人之仁。可宋鹤听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似乎什么都知道,但最终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小主心善,会得偿所愿的。”
吕央华没有让赵昭陵再过来一趟,徒增感染的风险,而是派兰芝前去给小公主捎个话,就说自己近日睡不好,要潜心礼佛,不宜见客,让她在宫中好好吃饭,下次见面定要再长高几分。直把赵昭陵哄得又高兴又难过。
但是她的好心并没有救下赵昭陵一程。当天夜里,奶娘开始高烧不退。而一直与她睡在一起的赵昭陵,在奶娘前脚刚被拉走之后,就烧了起来。
嘉嫔本想瞒住此事,悄悄为她医治,却不知被谁走漏了风声。活生生将孩子从她的怀里夺走了。
她的病还没有好全,寒天腊月,她衣衫单薄风风火火前去求见贵妃,苦苦哀求她让自己与女儿呆在一处照顾她。
结果当然是被贵妃严词拒绝。
吕央华知道消息时,嘉嫔已经在贵妃门前跪了一夜,被人抬了回去。
她喝粥的手一顿,汤匙砸在碗里。她抬起头,看宋鹤听仍然坦荡的神色。
“怎么会这样……”
“世事无常,小主已经做了能做的了。”
“竟然真的有疫病。”吕央华喃喃。提起在贵妃门前跪了一夜无疾而终的嘉嫔,嘴里泛出一层苦涩,“你说她被送往了楚央宫修养?”
那可是荒废了很久的宫殿,这几乎等同于放逐。
“没有亲娘在旁边,旁人怎么可能会好好待她?”宫里头就是这样,到处都是势利眼,何况那又不是什么寻常的地方,更不可能尽心尽力了。小小的孩子进去了,还能出的来吗?
“小主不是不喜欢她吗。”
“话不是这样说的。”她抬起头看向宋鹤听,“我有些担心她。”
“要不要去看看她?”宋鹤听问道。
“要的,要的。”吕央华连忙问他,“你有办法?”
“我有一些门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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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让小主混迹进去,不过到时候我与兰芝都不能跟着,您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快快去弄吧。”吕央华实在放心不下。其实说起来,这小丫头与自己那些弟妹完全不同,嘉嫔将她教得很好,懂礼数知进退。她还是很喜欢同她在一起的。
没想到宋鹤听的效率这样高,不过两三日就打点妥当了。当天夜里,他为吕央华围上斗篷,给她的系带仔仔细细地系好,提着灯笼在前方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楚央宫的门口,宋鹤听停下脚步。将灯笼送于吕央华的手中,与门前看守的侍卫点了点头。他背身挡住侍卫的目光,最后一次同吕央华交代道,“给您拿的药丸压在舌下可以驱除病气,等它化开了你就得出来。另一粒喂给公主。她年幼,不能一口全喂进去,须得掰成四分。”
“哎呀,我知道了知道了,在你眼里我就什么都干不成吗?”吕央华不胜其烦,她张开嘴,舌尖推出那颗药丸又压回舌下,是以证明有记住他的话。
她挥挥手,叫他让开路,自己则是一个跨步,迈入敬宜公主的宫殿之中。
即使在夜里,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荒凉异常,杂草长得齐腰,从雪堆里冒出尖角来,四周一片破败,这哪里是给公主住的地方?简直像是宗人府。
她挑开帘子进入室内,屋子里竟然也不比外头暖和多少,如同冰窖一般。伺候的宫人早已不知去向,留敬宜一个人躺在床上。吕央华上前去看,床上的小孩已经烧得面红耳赤,单薄的胸口一起一伏,气息微弱。
“昭陵!”吕央华赶紧上前,扑到赵昭陵的床前,握住她冰冰凉的小手搓弄,试图这样让她缓和几分。
“这群狗眼看人低的奴才,怎么伺候人的!”她此时也不想这是谁的孩子了,只觉得她可怜,不顾赵昭陵身上难闻的味道,将她抱进怀里取暖,然后慌慌张张将袖中的药拿出来,分成几份,其中一点掰开她的嘴送进口。
赵昭陵显然是被梦给魇着了,额头泛起细密的汗珠,脸色惨白如纸。感觉到有人抱着自己,她抓住吕央华的衣领,头几乎藏进她的怀里。
让吕央华蹙起眉,紧紧抱着她,拍打安抚,口中哄道,“没事了,没事了。”
“阿娘……”怀中的女孩低低泣语,如同小猫一样哑着嗓子叫唤半天,惹得吕央华也想掉几滴眼泪。
没陪她太久,看她吃过药,为她擦了擦汗之后,吕央华就准备离开了。临走她又折返回来,挨门挨户寻找偷懒的宫人,一巴掌直接将她直接扇醒了。
这人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不知所谓,捂着脸一抬头,面前突然多出个人来。
看着吕央华这身行头,她非但没有觉得害怕,反而宣泄起自己被吵醒的不满,问道,“你是哪宫的人?竟然敢私自擅闯公主的寝宫!”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本宫用得着你来指点?!”一句话直接把吕央华彻底激怒了,平日里她在宋鹤听两人面前已经收敛许多,实在是她自己的人,多少体谅他们一些。
如今她从前的跋扈完全涌了上来,这几个月做小伏低积攒的新仇旧怨加一起,让她反手又给了这狗奴才一巴掌,养护得当的指甲在她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力道之大,将她扇得嘴角流血。
哼,多亏了今日晚上多吃了两口,就是为了扇你这贱人。吕央华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居高临下站着,声音不高不低,有半分学宋鹤听的意思。
“若是不会伺候公主,那本宫就送你去下面伺候阎王。”
9. 碰面
宫人虽然没见过她是哪位贵人,但能上来就对人扇巴掌的,身份肯定不得了,她一时惊慌失措,惶恐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吕央华听了好一会儿磕头声仍然气在心头不能疏解,可她记得听元的话,给个教训还得送颗甜枣。
她终于出声制止:“好了。”看着宫人抬起血肉模糊的额头看过来,她接着说道:“我知道这个差事不好做,分到头上多少有些不痛快。”
“奴婢不敢!”心里是这样想,可真顺着贵人的话应下那才真是没命了。“奴婢以后一定尽心尽力侍候公主,守在她床边悉心照料,绝不有二心!”
“你能悔悟是好事。”吕央华嘴上这么说,实际是没能力为赵昭陵换新的仆从,没有办法,在怀里摸来摸去,翻出几颗碎银子扔在地上,“你安心在这呆着,往后公主病好了,嘉嫔娘娘那里自然有厚礼相送。”
“是是是!”宫人近乎是热切地将地上的银子一一捡起小心收好,这样大的手笔,她当真是遇到贵人了,回答也多了一些真情实意,“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我再来时,要看得见你。”
说完不等宫人反应,吕央华径直走了。
宋鹤听在门口等候她多时,见她过来,自然地将她手中的灯笼提回自己的手上,为她照着前方的路,然后问到神色不愉的吕央华,“小主教训过里面的奴才了?”这件事他早有预料。
吕央华将刚才的事说给他听,然后说道,“我真该多抽她两个巴掌,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宋鹤听听她这样,在黑夜中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拉过吕央华垂在一旁的手,将她的手心摊开,上面果然热热的,有些充血了,可见刚才的力道之大,他说,“娘娘千金之躯,为了一个下人将手都扇肿了,多不值当。”
“我有的是力气!”吕央华手还燥着,不肯给他牵,从他掌心抽回来,“真是可惜了,嘉宝禾没看见我为她女儿撑腰。”她此时那股斗志昂扬的劲儿还没散,走路间虎虎生风,比平日快了几分,鞋子踩在青石砖上哒哒响。
“这是什么道理,女儿生病了连当娘的都不能在身边看着。这宫墙里是只认王法不认亲情的?哎!!!”她脚下一滑往后栽去,幸好被旁边的宋鹤听扶住了。
“当心。”宋鹤听只说了两个字,让吕央华闭了嘴,步子也慢了下来。
当心路滑,当心隔墙有耳。吕央华也反应过来刚才太过火了。
等回了自己的院子,她才再开口:“我总觉着公主的情况不是很好,你能不能想办法让嘉嫔进来见见她?趁她还能说话,快把我的功劳告诉嘉宝禾啊。”她是想有个真正能给赵昭陵撑腰的人,也想那个人能给她也撑撑腰。
“要等。”宋鹤听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显然是有办法的。吕央华点点头,没将它当成难题放在心上。既然人看了,药喂了,她再担心也没用,“行,你去办吧,我要休息了。”
吕央华为这一声打了个哈欠,水盈盈的一双眼困顿极了,迷迷糊糊跟着兰芝进了内室休息。
往后的几天夜里她都照常去到赵昭陵那陪她一会儿。如今那宫人每日就在公主床前候着,还算知道拿钱办事。
“回娘娘的话,昨夜您走后,公主烧了一会,奴婢为她擦了擦身子,到清晨时就退烧了。”
“温度呢?如何?”
“奴婢摸着不算是高烧,也没有抽搐的情况,比第一日时强了许多。”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吕央华挥挥手,殿内只剩她与赵昭陵。这小丫头如今已经清醒许多,只是还虚弱着,躺在床上不能下地。
但她的眼睛闲不住,咕噜咕噜跟着吕央华转,把吕央华给逗得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看着我干嘛?”
赵昭陵张开嘴,她的嗓子哑哑的,声音也特别小,听着有一种不伦不类的可爱,“我想你了。”
这一句把吕央华的心都听化了。她把赵昭陵抱进怀里,为她的干裂嘴唇上沾了沾温水,说道,“你这小丫头片子,我不是每天都来吗?”
这话不知道戳到赵昭陵的哪根弦,只见她突然瘪起嘴,大大圆圆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张着那张破锣嗓子说道,“娘怎么不来看我……”
吕央华知道她这是快好了,都有力气哭了。她如今抱小孩已经很有经验,让赵昭陵正好能将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她一只手托着她,一只手一下一下拍在她的后背上,来来回回在屋里头走,往日里不一会儿赵昭陵就能睡着,“不哭不哭。等你病好了,咱们一起去问问她为什么不来看昭陵。”
她故意努嘴装出一幅打抱不平的样子,与她贴着半边额头感受湿热的体温。她知道这是又烧起来了,“咱们去好好问一问,她太过分了。”
赵昭陵听到这一句却不继续抱怨饿了,而是抓着她的衣领摇摇头说道,“不要凶我阿娘,她肯定不是故意的。”
看她这样懂事,吕央华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嘉宝禾真的把她教得很好,可能她本性不坏,是没认清淑嫔的真面目才和她混迹在一起。
她正想着,本来应该睡下的赵昭陵突然攥紧了她的衣裳一声声喊娘。本以为是她又烧糊涂了,无奈之下应道:“娘在呢,昭陵乖乖睡觉,醒了娘给你做蜜云糕。”这是赵昭陵最喜欢的糕点。她不知道是什么,没吃过,也不会做,只能麻烦听元了。
结果赵昭陵非但没有被安抚好,还挣扎起来,吕央华哪有多少力气控制她,就在她差点掉下来时一双手接住了她。
吕央华看着面前多出来的一双纤纤玉手到嘴边的话停住,任由面前的人将孩子抱走了。
她抬头,眼下还有这几日没睡好的青色,然后张嘴叫人,“嘉嫔娘娘……您怎么来了?”惊讶之色不像演的。
她也确实没演,前两天她还装一下,可迟迟等不着,她都忘了这件事了,人却突然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惨白的月光照在嘉宝禾憔悴的脸上,衬得她像女鬼一般。
“嘉嫔娘娘万安。”吕央华回过神,跪下行礼。
嘉宝禾一手就将女儿抱得稳稳的,另一边拖着吕央华的手臂将她扶起来,“妹妹何必与我这样客气。”她不算宽厚的臂膀成了赵昭陵最好的依靠。
吕央华没再出声,站在一边看嘉宝禾哄女儿入睡,那么难哄的小孩儿在母亲的怀里,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嘉嫔将她放下,掖好被子,然后看向吕央华,她的脸上还带淡笑,让吕央华一个恍惚,然后说道,“我们出去说。”
吕央华一路跟她走到了旁边的正厅,嘉宝禾突然给她行了个礼,吓得吕央华慌慌张张地扶住她,“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这是应该的。你能不顾传染的风险来照顾我女儿,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嘉宝禾认真地说道,“你想从我这要什么?说说看,能给的我绝不托辞。”
嘉宝禾坦坦荡荡将吕央华之前的心思说出来。此时夜深人静,没有外人,正是袒露心声的好时候。吕央华张张嘴,却犹豫了。
嘉宝禾这样柔弱,能帮上我吗?
“我与昭陵很有缘分,是真心待她,不忍她在这里独自一人,无人照料。与娘娘没什么所求。”吕央华说这话时头低低垂下,掩盖住自己怅然若失的神情。
嘉宝禾看了她良久,忽而笑了。她说,“吕央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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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头来。”
“你到底想要什么?”
吕央华的睫毛忽闪了两下,终于肯抬头看向面前的嘉嫔。藏在病容之下的清明显露,让吕央华为之一惊,是啊,深宫之中能够明哲保身之人怎会简单。最终,她坦白说道,“我想得到您的庇护。”
“哦?”嘉宝禾抬眉,觉得有些意思,她直言道,“若你想寻求庇护,要么去求宫里头最有权势的,要么去求宫里最得宠的。可你两样都不选,偏偏找到我头上。”
楚阳宫中静到可以让吕央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按之前宋鹤听教她的说道,“但您是最良善的。我不想被当成战争中的棋子被舍弃,只想平平稳稳的在宫中度过余生。”
“你我鲜少接触,怎知我良善?”
“只需看昭陵就知您定然是言传身教,将她教的这样好。”
嘉宝禾抬起吕央华的下巴,摸过她光滑的脸蛋,说道,“跟在我身边,你的容颜真是浪费了。”
吕央华在她的手下打了个颤,说,“经历种种我已经想明白,顺其自然算了。”
“原是我看错你了。”嘉宝禾松开手,接着说,“我本以为你空有姿色却不务实,如今看来还有些东西。”
吕央华不明白她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就见嘉宝禾倏尔一笑,说道,“我想要认你做干妹妹,你可愿意?”
“我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姐姐。”吕央华眼眼中的困惑逐渐被欣喜取代,终于成了!
“淑嫔那里我会去说,让她别再与你针锋相对,以后有难处就来寻我。”嘉嫔三两句就把吕央华如今的困境说开了,“你先回去歇着吧,这几日辛苦你了。”
“怎么会?我很喜欢昭陵,况且如今又是她干娘,更要照顾她一二。”但如今嘉宝禾在这里,吕央华知道嘉宝禾想要些二人独处的时间,识趣地不再碍事,同嘉宝禾行礼,往外走去。却在这时,嘉宝禾又叫住了她。吕央华不解地回头。听她说道。
“没事多来我屋里陪伴我罢。”
吕央华点点头。
她轻车熟路地从后门离开,往暗处望去,果然见到兰芝在等她。兰芝看了她一眼,问她,“小主见到嘉嫔了么。”
吕央华嗯了一声,“她同我说,以后有难处就去找她。”
“恭喜小主得偿所愿了。”兰芝笑了笑,却感觉吕央华的心绪不对,接着问道,“您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太好。”
“我只是在想,嘉嫔其实还挺有情有义的。”倘若她知道那个没保住的胎,是好姐妹的手笔,该有多难过?
兰芝闻言沉默片刻,“小主在宫里头寻真心么?”
“你想说什么?”吕央华反问道,“难道在宫里就不能有知己、有真情了么?”
兰芝埋着头听她教训,没再搭话。她自讨苦吃拦不住,总要摔一跤之后才知道有多痛。
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赵昭陵一个小孩能挺得过去这样凶险的疫病。没人知道是吕央华的药出了力,都以为公主福大命大。皇帝也为此多疼爱了她几分,觉得这位公主是祥瑞之兆。
而那位伺候她的宫人却失去踪影。吕央华本想若嘉宝禾心软就说破她的不尽心,对此也只能不了了之。
自那之后,吕央华常来嘉嫔宫中走动。她与嘉宝禾聊聊天,然后和赵昭陵做做游戏,一天就和母女俩打发掉了。
诚如嘉宝禾所说,淑嫔没有在明面上找她的麻烦。
这样不上不下的日子,吕央华过得舒心又不舒心。其实她还是想要争宠的,但如今刚稳住嘉嫔,淑嫔也压在她的头上,让她施展不开拳脚。
可谓是困了就有人递枕头。她的机会竟然自己撞上来了。
10. 犹豫
究竟是机会还是危险,如今倒也还说不准。
说来也巧,这样冷的天她们一般就在屋子里呆着品茶聊天,像今天这样觉得屋子里闷要出来走走的时候实在不多。
也就是这样的不凑巧,听见了宫人洒扫时的闲聊。
“我就说那簪子有古怪,没准是被谁给下了咒。”
“真的假的?我之前还碰过了呢,要按你的说法,我也该病了。”
“哎呦,你还不信。人之前还好好的,自从戴了那簪子可不就病了!”
“快别说了,怪吓人的。”
……
“你们在说什么?”嘉宝禾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娘娘。”两人见一宫之主到来,慌慌张张停下交谈,跪地行礼。两人趴在地上诚惶诚恐地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开口说道,“回娘娘的话,实在是屋中有人感染疫病,闹得我俩有些惶恐,才在这里说些子虚乌有的事,请娘娘责罚。”
嘉宝禾并没有纠结于此,而是问道,“你们说什么簪子?”
“是吴奶娘前些时日得来的簪子。”她支支吾吾说道:“听说是老乡送的,她喜欢的不得了,日日要戴着。”
“娘娘您可能也见过,上面是颗玉石,成色不算好。”恐怕不是什么老乡,是在宫里重新找的相好。宫人暗暗猜想到。
这奶娘入宫几年,从来没说过自己家里的事,突然冒出来个老乡,竟然无一人得知究竟是谁。吕央华偷偷瞧着嘉宝禾的神色,只见她脸色沉沉,在思索什么。
回想起前段时间匆匆见过的那支簪子,知道肯定是有人利用了她。吴奶娘此人,跟着公主好些年了,嘉宝禾知道她的为人不会做出谋害公主的事,她不敢也没那个心思。那么到底是谁呢?
“怎么了,姐姐?”吕央华看她傻愣愣站着出声询问,换来嘉宝禾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无碍,只是我今日吹着风有些头疼,妹妹先回吧,我想休息休息。”本来还说说笑笑的两个人,撞上这桩事之后,没了闲情逸致。嘉宝禾甚至直接将她送走了。
待吕央华走后,嘉宝禾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着什么。一旁的彩竹为她奉上热茶,轻声道,“吴奶娘的事,奴婢总觉得有些蹊跷。”
嘉宝禾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你都觉得有问题,本宫就不得不查一查了。”
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做手脚,当真是嫌命太长。
*
“小主在做什么?”宋鹤听走得悄无声息,突然出现在吕央华的背后。
吓得她瓦罐盖子从手中脱落,差点摔在地上碎成两半。她顶着一张花猫脸,回过头看宋鹤听,有些颠怪说道,“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呀?吓到我了。”
宋鹤听从她手中接过马勺,将她拉到门口。兰芝正在一旁收拾东西,抬头就见到吕央华脸上这一块那一块的黑斑,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赶忙放下手中的活,拿起帕子给吕央华细细擦拭,说道,“怎么一个没留神,小主您就钻厨房去当花猫了?”两人回来时吕央华确实问过她安神驱寒的汤怎么做?她觉得奇怪,说等做完手里的活去给她做,没成想这人急的自己钻进厨房去了。
“今日我和嘉姐姐散步散得好好的,她突然脸色不好,说头疼。”上面的烟渍不太好弄,吕央华的脸被擦得红彤彤的,她将两人遇到的事细细道来,然后说道,“我给她弄点汤补一补,身子太差了,这样怎么能行呢?”
宋鹤听挡在她的面前拦住厨房的去路,说道,“娘娘与她才认识几天,真当两个人是好姐妹了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吕央华被他说的一愣,不懂他好好的说这话干嘛,显得自己是很没城府,给点好处就忘形的人。
“不是你说要我与她取得信任吗?”
“如今她头痛是假,怀疑你是真。”
“为什么?”吕央华不想相信,在她看来,两人的相处一直都是极为融洽的,只是今天下午碰到那一桩事。
那一桩事。
吕央华突然一震,看向宋鹤听,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你是说嘉嫔觉得那簪子是我在搞鬼?”
是呀,在嘉宝禾看来,可不就是她莫名其妙开始和自己的女儿走得近,又莫名其妙推开她。而这中途,奶娘突然得了个簪子,又突然病了。
再加上吕央华与淑嫔方如意不对付,而嘉宝禾却是方如意的好姐妹,她对嘉宝禾有敌意太正常不过。
种种条件推算下来,配上吕央华不太聪明的脑袋。一切都合情合理了。
宋鹤听不语,就是默认。他看着吕央华又露出那种被人误会的无助的神情,对他说道,“不是呀,不是我做的,你最清楚了。”
“我知道,可她却不知。”宋鹤听满意于她还没有笨到那种地步,“您前脚刚说不再同公主往来,当天夜里她就一病不起,而罪魁祸首可能就是奶娘头顶那根突然出现的簪子。”
再蠢的人也知道两者或许有关系,何况是凭着一个女儿就能在宫中立足多年的嘉嫔。
“那怎么办?”吕央华的眼神飘忽不定,喃喃自语,想要想出一个办法。突然,她脑中穿起一条线,抓住宋鹤听的手说道,“奶娘的那个同乡。那个同乡肯定知道些什么,只要找到了他,就能洗清我的嫌疑了。”
“可没有丝毫线索如同大海捞针,听元,怎么办?”
宋鹤听将吕央华的手掰开,上面的污渍兰芝没有注意到,他将上面细细擦干净,空隙间不慌不忙交代:“这件事我会去弄,您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吕央华茫然地看着他。
“宫中的女人互相算计,不过为了皇上的恩宠。小主在此之前,须得证明自己对于圣宠并没有半分肖想。”他说,“今日皇上定然还会去看嘉嫔与敬宜公主,您只需要在此之前将汤送去,然后离开,相信嘉嫔的顾虑可以打消三成。”
“那可是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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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啊。”吕央华蠢蠢欲动,并不想这么轻易就离去。
一旁的兰芝看出她的动摇,上前一步跟着劝说,“小主沉住气,这么久咱们都挺过来了,不要为了这件事功亏一篑呀。”
嘉宝禾的心思深沉,再加上一个盛宠不断的方如意,吕央华恐怕再无出头之日。
“我知道了……”
于是吕央华赶在晚饭之前,端着那碗亲手做的补汤,又来到嘉宝禾的宫殿。说是她亲手所做,其实除了烧开水那一步,剩下的全是兰芝代劳。她本想做戏做的再真些,却被兰芝摇摇头给撵出去了。
“她喝不喝且另说呢,您别再把自己给烫着了,得不偿失。”
“娘娘,吕才人来了。”彩竹推门进来通报时,嘉宝禾正坐在位子上凝息养神。她睁开眼,没什么表情,心道一句,果然如此。
“让她进来吧。”她坐在主位,穿针引线为女儿做衣裳,吕央华在殿下跪了有一会,才像是突然看见她一般,将目光转过来。
“你来了,妹妹,起来吧。”
“哪里的话,针线尖利,我也是怕突然出声伤到姐姐。”吕央华没敢说什么,站起身。她侧头看向身后的兰芝,从她手里拿过食盒,往嘉宝禾身边走去,“姐姐白日里说头疼,我赶紧回去按照家里的土方熬了碗汤来,给你补补。”
她说着,将饭盒里面晶莹剔透的鸡汤端出来,放到嘉宝禾的面前。递过去的手上缠了一圈止血布,上面还透出淡淡的粉色,“姐姐快趁热喝了。”
嘉宝禾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抬头问她,“妹妹亲手做的?”
吕央华知道她看见了自己的伤,赶紧收回来藏在袖中,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笑,说道,“是呀,我的厨艺不算好,但这也算是一份心意,姐姐千万别嫌弃才好。”
她看见嘉宝禾端起汤舀了舀,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妹妹真是谦虚,你做什么都一向很有天赋。”
“我的蠢笨只有在姐姐这里不碍眼。”
嘉宝禾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突然关心起她有没有吃饭。
“我自然是吃过了才来,人在小厨房怎么可能不给自己填饱肚子呢。”
“不如坐下来再吃一些,正好等会皇上要来,咱们四人一起,也算是一顿团圆饭,如何?”
嘉宝禾的眼神、动作都可以说得上是毫无破绽,仿佛真心想求她留下共进晚膳。若是没有宋鹤听的提点,她恐怕已经连声应下。
可如今她听见这句话仍然迟疑了。皇上。她心中默念。费尽心机和嘉宝禾混在一处,不就是为了他吗?如今有面圣的机会,当真要舍弃?
吕央华自以为挣扎了半天,突然听见嘉宝禾舀汤的汤匙磕在碗上,当啷一声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根棍子打在她的头顶。
她赶紧回过神看向嘉宝禾,她的面色如常,却也在盯着她看。
美目流转,淡雅的粉唇勾起笑容,再和善不过,“妹妹?”
11. 如意
她吞咽一声,将要跳到嗓子眼的心强压在肚子里,颇为不在意地说道,“皇上是来看姐姐和敬宜的,我在这里算什么事呢?你们两个就快些恩恩爱爱,最好明年能再给我生出个干儿子出来。”
俏皮的模样逗得嘉宝禾一笑。
“你呀。”
“天色不早,我就先回去了。”吕央华真的没有再留下去的意思,她感觉背后湿了一片,粘在身上很不舒坦,走得干脆。
回去的一路上,她吹着冷风,回想嘉嫔的一举一动,若是没有听元提早劝说,不敢想之后会面临什么样的结果。她抬头往上看天,却只看见层层叠叠的宫墙,从脚底涌上一丝丝的凉意。
“这样也不是办法,一日没有找到奶娘的同乡,我就得一日提心吊胆。”吕央华回来之后将伪装全部褪去,在屋中来回踱步,把自己转的眼晕才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缠在手上的布条被随意撕扯开来扔在一边,将掩盖在其下完好无损的皮肤暴露出来,“本以为这场疫病是老天在帮我,结果不如不来的好。果然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宋鹤听倒是不慌不忙。将吕央华眼前的汤慢慢吹凉了,然后如同小儿喂饭一般,喂到吕央华的嘴边。她正想着自己的以后,感觉到有东西递来下意识张开嘴。缓过神来发现自己被喂了一口汤水,气急败坏地瞪了宋鹤听一眼。
“你当我是什么,小孩子吗?”
宋鹤听这才开口,“不是你做的,自然落不到你的头上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紫禁城里面冤死的也不差我这一个!”怎就知她嘉宝禾不是那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人。
宋鹤听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不会。”
“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而已,要我拿命陪你玩。”
“保不住您,我也不必活了。”活像是要殉情一般,把吕央华说得一愣。
她敲打着桌案,被宋鹤听修剪整齐的指甲敲出哒哒的响声,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说道:“走一步算一步吧。若事情败落,你们大可以另谋高就,不必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眼看着她不信,宋鹤听没再上杆子证明自己,他将剩下的半碗汤往前一递,“先喝口热的暖暖吧。”
*
自那日之后吕央华与嘉宝禾竟然再没私下见过。
为贵妃娘娘请安之时两人也是场面般随便说上两句。吕央华不敢轻举妄动,闲在那里没事做就爱往嘉宝禾身上看。这么一来二去,连她旁边的方如意也看了个遍。
所以今日方如意旁边那位得力的张公公没来,吕央华一下子就发现了。
真是奇了怪了,难道也染了疫病不成?
吕央华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她急于在跪安之后再去找嘉宝禾说道说道,表一下自己拳拳之心。本来让她按兵不动的听元竟然也没拦着她。
她匆匆忙出来,嘉宝禾一反常态没急着走,与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往自己宫中走。
“我最近头疼得厉害,冷落了妹妹,你可不要放在心上。”
“哪里的话,你现下可好了?”
“吃了几幅药,如今好多了。”
两人走到殿门口,里面的赵昭陵听见动静跑出来,一见是吕央华顿时如同蝴蝶一样飞扑进她的怀里。嘉宝禾将她从吕央华怀里挖出来,送到一旁的宫人手中,说道,“去带公主吃了午膳,睡一会吧。”
这样支开旁人,显然是对吕央华有什么话要说。
“妹妹,你觉得我这个人如何?”嘉宝禾突然开口问道。
“自然是端方和顺、德才兼备。我要多向姐姐学学才是。”吕央华想不懂,她怎么会这么问,“怎么了姐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听的嘉宝禾笑起来,然后对着门口的彩竹叫了一声,“将人带进来。”
吕央华不知道她这是搞什么名堂,直到看见今早在淑嫔旁边缺席的太监被押到了殿前。
那张公公抬起头看了吕央华和嘉宝禾一眼,又慌慌张张地垂下脑袋。与之前的耀武扬威完全是两幅面孔。
“妹妹可认识他?”嘉宝禾拿起茶盏吹了吹,不动声色地打量吕央华的神色。
吕央华不知其中关窍,演都不必演,迟疑开口:“这是,张公公?”
“你怎么到这来了?”
张孝和头抢在地上不做声,嘉宝禾又不轻不重问了一句,“吕娘娘问话,怎么不说?”
“回娘娘的话,奴才过来听嘉嫔娘娘问话。”
有什么事是嘉宝禾要越过方如意来问他的?
想起奶娘之死,和她那莫名出现的发簪,吕央华脑中的线连到了一起,问他,“你是公主奶娘的老乡?”
底下的张孝和踌躇片刻,答道:“是。”
这就很巧妙了。奶娘因为老乡的簪子而染了病,传染给了公主。而这位老乡竟然是方如意的手下。
最要紧的是,嘉宝禾完全被他们蒙在鼓里。
要说方如意与这件事没关系,鬼都不信,何况是生性多疑的嘉宝禾。
怪不得今日瞧着两人之间气氛很奇怪,吕央华眼睛一转,直觉离间二人有戏,直白的话到嘴边终于想出一个不那么明显的说辞:“姐姐,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淑嫔姐姐与您两小无猜,怎会如此?”
她说着说着气不打一处来,在旁人看来就是讲到性情处了,上前两步,一脚踹在张孝和肩膀上,直给人家踹的一个后仰,趴坐在地上。
“你这个狗奴才,如实道来是不是你故意挑拨姐姐们的关系!”实际上是因为这主仆俩平白受了许多苦,假公济私排解怨气。
旁边的嘉宝禾没想到她能突然出手,这样一看力气还不小,脸不红气不喘的,给人踹成什么样了,一腔的惊讶勉强顺着茶水压回肚子里。
“娘娘息怒,娘娘饶命!”张孝和又赶紧重新摆正姿势,趴跪在地上求饶,“此事确实是淑嫔娘娘指使小人做的,但并不是为了伤到公主啊!”
不为公主还能为谁?在场的二位娘娘脸色都不算好。
还是嘉宝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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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稳住了气,开口说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本宫还要再细细查问。今日叫妹妹来,也只是看看这宫中的人心险恶,往后也要多加留意,别被奸人钻了空子。”
“可是姐姐!”吕央华还欲添油加醋,又怕戏演的太过,左右权衡之下佯装气急,摔摔打打夺门而出。
*
回到寝宫之后的吕央华迫不及待将事情原委说给宋鹤听,早先嘉宝禾屏退了宫人,他还不知情呢。
“那簪子竟然是淑嫔的贴身奴才送出去的,你说这件事跟淑嫔到底有几成关系?”
“小主觉得呢?”
“肯定是她的授意啊。”吕央华实在想不出,人证物证俱在,淑嫔还怎么推脱?况且她从前也不是没做过,嘉嫔之前那个孩子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就是怕方如意还有后手,把事情又给圆回来了。”
“想来不会。”
“你懂什么?”吕央华挥挥手,“你哪里有我懂女儿家的心思。”只怕到时候天时地利,方如意两滴猫泪,俩人又好起来了。
二十年的姐妹,那可比夫妻还难拆。
看宋鹤听那八方不动的样子,吕央华好胜心起,还和他对赌起来。果然是她赢了。
但事情真如吕央华所料,她也不高兴。
不过几日光景,眼瞧着嘉宝禾与方如意和好如初,她手绢都要卷碎了。之前为了彰显自己无辜,她还自讨苦吃说要为了公主去佛堂诵经祈福,如今看着两人姐妹情深,她插不进去也就算了,还要跪在冷冷清清的佛堂里耗费光阴。
蒲团又冷又硬,经文也拗口,吕央华静不下心,眼前全是方如意得意的笑脸。
怎么、怎么这么不争气!她可是于你有两次的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是啊,杀子之仇……
吕央华将这几个字在嘴边滚了一圈,心砰砰直跳。
把它坐实,两人再如何粉饰太平。
方如意,你还能如意吗?
“听元!”一声未完又是一声:“听元!”
鸦青色的身影闻声从门外进来,站到她的身后。
她清瘦的手抓住来人的衣摆,经络条条分明。
宋鹤听垂着眼居高临下看着模样有些癫狂的吕央华,嘴角勾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小主。”
吕央华一个用力,将宋鹤听拽到近前,她的力气一向很大,若是皇宫之中的争斗只用靠力气,她恐怕早就坐上皇后宝座了。
现如今,宋鹤听的衣领接替下摆惨遭毒手,他被迫跪在她身前。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吕央华急切的呼吸,在此情景之下,面前的女郎又凑近一分,唇险些含上他的耳朵。温软湿热的声音从避无可避之处响起:“为我寻一种药……”
宋鹤听漫不经心地听着,扶住吕央华的后颈,也承托住她的颤栗。
似乎是安抚,更是鼓舞。
他抬起眼,看向大殿之上供奉的满壁神佛,毫无敬畏之情。
堂而皇之与他的小主娘娘算计人命。
12. 中毒
眼瞧着年根将至,宫里不复往日的冷清,宫人们来来往往都带着喜庆的笑意,逢遇见敞亮的主儿,赏银拿到手软。
今年边关还算太平,年下收成也不错,龙颜大悦,准备大办宫宴,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待到除夕这天,兰芝在吕央华的打扮上费了许多心思。她选了枣红色的宫装为吕央华穿上,外面斗篷白绒绒的毛领衬在脸颊旁边,刚好托举着耳朵上珠圆玉润的玛瑙,将整个人衬得玲珑可爱。
待听元为她一根根手指涂好蔻丹,就可以出门了。
吕央华临行在铜镜前转了好几圈,欢喜的不得了,特意赏给她一把碎银子。平心而论,兰芝虽然脑袋笨了些,但为人老实,眼光也好,是很得用的人,要多多的重用与赏赐。
再之后兰芝将这一把碎银扔进自己的钱匣中,与里面整整齐齐的银锭和金瓜子作伴的事她可就不知道了。
*
路上两边的枯树枝挂上了灯笼和彩带,为冬日添上许多温度。她来时,宫宴上已经坐了些人。兰芝为她引路到座位,巧的是与嘉宝禾的位置被安排在了一处,更让她觉得高兴。
两人问了声好,吕央华准备坐下之时,赵昭陵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挡在她面前。
她穿得比吕央华还喜庆,头发扎成两个揪揪,发绳上还缠了金铃铛,甜甜地给吕央华说吉祥话。
“吕娘娘过年好。”
吕央华被哄的喜笑颜开,从袖笼中拿出早就备好的丰厚的银钱放在她的手上,“昭陵也新年好,这是我为你封的压岁钱,晚上睡觉时放在枕头下面。”
“多谢吕娘娘!”
“还叫妹妹破费。”嘉宝禾知道她日子过得紧,不动声色将头上的簪子插到她的发间,打量了一番说道:“你这头上素了些,如今就刚刚好。”
让吕央华完全没有被还礼的窘迫,她还欲说些什么,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皇上驾到——”
太监尖利的声音打破了满室的喧闹,众位嫔妃起身跪拜,等着赵乾基一路走到主位坐好。
“今日是家宴,不必如此拘束。”赵乾基面带笑意,挥挥手让她们赶紧落座,歌姬奏响轻快的曲调,嫔妃们你一言我一语,将他哄得几次发笑。
他目光漫无目的地往下看,不经意间便瞧见了吕央华旁边叮当作响的赵昭陵,他说话自然不必顾及谁的颜面,声音不大不小,却能让屋子里的每个人听到:“敬宜如今同淑嫔倒是不那么亲近了。”
这倒是实话,从前与嘉嫔亲近的只有淑嫔一人,赵昭陵没得选。如今就不同了,比起虚情假意的方如意,她当然喜欢和她性情相仿的吕央华。
“是!我喜欢和吕娘娘玩!”
“哈哈。”赵乾基对于幼女多有宠爱,“朕的公主坦率直爽。”
满座迎合,无人顾及方如意的颜面。
正逢上座的贵妃不知有意无意提了一句,“昭陵如今又长高了,还是同从前一样喜欢和美人作伴。”
皇上的目光扫过来,正好落在吕央华的头上,看得吕央华垂眸羞涩一笑,说道,“贵妃娘娘真是折煞嫔妾了。”
听得方如意的脸彻底冷下来。这不就是说她年老色衰,不比如今风华正茂的吕央华吗?
她眼神淬了毒一样暗自瞪向吕央华。自从她进宫之后就处处与自己作对,如今嘉宝禾几个人也不知被喂了什么迷魂汤,竟然全都向着她那边。
她忍了又忍,强撑出和善的笑叫赵昭陵,“昭儿来,我这里有你最爱喝的甜汤。”
赵昭陵果然被吸引过来,但不似从前腻在她身上,而是说,“娘娘,我如今长大了,得自己喝。”她抬起手,将桌子上的汤移到自己面前来。
正好方如意不想喂,小孩子顽皮爱动,到时候汤汤水水弄了自己一身不是白打扮一场,干脆就给了她。
赵昭陵到底还小,忙活半天全喂给了两只袖子。
就在方如意庆幸自己的决断之时,吕央华却开口说道:“瞧瞧你忙活半天都吃不进嘴里,我来吧。”这次赵昭陵没再逞强,任她拿过了汤在唇边吹了吹里面的热气,张着嘴等她来喂。
行至半路,有人拦住了吕央华的动作。她浑身一僵,险些将汤泼了出去,被人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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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接住,眼睁睁将碗在她手里夺走。
吕央华抬起头去看,正是兰芝,她一直安安静静守在一旁,不知怎么突然要弄这么一出。
“娘娘,我来喂吧,您安心用膳。”神情与往常无异。
“我……”
“公主,奴婢喂您好不好呀?”
赵昭陵如今馋虫起来,只想快快进嘴,被引着攀上兰芝的裙摆。
没人看见吕央华蜷在袖中的手握紧了帕子,天地间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慢下来了,她甚至看得清兰芝探尝冷热时嘴角撅起的弧度。
吕央华随之放缓了呼吸。终于,在汤被喂进赵昭陵嘴中之前,变故突生。
面前的兰芝嘴角溢出一丝深红的血迹,整个人如同抽了魂儿一样软倒在地。
“啊!!!”赵昭陵害怕地尖叫,嘉宝禾赶紧将她护在怀里,连同她的眼睛和耳朵都捂了起来。
动静不小,想隐藏都不能。
“这是怎么了?”贵妃站起身,眉头紧锁地望过来。
吕央华抱着兰芝的肩膀将她护在怀里,哆哆嗦嗦地说不清话,头晕目眩之下喃喃道:“毒、有人下毒……”
她看起来真是吓坏了,摸摸兰芝的手,又摸摸她的额头,带着一丝泣音抬头看向赵乾基,说着说着一滴泪滑下来,“臣妾恳请皇上,让臣妾带她去医治。”
唯恐他不应,“皇上,不知是谁要害人,可毕竟兰芝为贵人挡了一劫,求您、求您了。”
上座的赵乾基神色晦暗不明,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吕央华周身的空气有千斤重,在她感觉肺腔中最后一口气要耗尽时,他抬手隔空指着她,“你。”
然后挥了挥,“去。”
他嘴角因怒意紧绷,声音森冷地说道,“其他人,在这件事没查明之前,都不许走。”
吕央华得了特赦,扶着兰芝踉踉跄跄地离开,前脚刚出了门,就听见身后一声巨响,天地随之震荡,赵乾基的怒吼声回荡在整个大殿之中:“放肆!竟然有人胆敢在朕面前使如此卑鄙伎俩!”
让她浑身一颤,险些失手将兰芝摔下去。
13. 知情
宋鹤听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将她半边身子都笼罩进自己的阴影里。
“专心看路。”
吕央华听到他低沉平稳的声音找回了主心骨,她抬起头在黑夜里寻找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你将她接过去,我怕扶不住,将她摔了。”
那只手于是越过她,将死气沉沉的兰芝接了过去。此地不宜久留,宋鹤听将兰芝抱起准备离开,却发现吕央华还在原地。
“怎么了?”
“我走不了……”吕央华可怜兮兮的声音透过来,她现在说话声音还是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差点就能从嘴里蹦出来。气血都涌到胸口,腿上自然没什么知觉。
看听元不说话,她又问,“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宋鹤听在她面前跪蹲下来,露出被鸦青色包裹,线条流畅的背。
吕央华福至心灵,慢慢挪到他的背上,一双手臂攀紧肩膀。
她还在犹豫听元身上挂着两个人能行么,到时候别再把她和兰芝都摔下去了。就感觉到身体腾空,宋鹤听已经四平八稳地往前走了。
他的背上很稳,比吕央华曾经坐的小轿也不相承让。“你没力气了和我说啊,我提前下来。”吕央华小动物一样凑到宋鹤听耳边,毛茸茸的领子像是她自己柔顺的皮毛,肆无忌惮地蹭着他的脖颈。
鼻间是女郎的暖香,宋鹤听微微偏头,瞥见吕央华被他肩膀卡住堆起的半边颊肉,突然一个不稳。
果然,夹在腰间的腿收紧了,恨不得整个人像块黏糕贴在身上。
“我、我下来吧!”
“没事的小主,刚刚踩到了翘起的石头而已。”
宋鹤听勾起的嘴角没人能见到,他感受着背上牢牢攀着的人,说道:“您抓紧些。”
*
宋鹤听提早就和相熟的太医孙九同打过招呼,两路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到的门口。
孙太医挎着自己的药匣子,看见三人堆在一起的样子一愣,“这……”
这是什么造型?!
当事人比他平静,迈进门将背后的怀里的依次找好合适的地方放下,然后说道:“劳烦太医为兰芝看看。”
让孙九同信誓旦旦去搭脉桌边吕央华手臂的动作一顿,转脚挪到床边。一边诊脉一边摸自己空无一物的下巴,这和说好的都不一样啊……
吕央华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太医面色复杂,心里打鼓,“怎么样?应该不严重吧,那药本来……”后半截话被宋鹤听送来的热茶打断,让她恍惚发觉自己说的太多。
“那药本来就是迷药为主,加了一味毒,让人虚弱昏迷却不致命。”孙九同将她没说完的话补全,语气平淡,毫无撞破秘密的慌乱。
吕央华张张嘴想说什么,转过头看向宋鹤听,两人对视之下,宋鹤听微微点头。
她恍然大悟,原来孙太医是他们的人。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吕央华将此事消化片刻后问道。
“看娘娘的打算。”孙九同把药匣整理好,拿出纸笔却不落笔,将问题抛回给她。
“三日之后。”她将早就想好的期限道出,“且要七日之后才能下床。”
孙九同没有问缘由,直接点头应下,“交给我。”随后落笔。
他看完留下药方就离开了,留吕央华坐在原地思索。
“我服侍您休息吧。”宋鹤听送走太医,出声打断她的思绪。他上前搀起她,这人腿还软绵绵的,几乎半边身子都靠在他身上。
吕央华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还主动往他怀里栽过去,他有的是力气,也不怕把自己摔到,她开口问:“听元,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明明兰芝第二日就能好,生生拖了她六七日。
“不会。”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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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听回答,“您在保她的命。”好的太快反而不好。
他知道吕央华目的不止于此,却没点破。为她保全了体面。
这话让吕央华动容,她缓缓走到床边,看兰芝紧紧闭起的眼,抚摸过她的额头,“好姑娘,你想要什么,醒了跟我说。”
她原本的计划里根本没有兰芝,没有任何人,只有对自己的算计。
前几日让听元准备的药藏在指甲里,趁着舀东西的功夫就能放进碗里,到时候她先喝一口,没等第二口喂进赵昭陵嘴里她就会毒发。
谁会相信有人给自己下毒。
这样一来吕央华摘了个清白,嘉宝禾与方如意感情破裂,还让所有人都怀疑方如意心怀不轨,可谓是一箭三雕。
最好当场坐实她的罪名,彻底扳倒她才好!她提前打好了招呼,让兰芝看仔细,晕倒之前护住自己的头脸别伤了,说不准皇上到时候要来探病,免得有碍观瞻。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兰芝会将她的毒抢走了喝。两人角色对调,吕央华什么都没付出,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宫宴上的动静宋鹤听找人在盯,结果也在他意料之中。
证据不够,方如意只是被禁足,更多的就没有了。
第二日嘉宝禾来看望吕央华,宋鹤听去为二人泡茶,回来就见吕央华抓着她的手,神色痛苦很是害怕,“姐姐……”
嘉宝禾看着她,如同哄幼童的声音安抚道,“别怕。”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怕了!方如意到底是想害我,还是想要害昭陵?”
提到女儿,嘉宝禾的眼神中迅速闪过一丝狠戾,但开口还是劝说道:“如意与我自幼一起长大,我了解她的为人,这其中定有误会。”
“您真的了解她吗。”吕央华眼中含泪透出血色,握住她的手很是用力,让她以为吕央华想要告诉自己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