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涧昭华》
1. 公主
开元二年,初春的几场雨浇下来,碧空澄澈如洗,空南山浸在一片潮润中,处处是嫩芽破土的清新生气。
一大早,整齐划一的铁甲踏步声伴随着晨钟打破静云观的宁静,引起阵阵骚动。
大殿中的女僧都已无心诵经,个个涌出殿门张望,只见手持长刀的官兵已将寺院重重包围。
为首之人是当朝太子,一身锦衣华裳,金冠束发,转动着拇指上青玉扳指,神态倨傲:“薛清菱和逃窜在外的前朝余孽暗中勾结,本宫奉陛下口谕,前来捉拿于她,烦请住持,速速将人交出。”
一时间院中哗然,众人面面相觑。
就在前不久,前朝平阳公主带着玄甲军出现在岭南一带并连破三座城池的消息传入京城,致使满朝新贵人心惶惶。
平阳公主手握重兵,是新帝的心腹大患,一年来千里搜寻都未能找到她的踪迹,等再有她的消息,她竟已攻城略池,还占领了最是易守难攻的嶂州,隐有复燕之势。
而薛清菱是平阳公主的妹妹——昭华公主。亦是除平阳公主外唯一活下来的薛家人,自亡国起便被软禁在静云观,终年着一身青灰素袍吃斋念佛。
观中女僧与她同吃同住,山脚有皇城派来的士兵换防把守,薛清菱不曾踏出过观门半步,而平阳公主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能暗中勾结?
更何况,昭华公主无权无势,一只空有一身漂亮羽翼却不能飞的花孔雀,能造成什么威胁?
众人心知肚明,萧家人是被平阳公主吓怕了,欲将薛氏赶尽杀绝,又或是要杀她泄愤。
大殿内,身形瘦削的尼姑跪坐于肃穆金身佛像前的蒲团上,纤长玉手上的佛珠在指尖轮转,外面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只是自被叛军抓住那一刻起,她便已如粘板上的鱼,生死不过在持刀人一念之间。
一声巨响,两个带刀侍卫踹开了大殿木门,大片清亮的晨光从背后涌入,佛像仿若渡满金光,亮得刺眼。
薛清菱闭了闭眸,又缓缓睁开。
“薛清菱,还不认罪?”
一双暗金绣着云雷纹的玄色长靴从她眼角余光处步履傲慢地走过。
太子萧城行至她身前,映入眼瞳的是一张不沾脂粉却依旧美艳动人的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肤白如雪,凤眼如画。
萧城眼中划过一抹惊艳,随后难掩满意之喜地笑出了声:“昭华公主不愧是千古第一美人秦贵妃所出,果真是丽姝天成。”
他向殿门处使了个眼色,侍卫带众士兵退出门外,大门合上,殿内再次昏暗下来。
薛清菱面无表情,无悲无喜亦不惧不怒,凤眼眼尾天生上扬,她的美自带凌厉,即使是笑也似有嘲弄和戏谑。昭华公主的生母乃是前朝绝色,盛宠一时乃至天下皆知,薛清菱亦从小是美人胚子,只是她的容貌缺少几分柔婉,在大家眼中不及其母。
直勾勾的视线在她身上盯得越来越紧。一顶僧帽敛尽青丝,一身简单的灰褐色长袍披在纤瘦的身体上,明明是素雅之至,却依旧貌美无暇。
萧城扬起唇来,果然没有白来这一趟,看腻了京城中的莺莺燕燕,让平阳公主这么一闹,让他想起静云观中还有个被人遗忘的美人。
“太子殿下要杀要剐,只管动手就是。”薛清菱道。
“啧,这是在说什么话?”一只手覆上单薄得几乎只剩骨头的肩膀,“你这样的美人,本宫怎么舍得你就这么香消玉殒?甚至让你待在这深山古寺,都是可惜了。”
薛清菱轻哂一声,早在他看自己的眼神变化那一刹那,她就已经猜到他有此意图,她垂了垂眼,却是在想,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太子见她并未反抗,更是愉悦,伸着双手把她从蒲团上扶了起来。
薛清菱看着眼前这张和萧翀有三分相似的脸,兄弟二人五官虽有相仿之处,太子却是长得却是多了几分奸邪,五官虽周正,却称不上貌美,而配上他这一脸色心大发的谄笑,更尽显猥琐。
她唇角微勾,上挑的凤眼里半是轻蔑半是魅惑,而太子早已只看得见后者。
“原本,本宫该叫你一声弟妹才是。”萧城道,“你这样美,二弟怎么就忍心把你丢在静云观,在这青灯古佛里白白蹉跎了大好年华?”
“你别怕,二弟不要你,我要啊,你从前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本宫都能给你。”
薛清菱笑:“当真吗?”
“大丈夫一言九鼎。”
静云观处于空南山最深处,山下有宫里派来的士兵严防死守,周围又是四面环山,连绵不断,观中亦有严格的戒律清规,时时都要清点人数。薛清菱不愿如此日复一日了此残生,却寻不得机会逃离,只有先离开了静云观,才能重获自由。
被太子抢占她无力反抗,可若能再得良机换后半生自由,亦是值得。
在亡国那日,她原是逃出了城的。
平阳公主有平阳驸马偷偷豢养的三千府卫,又手握玄甲军兵符,在镇南王起兵谋反攻入皇城之时,虽不能与之一战,却能全身而退。
薛清菱什么都没有,她制造了一场大火点燃了公主府,让自己和贴身侍女得以假死脱身,又托人相助躲在运往城外的干草车车底,避开了追查,本以为已经安全,却在刚走了不到三里路时,被人追上,抓了回去。
抓她回去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成婚两载的枕边人。
她的驸马是镇南王的次子,萧翀。
早在十几年前,盘踞永州势力日渐壮大的镇南王便遭到父皇忌惮,遂以培养镇南王世子为由召世子入宫为太子伴读,因此萧翀自小入宫为质,薛清菱和他一起长大。
在她十七岁那年,两人结为了夫妻,同床共枕两年之久,后来他利用她从父皇寝宫中盗走了调动禁军的虎符,与镇南王安插在军中的细作秘密谋和,在镇南王攻城之日打开了武德门,和其父里应外合,致使皇宫沦陷。
京城硝烟弥漫,为了活命,她好不容易使出假死一计让镇南王以为她已经葬身火海,被烧得面目全非,镇南王忙着收复山河,本已不再深究,可她和阿玥逃出城门后,她的驸马带兵追了上来。
禁军把她们围得水泄不通,一声急停的嘶吼马鸣几乎贴着她耳侧响起,高头大马上的人清冷地垂着视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仰着头看他。
后来进了静云观,阿玥疑惑不解,明明那两具尸体已经完全看不清容貌,身量又与她们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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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接近,驸马是怎么发现不是她们?
薛清菱看着寺院中那棵直冲上空沉静高阔的百年菩提,说:“可能,我化成灰他都认识我吧。”
萧翀不仅不喜欢薛清菱,还对她十分厌恶。
薛清菱六岁那年,萧翀顶着反臣之子的头衔进了宫,刚来便受尽诸位皇子公主的欺辱,而她也是其中之一。
在腊月寒冬将他推进冰冷的湖水中,把他绑在树上用柳条抽打,将他当马骑。
这原本非她本意。
只因二皇兄一句“六皇妹,你想和他一样吗”,让刚失去母妃、失去父皇宠爱的她恐慌害怕,不得不言听计从。
即使曾受人胁迫,她依旧愧对萧翀,一个背井离乡只大了她两岁的无辜稚子,每每看到他习惯了挨打挨饿时麻木如死水的眼神,她便良心不安。
萧翀大抵就是从那个时候讨厌她。
即使她夜里会偷偷在他的窗台上放上伤药和干净的馒头,但在他眼里,她依然是和二皇兄一样歹毒,即使往后很多年她努力对他好,他也还是对她冷眼相待。
可薛清菱却对他动了心。
她知道以萧翀对自己的态度,大概是此生都不会同意和自己结为连理,她索性一错再错,欺骗父皇自己和萧翀两情相悦,哄着父皇下了赐婚圣旨,欲将他永远困在自己身边。
夫妻二载,他依旧对她不冷不热,有时她想,如此也好,至少他一直属于她。
从城外被抓回后,也是萧翀下令将她送进静云观带发修行,终生不得下山。
—
萧城命侍卫给薛清菱带上脚铐、手铐,以勾结前朝余孽的罪名将她带出静云观,出去以前,他称此次是秘密处决,以免消息传出去激怒平阳公主。若有人敢透露半个字,杀无赦。
刚要穿过寺院时,一个白白瘦瘦的小尼姑哭喊着从禅房冲出来,撕心裂肺道:“你们要带公主去哪儿!你们放开她!”
那是阿玥,是薛清菱十三岁就跟在她身边的贴身侍女,是除母妃以外,与她最亲近的人。公主从前在皇后手下救了她的命,她发誓要一辈子追随公主。
昨夜阿玥发了烧,早上没来诵经,昏昏沉沉睡了一上午,听到外面的动静才知道,他们要捉拿公主,等她拖着病体跑出来时,公主已经要被他们带走了。
“你们敢伤害公主,我跟你们拼了!”阿玥不管不顾冲上前,大有死都不怕的势头,好在她因病身体孱弱,让几个尼姑及时拦了下来,阿玥不得上前,只能哭着叫骂。
萧城听到她骂自己,本是不爽,但也明白她是忠心护主,既然薛清菱表现得如此顺从,他便也不计较了。
薛清菱没有再多看阿玥一眼,她鼻头泛酸,强忍不舍。若是她不在,阿玥在观中修上三年五载,便可下山,不至于陪她在这里蹉跎一生,这样于她而言才是最好。
下了山,远远地,薛清菱看见山门口两具倒在血泊里的尸体,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这两个守卫原是萧翀安排,太子自然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带走了他的前妻,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他在两具尸体中间驻足,吩咐道:“把尸体处理了,换成我们的人来守山门。”
“是。”
2. 驸马
夕阳斜照,将门前两尊汉白玉狮子拖出长长斜影,朱漆大门的鎏金铜钉一颗颗灼亮着,门檐正中御赐的匾额上刻着“贤王府”三个金漆大字。
而此时,一瘦弱的青灰僧袍女子正拼命拍打门环,“我要见贤王!”
两侧侍卫已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这女子脸色惨白,头冒虚汗,看样子像是随时会倒下,她已在这里拍了一个时辰的门,还扬言见不到贤王,今日就一头撞死在贤王府门前。
下个月就是贤王的生辰了,若真如此,岂非让王爷沾上晦气?
王爷仁心,每隔几日都安排陈管家向城中乞丐施粥,又怎么会忍心看一瘦弱女子死在门前?
可王爷眼下并不在府中,他们几遍耐心相告,这尼姑依然又哭又喊。
阿玥从静云观跑了出来,一路打听到贤王府坐落处,除了那个人,她不知道还有谁能救公主。
长街东头,传来滚滚车轮声。
一辆挂着藏青色锦缎车帷的精贵马车缓缓而至,在门前停下。
阿玥止住了哭声,似看见希望,急忙往马车前跪去。
骨节分明的手从内推开窗帘一角,只一眼便认出跪在外面的人。
身着霜色锦袍的男子踩着车墩下了车,阿玥又如见到救命稻草,泪流满面:“驸马爷!”
萧翀剑眉微蹙:“你怎会在此?”
阿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袍角:“驸马爷,求求您,看在往日的夫妻情分上,救救公主吧!”
“她怎么了?”
“公主被太子带走了!”
阿玥边慌张哽咽,边将太子带着皇帝口谕给公主定罪的来龙去脉道出。
萧翀不自觉攥紧了手。太子半个时辰前还和他一同在御书房议事,当时便察觉到他看他的眼神有几分异样,而后他出宫回府,萧城则又被皇后叫了去德贤殿。
父皇答应过他,薛清菱交由他处置,其他人一律不许干涉。平阳公主动乱是真,却不至于迁怒薛清菱,父皇更不会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前朝公主而对他食言,必然是萧城假传旨意。
萧翀解了马车的车舆,翻身上马,纵马再次返回宫中。
阿玥心急如焚地往前追了两步,可很快,就因为身子撑不住倒了下去,一个男子大步上前,及时托住了她,面色间亦是焦急,吩咐道:“去叫府医!”
那是贤王的心腹飞影,他出口便如王爷下令,门前的侍卫自然极快行动。
—
皇帝没想到,刚从御书房出去不到半个时辰的小儿子,竟很快又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刚要收去批完的折子,一桩罪就控告到他面前。
“父皇既然答应了儿臣,而今又为何食言?”萧翀已长跪于御书房中,出言埋怨。
眼看着小儿子已经误会此事是他的意思,他匆忙解释:“朕从未下过这样的旨意!”
他忙从书案后绕出,走下台阶来,亲自扶萧翀起身,“朕一言九鼎,从不轻诺寡信,此一事,朕属实浑然不知。”
萧翀抬起眸来,俊美的瑞凤眸中眼底却总是一片清冷薄情,萧宏兴每每看到这双眼,便会想起他早逝的生母。
他对这个儿子已经亏欠太多了,在他还那么小,就将他送入京中为质,一别十几年。而他又是如此聪颖绝伦,这一年来不知为他解决了多少麻烦,他最不愿再看见小儿子受委屈。
萧宏兴旋即龙颜大怒,“德公公!太子出宫了吗?”
侯在一旁的德公公被吓得一激灵,颤颤巍巍俯首回道:“应、应该还没有,皇后娘娘方才传召太子殿下去了德贤殿,这一时半会儿,想必还……”
“让太子马上滚到朕的眼前!把皇后也一起给朕叫来!”
“是、是!”
德公公连滚带爬出了御书房,急匆匆前去传话。
萧城陪皇后在德贤殿说了好阵子的话,眼看天也黑透,他起身向母亲告辞。
毕竟还有位新晋的美娇娘在宅院中等着自己,他怎么能不心急?这一整日,他几乎都是容光焕发,看到那平时在父皇面前出尽了风头的萧翀,更是心情大好。
可惜他的太子妃是个母夜叉,薛清菱身份又如此特殊,他自然不敢让旁人知晓此事,不然,还不知道高芸要怎么闹。
他才娶了三房妾室,这女人就闹翻天了,将来他荣登大宝,后宫佳丽三千,她又想怎么样?
无法,他是舅舅的女儿,没有高家,也没有他们萧家的今日,他只得先忍着,便将薛清菱藏在了郊外的一处园子里,只等晚上能好好宠幸她。
奈何脚还没踏出皇后寝殿,就被突然赶来的德公公拦住了,听说皇帝要传召他,顿时心虚不已。
皇后见德公公一副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心头陡然一跳,连连追问发生了何事,德公公根本来不及讲:“哎呦娘娘您就别问了,陛下唤您和太子一同面圣,要是去晚了,老奴的项上人头就不保了!”
萧城垂首不语,皇后见他面色土灰,立即猜出个所以然来:“你又干什么好事了!”
待皇后见到了萧宏兴,才知道自己的儿子干的“好事”。
萧宏兴怒气正盛,指着萧城的脑袋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账东西!你可知假传口谕是什么罪名!”
皇后跪下替萧城求情,皇帝本想重罚,可皇后却又一次搬出高家为助他夺得江山鞠躬尽瘁,她的两个侄子都因此身故,逼得皇帝不得不让步,革去了他六部监理之权,并禁足一个月。
萧城还未来得及领罪起身,一道仿若利刃的目光便直直朝他刺了过来。
“她在哪儿?”
一只脚踩住了萧城的衣袍,让他不得起身,他抬头瞪去,却又对上皇帝正怒火中烧的眸子,遂咬了咬牙告知道:“在郊外浔园。”
那凌厉的视线并未收回,反而更加锐利地凝视着他,他知道,那是萧翀在告诉他,他记下了这笔账的意思。萧城不怕他,也更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儿臣先行告退。”
萧翀大步离去。
萧城满心疑惑,此事明明已经做得滴水不漏,萧翀怎么会这么快知道的?
今早阿玥为救公主,苦苦哀求住持放她下山,住持原本不肯,只因她病体羸弱,怕她出事,可薛清菱同样是一条人命,住持于心不忍,最终还是选择帮她。她让阿玥跟着下山砍柴的人一道出观,好在新来的两个守山门的侍卫没有细数人数,才让她顺利离开。
萧翀刚走,一沓奏折又劈头盖脸地砸到了萧城脑袋上,皇帝依然怒不可遏道:“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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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皇帝道:“你才入主东宫多久?就娶了三四房姬妾,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还日日跑到那烟花巷柳之地!平日里花天酒地就罢了,现在还把注意打到那燕国公主身上,你知不知道她是你的弟媳!”
萧城捂着脑袋被砸痛的地方,却是不满反驳:“萧翀都不要了,我收了又何妨?”
“你个混账!”皇帝火冒三丈,“无论他要不要,那都是他的人,你这么做,置你弟弟的脸面于何地?若传了出去,旁人会怎么议论我们!”
皇帝行至他身前,恨不得给他一耳光,皇后却把他往身后护,他叹了口气,又道:“当年老二替你进京,替你当了十几年的人质,他还是你的手足至亲,难道,你还不该有几分感激之情吗?”
萧城挨了这一通骂,心里也不舒服,低声辩驳:“是薛清菱勾引儿臣……”
“还狡辩!还不快滚回你的东宫去禁足!”
皇后拉了拉萧城,“行了,少说两句。”
—
浔园。
薛清菱瞧着这地方不错,地处偏僻,宽敞静谧,只不过许久无人打扫,四处尘土四起,萧城安排了两个嬷嬷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同时也是看管她。她刚到此处,那两个人看她看得严,她自然不会想着逃跑,但总有让她逃跑的机会。
入了夜,嬷嬷催她前去沐浴,接着让她坐在镜前,为她描妆,她们说太子今夜会过来。
薛清菱垂着眼,任由她们动作,实际上从一开始,自己就反抗不得不是么?既然如此,她还不如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她有些想阿玥,自从十三岁起,她还没有和阿玥分开过,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更不知道她的病怎么样,昨夜她还在床边守着发热的她,今日却好似永别。
铜镜中女子霞姿月韵,明眸皓齿,柳叶眉丹凤眼,上挑的眼尾边晕开淡粉的胭脂,比往常更妩媚三分。
另一嬷嬷不知从何处端来一件轻纱质的衣裙,薄薄的几片几乎没什么布料,嬷嬷道:“太子殿下吩咐过了,要姑娘穿上这件侍寝,姑娘穿好后,坐在床上等待即可。”
薛清菱扫了一眼,便垂下眸。
隔着深色床帐,隐约得见烛台上的红烛正缓慢融化,这道光越发微弱,即将要燃尽。
不久,脚步声响了起来。
她看见一道人影中慢慢逼近,身量高大。
待他拉开了床帐,薛清菱未能看清那人的面容,只唤道:“殿下……”
那声音婉转娇媚,是萧翀不曾听到过的。
一只手抚上他的胸膛,她衣着单薄,仿佛赤裸,透明的衣料甚至在暗夜里都能窥见春光。
萧翀侧了侧身,身后的烛光照进床帐,亦照亮了他的脸。
毫无温度的声音响起:“薛清菱,看清楚我是谁。”
薛清菱错愕地震了震,那近在咫尺的脸俊美无暇,冷漠地垂着漂亮的眸子,和以前别无二致。一年未见,恍若隔世。
四目相对,她清楚看到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冰凉到带有一丝嘲弄。
她知道他眼中的讥讽为何意,曾经她高高在上,如今沦落到以色侍人?薛清菱却神色淡淡,嘴角扬着若有似无的弧度,仿佛已经不在乎。
3. 王府
“穿好衣服,跟我走。”
这是接下来两个月里,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路上薛清菱还在想,萧翀是怎么知道她在此处?看守观门的士兵被灭了口,即使他总会发现端倪,也不至于这么快。待她到了贤王府中,才知晓答案。
原来是她的傻阿玥,用了半条命来救她。
昨夜阿玥染了风寒,一晚上高热不退,今天强撑着病体跑下山,到贤王府敲了一个时辰的门,刚等到萧翀,就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好在府上的府医尽心救治一番,现在已经好了一些,可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都病恹恹的,可见到完好无损的薛清菱,她还是破涕为笑扑进她怀里,嘴里说菩萨保佑。
薛清菱揉揉她的脑袋安抚她,心里却道哪有菩萨保佑?真真是诵经诵傻了。
主仆二人正相拥着,一个男子走进房中,正是萧翀的贴身侍卫,带阿玥到府医处之人——飞影。
薛清菱和阿玥都认得他,薛清菱认识他比认识阿玥都久。
飞影从小就进了宫,他是个太监。最开始是负责给各宫娘娘刷恭桶的,长得又黑又瘦,后来被总管公公派去伺候萧翀,自然,这亦是对萧翀的一种侮辱。
萧翀反而待飞影很好,就如她和阿玥那般,久而久之,飞影也对他忠心耿耿,每逢他受人欺负,飞影总是第一个挡在他身前。
萧翀不喜欢薛清菱,飞影自然也不喜欢她,或许是护主心切,甚至表现得比萧翀还恨她,薛清菱怎么会看不出来?
小时候薛清菱欺负萧翀,飞影都看在眼里,后来他们成了婚,她虽有意与萧翀修好,却依旧拿公主的身份压他一头,每每萧翀冷漠的态度令她恼火,她便更严密地看管囚禁他,事事不让他如愿,萧翀作为丈夫,却不愿亲近自己,薛清菱便又迫他和自己同床共枕,要他侍寝。
在飞影眼里,她娇纵蛮横,幼时欺辱王爷,长大后更是不肯放过他,欲用权力和婚姻折磨他一辈子。
飞影看不惯薛清菱,薛清菱也看不惯飞影。
萧翀对她冷眼相待就罢了,毕竟他对谁都这幅模样,可飞影一个小小的太监,也敢跟她甩脸子?于是在萧翀和她成婚,入了公主府以后,薛清菱又把飞影安排去刷恭桶了,一直待他老实了,知道公主府真正的主人是谁,不敢对她有明显不敬了,才让他回到萧翀身边。
但薛清菱知道,他心里定还是厌恶她的,要不是她为一己私欲让父皇下了赐婚圣旨,萧翀又怎会被她困在身边,永无自由?
于是当她再见到飞影,便从他的眼神里看出几分扬眉吐气,他着一身玄黑劲装,衣料缎面厚实,腰间配着一把绣春刀,站得挺直,人也越发壮实高大,看起来是比以前威风的很多。
逞着这两分威风,飞影这家伙昂首挺胸,这一朝跟着萧翀翻了身,他们主仆,跟薛清菱与阿玥,可算是对调了。
即使他刚救了阿玥,阿玥依旧恶狠狠地瞪了他几眼,飞影不语,也不屑计较。
府医跟在飞影身后进来,又替阿玥把了次脉,说已无大碍,静养两天即可。
这间厢房是府医的住处,诊完病不便逗留,飞影喊来了府上的管家陈淞,约摸四十出头的年纪,恭头哈腰道:“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飞影看了眼坐在床上的二人,道:“这两个女子,是王爷新买来的婢子,王爷说了,安排她们到后花园干活儿,以后住在后罩房。”
“好,老奴这就去安排。”
萧翀让飞影瞒下了薛清菱的真实身份,还赐了“阿玲”的假名。
安排到后花园干活的,属于府中最低等的粗使奴役,后花园占据王府近三分之一的地基,大多是些挑水劈柴锄草的脏活累活,可现在并不缺人手,也分不出太多活儿给她们。
陈淞在前面领路,回头瞥了几眼悠然走在自己身后的薛清菱,这姑娘长得分外貌美,王爷只是买来做粗使丫头?陈淞不信。
“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薛清菱直视他的目光。
陈淞登时讪讪一笑,对她客气,“没有没有,两位姑娘稍等,我这就让人收拾出两个铺褥出来,今夜就可以先休息了。”
后罩房大多都是男仆,仅有六七个粗使丫头,几人住在一间房,晚上睡在大通铺上。这种日子薛清菱和阿玥也习惯了,在静云观,整整一年都是十几个姑子睡在一张通铺上。
薛清菱以为,自己要在静云观当一辈子尼姑,再也没机会看到外面的花花世界,没想到太子这么一闹,她竟到了萧翀的府上。
待阿玥痊愈,陈淞安排她们在后花园修剪花枝,浇水,清扫落叶,后罩房奴仆多,分给她们的活儿便少一些。
薛清菱不知萧翀是何用意,又为何把她带回府中,足足一个月过去,她没再见到他第二面。
阿玥常闷闷不乐,公主金枝玉叶,就算是在静云观中诵经礼佛,也比在此处做丫鬟好,驸马这么做,难道不是在羞辱公主吗?
公主以前对驸马有多好,每逢佳节,就带他一起出门,为他添置新衣,从外面回来总要给他带些礼物,从来不下厨的公主从宫里御膳房学了他喜欢吃的桂圆粥,还会弹琴给他听。
阿玥不知他们幼时的积怨,只知驸马不喜欢公主,不想娶公主,可公主待他这样好,铁石心肠也该捂热了吧?
薛清菱听阿玥说还不如让她们回到静云观去,她心头一跳,那个地方,她可不想回去了。
在静云观,几乎从睁眼起就要念经,一念就是一整日,这样没有半分自由的日子她早已经厌倦。
薛清菱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公主,曾经她为重获父皇宠爱,表面装得温柔得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有才女之称,修得琴画双绝,名盛于京城。
而事实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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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乔装打扮凑到热闹的地方,常隐瞒公主身份流连于市井烟柳之地,偶尔还会赌点小钱,也喜爱珍馐美馔和玉琼佳酿,可来了静云观,一日三餐不见荤腥,日日都是清汤寡水,她时常做梦梦到自己在啃鸡腿肉,醒来却发现啃的是阿玥的胳膊。
这一年她过得太苦了,在这样无趣的日子里一天比一天麻木。
沉吟许久,薛清菱认真说:“至少贤王府的伙食比较好。”
阿玥依旧满眼心疼:“我只是怕公主心里会委屈。”
她知出家的清苦,但至少能为公主保留一份体面,如今却更担心为奴为婢、屈居人下以致心里会更苦,更何况还是在驸马爷的手底下做小伏低。
薛清菱反而觉得是一桩好事。贤王府位于人员杂乱的京城,她又对京城尤为熟悉,在静云观或许她一辈子逃不出去,但在贤王府,他们总有松懈的时候,届时想要离开京城远走高飞,却是容易一些。
她确认四周无人,才与阿玥计划道:“我们可以先存些钱,日后再寻机会出府,到时你随我一起去扬州可好?”
阿玥闻言,眉头一跳,心惊地看了一眼薛清菱,没想到公主竟是有逃跑的盘算,继而跟着紧张激动起来,忙点头,压着声音应道:“公主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薛清菱:“听闻扬州可是个好地方,春风十里扬州路,江南水乡,夜比白昼,届时我们更名换姓,伪造一份户籍,在扬州开个绣坊,置间宅子,买辆马车,到那时自由自在,比在公主府还快活。”
阿玥情不自禁跟着弯起嘴角,眼里满是憧憬,又惆怅皱眉道:“那得存多少钱才够?”
薛清菱掰着手指数道:“以前我听父皇说过,刑部查出有人背地里在黑市买卖过期户籍,一份良籍约要三百两银子;在扬州置间宅子,无需太大,够你我二人居住即可,大抵二百两银子;一辆次等的马车,五十两银子;开间绣坊,本钱至少也要一百两,我们一个月有五钱的月钱,一分不花的情况下,大概要……”
她粗略一算,“差不多一百六十年就攒够了。”
阿玥:“……”
如此想来,薛清菱真是悔不当初,当初在公主府花钱如流水,却没想到今日会如此窘迫,若那时随便偷藏件金瓶玉盏,寻个山沟埋起来,待需要的时候再挖出来变卖,都够她们生活后半辈子。
实际上就算真的让她攒个一百六十年,她也是攒不够的。
在静云观的日子过得太素,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薛清菱只想好好吃顿肉,于是一发了月钱,她就托府上负责出门采买食材的小厮给她带份新鲜卤肉回来,奢侈时还会多加一壶酒,不出五日,一个月的月钱就流水般消失无踪。
时而她便愁容满面,这么下去总归不是个办法……刚过五日就没钱了,剩下的二十多天嘴馋了怎么办?
没多久,她就发现了生财之道。
4. 生辰
四月初是阿玥的生辰。
每年阿玥过生辰,薛清菱都会送她喜欢的衣裳首饰,在府中摆上一桌宴席,天黑后再乔装打扮带阿玥到勾栏瓦舍游戏一夜不归……或许她只是想寻个由头在外玩个尽兴,但阿玥说了,公主高兴她就高兴。
今时不同往日,薛清菱送不了她什么好东西,只能从陈管家那里借了笔墨,在手帕上给阿玥画了张小像,虽是用毛笔寥寥几笔简单勾勒了轮廓和五官,却依然一眼分辨得出画中何人,杏眼圆润传神,神色中流露俏皮和喜气,和阿玥像极。
她琴画双绝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琴技是翰林院父皇钦点的琴学大师所授,画工得曾名盛一时的绝代画师真传,她又勤学苦练,至今坊间都流传她创作的琴曲,市场上高价买卖最出名的几幅画作。
阿玥收到小像,感动不已,于她而言,无论公主送她什么,在她心里都是一样贵重。
隔天,与他们同住的小丫鬟无意间看到了阿玥帕子上的小像,不由惊叹画上的她惟妙惟肖,眉眼间甚至比之本人更鲜活三分,拿起来瞧了许久。
阿玥见了,赶紧抢下,生怕被人弄脏了去。
“阿玥姐姐,这小像画得真漂亮,是你自己画的吗?”这张绣着海棠的帕子果儿前几天就见过,当时分明没有画像,现在却有了,更何况墨迹还很鲜明,一看就是刚画上去不久。
阿玥道:“我哪有这个本事,是阿玲给我画的。”
“阿玲好厉害啊。”果儿目露羡慕,不知是羡慕阿玲有这等画工,还是羡慕阿玥得了张这么漂亮的小像。
后罩房的粗使丫头都是穷人出身,温饱都是问题,怕是一生都不得机会寻画师为自己画一张画像。
果儿眼巴巴地看着被阿玥仔细折起的帕子,惊叹问:“阿玲怎生如此手巧?”
阿玥含糊其辞:“阿玲她从小就喜欢画画,自学成才。”
果儿恳求地看着阿玥:“那……阿玥姐姐能否帮我跟阿玲姐姐说句好话,让她为我也画一幅?”
阿玥想都没想便摇了头,“这怕是不行……”
可她却说不出个理由来。公主曾名满京城,燕国灭亡前,她的几幅成名之作甚至还能卖出上万两银子,有多少人情愿出大价钱求公主一幅画,公主都不放在眼里,即使现在公主不再是公主,这双手又岂能轻易给别人作画?
果儿略显失落,还欲再恳求一二时,薛清菱恰从外面回来,询问她们在聊些什么。
果儿不舍得放弃,又亲自去问薛清菱,可怜巴巴拽着她的衣袖,薛清菱笑了笑,答应道:“当然可以。”
她那笑里别有一番深意,“不就是一幅小像吗,两刻钟我便画完了,不是什么难事。”
阿玥听公主这样说,自然不再多言。
果儿眼睛一亮,薛清菱却又道:“能画是能画,可也不是白画的,这样吧,二十文一幅,若是你能为我再引荐引荐客人,只要十文。”
果儿连连点头:“好啊!”
薛清菱就这么开张了。
果儿拿到了薛清菱为她画的小像,和阿玥姐姐的一样精致漂亮,她赞不绝口,还逢人就替薛清菱宣传,没多久,接二连三地有人找到薛清菱,请她她作画。
连前院的二等丫鬟、一等嬷嬷都来了,薛清菱可不是人人只收十文钱,待这阵风吹到前院去,她立即涨价为五十文钱一幅画,陈管家说前院的丫鬟嬷嬷一个月的月钱就有一两银子,要她们五十文钱,也不算多,大家虽对她坐地起价略有怨言,可跟外头的画师比起来,还是划算得多,外面多的是自吹自擂招摇撞骗的人,画得不像不说还要价颇高,哪有阿玲这样画得又好又便宜的?
连陈管家也找到薛清菱,笑嘿嘿请她给自己的妻女也画幅小像,陈管家最有钱了,薛清菱务必要坑他一笔,一幅就收一两银子,陈管家虽肉疼,但还是拿了,还道:“阿玲姑娘这么有本事,日后平步青云了,可别忘了我啊。”
陈管家还提醒需得她收敛一些,毕竟在王府中做买卖是触犯家规的,可薛清菱看他身为管家,还明知故犯找她做买卖,遂不放在心上。
然而,薛清菱的所作所为早已被陈淞一件不落地转告给贤王,这也是王爷交代给他的,每隔两日他便前来汇报薛清菱的一举一动,从来都只得贤王一句“随她去吧”。
陈淞便知道,王爷对阿玲不一般,因此常对她谄媚有加。
薛清菱靠着自己的双手在后罩房过得风生水起,钱袋鼓了起来,日子自然也越来越滋润。
阿玥的生辰刚过,一个月以后,又轮到了萧翀过生辰。
薛清菱到此时方知,原来萧翀的生辰是在五月,而薛清菱一直替他过的是腊月的生辰。
她与他相识数十载,这么多年来,她都给他过错了,怪不得他一点都不在乎过不过生辰。
萧翀并不是镇南王世子,他只是镇南王庶出的次子。
太子萧城才是世子,可镇南王为保自己的嫡子,不得让萧翀顶替萧城入宫。大家只知镇南王的两个儿子分别是在冬季和春季出生,并不知姓名,萧翀用了自己的名字,却用的萧城的八字。
到了五月初七这天,府上可以说是大动干戈,一大早就开始忙碌,大摆宴席,许多官员携家带口地到来,只为给贤王庆生。听闻这是皇帝的意思,镇南王自觉亏欠儿子,自然尽心弥补。
今日的后罩房格外冷清,只有薛清菱和阿玥在,前院人手不够,陈管家将所有仆役都唤去帮忙,唯独没叫薛清菱和阿玥,薛清菱想,这样的日子,萧翀不想看见她也很正常。
她和阿玥吃着果儿给她们从宴席上顺来的瓜果,乐得自在。
皇帝和皇后双双大驾,皇帝却呼应众人不必拘礼,尽兴即可。王府从早热闹到晚,厅堂歌舞升平。
只是坐于萧宏兴身侧的萧翀始终面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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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萧宏兴几次看他,他都神情淡漠,好似这场宴会与他无关一般,和去年一样,他让礼部精心为他筹备,他却好像并不喜欢。
等筵席散去,宾客陆续离开,皇后却进了萧翀的寝殿中,身后带着一个宫里身着深赭色长袍的四品嬷嬷。
萧翀请皇后落座,婢子上前斟茶,皇后脸上笑意慈和。
高皇后接过茶盏,抬眼看向萧翀,道:“母后送你的生辰礼,还喜欢吗?”
萧翀唇畔弧度若有似无,“母后一番心意,儿臣自然珍视。”
高皇后:“母后也是想替你皇兄给你赔罪,昭华公主那件事……是他一时鬼迷心窍,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高皇后是太子萧城的生母,当年将萧翀推出去代替萧城做人质,几乎是她逼着萧宏兴做了决定,萧宏兴登基后,她做足表面功夫,认了萧翀做自己的嫡次子,嘴上同萧宏兴说为了往日那份恩情,日后把他当做亲生的对待,不会厚此薄彼,遂在萧翀面前总是一副慈母做派。
她道:“当年你替城儿进京,是母后亏待了你。母后也说了,会加倍补偿,你皇兄日后再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母后绝对不会姑息。”
萧翀笑意不达眼底:“都过去了。”
高皇后:“你生母走得早,许多事情得母后来为你做主,按理来说,你也该再娶妻生子,你看你皇兄,孩子都多大了?不过这事急不得,待你有中意的人,再娶王妃也不迟,过几日,母后先挑几个在我身边长大的可人,送到你府上来,近身伺候着。”
不等萧翀开口,她又道:“你可不要拒绝,不然,你父皇该说我对你的事不上心了。”
萧翀只是冷淡垂眼。
皇后将身侧的嬷嬷唤上前:“你府中没有女主人,总得有个为你打理家宅的,这个是贾嬷嬷,是从永州王府跟着我们过来的,伺候我和你父皇很久了,这也是你父皇的意思,以后就让她在府中替你操持府中大小事务,待日后你有了王妃侍妾、儿女,有她在,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萧翀:“多谢母后。”
皇后知道自己安排什么样的人进来,他都可能会拒绝,便张口闭口说是皇帝的意思。
—
自从贾嬷嬷进了府,贤王府上下都让这贾嬷嬷整顿了一番,除了贤王她管不到,其余丫鬟仆役,护院侍卫,都不得不在她面前打起精神来,但凡抓到一个不守规矩的,都要家法伺候。
连陈管家都因为治人不严挨了训,陈管家在她面前连头都不敢抬起,贾嬷嬷行事严苛,又是皇帝皇后派来的人,自然没人敢不听她的话。
每一进院奴仆出入也严格了起来,不得随意走动,被发现了亦要挨罚,做事时不得偷偷说闲话,不能嚼主子舌根,因贾嬷嬷的到来,大家头顶仿佛压了顶铅云,再不比之前自在。
于是薛清菱的生意也越发惨淡,鲜少再有人来找她画小像,她的财路都要断了。
5. 解围
直到十五这日贾嬷嬷回宫给皇后请安,才有人来后罩房找薛清菱。
最近府上规矩严,那小丫鬟趁着午休四下无人才从小门溜进来,单独约薛清菱到后花园凉亭一叙。
来寻她的是在前院伺候的人二等丫鬟,愿意出三两银子让薛清菱为她作画,薛清菱惊了惊,想着莫非是风口浪尖,怕她不答应,才出价如此之高?于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而那丫鬟又支支吾吾了起来:“阿玲姑娘,我……并非是为本人画像。”
薛清菱不奇怪,陈管家就找她为自己妻女画过画像,不过,当时陈管家是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带来给她看了一眼,她才能画出来。陈淞是管家,滥用职权才将旁人偷偷带进府中,不过那是之前了,现在来了个贾嬷嬷,就是陈管家做事不合规矩,怕是也会被贾嬷嬷赶出府去,更别说是小小的丫鬟。
薛清菱可惜那三两银子,却只能摇头:“若是我没见过的人,是画不出的。”
对方却急切道:“阿玲姑娘见过的!”
薛清菱:“谁?”
“是……”小丫鬟欲言又止,左顾右盼确认周围无人走动,才压低声音答道,“是王爷。”
薛清菱微微一怔,很快了然点头,想来这丫鬟是偷偷爱慕萧翀,遂来请她画像,也正常,如今的萧翀位高权重,相貌出众,迷倒几个丫鬟,也在情理之中,别说是王府的丫鬟,就是从前在公主府,偷瞧他的也不在少数。
对方见薛清菱一时未语,心慌起来,毕竟私藏主子的画像,可就不单单是挨罚这么简单,吃了板子再被逐出府去,都是有可能的,她极快悔道:“不方便便罢了,姑娘就当我今日没来过,可千万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说罢转身就要走,薛清菱可不愿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从嘴边飞走了,忙拉住了她,“可以画。”
小丫鬟一喜,又担忧道:“阿玲姑娘应当见过王爷吧?可否能画得出来?”
早在薛清菱进府那日,府上众人就知道王爷亲自买回来两个婢子,便以为薛清菱是见过他的,只是后来她一直在后罩房,不曾踏出过院门,又怀疑她是不是还记得王爷的长相。
“当然。”薛清菱爽快道,“只要是我看过一眼的人,就能画出个九分像。”
薛清菱又问她欲画成何种模样,小丫鬟春心萌动地笑了笑:“只盼能画出王爷芝兰玉树之貌,挺拔俊伟之姿。”
她想起前几日在贤王生辰宴上,自己幸得机会近身斟酒,王爷身着月白锦袍,贵气俊美,让她难以忘怀。
她羞涩低头道:“阿玲姑娘应该见过,就如……宴会上那般。”
薛清菱微微吃惊:“艳绘?”
小丫鬟脸微微一红,又点点头:“嗯!”
薛清菱沉默片刻,问道:“那你要半身,还是全身?”
“若能更全面一些,最好不过。”
“……”
没想到此人看着腼腆,实则比她还色胆包天。
“我倒还从未给旁人画过这种……”薛清菱想了想那整整三银子,犹豫过后还是答应了,“也行吧,只不过你拿到画,可要藏好,莫要让人发现了,不然,我得跟着你一起遭殃。”
小丫鬟连连应下。
薛清菱仅仅用了半日的时间就画好了,与她约定好隔天早上来取,画上的男子可谓是祸国殃民,那张脸英俊无双,为符合艳绘,凤眼中有迷离媚态,胸襟半敞,露出胸肌和部分腰腹,腰以下更是若隐若现,突物引人遐想,她画完给阿玥瞧了一眼,阿玥脸红地推开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还是太保守了。
萧翀为她侍寝有两年了,哪处是她没见过的?他容貌如玉,身材也不错,只是平时吃得少,略瘦了些。但让他使力的时候,力气还是不小的。
她看着这幅画欣赏良久,这还是她第一次画这样的人像。她曾到黑市书坊瞧过几幅陈列的艳绘,嘴上称只是瞧瞧,这等不入流的东西她怎么会画?私下里又说要给萧翀画一幅遭到了他冷脸拒绝。
隔日一早,薛清菱早早就到凉亭等对方来取画,不到一刻钟就看到了那抹浅粉身影,那丫头神色匆匆,一脸做贼心虚,比昨日还慌张,薛清菱问了才知道,原来今天不仅贾嬷嬷回来了,连皇后也来了王府,此刻就在朗月堂等王爷下早朝。
此次皇后到来,还带了五六个相貌姣好,身段妖娆的宫女,据说是要为王爷挑选通房。
她说这话时,脸上满是失落,薛清菱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这不是还有我为你画的王爷画像么?你可以夜夜抱着画像睡觉,你若是喜欢,我也可以再多为你画几幅。”
小丫鬟略有些不好意思,接过了画像,趁四周无人打开看了一眼,这一眼就让她愣住了,接着面红耳赤,脸上仿佛能滴出血一样,同时还有几分羞恼,“阿玲姑娘……你……你怎么能画成这样?”
“怎么了,你不满意吗?”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画?”她胡乱将那幅画重新卷起,生怕让别人瞧见。
薛清菱不解道:“不是你说,想要一幅艳绘么?是我画得……不够露骨?”
那人顿时瞠目结舌,着急道:“姑娘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从未想过对王爷不敬!”
她急得都快哭了,最终将那幅画塞回薛清菱手中,“这画我不要了,姑娘自行处理了吧!”
言罢转身匆匆离去,一刻不敢多逗留,薛清菱在后面追了两步,“诶,好端端的怎么又不要了?钱也不给了吗?”
那丫头跑没了影,薛清菱没追上,又慢悠悠往回走,打开那幅画又看了一眼,思忖着是哪里出了问题,许久才反应过来,原来昨日她所言,是宴会上的萧翀……而非艳绘……
薛清菱悔恨地闭了闭眼,都怪她误解了人家的意思,不然这三两银子不就赚到手了?
她正穿过一条蜿蜒的鹅卵石路,曲曲折折通向园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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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盛夏,后花园景色美不胜收,两侧的石竹花探出头,几丛鲜艳蔷薇也开得正盛,槐树枝头鸟鸣不断。
随着日头渐高,光照也灼热起来,薛清菱怕热,无心再赏景,刚加快了脚步,一转弯,迎面撞上一群穿着宫里服饰的宫女嬷嬷,撑着一顶绣金线的华盖,被众人围在中间,走在华盖阴影处的正是皇后。
“见到皇后娘娘,还不快行礼?”
薛清菱低头行礼,而后让开在道路一侧,等他们过去,自己再离开。
哪知高皇后却忽然停了下来,仔细打量起她,“你是……昭华公主?”
皇后似笑非笑,笑容中别有深意,反复瞧着眼前的人,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因而第一次见她,就猜到她是谁。不然,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怎么只见了她一面,就被勾得魂都没了?还是说她使了什么手段,想利用太子重获荣华富贵?皇后认定此女绝非善类,今日撞上,便来了兴趣。
“本宫以前听闻,昭华公主才貌双全,颇负盛名,当年赐婚给翀儿,我和陛下都觉得是桩好姻缘。”她讽刺道,“谁又能想到,原来和那秦贵妃一般,是红颜祸水,若不是秦贵妃迷惑先皇,致使朝纲紊乱,你们薛家,又怎会有今日?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薛清菱心无波动,低眉不语。
“你手上是何物?”
这话让她心里一紧,抓紧了手里的画卷,想找理由搪塞过去,奈何皇后步步紧逼,“拿出来。”
眼看自己也是倒霉了个透顶,薛清菱也不在乎了,丢给了她去,“不过是一幅画,皇后娘娘喜欢,送给你好了。”
皇后打开一看,又立即合上,脸色红了又白,她不是萧翀生母,却瞧见这样的不堪入目的画像!顿时愤怒呵斥,“大胆!”
“你竟敢在王府中私藏此等淫.秽之物,眼里没有规矩了吗?”
皇后想起什么,又质问:“这幅画,是你自己画的?你偷画主子淫像,你该当何罪?!今天本宫就替贤王好好管管王府,来人,把她拖下去,先给本宫打上二十大板!”
两个随行的太监走上前,按下了薛清菱,找人喊陈管家带上竹板过来,正欲动手之际,众人东侧的回廊上,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母后怎么来得这般早?”
萧翀缓步而来,视线扫过此情形,那没有温度的眼神着重落在了薛清菱身上一瞬,薛清菱却只是一幅蛮不在乎的模样。
“你来得正好!”皇后怒气正盛,将手里的画拿给萧翀,“你自己看看,她画了什么?”
萧翀接过一看:“……”
皇后下令道:“你贵为王爷,她竟敢画出如此淫.秽之物!可还有把皇家放在眼里?既然本宫来都来了,就替你好好教训教训下人,如果不然,王府之中谁还循规守矩?给我打!”
“慢着。”
萧翀抬起一双冷眸,嘴角却微微上扬,“母后误会了,这幅画,是儿臣让她画的。”
6. 通房
临近晌午,金乌倾泻下的光束穿过稀疏槐叶投下光斑,细碎金斑刚好落在萧翀所立的位置。
他今日穿了件缠枝玉兰纹的青色春衫,立在这花团锦簇的后花园,甚是应景。
薛清菱已有两个月没见他,上次还是初春,他穿着比现在厚一些的锦袍。
一个冷冽眼神,让按着薛清菱的两个太监松了手。
高皇后笑得僵硬:“竟是你的意思么?”
萧翀道:“不过是一些房中乐趣,母后若是觉得不妥,就连儿臣一并罚了。”
那目光斜瞥在高皇后脸上,萧翀脸上依然一片淡然,可半是蔑视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挑衅。
皇后只得讪讪一笑,“怎会不妥?既然是你自己的私事,母后自然不会干涉。”
她命薛清菱身侧两个太监退回来,放她离去,走之前薛清菱看了眼落在萧翀手上的那幅画,又看了眼萧翀,对上了他的眸子,看皇后是他目带挑衅,看薛清菱时视线里又多了两分威胁和警告。
薛清菱故作羞笑,“这画……王爷还满意吗?倘若喜欢,奴婢再给您多画几幅。”
萧翀笑里藏刀:“画得很好。”
皇后:“……”
“那奴婢先行告退。”
薛清菱走后,萧翀陪高皇后赏园景景色,二人走上回廊,缓慢往前走着,皇后道:“看来,你与薛清菱,到底还是有几分夫妻情分在的。”
萧翀道:“薛清菱是罪人之身,儿臣已给了她新的身份,让她入王府为奴,只要她在府中,父皇和母后不必担心她生出事端。”
“那就好。”皇后道,“对了,今日母后过来,从身边挑了几个相貌出挑的丫头过来,届时你选几个,收到房中,你要是都喜欢,都收了也无妨。”
萧翀:“母后的好意儿臣心领了,但儿臣已有意将薛清菱收作通房,让她在我身边,我也好看着她些。”
皇后:“只有一个怎么够?再说了,只有她在你身边,我和你父皇也是不放心的,毕竟她的生母就是个蛊惑圣心的狐媚,哪里确保她不会迷了你的心智?你便再从本宫这里挑一个好了,母后都把人带来了,不能让她们白来一趟不是?”
-
午后暑气弥漫,薛清菱正与阿玥闲谈,阿玥得知那幅艳画被皇后和驸马爷看到后担心不已,怕驸马爷会借此刁难公主。
薛清菱从来都不怕,他想刁难她也好,报复她也罢,反正她已经在他手上。
她望着窗外满园春色,又想起今日见到的萧翀。
从前她着迷一样喜欢他,不惜囚他,禁锢他,她告诉自己,萧翀心里没有她也没关系,总归他是她的人,哪里都跑不了。这样的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无数遍,但当她拼命待他好,换来的还是他的冷淡和无动于衷时,她偶尔也会恼怒失望。
她不知道要怎么做,也不知道要坚持多少年,才能和他修得两情相悦,又或许,他的心根本就捂不热,但于她而言,折磨他折磨自己,也比放他离去要好。
那份从她十三岁起,就对他着迷一样的喜欢已经随着燕国覆亡淡去了许多,不仅如此,她甚至会有些恨他。
在亡国前三个月,萧翀为了利用她从宫中盗走虎符,曾假意对她产生了感情,偶尔在她面前半是掩饰地露出温和笑意,第一次吃完了她亲手做的桂圆粥,在她刺绣扎伤了手时下意识皱眉。
薛清菱误以为冰川融化,沉浸在自己终于得到了他的心的喜悦里,也更努力地扇燃这一星半点情意的火苗。
再后来萧翀对她愈发温柔,会在夜里她出门时点着灯等她回来,会在她作画忘我时为她披上衣服,会主动把她抱进床帏中,还会因她与旁的男子接触而吃醋不理她。
薛清菱六岁失去了最疼爱自己的母妃,父皇只因她和母妃容貌相似反而再也不来看她,抚养她的丽嫔有了自己的孩子。
一直以来她都是孤身一人,就连她最喜欢的男人也是她强求得来,直到萧翀开始骗她,那是她此生受到的最大的蒙骗,她信以为真,以为他回心转意,以为自己此生可以与他恩爱两不疑,深陷于伪装出的幸福和爱里,最后却发现是一场骗局。
傍晚,热气终于消散了些。
听说王爷房里多了个通房丫鬟,名叫瑚儿,正是昨日从皇后送来的。这还是大家进府一年以来,王爷身边头一回有了女人,虽说只是丫鬟,可王爷无妻无妾,地位自然不必说。
因着贾嬷嬷还在整顿王府,这话大家不敢在露天的地方讲,都是回到住所才偷偷说起,薛清菱无意间听到。
翌日一早,凉风灌入窗棂。
陈淞带了两个丫鬟来了后罩房,道从今日起,薛清菱晋为通房丫鬟,在府中属一等一,即刻就进朗月堂,和瑚儿姑娘共同近身侍候王爷起居。
陈管家本命人现在就替薛清菱收拾东西,薛清菱说不必了。
除两件换洗衣裳外,她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她与阿玥不过才来王府两个月,既出不得府,又穷得叮当响,好不容易发了月钱,全都满足了口腹之欲。
跟着陈管家过来的两个丫鬟将托盘中一件新裙递上后,便侯在外面。
她换上质地细腻的新衣,出来看到阿玥耷拉着脑袋,反反复复叠着一方巾帕,心情沉郁。
薛清菱道:“怎么哭丧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送我进朗月堂,而是送我进灵堂呢。”
“公主别乱说话。”
曾经公主金枝玉叶,如今却要给人做通房,还是同旁人共侍一夫……难不成正是因为那幅画被驸马爷发现了,才要如此折辱公主?阿玥担心极了,怕她到了驸马身边会受委屈。
刚踏出朽木门槛,迎面便对上陈淞那比往常更谄媚的笑,“阿玲姑娘,您真是有福气,我就知道,您定有一日能飞上枝头!这不机会就来了?”
薛清菱适才明白他过去两个月为何独独对自己和阿玥态度这么好,原来是等着今天呢。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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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着没说话,陈淞跟着薛清菱身后喋喋不休:“姑娘以后就在王爷房中伺候了,若是能荣获盛宠,为王爷生下一儿半女,日后抬了妾室,可真是前途无量!到时候……嘿嘿,可别忘了老奴啊。”
“陈管家照顾我和阿玥这么久,我怎么会忘?”
薛清菱笑盈盈看着他,接着握住了身侧阿玥的手,对陈淞叹气道,“陈管家啊,我虽然走了,可阿玥还在这里,朗月堂和后罩房隔得那么远,我想见阿玥一面真是不容易啊,我们阿玥,自从来了我身边就没离开过我……”
陈淞当即道:“阿玲姑娘放心,朗月堂正好还缺了一个洒扫游廊的丫头,我这就安排阿玥姑娘过去,一定让您天天见得着阿玥姑娘。”
薛清菱满意点头,又说:“不过我们阿玥啊……这些天干活得干得腰酸背痛,手上都磨出茧子了,我心疼得很,实在是不想看到她细皮嫩肉的一双手,再生新茧子了……”
阿玥先是跟着点头,而后心虚地将手藏在身后。
陈淞:“不成问题!那老奴就再派两个人前来协助阿玥姑娘,绝不会让阿玥累着!”
薛清菱弯弯唇,用眼神夸陈管家懂事。
步入朗月堂时是卯时过半,天光大亮,贤王早在王府笼罩在凌晨薄夜里便已坐上府中轿辇进宫上朝,院内正有几个奴仆将已是一尘不染的院落又仔细打扫了一遍。
陈淞亲自领着阿玥去倒座房安置,他们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个婢子从一侧耳房出来,到薛清菱面前福了福身,“姑娘只管随奴婢过来。”
薛清菱同她进了耳房,外厅中,与她穿着一样粉裙的女子背对着她立于厅中,闻声回了回头,模样清丽可人,年纪看着才不过十五六岁。
这边是萧翀的另外一个通房,瑚儿,是从小在皇后身边长大的丫头。
薛清菱心里冷嗤,萧翀都快二十三了,竟挑个这么小的伺候自己?真会老牛吃嫩草。
这小姑娘长得像个乖巧腼腆的,规规矩矩站在离门一尺之地纹丝不动,毕竟是皇后宫里出来的人,至少仪态上让人挑不出错。薛清菱以前是公主,却早就厌倦了宫里的繁文缛节,更厌倦了为坐实才女之名时刻约束自己言行举止,直到父皇赐了她公主府,但凡是无外人在的地盘,她都显得不拘小节。
瑚儿盯着薛清菱那张称得上有九分美貌的脸,她第一眼见到她,便暗自在心里心惊,美则美矣,只是听闻她来历不明,是王爷从外面带过来的。
只不过,貌美是一回事,薛清菱已经有二十岁,长开了的脸和十五六岁稚嫩的面庞还是看得出差别,更何况她的相貌更偏妩媚成熟,是一颦一笑都会让人错以为有攻击性的美。
瑚儿小心开口与她交谈:“皇后娘娘交代过,我是第一次进府,要我多和别的姐姐学学规矩,日后和姐姐一起侍奉王爷,还希望姐姐多多关照。”
薛清菱迎着瑚儿充满打量的目光,眯着美眸笑得不像好人:“哪里的话,应该的。”
7. 轮值
不等多交谈两句,先前领薛清菱进来的婢子又迎了另外一人进来,正是府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贾嬷嬷,绷直着唇低垂着视线,神色凛然,挺直背脊姿态端庄,开口声音更是听着字字冷硬,透着一股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意味:“今日就由我为二位姑娘讲几句在王爷身边近身侍奉的规矩,以免冲撞了王爷。”
内容倒也不算多,大抵就是每日寅时需得在王爷醒来先率先起身,接着侍奉王爷洗漱更衣,王爷走后,需将卧房简单打扫一遍,萧翀爱干净,见不得房里乱,容不得灰尘,但又不喜别人碰他的东西,即使是打扫时也要小心翼翼,不许用手去触碰。
薛清菱心里道,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多毛病了?
可她再仔细想想,萧翀似乎本就如此,婚后他们住在一处,每当她触碰他的东西,就引得萧翀屡屡皱眉,那时候她被他气得一身反骨,他越不喜欢自己靠近,她就偏要靠近,道连他的人都是她的,更何况是他的东西?
萧翀冷笑一声,后来不管她怎么样都由她去,但惹他不悦,她一整日都不与她说话。
薛清菱后知后觉觉得不该如此,后来为了弥补他,送他一套新的笔墨纸砚,两幅他喜欢的名人字画,碍于脸面,还让人传话说是赏给他的,公主的赏赐,可是不能损坏丢弃的。
贾嬷嬷很快讲到了下一环。给王爷做通房的,理当都是处子之身,不通男女之事,便取来春宫册,详细与她们讲解,告诉她们在床笫间如何侍奉王爷。
贾嬷嬷说,倘若王爷喜欢主动,便定要顺着王爷的意,由他掌控主权,不可太轻浮放荡,若是王爷不喜欢主动,则要作为主动一方去伺候王爷,替王爷宽衣解带,预热房事,王爷有了感觉,才能顺利进行。
薛清菱想起萧翀从来不对她主动,都是薛清菱命令他侍寝,他才到她床上来,伺候她时也略显敷衍,薛清菱又气又恼,规定要他停的时候他才能停。
他假意爱上她那些时日,是他第一次主动,也主动了许多次,到现在她都不知他如何能演得这么真,天还没黑就会满眼情欲地把她抱去床上,也不再听从她的命令,常常她叫停也不听,可这种忤逆却让她十分着迷。
她一直疑惑,究竟后来的重欲是装的,还是以往的无欲是极力克制?
薛清菱的思绪又飘到九霄云外之际,一卷画册敲在她脑门上,贾嬷嬷冷声道:“阿玲姑娘,我已经瞧你许久,每每我看你,你都在失神,我讲的,你可有听?”
“我听着呢。”虽然她打得不重,薛清菱也不太高兴,不耐烦地复述,“他不主动,就把他从上到下摸一遍,等他有了感觉就脱他的裤子……”
“阿玲姑娘!”贾嬷嬷震怒,方才她所言确实是这个步骤,可——“在这王府之中,你讲话如此轻浮露骨,我刚和你说过的规矩都忘了吗?”
贾嬷嬷料定这个薛清菱是故意的,听闻昭华公主是前朝有名的才女,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温婉如玉,仪态万方,而她也听说了昨日她手绘艳画把皇后气得不轻,又听皇后娘娘说当初太子带她出静云观是她蛊惑勾引,怎的她与传闻中的昭华公主判若两人?
站在一旁的瑚儿听了薛清菱的戏言,脸已经红透,而薛清菱却还在笑。
不是薛清菱故意要与她叫板,只是这个贾嬷嬷从一进来看她的眼神就和看瑚儿的眼神不一样,她从小在宫里长大,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一个眼神便知有没有恶意。那日皇后来王府,她在皇后面前比在萧翀面前都更要谦卑恭敬,她猜测贾嬷嬷正是皇后身边的人,才看不惯她。
站了一上午,薛清菱脚都酸了,好在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伙食比她在后罩房时好了不止三倍,桌上一盘红润鲜美的红烧肉让薛清菱味蕾大开,她边吃边想,若是能天天如此就好了。
她看了看坐在侧边只知扒拉白米饭的瑚儿,问道:“你怎么不吃?”
瑚儿道:“这红烧肉油大,我怕胖,倘若胖了,王爷会不喜欢,姐姐吃吧。”
薛清菱认同地点头,“说得对。”
接着将那盘肉一块不剩地倒进自己碗中,能跟瑚儿共事,她很满意。
下午贾嬷嬷为她们安排了住处,薛清菱与瑚儿住进了正房一侧的耳房里,她们二人住在一间房中,中间有屏障隔开,倒也能见到对方影影绰绰的身影,有什么动静亦是一清二楚。
这里离萧翀的卧房极近,只隔一道门,方便她们侍奉王爷。
得了闲,薛清菱去找了阿玥会面,坐在游廊一角,接着高过她们的杜鹃灌丛讲话,阿玥一见了薛清菱便担心得紧:“公主,没有人欺负你吧?”
阿玥总担心薛清菱会受委屈,虽然她表面上总是一副不会吃亏的样子,可阿玥最是了解自家公主,知道即便她真的受了委屈,也会硬撑。
除了怕她受欺负,阿玥还怕公主会伤心,从公主喜欢上驸马爷开始,她就跟在公主身边,最是知道公主曾经有多喜欢驸马,而现在,驸马折辱公主不说,还有了其他女人,甚至和公主平起平坐。
她小心地问:“公主,您之前在静云观,跟阿玥说过,往后不再喜欢驸马了,是吗?驸马如此薄情,实在不是良配,既然如此,不管他身边有了多少女人,公主切莫为他伤心,不值得。”
薛清菱本想硬撑说不在乎,却又闭口沉默,有些无法自欺欺人,想要斩断这样长的情根,是那么容易的么?今天贾嬷嬷说,她们二人侍奉萧翀,夜间需得轮值,其中一人侍寝时,另一人要在外守着,及时送水。
沉默半晌,薛清菱略有几分伤神:“晚上我不仅要听萧翀和瑚儿翻云覆雨,还要给他们端洗屁股水……”
阿玥:“……”
“大胆!”
花丛对面传来一道声音,一个人怒气冲冲走过来,是着一身铠甲的飞影,腰间还别着未来得及卸下的长剑,大步来到她们面前,皱着眉头呵斥道:“王爷岂是你们能胡乱议论的?还如此……不堪入耳?”
薛清菱和阿玥移开目光,都与撇开头不理他,阿玥更是翻了个白眼。
飞影继续道:“阿玲姑娘如今虽是王爷的通房丫鬟,可也只是个丫鬟,该守的规矩也要守,这般口无遮拦,说主子坏话,按照府上的规矩,该杖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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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玥终于看不惯他这幅狐假虎威的模样,站起来同他吵架:“飞影,你神气什么?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或许旁人见了阿玥此刻这幅模样,会觉得吃惊,阿玥平时瞧着胆小腼腆,现在像个急了咬人的兔子,只有薛清菱知道,阿玥在飞影面前一贯是如此,那时在公主府,她就常因为飞影对薛清菱不敬而替薛清菱教训他,对他破口大骂,与他吵架都是常有的事。
阿玥又说:“难道公主于你就没有恩情吗?当年你的义父老死宫中,你想为他安葬,虽是驸马向公主替你求情,可也是因为公主仁慈才愿帮你,而你现在却这么狼心狗肺!我真是看错了人!”
飞影皱眉愈深:“我……”
飞影似是理亏,态度遂好了一些,“我没有要罚你们的意思,只是想提醒提醒你们,今日这话,要是让旁人听到了,告到了贾嬷嬷那里,是一定会罚你们的,到时候,我可帮不了你们。”
阿玥这才跟着冷静下来,又埋怨说:“我与公主,特意选了没有人的地方说,又不会让别人轻易听见,谁知道你就找到我们了,你一天天老盯着我干什么?我今日没扫地漏了一片叶子你也要说我,我剪花枝多剪了一寸你也要嘲笑我,以前你在公主府刷恭桶我都没笑你!”
飞影:“……”
薛清菱闻言,把阿玥护在身后,飞影说她什么,她还不放在心上,了听见这样对待阿玥,当即质问道:“当真?飞影,你这是何意呢?阿玥和你无冤无仇,你何必这么针对她?阿玥以前还在我面前说过你的好话,看在她的面子上后来我才将你调回萧翀身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阿玥好像并没有得罪过你吧?”
飞影欲言又止,最终凉凉看她们一眼,不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贾嬷嬷教了她们一日的规矩,到晚间用膳时,她们便开始轮流履职。每五日一轮值,第一个五日是由瑚儿来伺候萧翀,用晚膳时为他布菜,薛清菱则在耳房中无所事事。
用罢晚膳,薛清菱到房门口瞧了一眼,书房灯火通明,萧翀正在书房忙碌,而瑚儿则负责立在一旁研墨、递笔,明亮的雕花窗上映着她站得笔直的身影。
萧翀在书房忙到深夜,瑚儿也足足站了两个时辰,直到萧翀要休息了,她才动腿走路,顿时觉得双腿僵麻,在皇后娘娘宫中伺候时,她都没连续站这么久。
等再晚一些,萧翀进了内室,瑚儿跟在后面伺候。
“王爷,热水已经备好了,奴婢这就为您更衣。”瑚儿道。
“不必了,外面等着吧。”萧翀独自进了盥洗室,瑚儿侯在外面。
待男人已经净身出来,身上散发皂角清香,她也跟着对方走进卧房,未经人事的她心扑通扑通直跳,“王爷,奴婢伺候您歇息。”
她即将靠近时,萧翀又冷淡开口:“不必,你回去休息吧。”
瑚儿一愣,看来王爷是没有兴致,贾嬷嬷交代过,这种时候一定要识相些,便低着头退了出来:“奴婢告退。”
薛清菱一直侯在外间,可没多久,就看到瑚儿略显失落地出来了。
8. 相处
瑚儿今夜没侍寝,薛清菱也就撤下了随时待命的热水,打了个哈欠,回房睡觉。
萧翀卯时上早朝,寅时便要起床。于是瑚儿也在寅时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把正安眠的薛清菱吵醒,她翻了个身,拉着被子蒙过头顶,一想到过几日自己也要这样早就起来伺候萧翀,她便心烦。
萧翀一向是个起得很早的人,在公主府他是个没有实权的驸马,没有她的命令也踏不出公主府去,可他依旧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在书房里看书,薛清菱做的最讨他欢心的事,大概就是给了他一间独属于他的书房,将他喜欢的古籍书册都搜罗来陈列在书房中。
薛清菱就不喜欢读书,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让她头疼。可一直以来她却是精通诗词歌赋的大才女,十二岁就写出第一首诗,后来几年间除了创作出流传于京城的名曲以外,还有不少惊世艳俗、令人感触落泪的绝句,也曾在赏花宴上即兴作诗,让世人纷纷感叹昭华公主才华之横溢。
然而这都是假象。薛清菱鲜少完整地看完一本书,偶尔她喜爱读些诗词,但让她自己写,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那些出自她手的诗词,都是找人代写,就连即兴创作,也不过是提前背好。
她不想做一个没有倚仗,处处被人无视、看扁的公主,很小就开始勤学苦练,学弹琴,画画,刺绣,样样都要做到拔尖,渐渐名声传开,父皇也以她为荣,赐她昭华的封号,赐她最大的公主府,她喜欢萧翀,便把萧翀也赐给了她。
薛清菱上午去寻了阿玥,阿玥正要去找她,一见到她便把一份浓香扑鼻的酥辣炙鸭捧到她面前来,是阿玥托飞影出门买的,飞影昨日说话惹她们不悦,今日一整天阿玥一看到他就躲着他,原还会和他吵两句嘴,现在却是一句话也不讲,飞影无可奈何,答应了阿玥出门帮她买东西赔罪。
薛清菱和阿玥躲到后花园分着吃完了一整只鸭,这炙鸭是老字号了,价格也不便宜,好在是飞影出的钱。
陈管家说,她和阿玥在府中都各有晋级,月钱自然也会涨,薛清菱一个月的月钱有三两,是之前的六倍,可是想要把钱存起来,也是件难事。
-
这几日,薛清菱住在耳房中,距离内室不过几步之遥,比往日清闲许多,有两次她和萧翀碰上面,对方不曾看她一眼,只是从她身侧擦肩而过。
这五日下来,瑚儿都是在萧翀就寝的时间回到耳房,未曾侍寝,第五日贾嬷嬷就将她叫了去,询问她和王爷相处的细节,王爷对她是何种态度,瑚儿进府时皇后就交代过,让贾嬷嬷多多照顾瑚儿一二,一来她年纪小,二来不该让那前朝余孽迷了王爷心智,贾嬷嬷安排瑚儿率先去是侍奉王爷,可瑚儿如此不争气,王爷态度冷淡,只把她当普通丫鬟。
贾嬷嬷让瑚儿再多花些心思,瑚儿既失落于王爷对自己无意,又怕辜负了皇后娘娘的栽培。
到第六日,薛清菱和瑚儿换岗。
天还未亮她就强忍着困意起了床,怪这几日过得太好了,让她日日睡到日上三竿。
瑚儿也照往常早早就起了,妆奁台前梳妆,看见一向赖床的薛清菱起身,说道:“姐姐不必着急,王爷不喜别人侍奉他穿衣,即使你早早去了,也是站在门外吹冷风。”
薛清菱听了,说声好,倒头又睡了一刻钟。
而后她还是起了身,穿过侧门进入内室,清甜的鹅梨香自室内飘来,薛清菱立于一方紫檀木的屏风后,屏风上四季小景疏朗分明,屏风后的身影影影绰绰,那人坐在挂起床帐的拔步床内,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两人隔着屏风谁也不动。
“还不过来?”那嗓音一如既往清冷得没有温度。
薛清菱从屏风绕过,看到萧翀坐在床边,尚穿着身白色寝衣,墨发披散,容貌俊美。
“几时了才来?贾嬷嬷没教你规矩?”萧翀道。
薛清菱:“……”
萧翀站起了身,张开了双臂,等她动作。
薛清菱耻辱地咬了咬牙。
因为以前,萧翀便是这样伺候她的。
她解开了他寝衣的衣扣,略显粗鲁地将那衣服从他身上扯了下来,映入眼的是大片紧实肌肉,宽肩窄腰,腰腹上线条分明,她瞠了瞠双目,一年不见,身材怎么变得这样好了?
薛清菱料定他是练过了。
见她的视线久久地在别人赤裸的身体上停留,萧翀嫌弃地看了看她,一个警告的眼神投去,薛清菱才想起取他的衣裳过来。
待穿戴整齐,薛清菱又随他至膳厅,冒着热气的早膳已经备好,薛清菱站在一侧给他盛汤,他口味清淡,桌上一碗燕窝,一份三鲜豆腐脑,瓷盘里精巧的竹节卷小馒首。
五月天亮得早,用罢早膳几乎已天光大亮,她便又目送他出门上了马车,往皇宫方向驶去。
待他下朝回来,她又前去服侍他更衣,瑚儿就不用伺候他,瑚儿就只是站在一侧,显然,萧翀分明就是故意,让她像以前他伺候她那般。
萧翀几乎不与她交流,只是用眼神示意,薛清菱也不屑开口,但做事时总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偏偏萧翀就喜欢看她这样子。
午膳比早膳更要丰盛得多,燌羊头蹄、咸豉芥末羊肚盘、五味蒸鸡、元汁羊骨头、蒸鲜鱼,主食还有羊肉水晶饺儿、丝鹅粉汤,这味道已经让薛清菱垂涎三尺,可她现在却只能看着萧翀吃。
萧翀吃得不多,有几道菜甚至都没有动筷,吃罢饭他便去午憩,陈淞同薛清菱说,王爷没吃完的,她可以接着用膳,薛清菱才不跟美食过不去,坐下来大快朵颐,只是可惜,这里没有酒喝,萧翀从不爱饮酒,甚至也看不惯她这般爱饮酒的模样,再好的美食,没有酒都会差点味道,薛清菱可说是个酒鬼,常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公主府,还会借着酒劲比往常更变本加厉地调戏萧翀,她那驸马闻着她一身酒气,别说有多嫌弃。
而她已经有一年多不曾沾过酒,待她发了月钱,必然先奖励自己一壶好酒。
趁着萧翀午憩的一个时辰里,薛清菱去找了阿玥,二人又躲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说闲话。
萧翀午憩醒后,薛清菱又跟着他进了书房。
薛清菱约摸足足站了一个时辰,双腿已经开始麻木,萧翀只是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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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看书,前几日她从书房的窗户看到瑚儿站如松的身影,光是看着她已经觉得累,自己站起来自然更累,不由心里暗骂萧翀,她以前,何曾这样对待过他?
等她快站不住时,他收起了书,薛清菱还以为可以去休息了。
“铺纸笔。”
萧翀又要开始写东西。
薛清菱从纸匣中抽出一张宣纸,铺平在光滑的黄花梨木案上,又取一支毛笔给他。
“研墨。”
薛清菱从立在墙边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锭黑墨,在砚池中注入清水,推墨入砚,缓慢转动。
萧翀纸笔沾了乌墨,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字,他的锴字字迹遒劲有力,端正娟秀,在国子监读书时,夫子便常夸他写字漂亮,薛清菱那一手字则惨不忍睹,后来她写诗,都是由萧翀誊抄,诗是找人代笔,字是萧翀写的,她只负责坐享其成。
以往她作画,也是萧翀在侧给她研墨。
磨墨可不是个轻松的活计,薛清菱不仅脚跟站得胀痛,手腕也累了,又恨恨看萧翀一眼。
恰巧萧翀也看向她,对上他的视线,反而唇角上扬,忽然开口:“看在你我夫妻一场,我才救你,往后,你最好安分些。”
“你救我?”薛清菱尾调上扬,话中带有几许嘲弄,“若不是你从城外将我捕回,又怎会有之后种种?”
薛清菱:“现在你又一句救了我,我是不是还该对你感恩戴德?”
萧翀动作一顿,冷笑道:“确实算不得是我救你,莫不成真如太子所说,是你蓄意引诱他,欲重回京城?”
几句话间,纸上已落满一行字,萧翀嘴角挂着讽笑,抬眼看她,“看来是本王错了,你既然都能向太子宽衣解带,主动献身,我将你从浔园带走,原来是阻了你的大好前程。”
薛清菱明知他故意气自己,本忍着腔中怒意,可终究还是忍无可忍,将手中的墨块重重砸进砚中,顿时墨滴四溅,一滴溅在萧翀刚换上的白衫上,一滴溅在宣纸上,晕开的墨迹染脏了他的字。
萧翀也动怒,皱起眉头:“你做什么?”
薛清菱见他如此,怒气散去了一半,笑了起来,又继续转动墨块:“我自然是为了给王爷快点磨了。”
萧翀淡声警告:“薛清菱,你既为奴,若是不好好做事,也是要受罚的。”
薛清菱变本加厉地碰撞墨砚,闹出更大响声,让他无法安心,又道:“反正我已经在你手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最后她把剩下的半块墨往书案上一扔,撂挑子不干了,“王爷不喜欢我做事,就换瑚儿来好了。”
萧翀再度蹙眉,望着她那幅不服管教的模样,声音凶厉了几分:“陈管家!”
陈淞应声而来,匆匆进了书房垂首俯身:“王爷,您有什么吩咐?”
薛清菱似乎就等着他下令,满脸无畏。
萧翀却突然无声,久久不语,良久的静默里,三个人都纹丝不动,陈淞直不起的腰都快断了。
好一会儿,萧翀神色平静下来,道:“把她这个月的月钱扣了。”
薛清菱:“?”
9. 威胁
陈淞即刻应道:“是!”
“等一下。”薛清菱拦住了陈管家,败下阵来,笑得勉强,“这就没有必要了吧。”
薛清菱别无他法,只能够为了三两银子忍气吞声,重新捡起墨块来,推入砚中,“不就是磨墨么。”
萧翀遂眉目舒展,撤下了方才的处罚,让陈管家退了下去。
整整两个多时辰,萧翀都不曾离开书房,薛清菱手腕已然很酸,脚跟站得僵痛,若是眼神能杀人,萧翀已经不知倒下多少次。
他终于在亥时离开了书房,薛清菱也跟着他出来,接着萧翀进了盥洗室,薛清菱还没来得及坐下稍作休息,便又随他进去侍奉他沐浴。
室内水汽氤氲,白玉池中已放好热水,薛清菱解了他的衣裳,转身挂在龙门架上的功夫,他已经下了水,她便又伏跪在他的背后,拿起玉杓舀起冒气的池水,轻轻从他宽阔结识的肩头浇过。
而今他们相处的种种,总能与在公主府时的那一幕幕重合,那时他便是如此,侍奉自己沐浴,替她打理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薛清菱还会命他下水,和自己共浴。
薛清菱重复着动作,视线往水下探去,他依然穿着一件不及膝盖的白色亵裤,湿漉漉地贴着他的大腿。
待出了水,薛清菱给他备上新的衣服,跟在他的身后回了卧房。
看他也要歇下了,薛清菱熄了灯,转身就要走。
“本王没让你走。”那人坐在床上,却忽然开口。
他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过来。”
薛清菱站在屏风边上盯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过去了。
萧翀躺到床内,贾嬷嬷交代过,要睡在外侧,方便服侍王爷起夜或是喝水。
她躺在他让出的另外半张床上,而接下来,萧翀没有说过话,也不再有任何动静,只是让她放下床帐。
薛清菱照做,坐在床边,不一会儿,萧翀背过身去,就这样歇下了。
她又想起,身份倒转之前,他同样坐在自己的位置坐着同样的事情,只是他躺下后,从来都背对着她。
莫名其妙,既然这么不想看见她,还和她同床共枕是什么意思?只是为了做给贾嬷嬷看?瑚儿和贾嬷嬷是皇后安排在他身边的人,或许他不肯宠幸瑚儿,只是对瑚儿有疑心,才故意冷落,特意要她侍寝来做对比,皇后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得他在床帏之中宠幸何人。
薛清菱躺下,两人共用一条被子,她躺在外面,总有风穿过缝隙往她身上吹,她怕冷,就和萧翀抢被子,把大半张被子都卷在了自己身上。
天还未亮,身侧人窸窸窣窣的动静将薛清菱吵醒,她皱着眉翻了个身,欲重新入梦,才想起什么来。
她睁开了惺忪睡眼,对上一双正上方清冷的双目,还目带威胁。
薛清菱原不怕他的,他厌恶她多年,就算他想要她的命又如何呢?她早就无惧。可他不要她的命,他要她的钱,可真是要了她的命了……
薛清菱起身了。
瑚儿进来送上热水,二人先后洗漱。瑚儿退下时,抬头往内室多看了一眼。
薛清菱为萧翀穿衣的间隙,望向窗外,外面的景象隐匿在一片漆黑中,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她大概睡了才不到三个时辰。
用过早膳,便目送已穿上一身石青色蟒纹朝服,头戴乌纱帽之人走出寝殿。
她打着哈欠回了耳房,要继续睡觉,刚坐在自己的床上,贾嬷嬷进来了。
贾嬷嬷手上端着一碗汤水,还冒着热气,浓郁的药味迅速在耳房中蔓延开,薛清菱直皱鼻子。
“这是避子汤,姑娘喝下吧。”
薛清菱看着她手里的汤药,又看了看向来肃容冷脸的贾嬷嬷。
她最不喜欢喝药,即使是生病,她也宁可自己挺过去。
最冤枉的是,她和萧翀可什么都没做。
但想来,这也未必是萧翀的意思,贾嬷嬷既然是皇后的人,他们萧家自然不会让一个前朝余孽有了萧家的血脉。
贾嬷嬷的眼神近乎逼视,道:“姑娘还在等什么?趁热喝了吧。”
薛清菱端起药碗,刚喝了一口,险些没吐出来,舌尖的苦涩迅速遍布口腔,仿佛有无数银针扎着自己的舌头,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药也太苦了,避子汤有这么苦吗?幼时丽嫔抚养她长大,她也见丽嫔喝过几次,那味道哪有这么冲?
可配方不同,药味自然也不一样。
贾嬷嬷就站在她的身侧,一定要盯着她一滴不剩地喝下去才肯罢休。
薛清菱凝视那碗黑乎乎的汤药许久,长痛不如短痛,她心一横,闭上眼,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瓷碗露出碗底的牡丹花来,贾嬷嬷才将碗端走,转身退出。
薛清菱心里烦躁,平白无故喝了碗这么苦的药,屋里还全是药味,久久不能消散,如今是睡也睡不着,便抱起自己的被子,往外走。
“阿玲姐姐……你去哪里?”房内的瑚儿问。
“到别处去睡。”薛清菱去找了阿玥。
好在第二日夜里,萧翀没让她留下,她回自己房中睡,隔天起来也不必再喝药,但到第四日、第五日的早上,她又被迫饮下两碗避子汤。
就这么过去近一个月,只要是她当值,五日里最少也要喝上两碗,她和萧翀真做了什么,让她喝她也认了。
每次当她喝完药,心里就已将萧翀全家都问候了一遍,可一转头,却见瑚儿用羡慕的目光瞧着自己。
短短一个月,阿玲至少有十日都被王爷留下了,可她却一夜都没有,皇后要她讨王爷欢心,她却如此不争气,她本就是个温吞的性子,不会说好听话,先前与诸位姐姐一同进贤王府供王爷挑选,她年级偏小,容貌在诸位姐姐中也不是最佳,当时王爷选中她,皇后并不是很满意,本只是喊她来充数,谁知真的被选上?还只选了她一个,而如今她入府也不得宠,皇后娘娘岂非更对她大失所望?
念及此,她便更加心慌,朝薛清菱走了过来,扭捏许久,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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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玲姐姐……”
薛清菱:“嗯?”
瑚儿也不掩饰自己的羡慕之意:“阿玲姐姐真是好福气,能得王爷如此宠爱,而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阿玲姐姐能不能教教我,怎样才能让王爷高兴?”
薛清菱哑然,这还真是……问错人了,这是她少年时期的六七年里,一直苦恼的问题。
薛清菱只得道:“此事,强求不得,他那样的面瘫……哦,王爷如此少言寡语,你贴上去,只会招他烦。”
薛清菱摸着下巴,这些也是她的经验之谈,她越往上贴,萧翀就越厌恶她,但那时她是公主,君臣有别,只要她下了令,萧翀就不得不从,而现在……她可没有办法。
她拍拍瑚儿的肩膀:“随遇而安,做你自己就是。”
她搓了搓手指,“再说了,拿最多的月钱,干最少的活儿,不是更好么?”
瑚儿却认定她只是不愿告诉自己,从自己妆奁台中拿出一支如意金钗,赠与薛清菱:“阿玲姐姐若愿意指点一二,这支钗子就权当谢礼了,这是皇后赏赐给我,本不该赠与旁人……”
薛清菱财迷地睁了睁美眸,接过在手中估了估重量,既然是皇后赏赐,必然是真金,这重量,少说也值五两银子,她笑了笑,瑚儿这不是挺会讨人欢心的吗?
她不客气地收下了,既然礼都收了,自然也会诚心给她出主意。她道:“既然妹妹这么想服侍好王爷,我哪有不帮忙的道理?”
瑚儿看见希望一般,期待起来。
薛清菱:“前几日王爷跟我说,他喜欢喝桂圆粥,可惜了,我不善厨艺,实在做不出像样的东西,或许你可以一试。”
薛清菱可不是在骗她,桂圆粥确实是萧翀最常吃的一种食物。他最喜欢宫里御膳房做的,御膳房做出来的桂圆粥食材丰富,还加有特制味精,味道清甜不腻,每次进宫面见父皇,薛清菱都顺路为他捎回来一份。
他对她送给他的东西常是冷眼相视,放在一旁积灰,唯有桂圆粥,他会认真吃完。
其实,成婚后的桂圆粥都是她亲手做的,可她却骗她说是宫里御膳房送来的,一来是怕萧翀不肯吃她做的东西,二来她真拒绝了自己,自己作为公主的面子还往哪儿搁?她确实不善厨艺,却为了他跟御膳房的厨子学做了桂圆粥,还学会了熬制特制味精。
这味精的原料并不好寻,况且要熬一整夜才行,想要做成以前的味道,不太容易,她只能教瑚儿做碗普通的给他,他喜不喜欢,她就不清楚了。
“刚好呢,我家里就有人会做桂圆粥,味道很好,我从小吃到大,我为你写个食材清单,你照着我写的内容找食材熬煮就可以,王爷应该会喜欢。”
瑚儿感激不尽地点头:“多谢阿玲姐姐!”
薛清菱取了张纸来,在纸上写下配方,桂圆肉、黑米、白糖、红枣、银耳、莲子、芡实、杏仁,她做了多么遍,早熟记于心。
瑚儿小心折起那张纸,再次道谢离去,即刻就要行动。
10. 心酸
六月盛夏,风如热浪滚来,太阳毒辣,四处焦灼。
立于书房西侧墙角处的青铜冰鉴正幽幽冒着冷气。
萧翀在书案前落座,这几日当值的瑚儿晚了稍许才进来侍奉,好在王爷并未怪罪。
众人都说王爷温和,只有近身侍奉才知道,王爷待人待事冷淡,虽不轻易动怒,神色却不怒自威。
瑚儿小心地端着托盘,上方正是一碗刚出锅的桂圆粥,她心情紧张,生怕王爷会拒绝,走上前去,道:“王爷今日回来得早,晚膳还得有一会儿,王爷饿么?奴婢给您做了碗桂圆粥,王爷可否愿意尝尝?”
萧翀握着书的手顿了顿,片刻后,应道:“好。”
瑚儿一喜,将桂圆粥端在他面前,萧翀拿起瓷勺,缓缓搅动,看着碗里的粥料,淡淡一笑:“你有心了。”
“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瑚儿盯着他脸上难得的笑意,及这句夸赞,霎时激动起来。
萧翀品尝起来,瑚儿在侧提醒:“王爷可要小心烫。”
看着粥食接连入口,很快便只剩半碗,瑚儿心里开心,看来王爷真的喜欢喝桂圆粥,她又问:“王爷觉得……味道如何?”
萧翀:“还不错。”
瑚儿又道:“王爷若是喜欢,日后,我天天做给王爷吃!”
萧翀默了默,才道:“嗯,好。”
瑚儿今夜虽又未能留下侍寝,可她今日却开心得像枝头活蹦乱跳的喜鹊,自从她回了耳房,薛清菱就没有见她的嘴角放下去过。
薛清菱似被她感染,也跟着扬唇,“遇到什么事了?这么高兴?莫非是萧……是王爷赏赐你银两了?”
瑚儿摇摇头,笑着说:“没有,阿玲姐姐,说起来还要谢谢你,我按照你说的,给王爷做了桂圆粥,王爷都吃完了,还说我做的味道不错呢,我说了要每天做给王爷吃,王爷也同意了。”
薛清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太好了。”她笑得略显勉强。
“阿玲姐姐,那我先去睡了,明天一早,我还想早早起来给王爷做粥呢!”
薛清菱点了头,瑚儿很快便躺到了床上去。
夜里她辗转反侧,她是真心帮了瑚儿,瑚儿能得偿所愿,她也该高兴才是,可此刻却觉得有一丝心酸。那时她只要进一趟宫,都会惦记给他带桂圆粥,冬天怕粥冷了,还会放在怀里,可即使如此,他依然冷眼相待,即便他喜欢吃,有时也会推开,还要她下次不必为他带。后来她学会了自己做桂圆粥,也会假意是从宫里带回,特意装在御膳房特有的食盒中。
原来,他并非对谁都是在这样吗?只是因为厌恶她,才只对她冷漠。
薛清菱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她睡了没一个时辰时,耳房外熙攘吵闹声混着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将她吵醒了。
瑚儿也在同一时刻和她一起醒了过来,院里亮起的灯照进狭小的耳房,顿时也跟着灯火通明,隔着门,她们听见内室传来许多人的声音。
很快,贾嬷嬷进了耳房中,微微怒道:“你们作为王爷的通房,本该事无巨细贴身侍奉,现在王爷身子不适,你们竟还在此安眠!”
瑚儿立即就起来了,担忧问:“嬷嬷,王爷怎么了?”
“还不快跟我过来!”
薛清菱只得忍着困意起身,匆忙穿好衣裳,和瑚儿一同进了内室,此时尚是丑时。
只见萧翀的床前围着两个府医,一脸的焦急之色,飞影脸色黑沉,催促道:“王爷究竟如何了?”
府医回道:“大人,王爷情况严重,怕是有中毒的迹象,今日可是吃了什么可疑的食物?”
飞影回想一番,将他早膳午膳晚膳,所记得的食用所有菜品都说出,又道:“对了,还有一碗瑚儿姑娘为王爷准备的桂圆粥。”
此言一出,瑚儿愣住了,“我……我没有……我怎么会给王爷下毒?”
府医道:“姑娘莫急,暂时尚且不知是哪道菜出了问题,待奴一一排查过,才能下定论,可还有王爷吃剩下的餐食?”
飞影道:“午膳和晚上吃剩下的,都分给了府上的下人,并未听说有人身子不适。”
他眼神凌厉一瞬:“如此看来,瑚儿姑娘的嫌疑是最大的,来人,先将瑚儿关起来,没有王爷的命令,不许她出地牢半步!”
“是!”两个侍卫极快上前,将瑚儿带了下去,瑚儿遭他们控制住双手,却还不停喊冤,“奴婢没有下毒,奴婢从未想要过害王爷!”
薛清菱看着瑚儿被他们拖走,沉思起来,瑚儿不像是有这个胆量的人。
她走上前两步,往床上看了一眼,萧翀闭着眼,似乎已经是不省人事,脸色苍白不说,脖颈上还长了许多密密麻麻的红疹。
果然,府医又道:“飞影大人莫急,王爷未必是中毒,或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犯了风瘙瘾疹,老奴给王爷吃了药丸,情况已经初步稳定,具体何种病症,还需继续排查。”
飞影点头:“好。”
约摸又过了两刻钟,萧翀悠悠转醒,府医忙询问情况,除了起疹不适,倒并未有腹痛之象,或只是吃错东西,而非中毒。
可薛清菱却更疑惑,真是那桂圆粥的问题?那配方,她都给萧翀做了多少年了,他可从未吃出过问题,还是说瑚儿私加了其他配料?
两个府医确定萧翀已无大碍,便退下不再打扰王爷休息,贾嬷嬷吩咐薛清菱道:“既然瑚儿有害王爷的嫌疑,那今夜你就留下,守着王爷,这几日你只需寸步不离在王爷床边侍疾即可。”
她对萧翀躬身:“王爷若无其他吩咐,老奴便让这里的人都退下了。”
萧翀淡淡应了一声:“嗯。”
没多久,内室中只剩萧翀和薛清菱二人。
府医走前留下了一些药,需要涂抹在身上起疹子的地方,早中晚各涂一次,这任务,自然落在了薛清菱的头上。
她靠近萧翀,到他床前去,拉了个绣墩坐下来,瞧了瞧他脖子上的红疹,将他的衣领扯开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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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发现颈前有不小一片,又卷起他的袖子,臂膀上也有许多,看起来还挺严重的。
她又解开了他的寝衣,从他身上扯下来,将那膏药先抹在了自己手背上,再用挂板涂在他起红疹的地方。
萧翀略显虚弱,薛清菱动作粗鲁,而他只是皱眉冷脸,似乎也没有力气说她。
薛清菱一边帮他涂药,一边说:“你们可不要冤枉了瑚儿,瑚儿不会给你下毒吧?或许你是吃了其他什么东西。”
她道:“桂圆粥的配方是我给她的,你先前吃了那么多年,我也没见你起过什么疹子。”
萧翀冷着脸转过头去,“安静。”
后半夜薛清菱也不得不再次和他同床而眠,她很是嫌弃刺鼻的药味,也背着他睡去。
隔日早上,她再次给他涂药。
因身子不适,萧翀没去上朝,此事详细状况并未告知皇帝,只是说身体不适,不然皇帝或许会亲自跑来一趟。
不知是昨夜没睡好,还是生病导致,用过早膳,萧翀又睡了过去。
贾嬷嬷不许薛清菱离开他半步,薛清菱只能坐在他床边,深觉无趣。
但贾嬷嬷并不在朗月堂,趁着这时候,薛清菱还是违令出去了,萧翀这不是都干起来了吗?能吃能睡的,离开她一会,他还能死了不成?
换做以前,她还是公主的时候,或许她会心甘情愿寸步不离守着他吧,而现在,她已经没有那样在乎她。
薛清菱正堂,正好遇见来找她的阿玥。
阿玥往问起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夜里她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院里很是吵闹,只是太困起不来身,就没有去看。
薛清菱将萧翀疑似中毒一事讲给她听,阿玥吓了一跳,惊讶道:“当真是瑚儿给驸马下毒吗?”
薛清菱也不清楚。
阿玥分析道:“瑚儿是皇后派来的人,我听飞影说,驸马抢了太子的风头,皇后是太子生母,便不喜欢驸马,把驸马视为眼中钉,看起来虽和气,背地里可不一定是这样。或许正是皇后让瑚儿来加害驸马。”
薛清菱摇头:“我和瑚儿相处了也一个月了,同吃同住,还是对她有些了解,瑚儿心性单纯,胆子又小,不像敢这样做的人。”
“公主这么说可不对,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她只是表面上是如此呢?”
薛清菱道:“我直觉如此。”
阿玥说:“可是公主,您忘了,您当初就是相信了驸马爷对您全心全意,才被他利用您盗走了虎符。”
薛清菱:“……”
阿玥,你最近话是不是有点多了?
薛清菱被戳中痛处,忽然沉默了下来。
阿玥意识到自己伤了公主,连忙又岔开话题道:“不过阿玥觉得,公主的直觉还是准的。只不过人人都知道瑚儿是皇后安排过来的,若皇后有心害王爷,怎么会这样明目张胆?那岂不是事发以后第一个怀疑到皇后身上?”
薛清菱也想到这点,皇后怎么会蠢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