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诡案与君行》
1. 十二日新娘
天宝十年,长安。
昔日环绕帝都的八大水系,像突然出现呕吐状,诡异地翻滚着泥流和焦硫味,一群群游鱼也如无头苍蝇般撞向岸边,成为漂浮的鱼尸。
阿锦从一堆鱼尸中站起来,回头望长安城,在大雨滂沱中如同洇在水中的怪兽,灰色房脊在变形中跳动。
地震了。
她马上向城外跑去,耳边回荡着师傅曾经的嘱咐:“若某日得到天启,你将获得智识,要即刻去恒山找为师开启灵智,否则会误入偏门,丢了性命。”
没想到“天启”竟是一场地震,她没像同类那样撞死,或被硫气熏死,却意外获得到了新生,成为一只小妖。
阿锦赤脚奔跑了半日,傍晚来到一家叫“云门”的客栈。她当时站在客栈门口,就被这人间盛景惊呆了:眼前茂密的丛林一直起伏到天边,在庞大丛林的边缘处,有一条细细的通向南北的狭窄通道,和同样细细的东西道路相交,在这相交的十字路口西北角,矗立着两层楼的客栈。当时在炊烟袅袅中,南来北往的旅人都迤逦而来,汇在这孤零零的十字路口,从容投店。客栈门口左边还有一棵石榴树,开着火红的榴花,石榴树下有一个木匠在拉锯刨木,木屑在夕阳下映成亮金色。
这孤独的客栈在阿锦眼里闪烁着迷人的烟火气。显然长安城的濠雨和地震,并没影响到这里。
阿锦也像其他旅人一样,走进店门。
店主刚上楼送房客下来,热情地打开店簿,“小姐住店?那里人氏?”
“长安太液池……长安人。”
“只剩一间上房了,五十。”
阿锦这才想起自己刚化成人形,两手空空,都没摸过钱,哪里来的钱?
这时门外突然跑进来一个脏兮兮的老人,直接跑到她跟前来,言辞颇为诚恳道:“小、小姐,你看这木偶多好看,很便宜,买一个吧?”
竟是刚才在店门口榴花树下刨木锯料的老人,指甲黢黑,手里却拿着一个□□寸大小精致的木制人偶,在两眼放光地盯着自己。
阿锦有些尴尬,“我…没钱。”
“便宜,十文就行。”老人可能太想做成这笔买卖了,差点都把木偶举到阿锦眼皮上。
店主不耐烦了,斥道:“温木匠,打扰到店里的客人了。你那破木偶非得这样强卖吗?人家说没钱,就是不想买,快出去吧。”
那老木匠在店主的斥责下,有些低三下四不情不愿地地出去了。
但阿锦确实没钱,好在在太液池时,那些皇亲国戚常在水上划船,身上饰品会一不留神掉进水里,她平素捡了一些,现在有些忐忑地从手腕撸下一只绵白玉镯递上,“这个够么?”
年轻的店主不经心接过去,看了两眼,马上掌灯近看,瞪大了眼睛,连忙点头,“够了够了,您请。这个时节最好吃的瓜果也下来了,一会儿都给您奉上。”
阿锦初来人间,还不知道讨价还价,被店主一路恭迎到二楼的客房。进门前,店主还殷勤介绍道:“客官真有运气,这是上房中最后一间了,在二楼最东侧,出门左转就是楼梯,非常方便;西边其他客房,全满了。”
进了客房,有伙计端来香喷喷的瓜果,是当地产的樱桃甜瓜和蜀地来的荔枝。
阿锦吃着樱桃和荔枝,躺在松软的锦榻上,体会了一把奢侈旅人的生活,觉得有钱真好,自己在太液池水底捞的东西太少了,那里还有更多金银首饰珊瑚发簪呢。
但跑了多半天路实在累了,这边刚进入瞌睡,忽然隐隐听到隔壁传来争吵声:
“你为什么不听话?”是一个老女人的声音。
“我为什么听你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在顶嘴。
“已经到这地步了,后悔也晚了!”
“我要离开。”
“不行,东平侯府的婚事已经定了,现在送亲车队都快到长安了,你竟说要离开?”
“我不会嫁给那个僵尸活死人的,我不会毁了我的生活!”
“说什么混账话,那好歹是东平侯,虽然家道中落,但也是长安的皇亲国戚!活死人怎么了?耽误你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跟着一个穷流寇更体面?”
“可我不喜欢他!”
“姻缘嫁娶谁会因为喜欢?是为了生存!”
“我现在就能生存得很好,我可以选择我喜欢的!”
窸窣中“叭”一声脆响,吓得阿锦一下子坐起来,这耳光够响亮的。还有这样逼人出嫁的,嫁一个僵尸活死人还挨打?
“你不能,为了大局!”
年轻女子显然很愤怒,“你牺牲了我姐姐,现在又要牺牲我……”
“只牺牲你区区十二日,他是一个活死人,你嫁过去只为冲喜凑数,你数够了日子就离开,不影响你的喜欢吧?若你有心,不迷恋那些小情小爱,能留下为他生出一男半女,整个侯府就攥在你手心里了,你还想什么呢?”
年轻女子愤恨道:“我可没那福气。两年前,你也是给我姐这么说的,但我姐嫁过去没半个月就死了,死的不明不白。我作为填房,只是帮你们填坑补位而已。”
“那是你姐没福气,她若活到现在就是侯夫人了。光明大道给你铺好了,怎么如此不知好歹?!”
后面声音小了下去,但依旧争执得很激烈。
阿锦有点记起来了,自己刚进店时,在店门口看到一支装扮很喜庆的车队,马车周围垂有彩缎流苏,迎风飘扬,原来是送亲的婚车。
隔壁继而又传出压抑的抽泣声,然后门响,有急促的脚步声跑出来。由于客房门口是连廊,外面有月光和灯笼,阿锦便在窗棂上看到一个女子快速跑过的身影。那身影应该沿着连廊跑到东边楼梯下楼了,但却没听到楼梯响。
突然,“吱”一声,自己的房门竟被推开了,随着一阵风来,吹熄了桌上的蜡烛,有个黑影闪了进来。
阿锦一下子坐起来,大吃一惊,怎么进自己的房间了?难道自己刚才忘记拴门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进来的身影,应该是隔壁挨了一耳光的新妇,在暗影中,有点看不清,但能看出其穿戴雍荣,头上的银衩闪亮。
那女子也像慌不择路,进来看着阿锦,手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反手轻轻掩上门。
“她去哪里了?抓回来!皮痒的东西。”
那老女人恶狠狠的咒骂声传来,然后窗棂上匆匆晃过三个身影,快速沿着回廊向东边跑去。听脚步应该是下楼了,阿锦和那女子都松了一口气。却不想,有个身影突然又折回了,猛地推开阿锦的房门。
阿锦很吃惊,怎么又跑进自己房间来了?自己的房间变成跑马场了?真是咄咄怪事。
更让她震惊的是,随着那老女人进来,刚才站在门后的年轻女子却突然不见了,就是凭空消失不见,像没来过一样。
阿锦只觉得头皮发麻,虽然她是一只刚化为人形还没开启灵智的锦鲤,也没法力,但夜视力并不差,就在自己眼前,都没看清那年轻女子是怎么消失的,就凭空不见了。
关键是,那老妇人也没看到,她进来环视了四周,又低头看了看地上,在她脚边出现了一只木偶。
阿锦也不知道哪来的木偶,很像楼下那个老木匠卖的,但自己并没买啊,难道是刚才那年轻女子带来的?
那老妇一脚狠狠把木偶踢到墙角,一双阴厉的眼睛逼视着阿锦,“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
阿锦还不会说谎,也不想说谎,何况说谎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是…是来过,但刚刚不见了。”
“不见了?”老妇人显然不信,再次打量四壁通透的客房,确实很难藏住人,便用一种精溜可怖的眼光盯着阿锦,“你是谁?”
“我、我是过路的…投宿住店的。”
“一只锦鲤?”
阿锦惊呆了,竟被一个陌生人一眼认出了真身,这世上高人还真不少。师傅曾说过:人间春光胜景,物产丰饶,最是吸引各色妖灵精怪聚集依附。此言不虚也。
阿锦小声问:“你又是谁?”
老妇人也不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阿锦,给出一句不堪的评价:“一只还没开蒙的小杂鱼。”
阿锦被看得脊背发凉,“我不认识你。”
老妇人突然诡异地一笑,夜影中露出门牙两边的尖齿,很瘆人,“我姓曹,唤我阿婆吧,是刚才新嫁娘的乳母,是送女儿去长安出嫁的。”
“哦。”阿锦有点不知所措,“你应该出去找,出门向左,有楼梯,她应该没走多远。我只是一个过客,想要休息了。”阿锦觉得应该送客了。
但这乳母邪性地笑了一下,自个拿出火折子,点上蜡烛,“不用找了,她不听话,随她去吧。你也合适。”
阿锦吓一跳,“你什么意思?”
“老娘说,我的女儿逃婚了,在你的房间里消失的,已无处可寻。你这没见过世面的伶俐小模样,倒可以暂时替代一下。否则,我也没法交差啊。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赶路。”
阿锦惊呆了,忽然觉得全身漫过一阵麻木,胳膊都不听使唤了,剥了半个壳的荔枝从手里掉到地上。
“我…我怎么了?”
曹阿婆走上前,拿出一粒黑色药丸,强塞进阿锦口中,“以后每晚给你一粒,要听话。”
阿锦吃惊,“你给我吃了什么?”
“别怕,只是控制你的心智,只要你不像二小姐半路摞挑子,就会好好的。”
“你让我替代…新妇?可我又不认识你!”
曹乳娘用阴森森的目光看着她,“遇见就是缘份,遇到你了,你又恰好合适。别废话了,我说话你听清楚,并一一照做,就能活命,否则……”
阿锦吓坏了,“可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不能耽搁……”
曹阿婆置之不理,“刚才隔壁的争吵,你应该听到了。我这是嫁闺女,给贵人续弦,我只用你十二日,十二日后,你自行离开,到时还会给你一笔不菲的费用,你可以雇辆马车,不会白白使用你的。看你连鞋子都不穿就到处跑,也不是来自什么富贵人家吧?”
阿锦就好奇了,“你们这续弦……怎么还有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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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老妇人道:“不需要你打听,以后你的身份,是东平侯的续室。东平侯是一个活死人,不能说话,不能行走,终日坐在椅子上。你在侯府呆够十二日,带着银子离开即可。”
阿锦对什么侯府可没兴趣,就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还没找到师傅就摊上这种事,不过能挣点钱雇辆马车,也不算太坏。随后她就昏昏睡去。
翌日一早,阿锦在头晕脑胀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被摁在凳子上,由两个丫环在精心梳洗,更衣、化妆、贴花钿,这些细致活儿一气呵成。
然后一只镜子塞进手里,她从镜中看到自己,梳着贵气的流云髻,上下都珠光宝气的,和以前在太液池看到的那些高门贵女没什么不同。但还没来及多欣赏自己一眼,就被这两个丫头架起,推搡着,出了房门,下楼去。
此时东方刚出现鱼肚白,在出客栈时,依稀看到榴花下那个衣衫褴褛刨木的木匠,也放下木料,又凑上来,脏兮兮的手里还举着那只精致的木偶。
“小、小姐,买个木偶吧,很便宜,孤身时,也能做个伴,遇到难事,还能说说话……”
阿锦倒想给他留个口信,给报个官什么的,大唐律是不允许随便绑架人口的。但她喉咙竟突然肿胀了般,说不出一个字。
随着车马辚辚,送亲队伍便在晨光中上路了。
昨晚她刚从长安赤脚跑出来,现在又穿着名贵的青丝履回去了。
阿锦焦虑的是,她要尽快去恒山找到师傅,开启灵智,否则她的元灵就只能卡在鱼化人形的那道坎上,既没有来去自如妖的技能,也没有凡人身上的那股烟火气,就像知了变蝉时,身上还拖着壳,壳不掉,卡在中间,既无法退回知了,也没法成蝉飞走,只有死路一条了。
现在阿锦就被困在马车上,浑身动弹不得,感觉自己被施了眠一样。
曹乳母也坐在马车里,垂下阴鸷的眼神,平静道:“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伤害你。东平侯姓李,以前是世侯,因祖上曾在战场上救过先帝,立了功,被赐了姓。后来家道中落,人丁稀少,但毕竟有世袭爵位,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两年前,他娶了我家小姐,可惜小姐福薄命短,去世了。现在是我家二小姐去续弦做填房,也是冲喜。”
阿锦沙哑着嗓子,努力吐出字音,“可我…并不是你家二小姐。”
“二小姐是庶出,外室生养,见过她的人并不多,也可以叫阿锦。但她不懂事,不知道以大局为重,净给家人丢脸。你现在就是佟家二小姐,到时你进了侯府,不需要多说话,呆够十二日,你就自由了,想去哪就去哪。”
阿锦还是担心耽搁太久了,“为什么…是十二日?”
“佟家的习俗,新妇出嫁,十二日回门。回门时你跟我回来,冲喜之事就算完成了。只要你乖乖听话,不生事端,到时这一百两银子,你拿走。”
曹阿婆从袖中拿出一只黑色银袋,丢在旁边木榻上,听声响,应该是一百两散银。
阿锦身不由己,倒也觉得有一百两银子,十二日后可以买匹马,能把自己耽误的日子补回来。再说,反抗也没什么用,这乳娘肯定不是凡人。
“东平侯府是…高门大户,你这么…骗人家,侯府的人…能轻易相信?”
“这个你不用管,老娘自有安排,只要你老实听话,一切将安然无虞。”
阿锦摸着疼痛的脖颈,“我…喉咙……”
“只要听话,你喉咙会慢慢好的。”
看来是故意不让自己多说话。阿锦也没办法,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反抗是没用的,她只能在颠簸中又昏昏睡去。
那天送亲队伍,在傍晚时顺利驶进了长安城,一路迤逦到了东平侯府。
阿锦再次被拍醒时,马车已停,还没来及看看外面,头上就给盖了一块红盖头,什么也看不到了,只能扶着曹阿婆伸过来的手,下了马车。
然后又被另一只手扶着踏上高门大户的台阶。
“二小姐,我叫慎儿,等你好久了。”
阿锦也不知这叫慎儿的人是什么身份,只好随她走进一处青石铺地的院落。忽然一阵风来,红盖头被掀起一角,阿锦迅速利用这一角打量了一下侯府,眼前的府邸是帝都权贵专用的那种重檐歇山顶,虽年久失修,却排面仍在。
重檐下的朱红门柱间,有个英挺的身影坐在椅子上,一袭鸦色翻领长袍,戴着很深的防风帽,虽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一双深井冰的眼睛里发出冷幽的光芒,正看向这边。
仅从轮廊看,这人身材高大,也很年轻,旁边还站着一个书童在读书:“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宇宙在乎手,万物生乎身……”
仅凭这份雍荣和气度,阿锦隐隐猜出,这应该是侯府的主人。大户人家的主人,和仆人的气势是完全不同的。但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难道是东平侯本人?但如此年轻,怎么会是僵尸活死人?
阿锦倒也莫名松了一口气,一切比预想得要好,还以为东平侯是一个糟老头子呢,哪怕只做十二日冒牌新妇,不是和一个糟老头子成亲,也有那么一丝愉快。
2. 洞房
随着红盖头落下来,阿锦只能继续跟着慎儿向前行。突然驻足,红盖视线内出现了一双黑丝履。
慎儿悄声道:“这是东平侯的姨母。东平侯父母去世早,现在能帮着在府里主事的就这一个姨母了。”
那姨母在歉意地与曹阿婆寒暄:“东平侯生病多年,府里也没一个能管事的,今日续娶,一是冲冲喜,没准有了这桩喜事,病就好了,幸许还能站起来;二来,府里也该有个主事的,还想求个一子半女。侯府这些年人丁稀疏,我作为姨母,也算长辈,只好出面来操持这次婚礼。但眼下的原因,只能从简,就委屈新妇了。”
就听曹阿婆谦逊道:“二小姐顽劣,本是小地方的人,平素没见过世面,还望夫人与东平侯能多担待。能为东平侯做填房,也是阿锦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就今晚拜堂成亲吧,让一对新人也早入洞房歇息。你们也一路辛苦了。”
阿锦被扶进一个宽宏的厅堂里,由于谁也看不到,只能干站着,还好奇东平侯若是刚才那个英俊的男子,他要是不能站立,该如何拜天地?
那个叫慎儿的丫环又贴耳小声道:“马上要拜堂了。”
突然听到一声哄亮的鸡啼,一件毛绒绒之物塞进了手里,阿锦惊叫一声,脱了手,一只大公鸡扇着翅膀满屋子扑啦啦乱飞开去。
慎儿急忙小声道:“二小姐,你怎么撒手了?”
“为何给我一只公鸡啊?”
“家主不能动弹,拜不了堂,只能用大公鸡代替。”
哦,还能这样。
趁众人在鸡飞狗跳的混乱中,阿锦悄悄掀红盖头一角,迅速看了一眼周围,这才看清整个婚礼上也没几个人,除了周围挂了红绸,当真是简朴。现在大家被一只雄健的大公鸡满屋子一扑腾,竟显得有些狼狈和滑稽。
在众人忙着围追大公鸡时,在室内的珠帘后面,隐隐出现一个身影,由一个书童推着,在帘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阿锦对上他的目光,连忙放下红盖头,感觉那个活死人在审视自己。
很快大公鸡被摁住了,一个胖胖的妇人抱着走过来,郑重地塞进阿锦怀里,粗声大气道:“这次抱住了,别再飞了。再飞不吉利!”
这肥婆相当无礼,也不知是谁。
阿锦就紧紧抱住一只咕咕叫、还不时啄自己手背的替代品,很快在“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中,强摁着大公鸡的头,拜天拜地拜公鸡,直至“礼成”,才结束了这闹剧般的婚礼。
尽管自己是冒名顶替的十二日新妇,本不应该在乎这些的,阿锦还是有被戏耍的感觉,起码是对自己不尊重,新郎明明在,又没死,为什么要和一只大公鸡成亲?这东平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当晚进了洞房,也只能看到红盖头下那一圈地板,是花纹清晰的黑红木,权贵之家还真是豪奢。
阿锦坐在榻上,就一直坐着,感觉仆人都出去了,自己还是干坐着,也没人来掀红盖头,就琢磨着,这盖头是由自己掀吗?第一次做新妇,没经验,倒是等的有点饿了,从红盖头斜下角里,瞅到案子上有糕点,就悄悄伸手拿了一块吃。
忽然间全身又麻痹起来,四肢绵软,手中糕点都差点掉地上,又该到吃药时间了。阿锦也顾不得了,连忙自己扯下红盖头——在红盖头落下的一瞬间,就在眼前,看到一双深邃幽冷的眼睛,在烛光下,正注视着自己。
阿锦也怔怔看着他,不知为何,觉得他的目光像冬夜的太液池映着银河一样,虽然冷嗖嗖的,却有一种深远辽阔感,一种无法言语像深渊一样的东西。
而且这张脸是如此年轻,有着刀削般的线条轮廊,高高的鼻梁,剑字眉,即使冷若冰雕,依人让人感觉到内在强大的生命力。但却被禁锢在椅子上,一动不能动……这就是活死人?
隐隐有一种诡异感。
“东平侯…哦,郎君,我、我有点事。”阿锦不管不顾站起来,径直走向门外。
刚才窗棂上已晃过一个浅浅的影子,应该是曹阿婆。说好的这个时辰,她要给自己送药的。
阿锦来到门口,果然看到曹阿婆正提着一壶茶水等着,声音也变温和了,“夫人从小一直喜欢我煮的枸橼茶,还好,这次我带了几个枸橼过来。”
曹阿婆说着把茶壶交到阿锦手里,“劳累一天了,夫人好好歇息吧,照顾好家主。在下告退。”
曹阿婆说完,揖了一礼,规规矩矩离开了,与昨晚在客栈和今天在马车上居高临下的姿态完全不同。
这也提醒了阿锦,原来自己的身份已随刚才的拜堂完全改变了,现在自己是东平侯府的续弦夫人了。
阿锦回到洞房,拿起纤白细瓷杯,倒上茶水,果然清新的枸椽香味飘满了屋子。
“郎、郎君,您渴吗?”她小心地看向新郎,发现他的眼神是平直的,一直就没变过,眼珠好像都不会转动。
“那我先饮了。”阿锦在喝水时,把手心里的那粒黑色药丸悄悄吞了下去,身体的麻痹劲才渐渐缓了过来。
身体好点了,腹中咕咕叫了。案子上已摆好了餐食,都是香甜可口的。阿锦也不客气,坐在案子旁大吃一顿,不是东平侯不能说话吗?应该也不能挑剔自己的吃相。
在端水喝时,还用余光打量了新郎,敞在外面紧实的胳膊,也不是那种瘦骨嶙峋活死人的样子,身材倒是不胖不瘦恰恰好。
阿锦喝着水,从他面前转身走过时,还特意不小心踩了他的脚,隔着一层灰丝履软鞋,也能感觉到他脚面硬梆梆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阿锦借机蹲下身,摸了一下自己踩过的地方,他的脚和腿都不是那种软弱无力的感觉,相反,绷得很真,内有一种暗力,但怎么成了活死人?悄悄打量他,也不像是装的。
听曹阿婆说,他在椅子上这样坐了五年了。
如果是正常人,五年也会坐出毛病来吧?
阿锦又试探性戳了一下他修长的手指和手背,也没反应。
她倒松了一口气,就这样子,还要娶妻,娶妻有何用啊?冲喜,要怎么冲啊?连晚上歇息都成问题吧?
此时书童在门口出现了,进屋来先向阿锦行了揖礼,便不声不响把东平侯推到内室的榻旁。东平侯坐的椅子是和床榻等高的,由椅子上平移到榻上,只需要一把力气就可以了。然后脱掉靴子,放下红帐子,书童又向阿锦揖了一礼后,才不声不响离开了。
原来有专门伺侯的仆人,倒不用自己手足无措了。
阿锦看着喜庆的大红帐子在夜风中摇曳,自己可不敢躺在榻上,自己本来就是冒牌的,没必要舍身去侍侯。好在东平侯全身僵硬,也不能说话,也就不能怎么着自己。
当晚她便坐在椅子上过夜,由于在马车上昏睡了多半天,并不怎么困,便守着烛光从容地打瞌睡,倒是半醒半眠间,恍惚地看看榻上的男子,这张面庞实在太过英俊,即使睡得悄无声息,她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夜寂静,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天一早,阿锦从椅子上醒来,榻上已经空了,东平侯已坐在椅子上,由书童推着,正走出房间。
看来这新郎君,生活还挺自律的。
由于刚来新地方,阿锦也是好奇,在房间里上下打量,墙上挂着的弓,筒中的箭,木架上的刀和剑,还有案子上的一摞书,应该很能说明问题吧,这东平侯以前应该是文武双全的。她随便拿起一册翻了翻,其中一页竟有一个少年将军的画像,正烈火烹油的年纪,却戴着一张奇怪的银色面具,遮住了多半张脸,看侧影酷似东平侯。
这时慎儿进来,笑嘻嘻的,说吃早餐时间到了。
“这位是谁?”
慎儿只瞄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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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册子,说:“家主东平侯啊。家主少年时就喜欢舞枪弄棒,很早就去军营历练了,却不小心染了面疾,戴了几年面具。五年前回长安后,才慢慢治好的。”
阿锦就随慎儿去了餐室,发现若大的餐室中只有自己。餐案上放着一只餐盘,餐盘中放着一张蒸饼。
“只有我自己吃早餐吗?”
“只有夫人,家主一向不吃早餐。”
阿锦坐下来,尝了一口饼,很勉强道:“好吃。”
“好吃,新夫人就多吃点,到时候也有力气给家主生一个小世子。”
这么粗声大嗓说话的,是一个胖胖的妇人,端着一只银雪凝霜大盘,走进来就“啪”一声,把大盘子顿在阿锦面前。
那股来自高门大户仆人的傲慢劲儿,溢出言表。
慎儿悄声道:“这是罗厨娘。”
一个厨娘竟有这种暴躁秉性,侯府当真是没谁了。
阿锦新来,自然没敢吱声,看那大盘中的菜品,倒也丰富,有蘑菇、豆腐和鸡肉,香喷喷的,便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确实不错。但突然在豆腐中看到有像鸡冠一样的东西,用筷子一扒拉,竟露出一只完整的鸡头,正眦目看着自己,而且…看着有些面熟。
“这只鸡是不是……”
慎儿低声叹气,“是那只大公鸡,因打鸣太响了,厨娘就把它杀了。”
“是昨晚我抱的…那只?”
得到答案“是”后,阿锦一下子倒了胃口,感觉在吃自己郎君,连忙跑到外面呕了又呕,吐了又吐。
慎儿为了安慰阿锦,便带着新夫人在侯府里转了转。
“夫人不要和那厨娘一般见识,她就那样,仗着自己是府里的老人,除了家主,对谁都没好脸色。不要生气了,我带夫人逛逛侯府吧。”
阿锦发现这丫环和府里其他下人很不同,很会说话,也热情,便问她是哪里人?
慎儿吃惊道:“我是两年前大小姐的陪嫁丫环啊,大小姐去世后,我就留了下来。夫人不知道我吗?”
原来是“娘家人”,怪不得处处袒护自己。
阿锦装着尴尬道:“哦,我刚到新地方,睡眠不太好,记忆下降,也脸盲。”
“也不能怪夫人,以前我们就见面少。”
阿锦知道,她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面对庞大的侯府,慎儿便一路娓娓道来:“夫人你看,侯府很大,分前院和后院,前院是正堂,是历代家主会客宴请和谈论国政的地方;后院是内宅,原是家眷居住和游玩的场所,前几年因为家主新娶的夫人在池唐里淹死了,家主觉得不吉利,又闹过妖,便把后院封了,家主也随之搬到前院来住了,后院就逐渐荒废了。”
阿锦一怔,“新娶的夫人……我姐是淹死的?”
“不是,是家主的第一任夫人,五年前去世的那位。”
“家主到底娶了几任夫人?”
慎儿觉得自己话说多了,便闭了嘴,伸出两个手指头,又缓缓伸出第三个。
“家主年龄多大?”
慎儿小声,“二小姐不知道么?二十四岁啊。”
“二十四岁就娶了三位夫人了?”阿锦啧舌,当意识到自己是第三任时,便自嘲道:“看来我这个临时过来冲喜凑数的,当真是什么也不知道。”
“那委屈二小姐了。”慎儿叹气,“所以坊间有传闻,说咱们家主命硬,专门克妻。不过都是传闻而已,二小姐不要信那些胡说八道的流言蜚语。”
“我倒觉得这样也挺好,家主不能说话,就不会苛责别人,不能站立,也不会到处管东管西的。”
“二小姐能这样想,就对了。如果家主不是因为被困在椅子上,还背负克妻的恶名,长安城里那些高门贵女应该要排队来结亲吧,毕竟家主家世在这儿呢,长得又不错,可就轮不到大小姐和二小姐了。”
3. 有妖
两人说着,来到前院的北侧,前面出现了一个月亮门,能看到门里面郁郁葱葱,枝蔓疯长,看上去就比前院杂乱荒野,却有一股怡人的清香。
慎儿停下脚步,“侯府规定,前院的人,禁止进入后院。我们回去吧。”
“不能进去看看吗?”阿锦被里面飘来的一股香甜水气吸引住了。
慎儿小声道:“里面据说有污秽之物。每次走到这里,我都有阴森森的感觉,夫人没有吗?”
阿锦愣了一下,自己并没有这种感觉,一路上反而越接近后院越心旷神怡呢。
“后院里是不是有一个大池塘?开着红白两色莲花,水里还有成群的游鱼?”
慎儿点头,“夫人怎么知道的?”
自己当然知道,自幼就生长在太液池,环绕长安城的渭、泾、沣等八大水系,与城中的内河、水渠、湖塘泉池等交织相连,自己每年都不知环游几个来回,没有比自己更熟悉长安水系网的。这后院里的水塘应该是长安城最东边的深水泉池之一,在地下与附近的水渠相通,平素滋润的东平侯府和周围无数百姓,怎么会阴森森呢?应该是荫凉舒适才对吧。
可能是为了不让前院的人进入后院吧,月亮门里还专设了一个守门人,是个老头,看到阿锦和慎儿走近,他就站起来,向门外连连摇手,表示禁行。
阿锦只好止步,打量着月亮门,忽然看到门里一面爬满绿藤的墙上,隐隐挂着一个八卦图案,倒吓了她一激灵。
“那绿藤后面挂的什么?”
“八卦镇妖器啊,据说能镇妖,驱逐邪祟。”
阿锦这才有点心虚起来,“里面真有…妖和邪祟吗?”
慎儿也摇头,“我也不知道。据说以前老家主不信这个,后来少家主因为两位夫人接连去世,才请人挂了这个。有说灵验的,也有说不灵的,但大家看到它,还是挺忌讳的。”
阿锦也忌讳,这时耳朵里隐隐听到一种细微的“咔、咔”声,好像是从那镇妖器里发出的,挺吓人的,便连忙离开了月亮门。
侯府当年为了后院的事,应该挺上心的,把阔大的院落,硬生生横架起一排高高的木栅,隔离出前院和后院来。现在那排木栅经过多年风雨,已然斑驳,上面爬满了绿藤和牵牛花,倒成了绿瀑般的绝美景观。
阿锦和慎儿便顺着绿墙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座假山处。隔着木栅,能嗅到这里的水气甜味更浓郁,阿锦便判定这里离水塘应该最近,便开玩笑道:“想登高远眺,欣赏一下侯府的风光。”
说着就提起衣裙,在慎儿吃惊的目光中,攀爬到假山上,向木栅里看,果然看到后院有一大片水塘,碧水荡漾中,红白两色莲花葳蕤盛开,成群的游鱼在莲间嬉戏。
“这么美的池塘,不能进去赏荷,好可惜。”
阿锦因天性喜欢水,便扒着木栅看不够。
慎儿便有些紧张,“夫人,府中禁止向后院看。再说,您这样爬墙头,观瞻也不好。”
“哎,你看,里面有人在翻土,是能进去人的。”阿锦看到在水塘北侧有人在种植什么东西。
“那是经过允许的。二小姐嫁进来是为家主冲喜,二小姐家的风俗就是嫁女儿时,要在夫家庭院里栽种十二日的花花草草,象征子孙繁茂,荫蔽后人。因为前院没地方种了,所以只能种在后院了。”
哦,原来十二日是这么来的。
“那我们不能进去帮着种吗?”阿锦就想进去看看池塘,触摸一下池水,自己是鱼妖化为人形,万一还能退回去,说不定哪天能从后院地下游走呢。
慎儿却坚决道:不行。
晚上,曹阿婆来送药时,也严厉提出警告:“听说你去后院了,为什么?”
阿锦怕老太婆看出自己有逃路的迹象,连忙否认:“没有,我只在前院转了转。”
“切记不要进去,做好十二日新妇,我们就离开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白吗?”
阿锦点点头。
曹阿婆这才把手心张开,阿锦取到她手心里那粒黑色药丸。
回到寝室,东平侯已经被书童安置到榻上,静静地睡着了。
其实家主作息很有规律,到时候就躺下歇息,不作不闹,无声无息。如果不是能感知到他的呼吸,阿锦甚至都觉得房间里没有人。
阿锦就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男子俊美的侧影,感觉整个侯府在看似安静平和中隐藏着某种怪异,好好一个府邸,被强行分隔成前院和后院,还在后院挂上八卦镇妖器。那么一所清凉通透的后花园,怎么会有妖和邪祟呢?
而且好好一个年轻英俊的侯府主人,眉目如画,却在人生大好时光,如此倒霉,少年时长在军营,成年后却成为活死人,还背负着克妻的恶名。这里面应该有什么隐情吧?
阿锦相信自己的直觉,即使自己还没开启灵智,本能也告诉她,这东平侯虽看上去冷冰冰的,无法言语,但他身上并没有邪恶之气。所谓邪恶之气,就是越接近,越能感觉到那股莫名浑浊邪恶的气息,能让人提前预判危险,提前跑路。但眼前这个男子却没有让她感觉到这种危险气息的存在。
有些传闻,可能也只是传闻吧。即使真克妻,估计也克不到自己,毕竟十二日后,自己就离开了。
那晚,阿锦没有继续睡在椅子上,反正家主不能说话,对她也没要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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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自作主张,在榻下地板上铺了一张软席,搬下来枕头,躺在软席上可比靠在椅子上舒服多了。
而且大夏天的,地上很凉快,甚至梦中还有清风徐来,有重回太液池的舒适感。
睡到半夜醒来时,她还抬头看了看榻上,影影绰绰中,东平侯呼吸平缓,还在沉睡。阿锦也松口气,数数日子,还有十天,自己就可以去恒山了。
只要曹老婆子说话算话,耽误这几天也不当紧吧。
在她又沉沉睡去时,突然耳边响起天雷般的轰鸣声。
阿锦一睁眼,竟看到一双如灯笼般锐利的眼睛在瞪视着自己,尖锐的胡须都刺到自己脸上了。
阿锦“啊”一声暴坐起,迅速滚到软席边上,心说终究是大意了,克妻的谶语还是应验了!
黑夜中那双灯笼般的眼睛也“嗖”一声蹿过来,阿锦魂飞魄散,也“嗖”地,倍麻利跳到榻上,看到东平侯还在榻上静静地睡着。
阿锦就懵了,这妖怪会不会与他有关?
他是不是在克妻?
她决定赌一下,选择相信直觉,大叫一声:“郎君,有妖!”
阿锦是真的怕死,马上结结实实蜷身挤到家主里侧,紧紧抱住他的胳膊,瑟瑟发抖。
东平侯则在黑夜中睁开了眼睛,平静地看着漆黑的屋顶。
这时一声“喵”,夜色中,一只花狸猫跳上了窗台。
阿锦还在抖个不停,真是一物降一物,感觉那猫是闻着鱼味过来的吧?
好在那只猫在窗上蹲了片刻,蔑视地看了她一眼,才恋恋不舍地从半开的窗子跳到外面去了。
阿锦的心砰砰跳了好久才平息,忽然意识到自己还龟缩在家主身上,连忙起身,讪讪道:“不好意思,打扰郎君休息了。我、我有点怕……”
那晚她没敢下榻睡在地上,害怕天敌又跑回来猎杀自己,便讪讪地躺在新婚榻的一侧,尽量与家主隔出一条鸿沟来。
这次意外,也让阿锦对东平侯生出一种亲切来,毕竟在昨晚那种诡异的气氛中,他那种无意识的平静,竟有一种定心丸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阳光普照,东平侯由书童推着,离开房间时,她看着朝阳下家主那平静英俊的面庞,恍然起了臆想:要是他一直这样,自己去了恒山开了灵智回来,是不是可以继续做侯府夫人?反正这儿有吃有喝。
曹阿婆有一句说的还是对的:“那好歹是东平侯,虽然家道没落了,但也是长安的皇亲国戚。活死人怎么了?耽误你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
即使自己以后成为小妖,也是要辛苦讨生活的,要是侯府成为自己的地盘,生活应该会轻松很多。
4. 后花园
但眼下突然出现的那只猫,遂成为她的心病,有天敌在府里晃来晃去可不妙,那才是自己真正的克星。于是在晌午前,阿锦就在府中若无其事地转悠,明着是看风景,实则在找那只喵了个咪的。
转着转着,转到一处不显眼的树丛后面,看到了一排熟悉的马车,慎儿正在从马车上往下搬花花草草。
阿锦认出这是载自己“出嫁”的马车,原来车上装的不是嫁妆,而是来自娘家的各种花草,有牡丹、萱草花,还有一种不认识的小白花,却异香扑鼻。那两个曾在云门客栈帮自己梳洗的丫环,也在搬运。
这种到夫家种植花草的风俗的确有点意思。
阿锦也连忙走过去帮忙。
慎儿看到她,连忙道:“夫人现在也是家主了,不用干这种下人的活,不吉利。”
其中一个叫青梅丫头也说:“夫人有事就吩咐就好了,具体的活计,由我们做就好。”
阿锦只好问:“府中可养了猫?”
慎儿道:“府里没有猫,也没有狗。”
“你确定?”
“确定啊。几年前有,后来没了,根本养不住,猫啊狗的,宁愿在外面流浪也不喜欢待在府里,还真是咄咄怪事。”
“有没有可能府里人会悄悄养一只?”
“应该不会。谁今天抱一只回来养,明天它就跑了,根本养不住。夫人没看到么,府里连家丁都很少。”
也是,侯府里这种莫名诡异的气氛,人都留不住,何况猫狗。
那昨晚的花狸……难道府外来的?
不让帮忙搬运花草,阿锦便只好在一旁说说闲话,也不离开。
慎儿她们把马车上的花草,搬到手推车上,又推着车走向后花园。
阿锦便一路跟着,突然耳边冷不丁地响起一声“喵”,她立马毛骨悚然,站住四下张望。
“夫人,你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到猫叫?”
慎儿掩嘴笑道:“都告诉你了,府里没猫。夫人不是幻听了吧?”
难道真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或是昨晚受惊吓,今天看到风吹草动就产生后遗症?
阿锦也不确信。好在大白天,侯府里即使人影稀疏,也不至于太害怕。
她跟着慎儿她们到月亮门前,再没听到猫叫。
但后花园只允许青梅那两个丫环进去,慎儿对后院也没甚兴趣,送到门口就回去了。
阿锦只能装着歇凉的样子,独自徘徊在月亮门口看风景,直到耳边又慢慢响起那种细微的“咔、咔”声,才离开月亮门,沿着木栅来到离池塘最近那处假山下。
忽然隐隐闻到一股酸腐味,这应该也是来自水塘的气息,昨天还很香甜,今天怎么变馊了?
阿锦也是好奇,又悄悄攀爬到假山上,向后花园里看,竟看到池塘水面上漂了好多鱼尸,池水也不那么清澈了。
鱼为什么死这么多?难道是死鱼吸引来了猫?
而且细听,在清风抚过莲荷草叶间,有一种细碎的噬咬之声,好象有虫子在咀嚼吃什么东西,让人莫名涌起鸡皮疙瘩。
阿锦一直把长安城的水系看作自己安身立命的家园,哪怕自己将来去恒山找到师傅,开启了灵智,自己本体依然是一只锦鲤,还是要回家,回到水中的。
所以,她对水的气味特别敏感,现在水塘里究竟出了什么事?这会不会就是后院被封的原因?难道里面真有邪祟作怪?
阿锦跳下假山,开始想办法进入后花园看一看。
她在前院转来转去,忽然看到东平侯一人正坐在亭里发呆,应该是书童有什么事走开了。平时这时候,都是由书童陪伴他的。
阿锦看到了机会,不声不响走到他面前,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道:“郎君,今天有点热啊,我推你四处走走,吹吹风吧。”
东平侯不能说话,就当他同意了,便推起他直接向月亮门走去。
守门的老仆人看到新夫人又来了,便过来阻止,但看到家主也在,便站在一侧,没敢言语。
阿锦便从容不迫地推着东平侯进入后院,只是在迈进月亮门的一刹那,隐隐又听到那种细微的“咔、咔”声,令她小心肝颤了
一下,但可以确定,这声音就是从八卦镇妖器里发出的。
看来八卦镇妖器是能识别出自己的,可能因为自己还没开启灵智,它对自己究竟是人是妖还吃不准吧。阿锦只能小心翼翼硬着
头皮走进去,那声音又慢慢消失了。
后花园里草木极为茂盛,因无人打理,到处无序生长,连松鼠都大摇大摆在过道上吃东西。但令阿锦意外的是,荒草里竟生长着大朵牡丹和萱草花,还有那种异香扑鼻的不知名小白花。而且越往里走,花朵越多,几乎能用花团锦簇来形容了。
难道是两年前佟家大小姐嫁进来时种植的?既然在夫家种植花草是风俗,那应该两年前就开始了吧。
“郎君,这里有这么多牡丹和奇花异草,真香啊。但花开这么鲜艳,却不许人进来欣赏,岂不是可惜?”
阿锦随手掐了一朵娇艳的红牡丹,拿给东平侯看,在他面前左右晃动时,东平侯眼珠动都不动。
他是看不见,还是看见了不能有反应?
牡丹花便不小心掉落在他膝盖上。阿锦在他膝上捡起时,手指触摸了一下他的大腿,轻轻摩挲一下,这是第一次接触一个男子
比较敏感的部位。他还是没反应。
一念之间,手指又顺着他衣褶往上游走,从翻领处探进他的中衣里,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胸膛。
他有一颗强大的心脏,正砰砰跳着,胸间肌肉也结实;再往下探时,能轻微感觉到他胸肌在慢慢绷紧,并不是毫无反应。
阿锦抬眼看他的眼睛,的确像太液池里映出的银河,有一种深邃辽阔感。这个男人竟完全长在她的审美上,连散发的那股淡淡的水藻气息,都符合她的喜好。
阿锦一时觉得,是不是上天赏饭吃,白送给自己这段姻缘?
在手指收回时,为了不尴尬,她轻轻拿掉他翻领上一枚小小的草丝,然后便把大朵牡丹插在自己发髻上,回头嫣然一笑,妩媚道:“郎君,好不好看?郎君要是好起来,以后我会带您去看环绕长安的八大水系。那里的水才清澈又甘甜。”
在侯府里,光天化日下,也只有自己能用这种暖昧的方式触摸老虎的屁股,而不被怀疑;就是在寝室里,自己都未必敢如此擦着边嚣张。
她只有一个目的:验证他的身体,是一个健康的男子,还是真是一具僵尸活死人?
现在看来,各半,他有健康的身体,却表现又像僵尸活死人。
阿锦便若无其事晃着头上的牡丹花,推着家主继续向前面水池走去,这时忽然听到草丛深处传来争吵声:
“我们在这儿种花,管你什么事?”
有一个熟悉的大嗓门传过来:“怎么不管我的事,你种我菜园里了!”
“这后花园这么大,你种你的菜,我们种我们的花草,本井水不犯河水,你就是找茬!”
“什么找茬?这儿一直是老娘的菜园子,我种了多少年的菜了,瞧瞧你们,两年前过来就种花,两年后的今天,还是接着来种花,这花花草草是能吃还是能喝啊?还弄得到处臭哄哄的,我的菜都没你们栽的花臭!”
阿锦探头一瞧,果然是娘家来的两个小丫头在与大嗓门罗厨娘掐腰对吵。
她对这种鸡零狗碎可没兴趣,推着东平侯继续走。
“谁说我们种的花草臭?你鼻子有问题吧?这些花,都香死人了!”
“就是臭,一翻地就臭烘烘,恶心人!”
连守门的老头都跑过去劝架了,“行了,别吵了。不让你们进来,你们一个是府里老熟人,种菜都种十来年了,不能给你停了。你们两个又是新夫人的娘家人,要给家主冲喜,但后院这么大,怎么就非挤在一起了?”
叫青梅的丫环气愤道:“她就是看我们外来的不顺眼,欺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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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厨娘便发起癫来,一蹦三尺高,“我欺负谁了?我问你我欺负谁了!?你们明明使坏,想刨掉我的菜,来种你们臭哄哄的花草!”
“你胡说,你闻闻,我们的花哪里臭了?我们二小姐嫁进来,就是要在夫家庭院里种上花花草草,把娘家的兴旺带过来旺夫家。现在侯府这样冷清,就得多种,你想阻止夫人给家主冲喜么?”
“就是,你种的菜经常死,还怪我们种的花草防碍了你,呸!”
“你呸谁啊你个死样子,敢呸老娘脸上,打不死你这个贱货!”
三个女人竟叽叽歪歪厮打成一团。
阿锦光听着就觉得牙疼,心道,这破落侯府,还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呢。虽然明知道厨娘在强词夺理,但她也没心情为所谓的娘家主持公道。
这时“哗”一声,一瓢水泼了过来,阿锦吓一跳,本能躲闪。
但她躲过了,却忘记了东平侯,于是一道浑浊的泥水全泼在东平侯身上,于是那张尊贵白皙的面庞上,开始滴哒滴哒往下流泥水。
阿锦都惊呆了。
看门人更是怒吼:“别泼了!家主也在呢,你们想死吗?”
此时后院里突然又响起细密的“咔、咔”声,一阵刺目的白光闪过——
阿锦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只觉得头皮轰轰作响,眼前一片模糊,似乎有阴影漫过……难道邪祟出现了?
这时隐隐约约看到书童跑进来,一声不吭把东平侯推走了。
然后是守门人,拿着木棍往外赶人,“都出去,人多就乱,净闹幺蛾子!”
等阿锦清醒过来时,已被仆人扶到前院了。
虽然仆人们都在心照不宣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不再提及此事,但明显能感觉到她们的不满,偶尔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还来冲喜呢,分明就是丧门星。”
“就是,不来府里很清静,来了就鸡飞狗跳的。”
呃,转眼间自己竟成为众矢之了?
阿锦在看向府里仆人时,她们又若无其事忙自己的事情。
当晚,曹阿婆再次出现时,也是满脸怒容,“不让你去后院,你又去后院了?”
阿锦只能小声道:“是家主想看牡丹,我只是跟随……”
“还顶嘴!”曹阿婆少有的目光严厉,狠狠挖了她一眼,“后院阴湿,有邪祟作怪。东平侯若再受到邪祟影响,会病情加重,你担得了责吗?我都告诉你了,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阿锦马上乖巧地点头,“阿婆,我知道了。”
老太婆这才不情不愿把黑色药丸给了她。
阿锦低眉垂目的,恭敬送走了老太婆,便回到屋来。
但那晚,吃过药,在关窗时,迎着小风一吹,她又嗅到后院飘来的一股朽败的臭味,比昨天的腐嗅味更严重,仿若整个水塘里的鱼都死了,水质已败坏无以复加。
而且,隔这么远,甚至能听到那种细细噬咬的声音,像一群虫子在密密匝匝啃食东西。
阿锦如坐针毡,虽说现在自己能离开水了,但闻着这股朽败味却如同看着自家老房子噼里啪啦着火,虽没烧到自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的宅院就在大火中化为灰烬啊。做人不能忘本,再说自己迟早还是要回老宅的。
阿锦平静下来,仔细分析了一下:后花园里应该有邪祟,但这邪祟可能和家主无关;曹阿婆本身就是邪祟,就目前来说,老婆子和那两个负责种花草的丫环,也没做什么出格之事。所以,后花园里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漏夜,东平侯已躺在榻上,阿锦躺在榻的另一侧,两人还是隔着鸿沟。
“郎君,你睡了吗?”阿锦侧卧,诚恳地望着家主一张英俊的侧脸,不知他能不能听到。哪怕听到了没反应呢。
“郎君,我相信你没有克妻,应该不是你的问题。但后花园里的确有问题,现在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腐败味?还有细细噬咬的声音,像很多蚕在吃桑叶……你听到了么?”
5. 克妻
东平侯还是眼望着漆黑的屋顶,不说话。
阿锦娓娓道来:“我刚来的第一天和第二天,还能闻到后花园的水气是甜的,但从第三天开始,气味就变了,应该是水质坏了,而且后花园的池塘里,出现了很多死鱼。你想不想去看看那水塘出了什么问题?”
阿锦说着,还体贴地把东平侯的枕头扶正了,感觉这样他能听得更清楚些。
“像后花园的水塘,整个长安有七百五十多个,它们与地下水相连,与周围水渠相通。如果后院的水塘有了问题,这附近的水渠迟早都会出问题,周围百姓吃水也会吃出毛病来的,是很大的事故呢。您作为东平侯,应该要负起责任的。”
东平侯还是没反应。
“我知道我嫁进来是为冲喜的,但我不知道究竟冲的是什么喜,如果说在后院种些花花草草,有‘繁衍子孙、荫蔽后人’的说
法,但这种说法也只是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根本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不如我们明天一早,再去后花园看看吧,否则,您这次娶妻真没有什么意义了。”
第二天一早,在书童到来之前,阿锦就赶紧起来,把家主的椅子推至榻侧。
家主的椅子是特制的,与床榻一般高,下面安有轮子,比较灵活,书童能把家主平移过去,阿锦觉得,自己也能。
于是,她先把家主从榻上扶坐起来,让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自己慢慢起身架起他,但在平移过程中,这个男人还是太重了,阿锦相当吃力,于是膝盖一麻,身体向外倾斜,家主的体重就全压过来了——
阿锦一个踉跄,先碰到了椅子,椅子有轮,就灵活跑一边去了;阿锦失去支撑,跌倒在地,家主也跟着跌了下来,全压在她身上,脸还磕在她脸上。
阿锦那一下被磕得眼冒金眼,鼻子发酸,于是本能摸了一下脸,还得把他的脸推开一点才能摸得到。两人那个体位太尴尬了,脸对脸、眼对眼好一会儿,阿锦说了声对不起,想推开他都推不动。
家主就静静地在上面看着她,深邃辽阔的眼神里依旧无波。但在这一刻,阿锦又感觉到了,他的身体有反应,小伞在撑大。
阿锦又隐隐生出色心来,原来这东平侯并不讨厌自己,他的身体竟如此诚实。
看他的脸,还微微泛了红,要不是自己眼尖,根本看不出其中微妙的变化,而且他眼帘似乎微垂了一下,像是害羞了,好像自己在故意演戏调戏他,陷他于不义。
哎,自己并不是故意的啊。
阿锦不禁又多看了一下他的脸,真的是眉目如画,关键是还蛮吸引自己,光他身上散发的味道就与众不同,其他男人身上都
是不同程度的汗臭味,但他身上一直有一种淡淡的水藻气息。
这种味道对她特别有吸引力。
那一瞬间她又多想了一些,自己将来去了恒山回来,也应该回到侯府,过这种充满人间烟火的日子。他这样子反而有好处,不会妻妾成群;他的病情以后若有好转,更好,自己还有机会给他生个一儿半女;要是没好转,一直这样,也不影响以后的岁月静好吧。
“不好意思,刚才没掌握好力度。”阿锦终于把他翻下去,自己爬起来,费了吃奶的劲儿,才把家主又架到椅子上,然后扇着湿透的衣服,推着他出了门,一路向北。
水塘里那股朽败味越来越重了。
“郎君,你闻到了吗?比昨天的腐味更臭了,池塘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阿锦推着东平侯转眼就到了月亮门前,守门的老头马上又跑了过来,但看到家主在,虽然没敢阻拦,但也小声提醒道:“夫人,侯府规定,前院的人不能进入后院。”
“你没闻到有一股臭味吗?”
守门人一怔,好象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看来是没闻到。
这么明显,怎么会没闻到?
“家主想去看看水塘,那里面应该死了很多鱼。”
“这后院本是废弃了的。”
“废弃了,也不能鱼都死了也不管,尽着发臭吧?我陪家主过去看看就回来。”
守门人没再作声,默默让开了道。
阿锦推着东平侯进去了。这次不再浪费时间,直接走向水塘。
随着臭味越来越浓,阿锦老远就看到池塘里的莲荷打起了卷,出现萎缩现象,但塘里白花花的死鱼却不见了。
阿锦把东平侯推至池塘边,轻声道:“郎君,你也相信后花园里有邪祟或妖吧?我也相信,一会儿我会让你看到不同的东
西。”
池塘边修了一条伸进水中的台阶,应该是以前供嬉水用的。
阿锦把东平侯放在石台上,自己顺着石阶,走向水边,蹲下来,认真看着眼前的水,正发出浓郁的朽败味,水里已不见一只游鱼,但隐隐,似乎有很多小黑点在游动,令人头皮发麻。
阿锦几乎不敢相信,这长安城东边最重要的泉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把手伸进水里,想捧上来看清楚,突然,背上好像被人推了一把,一下子滑进池塘里。
阿锦一入水,就傻了眼,作为水生物,自己竟不能游泳了,周围突然密密麻麻涌来一大群小黑点,像草丛间的蚊子一样,在叮咬自己,发出那种密密匝匝的噬咬声。
而且这些小黑点越来越多,水也像粥一样,粘住了自己。
天啊,这还是水吗?
阿锦奋力挣扎,却挣不动,此时水底的水草,也像黑色影子一样蹿出来,开始缠绕她的脚,勒住她的身体。阿锦拼命揪扯水草,但水草非常有韧性,死死缠着她不放。
那一刻,阿锦想到了鱼网,自己像撞到网里的鱼,要被窒息了。
当她拼尽全力蹿出水面时,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一条水草紧紧勒住她的脖子。
但就在露出水面的一刹那,她看到岸上,东平侯依然平静地坐在椅子上,盯着水面,看着她,一张俊脸上没任何表情。
那一刻,阿锦忽然惶恐地想到他克妻的传闻,难道这是一个圈套?自己上套了?这后院所谓的邪祟或妖,不过在为他的“克妻”遮人耳目?
阿锦骇然,意识到自己是自投罗网,这次要死定了。
很快她又被水草拖进水底,当她再次拼尽全力想探出头喘口气时,隔着薄薄的一层浑水,看到岸上不远处,倒是胖胖的罗厨娘丢掉水瓢,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阿锦仿若看到了一丁点希望,再次在水下蓄了气,脚蹬水底,再次蹿出水面,也只看到罗厨娘在岸上急得团团转,似乎在大声问:“谁会游水啊?有会的吗?夫人落水啦!”
然后,好象守门人和慎儿也跑了过来,手里拿着木棍。
阿锦顿时有一种绝望感,难道这些人都是旱鸭子,没有会水的?拿着木棍杵在水边,能救自己么?
随后岸上传来急躁的声音:“都三天才洗一回澡,谁会游啊?”
“夫人,快抓住木棍,我拉你上来!”
阿锦此时已被水草缠住了腿和胳膊,扯成一个“大”字,而杵下来的木棍,简直是雪上加霜,好像在啪啪往水里打她,她一露头,一棍子下来了,她的手刚伸出水面,又一棍子打下来了,几乎要打断她的手臂……倒有一只棍子没那么有恶意,伸了过来,阿锦一把抓住。
好像是慎儿的声音:“夫人,抓好!”
但有另一只棍子,却猛戳她胸口,阿锦受痛,本能松手,第三只棍子进来,便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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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救命棍子拨走了……
阿锦彻底绝望了,自己汲取日月精华,用尽一生的运气,才成功化为人形,这是要出征未捷身先死,阴沟翻船要亡在这小臭水塘吗?
“师傅,救我——”
突然一只手伸下来,抓住她的手臂,“哗”一声,把她提出水面。
当阿锦湿漉漉地躺在地上,眼望苍天,流下庆幸的泪,自己终是靠命硬,逃过一劫。
据说那个跑过来救她的人,是长安县下辖的一个不良人,叫秦五,算半个公差,恰此路过,在府外听到呼救声,便翻墙跳了进来。随后大夫也来了,给她诊了脉,留了几包药,就此,她才没成为东平侯府第三个冤死鬼。
为此,阿锦在榻上躺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听到窗外慎儿等人在悄悄议论新夫人是怎么滑下水塘的,当时有多危险……
她知道自己是如何滑下去的,因为府里确实有人要害自己,有人在背后推了自己一把,还有一只或两只棍子要致自己于死地。
她相信东平侯府中,有些人绝对不是善类,要不是上天眷顾,自己估计也活不过十二日,就步侯府前两任夫人的后尘了。
阿锦清楚地记得自己蹲在池塘边时,背上承受的那一记。谁推的,不知道,但东平侯一定知道。
是不是东平侯,她不知道,但可以诈一下他。
傍晚,书童推着东平侯回来了。这个尊贵的男人平静优雅依然,如天上皎皎明月,全然无恙。
书童离开后,阿锦就下了榻,走到东平侯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对他已然失去任何敬意,决定单刀直入。
“郎君,昨日在水塘边,是谁把我推下水的,您应该心里有数了吧?”
东平侯一张刀削般线条的俊脸,毫无反应。
“别人都说你曾克死了前面两位夫人,我还不信,觉得家主一表人才,又是大唐功臣之后,不至于如此。但好像我看走了
眼。”
阿锦努力从他英俊的面孔中看出一丝波澜,但没有。
“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害我?我死了,你能得到什么?能冲喜把你这个活死人冲好吗?”
东平侯依然沉默。
阿锦越说越气,“看不出来,你竟能把一池清水变得像粥一样,池里的水草能听从你的差遣……你是一只妖,还是会法术?要不是一个不良人路过,我阿锦昨天就死在你手里了。”
他还是眼神无波。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我?或者,为什么一再杀妻?”
东平侯还是无声。
“你前面两任夫人,也是这样被你不声不响除掉的吧?”
对方还是一副活死人的样子,毫无表情。
阿锦站起身,转身离开时,一不留神踩在了东平侯的脚上。
东平侯依然没反应,仿若不是他的脚。
“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阿锦大着胆子,上前摸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掐住一点,拧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躲避。
阿锦没招了,“你不怕疼,也没感情,但你为什么要娶这么多妻子?难道你是变态,对杀妻很上瘾?还是天生禽兽心理,希望看到女子被杀死在你眼前?”
东平侯还是不说话。
“你放心,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会再有下一次。你再敢对我动不良心思,我决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痛斥过东平侯,心里舒缓了一点,事后想想,自己有没有可能在欺负一个活死人不会说话?因他不能说话,所以才能肆无忌惮地凶他……如果不是他呢?
自己确实什么也没看到,他即使看到了,也说不出来啊。
6. 怀疑
阿锦又想到了慎儿、罗厨娘和守门人,这三人当时都拿着木棍,至少有一个或两个是想致自己于死地的。
但是谁呢?
有仇不报,可是非君子的。
第二天,阿锦在花园甬道上,看到慎儿提着竹篮要出门,便笑盈盈地走上前,“慎儿要去哪里?”
慎儿很惊喜,“夫人身体好些了吧?看面色好多了。我去给夫人抓药,上次大夫说,您外敷的药还缺一味。”
“我和你一起去吧,躺了两日,正想出去走走。”
慎儿很谨慎,“阿婆知道么?”
阿锦笑着,“这事也需要阿婆知道啊?”
这时不常露面的曹阿婆竟突然出现了,她走过来,明显有警告意味:“身体初愈,夫人最好不要随便出去,还有几日,就要回
门了,不要拖着病体回门,对娘家也不吉利。”
阿锦恍然觉得,这阴气森森的曹老婆子竟是最在乎自己死活的人,便回头笑道:“阿婆,我想出去走走,今天天气真好,不那么热。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逛逛?”
曹阿婆显然不想抛头露面,见说不动,就叹息一声,低头回去了。
这是阿锦自嫁进侯府,第一次走出大门;一路上,若无其事和慎儿聊家常:
“你也是佟县人?”
“是啊。我跟夫人说过,我自幼和大小姐相依为命,大小姐嫁进侯府,我也跟过来了。”
阿锦苦笑,“我是庶出,又生长在外室,对你不熟悉……”
“其实我也没怎么见过二小姐,只是听说佟家有这么一位小姐。”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慎儿叹息,“我是婢女,以前仰仗大小姐,大小姐没了,家里又没什么依靠,以后在府中只能仰仗二小姐了。我很本分,有个吃饭的地方就行。”
“如果昨天我淹死了,你怎么办?”
慎儿眼圈一红,“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二小姐,若二小姐也出了意外,我也只能继续赖在侯府里,受别人的窝囊气了。”
阿锦恍然觉得慎儿应该不是加害自己的人,对她有什么好处呢?便推心置腹道:“两年前,我姐死了,你有没有怀疑过,可能被…谋杀?”
慎儿明显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大理寺好像说,没找到谋杀的证据……”
“对了,昨天我落水时,怎么这么巧,你也在后院?”
慎儿叹息一声,“我正在找夫人。当时月亮门不让进,我只能在门外等着,谁能想到……”
“当你进去时,可有看到谁?”
慎儿想了想,“当听到罗厨娘说夫人落水时,我和守门人就一起跑了进去,除了家主和罗厨娘,没看到别人。夫人,怎么
了?”
“这样说,你没看到谁在背后推了我?”
慎儿吃惊,“有人推了夫人吗?我以为是夫人自己不小心落水的。这是…谋杀,要报官啊!”
阿锦苦笑,“问题是我没看到是谁推我的,当时我身后只有家主,怎么报官?官府能信吗?”
看慎儿的表情,她应该没怀疑过东平侯。当时在池塘边,她也应该是真心要救自己的吧?
阿锦真诚地看着她,拿出对自家人的那种信任,“慎儿,你说实话,如果家主看到是别人推了我,你觉得家主会怎样?”
慎儿想了想,“即使家主看到了,他一个活死人、僵尸人,又不能说话,还能怎样?”
“他从什么时候不能说话的?”
“不知道,我陪大小姐刚嫁入府中时,他就这样。”
“两年来一直如此?”
慎儿点点头。
“那他应该能听到吧?每天书童都给他读书和邸报呢。”
“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反正,这些年来,他一直坐在椅子上,对任何任何人任何事都毫无反应。莫非夫人发现了什么?”
阿锦摇摇头。
这样看来,刚才凶了东平侯,也没什么顾虑了。
但她又想起来了,“那为什么阿婆曾说,家主可能活不了多久?”
慎儿也不确定阿婆是不是说过,只能含糊道:“可能今春时,突然降温下大雪,一直照顾家主的书童忘了关窗,家主就生病
了,病得很重,有一阵子确实要不行了。后来有人说,最好给家主再娶门亲,冲冲喜,死马当作活马医,幸许病就好了。于是
就有人想到了二小姐。说来也巧,正准备把二小姐迎娶进门时,家主的病真的就慢慢好起来了。你没来前,家主每天都不能出门呢。”
阿锦对“冲喜”这种风俗,一直将信将疑的。
“你真信冲喜吗?”
慎儿本能反应是:“信,当然信啊。至少是良好的愿望,有良好的愿望就是变好的第一步。”
两人说着走过一座古朴的小桥,桥下是清澈的水渠。阿锦站在桥上,竟若有若无嗅到一丝丝腐臭味儿,说明侯府池塘的坏水应该还没大规模渗透到这里。
水渠边上有一家药铺,当时药铺里走出来一个学徒模样的男子,提着木桶,走到渠边,就把那半桶水倒进了水里,很多小鱼儿自由地游散开去。
阿锦突然就对这家药铺产生了好感,“药铺主真是个善人,能放生这么多小鱼。”
慎儿笑道:“这家药铺经常把小鱼苗放进河里呢。”
这家药铺仿若知道慎儿今天要过来,那学徒放下木桶迎上来,接过慎儿递上的方子,说新药刚到,让她稍等,他去配药称重。
阿锦这才知道,这普普通通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的药铺,竟是长期给东平侯府提供药方和备药的。当下就打量着药铺,忽然闻
到一股来自窗外的新鲜药材味道,便顺着这味道走向药铺的后门。
药铺的后院别有洞天,一片油绿,到处种植着各种药材。
阿锦隐约记得这里本是长安城东部最低的一片洼地,以前只要下雨,这里便会汇聚来各种污水,太阳一出来,就蚊蝇遍地,成为散发着恶臭的垃圾之所。
但现在这里却是一片清浅的湿地,到处生长着蒲苇和开着点点红花的辣廖草;湿地边上还特意开了一条小溪,显然有暗道与门外的水渠相连,就此把曾经的一片死水盘活了。现在小溪潺潺,有无数鱼虾在水草间迎着流水游动。小溪两旁也栽种着清凉的薄荷和紫苏,不时还能听到蛙鸣。
在其间有位中年男子,仙风道骨的,正在种植药材。
阿锦走上前,笑道:“先生真会因势利导。这地方以前,曾是散发着恶臭的污水地,因地势低,每次下雨,周围的臭水都汇聚于此。现在,先生竟在这里养了这么多鱼,种了这么多喜荫喜水的药材,长势还这么好。让我忽然想起一个故人来,他也主张
凡是有土的地方都要种上花草,有水的地方都要养鱼虾,说是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那药铺主骨相奇好,是个平和的人,当下停下锄头,缓缓道:“大地为自然之母,河流江海,就像大地的血液,血流不可堵
塞,所以要在合适的土地上种植合适的草木,以蕴藏地气、滋养水土;水中有鱼,鱼知冷暖,会比人们更早知道这大地的经络和血脉是不是出了问题。否则这百万人口的长安城,一旦出事,后果将不堪设想。”
阿锦连连点头,“先生说的有道理。我的一位故人,也主张越是人口拥挤的大城,越要养植花草树木,越是浑浊之水,越要伺
养鱼虾等活物。当时我还不理解,若水质浑浊,鱼虾不就死了么?”
那药铺主却不紧不慢道:“山川河流庞大,万物各有栖息之所,有生命喜欢清澈之水,就有生命喜欢浑浊之地,不同的生灵总
会找到自己喜欢的安居之所,这才组成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但只有人行走在天地间,看似勇武,却对生存之所缺乏灵敏,而花鸟虫鱼,凭借对水土的敏锐,便可探知一方水土的状况。长安之大,人口众多,就可以依托花草虫鱼是否生存得安逸,来判断周围是否可以放心地生活。”
阿锦忽然对这药铺主有一见如故的感觉,“铺主说的对。对了,我恰好最近也经常身体不适,每晚都会出现麻痹症状,四肢常软绵无力,有时还伴有喉咙无故肿胀,会说不出话来。能否请铺主为我诊治,看看哪里出了症状?”
那药铺主只抬头看了阿锦一眼,道:“看小娘子的气色,有新伤未愈,先调养新伤,晚些时日再诊治也不迟。”
阿锦看看自己胳膊上还没消失的红印子,“我最近有被水中小虫子叮咬过,确实有些痒。先生可看出,我是被什么虫子叮咬的?”
那药铺主头也没回道:“最近水中是出现了一些来历不明的虫子,我也不知其来历,只能先用药膏治疗,以观后效。”
“那好吧,等我新伤好了,再来麻烦药铺主了。”
不知为何,虽然这药铺主对自己有些不冷不热婉拒的,阿锦仍觉得他像世外高人,很多话在若无其事中,都说到了自己心坎里。
阿锦和慎儿便提着药走出了药铺。
由于阿锦第一次离开侯府出来逛街,对什么都感到新奇,尤其看到两旁店铺林立。
“没想到这儿这么繁华。”
“这还繁华?以前才到处都是铺子,人乌乌泱泱的,才叫繁华。这几年凋零了。”
阿锦不解,“为什么?”
“唉,说来话长……”
慎儿还没开始,就被街上纳凉的街邻们抢先了,他们向东平侯府的方向指指点点道:
“你看,前面那重檐歇山顶就是东平侯府,很气派吧?但最近几年不行了,闹妖呢,听说有邪祟在祸害东平侯。那好好一个贵公子,硬给邪祟缠的站不起来,也说不了话,现在都人不人鬼不鬼的。以前我们每年还能去侯府找些事做,现在都不敢去了,怕被邪祟缠上。你看周围店铺很多都关门搬走了,就是侯府里的仆从家丁,也没剩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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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侯府不行了,我们这里也就连带着走下坡路了。”
慎儿苦笑,“夫人听到了吧,这就是这几条街凋零的原因,以前侯府里可有上百口子人,平日用度需要都要来街上采买,能养
活好几条街坊呢。后来侯府传出闹妖的流言,侯府就没人气了,仆从家丁也都吓跑了,府里日常用度自然也就少了,出来采买的也跟着减少,所以这街上,就不像以前那么热闹了。”
原来是这样,现在能理解侯府后花园墙上挂着的八卦镇妖器了。
忽然两人站住,看到前面胖胖的罗厨娘进入一家农具店铺。
阿锦马上想到自己落水时,有一只木棍专门戳自己,还有杀掉的那只大公鸡,有没有可能,她才不是那个善类?
“厨娘不该买菜么?怎么买农具?”阿锦发现,当自己对厨娘有恶念时,连说话都有找茬的味道。
“估计没按好心吧,想扩大她的菜园,不想让我们种花草,给家主冲喜。”
“她为什么非得种菜?侯府在餐食上的支出不够花吗?”
“她是抠门,想揩侯府的油水。侯府就是再落魄,每月餐食费用还是够的,她种菜,无非是把省下的钱,装进自己钱袋里。”
看来慎儿对她印象也不佳,话里话外也是充满指责。
“如此放肆,也没人管管?”
没想到慎儿道:“夫人,你现在也是家主,为什么不管管她?她好像也没把您放在眼里,仗着自己是府里的老人,怼天怼地,谁都看不上。”
这么一说,阿锦觉得是应该教训一下厨娘,平时她对自己也是很不敬的。
“我们也进去看看。”
“正好,我想买两把铁锸呢。”
两人说着也走进那家农具店铺。
当时罗厨娘已挑了一把锄头,正在在店里做刨地状,试了试。
店主明显很巴结她,“趁手吧?不管你有多少地,锄地种菜,都不在话下。”
罗厨娘粗声大气道:“老娘要锄掉各种杂草杂花,种上我最爱吃的大萝卜!”
慎儿一听就不悦,走上前去,“铺主,铁锸多少钱?来两把,用来挖坑,种花花草草,每年夏天都会香飘千里,你在铺子里都能闻到!”
罗厨娘一抬头,脸就拉下来了,胖胖的身材怼上去,以挑衅的架势看着慎儿,“给我上眼药?”
慎儿也挺了挺胸,但在对方的肥硕对比下,顿显身子单薄,气场明显不足,便灰溜溜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阿锦身后,小声道:“不好意思二小姐,给您丢脸了。”
阿锦知道她在提醒自己该出头了,也挺了挺脊背,用侯府夫人的高姿态看着罗厨娘。
罗厨娘看到阿锦后,气焰明显低了下去,虽不情愿,也对阿锦揖了一礼,敬而远之,回头拿起锄头转身出店。
阿锦意犹未尽,跟到门口,就见罗厨娘到了街上,气呼呼地把锄头往肩上一扛,狠狠地唾了一口,突然迎面被一个少年撞了一下,厨娘开口暴骂:“眼瞎啊,不看路?”
那少年哈哈一笑,转身走了。
阿锦凭敏锐的眼神,看到那少年刚才以极快的手法顺走了厨娘怀中的东西,正想叫慎儿,慎儿也拿了两把铁锸走了出来;不想那少年也快步走过来,又顺势与慎儿撞了一下。
阿锦大声:“你的钱袋!”
这一声提醒,前面的罗厨娘也一摸腰间,锄头一丢,回头撒腿就追那少年,“小贼,敢偷老娘我的钱袋!”
慎儿也放下铁锸,一同向那少年追去。
阿锦忽然发现自己的视力、听觉和嗅觉,竟超出普通人好多;虽没开启灵智,也没有法术,还好拥有普通人所没有的某些灵性。
后来听慎儿说,那小贼把胖胖的罗厨娘和她足足溜了几条街,在她们都喘得要背过气时,那小贼就突然消失了。
怎么会消失呢?
当时阿锦还在街上守着一堆锄具,正等啊等,转眼就看到那小毛贼大摇大摆向自己走来了。
阿锦很惊讶,“偷了钱,你还敢回来?”
小贼阴笑道:“小娘子不要污蔑良人,我没偷。”
“我看到你偷了!”
“空口无凭!你凭什么诬赖好人?”
此时开始有路人驻足围观。
这时厨娘和慎儿也气喘吁吁跑了回来,尤其是罗厨娘,看到小贼就上前推搡厮打:
“就是你偷的!还赖账,拿出来,不然老娘捶死你个坏东西!老娘的钱你也敢偷!”
那小贼依然正气凛然地说他没偷,还索性把怀中之物都拿了出来,要自证清白。
果然,他身上所带之物,一一摆在地上,并没有厨娘和慎儿的钱袋。
阿锦还奇怪,觉得他应该转给同伙了。突然,一只绿色绣花钱袋竟从自己身上落下来。
厨娘一把把绿色钱袋捞在手里,“我的钱袋!”
阿锦当场就懵了,“怎么在我身上?”
7. 问审
小贼大笑道:“瞧,你们是贼喊捉贼吧?故意朝好人身上泼脏水。我要报官了!”
阿锦有点慌,明明被栽赃,但还是得服软,“别,别,小兄弟,可能是…我眼力不好。”
小贼取笑,“你们才是一窝贼吧,却来冤枉我,大家来看啊——捉贼现场!”
眼看事情要闹大,罗厨娘还蛮同情地看了一眼阿锦,大人不计小人过道:“算了,是我记错了,是我把钱袋放在我家夫人身上的。我家夫人身家清白,正人君子,怎么会做贼呢?呵呵。”
厨娘说完,扛起锄头,大摇大摆走了。
小贼哈哈一笑,也大摇大摆离开了。
慎儿都惊呆了,忽然一摸袖子,竟又摸出自己的钱袋来,真是活见鬼了,刚才不是白白跑路了?不过她又悄悄塞回去了,没敢吱声。
阿锦则是脸上挂不住,感觉自己被摆了一道,但又说不出症结在哪里。
更让她窝火的是,当天晚餐,她刚坐在餐案前,就见罗厨娘高扬着眉眼走进来,端着大餐盘,“啪”一声,又把盘子顿在自己面前,“吃吧,好好吃,不知哪天太平日子就没了。”
就这指阴阳怪气让人心堵的口气,她会在水塘边救自己?
阿锦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站起来,面对她,“你为何对我有这么大恶意?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了?”
罗厨娘大概没想到新夫人能在晚餐上与自己较真,还以为在街上替她解围了,她能识好歹。所以她就愣了一下,但没辩解,又高扬着眉眼,草草揖了一礼,不声不响转身离开了。
慎儿在一旁小声道:“她以前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欺负我们的。夫人,你不要轻饶她,饶她以后铁定也会被她拿捏。您是侯府夫人,就要拿出侯府夫人的气势!”
初步取得小胜利,阿锦也跃跃欲试,“放心,我不会被她拿捏的。”
“刚才就不应该放走她,有些话非说清楚不可!”
阿锦安慰她,“她那暴躁脾气,能明面硬碰硬吗?这要闹起来,我们俩都不是她的对手。”
慎儿恍然,点头称是,“是啊,她那身段,都把青梅绿梅一起打了。我们两个加一起,也打不过她,还得另想办法。”
“力不逮,就得智斗——今天累了,回去休息吧,也许明天会想出办法的。”
那晚,阿锦回到寝室后,忽然刮起了大风,很快电闪雷鸣。
她看到曹阿婆的身影从窗前走过时,又若无其事迎到门口,接过茶壶。阿婆这次倒没说什么,揖了一礼,便回去了。随后天上下起了豆大的雨点。
阿锦服下黑色药丸,面对东平侯,虽然很气,但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又想想罗厨娘不善的嘴脸和那只猫,觉得自己也可能真冤枉了他,便声音温和道:“以后我们和平共处吧,有什么需要,你可以让我去做,但别害我,我还想好好活下去。”
本来她都在地上铺好了软席,忽然隐隐听到窗外又有猫叫,夹杂一声怪异的“啊”音,便识时务地抱着薄被,上了榻,老实地占据榻的一侧。
她不惧雷电,怕的是猫,但那只猫在外面淋雨也不进来,还挺好的。
榻的另一侧,那个英俊的活死人,她只要保持着警觉,应该也没什么事,他毕竟像个僵尸一样不能做什么。但是和其他男人身上汗臭味不同,他身上一直有一股淡淡的水藻气息,给人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奇特的壮阔感,还有一种比在太液池里还清凉舒适的安心感。
所以,那晚,在雷电声中,她竟睡得很熟。
第二天一早,阿锦还在昏昏睡着,突然被慎儿叫醒了:
“夫人,醒醒,不好了……死人了!”
阿锦一激灵醒来,以为听错了,回头看榻的另一侧,东平侯不见了。
“谁…谁死了?”
“罗樱,罗厨娘死了!”
阿锦吓一跳,心想这恶人不耐磨啊,怎么一夜之间就死了?
她赶紧起来,草草拢了拢头发,就跟着慎儿跑了出去。
胖胖的罗厨娘就死在离厨房不远的仆人房里。阿锦过去时,大理寺的官差已经到了,忤作做了初步勘验,据说也没验出来什么内伤和外伤来,只说死者面目狰狞,嘴巴微张,应该死前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像受惊吓而死。
阿锦不明白看到什么东西能受惊吓而死,自己看到宿敌花狸猫也不会被吓死,顶多被吓得落荒而逃、跑得更快而已。
估计因为东平侯的爵位,加上他姨母如夫人嫁进皇家宗室,所以那位身穿绯衣从四品官服的大理寺少卿也亲自来了,通过与东平侯交谈——
也不能叫交谈吧,毕竟东平侯不能说话,不能动弹,更没什么反应,但鉴于他的身份,大理寺少卿需要给他讲明原委,大意是这几年侯府里先后出了三条人命,比较反常,大理寺需要仔细勘验查证……因东平侯身体状况,不会拘押东平侯,但会把其他有嫌疑的人暂时收押进大理寺,以便问明案由。
阿锦作为侯府新婚夫人,因东平侯不能说话,不能证明她晚上没有外出,所以也是要进大理寺被问审的。
但毕竟是侯府夫人,大理寺也很客气,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拘押,还给阿锦单独备了一辆马车。
阿锦就这样被请进了大理寺,倒没觉得厨娘之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还觉得她有今天,也算恶有恶报吧。
在问审当日,阿锦却发现了新状况,当时审讯室里除了大理寺少卿、作记录的主簿,在一侧站立的好像还有曾经救过自己的那个叫秦五的不良人,当时自己刚从水塘出来,没看清楚;也隐隐感觉屏风后面还有一人,因屏风后散发出一股熟悉的水气,并混合有草香味,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至少应该是自己见过的吧。
阿锦对各种人的气味,比较敏感。
按惯常,先被问了姓氏名随。阿锦也犹豫过,要不要趁现在对官府说出实情,自己并不是什么侯府夫人,而是被迫假冒的,真实身份是太液池中一只刚得道的锦鲤,还没来及开启灵智……
但又怕说的越多越说不清,最后自讨苦吃,毕竟侯府后花园里还挂着除妖驱祟的道宗门符呢。
她只好违心按以前曹阿婆给自己的身份,说自己是佟县商户佟家庶出的女儿。
大理寺少卿问:“什么时候嫁进东平侯府的?”
“七日前。”
“平时夫人与厨娘罗樱关系如何?”
阿锦实话实说:“一般。我刚来,对府中仆从并不熟悉。”
“有人揭发你谋害了厨娘罗樱,你可知罪?”
阿锦很震惊,马上反驳道:“纯属诬陷!我为什么要谋害她?我谋害一个厨娘对我有什么益处?”
大理寺少卿却冷笑一声,“有没有益处,夫人要不要再想想?”
阿锦就愣住了,自己对罗厨娘是有不满,但也只对慎儿说过,难道慎儿已把自己招供了?还是大理寺也玩起了敲诈手法?
阿锦决定摘清自己,“我没杀人,全都是一派胡言!”
大理寺少卿也是有备而来,“据府中仆人说,罗樱平时对夫人很不敬,夫人是否怀恨在心?”
阿锦只能谨慎地回:“我和她根本不熟,没什么怀恨不怀恨的。”
大理寺少卿那冷静的目光非常毒辣,“据说,夫人嫁进侯府时,是跟一只公鸡拜了堂,第二天,厨娘就把那只公鸡宰杀了,还端给夫人吃,夫人当时就心有怨言了吧?”
阿锦暗叹,侯府还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啊,自己只是随口抱怨了一下,也能当作呈堂证据了?
“我那不叫怨言,我刚来,口味吃不惯,好在过几天就习惯了。我并没有对厨娘的饭菜不满意。”
“另据一家卖农具的店铺主和附近的街邻说,夫人昨日在农具铺买铁锸时,与罗樱发生过口角,还为此偷了她的钱袋,却嫁祸于别人。后来,你计谋败露,但在你东平侯夫人身份的威协下,罗樱竟被迫当众澄清夫人是清白的,还把夫人偷窃的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可有此事?”
阿锦顿时愣了,原来可以这样颠倒黑白呀,但也确实没想到大理寺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勘验得如此清楚细致,这是非把厨娘之死与自己强行扯上关系吗?
想想当时在农具店铺的情景,自己也只是怀疑在落水时,罗厨娘拿着木棍是否蓄意谋害自己,但当时也仅是想挤兑一下她,并没有特别针对她吧?
阿锦只好老实承认道:“确有此事,但原委并不是这样,她买锄头种菜,慎儿想买两把铁锸种花草,仅此而已。我看到罗樱离开时,是街上的一个小贼偷了她的钱袋,并不是我偷的。”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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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偷的,为何在你身上出现了罗樱的钱袋?”
这也是阿锦万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只能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但请上官这样想:我已是侯府夫人,还缺她几两银子么?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偷一个厨娘的钱袋?这是自找羞辱,合理么?”
“不合理,但能否理解为夫人在故意找厨娘的茬?想报复或羞辱她?”
阿锦面对这种凌厉的质问,险些崩溃,要说自己从没有过这种想法吧,也不对,自己当时确实对罗厨娘心怀不满;但要说自己处心积虑想谋害厨娘,更不对,自己又没那么恶毒,只是想查清她在水塘边是否想用棍子谋害自己而已。
但大理寺怎么这么笃定是自己谋害了厨娘呢?
“敢问上官,你凭什么说我在故意找一个厨娘的茬?想报复或羞辱她?”
大理寺少卿也冷静得可怕,“有人反应说罗厨娘与你娘家人,经常在后花园因种花还是种菜,纷争不断,可有此事?”
阿锦承认,“是有争吵,但也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会因为这种琐事去杀人?”
大理寺少卿郑重提醒她,“夫人别忘了,这可不是普通的种花种草。据说夫人嫁进侯府是来冲喜的,夫人娘家的习俗是嫁女儿时,要在夫家庭院里种上花花草草,以旺夫家,作为子孙繁衍、荫蔽后人的象征。所以,这就不是小事了。而罗厨娘显然并不在乎冲喜这种说法,一再阻止,最后让事态失控。夫人会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引发愤怒后,一时冲动而除掉厨娘呢?”
阿锦惊呆了,这简直是硬生生往自己头上摁杀人犯的罪名啊!
她深吸一口气,依然冷静地自辩道:“首先,我并不认为冲喜之事,有多重要,说到底不过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愿望能不能实现,与种多少花草并没什么关系吧。其次,我已经是东平侯夫人了,再去因为一些鸡毛蒜皮不值的的小事去杀人,不是自毁前程么?在东平侯府里,除了东平侯,应该就我说了算,仆人们对我还算尊敬,厨娘若真碍事,或我若真恨她,想办法把她赶走就是了,为什么要冒着巨大风险去杀她?可能事实恰恰与上官的推测相反:在府里经常被威胁,被恐吓,还差点落水而死的,是我——是一直有人处心积虑想杀我!”
这话说出来,大家很意外,一时都怔住了。
大理寺少卿也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请夫人详细说来,为何你觉得有人处心积虑地想杀你?”
阿锦觉得机会来了,“大理寺既然知道罗厨娘在后花园与那两个丫头经常因为种花种菜而争吵不休,那应该是去后花园勘验过了,难道就没好好看看那个池塘么?没看出池塘里有问题?”
“什么问题?”
“池塘里的水原本很清澈,但突然发臭,变得像米汤一样,还死了很多鱼。”
大理寺少卿摸了摸脸,觉得这算什么问题?就转头看看秦五,“那池塘里的水,变成了这样?”。
秦五点点头。
大理寺少卿就纳闷了,“夫人刚才说差点落水而死……这和池塘的水臭有什么关系?”
阿锦郑重道:“我也是好奇,想去看看池塘里的水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不是落水,我是被人推进池塘的!”
不仅大理寺少卿大吃一惊,房间里所有人都很意外,大家互相看看,难以置信。
“谁推的?”
阿锦摇摇头,“我没看到,当时只觉得有人在背后推了我。如果不是那天我运气好,被这位不良人翻墙相救,我已经是死去的侯府第三位夫人了吧。”
大理寺少卿又看向秦五和承安。秦五和承安点点头,以证实东平侯夫人说的是实情。
秦五还补充道:“几天前在下有事恰好路过侯府,听到有人呼喊救命,就和承安一起跳过墙,看到侯夫人正在水塘里沉浮。”
大理寺少卿又看向阿锦,“当时可有谁和你在一起?”
阿锦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东平侯。”
“只有东平侯?”
“当时在后花园里还有种菜的罗厨娘,我落水后又来了守门人和慎儿,但他们离池塘比较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大家又互相看看,总觉得哪里有点问题,但又说不出的怪异。
秦五道:“夫人,你不会认为推你的是东平侯吧?”
8. 疑云
秦五道:“夫人,你不会认为推你的是东平侯吧?”
阿锦知道所有人都不会相信,关键是自己也没看到,只好道:“我也没看见。”
大理寺少卿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东平侯五年来,四肢一直没有知觉,也丧失说话的能力,这是整个长安城医术最高明的太
医署里,所有御医共同做出的诊断。难道还有第二个东平侯不成?”
阿锦也沉默,这也是自己一直困惑的原因。就在刚才,她也犹豫过,要不要把东平侯牵扯进来,没有证据,肯定不会被相信。
果然,因自己有意无意所指,所有人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她只能退一步说:“我也没说是东平侯,也许东平侯看到了,他没法说出来。”
嗯,这个说法,倒让众人点头称是。
大理寺少也缓了口气,道:“没想到还有这等事,幸好夫人没事。但也无法排除是夫人谋害了厨娘。”
阿锦气得要死,“上官执意说是我谋害的厨娘,可有证据?或是谁亲眼所见?否则就是诬陷!”
大理寺少卿也很强硬,“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夫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阿锦心中的怒火一下子燃烧起来,“那就抬棺材来吧,看看谁掉泪!谁揭发的我,或谁看到我杀人了,就让他出来与我对质!再说一遍:昨晚我一直和东平侯在一起,从没离开过屋子!”
大家沉默了一下,感觉达到了目的。
大理寺少卿转头看了一眼屏风后面,来回踱了几步,口气温和地转换了话题,“罗樱被害那天晚上,夫人说一直和东平侯在一
起,从没离开过屋子。那天夜里,夫人可曾听到了什么?”
阿锦摇头,“那天晚上电闪雷鸣,窗外倒是传来一声猫叫,然后就是一声‘啊’。然后,没有了。”
“‘啊’是谁的声音?”
“雨很大,没听清楚。”
“夫人没让人出去看看?”
“没有,府里本来佣人就少。再说,我刚进府不久,对仆人也不熟悉,一直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我也害怕。
“夫人与东平侯是怎么认识的?”
“不认识,媒灼之言。”
大理寺少卿很吃惊,“不认识?东平侯上一任夫人,不是你姐姐么?”
阿锦又想起曹阿婆的叮嘱,“我是庶出,外室生养,一直不被佟家正房承认,所以很多事我并不知情。第一次与东平侯见面,就是拜堂那天。”
阿锦觉得,这样总把自己摘干净了吧?
这场审问,对阿锦如同过了一趟鬼门关,仿佛面前就放了一只绞命索,一句不慎就会把自己套进去,绞死自己。但她始终对屏风后面的人影感到好奇,那究竟是什么人?是想置自己于死地么?
***
阴森森的验尸间,李泌走进去,身后跟着徒弟承安和不良人秦五,看到僵挺的罗厨娘正躺在验尸台上。
“师傅,仵作已勘验过,我和五郎又勘验了一遍,没什么新发现。厨娘身上除了左手指上有一处小刀伤,应该是切菜时不小心留下的,其余全身没任何伤口,也没中毒迹象。”
秦五也点头,“我做不良人多年,什么死人都见过,但这种情形,没任何外伤,的确少见,简直和两年前东平侯的那位夫人,死法一模一样。”
李泌也不说话,点了一支香,把随身的医包打开,里面有一排闪着幽光的验尸工具;随后戴上羊肠手套,拿起厨娘有刀伤的左手指看了看,是很小的刀口伤,已基本长实,只有微微一点印痕。
他放下死者的左手,又从医包里取出一只琉璃瓶,里面装有菜籽油。
秦五不解,“李公,这是做什么?”
“里面应该有东西。”李泌示意他俩把厨娘侧身立起,左耳向上。
秦五和承安便把厨娘侧翻身,让其左臂向上。
李泌打开瓶塞,用一根筷子浸了一下瓶中油,把浸油的筷子一端放在厨娘耳朵入口处,让筷子尖上一滴菜籽油缓缓滴入死者左耳中。
等了一会儿,没任何异常。
李泌道:“右边。”
两个手下又把厨娘右臂侧身立起来。李泌又把一滴菜籽油滴入厨娘右耳内。
“平时有活物进入耳朵,用这种菜籽油滴入驱赶最好。”
话音刚落,就见一只黑色小虫从厨娘右耳里爬出。
李泌立即用夹子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捉住那只小黑虫,放进早就备好的另一只透明的琉璃瓶中。
秦五和承安都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李公,这什么虫子?”
“汲血虫。”
“没怎么见过。”
“本就是外来的。”
“怎么跑进耳朵里去了?”
李泌仔细看着琉璃瓶中的小黑虫,道:“它喜食血肉,专门寄生。”
***
阿锦在大理寺紧张兮兮地呆了两天,一直担心自己被陷害,不知慎儿等人是怎么向官府说的,反正隐隐感觉所有证据,都在指向是自己杀了罗厨娘,好像慎儿与那俩个丫头与厨娘的矛盾,都是受自己指使似的。
好在阿锦足够清醒,一直据理力争,努力与所谓的“娘家人”撇清关系,毕竟自己是曹阿婆半路拉来凑数的,和她们真没利益牵扯。
另一个担心则是每天傍晚来临时,自己如何拿到那粒黑色药丸,毕竟曹阿婆也被收押了。
大理寺虽怀疑她,却没为难她,只是将她与侯府其他人隔离开来。其他人算暂时入狱,阿锦则被安置在大理寺的偏房里,给予了侯府夫人的待遇。
阿锦傍晚时就坐在偏房门口,一直看着门外,忧心忡忡,想到,如果自己因吃不到药,在夜里万一死于麻痹,在这关口,将死无对证,会不会顺理成章把自己栽赃成凶手,说成畏罪自杀?
那这个案子就可以结了,毕竟没有人真会在意自己的死活。
还好,夜幕降临时,有人送来了晚餐,阿锦在蒸饼里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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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那粒黑色药丸,不由对曹老婆子又佩服起来,大理寺戒备森严,她是怎么做到买通大理寺灶房的?
两天后,事情有了意外转机,阿锦竟被送回了东平侯府。真是大悲之后有大喜,她猜测:大理寺应该没找到自己杀人的确切证据,才放人的吧。
当她迈进侯府大门,再次看到眼前高耸的重檐歇山顶时,才意识到正是这高贵的门户将自己卷入一场危险的漩涡,眼下应该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她现在已分不清府上到底哪些人危险,哪些人无害,一不留神,自己可能就死无葬身之地。这侯府里阴影处,某个人,应该在像看游戏一样,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吧。
阿锦没敢回寝室,觉得还是光天化日下更安全,于是在院中找了个不显眼的一角,坐了下来,静静梳理了一下这两天所发生的一切,然后战战兢兢地等曹阿婆回来,毕竟她每天还捏着自己的小命呢。
自己都能放回来,她一个处处低调,一直避免与侯府佣人发生矛盾的人,也应该会放回来吧。
傍晚时,她全身开始发麻,那种麻痹感很快就传遍全身。幸亏她早有准备,从四肢软绵的那一刻起,就赶紧向侯府大门走去,生怕晕倒在半路上。如果曹老婆子回来,自己也能第一时间拿到药;如果她回不来…..后果将不堪设想。她甚至想到了急病乱投医,要去水渠边找药铺里的那位药铺主。
好在阿婆没等到,等到了一个孩子,那孩子跑到侯府大门前,对看门的仆人说:“夫人在外订了茶点,我送来了。”
看门人还半信半疑,阿锦就跌跌撞撞跑过去,说是自己订的,还取了几文钱给那孩子。
到了辟静处,阿锦从茶点里果然找出一粒黑色药丸,吃下去,浑身的麻痹感才逐渐消了。
这一刻阿锦发誓,以后绝不留恋半点富贵的侯门生活,也不再贪恋美色,三日后,自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绝不再回来。去恒山找到师傅开启灵智后,从此过一种洒脱自如、不被任何人束缚的小妖生活。
不得已,阿锦犹豫着又回到寝室,当时东平侯已平静地躺在榻上,睡着了。
她静静地站在帐子外,看着他,即使隔着帐子,光看匀称的侧影,那也是极致的美男子,虽然是个狼心狗肺的美男子。
但奇怪的是,只要和他同处一室,阿锦就对刚才的誓言没那么坚持了,甚至觉得贪恋美色也没什么不对,人活着总要贪恋点什么,否则就会丧失某种积极向上和心悦美好的感觉。
而且,她以前从没想过男女之事,也是从和他同室以来,逐渐莫名产生一种情素,会情不自禁对榻上这个男子想入非非,如同吃了春药般,会进入一种莫名躁动的情绪里;
尤其在他身边歇息时,经常会有风吹山林、海阔明净的空阔感,周身遍布草木复苏的清香,混合那种淡淡的水藻气息,像是有某种力量在催促,让她把身体打开,繁衍生息……
这算不算一种男性魅力带来的蛊惑?
有时阿锦觉得自己被下蛊了。
9. 谋杀
好在那天即使困顿,她头脑中依然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没再上榻,也没像以前那样在他榻下随便铺张软席。这次她聪明地选
择离他远些的帘子外面,打地铺。
只所以要隔一层帘子,万一有风吹草动,帘子会动,会响,自己能听到,会醒来。现在她已经学会如何在休息时保持足够的警觉了。
而且怕有猫再进来,歇息前还把窗户仔细关好后,才昏昏睡去。
不得不说,和他同室,睡眠好的惊人,很容易进入一种不设防状态。
隐隐约约中,阿锦觉得自己又游回碧水荡漾的太液池了,水底绿草飘摇,阳光从水面上照下来,周围金光闪跃,那是平静而美好的日子。
突然,不知从哪里丢过来一枚石子,鱼群四处惊散,她自己也反应过度,竟一不小心跳到了岸上,便惊慌失措起来,“怎么回事?要死了!有人吗?救命——”
这时一双鹿皮靴哐哐走过来,一脚给她踢进水里
阿锦气得要死,“这人怎么这么粗鲁,踢人这么疼!”
她在似醒非醒之间,感觉真被踢痛了,便翻了一下身,也在似醒似睡之间,恍然看到夜色中,一张精致的脸在靠近自己,又闻到了那股让自己心猿意马的男性气息。
他在盯着自己看耶,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好像在察看自己的身体,还动手剥了自己的深衣。那健壮的手指在自己身上游移时,
阿锦不由全身发紧,心跳加速,他在捏自己的肌肤,和白天那种活死人、僵尸的样子完全不同。
难道东平侯有这种夜半行动的癖好?
开始,她并没有感觉到不适,反而隐隐有种期待,那种风吹海浪的辽阔感,海草拂面的舒适感,让她在浅层的睡眠中往下沉沦,尤其他的手指在顺着自己的手臂向敏感区滑去时……甚至被唤醒了某种深层渴望,那隐隐潜在脑海里的玉润珠圆……
还好,尽管色心上头,但在潜意识中阿锦还保持着一丝警觉,在他手指移到自己肩胛处用力时,她就本能躲了一下,但那只有力的大手却钳住她的肩,让她动弹不得,随即另一只手开始掐她的脖子……阿锦立刻喘不上气来,也瞬间清醒过来,开始奋力阻止他。
但这个男人却以迅雷不及的速度擒住她的手,生生摁在两侧。
阿锦立即想到到五年前和两年前,那两位死得不明不白的夫人,求生欲让她拼死反击,用腿奋力蹬对方,但他更粗壮有力的腿也压上来,压在她双腿上,让她无法动弹。
东平侯是真的强壮,手臂绷得紧紧的,好像有无穷的力量,让她一点反抗的余力也没有。
然后阿锦在惊恐中听到扯断布条的声音,他撕下布条飞快地捆住自己挥向他的手,再撕下一条绑住自己的左腿,随即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向自己小腿扎去——
那是结结实实的一股巨痛,阿锦终于大声喊了出来:“救命——”
阿锦一激灵醒来,头顶空荡荡的,扭头看帘子,帘子静静地垂着,没有一丝晃动;再看帘子后面的榻上,东平侯还在安静地躺着,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难道是一个噩梦?
阿锦抹了一把脸,全是汗,身上也湿透了,同时全身隐隐作痛。看到手腕时,愣了,腕上有捆绑的勒痕。
她悄悄起身,到了外间屏风后面,点上蜡烛,郝然在胳膊上看到被掐过的印痕,从镜子中看脖子,也有一道青紫的掐痕;再看腿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其中左小腿肚子上,有一处被刀挑破的新伤,血迹还未干,正一揪一揪地痛。
刚才绝不是梦!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阿锦一下子手脚哆嗦,东平侯应该是凶手,说不定他前两位夫人也是他谋杀的,还有死得不明不白的厨娘!
阿锦两股战战,风一样跑出寝室,站在院子里。
在院中被小风一吹,她瞬间清醒了,自己就在狼窝里,怎么办?他正在对自己下手。
当时整个侯府在夜色中一片寂静,四周漆黑,阿锦感觉到背后冷嗖嗖的,侯府是一刻也不能呆了,自己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于是马上悄悄溜出了侯府。
如果不是因为每晚需要服用那粒黑色药丸,她就立刻逃之夭夭了。
但现在还不能走,还有三天,方得自由。
午夜的大街上,正在宵禁,一个人影也没有,阿锦抱着肩膀贴着墙角走了一会儿,真不知要去哪里,若大的长安城,她竟连个朋友也没有,总不能再回太液池吧?
但现在,她就想回太液池也无法再变回一条自由自在的鱼了。
她忽然想到,应该去大理寺揭发,但这里离大理寺又太远了。再说,她对路也不熟,万一遇到那只猫怎么办?大半夜的,猫可不怕自己。
这时前方夜色中,一个黑白纹衣的男子,正迎面飘逸地走来,老远就看着她笑。
阿锦抬头看到他时,不由哆嗦了一下,本能令她转身就跑。
那黑白纹衣男子却无声大笑着,一路追赶。
阿锦撒腿越跑越快,那黑白的影子也如影随形,追得更紧。
眼看要追上被抓住了,阿锦突然一个急停,那人还多追出几步,跑到前面去了。阿锦回头又向相反的方向跑去,那影子再次笑嘻嘻地追赶,同时手中多了一根细绳,结成一个活扣,甩了甩,精准地向阿锦的脖子套去——
阿锦失声惊叫,眼看活套就落在自己头上,突然一个戴深色遮颜帽的高大身影出现了,伸手抓住了那个活扣,生生把那黑白条纹的身影抻了过来。
那黑白身影大吃一惊,连忙丢掉细绳,扭身便逃。
后面发生了什么,阿锦都不敢回头看,只管撒腿跑得远远的,等惊魂未定回头望时,街上又恢复了空荡荡,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真是半夜多邪祟,走夜路,竟会遇到各种来历不明的东西。
此时阿锦如同惊弓之鸟,还好街上传来打更声,更夫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烛火”出现了。随后,有个身影从更夫身后快步走过来,直接走到她面前。
“夫人,天还没亮,你怎么在这里?”
阿锦战战兢兢看着对方,“你是…….”
“我是承安,在大理寺见过。”
阿锦想起来了,自己在大理寺受审时,这个人确实也在场,当时就站在那个不良人秦五旁边;而且自己落水时,的确是两个人出现救了自己,一个是秦五,另一个,应该是眼前这个胖胖的男子。
阿锦赶紧说:“我正在找你。”
“有事?”
阿锦点头。
承安很快把她迎进一个门匾上写着“衡夜司”的院落,正好那个不良人秦五也在,他们好像在此值夜。
阿锦也不隐瞒,直接向他们说了在半夜,东平侯对自己做了什么,还在灯下,让两位官差看自己胳膊、脖子和腿上的伤痕。
“所以,我怀疑是东平侯作案,他要谋杀我!”
也不知是因为东平侯皇亲国戚的地位,他们官官相隐,还是长安城最好的太医得出的诊断,让他们相信东平侯就是个活死
人,反正这两位官差表现得相当平静和克制。其间承安还给她端来了茶水。
秦五有些轻描淡写地问:“有没有可能是梦游啊?”
承安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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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侯不是被称为活僵尸吗?根本离不开椅子,怎么梦游?”
“呃,也是啊。”
阿锦能看出,他们戏谑般的表情,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话。
“可我手臂、腿上有证据,你们也不信?”
“信是信,但你这梦够离奇的。假如都是真的,我们该怎么去询问东平侯,说你们新婚夫妇大半夜的,玩得有点过火了,手劲有点大了,夫人都去告你了……弄不好,侯府的人会把我们打出来。”
阿锦失望了,觉得他们调侃的背后,是真不相信东平侯会作恶,无论他站起来还是站不起来。当下便起身道:
“我也算报过官了。如果你们不相信我,或是害怕侯府势力,若哪天我遭到不测,希望你们做到心里有数,不要让我也像故去
的那两位夫人一样,死的不明不白。”
阿锦转身就走。
可能看到新夫人过于失望,承安和秦五又追上来找补道:“不是不相信你,实在是侯府里闹过邪祟。您进门看到‘衡夜司’了么?就是为追踪那些邪祟和精怪妖邪成立的。”
阿锦停下来,“你们觉得侯府里谁是精怪妖邪?”
两个官差又面面相觑起来。秦五还是笑嘻嘻的,“夫人您应该…不是吧?”
阿锦觉得他们都是吃闲饭的酒囊饭袋,连自己都认不出来,还不如那个阴郁的曹阿婆。官府养这些白痴,应该算年年浪费钱财吧?
还好,那个有些匪气的秦五,又笑嘻嘻地从袖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船型雕刻给她,“夫人如果担心邪祟,就带上这个,桃核雕的,能避邪。”
承安则干脆递过来一把短刀,说:“这个防身。以后不要再半夜跑出来了,很危险。”
阿锦虽然失望,还是一一接过来,像桃木刻、桃木剑,桃木所做的一切,她倒是信的。
那天从衡夜司出来,天已麻麻亮。阿锦没回侯府,而是沿着附近柳荫下的一条水渠,走来走去,想不出眼下除了混天磨日,还有什么出路。拿不到曹老婆子的药,就无法一走了之;留在侯府,又随时有生命危险。
但思来想去,傍晚时分,又乖乖回去了,毕竟得先活着,才能走一步说一步的。
傍晚时的侯府,还没上夜影,听看门人说,府里的仆人都从大理寺回来了。也不知杀害罗厨娘的凶手抓到了没有。
但由于罗厨娘的意外死亡,府里倒是人心惶惶,本来仆人就少,现在天还没黑,干脆连个人影也难看到了,更没人在乎她这个侯府夫人是什么时候出去了,又什么时候回来的。
阿锦哀叹,如果昨晚自己莫名其妙死了,恐怕也和那两位夫人和厨娘一样,顶多让侯府的人受惊吓几天而已,没有人会在乎自己死活的。
也许恐惧,才是侯府败落的根源。
没人理自己也好,阿锦想尽快回到寝室,赶紧收拾一下首饰衣物。等不到十二日了,她要远离那所谓的洞房,与那个英俊的恶魔郎君做隔离,去仆人房里睡,或随便找个什么地方。
总之绝不能再与魔鬼共居一室了。
阿锦一直没钱,幸好还带着曾在太液池水底捞到的一些发钗指环,加上做新娘时意外得来的满头发饰,都被她悄悄收集起来,
藏在软席下面了。
现在她要把仅有的一点钱财带走。
进屋前,阿锦还特意看了一眼斜对面的书房,亮着灯,东平侯应该还在书房里发呆,过会儿,书童才会把他送过来。
阿锦心里顿时放松了,马上推开寝室的门,但突然愣住了,东平侯竟稳坐在厅堂里,澄明的眼睛正看着门口,好像在等自己回来自投罗网。
10. 逃亡
阿锦莫名一阵惊悚,他目光的那种气场,那种生命力,可比寻常人强太多了,只有傻子才真正把他当成活死人或僵尸。
阿锦本能想逃,但又不甘心,在他的地盘,自己能逃到哪里去?怕他是没有用的,好在现在天光还没退去,他还能开着门行凶不成?
再说,自己三天后就离开了,和他没关系了,不如索性全说开。于是她又转过身去,勇敢地面对那张英俊的恶魔脸。
“东平侯,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我没得罪你吧?你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东平侯的眼睛看向门外,对她的话像没听见。
但阿锦已不会再被他蒙骗了。
“你不用装了,我看到你了,你昨晚想掐死我,你是能动的!你能欺骗其他人,但欺骗不了我!”
东平侯还是不作声。
“我现在怀疑,是你杀了厨娘,而且,也是你把我推进了池塘里!”
他还是沉默。
“我也有理由怀疑,五年前你娶的第一任夫人,两年前娶的第二任夫人,都是你杀的。你伪装得太好了,我还一直怀疑后花园里有邪祟,或曹阿婆有什么非分之想,现在看来,你才是主使!你才是那个恶魔!”
东平侯对她的指控,眼睛都不眨。
“我已经报过官了,如果我有不测,官府一定会来找你,这次你甭想逍遥法外!我可不是吓唬你!”
吓唬过东平侯,阿锦感觉拿到了他的把柄,便理直气壮冲进去拿自己的东西,但不知是走得急了,还是没留神,竟被什么绊了一下,阿锦一下子摔倒在地,撞到刀剑架上,回头看,竟是东平侯的大长腿。
阿锦立即意识到他是故意的,立马爬起来,冲向他,同时抽出承安给的那把短刀,杀气腾腾指着他,“我说过,你再敢对我下手,我就跟你拼了——”
本来,她只是吓吓他,但冲得太急了,刚才碰到的刀剑架旁边的长枪应声落下来,刚好砸在阿锦背上,阿锦便踉跄两步,收不住脚,那短刀就直直朝东平侯脖子攮去——
不能真杀家主啊!他又不会躲,阿锦只能情急之下,丢掉短刀,但整个人还是向东平侯扑去,结果东平侯也不能承受这一扑,
和椅子一起向后倒去。
东平侯倒在地上,也是无声无息,倒是脸上似乎漾出一种讽刺的冷笑,眼睛还眨了一下。
掉在他身侧的那把短刀,竟“嗖”一声,自动入鞘。
阿锦骇然,这就是妖孽啊!
她立即爬起来,也不要首饰了,一溜烟跑出了房间。
最后三日是撑不过去了,东平侯都不隐藏了,她得赶紧离开,迅速去找曹阿婆。
曹阿婆其实一直是阿锦很忌讳的人,她能一眼认出自己的真身,能不费吹灰之力用麻痹之症胁迫自己,就证明她绝非凡人。
所以阿锦一直对这个神秘莫测的老婆子保持着警觉和距离,平时也很听她的话,不让自己随便去找她,不到万不得已,自己还真不去。
但现在是非常时刻,东平侯显然更棘手,自己保住小命要紧。
而且曹阿婆自进入侯府,一直保持着低调,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几乎没有存在感。
她的住所,也刻意选在侯府西侧一所僻静的偏房里,以前是仆人房,本来作为贵客,给她安排了正房,她不住,非选在那里,还为此被如夫人夸为识大体和平易近人。
阿锦惊慌中在西边那一排偏房找了好一会儿,才根据气味寻到她的住所,连忙上前敲门。
门谨慎地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曹阿婆看到她,很吃惊,虽满脸不悦,还是放她进了屋。
屋内很黑,没点烛。
“你怎么来了这里?我不是说了么,不要随便来找我,有事我会找你。”曹阿婆显然很不满。
阿锦很镇定,“我有重要的事,想和您商量一下。”
“什么事?”
阿锦顿了一下,决定直接说开:“你有没有怀疑过,两年前你家小姐究竟是怎么死的?”
老婆子有些冷淡,“不知道,都过去的事了,不是连大理寺都没查出来吗?”
“您有没有想过……可能会被谁杀死的?”
曹阿婆这才愣了一下,回身严肃地看着她,“被谁?”
“你就没怀疑过谁?”
老婆子沉默片刻,一字一顿严厉道:“这是东平侯府,你让我怀疑谁?”
阿锦小声道:“有没有可能是…东平侯?”
曹阿婆呆了一下,“为什么你觉得是东平侯?”
“您就没有发现吗?或许…他根本不是大家所想的是个活死人?”
曹阿婆眼皮才倏地一跳,“有些话不能乱说。你看到了什么?”
阿锦挽起衣袖,露出自己被掐得淤青的胳膊,还有青紫的脖颈,又提起裙摆,露出小腿上血迹斑斑的伤痕。虽然是昨夜所伤,过去一天了,但与周围的细皮嫩肉相比,依然触目惊心。
曹阿婆果然被吓了一跳,用她带有褐斑的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阿锦的胳膊,尤其是腿部那种被利刃划破的伤口,眼神凝滞,过了一会儿,才阴郁地问:“你确定是东平侯所伤?”
阿锦点点头。
曹阿婆又愣了片刻,低声道:“东平侯性情一向古怪,不会是你什么地方得罪了他,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抓到他的把柄,他想灭口?”
阿锦连忙摇头,“我没得罪他,也没抓到他什么把柄。”
“那他为什么要急于灭口?”
阿锦心里就急了,“我真的不知道啊,所以才找阿婆商量,我怕再待下去,会性命……不保,所以,我想提前离开。”
曹阿婆沉默片刻,惋惜道:“还差两日就十二天了,本来说好的十二天后,新妇回门,我带你一起离开……本来半路偶遇你,也只是想临时借你暂时替代我家那不听话的二丫头,给侯府冲冲喜,走个过场而已,顺便借侯府的名声,方便回家做生意。却不想让你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掺和进来,还碰到这么大的麻烦。”
阿锦心里莫名涌出了一股温暖之情,这老婆子也有人之常情嘛,还知道自己是不相干的外人。
这也是自己所期待的回应。
“阿婆答应放我走了?”
曹阿婆来回踱着步,显然也觉得棘手,“毕竟还差两日,你这突然不见了……”
阿锦就在一旁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罢了,本来也是权宜之计。其实我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日,每天都压抑得喘不过气来。”曹阿婆走到案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钱袋,“这一百两原本是为你准备的。现在给你,你走吧。”
但阿锦现在想拿到的并不是银子,“阿婆,那药……”
曹阿婆又从抽屉里拿出三粒黑色药丸,“说好的十二天,共十二粒,现在还有三粒,每天傍晚吃一粒,能治好你的麻痹症。都给你吧。”
阿锦很感激,刚接过药,突然身体涌过一阵酥麻,又到时间了,就赶紧吞了一粒。
曹阿婆走到案子前,从茶壶里倒了一杯水,端过来,塞到她手里。
阿锦喝了水,咳了两声,感觉身上的麻劲慢慢缓了过来。
“明天和后天吃完这两粒,以后我身子就不会再麻痹了吧?”
“嗯。”曹阿婆点头确定,“想走就现在吧。不要走前院,那里人多眼杂,从后院走,从月亮门进入后院,那里晚上没人。后院种花花草草的地方,有一条小道,顺着那条小道一直往东走,东边有个小门。你从那里离开,应该没人会看到。”
阿锦对这个阴郁的老婆子第一次生出感激之情来,也提醒她:“若我走了,侯府知道了……会不会为难你?”
“先救你自己吧,别管那么多。你虽是新妇,但在侯府眼里也是来自小门小户的人家,他们不会真的在意你的,你先逃命再说。这里非久留之地,我们后天也回去了。”
“那阿婆,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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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保重。”
夜影中,阿锦拿着那一百两的银袋,直接悄悄去了通往后花园的月亮门。
其实那个月亮门也是阿锦很忌惮的地方,因为门里面墙上挂着一件八卦镇妖器,只要走近,就能隐隐听到镇妖器里发出“咔、咔”之声,那应该是猎杀之前的警告。
好在阿锦作为初进门槛还没开智的小妖,妖气没那么重,感觉那个镇妖器也只能咬牙切齿,并不会对自己怎么样。
但毕竟是镇妖器,就像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来。
这也让阿锦怀疑,应该是东平侯在背后搞鬼,贼喊作贼,否则他为什么要封住后院?难道不是为了掩盖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池塘里每天散发着恶臭,却故意不让人进来,不就是隐藏什么东西么?
不过鉴于自己是一只还没入门的小妖,也没什么法力揭穿他,只是嗅觉灵敏些,面对东平侯这种可怕的权贵,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还敢再查什么水系?
现在阿锦再次走近月亮门,耳边果然又传来八卦镇妖器里发出的“咔、咔”之声,令人头皮发麻,每一声都像对自己的恶意满满。
还好,它依然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妖。
为防万一,阿锦掏出秦五送给自己的桃核木刻,高举在脑门前壮胆,一小步一小步地往里挪。
还好,那守门的老头竟然也没在。
阿锦的脚终于挪进了月亮门,那咔咔声竟消失了。
阿锦走进后院,里面黑咕隆咚的,果然一个人影也没有,一轮半月也躲在云层里,有一种瘆人的安静和诡异感。
忽尔一阵风来,草木丛里发出窸窣的声音,让人瞬间脊背发凉。
阿锦只来过这里两次,还是白天,所以并不熟悉小路,就在乌漆麻黑的荒草里转来转去,途中又闻到那股来自水塘的腐臭味,应该水面上又飘了一层新鱼尸了。
长安水系出了大漏子,她也顾不上了。
终于前面出现了牡丹和萱草花,还有其他不知名的花朵,在夜色中,这些花朵开得异常艳丽,散发着浓郁的香味,有一种不真实感。
这就是自己所谓的娘家人种植的小花园吧,也终于在这些花草间看到一条通向东门的小道。
阿锦走在花间小道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爬起时,隐隐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脊背上的冷汗顿时呼呼冒了出来。
“谁?”阿锦小声问了声,都没敢回头,只希望是一种错觉,就怕一回头,真会看到什么东西。
她猛地站起来,提着裙子就跑,突然后脑勺一麻,整个人就软软地瘫在了地上,头上挨了一闷棍,然后什么声息也没有了。
不知多久,阿锦幽幽醒来,感觉头痛欲裂,用手一摸后脑勺,粘呼呼的,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她抬头看,头顶上有一把干草,从干草缝里能看到星光;四处摸摸,能触碰到硬硬的像墙壁一样的东西。
这究竟在哪里?
从嗅到的腐臭与花香的交织判断,应该还在后花园。
随后,听到吭哧吭哧的声响,侧耳倾听,有说话声传来:
“主人,挖这么深应该可以了吧?”像慎儿的声音。
“再挖深些,太浅,两日味道就飘上来了。”是曹阿婆的声音。
“不是很快被吃掉了么?”
“她是锦鲤,肉香,会被慢慢吃上一夏天。”
阿锦立刻魂飞魄散,她们在做什么?
她悄悄探出头,发现自己在一个大缸里,旁边有两个身影在花间拿着铁锹在挖坑。
阿锦的汗毛就竖起来了,意识到这是曹阿婆布的一个局,明着让自己离开,其实是要在无人的后花园捉住自己,把自己埋在地下,要喂养什么东西。
阿锦怕得要死,正要悄悄爬出缸,突然眼前闪出一张脸来,她马上失声尖叫,却立即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口,同时嗅到一股淡淡
淡的海澡气息。
竟是东平侯。
11. 捉妖
东平侯悄无声息地蹲在大缸后面,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无声“嘘”的动作。
阿锦瞬间懵了,不能确定究竟哪方是坏人,哪方是更坏的人……难不成都是坏人?自己可就掉进坏人窝里了。
东平侯张开有力的臂膀,把阿锦提溜出大缸。阿锦还算机灵,迅速掩在茂密的牡丹花簇下,东平侯则悄无声息地跳进大缸里。
阿锦躲在牡丹花簇下,吓得大气不敢出,在花丛隙里看着那两个影子终于挖好了大坑,走过来抬缸。
慎儿有些跌撞,“主人,缸怎么比刚才重好多?”
“是你干活累了,觉得重。”
她们呼哧呼哧把大缸抬过去,在黑暗中墩进大坑里,开始拿起铁锸埋土。
阿锦看得胆战心惊,感觉东平侯会被闷死吧?
很快她们在缸顶堆平了土,曹阿婆还拿出一棵小树苗,种在缸的中心位置。
“好了,通天葵的根系会很快探进这肥沃的缸里,我们的宝贝会被喂得饱饱的。以后侯府,包括整个长安,就都是我们的了。”
“主人,快走吧,不要被人发现了。”慎儿很警觉。
曹阿婆对那棵通天葵照顾得很精细,又拿起铁锸围着根部的新土拍了拍,感觉满意了,才和慎儿转身离开。
阿锦等脚步声听不到了,才慌忙向那棵通天葵爬去,拼命扒土,想赶紧把东平侯扒出来,他是为了救自己,才被活埋在地下——
但扒着扒着,突然她停住了,感觉背后冷嗖嗖的,这次后面一定有什么东西。
阿锦屏住呼吸,心惊胆战地慢慢转过头,果然看到背后静静地杵着两个影子——原来走远的曹阿婆和慎儿突然又折回来,正冷眼瞅着自己。
阿锦很怕,慌忙解释:“阿、阿婆……”
“活着就是多余!”
曹阿婆突然抽出一把雪亮的圆月刀,削向阿锦的脖子——千钧一发时刻,突然整个地面都剧烈震动起来。阿锦趁机赶紧滚到一边。
曹阿婆回头看着向上凸起的地面,很吃惊,“怎么回事?难道汲血虫……”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烈,很快把通天葵顶翻了,东平侯从地下爬了上来。曹阿婆一看,持刀便砍,“你果然是个冒名顶替的贼人!”
阿锦不顾安危,一头撞向曹阿婆,把她撞翻在地。
“东平侯,快走!”
但还是太晚了,曹阿婆像疯了一样,从地上弹跳而起,挥着圆月刀恶狠狠地扑向东平侯,两人瞬间打成一团。
此时一轮半月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周围照成了奶白色。
慎儿手里突然多出了一根鞭子,狠狠地向阿锦抽去。
阿锦赶紧爬起来躲藏,突然一股浓重的恶臭扑鼻,耳边又响起那种恐怖的密密匝匝的咀嚼声,低头看,地上有一片黑色的东西在蠕动,黑压压向四周散去,仔细一瞧,竟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子正从新土里涌出来。
阿锦吓得连忙后退好几步。
曹阿婆则厉声冷笑,“很好,既然你们发现了秘密,就把秘密带进坟墓里吧!”
她在一堆密密麻麻的小黑虫中,继续与东平侯大打出手。没想到坐了多年椅子,东平侯身手一点也不弱,手中突然多了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在刀光剑影中,很快把曹阿婆逼到池塘边。
眼看小黑虫越来越多,好像涌之不竭,阿锦怕得要死,转身往月亮门的方向跑去,却突然闻到一股硝石和硫磺味,然后身后一片火光。
阿锦回头看,就见那片花园着起火来,大火吞噬着艳丽的牡丹和萱草花,从地下涌出的黑压压的虫子,也在火光中挣扎着四处逃蹿,跑得慢的瞬间化成了灰烬。
曹阿婆大骇,看着成片被烧成灰的小黑虫,放弃了与东平侯缠斗,突然跪在地上,嚎陶大哭:“不!不!光明神啊,我的汲血虫!不能死,你们不能死啊,老娘一生的心血……”
此时从东边小门里走进来三个人影,为首的竟是药铺里那位仙风道骨的李郎中,身后跟着承安和秦五。
阿锦又闻到那股熟悉的水气,混合着某种草香味。这种气味曾出现在大理寺审讯室的屏风后面,莫非……
李郎中怒斥道:“域外老斑鸠,我等你很久了,原来你来到东平侯府,是为了培植汲血虫。这一切就都能说通了。”
曹阿婆抬起一双阴鸷的眼睛,愤恨地盯着他,“我跟你无怨无仇,你为何非跟我过不去?”
李郎中冷笑,“我主持的衡夜司,一直以来,都监控着环绕长安城的八大水系,和长安城内所有的塘泉湖池。你们做的任何事,都在我的眼皮底下。五年前你们就盯上了东平侯府,以为我不知道?”
阿锦怔了一下,怎么听着像自己要找的师傅,他老人家也是掌管长安八大水系和城内塘泉湖池的。
曹阿婆愤恨道:“臭道士,我以为你还在恒山!”
“我本在恒山观测夏日的星宿,十天前,长安地震,我就赶了回来,正赶上你的布局,你竟然借助给东平侯填房续娶的机会,再度打起侯府的主意。”
“看来,不除掉你这个臭道士,老娘做什么都会前功尽弃!”曹阿婆举刀向李郎中扑去。
秦五和承安则上前一步,一起挡在李郎中前面,但他们一个是不良人,一个仅粗通些简单法术,面对曹阿婆力大无穷、刀刀凌厉的致命攻击,几个回合,就都败下阵去。
幸好还有东平侯,能用一把长剑,彻底压制住曹阿婆凶悍的圆月刀。
曹阿婆异常愤怒,“你究竟是什么人?功力竟比老娘还深厚?”
东平侯冷然,“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在这里等了你五年,你终是来了。”
在一片剑光闪烁中,东平侯越战越猛,曹阿婆则愈来愈吃力。突然,月色中,她背后生出一对翅膀,呼拉一声飞起,向外逃去,不料暗夜中一阵“咔、咔”之声,一道蓝光闪过,一只大鸟被击落下来。
曹阿婆“啪”一声落在地上,口吐鲜血,“镇、镇妖器……”
李郎中摇摇头,“八卦镇妖器设在后花园四五年,多数时间都在闲置,因为它要捕杀的是真正的妖孽。你若封住元灵,它自然无法辨出你。但你还是太心急了,现出真身,就别怪镇妖器猎杀你。”
李郎中说着,低头看着地上一只被烧得半残的小黑虫,用夹子夹起来,放在琉璃瓶里。
“我问你,你培植这么多汲血虫,意欲何为?想霸占东平侯府?”
“对,老娘喜欢东平侯府,反正东平侯已经……”曹阿婆恨恨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回头恶狠狠地看向东平侯,“但我没想到,你竟假冒东平侯,来欺骗老娘!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东平侯的命运掌握在你手里了?”东平侯一脸嘲讽,“整整五年,我每天坐在椅子上不能动半步,日子很煎熬,就等着你的现身。但没想到,这次你露面竟杀了罗厨娘,为何要杀一个无辜之人?”
曹阿婆不屑地“嗤”了一声,“老娘厌蠢,她作为一个厨娘,管得太宽了,就是蠢!”
阿锦插话道:“你杀她,是因为罗厨娘想在这里继续种菜,不想让你的人慎儿她们种这些花花草草,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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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打着冲喜的名义,来掩盖你种通天葵、豢养这些臭虫的目的吧?你想用这些花草的清香,来掩盖这些虫子发出的臭味?”
曹阿婆恶狠狠地瞪视着阿锦,“一只还没开灵智的小杂鱼,也配插嘴?!”
李郎中微笑道:“她不是小杂鱼,她是我若干年前放在太液池里的锦鲤,嗅觉异常灵敏,用来监测长安水系的。是她最先发现侯府的塘水有问题。”
曹阿婆一怔,阴沉的眼眸里全是悔恨,“我就知道她有问题,可惜我下手太晚了!”
阿锦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难道那天,从背后推我掉进池塘里的人,是你?”
曹阿婆眼神凶狠,“你有点过于机敏了,竟然一再说池塘水有问题,如果不是你惹事生非,老娘就要完成大业了!”
阿锦也悔恨,“原来这一切背后都是你在搞鬼,我竟然没有首先怀疑你……”
“愚蠢!”曹阿婆毫不掩饰对阿锦的鄙视,“要不是有臭道士和假冒的东平侯在背后保护你,你已经死挺几回了!你有什么资格怀疑老娘?”
“呵,你计谋的每一步还真是心思缜密。”阿锦总算明白了,“是你杀害了罗厨娘,却想嫁祸于我,于是你叫慎儿在大理寺揭发我,想让我抵命——你以为除掉了罗厨娘,就能继续在这里种花种草种你的通天葵?除掉了我,就能保住你这些臭虫的秘密?你闻闻这水塘散发的恶臭,你觉得别人闻不出来么?”
李郎中叹了口气,“的确大部分人都闻不出来,罗樱意外闻出来,被杀了,只有你和李泽能意识到塘水有问题。因为李泽还要伪装下去,不能说出来,所以她才屡次对你下毒手。”
原来东平侯叫李泽,他也是...伪装的?
阿锦呆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男子,夜色难掩那一脸冷峻和飒爽气势,怪不得先前看到他就觉得没有邪恶之气呢。
曹阿婆恶狠狠地看着阿锦,诅咒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杂鱼,现在没死算你命大,你不会活太久的!凡阻碍我宏伟大业者,皆不得好死!”
阿锦正想咒回去,突然感觉手背发麻发痒,伸手去挠,却越挠越痒,低头看,火光下,竟看到自己手背上诡异地出现了一个小鼓包,小鼓包正在皮下移动,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跑。
阿锦给吓了一跳,转眼就看着那小鼓包从手背向小臂上跑去。
她立码惊慌失措,连抓挠都不敢,本能甩动手臂,想把那小鼓包甩出去,“天啊,这是什么?”
夜色中,曹阿婆那愤怒扭曲的老脸上,现出狰狞的笑意,“你死期到了!”
东平侯一怔,疾步上前,急促一句:“得罪了!”
东平侯迅速抓起她的手臂,掐住那鼓包前行的位置,阻断它的去路。
那小鼓包见路途不通,又回头向下移动。
东平侯则“哧啦”一声,从自己衣衫上扯下一段布条,紧紧捆扎在阿锦的肘弯处,然后又迅速捏紧阿锦的手腕,阻断小鼓包再回到手背上;又“哧啦”一声撕下布条,把阿锦的手腕处也捆紧。
于是那移动的小鼓包,被布条堵在手腕和胳膊肘之间了。
这一通眼花缭乱的手法,让阿锦恍然想起昨晚在半醒半眠之际,看到像梦一样的场景,他也是这样急切地在掐自己的手臂,甚至掐住自己的脖子,最后又用布条捆住自己乱动的手和小腿,拿起匕首刺向自己——
现在他又抽出匕首,随着一道寒光,精准狠地刺向在自己小手臂上乱蹿的那个小鼓包,一阵刺痛后,鲜红的血流出,一只黑色小虫子顺着血水流了出来。
12. 杀妖
李郎中马上拿出小夹子,夹住小黑虫,装进琉璃瓶里。
李郎中在火光下仔细看瓶中小黑虫,点头道:“汲血虫,厨娘罗樱就死于这种寄生毒虫。五年前东平侯的燕夫人,和两年前的佟夫人,应该也死于这种毒虫吧?”
李郎中说着看向曹阿婆。
曹阿婆脸上绽出阴冷的笑意,“无可奉告!”
“你们处心积虑,一再打东平侯府的主意,就是想在这池塘里,培植更多汲血虫,以图祸乱长安?”
曹阿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就你自以为聪明!”
“这池塘,在八卦方位中,正处于长安城东部‘水眼’的位置,你们想在水眼中培植出更多汲血虫,等汲血虫适应了长安的气侯,便会顺利繁殖出成千上万只,然后会顺着这水塘的地下,进入周围的水渠,进而扩散到整个长安水系中。到时,长安城就真的在你等的掌握之中了。”
曹阿婆愣了一下,愤恨道:“是啊,如此宏伟完美的计划,就因为你们,才功亏一溃!”
东平侯上前一步,“既然有如此宏伟的计划,就不可能只由你和几个小喽啰能完成,你后面还有什么人?”
“哈哈,你想知道,老娘为什么要告诉你?”曹阿婆吐出一口血渣,仰头骄傲道,“我们的宏伟大业,将如同大唐绚烂的夜空,会照亮我们族群的前程。越是伟大的梦想,越需要前面有人铺路,后面的人才能一步步接近终点!前仆后继,才能最终取得胜利!光明神千秋万代!”
老太婆突然身后再次生出翅膀,急速向夜空中飞去。
同时,东平侯的长剑也迎翅赶上,一道剑光后,夜空中纷纷扬扬飘起如雪的黑羽,遮住众人的视线。
这是域外老斑鸠脱羽自救的方式,但仍秃着翅膀坚决向东飞逃。
东平侯再次腾空而起,持剑向那大鸟刺去——
李郎中大喊:“留活口!”
但太晚了,曹阿婆不知是誓死如归,还是想同归于尽,一双尖喙在奔逃中,竟回头迎剑啄向东平侯——但显然尖喙不够长,长剑已刺中她的胸膛时,它的长喙却还差几寸才能击中东平侯。
曹阿婆瞬间变成人形,低头看着自己胸膛流下暗红的血,眼神无比凶悍,手中突然生出圆月刀,拼尽全力向东平侯削去——
此时,又一阵“咔、咔”之声,镇妖器里一束蓝光又射来,曹阿婆马上跌落下来,变成一只老斑鸠,扑腾了一下翅膀,就口吐鲜血,气绝身亡。
李郎中走过去,叹了口气,“可惜了,就这么死了,汲血虫的线索可就断了。”
阿锦很快知道,这位李郎中,就是大唐最为神秘的奇人李泌,也是当今皇室宗亲。李泌少年时就表现出惊人的聪慧,九岁时就在大明宫声名雀起,长大后更因才学广博,成为授招翰林,后又供奉在东宫,成为太子舍人。
因他天生不喜做官,又道学深厚,不久就辞官云游,一直在恒山、嵩山和终南山出没,观天测地,绘制星相图,并访仙寻道,过着清心寡欲闲云野鹤般的神仙生活。
但大唐天子与太子始终惦念着这位博学聪慧的本家,自然不肯放任本家的贤能逍遥于山林之中。尤其是大唐尊道教为国教,与关心轮回、塑造金身的佛教不同,道教信徒们在泥塑三清的注视下,更注重研究大自然的奥秘,天文地理、漏刻、历法,尤其热衷观测星相,并在山川河流中,鼓捣药草医学,修仙长生。
于是天子就下了密诏,让李泌继续在山林服务于大唐的太史监,肩负起修正大唐历法、校准漏刻、国忌,并绘制天宇星相图的责任。
这还不够,不久,天子又成立了一个秘密机构衡夜司,也交于李泌负责,用来监控长安城内几百处泉塘湖池,和环绕长安的八大水系,以及周围的河流沟洫、山泽草木。
于是盛大的长安城,便在衡夜司和工部的虞部司、水部司,以及礼部的祠部司,这几方密网般的监视下,国泰民安,歌舞升平。
大唐也更加蒸蒸日上,海宴河清。
但没想到,纵然如此严密的监控,仍有宵小势力在悄悄渗透进长安的“水眼”——东平侯府。
长安城原名大兴城,本是隋朝开皇杨坚令宇文恺所建。宇文恺乃胡人旧部,根据晋城和《周易》乾卦,周密布局建城后,新城却暴露出命理的缺陷。
原来宇文恺以长安正北为中心,在对应北天中央紫薇星的位置,用乾卦中爻辞“见龙在田”的方位,为隋文帝修建了人间帝王的宫殿:太极宫。
但太极宫并不适宜居住,夏天潮湿闷热,居住久了,会损及阳寿,也是间接损及大隋的寿命。因此有传闻,这是宇文恺有意把大隋皇帝困在太极宫里。
到本朝太宗皇帝时,便在城市原有基础上,重新做了修正,改成以龙首源为中心,这样中天紫薇星的对应之地,便被校正为凉爽舒适的龙首源,也就是如今大明宫的位置。这就解了大隋在命理上的困局。
在校正城市乾卦方位的过程中,也在长安城东的“青龙”区域,重新设置了“水眼”,正对应中天紫薇垣“风眼”的位置。此水眼,就是东平侯府后花园的水塘。
此水塘,在地下与城内四通八达的河渠泉池相通,它对长安城的重要性犹如关中大地的潼关,一旦潼关被攻破,关中可谓门户大开,兵锋将长驱直入;同理,东平侯府的水眼一旦失守,地下水道也门户洞开,同样会危及整个长安城。
所以当今天子令李泌秘密成立衡夜司,也是有意在三省六部二十四司之外,特意成立这个秘密机构,来看守长安的水系门户。
因此李必和衡夜司一直享有特殊、超然的地位,连大理寺也退让三分。
也难怪阿锦在药铺后院里初见李郎中时,就倍觉亲切,如见故人;在大理寺受审时,也觉得屏风后面一定有自己见过的人。现在才意识到他就是自己一直寻找的师傅。
阿锦是在第二天,师傅过来给她诊脉时,相认的。
当她看到一脸正气的师傅,就在自己眼前时,不禁热泪盈眶,高山仰止。
“师傅,我一直在找您。”
师傅点点头,“锦玥,受苦了。”
“锦玥?”
“你本名锦玥,玥是闪闪发光的明珠。但阿锦也好听。”
李泌仔细为阿锦诊断了尺、寸、关三脉,沉思片刻,尽量大事化小道:“暂无大碍,先按时吃药调理吧。”
阿锦松了一口气,“请师傅为我开启灵智,我这样人不人、妖不妖的,没办法保护自己。”
师傅却沉默片刻道:“暂且还不能,先慢慢治病吧。”
阿锦察觉出异样,“师傅,为什么?”
师傅犹豫了一下,叹口气,“因为你体内有汲血虫。你究竟吃了老斑鸠多少药?”
阿锦顿时脸色煞白,感情过去十天,自己每天晚上等着吃的,都是要自己命的毒虫?她一下子想到死去的罗厨娘,连忙把剩余的两粒黑色药丸拿出来,给师傅看。
李泌接过来,仔细端详,然后取出一只琉璃瓶子,装了进去。
“这应该是汲血虫的卵。若开启你的灵智,这些虫卵将永远寄居在你体内,你将生不如死。”
阿锦仿若掉进了冰窖,心里害怕极了,“师傅,怎么会这样?救我!”
师傅一直保持着温和平静的语气,“汲血虫我还没找到医治的方法,只能等它们蜕了壳,自己孵化出来,成为虫,在血脉里游走时,才能发现、清理。”
阿锦一听就急了,“那我身体里岂不是有十只…….”想想,东平侯已帮自己在胳膊上取了一只,“九只汲血虫卵?”
“有七只。”李泌纠正。
对,那天夜里,东平侯在自己小腿上也取了,这样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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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了两只。
“师傅,那我,是不是随时会死?”
李泌犹豫了一下,“若能提前发现,及时把汲血虫取出来,应该不会有事。以后你要时刻注意,发现就摇铃求救。”
师傅给了她一只小铜铃。那小铜铃古朴精致,铜壁泛着漫长岁月的绿迹,据说是三清道人所铸,能传音千里。
但阿锦还是恐惧,自己依然命悬一线啊,而且将有七次命悬一线的关口。怪不得曹老婆子死前咒骂自己说活不了多久,哪一次没及时取出,自己都会死翘翘的。
“师傅,曹阿婆为什么要害我?”
“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只是正巧你赶上了。域外老班鸠这一伙人,多年前来过长安,曾无意间看到了长安城水系图,知道侯府里的池塘,正是按《周易》乾卦在东部设的水眼,他们便有了先夺取水眼,再夺取长安城的想法。他们为此部署了很久,又想尽办法与东平侯府搭上关系。他们很聪明,选择利用姻缘嫁娶从内部进入侯府,慢慢渗透,以方便在后花园的水塘里秘密豢养培植那些汲血虫。”
阿锦不解,“她们培植汲血虫,可为什么要杀死东平侯前两任夫人?”
李泌也摇摇头,“这也是我一直费解的地方。姑且猜之,汲血虫初来长安,水土不服,没有培植成功,又恐怕计谋泄露吧?但在你遇到老斑鸠时,她们的计谋已然成熟,汲血虫应该也适应了在长安繁殖,她只需找一个能去侯府冲喜的女子便可。于是,你就恰好出现在她面前,才被卷进这场风波里来。”
原来如此。
阿锦又问起东平侯,“如果东平侯也是冒充的,那以前的东平侯呢?”
师傅说,东平侯祖上对大唐有功,东平侯本人也热衷军营生崖,少年时就出入边疆,后来突然生了面疾,回长安后,就一直生病,因陛下关切,一直由太医署的御医们照料,只是早已秘密搬离了东平侯府。
看师傅欲言又止的样子,阿锦知道这应该是衡夜司与东平侯府共谋的一出戏,由李泽秘密调换了东平侯,将计就计捉住域外老斑鸠一伙歹人而已,只是不便说给自己听。
知道了事情的整个原委,阿锦也就明白了,整个衡夜司就是为保护长安城的水系而存在的,可能连自己也是这计划的一部分吧。只是自己中了汲血虫,不知哪天会倒下,现在也只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接下来,阿锦便郁郁寡欢地回到侯府养病,毕竟对外,她依然是侯府夫人。只是真正的东平侯早被悄悄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假的东平侯也回衡夜司了。
阿锦知道自己不属于东平侯府,可能师傅不忍心看着自己是将死之人,郁郁寡终,才给了自己优渥的临终关怀吧。
但也不能眼睁睁等死啊,毕竟看过长安的繁华,能有一线机会活着,总要争取的。
于是她有时间便去师傅在小河边的药铺走一走,一是能和师傅的其他弟子们聊聊天;二来,自己身上万一出现汲血虫,也有人能尽快救自己。
至于那个千里传音铃,小小的一枚,她有点将信将疑,信不过。
于是在和药铺学徒的聊天中,她知道了近日师傅繁忙,日夜来往于大理寺和大明宫之间,几乎脚不连地。李泽、承安和不良人秦五则忙于清除侯府后花园和周围水渠渗出的汲血虫,现在看到他们是不可能的。
在一个百无聊赖的晚上,阿锦回到侯府的寝室休息,一不留神摇动了那只传音铃,小小清脆的铃音,在空气中竟如水波中的涟漪,层层叠叠传递出去,能感觉到那股亘古幽远和穿透力。
阿锦在愣神间,突然听到有马蹄声急促而来,窗前闪过一个高挑的身影,一股熟悉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他戴着深色遮颜帽,疾步到榻前,也不看自己,一把掀开自己身上的薄锦——
阿锦本能身体缩了缩,雪白的小腿和手臂都裸露了出来,总要遮掩一下的。
13. 钟情
但那个身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丢下簿锦,旋即匆忙离开。
看那遮颜帽,阿锦恍然想起那天晚上,自己从侯府跑出来,在街上遇到一个穿黑白纹衣的妖,拿着绳索往自己头上套,就是一个戴遮颜帽的身影替自己挡下的。
莫非那晚救自己的,也是他……李泽?
怪不得曹阿婆说要不是因为师傅和假东平侯的保护,自己早死挺几回了。
那他刚才急匆匆突然跑进自己寝室来……
莫非是受到传音铃的召唤,以为自己身体中又有汲血虫出现?
这样说,他还是关心自己的。
阿锦心绪一下子高涨起来,更有事没事往药铺跑了,也许有机会再见到他。
毕竟是自己的夫君,万一假戏能成真呢?
而且听药铺里的学徒说,这两天大师兄正在长安城内清除曹阿婆的余党。
那天,她坐在药铺门边,缝补一件眼熟的衣衫,因为有撕掉长长布条的痕迹。忽然看到门外水渠边,走来一个光风霁月的男子,大长腿迈进药铺也不停留,径直到了药铺的后院里,不知在找什么。
从他一出现,阿锦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以前不知幻想多少次了,他若能从椅子上站起来,会是怎样一番盛景?
就是眼前这样,那种高冷又熠熠生辉的气势,会让自己头晕目眩,和心生欢喜。
虽然现在他已不是东平侯了,但那种独特的气质是改变不了的。
阿锦也悄悄跟到后院,曾经一对冒名夫妻,再次相见,是有些尴尬的。她只能在他身后,纠结了许久,才结结巴巴说出一句:
“谢…谢谢李公子救、救命之恩。”
但这位自己日思夜想的李公子,竟头都没回,只是简单应了声“不客气”,转身又匆忙离开了。
阿锦甚至能明显感觉他在回避自己。
自己虽也尴尬,但内心对他是有好感的,他虽曾对自己见死不救,但也在关键时刻,为自己捉了三只汲血虫,无论如何也算恩人了。
但显然,他不愿意与自己相处,甚至多说一句话,都显得不自在。
这就是与自己同榻睡了好几个晚上的挂名夫君,转过头,都不想看自己一眼了。
阿锦瞬间就郁闷了,也反思了自己,先前当面指着他鼻子骂了几次,他应该是记仇了吧?
还是他在轻视自己?
也难怪,自己只是一条小杂鱼,还没有开启灵智,连命都朝不保夕。
捅破了窗户纸,阿锦有点失魂落魄回到侯府,又想起了厨娘罗樱,起码在水塘边要害自己的人,不是她,她应该是好心好意要救助自己的,只是刀子嘴和傲慢的态度,让自己误解了。
为表歉意,阿锦把曹阿婆给自己的那一百两银子,加上藏在软席下所有值钱的东西,让人转交给厨娘的家人,想来她需要种菜卖钱,家里应该缺钱吧。自己应该逃不过七次之死,也就不需要钱了。
把一切安排好后,阿锦坐在还留有水藻气息的寝室里,忽然就想知道李泽究竟是何许人也?
自己化成人形,也是做了他十日新妇的,还以侯夫人的名义拜了天地,虽然是与一只大公鸡拜的,但自己内心可没认大公鸡,认可的是他。
他也算圆了自己作为女子最大的幻梦:要找什么样的夫君,过什么样的日子。他已成为自己梦想的原型,虽然人家现在对自己并没什么想法。
但即使一厢情愿,闲着也是闲着,可以去偷偷打听一下,毕竟临死有个念想也是好的。
阿锦便又去了衡夜司,碰到了秦五,在曲里拐弯打听时,这个爱开玩笑的不良人就哈哈一笑说:“恐怕夫人要失望了,李泽不是东平侯,祖上也没军功。”
“不是东平侯,那他到底是谁啊?”
秦五就挠挠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虽然我勘验查找什么人,都易如反掌,但对李泽,还真不知道。他应该是李公的关门弟子吧?”
如果是师傅的关门弟子,那承安应该知道,因为承安也是师傅的弟子。
而且阿锦知道,在衡夜司成员中,胖胖的承安是五年来在外围一直严密监视东平侯府的执行人,当师傅李泌在恒山测绘星相时,他就和在侯府里的李泽紧密配合了。
所以,他应该算是衡夜司的核心成员之一,应该知道李泽的底细。
阿锦就找了个机会,又对承安套近乎,给他买吃的,还殷勤地把他划破的衣衫缝补上,然后问起大师兄李泽的状况。
承安吃完喝完,穿上补好的衣衫,就露出一脸糊涂账,“我也不知道啊,我初进衡夜司,成为师傅的弟子时,大师兄就已经存在了。”
“你连他家在哪里都不知道么?”
“我知道那么清楚干嘛?再说他也不知道我家在哪里。”
好吧。
本来这个假东平侯就是衡夜司安排的一场戏,专门等域外老斑鸠上钩的,只是没想到现在上钩不能释怀的,竟是自己。
阿锦又去找了师傅,也是拐弯抹角,问起李泽的来历,没想到师傅也轻描淡写道:“李泽有特别的身世,当然也不算秘密,只是不便说。你把他当作承安和秦五一样的人,就好了。”
不是自己非刨根问底,而是,他时时就在自己脑海里,挥之不去,关注他、寻找他、看到他,都变得不由自主。是心之所向啊。
只是,他不再是自己夫君了而已。
但在内心,他依然是,是自己幻想夫君的不二人选。
无论别人怎么告诉自己他不是,自己就是不想相信,不想放弃而已。
将死之人,有点念想就有点念想吧,否则就只能悲哀地等死了。像那卡在蝉壳里的知了,已没机会长出翅膀,自由飞翔于天地间了。
不想李泽时,阿锦就去街上看棺材,毕竟自己好不容易化成人形,就不想死的太了草、太难看了,要珍惜眼前,好好安排一下,给自己准备一份体面的葬礼吧。
但那天,她刚付了棺材钱,承安突然跑过来道:“阿锦,赶紧回去,师傅正找你呢。”
“什么事?”
“回去就知道了。”
阿锦跟承安回到衡夜司,就看到师傅李泌拿着一张佟县地图在给李泽、秦五说着什么。
阿锦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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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
师傅若无其事道:“锦玥,听说你去了棺材铺?”
阿锦也坦然,“师傅,事已至此,我也要面对现实,趁现在好好的,备好后事,可以走得体面从容一些。”
李泽看了她一眼,样子有些不自然,“还没到时候,非要说死吗?”
从离开侯府后,这是阿锦第一次直面他。虽然他还是对自己很冷淡。
“怕到时来不及。”
李泽板着脸,不再作声。
李泌放下地图,“锦玥,找个位置坐下,我们说正事。”
阿锦看了一圈,秦五和李泽坐在对面,她只好在承安旁边的空座上坐下,不得已,正好与李泽相对。
李泽眼神明显躲避她。
阿锦有些心伤,他这是真不想见自己了。当初那么冤枉他,责骂他,还不止一次当面调戏他,自己名声肯定毁了吧。
师傅问道:“刚才说哪里了?”
秦五殷勤道:“刚才说,域外老斑鸠他们的野心不小,想颠覆大唐,我们应该再接再厉,把那些躲在长安之外的余党,都找出来一网打尽。”
李泌点点头,“他们筹谋数年,肯定聚集了不少人为他们效力。老斑鸠死前曾誓死如归说,他们的宏图大业,需要前面有人铺路,后面的人才能一步步接近终点,前仆后续,才能最终取得胜利。这些前仆后继的余党,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找出来。”
李泽正色道:“老班鸠这条线索,眼下只能从慎儿、青梅这些喽啰入手,她们应该会设法与那些余党联系。”
秦五也表示认同,“我做不良人多年,里里外外也参与了不少大案,很多大案一开始,就是从小喽啰小混子身上顺藤摸瓜,最后摸出大人物的。”
承安倒提出疑问:“可是大师兄已经把老斑鸠在长安的余党给废了,青梅绿梅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丫头,她们好像什么也不知道,关键是慎儿又消失了,如何顺藤摸瓜?”
承安作为五年来在侯府外围亲自监视的人,点出眼前困局的实质:曹阿婆死后,这案子就断了线索,很难再查下去了。
李泌看向阿锦,“锦玥,你来说说,毕竟你与老斑鸠相处过,与慎儿也更为熟悉,也许你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
阿锦第一次在这么严肃的场合下说话,明显紧张,“其实我对她们…也不算熟。”
李泽终于正脸看过来,眼神像往常一样高冷端肃,“你平时与慎儿关系不错,老斑鸠死了,慎儿逃了——你可知她有可能逃去哪里?”
阿锦的小心脏怦怦乱跳,可算正眼看自己了,“有可能会逃回老家吧,她说她老家在佟县,不过她也说过她父母都不在了,老家应该也没什么人了。而且那晚……”
她清楚记得那晚在后花园,自己看到满地汲血虫,非常害怕,但身后的慎儿却悄然拿出鞭子向自己走来。
当时自己吓得要死,在黑暗中向前爬行,但再回头看时,慎儿不见了。
“那晚,慎儿想杀我,但不知为什么,突然她就逃走了。”
李泽很警觉,“从哪个方向逃走的?东门还是月亮门?”
14. 新线索
李泽很警觉,“从哪个方向逃走的?东门还是月亮门?”
阿锦摇头,“没看到。”
李泽又看向秦五和承安,“你们俩也没看到?”
秦五咧着嘴搔头,“那晚我只盯着曹阿婆和那些小黑虫了,确实没太注意她。”
承安也回忆说,他当时正往那些小黑虫上撒硝石和硫磺,以图火灭,在夜色中倒是看到慎儿了,但撒完手中的硝石,再抬头看时,慎儿就消失了。
他还特意强调说:“一转眼功夫就突然消失不见了,应该是逃了吧?”
李泽摇摇头,语气坚定,“她不可能轻易逃走,连老斑鸠都无法逃离后花园。”
看来,当时为了消灭曹阿婆,衡夜司确实做足了准备。
但慎儿是怎么消失的?
李泌转向李泽,“你可看清她了?”
李泽点点头,“她非妖非怪,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潜在侯府两年,在老斑鸠到来之前,一直很正常。”
李泌背起手,踱了两步,也是感觉到棘手,“这就很蹊跷,一个普通女子,在我们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竟能神不知鬼不觉从后院里溜走,没有一个人看到她是怎么消失的。”
阿锦忽然想起来,“我也遇到过,当初我在云门客栈遇到佟家二小姐时,她也是在我眼前突然消失不见的……”
李泽蹙眉,“佟家二小姐?”
阿锦红着脸小声道:“是啊,当初本来要嫁进侯府的是就佟家二小姐啊,不是我。”
李泽狐疑,“在云门客栈?”
阿锦点头,“我当时着急去找师傅,晚上在云门客栈投宿,遇到了曹阿婆和佟家二小姐。”
大家一下子来了兴趣。
师傅道:“你回忆一下,你当时是怎么认识的老斑鸠?”
“晚上我住进那家客栈,无意中听到了曹阿婆和佟家二小姐在激烈争吵,佟家二小姐并不想嫁到东平侯做填房冲喜。后来曹阿婆打了她一耳光,她就突然跑到我房间来了。”
李泽皱眉,“她为何突然跑进你的房间?”
阿锦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挨得近吧。后来曹阿婆出去找她,也跑到我房间来了,二小姐就突然在我面前消失不见了。曹阿婆没找到人,就让我…替代二小姐,进了东平侯府。”
阿锦说着,还脸红地看了一眼李泽。
李泽板着脸孔,并不看她。
李泌点点头,“这么说,你的确是她偶然遇到的。”
“我运气不好。”
李泽又问:“佟家二小姐是妖还是什么精怪?”
阿锦回:“她应该是普通凡人。”
李泽一脸疑问,“你能判断出来?”
这就是不相信自己的能力。
阿锦道:“我没虽开启灵智,无法识别妖还是精怪,但看人,还是有些准的。”
大家还是一脸不可思议。
师傅李泌也存疑,“一个非妖非精怪的普通凡人,即使用障眼法,也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不见的。”
秦五忽然一拍大腿,“会不会是那个客栈有问题?我做不良人多年,知道有些黑店,会想出各种阴损上不了台面的招数,要么图财害命,要么为了某种目的瞒天过海。那云门客栈会不会是一家黑店?”
李泽也表现出对那家客栈非同寻常的兴趣,“除非去实地勘验一下,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李泌点点头,做了总结:“现在我们有三条线索可追查下去,第一,老斑鸠和慎儿、青梅她们,均来自佟县。这个佟县,应该是她们的老家,是我们要追查的首要之地。第二,那个潜在侯府、又突然消失的慎儿,若能找到她,就有可能顺藤摸瓜,摸到老斑鸠的同党。第三,是锦钥刚才提供的线索,在云门客栈突然消失的佟二小姐,找到她,应该也能找到那些余党。”
李泽赞同,“而且事不宜迟,我们应尽快出发,幸许还能找到老斑鸠她们的蛛丝马迹。”
阿锦很惊喜,“要去云门客栈吗?”
她已不想呆在侯府了,等死一样,压抑又难受,还容易睹物思人。
秦五也很雀跃,“什么时候?我也想去。”
师傅李泌一锤定音,“李泽说的对,要尽快,时间越拖,线索越不容易找到。明一早出发。”
阿锦可不想放过这等好机会,“师傅,我想跟你去,我可以带路。”
师傅“嗯”了一声,“你必须去,尤其云门客栈,你是亲历者,有些线索和证据还需要你指认。再说,只有尽快找到老斑鸠的余党,才能找到治疗汲血虫的解药。你的棺材钱先退了吧。”
阿锦又对未来燃起了希望,一起去,不仅自己可以出一份力,也不用等死了,关键是,可以时时看到李泽。
第二天一大早,她便背着包袱再次走进衡夜司,就见院里马车已备好,承安正把箱奁衣物搬上车,一看就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阿锦忙把包袱放在马车上,帮承安搬运东西。
“师傅呢?”
承安脸向窗前一努。
李泌正在窗前收拾东西,秦五则在一旁嬉皮笑脸地纠缠、央求:
“李公,您这次出门,得带上我啊!我干什么都行,简直太好用了,只要我出马,一人赶俩,做事绝对事半功倍,您不会后悔的!”
李泌道:“你是万年县辖下的不良人,薪俸都来自万年县,带走你,万年县怎么办?”
“唉,那点微薄的薪俸……我早向不良帅和县尉请示过了,他们说随便,不管我。哎呀,我也为衡夜司做事这么久了,怎么也得算半个衡夜司的人了,您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该用我就随便用啊,我可是把快刀,遇到事了,绝对锋利!”
秦五实在太能磨人了,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把本没计划带他的师傅,磨得愣没了脾气,只好说:“去问问李泽,看他想不想带你。”
阿锦这才得知,秦五并不属衡夜司,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良人,但他并不想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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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个在底层扑腾,也扑腾不出浪花的不良人,他想再升迁一步做不良帅,光祖耀祖。但做不良帅,得要立功才行,所以过去五年,他不求回报,无私无偿地帮承安监视东平侯府,都快把自己混成衡夜司的人了。就在大理寺审讯罗樱案时,连李泌和大理寺少卿都没觉得他是外人。
这就是秦五用自己的投机、勤奋和眼光,为自己重新找的位置:成为衡夜司成员。
他敏锐地意识到衡夜司是一个特殊机构,跟着李公和李泽这类人,才能破大案,立大功。
但与他的强烈入世和光宗耀祖比起来,李泽就显得平淡得多。他早已备好马匹,牵过来,与阿锦走了个脸对脸,他马上板着脸孔向旁边走去,又与笑嘻嘻的秦五碰上头。
“李兄,晚上,我请你吃酒?”
李泽没好气,“长安繁华,你一个不良人,不在长安呆着,想去哪里吃酒?”
“我在长安呆着,也就是一个不良人,趁年轻,想往上蹿蹿。”
“不良人,和不良帅,有多大差别?”
“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这几年,趁年轻,我再不干点正经事出来,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不甘心啊。”说完,觉得不能打动他,看看阿锦,继续加码,“你看,连阿锦一个女子,都想为衡夜司出把力,何况我雄赳赳一介武夫呢?”
阿锦心说,你误解我了,我都这样了,出门主要想保命,还想时时看到拜过堂的夫君。
李泽果然不买帐,“你这种官迷,衡夜司又不在朝廷二十四司中,你就是立了功,怎么升迁?”
阿锦觉得,李泽只所以能耐心与秦五多啰嗦几句,是因为自己就站在他身后,只要自己不走,他转身就会面对自己。他不想面对自己,便只好面对秦五。
阿锦也想帮一下秦五,毕竟他曾救过自己。
秦五满脸笑开了花,“只要我保证立功,如何升迁就是李公和你要考虑的事了。我跟着你和李公,只要保证好好干活,发挥我这个不良人不可或缺的本事,我相信您和李公是不会亏待我的。”
李泽被堵在中间,有些气不顺,“你很会拍马屁,但拍马屁没用。”
秦五那口才也是了得,“实话说了吧,李兄您是个正人君子,以后肯定会遇到你不屑做、不愿做,或看都不想看一眼的脏活,但我都能干。只要能把事情做成,我秦五做什么都不忌讳!您可以在任何事情、任何时间指使我,你说东,我不向西,你说打狗,我绝不追鸡,怎么样?”
李泽也是没招了,被前后夹击,无处可去,“那就看你表现了。丑话说到前头,功可没那么容易立的。”
秦五高兴坏了,“哎,这就对了,带上我,我才有机会表现给你看!”
这也给了阿锦启示,原来夫君怕磨。
事后,秦五向阿锦做了保证:“欠你一份人情,以后有事随时叫我。”
阿锦心道,这才是正常人嘛,有来有往。但那个人什么时候也能这样正常一点啊?
15. 客栈疑云
二、云门客栈
一行五人,李泽和秦五骑马在前,承安驾马车,李泌和阿锦坐在马车里,东出长安,一路迤逦向云门客栈驶去。
师傅一路都在看一本有关各种妖邪精怪的小册子。他老人家在终南山和恒山数年,不仅喜欢收集各地志怪传说,还亲自记述,是个喜欢野趣、个性怪异的人。阿锦对此兴趣了了,一直从帘缝里看着前面骑马的李泽。
行至半途,突然乌云密布,打起雷声。
“师傅,下雨了。”
师傅“嗯”了一声,“这里已下两天了。”
师傅一直在长安,怎么知道这里已下两天雨了?有人说,师傅多慧近乎仙,好像有点道理,否则像李泽这样高冷的人也不会叫他师傅吧。
“师傅,大师兄家在哪里啊?”
师傅随口道:“很远的地方。”
“不是长安吗?”
这时忽然听到前面树林里有人大声呼救:“有人落水了!快来救人啊!”
李泽和秦五一听,立即策马前去查看。
阿锦一探头,“师傅,雨小了,我们也去看看吧。”
李泌放下书,和阿锦一起下了马车,撑起油纸伞。
原来前面树林里有一条小河,因下了两天滂沱大雨,积水过多,导致河面暴涨,把原先河上的石桥淹没了。
有一路行人,由于归家心切,坚持提着衣裙冒雨过桥,其中有一名女子,趟水走到石桥中间,一不留神被湍急的水流给冲进了河里。
于是同行的人都大声呼救。
阿锦和师傅来到石桥边,就看到桥这端没过河的人,和那端过了河的人,都齐齐地指向桥下的急流道:“刚才那个穿藕色衣裳的小娘子就是从这里冲下去的!”
有人还捡了木棍往水里试探,言辞凿凿地说那女子应该就在这片水下。
李泽和秦五都下马站在桥边,仔细端详桥下那翻滚着土黄色的水涡,很明显李泽不信,“这水里没人,应该给冲到下游去了。我沿河去下游找找。”
说完,他骑上马,奔驰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连阿锦都觉得大家吃惊的神色,觉得这骑马离开的人,应该是无能、怕水、故意跑开的,所以他们也怕秦五离开,便团团把他围住,七嘴八舌道:
“壮士,你不要走啊,你会游水吗?能救就救一救吧!”
“是啊,人命关天呐!”
“再晚,那小娘子就是捞上来,恐怕也没命了。”
秦五倒是从善如流,能听取大家的意见,当下脱了外衫。忽然,在翻滚的河水中,卷出一团藕色衣物。
众人大叫:“你看,是那小娘子穿的衣服!”
秦五当下跳进浑浊的河水里,奋力向那团衣物游去。
阿锦和李泌站在岸上,看着秦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激流的漩涡中终于抓住了那团藕色衣物——岸上的人们都欢呼起来,以为会把那落水女子拖上来,却不料,秦五在水中高高举起的竟是一把油纸伞,和伞上缠着的藕色披肩。
秦五把油纸伞和披肩都甩到岸上。
阿锦走过去,把油纸伞和披肩捡起来,给师傅看,“应该是那落水女子的吧?”
李泌也仔细看了看,叹口气道:“都是普通人家的寻常之物,那女子应该也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若这样淹死了,她家人该有多伤心。”
阿锦也着急,忽然看到水草间漂着一件什么东西,马上示意水中的秦五,“五郎,你看这是什么?”
秦五马上游过来,捞在手里,扔到岸上。
阿锦捡起来,竟是一只木偶,□□寸长的样子,刻的是一个端丽娇俏的少女,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艳丽的红白襦裙。襦裙虽被泡得有些膨胀,颜色也浅淡了,但依然能看出那种浑然天成的手艺和精细的刀工。
咦,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仔细一想,好像在云门客栈,那个脏兮兮的老人手里拿着的木偶,与这个有点像。
这时又听周围人说道:“刚才那女子落水时,手里也拿了这样的木偶。”
“对,应该是她的。”
阿锦又把木偶呈给师傅。李泌对这种古朴又精细的木艺品很欣赏,嗅了嗅,“有一股清香气味,应该是柏木所制。”然后就盯着木偶红白襦裙下摆处的一抹紫色,定睛看了片刻,“这种紫色很稀有,应该来自骨螺紫吧?”
“师傅,骨螺紫是什么?”
“是一种很昂贵的染料,来自南方诸藩进贡的骨螺。得耗用无数骨螺,才能提取一点珍贵的紫色染料,非普通人所用,怎么会出现在一只木偶上?”
阿锦一听,也觉得非同寻常,“这种木偶,云门客栈里就有卖。”
“呃,是吗?”李泌存疑,“骨螺紫是道教紫薇宫的尊贵之色,一家客栈里卖的木偶,会用这种昂贵的染料?”
这时秦五湿淋淋地爬上了岸,冷得鸡皮疙瘩落一层,但很肯定地说:“水下没人。以我的泳技,我若找不到,应该就是没有。”
那以水流湍急的程度,人应该是冲到下游去了。
看来李泽的判断是对的。
但毕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旁观者们意识到那女子应该是凶多吉少了,便在哀声叹气中,各自散去。
阿锦和师傅、秦五也回到马车上。
李泌摊开笔墨,因看到了多年淤积失修的河道,根本无法抵御大雨酿成的水灾,便提笔给工部写了一封建言书,让他们迅速派人疏通河道,重建石桥。
然后大家原地等待李泽。过了一会儿,那个矫健挺拔的身影骑马回来了,并带回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沿河走了几里地,没看到水里有人,但在下游碰到的当地村民说,他们村人刚救起了一个穿藕色衣裳的女子。估计是那落水的女子。”
没出人命就好,大家顿松一口气,气氛也活泼起来。
连一向严肃的师傅李泌也挺了挺腰板,“赶时间,快出发吧。”
一行人继续前行。
终于在傍晚时分,大家停在一片山坡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绵延到天际的茂密丛林。
那片丛林实在太荒蛮太庞大了,峰峦叠嶂,望不到边,让人想起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阿锦也是第一次仔细端详这密如屏障的山林,隐隐散发着荒蛮之气。在丛林的边缘处,有条纤细的南北通道,从树林边缘蜿蜒延伸出来,和同样纤细的东西通道相交。就在这相交的十字路口东北角,孤零零杵着一处不起眼的两层房舍,就是云门客栈。
在炊烟袅袅中,客栈仿若一粒朱砂痣,贴在庞大荒野的丛林一角,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异感。
阿锦就喜欢这种蛮荒之地突如其来的一抹烟火色,便指着沐在夕阳下的云门客栈介绍道:
“师傅你看,这客栈真美,我最喜欢这种烟火气了。半月前,也是这时候,我就在这儿投宿的,什么都没变,你看客栈院子中石榴树还开着花,那个木匠还在刨木呢。”
在云门客栈右边窗下,火红的榴花盛开。石榴树下,有个佝偻的身影,正在兢兢业业地刨木,刨下的木屑被夕阳渡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但这一切对李泌、李泽和秦五来说,炊烟袅袅的外表下,却深藏某种不可思议的诡异之气。
“这客栈有点意思,开在荒蛮之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零零地守在这偏僻的十字路口,很孤勇。”
李泽则一直注视着客栈后面那深不可测的荒野丛林,“后面的山林,倒是藏匿的好去处。”
秦五也点头同意,“能把客栈建在这里,店主也算世外高人了。要是遇到打家劫舍的,真能做到凭空消失。”
看来只有阿锦是单纯地欣赏客栈在荒凉之地透露出的那点稀缺的烟火之美。
一行人下了山坡,来到客栈前。
店主还是上次的年轻人,热情又勤快,一看到有马匹和马车过来,便早早地迎上前,“各位客官,一路辛苦!吃饭还是投宿?里面请。”
有伙计过来牵马。一行人便随店主进入客栈。
这次故地重游,阿锦有些激动,进店前还特意看了一眼在石榴树下干活的老木匠。
他本来正锯木头,忽然就停住了,抬起佝偻的身子看着新来的客人,一双浑浊沉郁的眼睛,尤其注视着胳膊上包扎了伤口的阿锦。
阿锦觉得他认出自己了,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拿着他的木偶走过来兜售。但没有,他一直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看着自己。
一行人进了客栈,便不动声色做了分工,师傅李泌主要看忙里忙外的店主和两个伙计;
李泽则悄悄打量客栈的房顶、二楼布局和窗外;
秦五则快速看了一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等着。
店主笑眯眯摊开店簿,“各位客官,上面规定,入住先做店簿登记。”
一直不声不响的承安走上前,替大家在店簿上写下名字、籍贯等由来。
阿锦则笑嘻嘻地走过去,问年轻的店主:“半个月前我来过这里,还记得我么?”
店主马上“哦”了一声,还真想了起来:“十多天前,姑娘好像住一号房。这次住什么房?上房还是普通房?”
“上房,一二三号。”
路上师傅都交待过了,要住自己和曹阿婆住过的房间。
店主“哎唷”了一声,“不巧,二号和三号房都有人住了,换其他房间吧?”
李泽漫不经心道:“能不能给他们换一换,房费由我们出。”
店主一听就笑了,“还有这等好事?各位稍等,我去给房客说一声。”
店主说完就蹬蹬上楼去了。
阿锦悄声道:“我上次来,就只剩下最左边的一号房了。这地方,别看荒凉,生意倒不错。”
然后一回头,看到门口,那老木匠在探头探脑,却没走进来。
李泌也回头看了一眼,“那木匠看什么?”
“估计他想卖木偶,看到我拿着一只木偶,不好意思过来了吧。”
一会儿,店主下来,一脸不好意思,“客官,三号房倒成了,我给那客人调换一间,免费,人家挺高兴。但二号房,是个小娘子,有些固执,说什么也不换。要不,我给各位四号房如何?都是一样的,只是不挨着,反正离得也不远。”
李泌面无表情道:“最好挨着,我喜欢住左边第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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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锦连忙解释道:“我师傅有个癖好,喜欢排行第二的,尤其是房间。”
店主就为难了,“可那女客,油盐不进,我怎么求她通融,她都不肯。”
阿锦出主意,“那我们请她下楼来吃顿饭如何?你这里汤饼应该挺好的吧,能否让她通融一下?”
店主又摇头,“那女客家境富裕,不太好通融,还真不是一顿两顿饭能解决的,人家不缺钱。”
秦五听不下去了,站起来,“我去谈谈,等着。”
李泌怕他鲁莽,特意交待了一声:“不要勉强。”
秦五只“嗯”了声,就蹬蹬上楼了。
大家也不知道秦五怎么谈的,只能在下面等着。
此时夜幕降临,不时有其他的旅人风尘仆仆进来,围在一起吃晚饭,很快汤饼的香味飘满了大厅。阿锦的肚子都咕咕叫了,便向师傅提议道:“都饿了,我们也吃饭吧?”
李泌点头,给每人要了一份汤饼和羊肉。
在等晚饭间,李泽悄悄出了客栈,站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便看向石榴树下那个脏兮兮的老木匠。
那老木匠,在刨制一件精细的木料,应该是制作木偶的木坯,不到一尺长。旁边地上已堆了一堆刨制好的木坯。
李泽信步走过去,用脚踢起一个木坯,接在手里,闻了闻,问道:“什么木材?”
老木匠闷声道:“柏木。柏木的木心有股香气。”
“做什么用的?”
“木偶。”
“用这么好的木材做木偶,不浪费么?”
话音未落,突然听到客栈里传出一声女子的尖叫:“救命啊!”
李泽疾步回到客栈,就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从楼梯上匆忙跑下来,脸色铁青,无视任何人,径直走到店主面前,“啪”一声拍了案子,怒道:“为何我房间里有虫子?!”
店主一愣,和气道:“客栈每个房间都很干净,不会有虫子吧?是不是小娘子看花眼了?”
“我不可能看花眼,我房间里有两只很大的虫子!”那女子显然很生气。
店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道:“这样,我给您换一间吧,另一间肯定没有虫子,房费免了。”
那女子这才回头看了看,注意到有几个陌生人正以奇特的眼神看着她,才隐隐有些不安,但仍小声分辩道:“我过去可一直住这房间的。”
“是,但您现在住的不是不称心么?那就给您换一间,下次来,再住回这间,如何?”
那女人虽无奈,也只好点头,“那,如果有人找我,别忘了我换房间了。”
“放心,忘不了。请,我带您去看新房间。”
那女子随店主又上了楼。在楼梯上,和下楼的秦五错肩而过。
秦五下来,阿锦立即拉住他,“五郎,是你搞的鬼吧?”
秦五很不屑,“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正人君子能搞什么鬼?象话么?”
说完,他在阿锦面前张开大手,手心里有两只正在蠕动的棕色大虫。
阿锦本能后退一步,“这是什么?”
秦五得意,“蠽蟉龟,路上捡的,以前追查案子到野外,没得吃时,半夜出去抓一堆,烤着吃。”
阿锦差点呕吐,“你怎么什么都吃?”。
“好吃才吃。”然后,他看了一眼李泽,有些调侃道,“为什么有些女子会害怕虫子?有些男子倒不怕虫子,却怕女子啊?真是咄咄怪事。不过,能在这里住上等房的女子,理应不缺钱。不缺钱的女子,平时生活必定优渥,就会怕各种从土里钻出来的虫子,尤其还是两只同时爬在你榻上时……”
阿锦叹气,“你这样不太好吧,会坏你名声的。”
秦五不以为然,“我本是不良人,不良人就是有污点的人。别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只保证把事办成。”
这时店主下来,已一脸轻松,“成了,各位要的房间都腾出来了。过会儿吃过饭,各位可以上去休息了。”
大家很快吃了晚餐,上了楼。店主很殷勤地跟上来,秦五则直接伸出手,把钥匙要了过来,把店主打发下了楼。
阿锦站在一号房门前道:“半个月前我就住这间,隔壁二号房是曹阿婆和佟二小姐住的。她们比我入住早了一会儿。”
大家看看走廊和周围的环境,也没觉有什么特别的。
李泌看向里面,“再往里呢?”
“再往里,应该是曹阿婆的随从住的。她们一直很大方,都是住的上房。”
李泌点点头。
秦五把房门打开,大家走进去。由于夜幕降临,房间里一片昏暗。
李泽用火折子点上蜡烛,大家又四下打量着房间。
阿锦为把事情说明白,把每一步都尽量讲得很详细,“当时我就在这榻上歇息,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争吵声,佟二小姐不想嫁到长安,曹阿婆就打了她两个耳光。佟二小姐一气之下,就跑了出来——就从这窗前跑过去的,然后就进了我的房间。”
李泌转过身,“李泽。”
李泽会意,转身出了门,到了隔壁曹阿婆曾经住的客房门口,然后向楼梯方向走去,那挺拔的身影正落在窗棂上。
16. 消失的佟二小姐
阿锦点点头,“就是这样。当时月亮更亮些,影子比现在更清晰。”
李泽走过窗棂,推开房门走进来,同时带进来的穿堂风,差点把案子上的蜡烛吹熄了。
阿锦道:“对,当时佟二小姐就是这样进来的,蜡烛熄灭了,她进来后就站在了门后。”
秦五转身吹熄蜡烛。
李泽也随手关上门,让自己站在门后。
李泌疑惑,“她为何进你的房间?”
阿锦摇头,“我也不知道。”
李泌看向李泽,“你在走廊里行走,为何不直接下楼,要进入这房间?”
李泽想了想,“楼下有人,如果我不想惊动别人,只想躲起来,就可能进任何房间藏身。如果这门推不开,我也就下楼了。”
李泌点点头,陷入沉思。
秦五则看着阿锦,满脸疑问:“你是不是忘了反拴门?房门被人随便一推,就推开了。”
阿锦承认:“我应该是忘记了。”
李泌忽然指着门后道:“佟家二小姐,就在这里突然消失不见的?”
阿锦点头,“对。曹阿婆见佟二小姐跑了出来,她和青梅那两个丫环也追了出来。青梅她们下楼了,曹阿婆也进了这房间;她一进来,佟二小姐就突然不见了。”
为了再现真实,秦五也出了门,充当曹阿婆,从隔壁房门前追过来,然后也推开阿锦的房门——
阿锦道:“曹阿婆一进来,佟二小姐就消失了,曹阿婆都没看到佟二小姐。”
大家感到不可思议,看着门后面佟二小姐曾消失的地方,百思不得其解。
李泌问李泽,“一个普通人,能在域外老斑鸠的眼皮底下突然消失,你认为可能吗?”
李泽摇摇头,“佟二小姐如果非精非怪,即便会法术,也不可能轻易在老斑鸠的眼皮底下逃脱。老斑鸠的功力非同寻常,除非借助其他力量。”
“什么其他力量?”
“目前尚不可知。”
李泌又看向阿锦,“你是否还记得一些你觉得很奇怪的细节,不妨讲给大家听听。”
阿锦倒想了起来,“佟二小姐消失后,地上突然出现了一只木偶,曹阿婆进来后,就一脚把木偶给踢到墙角去了。”
李泽皱了眉,“木偶?什么木偶?楼下的木匠做的木偶?”
阿锦也不能确定,“我只看到是木偶,不知道是不是楼下的木匠做的。”
李泽又问:“你进房间时,没有看到地上有木偶?”
“那天天色很晚了,我进来后,根本没注意到地上有没有东西。”
“也就是,你并不确定那木偶本来就是这房间里的,还有佟二小姐带进来的?”
阿锦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第二天,你离开时,木偶还在吗?”
在李泽的目光下,阿锦小心脏怦怦乱跳,有些影响她的记忆。她垂目仔细想了想,这些小事,当时真忽略了,只记得第二天一早,自己正睡得迷迷糊糊,就被青梅绿梅那两个丫头拉起来洗漱更衣,根本就没注意那只木偶。
她只能老实地说:“第二天一早,我也没注意,其实都忘记木偶这回事了。”
李泌在房间内转了转,沉思片刻道:“佟二小姐很怪,那个木偶也很怪。现在能追查的就是那只木偶了。承安,把店主叫上来。”
承安转身出去,下了楼。一会儿,店主和一个伙计一起进来,两人都端着樱桃和瓜果,进来就放在案子上。
店主很客气,“客官,有何吩咐?樱桃瓜果都是赠送的,每间上等房都有。”
“请问店主怎么称呼?”
那年轻的店主,大概看出来李泌举手投足中透着不凡,很老实道:“我姓王,叫王吉财。”又指指身边的伙计,“他叫元宝。”
李泌点点头。
阿锦清了清喉咙道:“王店主,是这样,上次我住这里,走时匆忙,把一只木偶忘在房间了,不知伙计收拾房间时可有捡到?”
王店主一愣,“当时你不是没钱买吗?”
阿锦瞬间尴尬,竟忘这茬了,当时自己手里没钱,连住店费用都是用手镯付的。但她毕竟心思活络,马上应付道:“我没买楼下木匠的,是在外面买的,带了回来。但离开时,忘带走了,若客栈收拾房间捡到了,可否还我?”
李泽也说:“值多少钱,现在可以买回来。”
王店主看看众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也打开窗户说亮话了,“说实话,那天是我收拾的这房间,这位小娘子挺爱干净,没留下什么东西,也没有木偶。如果有,我一定会还给你,因为我不缺木偶,楼下的温木匠就会做木偶,我想要,随时可以向他讨要,没必要捡客人的东西。所以,任何客房落下的木偶,我都不觉得稀罕。若我真捡了您的木偶,我现在就可以赔您一堆,但问题是,我真没看到。但您现在想要一只,我倒可以送你一只。”
这店主说的如此清晰又斩钉截铁,应该是没看到木偶。
阿锦本想用语言敲诈,没有成功,只能继续顶着尴尬,拿出从石桥下捡来的木偶道:“算了,可能是我记错了。我已经有木偶了,只是对上一个丢失的木偶有些念想。”
李泌看目的达到了,也叉开话题,“对了,半个月前,这隔壁住了一个正出嫁的新妇,她因和家人争吵,夜里跑了出去。王店主可还记得,当时谁在楼下值夜?”
王店主道:“一直是我值夜。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新妇的亲属,想了解一下当时争吵的状况。”
王店主努力想了想,“我这小客栈地处偏僻,不容易遇到婚丧嫁娶的。你这一说,我倒想了起来,那天傍晚,确实来了一队送亲的马车,一看就来自富裕人家。我亲自带她们上的楼,安排的房间。当晚我在楼下值夜,并没见什么新妇下楼来,倒是有两个女仆,下楼来问过,看没看到她们的…”
阿锦道:“二小姐。”
“对,问看没看到她们的二小姐下楼。”
按店主的回忆,当时应该是青梅绿梅姐妹俩急急忙忙从楼梯上下去,去追的佟二小姐。
阿锦也能证实他没说谎,当时从窗棂上先跑过去两个身影,听脚步声是下楼了。
王店主很笃定地说:“那晚我确实没看到什么新妇下楼,倒是第二天一早,看到新妇下楼了。”
阿锦知道,当时一大早,天刚微微亮,他看到的应该是自己。当时自己急急忙忙被青梅绿梅那两个丫头架着推着搡着下了楼,店主当时睡眼朦胧,刚从案子后面的矮榻上抬起头来,应该没看清楚。
李泌夸赞道:“不错,店主竟然每晚亲自值夜。”
王店主谦和地笑笑,“我这客栈建在这偏僻之所,也是怕出意外,我亲自看着,才能放心。客官放心吧,我这客栈,经营这么多年,从没出过纰漏。”
李泌又问:“这二楼,除了左边的楼梯,可还有其他地方下楼?”
店主很肯定,“没有,只左边一个楼梯。”
李泽问:“那晚,你可听到有争吵声?”
店主回的很干脆:“没听到。”
李泽不信,“真没听到?”
“这么说吧,我是开店的,原则上,我不应该介入任何房客的争吵,也不应该听见。就是听见,我也当作没听见,装聋作哑,是我们这行必需的。房客都要脸面,我们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使偶尔听到一耳朵,也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李泽蹙眉,“你到底听没听到?”
店主不卑不亢,“没听到。”
别看店主年轻,圆滑得像泥鳅一样。
李泌只能问别的,“那晚,客栈有没有发生你们觉得奇怪的事情?”
倒是叫元宝的伙计想起了什么,但没敢说。
李泌道:“但说无妨。”
元宝小声道:“马。”
王店主这才一拍脑瓜,“想起来了,那晚有一个客官的马跑了,应该没拴好,跑进树林里,没找回来。我们按高价赔偿了客人,客人也很满意。您可以去打听打听。”
李泌点点头,“你是个好店主。好了,没事了,你们先下去吧。”
那店主和伙计对众人揖了一礼,出去了。
李泌看着大家,“说说你们的看法。”
李泽首先道:“他应该没撒谎。”
阿锦也赶紧小声,“我也没说谎。”
王店主和自己说的完全不同,如果李泽说店主没说谎,那岂不是自己说谎了?阿锦最怕给大家,尤其是李泽,留下不好的印象,赶紧做了澄清。
秦五却提出不同意见,“那个木偶,有没有可能真被他们捡走了,他们就是不承认呢?佟二小姐消失,她好歹有腿,能走,那木偶难道也会走路不成?”
怪就怪在这里。
师傅李泌也陷入深思,“越来越蹊跷了。”
李泽却很镇定,“其中必有隐情。”
但隐情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也只能说到这里了。一行人便出了门,来到走廊,在去曹阿婆住的二号客房时,就听到楼下传来“突突”的刨木声。
阿锦道:“我上次住进来时,这老木匠也在下面刨木,第二天我离开时,他还在刨木,好像一晚上没睡觉。”
这时刚才那个叫元宝的伙计又端着樱桃走过来,不知送往前面哪个房间。李泽拦住他,“楼下的木匠,每天夜里都这样做木工吗?是不是有点吵?”
元宝道:“温木匠爱干活,平时客栈的案子、椅子、门窗坏了,他都随叫随到。如果你们嫌吵,我一会儿叫他去别的地方做。”
李泽又摆手,“算了,没事了。”
那伙计离开了。
秦五用钥匙打开二号房门,一行人走进去。李泽用火折子点亮蜡烛。
这房间布局和一号房其实一模一样。
阿锦介绍道:“当时曹阿婆和佟二小姐就住这间,他们也是这个时间开始争吵的。”
李泌看看李泽。李泽会意,当即抬起右脚,竟把睡榻的一只腿踢塌了。
阿锦都吓一跳,他好像有一种她不能理解的神力,什么都能做到。
秦五顿悟,“我下楼。”
秦五出去了。一会儿,秦五带着那个老木匠上来了。
老木匠还是穿的破破烂烂,佝偻着腰身,暴露在外的脚踝和手腕,都青筋突起,连指甲缝里都是黢黑的。看他的样子,应该经历过什么非人遭遇,或被严重虐待了,让人不忍直视,尤其那双混浊内敛的眼睛,既阴厉,又泛着一种悲苦之光,让人看了既恐惧,又莫名辛酸。
所以他进来时,几双眼睛都看着他。老木匠在这些目光的审视下,有些卑微地把腰身躬得更低些。
阿锦轻声道:“老伯,这个榻腿刚才被我们不小心坐坏了,劳烦你修一修,不然今晚我们就没地方睡觉了,还得给客栈赔钱。”
老木匠点点头,安静地走近木榻,蹲下去,仔细看了看,查看新断裂的纹面时,明显一愣。估计作为资深木匠,应该能看出什么是无意损毁,什么是故意损坏吧。
但他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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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手从背着的口袋里拿出锯子、凿子一类的工具,非常认真地旋切修理起来。那双灵巧的双手,一看就是技艺高超的木工。
李泌一直在背后认真地看着他,若无其事地闲聊道:“老人家,你在客栈做木工多久了?”
老木匠声音很小,“有…十年了。”
“你是本地人?”
老木匠点点头。
“你这手艺,依靠客栈做木工,委屈了。”
老人声音低微且谦卑,“老了,混口饭吃。”
阿锦拿出捡来的那只木偶,给老人看,“老伯,你可会做这种木偶?”
老木匠扭头看了一眼,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李泌指着那木偶襦裙下摆处的一抹紫色问道:“有这种颜色吗?”
老木匠有些犹豫,“有,但…得等。”
“我可以等,我最喜欢这种紫色了。”阿锦很上道,立即配合了师傅。
李泌又问:“老人家,你可还记得,半个月前,有一个正出嫁的新妇,在这里投宿?”
老木匠没说话。
阿锦提醒他,“那天傍晚,你想让我买一只木偶,但当时我没钱,没有买。在我之前,有一个新妇出嫁的车队,您还记得吧?”
老木匠小声道:“不记得了。”
“才十多天,就不记得了?”
“老了,忘事。”
大家互视一眼,觉得这老木匠不如那店主坦荡坦诚,隐隐有些不愿意搭理人。
阿锦勤快地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案子上,“老伯,您喝水,歇一歇。”
老头只是应了一声,并不端水喝,也不歇,继续干活。
阿锦没话找话,“我记得那天晚上,你在外面做木工,做了一个通宵,好像一晚上没有休息。”
老木匠声音闷闷的,“年纪大了,睡不着。”
李泽索性直接说开,“既然你一晚上都在院子里干活,当晚,一个新妇离开了客栈,你应该看到了吧?”
老木匠摇头,“没有。”
李泽冷笑,“怎么可能?你在楼下刨木的地方,任何从客栈出来的客人,你都能看到。”
老木匠终于重做好了一个木墩,顶在木榻的断裂处,拍了拍,很坚固,才说:“我确实没看到,人老眼花,看不清楚了。”
说完,他窸窸窣窣地把锯子凿子一类的放进口袋里,站起身,向大家低低头,抖抖缩缩离开了。
李泌看着大家,“你们觉得这老木匠如何?”
秦五直言:“我觉得他好像受过什么摧残,遭过大难吧?”
师傅鼓励道:“细说一下。”
“我也说不好,我以前遇到过一些受过大苦大难之人,有了那些痛苦经历后,他们会变得沉默,身上有一股往下沉的力量。我不知道那种力量是什么,但能感觉出来。”
一向粗鲁示人的秦五,竟说出如此有经历的话,不由让阿锦刮目相看,“我也有这感觉,但我也不会形容。”
此见解也得到李泽的认同,“说的有道理。但我觉得他很敏锐,他似乎知道我们在找什么,却一直回避。”
阿锦小声,“他知道我们在寻找佟二小姐吗?”
李泽回避了她的目光,“除了我们和老斑鸠等人,谁会知道佟二小姐消失了?”
李泌沉默了片刻,也很疑惑,“王店主,伙计,还有楼下这个老木匠,竟有统一的说法:没看到佟二小姐晚上出门。这事就变得难以琢磨。”
李泽也点头,“确实难以琢磨,他们的说法让佟二小姐突然消失这件事,变得了无痕迹,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案情便卡在了这里,大家折腾到现在,也没找到任何继续下去的新线索,一时有些迷茫,情绪也有些低落。
夜深了,幸亏胖胖的承安打了一个呵欠,于是呵欠开始传染,转眼大家都在打呵欠。
一向从善如流的师傅便让大家回去休息,房间却是这样安排的,“秦五,承安,你俩住我隔壁三号房。”
秦五和承安马上应了,出门右拐。
阿锦很乖巧,“师傅,我住原来我住的房间吧?”
没想到师傅接着说:“李泽也去。”
李泽当场就懵了,以为听错了。
阿锦也懵了,心说师傅是不是糊涂了,孤男寡女不说,他一路都那么明显地回避自己,有意与自己保持着距离的,连秦五都看出来了,你老人家没看出来么?
李泽也纠正道:“我住这里。”
结果师傅再次清晰地说:“你和阿锦出门,左拐。”
阿锦也小声提醒他老人家,“师傅,我是女子,李公子是男子。”
师傅也固执起来,“这一路,你们以夫妻相称比较好,晚上也住一起,互相照应。”
李泽皱起了眉,“不是有传音铃么?”
“传音铃是传音铃。反正今晚我一个人住一间。”然后师傅站起来,下逐客令了。
好吧。
阿锦虽表面上意外,内心却怀有窃喜之意,感觉师傅他老人家在有意成全自己。毕竟自己是真嫁给了这个男人,虽然只是逢场作戏,但自己却是认真的,一直有一种期待,希望假戏成真。
毕竟李泽这个人,即使他不是东平侯又如何,依然有魅力十足,何况他个人能力很强,是自己心仪的类型。只是他对自己不太认可。
现在好了,师傅在明着撮合自己和他了,也许将来能好好相处吧。
于是阿锦内心小鹿暗跳,服从地跟在李泽身后,出了门。
17. 困境
于是阿锦内心小鹿暗跳,服从地跟在李泽身后,出了门。
别看李泽在师傅房间很抗拒,出了门,脚步快多了,两步跨过走廊,飞快进了一号客房。
阿锦快步跟上,一进门,就见窗子一晃,李泽不见了。
阿锦连忙走到窗前向外望,夜影中,就见李泽那修长的身影一闪,消失在客栈后面的密林中。
这是艺高人胆大吗?半夜三更,竟独自一人去丛林里晃悠冒险。
阿锦也只有羡慕的份。也许他不想面对自己吧,想到这里,又惆怅起来。
***
黑夜中,原始而荒蛮的密林里,传出各种窸窣诡异的声响,不时还伴有恐惧夸张的笑声,给丛林陡然增加一种阴森森的恐怖感。
李泽寂静无声地穿行在密林中,对种种瘆人的私语和嘈杂,充耳不闻。
突然,前方出现一个极快速的影子,在树影间一掠而过。
李泽立即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李泽一路追逐着那影子,一直追到一条溪水边,那影子却突然消失了。他站住四望,忽然听到草丛里有响动,走过去,只见一条大黑鱼,六七斤的样子,被啃食了半个身子,还在嗵嗵地跳动。
李泽四下查看,没看到其他活物。那刚才谁在啃食这条鱼?
李泽只好作罢,又回到云门客栈,在夜色中悄然跃上房顶,静静地坐在房脊上,举头半轮明月,耳听楼下温木匠的刨木声,这才打起盹来。
***
那晚阿锦在地板上睡得很熟,没敢睡在榻上。既然与李泽一室,那榻就是他的,他即使不在,她也不睡在上面,万一他中途回来呢?内心是有点怕他嫌弃的。
钟意一个人就是这样,像上了枷锁,总情不自禁小心翼翼。
到清晨醒来,抬头看榻上,依然是空的。
罢了,他就是有意躲避自己。阿锦起来,拿了根发簪挽起头发,走出门去。
山林里空气清新,阿锦刚迈出客栈的门,正赶上初升的朝阳照下第一束光华,明媚而耀眼。她沐在阳光下,向东看,隐隐看到树林边缘处,师傅、李泽、秦五他们站在一起,正说着什么。
没有叫自己,自己就不便过去,这点觉悟还是有的。虽然隐隐有点小自卑,觉得师傅那个核心小团体,并没有真正接纳自己。但这就是现实。
于是她向西看,石榴树下,温木匠还在弯腰刨木,把一段粗糙的木头刨成一尺左右,正好能雕刻成木偶的那种木坯。在他脚边,已堆了一堆那种光滑的木坯了,应该是一夜间的活计。其中有一个木坯,不怎么的,滚到了院子中间来。
阿锦走过去,捡起来,走到石榴树下,把木坯放在木坯堆上。
老木匠这才抬起灰白的头发,眯眼看看她,突然伸出手,从石榴树上摘下一枝石榴花,递给她。
阿锦连忙接过来,别在发髻上,笑道:“老伯,你不是又做了一夜木工吧?昨晚我休息时,就听到你在干活,现在我下楼来,你还在干活。这样辛苦,不会生病吗?”
老木匠罕见地憨厚一笑,露出发黑的牙齿,虽看上去佝偻着身材,满脸灰尘色,但笑容却很温暧。他小声道:“老了,觉少,睡不着。”
这时,一个穿戴富丽的的女子走出客栈,站在院中,用手帕遮住阳光,左顾右盼,像等什么人。
阿锦记得她,是昨晚换房的女子。
突然一阵风来,把那女子的帕子吹落了,吹到阿锦面前来。
阿锦因秦五的事,对她本有些歉意,便弯腰把手帕捡起来。那手帕有一种扑鼻的香气,帕角隐隐绣着一个“薛”字,这应该是名望家族的女子。普通人家手帕上不会绣上姓氏。
阿锦走过去,把手帕递给她,“今天风有点大。”
对方接过来,却半转过身去,“是啊。谢了。”
“不客气。你在等人吗?”阿锦并没看出对方的不冷不热。
那女子却明显对阿锦的自来熟,很疏离,“大家又不认识,不要多管闲事。”
阿锦发现自己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便自动离她远一些,不再作声。
那女子明显有些烦躁,一直看着延伸到树林深处的那条马路。但马路上没有一个人影。她看了片刻,神情愈发低落,也转过头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老木匠干活。
温木匠突然放下刨子,拿着一个木偶走向她,姿态卑微又真诚,“小、小姐,你看这木偶多漂亮,买一个吧,才十五文,很便宜的。”
那女子看着木偶,也被那种精美的雕工吸引住了,“是挺好看的。”
老木匠一下子有了精神,“平时出门在外,可以拿着把玩,孤单无援时,还可以和它说说话。什么话,都可以和它说。”
就像哄小孩子买东西一样。
阿锦哑然失笑,这么漂亮可爱的木偶,会这么难卖么,需要这么谦卑可怜兮兮地乞求别人?突然也想了起来,自己初来客栈时,他也是这个样子乞求自己买一个,可惜那时自己真没钱。
后来自己被青梅她们连推带搡带离客栈时,他又拿着木偶追上来,也是嘟囔着“一个女子出门在外,不容易,在孤单无援时,可以和它说说话”之类。
当时马车都跑很远了,他还在后面追了一会儿。
阿锦觉得,要是这女子不买,自己就掏钱买下,虽然自己昨晚已定了一个。
那女从袖中掏出十五文钱,但在递钱时,一双纤纤玉手唯恐怕碰到老人那粗鄙黢黑的大手,有意抬高,把钱丢在老人手里。
老木匠在递给对方木偶时,也小心翼翼地握住木偶的一端,把另一端交给对方,尽量不要触碰到,以免被嫌弃。
那女子接过木偶,拿出手帕,在木偶上用力擦了擦,转身回客栈了。
阿锦看着,有些尴尬,转过脸去,权当没看到。
老木匠却没有被嫌弃的窘境,反而高兴地拿着钱,转身回去了,连手缝里掉出一枚铜钱,也没觉察。回到石榴树下,继续低头干活,老黄牛一般,一双有力的巧手,把柏木刨出细密的纹理来。
过了一会儿,师傅和李泽他们回来了,把阿锦叫回房间,宣布一个他们商量好的消息:
“现在慎儿和佟二小姐,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新线索,我们不能都困在这里浪费时间,必须兵分两路,你们几个继续在这里勘查,我先行一步去佟县。”
阿锦一听,连忙道:“师傅,你要走啊?带上我吧,我路上能照顾您。”
师傅摆摆手,“你留下,协助他们继续寻找佟二小姐。只有找到老斑鸠的同伙,才能解除你体内的汲血虫,救你自己。承安跟我走。”
尽管阿锦很不舍,师傅还是决意离开。
阿锦就一直跟到楼下,一路央求:“师傅,其实我也会赶马车,我可以替承安赶马车。”
“怎么,对李泽有意见?”
这下,不仅阿锦尴尬,连跟下来的李泽也尴尬地看向别处。
秦五则火上浇油地笑道:“李公,你明知故问。”
师傅那是相当不以为然,“日久见人心,相处久一点,熟悉了就好了。”
阿锦就当他老人家还是有撮合之心,不过有点过于简单粗暴了。
临走,师傅又特意叮嘱了李泽,“时刻注意阿锦体内的汲血虫,一不留神,她就可能没了。”
李泽点点头。
师傅上了马车,最后交待:“最迟三五日,若没进展,就离开,去佟县与我汇合。”
然后马车离开了云门客栈。
阿锦目送了好久,回过头,发现李泽一点也不像自己这么不舍,他在看石榴树下的老木匠,老木匠正在锯木料。
老木匠锯完一段,觉察到有人看他,也抬头看了李泽一眼,愁苦的眉眼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黑牙。
李泽走过去,“昨晚子初你停止了刨木,一直雕刻,雕到寅正,雕的都是木偶?”
老木匠小声道:“客官昨晚也没睡好啊?我年纪大了,躺下头疼,无法入睡,就抠些木料,雕些木偶,换点小钱,糊口而已。”
“你白天夜里都在这里刨木、雕刻,修理客栈里坏的东西,不回家吗?”
老木匠很平静,“没家了。”
阿锦也走过去,轻声问:“父母家人都过世了?”
老人点点头,“我都这把年纪了。”
李泽又用那种毫无波澜的声音问道:“也没妻儿?”
老人默默叹了口气,“没。”
说完,又埋头刨木。能看得出来,他不想提及此事。
阿锦和李泽互相看看,本能又互相转过脸去,躲避彼此的目光,莫名尴尬。
李泽转身回了客栈。
阿锦看看天,看看地,也悠悠搭搭进了客栈。
刚进去,就看到王店主迎向李泽,同时也看了一眼自己,道:“两位客官,请你们以后不要再询问温木匠的家事了,他是一个鳏夫,挺可怜的,家人据说都死了,他就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吃穿住都在客栈。我们也是看着他可怜,才留下他在客栈里做点木工。”
李泽点点头。
阿锦连忙道:“你人真好。我们只是喜欢他做的木偶,才多问了一句。”
店主也很体贴,“问多了老人会伤心。大家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体谅别人,就是体谅自己。”
阿锦连连称是。
这时门外响起马车声,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传来:“王吉财,我回来了。”
阿锦向门外看,就见院中驶来一辆马车,拉着满满的货物,一个穿男子圆领衫的活泼女子跳下马车。
王店主笑道:“是我妹,没大没小惯了。今天又有新鲜的蔬菜和鸡肉羊肉了。店里的吃穿用度,都靠她隔三叉五送来,客栈才吃喝无忧。”
随后店主指使那几个伙计,帮着把东西从马车上卸下来。
阿锦也是被那活泼的身影吸引,走出门去,看到伙计们和那女子一起往下搬东西,大家嘻嘻哈哈的,气氛很融洽。其中一个菜筐装得太满了,有白菘掉了出来。
阿锦走过去,把白菘捡起来,递给店主的妹妹。
店主的妹妹笑起来,大声道:“我叫婉儿。”
“我叫阿锦。”
婉儿是很开朗的女子,多看了阿锦一眼,笑道:“我发现客栈的女客越来越好看了。”
阿锦被夸得高兴,忽然注意到她马车上放着一只木偶,“你这木偶真好看。”
“温木匠送我的。也不是送,收了我十文呢,哈哈,很便宜,我很喜欢,到哪里都带着。”
阿锦拿起那只木偶看了看,竟和自己在石桥下捡到的一模一样,是一个端丽娇俏的少女,只是木偶裙摆上没有那抹紫色。
婉儿看阿锦喜欢,“你想要,我帮你买一只,很便宜的。”
“温木匠买给别人要十五文呢。”
“其实多少钱,他都卖,若真喜欢,他都免费送呢。只是怕别人不珍惜,所以才多少收一点钱。”
正说着,那四号客房的女子又从客栈走了出来,袅袅婷婷,用一把锦扇若隐若无地遮住自己的脸,不理会任何人,径直向外走去。
店里伙计迎面碰到她,本是微笑着向她点头致意的,见她不搭理,也没事一样,继续搬东西。
阿锦小声惊叹:“这才叫长得好看。”
婉儿同意,“是啊,长得确实好看,家境又好,听说是长安来的大户人家的小姐呢。”
“这客栈虽建在荒山野岭,还真有贵人入住。”
这时王店主也出来搬东西,“承蒙各位衣食父母捧场,人家这位是真贵人,每次来都住上等房,吃喝都是最好的。人家不嫌弃我们客栈,我们也尽心尽力把衣食父母照顾好。”
倒是秦五听到了,嘀咕道:“什么贵人,来这荒山野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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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李泽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们,没有作声。
婉儿搬完货品,叫伙计沏了一壶果茶,开心地和阿锦一起饮用,两人明显能聊得来,一边看着窗外,一边喝茶说闲话。
窗外,那个住四号房的女子还在院门口张望,望穿秋水般,显然还在等人。
阿锦奇怪,“她在等什么人啊?从早上就出来看马路了。”
婉儿小声道:“好像在等她未婚夫吧。她叫愉娘,常和她未婚夫在这里见面。”
阿锦“哦”了一声,“怪不得。”
这时秦五走过来,也看向窗外,“那小娘子确实长得不错,可惜名花有主了。”
阿锦斥他,“出门在外,你不要胡思乱想。”
秦五笑,“胡思思乱想想你也管?”
婉儿也笑道:“人家有未婚夫了,两人很恩爱呢。你胡思乱想也没用啊,图增烦恼。”
这时李泽也走过来,若无其事问:“她未婚夫是做生意的?”
婉儿摇头,“不知道,客人的事,没问过。我兄长禁止过问。”
阿锦不禁羡慕道:“这样的人日子蛮充实的,有人挂念,也挂念别人。”
婉儿笑,“怎么,到现在还没人挂念你吗?”
阿锦本能看了李泽一眼。
李泽明显怔了一眼,忌讳一般,转身向外走去。
秦五道:“去哪?”
“聒躁。”李泽冷冷地丢下两个字,出门而去。
秦五只能无聊地干笑笑。
婉儿也掩嘴笑,“是说我们聒躁吧?是嫌我们话多了。”
只有阿锦明白,他嫌弃的是自己。
李泽出了客栈,转到客栈后面,看着马厩里自己的坐骑在安静地吃着草料。所有客人的马匹都被照顾得很好。
在他身后,温木匠走过来,抱着已雕刻好,还没上色的木偶,不声不响进了一间低矮的房舍。
山林里风吹树叶,传来那种厚密的沙沙声。
要吃午饭了,袅袅炊烟在树林边缘升起。
阿锦和秦五坐上案子,汤饼都快吃完了,还没见李泽回来。
“他怎么还不回来吃饭?”
秦五贱兮兮地说:“被你气的。”
阿锦有些后悔,自己应该跟师傅一起离开的,留下也与他们相处不好,只怕以后会更难以相处。师傅在,还能为自己挡一下;师傅不在,连托底的也没有了。
为了让李泽回来吃饭,阿锦便自觉走出客栈,到外面转转。
不喜欢看到自己,自己就积趣离远点吧。
在无所事事中,阿锦看到老木匠抱着没上色的木偶,一趟一趟往客栈后面搬运。
“堆在这里不好吗?”
“会淋雨。”
“我帮你搬吧?”
“不用。”老人好像真怕她搬,连连摇手。
阿锦便站住,这时前面出现了李泽的影子,他在看周边的树林,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瞥见了阿锦,明显也没什么关心。
老木匠抱着木偶,看了李泽一眼,走到阿锦身边,轻声问:“你出嫁,嫁的就是他?”
阿锦难为情,吱唔道:“是…比较仓促。”
“看得出来了,他对你并不好。”
阿锦掩饰道:“他就这样,性子冷。”
“人不怕性子冷,怕心冷。”
“呃?”
“心冷之人,一般心也黑。”
阿锦哑然失笑,李泽虽对自己不亲近,但并不是坏人,他只是不想亲近自己而已。
自从师傅走了,感觉大家忽然有点不知道做什么了。秦五从吃过午饭,就一直坐在那里打呵欠,看到店主妹妹,就嘴闲和人家打情骂俏:
“小娘子,你可有看中的人家了?”
婉儿正剥豆,笑骂道:“关你什么事?”
“你要没找到合适的人家,不就关我的事了?”
“那也不关你的事,不要以为长得好英俊就不能孤独终老。”
婉儿拿起一粒豆,掷向秦五,然后笑嘻嘻地转身离开了。
阿锦听着,都觉得佩服,“五郎,没看出来,你这么会讨女子喜欢。”
秦五笑嘻嘻的,“三教九流,什么人我没见过?早练出来了,脸皮厚,上赶着,否则,我一个不良人,能加入衡夜司,能跟着李兄混?”
但李泽并没有这种烟火气,他即使回到客栈,也站在窗前盯着客栈后面的那片密林。
阿锦甚至觉得,你老是看密林,没有问题也会让你看出问题来。
她自动离他远一些,走到伙计元宝那边,听他聊故事。大家午饭后,真的无所事事,外面又没人烟,只能在一楼大厅里想办法浪费时间。好在元宝是个话痨,脾气很好,也爱说笑,上聊天下聊地中间聊空气,其中就聊到:云门客栈是会见情人最好的地方。
“为什么你觉得这里是会见情人最好的地方啊?”
元宝笑道:“因为没有闲人来这里啊。出门散心的比较闲,吃喝玩乐,到处闲逛,这里可没有什么可逛的。但会情人的,在这里可专心会情人,不用担心被人看见。当然也有缺点,毕竟偏僻,情人来晚了,会烦躁,吃不香睡不好的,连下楼都没心情。正好这里,外面不热闹,也不用下楼。”
刚说完,那叫愉娘的女子下楼来,声音有些烦躁,“店家,还没我的信么?”
店主从账簿上抬头,陪笑,“如果有,我会亲自上楼告诉小娘子。”
愉娘高傲着脸,返身回去了。
元宝双手一摊,意思是:是吧?
王店主则向他瞪了一眼,意思是话多了。元宝便闭嘴,起身干活去了。
一会儿,李泽回过神来,估计也是无聊了,说道:“我想去镇上看看。”
秦五马上来了精神,“我也去。”
阿锦小声道:“我能一起去吗?”
18. 双桥镇
但三个人两匹马,怎么去?
还是王店主好心地提议,说他妹婉儿,过会儿要回镇上,可以坐她的马车,把阿锦捎过去。
店主还特意嘱咐道:“早去早回,有需要的东西,买了就回来,不要太晚了,这周围荒芜人烟,晚上黑灯瞎火的,不怎么太平。”
好在婉儿很喜欢阿锦,也欢迎阿锦坐她的马车。
于是阿锦就坐着婉儿身后,赶着马车,跟在李泽和秦五的马后,去了最近的双桥镇。
一路上,阿锦和婉儿谈兴甚欢。婉儿是那种热心又开朗的姑娘,介绍了双桥镇可看可逛的地方,还一再叮嘱道:“甭管逛完逛不完,太阳落山之前,必须回来。这树林里可是有野兽的。”
阿锦看看两边茂密得发黑的丛林,有些担心,“里面有什么野兽?”
“豺狼虎豹都有,吃人呢。以前有胆肥的人晚上在这路上行走,就给拖进树林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都找了好久,也没找到,估计是被野兽吃了。”
秦五听到这里,让马放慢脚步,与马车并行,“既然有野兽出没,那你家还把客栈开在树林边上?”
婉儿就“唉”了一声,“都是我爹的主意。我也不知道当初我爹为什么要把客栈建在山里。”
阿锦惊讶道:“但每天住店的旅客也不少呢,一样挣钱啊。”
“但操心啊。而且隔三岔五我就得驾车往客栈里送肉菜面食,风雨无阻,也累啊。”
原来她嫌累。
事后,阿锦也曾好奇地问过李泽,“这树林有什么最可怕的野兽?”
毕竟他半夜三更跑进树林里看过。
李泽若无其事道:“不是野兽,是比野兽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比野兽更可怕?李泽没说,阿锦也没继续问。她内心始终对他保持着一种敬畏,怕他不耐烦,觉得自己孺子不可教也。
那天晌后,一行人来到双桥镇。阿锦下了马车,与婉儿道别后,便随李泽和秦五开始游逛。
双桥镇也算繁华,街上车水马龙的,卖什么的都有,充满了市井的热闹和烟火气。
阿锦很喜欢这种气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走走停停想买点东西,但明显能感觉到李泽有点心不在焉,他在前面大步流星走着,对此根本没兴趣。
阿锦知道他的心不在这里,想尽快去佟县,只是师傅临走时交待,三五日后,若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才能离开。
现在才过了半天,肯定不能离开,但又没什么线索,所以对李泽这种做事非常认真严肃的人来说,就比较受煎熬,也没兴趣东张西望。倒是秦五,没什么顾虑,既来之则安之,还会帮阿锦挑东西。
阿锦顾及李泽,匆忙间买了一只桃色簪花插在头发里,小声抱怨道:“只是偶尔逛一下街,又不是天天逛,为什么走那么快?”
秦五同意,“他就这样,一门心思破案,没有一点趣味。不像我,我还知道等等你。”
不想李泽听到了,回头道:“闭嘴!“
秦五也只是哈哈一笑了之。
三人逛到一家酒肆,面对飘在空气中的香气,肚子竟有点饿了,便上了楼,选了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的风景和本镇最好的双桥镇客栈。
李泽坐下,就一本正经道:“这几天的经历,你们有什么想说的,有疑问的,或觉得奇怪的、不符合常理的,都可以说出来。我五年被关在东平侯府,很多感知,都失去了。”
阿锦悄声问秦五,“很多感知,都失去了,是什么意思?”
秦五笑道:“就是长时间不与人打交道,忘记普通人最真实的情感了。直白说,就是与烟火气生活脱离了。”
阿锦听了,不以为然,觉得就是托词,不想搭理自己而已。
李泽看向阿锦,“你先说。”
他主动向自己说话了,语气也很温和,阿锦便有些紧张,“我以前没觉得云门客栈有什么奇怪,直到看到这双桥镇,和这镇上的客栈一对比,才觉得云门客栈确实与众不同。镇上人很多,开客栈就要找人多、钱多的地方开啊,获客也方便,但云门偏偏开在荒山野岭,还挺危险的地方,离镇上有二十里地吧?”
秦五倒提出相反意见,“也不算多离谱吧,那里好歹也是十字路口,商贩旅人出镇、进镇,都经过那里,歇脚也算方便。”
阿锦有异议,“反正如果我是店主,就找人多、钱多的地方开客栈,不会选在那种偏僻荒野的地方,也不安全。”
李泽沉吟片刻,“云门开在荒郊野外,应该有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什么?”
秦五脱口而出,“不是为挣钱吗?”
阿锦道:“感觉开在这里,更挣钱。”
秦五一拍巴掌,顿悟,“所以,那会不会就是一家黑店,除了挣旅客的钱,还有其他的钱可挣?”
李泽立即问:“黑店,黑在哪里?其他什么方面的钱,是指什么?”
秦五只是随口一说,自然说不上来。
阿锦也不太同意黑店的说法,“我觉得店主兄妹人还挺好的,店主勤快热心,也没见坑客人,而且婉儿很开朗,感觉都是人品端正的人。连那个老木匠都感觉挺好的。”
秦五又“唉”了一声,“你还是太年轻,不能光看表面,得看底牌。”
李泽问道:“怎么看底牌?三五日再找不到线索,我们就要离开了。”
正说着,伙计端上来三盘肉饼,香喷喷的,令人食欲大增。
三人正埋头吃饼,身后响起脚步响,一位身着红衣的中年女子上了楼来,径直到临桌,坐下。临桌还坐着一位中年男子,像在等人。
那中年女子一落坐,那男子就抱怨道:“怎么才来?吃顿饭墨墨迹迹的。”
那女子却一脸紧张兮兮地小声道:“出事了,我们投宿的这家客栈,死人了!我前脚刚从客栈出来,后脚,县衙就封门了。”
李泽、阿锦和秦五一听,立刻意识到是说窗子对面的客栈,都马上转头,看向窗外。
果然窗外,写着“双桥客栈”的楼下,有一班衙役在封客栈。
阿锦很意外,“怎么这么巧,我们出门会碰到死人?”
李泽波澜不惊道:“有时人死,和水中死一条鱼一样,很随机。”
阿锦就不爱听这话,感觉他在歧视自己和自己的同类。
“水中的鱼,也不是随机死,每条鱼都有宝贵的生命,每条鱼的死亡,也都是有前因后果的。”
秦五坐不住了,放下筷子,“等着,我出去瞧瞧。”
阿锦知道他喜欢热闹,“还没吃完饭呢,你是长安万年县的不良人,不是这里的。”
李泽冷言道:“不良人,都不良了,还有地域限制?”
秦五也不以为然,“你在太液池呆傻了吧?”说完就离开了。
现在桌上只剩下两人了,都不说话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事实是,只是阿锦看李泽,李泽看向窗外。
就是这种景遇。阿锦也不在乎,心说你再不看我,也离不开我,反正师傅说了,你要对我负责,我不能死于汲血虫。所以在除虫之前,你甭想走开。
一会儿,秦五回来了,呵呵炫耀道:“本将出马,一个赶俩。一打听,就打听出来了。”
李泽问:“怎么回事?”
“死的是一个女的,应该很年轻,昨晚刚住进对门的客栈,今天多半天都没出门。店里伙计感觉不对劲,就去敲门,但怎么也敲不开,撞开门后,发现人都凉了。现在正等忤作回来勘验呢。”
阿锦现在对“死亡”有些敏感,毕竟自己身中汲血虫,说不定哪天也会遭遇不测,不由感叹一声:“人生真无常,不管何种年龄,说不定哪天就走到尽头了。”
李泽明显不爱听,直道:“吃饭!”
邻桌那女子却探过头来,悄声道:“就是人生无常啊,昨晚我们还一起投店呢,当时我还说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结果,我这乌鸦嘴——”
阿锦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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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认识?”
那女子点点头,“也算认识吧。她昨晚投店时,我们也正好投店。她着了凉,一直咳嗽,我借了一件衣裳给她,她说今天要还我呢,没想到…….”
阿锦“哦”了一声,“是生病,突然病死的?”
那红衣女子摇头,“按说咳嗽几声也不至于死吧,她前天掉河里,漂了几里地,都没事。没淹死在河里,却病死在了客栈里……听着也不对啊。”
三人听到这里,好像嗅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
李泽问那女子,“没淹死在河里,是怎么回事?”
那女子见这么英俊的男子在向自己认真问话,顿时来了兴致,“前几天不是下了大雨嘛,下得到处沟满河平的,她刚从长安回来,也该着倒霉,听说在过桥时,给冲到河里去了。幸好没事,被人救上来了。”
三人相视一眼,明白了,原来死在客栈里的,竟是前两天那位过桥时被河水冲走的女子。
随后,那对夫妻吃完饭,离开了。
阿锦还是越想越不可思议,“怎么会这么巧?”
秦五道:“这是得罪阎王了,跑得了前天,没跑过今天。”
李泽也有疑问,“是不是有点过于巧合了?”
秦五正中下怀,“要不,我们去看看?”
李泽点点头。
阿锦也想去,但被李泽制止了,“不安全,你留在这里等着。”
他们说的去看看,就是等夜幕降临后,偷偷去客栈看看那女子。
阿锦自知拖累他们,不让自己跟着,那就听话在这里等着吧。所以也就忘记王店主和婉儿的嘱咐了:要早点回去。
在李泽和秦五刚离开后,那对离开的夫妻突然又回来了,回来后就在临桌下面翻来找去。
那男子都快趴在案子下面了,嘴里还嘀咕着,“不可能丢,肯定掉在什么地方了。”
那女子就在一旁大白眼翻他,显然两人已经吵过了,“呵呵,还说没丢?”
“就是不可能丢啊,吃饭时我摸着还在呢。”
阿锦好奇,“在找什么啊?”
“钥匙,刚才吃饭时钥匙还在,出去转了一圈,钥匙没了。”
阿锦立即禁了声,刚才秦五第一次出去时,就见他与这男子擦身而过……搞不好,应该是顺走了人家的钥匙。秦五是不良人,做事一向没有禁忌,为了把事办成,往往会不择手段。
那女子还在生气,“不让你喝酒,你偏喝!”
“哎呀,这和喝酒没关系,可能就是随手往哪里一放,给忘了。”
那女子就双手抱胸,言出讽刺,“随手往哪儿一放啊?这要是丢了,别人进去,会把我们的家底都偷个精光,日子还过不过了?”
阿锦连忙安慰她,“没事,就是有人捡了,现在也不敢进去,里面不是死人了吗?”
那女子气道:“可没钥匙,我们连客栈的门都进不去。”
阿锦只好说:“不进去也好,一旦进去了,也不好出来了。”
那对夫妻一个埋怨,一个辩解,没找到,又气呼呼地离开了。
***
顺走那对夫妻钥匙的,还就是秦五。
他和李泽站在双桥客栈门前,看着衙役们围住了客栈。这客栈有前后两楼,前楼还能进出,基本没受影响,出事的后楼已被封控。
秦五便拿出标有“五”的钥匙,对李泽道:“你先进去,找个房间,从窗户里把钥匙扔出来,我再进去。前楼和后楼,有地下通道相连。”
哪知李泽头也不回道:“你用吧,不用管我。”
李泽生性清高,不喜欢这种偷鸡摸狗之道。夜色中,他围着客栈走了半圈,找了个僻静之所,见左右无人,悄然跃上屋顶。
在屋顶上,他立刻嗅到一股血腥之气,便找到血腥味最冲的地方,揭开瓦片,向下看,果然看到一间昏暗房间的地板上,躺着一个女子,上面覆盖着白布。
他纵身跃下,率先进入房间。
19. 莲香之死
李泽站在黑暗的客房里,并不点灯,看到小小一间之室,一片凌乱,轻纱蚊帐都拉扯垂到了地面上,想必曾发生了一场打斗。死者正躺在靠近窗台的地板上,身上的白布,应该是发现死者的人匆忙遮盖的。
由于天热,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正是从白布下散发出来。
他上前,把死者身上的白布掀开,顿时吃了一惊。
死者明显是年轻的女子,身着藕色襦裙,血迹斑斑,正蜷缩在地上,头部已严重变形,脸上也血肉模糊,已无法辨认真容;双腿、双臂上也出现大片青紫和血迹,能看出死者生前应该遭受了严重的暴力攻击。
李泽起身,扫视一圈,看到榻下有一只木偶,竟和阿锦在石桥下捡到的一模一样,便随手捡了起来。
此时秦五正大大方方向客栈门口走去,本想装成旅客正正经经走进客栈,不想却被一名衙役认了出来,正是他先前出来打探消息时碰到的衙役。
当时他对那衙役说,他是他们的县尉贾机的兄弟,刚从老家回来,来看望兄长,并准确地报出贾机老家的名号。
秦五在长安混迹多年,明里暗里探听到不少官场内部消息,对于离长安不太远的双桥县县尉的状况,恰好很清楚。
那衙役自然就信了,说贾县尉外出办事还没回来,还与秦五套近乎多聊了几句,顺口把死者的情况也说了,说现在封了客栈后面这幢楼,就等县尉和仵作回来定夺。
现在那衙役又看到他,“哎,贾县尉的兄弟,你怎么又回来了?”
秦五只能晃了一下手中的钥匙,道:“我就住这里,刚才没告诉你?”
那衙役纳闷了,“刚才你不是说要去我们县衙吗?”
“对啊,我去县衙了,又回来了,我住这里,前面那幢。”
那衙役明显半信半疑,提醒他道:“你进去,今晚可就出不来了。”
“知道。对了,贾县尉来了你告诉他一声,让他来找我。我等他。”
秦五一副自来熟的模样,说完,就大摇大摆进去了。
他从前面那幢楼进去,找到楼梯,从楼梯往下走,看到通往地下通道的门牌边写着“禁入”两字,上前用细铁丝开了锁,闪身进去。
当他终于从后面那幢楼梯里上来时,就有点蒙了,不知往哪走,房间太多,他手里的五号门钥匙,是那对红蓝衣衫夫妻的,又不是死者的。谁知道死者住哪个房间啊?
他正在昏暗寂静的走廊里走走停停,突然身后一扇门开了,他立即被人薅了进去。
是李泽。
“你怎么这么快?”秦五一进去,立刻捂住鼻子,“这么重的血腥味!”
李泽冷静道:“还有一股酒味和腐败的臭味。”
秦五用火折子点上烛台上的蜡烛,看到那尸体,吓了他一个跟头,“哦也,这也太畜生了,下手何其狠毒!”
李泽很平静,“死者很年轻,二十多岁,所有的伤害都来自暴击,手臂、面部,胸部、腿上,全是瘀血。”
秦五看了,连连点头,“我敢肯定都是一拳一拳打的,眼眶都瘪进去了。凶手太他娘的没人性了!”
他强忍着恶心,仔细勘验了尸体。
李泽目光偏移,看到榻上凌乱的薄锦下,有一个包裹,上前打开,在几件单薄衣物里,看到一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小盒子,里面有一只金色并蒂莲耳环。
只有一只。
李泽忽然想起前两天沿河寻找那落水女子时,在河边看到有一片水草被压倒了,据路过的农人讲,在那里刚刚救起了一个女子。
他跳下马查看,就在草丛里,看到了一只金色闪光的东西,捡起来,是一只黄金并蒂莲耳环。
眼前盒中的金色并蒂莲耳环,和在河边草丛里捡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而躺在地上的女子,耳朵上是空的,有耳洞,没戴耳环。
李泽确定,“应该是那落水的女子。”
秦五叹了口气道:“唉,没在石桥下遇到你,竟在这里遇到了,还挺有缘份的。”
突然,李泽竖起耳朵,“有人来了。”
秦五马上回头吹熄蜡烛,侧耳倾听,“哪有人?”
话音刚落,就听走廊里由远及近响起脚步声。
有人道:“县尉和忤作快回来了吧?”
“我哪知道,叫我们守在这里,就守这里呗。几号门?”
“七号。”
有两个衙役,正抖抖索索提着灯笼从黑漆漆的走廊另一端走过来。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李泽和秦五相视一眼,立即心照不宣地快速恢复原样:秦五把烛台又放回原来的位置,李泽把白布又盖在死者身上。
“撤!”
“分开走。”秦五说完,回头向窗子走去。
李泽则抬头向上看,忽然看到房顶洞开处,有一双锐利明亮的眼睛,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室内——但当看到李泽也抬头看它时,便倏地一闪,不见了。
李泽道:“你先走。”
秦五向窗外一看,下面竟有衙役的身影。他马上回身,轻手轻脚向门口走去,“我得从前门走,那你……”
他回头看,竟发现黑漆漆的屋子里,李泽已然不见了。
李泽此时正站在屋顶上,看着屋脊上一只想溜走的花狸猫,一双锐利的明黄色眼睛正充满警惕地看着自己。
“你竟然来了这里?”
那花狸看到李泽在盯着自己,扭头就跑。
李泽撒腿就追。
那只花狸明显对这一带很熟悉,飞奔在双桥镇的屋脊线上,如履平地。
李泽也不差,在屋顶上也箭步如飞,一直紧跟着花狸。
花狸见摆脱不掉李泽,便纵身跳下屋脊。
花狸落地,化身一个不羁的年轻公子,一回头,看到李泽也从屋顶上跃下,气的大骂:“真是疯子,追老子干什么?气死我了!”
骂完向街道深处跑去。
再说那两个衙役,一人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另一个在后面跟着,终于来到死者门前,也都用手捂住鼻子。
“这股血腥味,估计是个冤死鬼。”
另一个已两股战战,“我、我腿…腿肚子有点打颤。”
“瞧你这点出息……”打灯笼的衙役虽嘴上嘲笑对方,自己提灯笼的手也在颤抖个不停。
秦五躲在门后面,小心翼翼打开一条门缝,看到两个官差正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秦五轻轻又把门缝关上,想了想,掏出一枚飞镖,又把门打开一条缝,对着门外的灯笼掷去——
灯笼突然熄灭,周围顿时一片漆黑。
两个衙役吓傻了,感觉背后嗖嗖发凉。
一个说:“没、没风,灯、灯笼怎、怎么熄了?”
另一个说:“真、真有冤情!”
秦五则趁黑漆漆一片,把门缝开得更大点,但刚探出半个身子,还没来及偷偷溜出去——突然,走廊里又亮了。
一个衙役手里拿着火折子,照亮了周围。
另一个则弯腰把灯笼放在地上,把灯笼的外罩拿起来,“咦,灯笼上怎么有个洞?”
拿火折子的衙役凑近去看——
秦五正站在拿火折子的衙役背后,迅速把手掌拢成喇叭状,吹了一口气,把那火折子吹熄了。
对面的衙役一抬头,在火光熄灭之际,看到同伴身后一张吊死鬼的脸,正张着血盆大口——
他顿时炸了,“鬼!鬼啊——”
说完,扔掉灯笼,拔腿就跑。
另一个衙役也懵了,本能也跟着一起跑。
秦五把脸上的血迹一抹,骂了回去,“你们才是鬼呢,还是胆小如鼠的鬼。”
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疾步离开,进入地下通道,想从前面那幢楼逃离。
但那两个被鬼吓得跑出来衙役,比他更快到了门口,和同伴一说,守门的衙役们也紧张了,对前面一幢楼要出门的旅客,也伸手拦截了,“新规定,前面这楼的旅客只能进,不能出。”
秦五刚到了前楼,就知道出不去了,便回身走向最近的一个房间,敲了两下门,里面没人应,那就应该没人。他就像客房的房主一样,拿出钥匙——用铁丝打开门,大摇大摆走进去。
秦五走进房间,直接走到窗前,看到这个方向外面正好没人,便打开窗户,跳了下去。
他刚一落地,就有官差跑过来,“这里有人逃跑!快来人!”
于是招来了他认识的衙役。
那衙役道:“就是他,冒充贾县尉的兄弟!”
“抓住他!”
秦五只能撒腿就跑。
当时阿锦正站在酒肆门口,等着李泽和秦五回来,忽然看到秦五飞一样跑过来,便迎上去,“五郎,怎么样?”
秦五怕连累阿锦,开口怒斥:“走开!好狗不挡道!”
阿锦傻了,怎么还骂人了?也真让开道,眼睁睁看着他风一样从自己眼前跑了过去,随后有几个官差疯狗一样追了过来。
“他就是凶手,别让他跑了!”
那几个官差,也从阿锦身边跑过去,紧追秦五不舍。
阿锦瞬间懵了,怎么回事?秦五怎么成了凶手?
秦五沿街拼命向前奔跑,本指望能摆脱官差,但没想到小街的尽头又跑来三个衙役,把他一前一后堵在了小街中间。
秦五只好停住,抬头向上看,就向房子上蹿去。他身手敏捷都爬到墙头上了,但脚却被其中一个官差拽住了,把他硬生生给拽了下来。
一帮衙役一拥而上,把秦五摁在了地上。
此时县尉贾机大摇大摆走过来,一脚踩在秦五背上,怒道:“贼人,你竟敢冒充我兄弟,骗我的人,带走!”
衙役们押着秦五往回走。
这时阿锦跑过来,看着秦五被捉住,急忙上前拦住贾机道:“这应该是误会,你们搞错了,他不是坏人!”
秦五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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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道:“谁家小娘子,长得还真俊,就是晦气,出门碰到你两次,老子就倒了两次霉!滚!滚远点!”
衙役们也把阿锦拨拉到一边去,把秦五押走了。
阿锦孤零零地站在街上,一时不知所措,忽然想了起来,要找李泽救秦五。
但她也不知李泽在哪里,只能向双桥客栈的方向跑去。刚转过一个街角,突然听到一声猫叫:
“喵——”
阿锦顿时石化了,这种声音对她,是来自远古血脉压制的惊雷,听到就拔不动腿。
此时就见一只似曾相识的花狸从眼前墙头上一掠而过,后面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只花狸跳下墙头,迎面走来。
阿锦手脚止不住的哆嗦,看看周围的地势,根本就没地方躲藏,还好有点树影,便小心谨慎地往树影里靠了靠。
那只花狸路过时,扭头看了躲在阴影里的阿锦一眼,继续向前跑去。
阿锦正松口气,就见李泽追了过来,“李公子!秦五他被县衙抓走了……”
李泽只看了她一眼,并没停下脚步,嘱咐道:“找家客栈住下,有危险摇铃!”
说完,风一样继续追花狸而去。
阿锦呆了一下,突然一摸袖中,空空如也,吓了她一激灵,传音铃竟忘带了。她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能一人住在陌生的客栈,人生地不熟,万一出点事,小命都难保。
阿锦立即提了裙摆,向李泽离开的方向追去。
那只花狸飞快逃离了双桥镇,跑到镇北边那片庞大的丛林,“嗖”一下就钻了进去。
李泽也追到丛林里,对快如闪电的花狸影子,穷追不舍。
花狸见始终无法摆脱李泽,便停在一棵树枝上大骂:“你有病吧,为何非追着我不放?”
李泽在树下道:“你为何出现在双桥客栈?”
“路过!路过不行啊?那客栈又不是你家的。”
“路过,这么巧吗?”
“就是无巧不成书啊!”
“你下来!”
花狸才不下来,折断脚下的树枝,像利箭一样掷向李泽——见掷不中,便纵身跃过树梢,风一样向丛林深处逃去。
李泽契而不舍,狂追不止。
此时阿锦也跟到了丛林,但已经跟丢了,任凭敏锐的听觉,也听不到花狸和李泽的任何声音了。她只好独自一人在密林里乱走乱撞。但越走,背后越冒冷汗,周围黑影幢幢中,竟传出各种窃窃私语声,声音由小至大,甚至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长喉音……
阿锦只觉得头皮发麻,本能捂住耳朵向前跑去。她开始后悔,应该在镇上投宿,不应该来这荒野丛林里冒险,一不留神,可能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泽!李泽!你在前面吧,我来了!”她故意大声喊着李泽的名字壮胆,起码说明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突然,耳边那令人惊悚的私语声消退,一种“滋滋、滋滋”声在黑夜中响起,突兀而刺耳,像锯子在锯什么东西。
阿锦很惊恐,赶紧跑开。但在树林里跑了一会儿,“滋滋”声仍不绝于耳,而且感觉这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阿锦停下脚步,小心观察着周围,突然感觉这声音就在自己身边,恍然一转头,就在眼前一棵高大的树桩下,有个黑影似乎动了一下,“滋滋”声好像从那里发出的。
此时,“滋滋”声又戛然而止。
阿锦心都提到嗓子眼上,心道这什么鬼地方,不会碰到鬼打墙之类的吧?逃命要紧。
她刚转身,忽然那影子又动了,“滋滋”声又传出来。
阿锦两股战战,想跑腿却不听使唤,原来人被吓僵时,是跑不动的。她就眼睁睁看着那影子突然长高了,转过头来,在夜色中似乎向自己笑了一下,那种黑齿和闪着光亮的眼睛,让阿锦本能打了一个寒战,也大吃一惊:温木匠。
那黑影竟是客栈里的老木匠,他一直坐在地上锯一棵老树。那种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形神,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好像他就是黑暗丛林的一部分。
阿锦牙齿打着战,哆哆嗦嗦道:“老、老伯,您、您怎么在这里?”
老木匠的笑容在深夜的丛林里尤其显得瘆人,声音却很温和,说话也慢条斯理:
“我在伐木。做板凳、床榻、案子,还有木偶,都需要木料。”
可这是半夜啊。
“这夜深露重的,挺晚的了……”
“我喜欢在夜里伐木。”
阿锦浑身冰凉,背后更是冷嗖嗖,就想赶紧开溜,“老伯,我要去找我夫君了。我夫君就在附近,他也在找我。”
阿锦回头拔脚就跑,但没跑几步,背后又响起那温和的声音:
“小姐——”
阿锦只觉头皮发炸,脚步却没停,也不敢回头,直到一头撞到一簇树丛上,无路可走了,才慢慢转过身,笑容也僵在脸上,战战兢兢地看着那个黑影在向自己走来。
20. 花狸
老木匠有些颤巍巍地走过来,看着她,突然从破烂衣衫里掏出一只木偶,递给她:
“拿着。一个女子出门在外,会有危险,在孤单无援时,可以和它说说话。”
阿锦结巴了,“我、我没带…钱……”
“以后再说。”
阿锦颤抖的手,哆哆嗦嗦接过木偶,“谢谢啊…老伯。”
老木匠转过身,又颤巍巍地走回去,坐在那片阴影里,继续锯他的木料,“滋滋”声又冒出来。
树林深处便回荡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阿锦连忙拿着木偶,飞奔离开,多待一会儿,都觉得命不是自己的了。
***
花狸还在自己的丛林地盘里,狂奔不止,见始终无法摆脱李泽,心态便有些崩。
“你为何非跟我过不去?我偷吃过你家的肉?”
李泽道:“你是吃过我府上的肉。”
花狸这才想曾在罗厨娘的厨房里,确实吃过东平侯府的肉。
“就那一小块,不够塞牙缝的,至于这么玩命追吗?”
花狸说完继续玩命跑,李泽还是继续追。
两人在密林深处兜了一个大圈子,又给兜回来了。
花狸已狼狈不堪,再也跑不动了,“停!停!我不跑了,你也别追了。找我到底何事?”
李泽问:“你为何出现在双桥客栈?”
“找吃的,不是说了吗?”
“你一个花狸,不在树林里找吃的,却去客栈……为何去偷窥那个死去的女子?”
花狸冤枉道:“我没去偷窥,真是路过,突然闻到一股血腥味,好奇,就去看了一眼……没想到,你也在,抱歉,打扰了。”
李泽疑惑,“不是你杀的?”
花狸一听,像受了莫大侮辱,“拜托!如果是我,会弄得一屋子血腥味,还把你吸引过去?老子还用在道上混么?”
李泽想想也是,毕竟花狸是一只得道的妖,不至于连杀个人都弄得如此不堪,便略一沉吟道:“你去长安东平侯府,又为何事?”
花狸才长叹一声,“就知道你会提这事。当时脑袋发懵,突然想去看看昔日的…故人。”
李泽眼皮倏地一跳,“你昔日的故人是谁?”
“东平侯夫人,佟家大小姐。”
李泽吃惊,“你是她养的猫?”
花狸一听,脸都皱了起来,很不屑地对着黑漆漆的天空狂浪地大笑两声,“哈哈,开什么玩笑,我花狸公子生在无垠的旷野中,自己会捕食,不需要像狗那样被凡人豢养。不过曾经一个很冷的冬天,本公子路过佟县,在她家温暖的窗台上睡过觉,她给我准备了被褥和小鱼干,我很喜欢,后面几个冬天,我都在她闺房里度过的,所以她就成了我的…故人。再后来她嫁去了长安,我也离开了佟县。忽然有一天又想起了她,便去长安看看,不曾想,却看到了冒充的东平侯。”
李泽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是冒充的?”
“我本来不知道。但是昨晚,你竟然出现在这片树林里,打扰了我的夜餐,我忽然就知道了:东平侯一个活死人,不可能好这么快,更不可能私自跑出来查什么案子,对吗?”
就在此时,阿锦也跑了过来,刚才花狸的大笑两声,让她找到了方向,便小心循声找了过来。同时她也明白了,原来昨晚李泽进入树林,一夜没回,是找这花狸去了。
但李泽说:“原来昨天夜里,我追的不是你?”
花狸苦笑,“拜托,谁和你有这么好的缘份,天天晚上遇到?真是。”
阿锦也听出头绪了,因为有李泽撑腰,也敢上前说话了,“你果然是在东平侯府出没的那只猫。”
花狸看着阿锦,不屑地笑了笑,“真是咄咄怪事,究竟是什么原因,把你们都吸引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阿锦不解道:“你为何跑到东平侯府去杀我?”
花狸那种白眼都翻到天上了,“别自作多情,我又不认识你,为何去杀你?长安的鱼,也不贵吧?那天晚上,本公子在东平侯府院子里,突然闻到一股鱼腥味,就去看了一眼…看一眼而已。”
阿锦想了想,难道当时这只花狸真只是路过,看到了自己?幸亏当时自己反抗激烈,他见不得逞,才跳窗离开了。
李泽却不耐烦道:“甭废话!你去东平侯府,就没有别的目的?”
花狸讨价还价道:“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花狸也想知道,自己作为猫界妖王,功力是出乎其萃,拔乎其类的,但与眼前这个人交手,却感觉到深不可测。
“我是谁,对你很重要吗?”
“当然也没那么重要,你是谁,其实不关我事。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前…前故人,那位佟家大小姐,是怎么死的?”
阿锦吃惊,“你真是佟家大小姐养的猫?”
花狸一听这话,那嫌弃的眼神无处可藏,“谁能养我?!凭我花公子这洒脱不羁又高贵自由的性情,是普通凡人能豢养的吗?那我不成狗了?”
阿锦觉得好笑,“你也不用看不起狗。”
“我当然看不起狗了。对了,你不是佟家二小姐吧?”
“我不是。你知道我是谁……”
花狸凭借千年的修为,对阿锦上下一打量,心里便有了数,“瞧你气息不佳、精神不振的样子,能过上普通凡人的一生,也算烧高香了吧?”
阿锦呆了一下,自己体内有汲血虫,竟被他轻易看穿了。猫还真是鱼的天敌。
确实,自己能过上普通凡人的一生,能依靠的就是李泽,否则早被汲血虫啃食了。她不由看了李泽一眼,这个面容英俊,却端肃冷峻的男人在这千年猫妖面前,竟如主人一样,居高临下。
李泽严肃道:“甭废话!我问你,你在东平侯府徘徊数日,是否听命于老斑鸠?”
花狸又猖狂地笑了两声,在深夜丛林里让人毛骨悚然。
“呵呵,我是看到了域外老斑鸠,但我和那阴里阴气的老娘们可不是一路的。大家都是妖,看不起谁呢?本公子会听命于她?嗤!”
真是一脸邪气诤诤的不服。
“罗樱呢?”
“罗樱是谁?”
李泽有些意外,“罗厨娘曾给过你吃的,你忘了?”
花狸这才“哦”了一声,“那胖厨娘姓罗啊?她是给我吃过两次肉,这你都知道?你当时不是一直在屋里挺尸吗?府里上上下下都说你是个僵尸活死人,你还有空出来看我吃了你府里两块肉?小气成这样,不容易啊。”
李泽冷静道:“她死了,你知道吗?”
花狸倒幽幽叹了口气,“对我好的女人,怎么这么容易死啊?那厨娘虽脾气不太好,但心肠不坏。她怎么死的?”
阿锦不能相信,“你真不知道?”
花狸很不满,一条病怏怏的小鱼也敢来质问自己了,什么世道,没王法了么?要不是有人罩着她,自己早蹿上去,一口灭了。
所以,他语气很不耐烦,“我在侯府就呆了两天,早离开了。知道什么?”
李泽也奇怪,“为什么你的故人,那些当过你前主人的女子,都死了?”
花狸立即抗议道:“我警告你,肉可以乱吃,话可不可以乱说,什么叫当过我前主人的女子,都死了?你想说我是丧门星?”
阿锦小声提醒他,“佟家大小姐,罗厨娘,如果双桥客栈里的女子,也是你的故人……可不就是么?”
花狸低下头,自己颁着手指数了数,“呃,还真是,最近的三个女子,确实都死了。是很怪。”
李泽冷笑,“你还说不认识双桥客栈里死去的女子?”
花狸叹息一声,知道瞒不住,索性.交待了,“我最近利令智昏,犯了念旧症,一想到,不是,一闻到以前故人的气息,就想过去看看,但没想到啊,好人不长命……”
阿锦就觉得他的自尊心有些奇怪,小声嘀咕道:“明明是前主人,为什么非说是故人?”
花狸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生平最讨厌别人说他有主人,于是冲阿锦呲牙咆哮道:“本公子花狸,是猫,是猫!不是狗!我没有固定的主人,过去的都是故人!老子吃饭又不靠凡人,可以自己抓鸟抓鱼吃,为什么要有一个主人?天地很大,自由自在不好吗?”
阿锦小声道:“那你为什么又常想起她们,去看她们?”
花狸一听,一蹦三尺高,“因为我不是冷血无情啊!有感情重情谊,念旧情,是花狸的品性!尤其吃饱喝足,想着下一个冬天要去哪里度过时,就想去看看她们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可能下一个冬天还在一起啊?结果,故人却一个个死了,都还很年轻…不可惜?”
阿锦点头,“是可惜。”
李泽又问:“那客栈里的女子是怎么死的,你当真不知?”
花狸相当不屑,“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出现的比你还晚一步。”
阿锦问:“你是怎么认识双桥客栈那女子的?”
花狸犹豫了一下,也交待了,“我上一个故人嫁到长安后,我便来到这片山林里生活。但这山林的冬天也很冷,我想找一个温暖的地方过冬,于是就遇到了她。她对我也不错,我顺带着把她房里所有的老鼠,连带着她邻居、她那几条街上的老鼠都捉了。”
李泽双手抱胸,“现在她死了,你怎么看?”
“我站在房顶上看!还能怎么看?又不是我杀的。”
“她叫什么名字?”
花狸却沉默了。
阿锦道:“你不会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吧?”
花狸还是不说话。
阿锦激将,“你刚才还说你不冷血无情,有感情重情谊,现在你的故人刚刚莫名其妙死在客栈里了,你一点也不在乎?”
花狸无奈地苦笑一下,“我不是不在乎,是怕被你们赖上……”
李泽道:“我们只想了解一些死者的状况。”
花狸叹了口气,“她叫莲香,很好的女人,温柔细心,家境也不错,但看男人的眼光实在太差了。女人的很多苦难,其实都是遇人不淑造成的。这个莲香,也是如此。”
阿锦不解,“遇人不淑?什么意思?”
“就是看上了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生活不够踏实的家伙,但长得还不错,就是心黑。”
原来花狸前两年的冬天,一直歇息在莲香家温暖的窗台上。有一天,它刚在阳光下睡足了觉,便跳下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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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蹿到女主人香软的榻上,打算享受晌后冬日悠闲的时光。这时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年轻男子喷着酒气跌跌撞撞闯进来,直接四仰八叉躺在女主人的榻上,头一歪看到了花狸,竟然一脚踹过去——
花狸早闻到了一股臭脚味,在那恶心的臭脚落在自己身上前,已被熏得提前弹跳下榻,跑到门前。
恰此女主人推门进来,花狸趁机闪身跑出门去,呼吸清新空气。
当时莲香还纳闷,“猫怎么走了?”
那男子道:“猫生性贱胚,养不熟,无论吃你多少,都不会像狗那么忠诚。想走就让它走吧。”
花狸当时并没走,还希望这个无赖赶紧离开。当时它跳到外面的窗台上,听到了那男子对自己的轻贱,气得要扇死他。
那男子骂完猫,喷着酒气,又颓废地蜷起来,一副痛苦悲情状,就把女主人的目光吸引住了。
莲香蛮心疼地看着他道:“马公子,这么久了,你还没走出来么?”
马公子伤心道:“女人和猫一样,都是喂不熟的。我把整颗心都给了她,她照样辜负我,想另攀高枝。我这么多年的付出,算是白费了。”
女主人安慰他,“人各有志,既然这样,你也不用太伤心。”
“我怎么可能不伤心?你不懂,我和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珍惜她如天上明月,她却对我撇之如敝履,认为我没出息,跟着我以后没有好前程……”
马公子说完,痛哭不止。
女主人便坐在榻上,怜爱地轻拍那男子因哭泣而起伏不定的背。
那男人突然起身,索性歪在莲香怀中继续痛哭。
莲香那颗少女心就这样被搅乱了,温柔劝解道:“马公子,既然她执意离开,强扭的瓜不甜,你也要重新开始新生活才对呀。”
此话正中马公子下怀,当即道:“我也想重新生活,找一个比她更好、更爱我的女子。莲香,我知道我遇错了人,我要早遇到像你这么踏实忠心的女子,就没有今天的苦楚了!”
莲香看到马公子的悔意,脸上倒生出一丝羞答答的红晕。
马公子见状,竟突然疯狂亲吻起莲香来……
花狸在外面窗台上,看着房间里发生了没羞没躁的一幕,眼神相当不屑,但也知道自己该找个新家了,于是毅然离开。
现在事情过去两年多了,花狸想起来还是惋惜气愤,“莲香这故友,哪里都好,就是犯花痴,一直暗恋那个除了脸好看、其他一无是处的马公子,在那个时候就自动补位,成为别人的一个替代品。”
阿锦恍然,“原来是这样。他们结婚了?”
“当然。要不说女人眼瞎呢。”
李泽永远直击目标,“这和她死,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姓马的杀了她?”
花狸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就离开了。我只能说我很不喜欢男人,尤其小鸡肚肠的男人,我只喜欢温温柔柔、香香的女子。”
李泽又问:“那姓马的叫什么名字?”
“如果我没记错,应该叫马圣三。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们。”
阿锦也好奇,“那傍晚你去客栈找莲香,只是想见见她?”
花狸再次澄清,“我真是路过,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顾念起旧情,才突然想去看看她。”
阿锦对这个天敌的印象,突然有了改观,“人家都说猫养不熟,也不容易留住,你还算有良心。”
花狸那种阴晴不定的性情又上来了,对这种夸奖很是不爽,“我又不靠人生活,有什么养熟不养熟的?人类养我,是为了除耗子,我就把耗子除了,她们高兴,觉得应该奖励我,就给我弄口吃的,不想奖励,我也无所谓,我一直自力更生,自己给自己找吃的……”
李泽嫌他罗哩八嗦,示意他可以离开了,然后招呼阿锦一起回客栈。
这可是他主动的,阿锦几乎本能蹭到他身边,牵住他有力的手,嘴角不禁起了笑意。这种接触令她心悸,她一直想牵他的手,感受那种很宽阔深厚的男性气息,好像认识他很久了,现在是重逢一样,哪怕是片刻的甜蜜,也安心。
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子眼睛笑成弯弯一条线,李泽只觉得眼晕。
但花狸却觉得自己被深刻误解了,在后面依然喋喋不休辩解道:“你们不要想多了,我和以前的故人,大家只是偶尔互相需要,有时互相忘记,经常互相利用,但都保持着各自独立和自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像狗一样,保持那种亲密关系?哎,你们听到了没有?”
李泽和阿锦已经走远了。
阿锦多少还是有点惋惜的,毕竟花狸是鱼的天敌,她内心还是希望李泽能警告一下他,以后离自己远点,起码不要吓唬自己。但李泽不知是心大,还是根本就没想到这一层,竟忘了说。所以,她仰起脸,看着他英俊端肃的神情,想提醒一下:
“就这样放他走了?”
“他与老斑鸠没关系,也没杀客栈里的那个女人。”
“可他…是一只猫。”
“他是猫,也没伤害你,只是对你…有种食物的兴趣。”
阿锦很震惊,也被噎住了,“一只猫对鱼有食物的兴趣,不就是最大的伤害吗?”
21. 木偶
李泽看着周围幽深的树林道:“你知道在这山林里,潜伏着多少妖魔精怪吗?道法自然,自然生万物,这万物中,本就互生互克互存,凭任何神力都无法斩断其中的压制带来的食物关系。”
李泽说完,继续大踏步往前走。
唉,说这种天道有何用呢?自己是条锦鲤,又不站在食物链顶端,为何要理解顶端掠食者的弱肉强食?自己只想保命而已。
阿锦便一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那片茂密和到处充满危机的丛林。
午夜时,两人终于回到云门客栈。
李泽上前拍门。阿锦四下看看,特意看向西边的石榴树,淡淡的月光下,石榴树下空无一人,老木匠还没回来。
这时客栈门打开,王店主手持灯笼,打着呵欠探出头,很吃惊,“客官,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李泽很简洁,“有事,耽搁了。”
王店主又向门外看了看,没看到马匹和马车,“马都没有,还少一个人,出门时不是仨人吗?”
阿锦只好说:“我朋友还在双桥镇,有点事留那里了。”
“那你们胆子可真大,这么远走回来,还没出事?”
李泽很警觉,却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出什么事?”
“我这店不是偏僻嘛,晚上黑灯瞎火的,树林里万一蹿出来豺狼呢?遇不到豺狼,万一走迷失了呢?出门在外,不得以安全为上?”
“谢谢店主,知道了。”阿锦从来不拂别人的好意。
王店主把灯笼挂在墙上,看着阿锦和李泽走上楼梯,才回去歇息。
阿锦在用钥匙开门时,看到李泽踱步到隔壁二号门前,推了一下。
师傅和承安离开后,就把三号房退了,现在由秦五住二号房。
没推动,应该是秦五还没回来。
在丛林时,她就告诉了李泽,秦五被县衙抓走了。结果他没放在心上,只是说:“他是不良人,这点小事能应付。”
现在秦五没回来,是不是说明他没能应付了?
但如果秦五回来了,他应该就进去了,不会和自己居住一个房间的。
阿锦开门进去,点上蜡烛,能感觉李泽又踱了回来,站在门口,却没进来。
阿锦也不作声,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快速把他的床榻铺好,展平,然后又默默收拾自己的地铺。
李泽踌躇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不进来,能去哪里呢?
“公子睡榻上吧,我睡地上。”
他虽不再是东平侯了,但在阿锦内心,还是把他当家主看待。
李泽忽然定睛看着她,“你身上怎么有柏木味?”
阿锦这才想了起来,“刚才在树林里,猜我遇到了谁?”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只崭新的木偶,“温木匠给我的。”
李泽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嗅了嗅,“柏木香味。深更半夜,他在树林里做什么?”
“伐木。他说他喜欢晚上伐木。”
李泽皱起了眉,“伐木?他为什么给你这个?”
“应该是昨天晚上,我说要买一只。当时师傅说,要做的和这只一样,要有这种紫色。”阿锦说着,又从包袱里拿出从石桥下捞起的那只木偶,襦裙下摆处有一抹紫色。“这种颜色比较稀有,当时温木匠说,得等。等到现在,正好隔了一天。”
李泽拿起两只木偶对比了一下,石桥下捡来的木偶,除了有些旧,加上在水里泡过,颜色有些淡化,其他和新木偶简直一模一样,无论木偶的神态、大小,还是襦裙的颜色,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有那两抹紫色,形状有些不同,仔细看,能看出颜色的差异。
李泽就陷入了沉思,这种紫色是中天紫薇宫的颜色,道教是大唐国教,紫色也因此成为最尊贵的色彩。关键是紫色染料难得,普通人并没有多少机会得到,但为什么在这偏僻的山林里,就这么容易出现在了木偶上?
阿锦也想了起来,“师傅曾说,这种紫色很昂贵,染料来自骨螺紫,是南方海外藩属国进贡的东西,普通百姓根本用不起。我不知道师傅为什么要对温木匠说,要有这种紫色。”
李泽没说话,拿起来自石桥下的木偶,抽出匕首,在其襦裙下摆处的紫色部位,轻轻刮了一下。
被刮的木质处,除了被浸染的紫色染料,还有嫣红色,嫣红本是木偶襦裙的颜色,说明这一抹紫色是后来染上的。
李泽又在新木偶上的紫色上,轻轻刮了一下,很明显木质里面只有浸润进去的紫色,并无他色。
“这一抹紫色,应该是后来染上的。”他又指着刚才丛林里,温木匠给阿锦的木偶道,“那个紫色,是木匠染上的。”
这两种紫色的不同,有什么含义吗?阿锦猜不出。
李泽把木偶放下,从袖中也掏出一只木偶,除了裙摆是绿色的,没那抹紫色,其他和刚才那两只一模一样。
阿锦很惊讶,“这只哪来的?”
“死者莲香房间里的。”
三只木偶被放在灯下对比,除了襦裙的颜色不同,木偶的眉目神情都一样,都是端丽娇俏的少女,十六七岁的样子,像三胞胎。
李泽怔了片刻,“都有柏木香味,都是柏木所刻。”
阿锦拿起李泽新拿回来的那只嗅了嗅,“上色用得香料,好像也一样。”
李泽疑惑,“莫非都来自楼下的老木匠?”
阿锦也不确定,“其他的木偶,不也是这样的吗?”
“我没注意过其他人做的木偶。”
“我也没看到过。”
这时外面有响动,李泽吹熄蜡烛,走到窗前,向外看。夜色中,老木匠回来了,推着手推车,推的有些吃力,车上放着新锯的一截木头。
阿锦悄声道:“刚才在树林里,他就一直锯一棵很大的树。”
老木匠虽行为异常,但真是一个勤劳又兢兢业业的木工,费九牛二虎之力把新木料推到石榴树下,便坐在木墩上,一边歇息,一边又拿起一根刨好的黄肠木坯,用一把锋利的雕刻刀,一寸一寸地雕凿起木偶来……
李泽在窗前看了片刻,转过身,“睡吧。”
他弯腰把地上软席上阿锦的东西,又丢回榻上,自己躺在软席上歇息。
阿锦有些受宠若惊,“还是我睡地上吧…”
李泽没说话,翻身向里,阿锦只能看到他的后背。
阿锦不再作声,悄悄摸回榻上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泽听得见,“怎么了?”
阿锦小声道:“还有话,没说完……”
李泽在黑暗中等着。
“秦五被县衙抓去了,真没事吗?”
李泽淡然道:“你小看了他,也小看了不良人。”
意思还是:没事。
阿锦顿了顿,“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么晚了,老木匠一个人在树林里伐木,我当时都快吓死了,他却像没事一样,我都怕遇到虎狼什么的野兽……他怎么不怕啊?”
李泽这才猛地睁开眼睛,被提醒了:是啊,他为什么不怕呢?
由于奔跑了大半夜,太累了,阿锦很快昏昏睡去。到凌晨时,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惊醒,一睁眼,看到李泽从软席上起身,向外走去。
门口似乎站着一个人。
而且听声音,淅淅沥沥的,外面好像下雨了。
李泽出门后,轻轻带上门,和那人一起去了隔壁房间。
阿锦本能觉得是秦五回来了,也起了身,悄悄跟上去。她也想知道秦五在县衙究竟发生了什么,莲香那案子怎么样了?
当她推开二号房门时,里面没有点烛,李泽和秦五正站在黑暗中说话。李泽说:“我以为你会被县尉关几天,再放出来。”
“哪能呢,我好歹也是长安的不良人,什么场面没见过?江湖名声还是有的。”
“现在什么情况?”
然后他们都转过头,看着阿锦悄悄从门缝里挤进来,很低调地站在一边。
阿锦硬着头皮解释道:“我也算衡夜司一员了吧,也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李泽示意秦五继续。
秦五道:“有头绪了。县里仵作半夜验了尸,和我们当初的判断相差不大,那女子挺惨的,确实是被活活打死的。”
阿锦吓一跳,“真有人能被活活打死啊?”
秦五叹了一声,“你是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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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小娘子脸都被打烂了,眼窝都打进去了。我一个常与死人打交道的,看了都有点受不了。”
“这么凶残,什么深仇大恨啊?”
“不正在找吗?”
李泽把话题拉回正轨,“说重点。”
秦五便重点把他被县衙抓住的事说了一下。大意是:他被抓回双桥客栈后,贾县尉还以为他是凶手,毕竟他手里有那对夫妻丢失的钥匙。秦五为了洗脱自己,把大理寺的腰牌给亮了,毕竟不是谁都有大理寺的腰牌。
秦五是长安不良人中嗅觉敏锐又很能干的那一类,在衡夜司悄无声息出现时,他就注意到这个不隶属任何官方的秘密机构很有来路,便一直积极配合承安监视东平侯府,无偿提供援助,几年时间便让承安慢慢接受了他。
在大理寺审理侯府的罗樱案时,他又积极参与,作为很多案情细节的见证人和亲历者,当时李泌为了他进出大理寺方便,特意让承安为他配制了大理寺腰牌。但案子办完后,向他索回腰牌时,他撒谎说丢了,于是正好在贾县尉那里派上了用场。
贾县尉见秦五是长安来的不良人,也没难为他。秦五还提供了死者曾经落水、后又被某村民救起的信息,正好县衙里有人住在那村庄,常有亲戚来往,也说起同村人近日救起一个落水女子的事——完美印证,秦五就这样初步赢得了贾县尉的信任。
贾县尉还带着秦五从双桥客栈店簿中,找到了死者的名字:莲香。
仵作堪验尸体后,也得出结论:死者是被暴打而死。死者房间里有呕吐之物,充满酒气,但死者并没饮酒,初步怀疑行凶者系酒后行凶。但不知道行凶者姓氏名谁,为何能进入死者的房间?毕竟死者入住时,登记为一人。
秦五也想到李泽曾说过,死者房间里有酒味和朽败的臭味,他大胆猜测,行凶者应该是死者的熟人,不然死者不会轻易为一个醉鬼开门;那醉鬼现在可能还在醒酒中,还没离开双桥镇,遂建议贾县尉立即设岗盘查所有进出双桥镇的人。
两人半夜还找到双桥镇客栈的伙计,据那伙计回忆,晌午时倒有一个醉酒的男子进入过客栈,说是找他内人莲香。贾县尉立即让县衙画师根据那伙计的描述,画出了那名可疑男子的初步画像。因伙计记忆模糊,画像很粗糙,但衙役们总可以粗略地按图所骥。
秦五还真猜对了,子正刚过,丑初下起雨来,有一男子深夜骑马想离开双桥镇,正好被设卡的衙役拦住。
因为那画像画得并不太像,所以拦截的衙役当时心里也没底,在放与不放犹豫时,其中一个衙役灵机一动,突然问那男子道:“你去找莲香了?”
那男子愣了下,连忙摇头,“没有。”
这一句就暴露了。那男子也立即骑上马,冲破关卡而逃。
衙役们则一路狂追,一直追到双桥镇北边的丛林里。
贾县尉听到汇报后,也激动地带着秦五和众衙役,来到丛林里搜索。但搜了一个多时辰,也没搜到半个影子。秦五便想到李泽,从丛林回到云门客栈,想让李泽帮忙去找那个杀妻凶手。
秦五道:“嫌疑犯应该是莲香的夫君,属醉酒后行凶。现在贾县尉正带人在密林里搜他,这黑灯瞎火的,还下着雨,难如大海捞针。”
阿锦倒“哦”了一声,“果然是她夫君,马圣三。”
秦五意外,“你们都知道了?”
阿锦简洁地把遇到花狸的事说了一下。
李泽倒赞赏,“这县尉行动还挺快,多半夜功夫就查到凶手了。”
秦五禁不住得意道:“还不是我的功劳,是我告诉贾县尉,那个叫莲香的女子,前天刚落了水。还告诉他,有一对夫妻投宿时与她相识;最主要是,我告诉他:凶手酒后杀人,会第一时间醒酒……贾县尉是听从我的提议后才在各个路口设岗,取得了先机……”
秦五正说着,李泽突然警觉地转过身,向窗前走去,猛然打开窗子,就见外面雨夜中闪过一个身影,向密林方向奔去
阿锦吃惊,“怎么了?”
秦五也走向窗前,向外看,“难道有人偷听?”
李泽只来及点了一下头,“我去一趟。”说完便从窗户跳下,向密林方向追去。
22. 黑衣蒙面人
秦五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这么快,他本来就是想让李泽帮忙去树林里寻找嫌疑犯的。
“那,我也走了。”秦五转身向门外走去。
阿锦跟在后面也出了门,“天还没亮,还下着雨呢。”
但秦五已疾步下了楼梯,出了门,冒雨离开了。
倒是在案子后面睡觉的店主,迷瞪着双眼从矮榻上半坐起,看看是阿锦,又见怪不怪地躺回去,摸了一条手帕盖脸上,继续睡觉。
***
雨中,李泽的身影快步在密林中穿行,寻找那个黑衣身影。本能告诉他,刚才在窗外偷听的人应该与莲香或佟二小姐消失案有关,他能偷听,说明他在暗中一直在监视一号和二号客房。
但他在树林里行走了许久,再没见到那个身影。
突然,李泽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住,看到一串深陷的脚印,应该有人在急速奔跑中留下的,因为每一步都踩得很深,且步间距很大。
李泽无法判断这是谁的脚印,只知道现在这片树林里,至少有三拨人在追或逃:凶犯嫌疑人、抓捕嫌疑人的县衙人员,还有刚才形迹不明的黑衣身影。
这些人撒在这片若大的密林里,犹如大海之针。
好歹眼前的脚印也是条线索,李泽便顺着脚印一路追下去,直至来到一片坡地上。坡上的脚印突然凌乱起来,说明刚才那串脚印在这里碰到了狙击他的人,周围草地上也留下严重践踏的痕迹。
而且通过搏斗的痕迹,可以推测某个人如惊弓之鸟奔逃到这里,突然遇到了强劲对手,对方连脚印都比他的大。两个人经过殊死打斗,奔跑者应该被打晕了。狙击者便拖起他,如拖死狗一样,向树林深处走去。所以,即使下着雨,有一片青草齐齐地倒伏到一边,明显是拖人的痕迹。
李泽便顺着拖人的痕迹继续追踪。
很快,李泽追到一片水洼前。由于下了很久的雨,洼地里的积水淹没了拖人的痕迹,失去了继续跟踪的方向。
李泽只好停下,在水洼周围查看,以寻求新的蛛丝马迹。
好在又从水洼边缘发现了脚印和踩倒的青草,便顺着脚印又追下去。直至追到一棵老柏树下,前方隐隐出现了一座山的影子。
李泽正辩别方向,突然隐隐听到前方传来了呼救声:
“救命!救命啊——”
李泽立刻循着声音快步向前跑去,但那声音即刻又消失了。
但可以确定,那人拖着别人,就藏在附近。
李泽走向山前,看到细雨中一簇一簇的狗尾草,十分茂密。狗尾草后面,是一排一人多高的老槐树灌木丛。一排老槐树被齐根抹断,老槐树的根部周围则长出了一圈绿得发黑的枝条,有一人多高,排在那里,像一堵绿墙。
他正踏过狗尾草,这时身后树林里突然传出尖锐的叶哨声。
听声音是秦五。他和秦五有约定,当两人需要联系时,可以通过吹叶哨勾通。秦五有一项技能,就是把一片树叶含在嘴里,能吹出尖锐响亮的声音。如果声音是一长一短,连在一起,是求救之意,表示己方有危险;如果是一声一声长音,表示己方没事,想知道对方有没有事。
现在听到的是一声接一声的长音,应该是秦五在通报自己,他也来到了树林,现在很安全。
既然很安全,李泽便没理会,继续走过狗尾草,手刚掠过前面那堵绿墙,突然身后有响动。
李泽一回头,就见一个青色身影在树林里一晃,一枚飞石直奔自己面门袭来——
李泽闪身避过,飞石擦着脸飞了过去。
那身影见一掷不中,忙向树林深处飞奔而去。
李泽也连忙追上去。
那身影显然对地形很熟悉,在树林间闪转腾挪,跳跃奔跑,但始终与后面追赶的李泽保持一个合理的距离,既不让他追上,也不让他心生退意。
李泽忽然意识到对方在调虎离山,便拔出剑,向那青色身影掷去——
利剑带着风声,直击那青衣身影的后心——
那青衣身影也意识到危险,赶紧侧身躲避,那柄利剑便“嗖”一声,插进身旁的树身,离他肩膀只有一寸。
此时李泽也飞身赶到,伸手扯掉那青衣身影的面纱,竟是一个俊美异常的年轻男子,眼眸澄明,在黎明的夜色中,宛若玉树临风。
李泽惊奇,“你是谁?”
那青衣身影莞尔一笑,“李公子在此树林游荡几日了,何时离开?”
李泽立即意识到对方对自己了如指掌,“你怎么知道我?”
那人笑道:“出门在外,怎么会以为别人不知道?”
“你在监视我?”
“没有,只是偶尔看到了李公子。”
“刚才是你在窗外偷听?”
对方不置可否,“有时我会闲着没事可做,就在这周围闲逛。”
“刚才可是你拖走了一个人?”
对方也不否认,“为何要告诉你?”
“你到底是谁?”
“我姓沈。”
李泽突然想了起来,“沈碧城,柏香精灵?”
对方倒很欣慰,“原来你也知道我。”
师傅李泌在终南山、恒山游荡多年,曾编撰过一本《山间异志》,里面收录了不少妖魔精怪,其中就有这柏香精灵。他是一种汲取了日月精华的香气精怪。
“甭废话,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说了,就是没事闲逛。”
李泽突然呆了一下,自己真上当了,便匆匆收回剑,回头就走。
沈碧城却拿出一只青绿色竹笛,从后面突然向李泽袭去。
李泽听到风声,身子一偏,避过竹笛,两人闪电般战在一起。行家出手,只需两个回合,就能探出对方底细。沈碧城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也不恋战,边打边向密林深处退去。
李泽可不想与他再浪费时间,突然一剑直刺对方命门——
沈碧城只轻轻一哂,竟兀自消失。
李泽在他消失的地方,看到树叶上有一抹红色,用手指轻轻触碰,指腹上沾染了鲜红的粉末,嗅了嗅,不款皱起眉,竟是胭脂。
当李泽再次匆忙回到那棵古柏树下,寻着先前的足迹继续寻找时,却什么也找不到了,雨水不仅冲洗了先前的脚印,连那几簇在雨中低头的狗尾草也不知去向……现在雨停了,眼前突然出现很多一簇一簇更为茂盛的挺拔狗尾草,姿势全变了,而且墨绿色的树丛也多起来,全不是刚才在雨中的模样。
此时秦五的叶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一长一短的危险信号。
李泽只好幸幸离开,去找秦五。
此时秦五已和贾县尉等人汇合,正被一群狼包围,面对着一双双绿滢滢贪婪的眼睛。
秦五重回树林后,本想用叶哨寻找李泽,不想李泽没来找他,县尉贾机等人听到了,前来与他汇合。秦五离开时,也把用叶哨联系的方式告诉了贾县尉。
但大家刚见面,就发现被一群饥肠辘辘的狼群盯梢了。
开始这群狼并不多,一直忽远忽近地跟着他们。秦五和贾机以为能摆脱它们,但不久,发现更多狼群聚集过来,才明白对方要群歼自己。
大家马上抽出刀剑,做好战斗准备。
贾县尉挡在最前面,也有些发怵道:“我怎么感觉它们比我们还饿?”
秦五道:“别怂,谁先怂谁就是食物。”
贾机笑骂:“他娘的,我们跑了多半夜,也饿了,砍一只烤着吃?”
嘴上说砍,却没敢动手,他们才六个人,狼群可是里三层外三层,在密林之中,那一双双绿滢滢的眼睛,简直多到数不过来。
大家商量着,能不能杀出一条血路时,秦五觉得很难,只能再一次吹起叶哨。
贾县尉也知道他有一个高人朋友在密林,催促道:“你那个兄弟,为什么还不过来?”
“他听到应该会过来。”
突然,一直盯着他们的狼群开始异动,潮水一样悄悄向后退去。
特别是那只顽固的头狼,竟低呜一声,垂着脑袋,率先转身离开了。
大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也看不到在狼群后面,李泽正悄然走来。
他仿若有一种神力,后面看到他的狼群,呲牙都没敢,只把呜呜声传送到头狼那里,然后都低眉顺目灰溜溜地走掉了。
李泽也远远地看到秦五和贾县尉等人,但没过去,狼群离开了,他也从小道上走开了。
秦五和贾县尉等一众人终于松了口气,刚才大家差点尿裤子。
贾机还两股战战道:“撤吧,娘的,差点入了狼口。真饿了,找地方弄口吃的。”
秦五道:“这里离云门近,比回双桥镇方便,不如去云门修整一下,先填填肚子烤烤衣服。”
贾机连连点头,大家便跟着秦五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嘀咕:“我们都碰到狼群了,那嫌疑犯也会碰到吧?碰到不就被狼群吃了?”
秦五道:“那更好,为民除害了。”
***
此时在云门客栈,阿锦还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阴沉的天气,焦急地等待李泽和秦五归来。
突然,外面有人骑快马驰来,旋即在客栈院子里停住。阿锦连忙探头一看,骑马的是一个陌生人,也不下马,就在马上等着。
那个叫元宝的伙计快步走上前,就听骑马人说:“有一封信要交给客栈二号房的愉娘。”
元宝道:“她正等信呢,我亲自交给她。”
骑马人便把信给了伙计元宝,拍马离去。
连阿锦都要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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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娘松口气了,她等的人没有来,好在信来了。
元宝也快步进了客栈,向楼梯跑去时,没忘给店主招呼了一声,“四号房等的信来了。”
王店主也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埋头于账簿之事。
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阿锦回过头,就见愉娘发髻高挽,神采奕奕地下楼来,心情大好,说话声也脆亮,“昨晚一场雨下得好大啊。”
说完便走过来,和阿锦站在一起,向门外看。
阿锦应着,“是啊,下了多半夜呢。”
“下雨就是耽误事。”
阿锦看着愉娘容光焕发的样子,由衷赞叹道:“姐姐这身打扮真是光彩照人。”
愉娘立刻仰起脸骄傲地说:“我未婚夫要回来了。”
怪不得。
“恭喜啊。”
“你还在等你的心上人回头?”愉娘看着阿锦笑。
阿锦顿时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难不成自己的窘境,人人都能看出来了?
“你在说什么?”
“大家都能看出来。”愉娘一点也不掖着藏着,“每天对一个男人望穿秋水,是很耗人心神的。世间最好的感情,就是双向奔赴,单方面的消耗和付出,唉,迟早会害人害己的。”
阿锦听了就扎心,但也是实情,她和她未婚夫,显然是双向奔赴;自己和李泽,却是剃头挑子,只有自己这一头热。
愉娘走到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伙计很有眼色,马上应景地端来一壶热茶,“小姐,你最喜欢的果茶。”
“多谢。”伙计离开后,愉娘提壶倒了两杯,向阿锦招手,“你也过来坐吧。”
阿锦并不想看一个情场得意的人显摆姿态和幸福,但又无所事事,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坐在对面。
“我最喜欢这家客栈的原因之一,就是这店里的伙计很有眼色,能一直记得我的喜好,不用我说第二遍。”
“你常来啊?”
“也不算常来,有时间想过来,就过来。我喜欢这里无人打扰的清静时光,每年都要来两三次,三四次。在这里能安静地喝喝茶,看看雨,静静地等待,或被等待,很快乐,很满足。”
阿锦羡慕道:“我也喜欢这里的安静,尤其每天早上,能听到各种鸟啼。”
“是啊,尤其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时,每天醒来,听到树林里的鸟鸣,就像在天堂一样。我人生中最美好甜蜜的时光,就是在这里度过的。”愉娘说着,脸上显出一朵娇羞的红晕。佐证了她说的甜蜜美好都是真的。
阿锦由衷道:“真羡慕姐姐有这等幸福。”
“我也是最近几年才感觉到这种幸福的。”面对阿锦眼神中无法掩饰的落落寡欢,愉娘尽力抑制,还是抑不住内心满溢的得意,不无炫耀道,“你没经历过,不知道和所爱之人在一起的那种奇妙感觉,内心像有一团火,一直在熊熊燃烧,即使彼此见不到面,也会互相疯狂地想念,想看到他,摸到他,抱住他,亲吻他,也想被他抱住亲吻……那种互相占有的欲念,就是身心最真诚最渴望的幸福。”
这应该是热恋中人的心里话吧,阿锦听了是隐隐有些妒忌和心烦意乱的,自己对李泽,有时会有这种感受,想时时看到他,摸到他……可惜他对自己没这种感觉,一直逃避。
“妹妹对夫君,是不是也有这种火烧火燎不能自持的感觉?”
阿锦只能尴尬地吱唔道:“我……咳,喝水吧。”
愉娘则一脸惋惜的神情,“这么说,你与他,还是差一点缘份。我和我未婚夫,说起来,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我们从小就一起过端午节、七巧节和上元节。上个月我们还在长安游玩呢,我从升平坊出发,去见他,走了一个时辰,都不觉得累。其实就是累,当两人相拥的那一刻,什么劳累也都消失了。但他刚离开几天,我就受不了了,特意跑来这客栈等他。我是体会到了,相爱之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滋味。那种如蝼蚁噬心的苦楚,只要相爱至深的人,才能体会得到吧。”
这种女子之间的私密话,倒听得阿锦心热,但也只有艳羡的份,毕竟如此琴瑟合鸣的感情,不是人人都能遇到的。
“真羡慕你,有这样痴心的情郎。能想象你未婚夫要是突然出现在这里,你有多开心。”
愉娘喝着果茶,愉悦地看着窗外,显然也在憧憬这一刻的到来,“有时等待中的煎熬,才体现了极致的幸福,就像把你的心揉成无数碎片,但只要他一出现,那种脉脉含情的目光看着你时,所有的碎片一下子又都聚合在一起了。那种感觉,尤其相拥在一起,那种玉润珠圆……真是美好到了无以复加。”
怕阿锦不理解,又加了一句,“哪天,你夫君也对你回心转意时,你就知道我说的这种甜密通透的滋味了。”
23. 施计查账
阿锦只能尴尬而苦涩地笑笑,转了话题,“姐姐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袖里香,是长安这几年最流行的香味。”可能聊得开心了,愉娘竟把腰间的香囊解下来,放在阿锦手里,“你喜欢,送你了。”
人要开心起来,真是大方,两天前她还焦躁不安,搭个话都不乐意。
“多不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这种香囊我多得是。”
这时窗外传来说话声,显然又有人来投宿了。
愉娘马上站起来,满脸笑意,“我去看看是不是来了。”说着轻快地向门口走去。
但院子里,走进来的却是秦五和贾县尉等一帮衙役。他们一露面,王店主就瞅见了,也快步迎上去,从愉娘身边跑过去,“原来是官差,各位辛苦了!里面请。”
秦五显然饿了,“店主,准备吃的,汤饼、羊肉、好酒、白荪汤。我们就这些人,记我帐上。”
“好嘞!”
贾县尉等人也很高兴,众人随店主进入客栈。
愉娘则失落地站在门口,等的人还没来,便低落地转身回去,沉默地坐在原来的椅子上,继续喝茶。
阿锦没看到李泽,也不好过去问秦五,只好安慰愉娘道:“再等等,刚下过雨,路上难走。”
“对,应该是这样。”愉娘应着。
秦五、贾县尉等众人在大厅里找了最大的一张案子,围坐下来。
秦五转头看到阿锦,眨了眨眼,也没作声。
王店主则里里外外殷勤地忙活,先把一坛酒搬过来,“云门最好的酒,各位先暖暖身子。看各位官差的衣服都淋湿了,吃过饭,可以去灶房烤一烤。”
王店主刚转过身,县尉突然叫住他,“等一下。”
贾县尉从内衣里拿出一件油纸,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画卷,打开画卷,是一张男子的画像。
秦五“啧”了一声,“都洇水淋湿了。”
“有油纸隔着,没湿透,就洇了点。”贾县尉把雨水洇湿的画像给店主看,“见过此人么?”
店主王吉财伸长脑袋认真端详了片刻,“画的有点模糊,看不太清。轮廊有点面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这不是废话吗?到底见没见过?”
店主摇头,“一时半刻真想不起来。”
贾县尉便起身,拿着画像走向其他吃饭的旅客,“这是本县通缉的杀人嫌疑犯,各位可有见过的?”
有几个食客看了看,都摇头。
阿锦和愉娘也好奇地抬头认真看。
这是阿锦第一次看到杀人嫌疑犯的画像,画得太潦草了,只能说是个年轻人,也摇头道:“不认识。”
愉娘则愣怔了一下,摇头,“不认识。”
贾县尉走了一圈,没人认识,回身便把画像拍在墙上,从窗台上拿起一根细竹签,钉住了。
“贴这里,谁想起来,告诉本县尉,有重赏!”
此时伙计元宝唱着诺,端着汤饼出来了,“热腾腾、香喷喷的的羊肉汤饼出锅了!”
衙役们显然都饿了,立刻大口吃喝起来。
这时愉娘突然打了喷嚏。
阿锦想开个玩笑,打破沉闷的气氛,“是不是你未婚夫想你了?”
愉娘明显一愣,抚摸一下额头,很认真道:“从昨晚下雨,就感觉到冷,应该是着凉了。我去换件厚点的衣裳。”
愉娘说着起身,急急上了楼。但走得也太急了,在楼梯上,突然“哎唷”一声,崴了脚。很多食客都转头看她。
阿锦急忙起身,一路小跑过去,想搀扶起她,毕竟刚喝了人家的果茶。但这个好人好事也没做成,她也走得急了,一不留神碰到一个刚进来的旅客,碰落了人家手中的墨宝。阿锦只好匆忙捡起碰落的东西,还给人家,再抬头时,愉娘已站起来,有些狼狈不堪地上了楼。
秦五匆匆吃了两口,垫了垫,才起身,走到阿锦面前,小声问道:“李泽还没回来?”
阿锦也奇怪:“你没碰到他吗?我在这里,一直没看到他回来。”
秦五吃惊,“呃,应该回来了啊。”
阿锦就担心了,“没事吧?”
“没事,不用担心他。”秦五又回去继续吃汤饼了。
此时李泽正站在客栈北边树林的坡地上,从后面打量着云门客栈,越看越觉得这像精心安排的场所,明明是一块肥肉,那群狼和其他野兽却没想到从这里猎取食物,这种平静详和本身就不寻常。
随后他悄然走向客栈后面的一排矮房和仓库。
刚走到仓库门口,伸手仅摸了一下门锁,还没拧开,客栈里那个叫元宝的伙计突然在后面出现了,扛着一坛酒。
“客官,这是客栈的仓库,里面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想进去看看?”
李泽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用,就走走。”
李泽转身离开了。
元宝还奇怪地看着他的身影,不去吃饭,为什么喜欢钻旮旯角呢?
***
此时在密林中,沈碧城寒着脸,看着面前的黑衣蒙面人,警告道:
“这几天你最好收手,长安来的那几个人,并不好对付,你不要引火烧身。”
黑衣人小声辩解道:“我并没惹他们。”
“但他们好像盯上你了。”
“我又没做坏事。”
沈碧城脸一沉,责备道:“这次我救了你,他们只是暂时找不到你。你最好好自为之,接下来的几天,我劝你不要再抛头露面,好好把自己隐藏起来。你本来藏得挺好的,但现在你遇到了高人,弄不好,你就暴露了,也会连累我。”
黑衣人不再作声。
沈碧城也叹了口气:“我话尽于此,你先在树林里呆几天,等他们走了,你再回去。”
沈碧城说完,甩袖向密林深处走去。
黑衣人怔了片刻,也自行离开。
***
云门客栈里,衙役们很快把汤饼吃得干干净净。贾县尉伸着懒腰道:“酒足饭饱了,衣服也快暖干了,暖和了。兄弟们,再进树林搜一遍,就回家歇息。”
一行人出了客栈。
秦五刚送贾县尉一行人出了前院,就见李泽悄没声地从后院回来了。
李泽进了客栈,没理会任何人,上楼进了客房。秦五和阿锦也跟了进来。阿锦很有眼色,上前倒上茶水。
秦五道:“是不是没找到?”
李泽“嗯”了一声,端起杯子喝水。
“这么说那个杀人嫌疑犯,应该还在树林里。”
李泽点头,“他被人藏了起来。”
秦五意外,“呃,被谁?”
“一个黑衣蒙面人。”
“黑衣蒙面人?”秦五也瞬间想起那个黎晨时在外面偷听的人。
李泽打开窗户,看向后院一排矮房,“他应该就住在这客栈里。”
阿锦想了想,“这客栈里的伙计,好像除了店主,都住在后院。店主晚上睡在一楼。”
秦五也有疑问,“到底是客栈里的伙计,还是住店的旅客?”
李泽脸上露出不易觉察的冷笑,“彻查,就知道了。”
“怎么彻查?”
李泽说的彻查,就是清查云门客栈到底有多少伙计,多少住店的客人。
查伙计,简单,秦五到楼下转一圈,数数几个伙计就知道了。
李泽到二楼和一楼客房的走廊里走一趟,大致知道里面是否住了人,也能计算出大约有多少旅客。
阿锦则来到西窗的石榴树下,看到地上并没有做木偶的新木坯,那些锯子、刨子之类的工具也不在,说明老木匠还没出来干活。
没出来做木工活,老头会去哪里?毕竟那是一个喜欢彻夜劳作做木工活的人。
这时店主王吉财拿着扫帚路过,“客官,找谁?”
阿锦若无其事道:“老木匠呢?今天一天都没看到他老人家。”
“可能因为下雨,着凉了。老年人,身体本就差些。”
“他什么时候回来?”
“有事?”
“我买了他一只木偶,还没给他钱。”
“如果你着急,可以让我转交。放心,我不会昧一个老人的钱。”
阿锦讪笑,“不用了,我还是等他老人家回来,亲自给他吧。”
阿锦从楼下回来,和秦五一起,汇报给李泽。
秦五道:“客栈里五名伙计都在。”
阿锦补充,“只有老木匠没在。店主说是他可能着凉了。”
李泽问:“老木匠家在哪里?”
阿锦顿了一下,忘了问了,“我再去问问。”
“不用了,别打草惊蛇。”
夜晚,万籁俱寂。睡在榻上的阿锦,突然惊叫一声,拼命抱住腿,“我的腿怎么了?”
李泽立即从软席上起身,掀开锦被看她的腿。
但阿锦的腿并没有出现汲血虫的特征,显然是抽筋。
李泽立刻又回去,躺回软席上。
阿锦却有些小开心,毕竟证实了他是关心自己的,便自嘲道:“可能刚才不小心,把腿睡…抽筋了。”
李泽也不理她,脸向里,给她一个后背。
阿锦终于忍不住问道:“你难道对我,没有一点期望吗?”
“有病!”李泽冷冷地丢出两个字。
阿锦有些委屈,也豁了出去,“我是有病,你是知道的。但你对我,没有一点念想吗?还是不能面对自己的内心?我对你究竟怎样,你是知道的……”
李泽索性起身,出了门。
夜晚,一楼大厅空空荡荡,客人们都已入睡,掉根针都能听得见。值夜的王店主也劳累一天了,正托腮坐在灯下打瞌睡。显然,刚才楼上的争吵他听到了,也显然不在意。
李泽走下楼梯,手指在案子上敲两下,把他敲醒。
“呃,客官,这么晚了,有事?”
李泽往案子上丢了一枚银铤,“拿酒来。”
店主立码两眼冒光,也不困了,踌躇道:“没酒了,白天都让官差喝光了。明天,我妹来,能捎来酒。客官要不等到明天?”
李泽明显心情烦躁,“不等,就现在。”
店主搓着手,“那我去后面酒窖里再看看,应该还剩个一罐两罐的……不过现在伙计们都睡了,要不,客官跟我一起去,进出地窖,得有人帮我撑一下。”
李泽点点头。
王店主持灯笼在前,李泽跟在后面一起出了门。
他们一离开,秦五就快速从楼梯上跑下来,跃过案子,打开后面的柜子,把里面积了灰尘的店簿统统都搬了出来。
阿锦也跟过来,和秦五一起,把那些厚厚店簿一起搬上了楼。
李泽和店主经过客栈后面的一排房舍,李泽若无其事问:“这房子是做什么用的?”
店主道:“这边是伙计们歇息用的。那边那两间,存放各种木料杂物,是老木匠的窝。”
“我房间里的窗户关不严,老木匠什么时候能修?”
王店主道:“估计他明后天就回来了,以前没生过病,这次特殊情况,客官再稍等等。”
此时秦五和阿锦已回到客房,点上两盏蜡烛,开始在烛光下翻查店簿。
“先查店里的伙计?”
“对,查了伙计再查马圣三,店主看了姓马的画像说眼熟,却想不起来,应该是来客栈住过的。”
他们在房间里查账。客栈外面,王店主和李泽已走到一块盖着蓑草的土包前,店主拿出钥匙,打开一把地锁,掀开一个厚实的木盖,灯笼一照,下面黑洞洞的。
“这是客栈的地窖,里面阴凉。我下去,一会儿上来时,麻烦客官接应我一下,否则难以上来。”
李泽点点头,待店主持灯笼下去后,他站在地窖上方,仔细打量着四周,尤其是旁边的马厩。
那马厩既结实又干净,客人的马都给照顾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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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但怎么会丢了一匹?还只丢了一匹?
一会儿,地窖里传出店主欣喜的声音,“还真有两罐,都是上等货,想起来了,是我爹特意留给我的,说将来娶亲时再喝。放这里几年了,都给忘了。拿出来,给客官你吧。”
王店主从地窖里爬出来,突然站立不稳,从梯子上一头栽下去——幸亏李泽眼疾手快,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探出手,抓住下落的店主,生生把他从地窖里提溜上来,然后若无其事接过他手里的酒罐,打开盖,闻了闻,道:“果然好酒。”
王店主都吓傻了,“我刚才可是差一点……对,这是世上最好的葡萄酒,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说的就是它。”
李泽点点头,与店主一起抱着酒罐回去了。
回到客栈,李泽心情好多了。王店主把另一罐洒也递给李泽道:“客官,夜已深,少饮为佳。”
但李泽又把那罐酒塞给了他,“送你,同饮。”
店主一愣,“这么贵的酒,送我?”
“今晚,不醉不休。”
李泽只提了一罐酒上了楼。
王店主禁不住欣喜若狂,他珍藏多年的好酒,若不是有一枚银铤在眼前晃动,是断舍不得拿出来的。现在好了,银子赚到手了,还落一罐好酒,客人也真大方,现在自己也能舍得喝了。
他很讲究地拿出一只琉璃杯,倒了半杯,美美啧了一口,芳香直冲天灵盖,当下便提着酒罐,心满意足地往铺好的矮榻上一躺,啧啧地继续喝。
一会儿便整罐下肚,不省人事了。
李泽回到客房,看到阿锦和秦五正在灯下一页一页翻阅着店簿。
他把酒罐一放,也拿了一册,“怎么样?”
秦五给他看最薄的那个小账本,“这是客栈每月给伙计发薪的账簿,所有伙计的姓氏名谁都在上面,只有一个人身世模糊,就是温木匠。”
李泽接过来,上面果然把伙计们的身世、年龄、籍贯等,一一标列很清楚。一页页翻下去,在最后一页,看到温木匠的名目上只写着:本地人,鳏独。
老而无妻曰谓鳏,老而无子曰谓独,倒和他以前说的对应上了。
阿锦也有疑问,“会不会因为温木匠是老无所依之人,没有家,也没家人,店主同情他,才给他一个吃饭的地方?”
李泽沉默地放下店簿,他本来是怀疑老木匠来着,这次彻查,也是冲老木匠来的,但却什么也没查到。
秦五又拿出一本厚厚的店簿道:“这是去年造册,只查到一个姓马的入住,还是一个女子,没有马圣三。”
阿锦也拿出一厚本,“这是大去年的,倒有一对姓马的父子入住,但年龄与嫌疑犯均不符。马圣三应该二十多岁,这对父子一个四十多,一个十来岁。”
这样说,姓马的也查不出来了?
李泽倒忽然想了起来,“姓马的,会不会用化名?”
在大唐,无论普通百姓,还是公廨中人,出行都要有鱼符或路引,没有这种证明,并不能随便入住旅馆,因为官府会定期核查。但云门这种偏远的客栈,有时并不一定尊守这些规定。
秦五也说:“这地方,县衙都不一定来核查,是有可能用化名的。你看店主,人很活络,有钱就挣,平时肯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他看到马圣三的画像,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我就猜到,他肯定有印象,但可能不想找麻烦,应该是故意说想不起来。”
李泽点头,“有可能,他能在这等偏僻之地经营客栈,且经营得如此顺利,背后肯定有某种力量支撑。他选择不指证,应该有他的想法。”
“哎,这里!”阿锦忽然有了意外发现,指着店簿道,“洪莲香!去年十月十二日,在这里住了两晚。那个在双桥客栈死的莲香也姓洪吗?”
李泽和秦五探头一看,果然店簿上写着“洪莲香”这个名字。
阿锦和李泽都不知道莲香姓什么,也忘了问花狸。幸好秦五曾与贾县尉一起,深度参与了此案,马上确认道:“应该是她,我在双桥客栈的店簿上看到过她的名字,就是洪莲香,身份、年龄和籍贯都写的一样。”
李泽奇怪,“她孤身一个女子,为何跑来云门投宿?”
“是啊,来这里投宿的,基本都是过路或做生意的旅客。她是本地人,来这里做什么?”
阿锦也不解,“关键是这里周围什么都没有,没道观,没佛寺,没驿站,晚上还那么危险,而且十月,天都冷了,她一个人为什么来这里连续住两个晚上?”
但有关莲香的信息实在太少了,大家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所以然来。
李泽道:“接着查。”
于是三人,又伏在烛光下,继续翻店簿。
秦五转即笑道:“阿锦,看到你了,半个月前你入住。”
阿锦道:“同一天,你也会看到佟二小姐入住了。”
“看到了,佟二小姐,佟禧妹,随行有一二三四……七人呢。你们还真是巧,不是冤家不聚头。”
李泽咳了一声,让他们少聊废话。
阿锦忽然抬头看着李泽。
李泽头也没抬,“又怎么了?”
“佟家大小姐叫什么名字?”
李泽没作声。
阿锦惊奇,“两年前,你们还举行过婚礼,进过洞房,现在连她名字都不记得了?”
李泽沉下脸来,“没正事了?”
秦五笑,“人家越不爱听什么,你越提什么。告诉你,所有婚礼都是假的,李公安排的,后来不也与你举行过婚礼、入洞房了么?都是假戏假做。”
提起上次婚礼,阿锦就气不打一处来,嘟囔道:“我是和一只公鸡拜堂…还能怎么假?想想就觉得是奇耻大辱!”
秦五呵呵一乐,“其实拜堂的都是大公鸡。李公子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你不要想多了,他不会随便与什么人举行婚礼的。找他,还不如找我……”
李泽虎起脸,“闭嘴!都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