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撷我》
1. 一
“太太,喃呒师傅都到齐了。”
“太太,殡仪经纪想聊一下丧仪的流程。”
“太太,记者会定于明早九点?”
“太太...”
港市的金融巨鳄何金水死了,死在了他新婚后的第二日。算起来,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办婚礼。
数不清的老婆里,钟楚湉是最好命的一个,二十几岁继承万亿身家。年纪轻轻就发大了财,又死了老公。
钟楚湉站在灵堂一侧,不知道第几次被人喊名字,迎着人潮的目光,鞠躬跪拜叩首上香。
“太太,小少爷来了。”佣人走过来细声讲话。
钟楚湉侧目,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了何金水的小儿子。额发微长,鼻高唇薄,那双深邃的眉眼,是所有儿子里,最像何金水的一个。
他穿着校服,白衬衣长西裤,领带微微松乱,年纪还轻,身量却已经很高,影子投下来,沉沉罩住了她。她抬着头,逆着光对上他的视线。
少年的目光扫过她的脸,扬起一抹冷笑,懒懒开口:“也没有老头子讲的那么正。”
钟楚湉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没有怒色,纤细的手指捻起三炷香,“去见你父亲最后一面。”
“生前,他最记挂的人,就是你了。”
“言言。”
何柏言双手插在裤袋没有接香的意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亦未动,只是举着那三支香静静地看着他。
青烟缕缕,烛火的光在何金水的脸上吹吹晃晃,照片选得是他在纳斯达克敲钟的瞬间,尚未经历过岁月磨砺的脸洋溢着的笑容。
“阿言到了?”深沉的男声猛然响起,何柏言率先收回了目光,抬手接过香。何柏谦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靠在了钟楚湉身边。
“看来你已经见过mommy了。”
何柏言垂头点着香,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大哥倒是接受的够快。”
他跪在垫子上拜了三拜,起身后眼尾扫过一旁的何柏谦,“面对结婚一日的何太太,甚至比你还要小几岁,你都叫得出mommy。”
何柏谦没有看他,手虚虚扶着钟楚湉手臂,“阿言被父亲宠坏了。”他顿了顿,“我同mommy先去见叔公。”
钟楚湉点了点头,跟着他转身,走了出去。
何柏言站在原地,双手插兜,望着那个身影,黑绸之下的身段,随着光影细细摇摆,他的双眼微眯。
佣人上前提醒:“小少爷,先去换衣服吧。”
长廊灯光灰败,灵堂里火烛簇拥的暖难以及至,钟楚湉自知何金水一倒,她若想拾级而上,叔公们,是第一关。
纤细的指尖推开房门,屋内已经坐了两位身着唐装的老年人,持着拐杖的右手带着扳指,那是何家的家族象征。
出于丧仪同尊敬,钟楚湉先行跪拜,“叔公好。”
三叔公低头打量她,“这就是阿湉,可比媒体说得还要年轻。”
钟楚湉没说话,起身,坐到了对面,伸手接过了佣人递来的茶,“既然叔公有看报,应该都见到人讲我是丧门星,克死了阿金。”
三叔公轻抿了一口茶,没接话,倒是挑了挑眉,“这可是阿金生前最中意的大红袍,平时都不舍得饮。”
钟楚湉也未接话,微微垂眼,不止茶叶,连这套茶具都是何金水生前最爱,指尖摩挲着花纹,想起何金水生前那着茶杯,对她长叹气,“钟小姐,食几多穿几多,都是注定的。”
“纵使我情不情愿,都是要走完一生的。”
“我的身后事,就交给你了。”
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发白,钟楚湉开门见山,“两位叔公今日来,不止是吊唁吧?”
一直未讲话的五叔公轻笑了一声,“钟小姐,你同阿金不过成婚一日,他将所有的身家托付给你,你一个女人家,打理这么大生意,对你都好为难...”
“五叔公,这句话不妥。”钟楚湉双手交叠放置膝上,打断了他,“我同阿金结婚,一日便是夫妻。”
她依旧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声无感情,“不要说他的身家,就连二位叔公的身家都交给我。”
“也不在话下。”
咚——
拐杖砸在地上,夕阳中扬起金的灰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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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三叔公腾地一下站起来,带翻了桌上的茶杯,骨碌碌地从桌子滚了下去,在鸦雀无声的寂静里,四分五裂。
钟楚湉依旧是那副表情,未施粉黛的脸色苍白,以及眼角依稀可见的泪痕。她慢慢起身,指尖在衣领里勾出一条细细的银链。
胸前挂着的,是一枚宽大翡翠扳指。
她缓缓抬头,看向三叔公,“何家扳指在我手里,阿金的遗嘱也在我手里。”
“叔公若是觉得不妥,尽管去告我。”
“到那时,就不光是阿金的身家这么简单了。”
门在此时微微推开,何柏谦走了进来,双手插兜,“叔公和气生财,毕竟明日记者招待会,还要敦请二位叔公致词。”
“阿谦,连你也要陪这个狐狸精发癫?”五叔公的手指着何柏谦,微微颤抖。
“五叔公,那可是我父亲新迎进门的老婆。”何柏谦笑了笑,从衣兜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到台面上。
“是我名正言顺的妈妈。”
三叔公将拐杖敲得咚咚响,“好好好,你吃我何家穿我何家,如今又要来分身家!”
“钟楚湉,你好手段啊!”
钟楚湉依旧不恼,纤细的手指将文件向前推了推,“叔公,手里不干净,就不要想着置刀杀人。”
“等你们看完,想清楚。”
“再同我谈。”
说完,她没再等两位说话,直接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那一刻,钟楚湉的肩膀微微松懈,何柏谦站在她身边,抬手想要扶住她的肩,“没事吗?”
钟楚湉没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挡住,推开。
何柏谦垂眼看着她,“叔公要好好想清楚,mommy你也要想清楚。”
钟楚湉冷笑了一声,“你算老几?”
“我算老几,不都是mommy一句话的事吗?”何柏谦微微附身贴近她,带着淡淡酒气的呼吸拂过她的耳边。
钟楚湉挺直身体,侧目望着他,抬手直接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直视她的双眼。
“要我说。”
“你只配做我的一条狗。”
2. 二
何柏谦望着她的眼,食指点在她的手背上,缓缓下滑,最后轻轻拢实,“想我当狗,mommy是想养我一辈子了?”
钟楚湉冷眼看着他,“既然要做狗,就要摆清自己的位置,守好自己的本分。”
“不然,要你条命。”
“都是分分钟的事。”
话落,她猛地将他推开,何柏谦踉跄退后,手臂撑住墙,才不至跌倒。
他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揉了揉发红的下颌,嗤笑了一声,“养狗都要费心机...我怕你迟早会心软啊。”
“mommy。”
灵堂里,喃呒师傅已经开坛做法了。
“东方风雷开,慈尊下宝台。”
“破狱救道,何金水魂。”
“速离地府,早登仙界。”
长剑击碎地上的瓦片,在寂静的房间里清脆尖锐。
她站在灵堂的一角,看着一红一紫两位师傅,一位手持长剑,一位怀抱灵牌。步罡踏斗,手中的白帆挥了又挥,两人之间的火光亮了又亮。
打破地狱门,救度亡魂出苦沦。
钟楚湉望着墙上的何金水的照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狱要破,先人如此。
生人亦是如此。
火光另一侧,她猛地对上一双眼眸,何柏言的目光毫不遮掩,静静地看着他,随后他侧身同身旁人低语,目光似有若无扫过钟楚湉的周身。
钟楚湉倒不介意小孩子直白的敌意,反而表面柔和暗里藏锋的才更令她心惊。
就比如,何柏言身侧站着的何志铭。
何金水一辈,原有五兄弟,两姐妹。家族纷争夺权,直到何金水掌权时,就只剩下了他们一脉同出的两兄弟了。
何金水、何志铭。
何志铭是这一辈中,年龄最小的。婚礼前,钟楚湉曾同他见过一面,表面温文儒雅。
实则,笑面虎。
两个人走了过来,何志铭先开口,温声:“大嫂,听阿言讲你见过两位叔公了。”
“人老了,观念旧,好难搞。”
钟楚湉微笑,将扳指放进领口,“两位叔公固执己见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阿金在时就是如此。”
“念在我一个女人家,讲讲道理,总不至于太为难。”
“明日的记者会,他们会出面的。”
长剑再一次击碎了地上的瓦片,伴着火光冲天,何志铭眼眸沉了沉,慢声开口:“明日记者会,大嫂不去吗?”
钟楚湉看着灵前的火,“钱权我已占尽,抛头露面的事...”
“不如,就交给他们做。”
她的目光缓缓移到何志铭的脸上,“这个都是你大哥教我的。”
何志铭垂着眸,同她对视片刻,嘴角扬了扬,“到底大哥想得远。”
“不过以后,最让大嫂头疼的,恐怕就是阿言这孩子了。”何志铭的目光没有移开她,只是抬手拍了拍何柏言的肩膀。
钟楚湉收回目光,“他是阿金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我会好好教。”
迟迟未出声的何柏言听闻,嗤笑了一声,他的目光投过来,眼尾隐约发红,目光依旧是带着厌恶的探究。
钟楚湉微微侧头,面带微笑。
他不说话,她也一样。
-
宾客往来如潮,直至深夜,钟楚湉才得闲坐了下来。深夜的港市难得寂静,没了喧闹同白日的湿热,她坐在这把摇摇晃晃的木椅上,面对簇拥的纸花、摇曳的烛火,以及巨大的棺,才发觉这里好空。
佣人走近,温声提醒:“太太,你一日都未吃过东西,我准备了杏汁官燕,你要不要...”
钟楚湉摇了摇头,眉眼之间露出几分倦色,“将殡仪经纪喊过来,我要开棺。”
佣人点了点头,脚步渐远,偌大的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她,同已经了无生气的丈夫。
钟楚湉站在一旁,望着静静躺着的何金水,他双手交叠,双眼紧闭,神情安详得好似只是睡着。
何家靠地产起家,后来杀入金融乘风而起。何金水接手时,是何家的鼎盛。港市首富这把交椅,垫着何金水的兄弟手足,同他的妻子情人。
媒体都评价他:换|妻如换衫,杀兄如斩鸡。
但没人知道,她从五岁就被他从大陆带过来的,他倾尽一身本事教养她长大,教养她成人。
于她而言,他已是亲人。
“何太太,眼泪不要掉到先人身上,先人会不舍得走。”殡仪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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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轻声提醒。
钟楚湉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她偏过头抹掉眼角的泪,从包里拿出丝绒盒子,取出两枚戒指,将男士那枚戴到了何金水的手上。
另一枚,放在了他心口的口袋里。
随后她退后了一步,示意盖棺。
何柏言站在走廊的拐角,昏暗的阴影将他笼罩,那枚对戒他认识。
那是他母亲同老头子的结婚对戒。
他的母亲,是老头子的发妻。
钟楚湉送走了殡仪经纪之后,又坐到一旁守灵,这些年她见过太多生死,可当到死亡真正降临到自己身边人时,才明白其中的苦楚。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脑子里来来往往闪过曾经的岁月。
脚步声近。
抬头,是何柏言。
见她发红的双眼,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他站在一旁,“怎么?”
“不是大哥,你好失望?”
钟楚湉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声无感情,“他不会来。”
“你倒了解他。”何柏言轻笑一声,不屑道。
钟楚湉垂了垂头,随后抬眼望他,“我也一样了解你。”
“言言。”
那一刻,她的黑亮的眼眸映着火光,微微发亮。
何柏言依旧看着她,“这种话,老头子都不敢说,钟小姐,好气魄。”
“来日方长,你可以慢慢看,我今日讲的是真是假。”钟楚湉依旧迎着他的目光。
何柏言没再说话,拖过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两个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再无人开口。
风轻轻从两人面前拂过,火烛摇摇晃晃,影子也随着摇摇晃晃。
不知过了多久,何柏言思量之后,还是先开了口:“刚刚那对戒——”
话未说完,肩头猛然一沉,何柏言错愕转头,入目是年轻女人的沉睡的脸。
她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多了几分恬静,苍白的容颜如同月光浸透的宣纸,美得令人窒息。
香火弥漫,火烛上红艳艳的烛泪滚了下来,灵堂静的只剩呼吸。
何柏言轻轻吐了口气,“真是麻烦。”
长臂环过她的肩,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3. 三
“阿言?”何柏言刚关上车门,就听到身后有人唤他。
他回身,看见坐在轮椅上的二哥何柏霆,以及站在他身后的二嫂梁巧玟。他扬了扬眉,“二哥!你们回来这么快?”
何柏霆笑了笑,尽显疲惫,“买的最早的一班机,你在这里做什么?”
何柏言透过漆黑的车窗瞥了一眼,“有人作秀,我反而要同她收拾烂摊子。”
“钟小姐啊?”何柏霆一听就明了。
梁巧玟走上前,想要拉开车门,“我还未见过这位钟小姐,这几日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她,可是赚足眼球。”
何柏言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拦住了她,“二嫂还有机会。”
“弄醒她又要应付一轮,麻烦。”
梁巧玟点了点头,没再出声。
三人走进灵堂,梁巧玟跪拜上香,随后推着何柏霆致哀。
“老爸躺在这里,好似还在睡觉。”梁巧玟看着何金水的遗容,感慨了一句。
“事出突然,阿言,你知不知老爸到底因为什么过世的吗?”何柏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算明亮的光落在镜片上,看不清他的目光。
烛火摇曳,何柏言望着安详躺在那里的父亲,“猝死。”
“老爸身体一向还好,怎会猝死?”何柏霆皱了皱眉。
梁巧玟的声音低了低,“会不会同新进门的这位有关...”
何柏言没接话,这件事他也猜过,媒体也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含沙射影她暗害何金水,妄图吃掉整个何家。
“应该不是。”
“她有老头子的遗嘱,白纸黑字,名正言顺,不必犯险。”他垂了垂眸,微长的头发在眉眼投下阴影。
梁巧玟好奇,“遗嘱说了什么?”
何柏言抬头,火光映在他的眼中,“老头子名下所有的身家,全数留给她。”
-
这一晚,钟楚湉睡得并不好。
惊声的尖叫,狂吠的犬声,还有遍体鳞伤都是血的男人...她从梦中惊醒的前一幕,是何金水倒下的瞬间。
她撑着头坐起,身上的盖着的薄毯滑落。
“太太,醒了?”佣人闻声拉开了车门。
钟楚湉揉了揉额角,走了下来,脚步虚浮。
佣人连忙扶住,“太太?”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灵堂不能没人守。”
“二少爷同二太太回来了,小少爷也在。”佣人扶着她又坐回去。
凌晨的港市晨雾蔼蔼,殡仪馆这条街格外寂静,钟楚湉重新靠回椅背上,微微闭眼,眼前这条街道曾经送过太多红伶名流。
不需几时,她都要在这里,送走她的丈夫。
下葬时,天忽然落了雨。
黑色的棺木落在钟楚湉的眼里,好似洇开了一样,湿漉漉雾蒙蒙的。明明昨日这个时候,两人还一同用了早餐的。
“阿湉,我记得你最中意这蟹粉汤包的嘛?”
“还有虾饺、糯米鸡、干蒸,这是我让丰味堂送来的,试下中不中意?”
钟楚湉扶着他坐下,她带着笑,“我都中意。”
“你这个仔,吃都未吃,就话中意。”何金水笑着点了点她的手,“无非是哄我这老头子开心。”
钟楚湉坐下,笑着为他斟茶,没说话。
“阿湉,昨日我已经同你讲清楚,多谢你肯帮我。”何金水不知想起什么,长叹了一口气。
“这都是我应该的。”钟楚湉为自己倒茶。
何金水抿了口茶,依旧面带愁容,“女人家一辈子的清誉,好紧要的,哪有什么应不应该。”
钟楚湉闭上眼,任凭雨水淋了下来,纤细的手指紧攥。
金叔,一路好走。
佣人过来撑伞,轻轻扶住她,细声细语,“太太,还顶得住吗?”
钟楚湉摇了摇头,垂眸的瞬间,一滴泪落了下来,同雨水一起浸润进土里。
何柏言站在一旁看着摇摇晃晃的人影,她的苍白与虚弱,不似作伪。可他想不明,嫁个可以当自己父亲的人,短短一日夫妻情分,当真有这么刻骨铭心?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总觉得老头子同她之间,有段外人不知的往事。
葬礼结束,浩浩荡荡的人向墓园外走去。
钟楚湉迟迟未走,望着墓碑上男女的照片与并写的名字。以她现在的身份,此时此刻她或许该痛哭博取同情,亦或者做一做戏让外界猜测她同何金水的真心与情谊。
可她什么都没做。
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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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直直地站着。
直到过了好久好久,她才缓缓开口讲话,“走吧。”气息那样的轻,还不似敲在伞面上的雨沉重。
坐到车里后,她刚拿出手机,车门就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坐进来。
钟楚湉没有制止,只浅浅提醒,“你的车在后面。”
见他没说话,钟楚湉熄掉手机屏幕,示意司机开车。
这辆车原来是何金水常用的,车上的音乐都是他喜欢的金曲,如同醇厚陈酒的音乐在车里静静流淌。
【只愿一生爱一人一世亦未够。】
钟楚湉望着窗外的雨痕,先开了口:“昨夜开棺的时候,你见到了?”
何柏言没想到她会率先提及这件事。
“你今日你都见到,你父亲是与你母亲合葬。”钟楚湉未等他答话,“三个仔里,你最令他记挂。这些老婆情人里,他最记挂的是你母亲。”
“所以,他临走的唯一心愿,就是同你母亲合葬。”
何柏言的眼眸沉了沉,没说话。
钟楚湉望着窗外被雨滴打碎的城市,初到港市时,她常常感到不适应。
不适应这个城市的快节奏、不适应这个城市的繁华。走在路上,总觉得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是一个外乡人。
二十年前,于港市如此。
二十年后,于何家亦是如此。
“言言。”钟楚湉淡淡开口,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少年,“你同阿谦和阿霆不一样,你的未来还未开始。”
“不好被上一辈的恩怨绊住脚。”
这句话,是当年何金水同钟楚湉讲的,如今由她讲给他的儿子。
“我知除了阿金以外,没人当我是名正言顺的何家人。”她顿了顿,“但事实就是事实。”
“我是你母亲,无论你认不认。日后,我都会尽到母亲的责任。”
“我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
钟楚湉没有再等他说话,伸手去拉车门,他的声音忽然响起,“钟小姐,所以这个是老头子的遗愿?”
“要你照顾我?”
钟楚湉下车的身影怔了一下,随后轻笑了一声,“言言,你同整个何家一样。”
“都是阿金的遗物。”
4. 四
窗外的雨不知几时停了,钟楚湉在书房的躺椅沉睡到好熟,手边的书落在脚边。门一开,鼓动的气流带起几页纸。
何柏言轻轻拾起书,躺椅上的人未醒,她换了一件衣,是黑绸旗袍,微湿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些许眉眼。
匀长的呼吸传来,长睫轻颤,看得出眼底下的乌青透着疲惫。
何柏言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书,是法文的《蛇结》。
扉页抄录着两句话:
长久以来,我觉得恨意是我身上最澎湃的情感。
是仇恨支持着我,有恨意的撑持,自然也有爱意的支承。
这两句话显然不是同一时间写下的,因为第一句话的话尾被什么洇开了,像是水,又像是泪。
他将书放在一旁的矮桌上,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人,想起昨夜,抱起来她的那一刻。
才发觉,原来她这么轻。
如此轻盈的一个人,竟可以用雷霆之势接掌何家。
明明近在眼前,何柏言却觉得她离自己好远,两个人之间的罅隙,好似一道他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对何家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
而对她自己,却讳莫如深。
何柏言将房间内的冷气调高几度才走出去,对着门口的佣人低声讲:“太太无事,只是睡着了。”
佣人焦急的神色这才松懈下来,“太太已经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了,先前敲门又没应,好在有小少爷经过,不然我都要叫医生了。”
何柏言犹豫了一下,“准备点暖胃的粥,等太太醒后送进来。”
-
钟楚湉醒过来后,手边的书不见了,桌上放着一碗热粥。她望了望窗外,天就快黑了。
佣人敲了敲门,“太太,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大少爷二少爷和小少爷都会回来。”
钟楚湉点了点头,走了出来,不知是因为淋雨,还是冷气开得太足,她感觉手冰凉,返到房间找了一件披肩,才下楼。
饭厅隐隐约约传来讲话声,她拢了拢披肩,走了过去。
看见她的那一刻,所有声戛然而止。
钟楚湉将散落下的头发拨至耳后,坐在主位上,语气轻松:“我打扰你们了?”
梁巧玟笑了笑,“没,刚刚我们在谈上午的记者会的事,没想到钟...”说到她的名字,她顿了顿,望望旁边的何柏霆才又开口:“可以请得动两位叔公。”
钟楚湉笑了笑,“喊我钟小姐就得。”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讲起来这件事都要多谢阿谦帮我。”
“我刚听佣人说他回来的,怎么不见人?”
何柏霆拿出手机,“他应该在开车,电话都未通。”
钟楚湉看了看腕表,“等不等他一下?”
一直未讲话的何柏言瞥了她一眼,脸色阴沉,“不需要等,吃饭先。”
钟楚湉温声提醒,“言言。”
何柏言拿起筷子的手放下,目光掠过她微微发白的唇,示意佣人盛碗汤放在她面前,“钟小姐有所不知,大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等他?”
“等到明早都未必得。”
何柏霆见两个人剑拔弩张的氛围,目光擦过一旁垂着眸的何柏言,“钟小姐,我们家除了重要节日,好难齐人,通常长辈落座就不等了。”
“大哥嘛,好少回家。”
说到这里,钟楚湉明了,她拿起汤匙,“那就吃饭先啦。”
餐台上静默居多,除了梁巧玟,她一时讲英国的饭菜难吃,一时又赞家里佣人贴心,何柏霆偶尔看着她笑。
她是珠宝大亨梁家小老婆的长女,梁家两房相处和睦,少有心计,梁巧玟有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钟楚湉听着她的话,她今日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去应对眼前的几人,但又没胃口,饮完汤,就没再动筷。
“呦!”一阵脚步声响起,何柏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都开饭了,看来我回来迟了。”他绕过桌子,坐在了钟楚湉的身边。
净手后,他夹了一块烧鹅,“阿霆几时回来的?”
“凌晨。”何柏霆应他,“怎么今日葬礼不见大哥?”
何柏谦垂头,笑了一声:“处理老爸的遗愿。”
这句话落了下来后,饭台骤然沉寂。
梁巧玟的面色变了变,“大哥早就知道了遗书?”
汤匙触碰在碗边发出叮当的脆响,何柏谦望过去,“父亲去世时,我第一时间就赶到了,自然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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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书。”
“mommy是唯一继承人。”
听到这句话,梁巧玟声音微微发尖,“mommy?”
何柏霆推了推眼镜,听到这个称呼,都难掩诧异。
毕竟,太荒唐了。
先是父亲放弃交往多年的外室,突然娶了小自己二十几岁的女人入门,紧跟着大哥竟然肯同这位比自己年岁还小的人喊mommy。
但他还是拉住梁巧玟的手,“钟小姐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何太太。”
镜片后的目光缓缓移到了钟楚湉的身上,“叫声mommy,合理。”
钟楚湉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似她并非几人争论的焦点,看向一旁的何柏言,“言言,多吃点。”
“明日可是该返学啦?”
何柏言抬眼看着她,那双眼睛乌黑明亮,可下午时的感受反而越来越强。
她像是一团浓雾,他越望不透,越想走近。
钟楚湉随后轻笑一声,缓缓起身,望向何柏霆,“我不想摆母亲的身份,我都不够格。”
“称呼而已,叫什么都行。”
“你说呢?阿霆?”
-
用过餐后,何柏谦跟着钟楚湉回到了书房,她伸了伸手,何柏谦坐在桌子上,将文件袋递了过去。
钟楚湉检查后,放到了桌子上,是两位叔公的股权转让协议。
她微微眯了眯眼,抬头:“你今日为何错过葬礼。”
何柏谦笑着想要去拉她的手,“怎么?紧张我?”
钟楚湉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看着他。
何柏谦没出声,眼里带着戏谑,手指缓缓扯开自己的领带,解开衫扣。
一粒。
两粒。
三粒。
昏黄的灯光下,映着他结实的胸膛。
钟楚湉眉心微皱,逐渐没了耐心。
直到,腹部露出纱布的一角。
她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有人对你动手?”
何柏谦嘴角噙着玩味的笑,缓缓靠了过来,声音低的像撒娇:“是啊,mommy。”
“今日好危险的,真的好痛。”
5. 五
钟楚湉的手撑在他的肩头,将他推开,“讲正经事。”
何柏谦笑了笑,“担心我?”
“讲、正、事。”钟楚湉的眉心微微皱起,话重了几分。
何柏谦叹了一口气,挺直腰身,声音淡下来:“是和盛商会。”
听到这个名字,钟楚湉愣了一下。
讲起和盛商会,可能没几人知。
但如果提到洪义堂,那曾是港市第一大帮派,无论是肉|体生意,走|私贩卖,还是枪|支火药,总是同他们多多少少有牵扯。
只要洪义堂看上的,无论怎么样他们都要拿到手。
即便是人,都要生见人,死见尸。
“洪义堂?”钟楚湉的手敲在了桌面上,“但何家同他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何柏谦的脸上难得浮上几分正经,“洪义堂这些年已经低调好多,转做正行洗|钱。”
“今次出手不像帮派作风,反而似有人借他们的刀,来试你虚实。”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会不会是阿叔?”
钟楚湉没出声,她拿起文件,看着上面的签名,想要扳倒她的人,何止一个何志铭。
虎狼环伺,哪个都有可能。
可能是叔公、小叔、何家的旁支。
可能是何柏霆、何柏言。
甚至是何柏谦,自编自导。
夜风吹过,海边棕榈树的叶子跟着摇摇晃晃。
钟楚湉放下文件,微微眯起眼,望着眼前的男人,声线平淡又带着一丝冷意:“何柏谦?”
“我可以信你吗?”
何柏谦愣了一下,随后露出玩世不恭的笑:“除了我?”
“mommy还有哪个可信?”
钟楚湉嘴角扬了扬,纤细的手一把扯过他的衣领,两张脸蓦地贴近,烟草同女人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她指尖攥着的地方甚至可以看见一抹口红的痕迹。
要知何家的大少爷向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玩弄人心的把戏炉火纯青。
她审视着他的眼睛,很久以前,妈妈还活着时,同她说过,一个人是否全心全意对你,应该看他的眼睛。
能不能从眼睛里见到自己。
那是幼年的钟楚为数不多记得母亲的话,后来跟着何金水来到港岛,无数人试图接近她,她也见过很多人的眼睛,但是她一直没感受到被人望在眼中。
他们的眼神里,有平淡、有利益、有闪躲。
唯独,没有她。
如今,在何柏谦的眼睛里,都是一样。
何柏谦被她静静看着,薄瓷一般的皮肤,乌亮亮的眼神,他自诩见过不少女人,或端庄,或妩媚,或赤裸相对,但都不如眼前这个人。
在她同父亲结婚那天,他远远望了一眼,明明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干净大方,笑容明媚,可他却觉得,她同他是一类人,是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的,天生就带着堕落的气息。
想到这里,何柏谦笑了一下。
钟楚湉起身,她俯视着坐在桌子上的男人,声音冷冷。
“要做我的狗,忠心是第一条。”
“不要让我发现你,背弃我。”
何柏谦出书房时,还是那副衣衫不整的模样,楼梯上正好撞见了下楼的何柏言。
他看着大哥这副样子,又看了看他出来的位置,眼神瞬间沉了几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出声。
可是何柏谦却挡住他的路。
其实,何家三兄弟里,两人一直不对付,就算是在钟楚湉进门之前都如此。
以前有何金水坐镇,两人也鲜少将矛盾摆在明面。但明显的是,如今何柏谦现在不想维持这种虚假平和。
何柏言双手插在裤袋,眉眼间多了几分不耐烦,但他能多多少少才出来,大哥无端的火气,因谁而起。
他猛然想到那具纤弱的身材,以及噙着泪的眼睛。
何柏谦没说话,从衣袋里拿出一份报纸,上面的照片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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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但是何柏言认出来了,是他昨晚抱着钟楚湉上车的一刻。
“口口声声看我不起,不还是趁着没人的时候,巴巴贴上去?”何柏谦压低的声音带着怒气。
报纸拍在何柏言的肩头,他避都未避,嘴边依旧是那抹似笑未笑,“大哥是以什么身份来教训我?”
“大哥的身份,够了。”何柏谦的双眼微眯。
何柏言手指夹过报纸,摊开,目光垂落在照片上,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不会大哥到现在,都还没碰到她吧?”
何柏谦看着眼前的人,他的眉眼那么像他的妈,那个早该死了的女人,霸着何太身份那么多年的女人,每当想起她。
他就会想起自己母亲凌厉的哭喊。
何柏谦的呼吸逐渐急促,他压抑住怒火,“离她远点。”
听到这句话,何柏言好像发现了什么,他俯低身,平视着何柏谦,“对她,你认真的?”
何柏谦目光冷了几分,“你要是还想在何家安然无恙,就听我的话。”
随后,他同弟弟擦肩而过,径直上楼。
何柏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高大的身影,要知道三兄弟里,大哥花心的功夫同老头子是一脉相承的。
没想到,大哥竟然因为一张照片急撩撩地来找他宣誓主权,他的目光落到了书房的门口,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想起她下午躺在椅子上的一幕,轻笑了一声。
第一次,他自心底竟然对父亲将她娶进门这件荒唐事,多了几分赞同。
听见他戏谑的声音,何柏谦的脚步停了,转头看向何柏言,“你笑什么?”
何柏言抬头,迎着何柏谦的视线。
尽管,他还是厌恶她。
但,如果接近她可以让何柏谦不痛快,那他倒想试一试。
他笑着开口:“大哥,你以为,她是你的吗?”
“她是一个女人。”
之前,属于父亲。
之后,属于谁都可以。
6. 六
钟楚湉在书房处理文件时,无意间看到抽屉里的一张名片。
精神科医生:廖慧琳。
指尖轻轻捏住名片,角落的地方微微泛黄,很明显已经放了好久。可她从未听何金水提过,何家有谁需要看心理医生。
可若是无关紧要的人,何金水没必要将这个名片收的这么久。
钟楚湉皱了皱眉,用手机按下了那个电话,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只是存在了电话簿。
本想找佣人探听一下,却不想深夜里,几乎所有人都已睡了。
难得寂静的时刻,她睡意全无,径直走到酒窖,开了一瓶Pétrus,深沉的红色在杯壁处晕染开,莓果、橡木的余韵悠长。
她晃着酒杯走到花园,茂盛的白茶花刚开,风摇着花朵轻轻晃动。灯光落了下来,她坐在躺椅上,没有人同她说话时,她是最放松的。
不用去思考对方的话里是不是别有深意,或者去思考自己这句话说出口会否有什么后果。
她望着眼前巨大的别墅,坐拥在港市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无数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到达的高度,一夜之间她都拥有了。
但她,丝毫没有开心的感觉。
钟楚湉举着酒杯,透过殷红的酒液,望着洁白的茶花。
何金水好爱护这颗茶花,所以在何家几兄妹无缘无故消失,一直寻不得尸骨时,有些三流小报曾经猜测,何金水将亲兄弟的尸骨埋在了树下,用来养护这颗山茶花。
几十年前的猜测,如今已经难证真伪。
但钟楚湉作为何金水亲手养护大的孩子,长久以来她的养料却真的来自于扭曲肮脏的生活。
沉重拖垮了她的精神,令她再无法感知纯粹的快乐。
即便,是现在这样,一夜之间成为新的港市首富。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钟小姐在看什么?”
钟楚湉收起凛冽的目光,看了一眼来人,“看花。”
“这颗山茶花是老头子亲手种的,年年专人打理。”何柏言拉开椅子坐下。
“我知,同你母亲一起种的。”钟楚湉望着眼前的树,轻声讲。
何柏言将手垫在脑后,风拂起他的额前碎发,望着开的最盛的那朵花,“钟小姐,你同其他的小太太,好不同。”
钟楚湉抿了口酒,难得多了几分不同于以往的坦然,“我没抱有什么希望,你会夸我。”
“我见过无数的小情人,入门的也好,未入门的也罢。”何柏言没因她的揶揄而不悦,“着名贵的衫,妆容精致,举止端庄没得挑剔。”
“但往往一旦戳穿了他们的丈夫对她们并非专一的假象,她们立刻就会变成只暴走的凶兽。”
钟楚湉轻笑了一声,她喊住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夜风更轻,“言言。”
“不止女人。”
“每一个在感情里真挚付出的人在得不到回报之时,都会如此。”
“男人,都一样。”
何柏言迟迟没出声,他目光依旧落在那朵白茶花上,种这一棵树的时候,还没有他。
但他看过照片,年轻的男人穿着背带西裤、条纹衬衫,拿着水管,花树下穿着艳丽长裙的女人用手挡着,弯腰大笑。
那副画面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年轻女人,暗夜之中的目光锐利,“那你呢?”
“在和老头子的这段婚姻里,你又是不是那个真挚付出的人呢?”
钟楚湉没立刻回答他。
她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右手拄着头,微微侧身靠着,长发散了下来,堪堪遮住略显苍白的脸。
她轻笑了一声,将酒杯放在了桌子上,“你希望我答什么?”
“是答我同阿金是世俗难以理解的真爱。”
“是答我痴迷他的金钱,他贪慕我的青春,大家各取所需。”
“还是说。”她顿了顿,侧头看向他,“你想看我同你口中的小太太一样...”
“发狂?”
何柏言没有看她,修长的手指撩了撩额前的头发,迟迟没出声。
钟楚湉收回目光,缓缓起身,“言言。”
“你已经预设了立场,我无论回答什么。”
“都没意义。”
她没再等他说话,径直向着别墅走去,手腕蓦地被他握住,少年的手指温热,“所以,你对大哥也是一样吗?”
风轻轻摇着钟楚湉额前的发,“你是我的儿子。”
“他都一样。”
话落,她转头看向他,温柔黑亮的眼睛里,真挚的难辨真假。
何柏言不喜欢这种感觉,同她交谈,好似置身难见天日的浓雾,看不清眼前的方向,迷茫、困惑、提防,毫无安全感可言。
她,太过危险。
美艳的面容,无可挑剔的身段,滴水不漏的言语,暧昧不清的态度。
他没有放开她的手腕,反而起身缓缓上前。
钟楚湉看着少年高大的身影靠了过来,没动,距离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冷冷的薄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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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高山上的空气,混合着薄荷和竹子,清冷而透明。
“在钟小姐这里,对我,会同对大哥一样吗?”他的话语刻意放的很软。
夜风、酒后的时刻,太过暧昧,被他握着的手,指尖微微轻颤。
随后,钟楚湉轻轻笑了一声,抬眼望着他,“你希望我一碗水端平?”
少年放开她的手腕,双手插兜,风拂起他的额发,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睛,“钟小姐,你想多了。”
“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如果大哥得不到你百分百的宠爱。”
“那他就会同那些小太太一样,变成凶兽。”
“你同他在一起,是与虎谋皮。”
钟楚湉嘴角的笑没有淡去,她将散落的长发拨至耳后,“多谢你的忠告,早点休息,明日还要返学。”
“我可不想,你返学第一日,我就被老师打电话叫家长。”
何柏言看着她的身影,目光逐渐沉了下来,喃喃着几个字:“叫家长?”
钟楚湉似是听到了什么,转头回看:“你讲什么?”
她的裙摆随风轻摇,几根发丝粘在唇上,灯光逆着她的身影打了过来,即便衣裙是寡淡的黑,都掩不住她的妩媚同艳丽。
何柏言望着她,眸色晦暗,“没什么。”
钟楚湉返回房间,她没将何柏言的话放在心上,她清楚少年误会了她同何柏谦的关系。
她们之间,才是真的各取所需。
在何柏谦这种人眼里,毫无真情可言,除了利用就是算计。
一个漂亮年轻的女人,是玩物。
一个漂亮年轻又有钱的女人,是猎物。
而她对他来说,就是那个猎物。
只是,何柏谦现在是她最趁手的一柄刀,趁着他还有用的时候,应该物尽其用。
要知道,同何家的人争斗,还未开始。
她还未天真到以为只靠一封遗书,就可以吞掉整个何家。
若是遗书真的那么有用,何金水当年也不会令何家几近绝后。
更何况,她的处境并不比当年的何金水好。
钟楚湉没有太着急,此时何金水的头七未过,她需要维持形象,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梳理。
只是,当她缓缓走向窗前时,目光落在了楼下花园一角,那棵在夜色中的白茶花静静绽放,少年仍站在旁边。
风过处,洁白的花瓣轻轻颤动,少年的额发也跟着轻摇。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望过来。
7. 七
钟楚湉直到何金水“头七”过了,才逐渐出现在大众的视野。
就像是那些媒体记者,港市的名利场也是一样,一面背后唾弃着她,一面又贴上去巴结着她。
哪家太太的茶话会都以请到她为荣,不同于男人决杀,这班豪门太太用得都是软刀子。
明明打出去的是牌,讲出口的是奢侈品,但她们总有本事剥丝抽茧,洞若观火般寻得几分真相。
钟楚湉同梁巧玟从唐太太家出来的时候,下起了雨,保镖撑着伞送她上车,梁巧玟看着手机上的账户,“湉湉姐,之后你打牌也一定要带上我。”
“我从未赢过这么多钱!”
“你知不知啊,那个唐太太向来是她赢人,哪有人赢她!”
钟楚湉看着梁巧玟眉开眼笑,也跟着微微一笑,打牌消遣这些豪门太太不会开口叫她,她们喊得都是些有钱但不够地位的太太,她抬举她们入局,对方心甘情愿输钱做人情。
唐太太今日有心拉拢,自然要散一散财,博个人情。
唐家是港市最大的贸易物流商,也是今日她来的最终目的。
钟楚湉笑了笑,将包包放在膝盖上,转头看向梁巧玟,“阿玟这些日子在家也闷坏了吧?”
梁巧玟看着手腕上的祖母绿镯子,“是啊,阿霆都让我少出街,包包、珠宝都不给买。”
“都快年底,不够一月就圣诞,何家今年的慈善晚宴,就交给你?”钟楚湉垂眸,“我识的人不多,宴会也少去,而阿金刚走,我也没心情...”
闻言,梁巧玟瞬间瞪大了眼睛,“真的?”
“我愿意!”
意料之中的回答,钟楚湉做足了姿态。
既然那些人觉得何柏谦同她走得近,如果何柏霆也同她走得近呢?是同样将他摆上做靶,还是换一种玩法?
梁巧玟只是一个切口,她还要给何柏霆一个新项目。
她要造势。
何家三兄弟,没一盏省油的灯,梁巧玟看不穿她的心思,何柏霆却能看得透。
但她,根本没打算藏。
她在赌,赌一个不受宠的仔在面对可以接近权力旋涡的机会时,会不会尽全力抓住!
目光缓缓移向窗外,磅礴的雨落入了黑夜,霓虹在她眼底碎成一片。
梁巧玟突然出声,“诶!湉湉姐,我正好在这里订了两个包,能不能等我一下,我刚刚让SA在门口等了。”
钟楚湉点了点头,示意司机陪她一起去。
车厢内猛然安静,打了一下午的牌,她的头昏昏沉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想要去翻包的时候,才发觉药没带。
她抬头看了看恰好附近就有药店,撑了伞走出来,人还未到药店,腰间就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别动。”中年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
钟楚湉的身影怔了一下,没出声,冰冷的雨顺着伞下打了进来,后背瞬间被浸湿,晚风吹过微微发凉,心也跟着收紧。
还不等身后人再说话,保镖撑着伞同梁巧玟的身影突然落入眼底,隔着雨幕喊她:“太太?”
钟楚湉没动也没说话,腰间抵着的东西消失了,她猛然回身,来来往往的车流里,看不到一个可疑的人。
对方没直接捅她,就意味着求的并非是命。
“湉湉姐,你怎么了?”梁巧玟走了过来,拉住了她的手。
钟楚湉揉着额头,浅浅开口:“头痛。”
保镖送两个人上车后,买了药回来,梁巧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拉着她问哪个包包好看。
返到家后,正撞见放学的何柏言,梁巧玟拎着包转圈,“阿言,怎么样,哪个好看?”
何柏言笑了笑,“二嫂漂亮,都好看。”
等梁巧玟走后,他的目光才落到了钟楚湉的身上。
“同我来书房。”她压低声音,先行上楼。
原本何柏言不想听她的话,但他看到了她的裙子后背全部被雨水浸湿了,丝绸黑,水渍不算明显,但薄薄的衣料贴在她的后背上,将她的蝴蝶骨凸显的完美。
难道...她撞到了什么事?
他耐着性子,还是跟了上去,踏入书房的那一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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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响起,“关上门。”
何柏言愣了一下,照做,没说话。
钟楚湉的神情严肃,“明日你返学一定司机接送,再多带一个保镖。”
何柏言只是静静看着她,随后轻笑了一声,“你紧张我?”
她将散落的头发撩了起来,“何柏言,你还未成年。”
“我有责任和义务。”
他站在门口,声音平平,“如果我说我,不听呢?”
钟楚湉似乎早已料到了他的回答,抬眸直视着他,“那我可以请老师来家上课。”
何柏言眯了眯眼睛,神色越来越严肃。
“我今天受到袭击了。”钟楚湉轻而易举就将此事说了出来,“虽然我知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但你,我赌不起。”
“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未来。”
何柏言缓缓走了过来,俯视着她,“你当自己是我阿妈了?”
“钟楚湉,你配吗?”
逆着光,钟楚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想象出那抹似笑非笑。
“无论我配与不配,都应该这样做。”
“我说了,这个是我的责任同义务。”
“言言。”
她说完这句话后,何柏言没再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窗外的雨势渐大,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灯光投在她的眼睛里,黑黑亮亮的,同第一日见时一样,干净透光。
何柏言一时看得晃了神,外界说她心思深沉,手段狠厉。
心不干净的人,真的能生出这么漂亮干净的眼睛吗?
喉结滚了滚,他的声音低了许多,“有没有受伤?”
钟楚湉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间愣了一下神,“啊?”
少年收回了目光,“没什么。”
见他要走,钟楚湉站起身,“我同你讲的听到没有?”
何柏言的脚步顿了一下,没转身,声音平平,“知道。”
“我同何家一样。”
“都是你要照顾的,遗物。”
8. 八
钟楚湉没想到何柏言会乖乖听话,一连几日她站在花园都看着他听话坐车返学,返家。
其实,她不该告诉何柏言她受威胁的事。
她若是死在那个雨天里,恐怕他是最开心的一个。
只是,她需要照顾他。
何金水咽气时,死死扯着她的手,嘴里喃喃的,只有何柏言的名字。
他深爱着发妻,深沉的愧疚将他的情感全部投射到这个仔上。
钟楚湉端着热茶苦笑了一声,“金叔,我知言言难搞。”
“但没想到,他这么难搞。”
杯子里氤氲的热气扑上来,钟楚湉的眉眼难得几分温柔。她垂头看手机的日历,差不多到何柏言的生日。
这是他第一个失去双亲的生日。
失去双亲、生日。
这些字冒出来的那一刻,她猛然想起那个漆黑的夜。鲜血、蜡烛、凄厉的惨叫、还有痛苦的哀求。
钟楚湉的身影踉跄,呼吸逐渐沉重,她捂着胸口想要缓步离开,转头那一刻,却看见门口的何柏霆。
他静静坐在轮椅上,镜片后探究的目光锐利,“钟小姐,你还好吗?”
钟楚湉将颤抖的手指攥紧,“还好。”
何柏霆缓缓上前,轮椅压在地面上的声音格外的清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钟楚湉的后背抵在栏杆上。
“阿霆。”她的声音微弱,“我给你的合作意向,你看过没?”
何柏霆停住了,他的神色恢复成往日那般谦逊,“看过了。”他推了推眼镜,“令我意外的是,这么大个项目,钟小姐竟然没交给大哥?”
“你是工科出身,自然给你更合适。”钟楚湉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身形,嘴角轻扬,“不过,看起来你似乎在犹豫?”
何柏霆笑了笑,“钟小姐,我听闻你最近...”
“mommy!”何柏谦远远的声音直接打断他。
钟楚湉没再追问何柏霆,迈步向前同他擦肩而过,她顿了顿,侧目看了一眼:“若是同我合作令阿霆好犹豫的话,这个项目便给阿谦。”
话落,不再等他讲话,她直接向前走去。
何柏霆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多谢钟小姐赏识,未来合作愉快。”
钟楚湉回身看着何柏霆,他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薄毯,“合作愉快。”
何柏谦遥遥看了一眼还在花园里的何柏霆,“他应承了?”
两个人并肩上楼,踏入书房的那一刻,何柏谦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脸色有些阴沉,“为什么那个项目给何柏霆?”
“你信不过我?”
钟楚湉看着他,逆着光看过去,他的头发微微发棕,深邃的眸子映着她。
“你想听真话?”钟楚湉任由他扯着,静静地看着他,细声开口。
何柏谦深吸了一口气,“想。”
“我不想你再受伤了。”钟楚湉的目光毫不避让,直直地望着他。
何柏谦没说话,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颤。
钟楚湉感受到手腕的桎梏渐松,她抽回手,走到书桌前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何柏谦,”
她轻轻喊着他的名字,目光垂下,声音里是淡淡的失望,“你好像,从来都没信过我。”
不是激烈的质问,更像一声疲倦的叹息。
何柏谦僵在原地,看向她的目光里,怒火彻底熄灭了,隐隐泛起一丝愧疚。
钟楚湉没有乘胜追击,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直到沉默落在两人之间如同厚重的墙,她再次开口,声音平静,“阿谦,你们三兄弟里,你是同我接触最多的那个。”
“自你父亲过身后,你应该知,我经历了什么?”
“你知所有人都希望我死,你知我只有你一个信得过。”
“但你,不信我。”
她忽然抬眸,声音带着几分冷意,“这就是你讲的忠心?”
何柏谦靠在门边轻笑了一声,缓缓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将头靠在她的膝盖上。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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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难得流露出几分脆弱,带着撒娇的意味,“但我希望你只能依靠我。”
“我讨厌你望着他们笑。”
钟楚湉摸了摸他的头,语气软了几分,“过几日的董事会,我确实是要靠你。”
“之后同英国佬的项目,交给你?”
何柏谦敛起刚刚那几分脆弱,他用头蹭了蹭钟楚湉的手,“都听mommy的。”
钟楚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不早了,先去公司吧。近些时日,那边都要你撑住。”
何柏谦见好就收,她笑着起身退到门口,“mommy,今晚等我吃饭。”
钟楚湉点了点头,“好。”
门关上那一刻,笑容僵住,逐渐变淡。
她站在窗台前,看着梁巧玟推着何柏霆在花园里走,他笑着轻拍她手。何柏谦步履匆匆,穿过花园上车。
三个儿子,完全不同。
何金水把这一盘散沙、一个风雨飘摇的何家,统统塞入她手。
钟楚湉疲于应对,每日喘息的时刻就是她独处之时,她靠在椅子上,揉着眉心。望着电脑屏幕上晦涩的文字,同这些不通人性的东西打交道,远远好过同人讲话。
她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
窗台的太阳轻轻擦过她的脚踝,就在她准备休息的时候,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
她看向屏幕,是何柏言学校的老师。
“何太?我是何柏言的老师。”
“言言出了什么事?”
老师顿了顿,随后长叹一声,“阿言在学校与同学打架,事态有些严重,对方刚刚送医,好在阿言无事,不过能麻烦你来学校一趟?”
钟楚湉应下了,“我即刻过来。”
她对被叫家长一事心中早有准备,毕竟何金水生前,都是学校常客。
司机拉开车门,“太太,学校到了。”
钟楚湉驾轻就熟找到何柏言所在的办公室,推开门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是何柏言似笑非笑的脸。
以及发青的嘴角。
9. 九
何柏言看见她的那一刻,目光闪了一下,跟着又幽幽避开。
“老师,真是不好意思,我刚有事,来晚了。”钟楚湉走过来,先轻声道歉。
老师起身,未等她开口,一旁传来一声讥讽,“一边扮丧夫之痛,一边雷厉风行抢身家。”
“何太,当然忙啦。”
钟楚湉当没听到,依旧笑着同老师讲话,“不知我们家言言因为什么打架?”
“老师,你应该知的,我的言言一向乖巧懂事。”
老师见状,也只当没听见旁边的太太的冷言讽语,“讲起这个,阿言不肯同我们讲原因。”
“还能是什么原因,自然是因为有你这样法律上的阿妈。”华贵的妇人依旧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钟楚湉的目光还未移过去,肩膀就被人扯住。她今日穿着的是丝绸长裙,名贵娇气的布料在贵妇手上鲜红尖锐的长指甲戳过来,勾起了几丝。
“因为有你这个肮脏的小妈,连累他是发妻所出,都要受人气,被骂狗杂种。”
钟楚湉扶着桌沿,指尖发着白,她看向角落的的何柏言,“言言。”
明明受尽了侮辱,可她喊他的名字时,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你是因为他先骂你,才动手的吗?”透过窗户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令何柏言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宝石。
以至于不记得答。
钟楚湉看着他微微松懈的肩膀,垂眸轻笑,“知道原因就好办。”
何柏言还未反应过来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下一秒,他就见到,她扬手甩了过去一个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落在办公室里,无异于炸弹的轰鸣。
他踏出的脚步顿住了。
钟楚湉双眼微眯,“黎太太,有你这样的母亲做榜样,你的仔挨打都是应该的。”
黎太太被打到一个踉跄,刚刚的气势如同一个破败漏气的球,在那一刻她宽大的身躯也跟着矮一截。
钟楚湉笑着上前,话里是少见的阴冷,“我知黎太太在家如坐冷宫,黎生常年不返家。”
“守不住男人的怨毒令你记恨向我这样年轻貌美的女人,你觉得是她们下|贱的本事,勾引你无知的男人。”
“可你忘了,他就是这样烂根的狗。”
“不是那些女人爬上了他的床,是他高高在上给了她们的诱引资格。”
“最重要的是,他厌弃了你。”
愤怒以及屈辱撕毁了黎太太脸上精致的妆容,就像是经历风霜的土墙,上面斑驳的漆面哗啦啦的剥落。
凶兽。
无论是大太太,小太太,女人,还是男人。
曾经在神圣殿堂里发誓要携手一生的人,在多年后耗尽青春同爱时成为一生中最痛的教训。
被戳中脆弱的外表,谁都会变成凶兽。
大概是今晨的闪回的一幕,让她一日都无法心神安宁,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肮脏、肮脏、肮脏!
一对肮脏的、欲望的奴隶,相拥在一片鲜血里。
满身的痛与恨还有罪恶,成了他们的墓志铭。
也成了钟楚湉五岁的生日礼物。
黎太太败下阵来,哭得泣不成声。
“老师,我想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还望学校给出一个公正的裁决。”钟楚湉端着身子,恢复了平静。
随后,她走向何柏言,手臂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言言,我们返家。”
她的声音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温婉,就仿佛刚刚那个凌厉的女人并非是她。
踏出门前,钟楚湉回过头看了一眼黎太太,“至于医药费,我们何家付得起。”
“希望黎太日后教导有方,再有下一次,就是律师函了。”
“我想,黎家应该不想同何家交恶。”
“也都不敢。”
返家的路上,钟楚湉迟迟平复不到,惨烈的回忆如同潘多拉魔盒打开就无法关上,诱着她散发出无端的恶。
何柏言的目光落在她摊开的手,掌心微红,手指纤细,指甲修剪的漂亮,边角圆润透着粉嫩。
不像是班里的女生,会同老师们斗智斗勇,偷偷擦五颜六色的指甲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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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柔弱的一只手,刚刚打了别人。
为了他。
过分的安静,反而使何柏言的心口都有难抑的汹涌,他呼进肺里的气息带着微微的颤抖。
下车的时候,他喊住了她,“痛不痛?”
她未反应过来,转头看他,“什么?”
“你不想问,我打架的真实原因?”何柏言的目光瞟向别的地方。
钟楚湉的身影停顿片刻,“你想告诉我吗?”
对方没再出声。
钟楚湉了然,没再停留直直离开。
阳光下她的身形似乎有些踉跄,瘦弱到一阵风似乎就能吹倒。
钟楚湉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小孩子探究的目光,可是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同他推拉,满足他的好奇。
她摇摇晃晃回到自己的房间,甚至连衣服都不想换,她需要同人隔绝,需要冷静,以免因为难以抑制的激动误伤了别人。
或者,暴露她的致命伤。
钟楚湉从床头掏出药瓶,胡乱倒了几粒,连水都没喝就吞下去。
这一觉,她睡到了晚上。
昏昏沉沉的睡意使她误了晚餐,坐起身时,枕头上多了一片湿意,身上的衣服发皱,头发乱糟糟的。
她脱掉衣服,看着上面抽出来的丝,没有犹豫,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洗澡,换衣服,叫佣人换床单。
就在准备下楼的时候,她想起临别时,何柏言的问题。
她去冰箱取冰块,拿新的毛巾,走到了何柏言的房间前,抬手轻叩。
少年没有回答,而是径直打开了门,看见是她阴郁的眉眼松动了片刻,“什么事?”
钟楚湉举着冰袋,“来问你,你打架的原因。”
拒绝的话在口中徘徊,何柏言的目光上移,落到了她微湿的发尾和洇红的眼角。
终究,讲不出口。
他侧开身子,示意她进门。
钟楚湉走进他的房间,身形消失在走廊。
也消失在角落里静静看着这一切的何柏谦的视线里。
10. 十
何柏言坐在地毯,背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站在他面的女人。
钟楚湉迟迟未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的裙子,后悔不该换这身衣服。她并拢腿侧坐在他的身旁,地毯柔软,贴着她小腿的肌肤。
钟楚湉举着手,将冰袋轻轻贴在他的脸上,“痛不痛?”
何柏言没说话。
她无奈叹了一口气,“所以,为什么打架?”
明明不是多重的淤青,偏偏在她触碰之后,开始灼痛起来。何柏言比她要高大许多,她举着手,只要他垂头就可以看见她白皙沾着发丝的脖颈。
“为了你。”他漫不经心的开口。
钟楚湉被他逗笑,略带疲惫和不带戒备的笑,“言言,你不想说,可以拒绝我。”
冰袋贴住伤口,却减轻不到半分的痛意,何柏言抬头,迎上半开的门外那个高大的身影。
何柏谦的目光侵略性很强,令人无法忽略。
出于某种少年的好胜心,何柏言嘴角噙着笑意,抬手轻轻抚了抚她鬓边的发,浅浅开口:“你哭过了?”
少年的直接轻轻擦过额角边的皮肤,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钟楚湉换了手轻揉着他的伤口,“没有,大概是水肿。”
白日学校的遭遇,令两个人第一次平静的对话。
但钟楚湉很清楚,这样的交谈就如同在薄冰上行走,危机四伏之中短暂的平静。她不相信,何柏言会那么快放下芥蒂。
她从未觉得自己是他的阿妈,无论年龄阅历她都配不起这个身份。
除了,她有同他阿妈一样的性别。
钟楚湉人生的二十几年,同阿妈相处的时间寥寥可数,除了几幕温馨,更多回忆是那具裸|露的尸体。
扭曲的回忆令人窒息的关系,惧怕她自己会带歪眼前的尚且算作孩子的少年。
她只能竭力展示自己温柔的一面。
何柏言看不见她目光中的无奈同疲惫,他看见何柏谦离开,才觉得今日这个伤受的好值。
冰袋在两个人的掌心移来移去,逐渐融了一半。
钟楚湉站起身,指尖冻到发木,她嘱咐着:“记得明天早晨再敷多几次。”
另一个冻到发凉的手握住她手腕,她迎上了少年黑亮的眼,“陪我再坐一阵,好不好?”
坐一阵。
不过分,是她无法拒绝的请求。
“那你是准备告诉我,你打架的原因吗?”钟楚湉微微俯身。
何柏言松开手,依旧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我都算不上孩子,还有不够一个月,我就成年。”
想到清晨的失控,指尖难自控地颤了一下。
何柏言察觉出她的失神,“怎么了?”
“没什么。”钟楚湉再度坐了下来,“你生日...”
她有些犹豫要怎么开口。
毕竟,她知何柏言的阿妈,是因为生他,才过身的。
他的出生,带着丧母的沉重。
“往年都是一家人一起过的。”何柏言垂眸,“我同老头子还有哥哥以及嫂子。”
他的面上没有钟楚湉想的那么沉重,甚至多了几分面对无趣形式的麻木。
钟楚湉点了点头,“那你今年还想...”
“不想。”何柏言修长的手指把玩着冰袋,沁出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流到手背,语气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今年,我希望你陪我。”
“只有你。”
钟楚湉明白,她大概又掉入少年恶作剧的圈套,正想拒绝,听到他再开口。
“克死阿妈的小杂种,同克死老公的后生女。”
“没人比你陪我成年更合适。”
“钟小姐。”
窗外不知几时又落起雨,噼里啪啦打在窗上,浓重漆黑的夜看不清远处的海。
钟楚湉也看不清眼前的少年。
“好。”
“如果是你期望的话。”
钟楚湉收走了他手上的冰袋同毛巾,走出他的房间。
佣人接过,细声提醒:“太太,还用晚餐吗?我吩咐人去热一热?”
钟楚湉后知后觉意识到白日随口应承何柏谦的话,“大少爷用过没?”
“只有大少爷没有,我刚刚看见他出去了。”佣人欠了欠身。
“热一热。”钟楚湉点了点头。
坐在餐桌前,钟楚湉犹豫一下,拨通了何柏谦的电话。
手机屏幕亮了又亮,何柏谦握在掌心感受她的振动,他看着乌黑长发的女人,坐在他的面前祈求他的垂怜。
罗家的长子坐在一边吞云吐雾,他同何柏谦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无话不说可以共享苟且和罪恶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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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何少,怎么样?进展如何?”罗皓诚调侃着。
何柏谦没看他,反而对着女人点了点手指,“跪下。”
女人了然,跪在他的□□,努力令自己不那么尴尬地魅惑着他,尽管动作青涩可看起来却依旧俗不可耐。
“怎么?钱同人都未到手?”罗皓诚调侃着,“看来,你忍痛给自己这一刀,变亏本买卖。”
躁动的火从腹部烧到了心口,何柏谦闭着眼仰躺在沙发上,眼前浮现的是,她为何柏言轻柔冰敷时,长发下露出的那截白皙的脖颈。
他抬手用手掌扭着面前女人的头,试图找到一样的角度。
明明一样乌黑的发,昏黄的灯光打下来,比起她,眼前的女人就是俗,好俗。
那一幕挥之不去,他没有得到她的垂怜,哪怕是他因她而受了刀伤。
但她听后,只是冷冷质询:是谁,因何。
没像问何柏言那样,柔声细语地问他,“痛不痛?”
他吐了一口烟,耐心消耗殆尽,看向一旁喋喋不休的罗皓诚,“出去。”
面对他无端的怒气,罗皓诚没有恼,只是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趴在何柏谦腿间的女人,“招呼好何少。”
“何少放心,这可是我专门给你留的,还是个雏,放心玩。”
门开了又合,这家会所是罗皓诚的,何柏谦信得过。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人。何柏谦有自知之明,他不是干净的人,但却需要干净的女人。
他喜欢干净的女人在他的身下,流泪、流血、流水。
仿佛这样,他就可以忘记自己是个不洁之人。
他捏起女人的下巴,看着她因为吃痛而水润的眼睛。
没有...她的眼睛好看。
想到她,他的声音还是软了下来,“用嘴。”
女生眼角滑落了两滴泪,滴在他的西裤上,屈辱地点了点头,他握着她的手解开自己的皮带。
拍打着窗的雨,弄湿这个世界。
何柏谦眯着眼,用鞋尖挑起女人的脸,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沙哑,“舔干净。”
他感受着温热,火下了一半,心却更空。
深夜,他返到家。
推开门,他看见餐厅亮着孤零零的灯。
脚步轻轻靠近,望到那个瘦弱的女人趴在餐桌,面前是未动的晚餐。
11. 十一
何柏谦站在廊下静静看着她,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呼吸声细弱匀长。看着她的睡脸,没平时那么冷,多了几分温柔。
原来她没忘记应承他的话。
他轻轻走上前,俯看着她,还真是在哪都睡得着,一点防备心都没,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角。
皮肤细嫩白皙,温热顺着指尖攀升至心口,何柏谦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抬起后又轻轻落下,抚了又抚。
钟楚湉感受到微凉的指尖,缓缓抬起头,看着身侧站着的何柏谦。她揉了揉眼睛,撑起身,“你回来了?吃饭没?”
“我去热一热?”
何柏谦被她睡眼惺忪的模样逗笑了,蹲下身,仰望着她,“不用了,我吃过了。”
钟楚湉点了点头,肩颈趴的有些发麻,不舒服地扭了扭。
察觉到她的不适,何柏谦绕到后面,丝绸一般的头发落了下去,露出白皙的脖颈,指尖轻触,何柏谦跟着呼吸一窒。
“怎么了?”混沌之中的钟楚湉抬头看他,“你不是要给我按摩吗?”
何柏谦没说话,静望着那一小截脖颈,好美。
手指轻轻落下,搭在她的肩颈,隔着薄薄的衫,轻柔按摩。
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空旷、洞穴、悬崖之巅。
海洋、隧道。
还有幽深、黑暗、无底的虚空。
一个未被发现的国度。
钟楚湉垂着眸,看着自己的指尖,她当然知道何柏谦一定是看到了她和何柏言,才离开的。
不然,她今晚也不会睡在这里。
她需要安抚这只暴躁的凶兽。
何柏谦逐渐觉得酒精上头,手指上的力道减轻,他将额头抵在钟楚湉的头顶,她的发间浅浅的柑橘弥漫。
“阿湉。”他的嗓音沙哑。
钟楚湉双腿交叠,任由他靠着,轻轻应了一声,“嗯?”
温柔似水,缓缓流进了何柏谦的心口,他好希望时间慢一些。
钟楚湉笑着扶住他,转身,“你喝多了。”
何柏谦挺直身子靠在桌子上,被她握住的胳膊垂低,“你真的,好冷静。”
“到底怎么样才能拨动你的情绪。”
“爱人。”钟楚湉仰起头看他,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比如,我的丈夫。”
“你的父亲。”
“丈夫、父亲。”何柏谦的眼神微微涣散,细声呢喃着。
随即,他笑出来了。
“可他让你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对你何来的爱?”
钟楚湉没想到何柏谦今日是如此的反应,谈就这样的话题,危险。
因为她同何金水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爱。
“阿谦。”钟楚湉轻轻放下他的胳膊,站起身将桌上的酒饮尽,走到餐厅的落地窗前,窗外的雨打得花园里的花垂了头。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父亲的心放在哪里。”
“我算的上他的爱人,但我从未得到他的爱。”
何柏谦看着她的背影,漆黑的夜幕剪出她的身形瘦弱,如同暴雨里的花。
“那看来,在父亲那里,我同你也没什么区别。”
“他有一心一意要疼的老婆同儿子。”
“自然就有多余的。”
“比如,阿湉同我。”
何柏谦不知自己在说什么,这一刻,他只觉得颓然。
钟楚湉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拿起一旁的杯子,为他接了杯水,放在他的面前。
“所以,除了你。”
“我无人可信。”
何柏谦垂在一旁的手颤了一下。
钟楚湉仰头看着他,轻轻一笑:“快清晨了,去睡吧。”
“养足精神,过两日我还需要你陪我去董事会。”
何柏谦没再说话,将杯子里的水饮尽,随后先一步上楼。
钟楚湉看着他的背影,迟迟未动,她坐在椅子上,撑着头,疲惫如同窗外的雨,落在她的世界。
潮湿的冷意贴紧她的肌肤,她能察觉到今晚何柏谦的变化,醉酒后的夜里,他吐露出的话里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钟楚湉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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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
“太太,好晚了。”佣人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细声提醒。
钟楚湉将酒饮尽,起身,“马上去睡了。”
她走了几步之后,猛然想起前些日子抽屉里的那个精神科医生的名片,脚步一顿,“你知道家里有谁定期去医院看精神科?”
佣人没想到钟楚湉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一下,回答着:“只有小少爷。”
钟楚湉愣了一下,竟然是何柏言。
她还未来得及细问,佣人将怀里的盒子递了过来,“太太,刚刚送来一个包裹。”
钟楚湉接过包裹同刀,轻轻划开后,映入眼帘的是满盒鲜血。
以及中间一张模糊的照片。
砰的一声,盒子落在地上,鲜血溅了一地。
她颤着手拿着那张满是脏污的照片,可以看清一具被吊起来的躯体,不着寸缕。
鲜血顺着她手腕流了下去,眼前逐渐一片猩红。
照片被紧紧攥进掌心,钟楚湉觉得呼吸越来越沉重,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惊叫,脚步踉跄了一下,整个人直接倒了下去。
“太太!”佣人的声音有些尖细。
霎那间,一只长臂紧紧扶住了她,凛冽的薄荷香扑面而来,她紧紧扶着少年的手臂,结实而有力。
“钟楚湉?”
何柏言的声音略急,见怀里的人不应,他吩咐佣人,“联系医院。”
下一秒,长臂穿过腿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长夜的雨磅礴,何柏言将人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上的外套裹住。
身后的佣人一边同医院联系,一边帮两人撑伞。
何柏言将人放在后座,雨水将他淋了一个透顶,单膝跪在椅子上,倾身帮她扣安全带,臂弯之间的人瘦弱,呼吸急促,长睫颤抖,纤细的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角。
何柏言愣了一下,细声询问:“还好吗?”
她摇了摇头,眼角滚落下一颗泪珠,砸在了他的手背上,声音虚弱,哀求着,“妈妈。”
“不要去。”
“求你。”
12. 十二
何柏言颤着手,喉结滚动,他俯下身将她揽进怀里,声音低哑,下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轻声呢喃:“不怕,我就在这。”
“我哪都不去。”
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始终不肯放,他转头看着佣人,“你开车。”
磅礴的雨落下,何柏言紧紧抱住怀里的人,他能感受到她衣料遮不住的滚烫体温,同轻细的啜泣声。
还有颤抖的身体。
何柏言胸口呼吸逐渐急促,眉心隐隐作痛,他见不惯这样的情景。
因为太熟悉了,一个人濒临崩溃的模样。
何柏言闭着眼靠在椅子上,调整呼吸,肩口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湿热的令他难受,耐心几乎消耗殆尽。
可当他睁开眼的那刻,看见她抽泣的模样,又什么脾气都没了。
他腾出手拿出手机,将门口的监控调了出来,保存、发送。
【他的资料发我。】
见到已读,他收起电话,转头看了眼前的人,淡淡开口:“麻烦的女人。”
医院的医生早已在等了,见到车子后,拉开门七手八脚将钟楚湉抬到病床。
佣人为他撑着伞,他迈腿跟在后面,看着急救灯亮起,他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翻着手机。
长廊里,在他面前过去的人来来往往。
何柏言坐在椅子上,迟迟未动,直到医生出来,“阿言少爷,何太是服用精神类药物后又饮酒,而引发谵妄。”
“目前脱离危险,但要留院几日。”
何柏言点了点头,他侧头看向一旁的佣人,“记下,回去给太太安排饮食。”
吩咐之后,他走进病房,看见床上的人蜷缩在被子里,头发散乱,比起平日,她睡着的时候,更美。
何柏言无端想起,童话里的睡美人。
当意识到自己在想到什么的时候,有些哑然,喃喃了一句,“美都没用,这么蠢,吃了药还饮酒。”
被子里的人沉睡着,听不见他的话,他深吸一口气,探手抚了抚她的额头,没那么烫了。
收手,又看了她一眼。
转身看见门口站着一名医生,他淡淡开口:“廖医生。”
对方走了进来,“近些时日,你都没复诊。”
“老爸死了,忙。”何柏言面无表情。
廖慧琳轻声开口:“那我就安排这个礼拜,希望何先生准时来。”
何柏言点了点头,他刚准备要走,又停住了脚步,“廖医生知不知她得了什么病?”
廖慧琳低头看了看文件夹,淡淡开口:“PTSD。”
何柏言侧头看了她一眼,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他又想起刚刚,万千的雨落了下来,她的声音细弱颤抖,“妈妈,不要去。”
不要去。
掌心手机振动,他垂头扫了一眼。
【查过了,是洪义堂的马仔。】
何柏言双眼微微眯了一下,和盛商会不会无缘无故同何家树敌。
除非,有内鬼。
他侧目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廖医生,麻烦你照顾她。”
廖慧琳看着急匆匆走出去的何柏言,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的钟楚湉,嘴角轻轻笑了笑。
何柏言从佣人哪里拿过车钥匙,直接开车回了家,漆黑的雨落在车窗上,看不清前路。
仪表盘的时间,逐渐逼近凌晨四点。
他身边的少爷都中意飙车、蹦极,何柏言都不中意,确切地说,容易丧失理智的事,他都不中意。
因为他讨厌失控的感觉。
但他今日好烦,特别烦。
就像是全世界的雨都落入他的世界,积水灌进他的口鼻,挤压着他。
脚下的油门直接踩紧,嗡鸣声在凌晨的街道回响。
返到家,他将车停在了门口,将钥匙扔给佣人,顶着暴雨直接走进屋,客厅的狼藉一早已清干净。
他径直上三楼,敲开何柏霆的房门。
这个时候梁巧玟刚醒,准备跑步。
“阿言,你怎么淋成这样?”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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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浅浅的。
何柏言没说话,脸色阴沉,他直接走进何柏霆的房间,将梁巧玟关在外面,顺手反锁。
何柏霆听到声,坐着轮椅从卧室出来,见到来人,愣了一下,“阿言?有事?”
何柏言看着眼前的男人,比起何柏谦,他同何柏霆的关系近一点。
但也只是,近一点。
仅此而已。
何家没有什么兄友弟恭,从何金水一辈就是如此。
无情无义的人,养出来的,都是一班茹毛饮血的狼崽子。
“二哥。”
“你同我讲,洪义堂近日同何氏起矛盾,与你有无关系。”何柏言站在门口,将湿透了的额发捋到脑后。
何柏霆轻笑一声,“洪义堂?我怎么会同他们有牵扯。”
“没牵扯?”何柏言走进,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二哥,“几十年前的往事,没必要我翻出来。”
“令大家都难堪。”
何柏霆面上依旧带笑,“看来你同大哥站在一边?”
“你应该知,我不吃这套。”何柏言不屑,他又走近几步,“我只是来提醒二哥一句,何家有半数是我阿妈的,是我的。”
“你同洪义堂肮脏的勾当若是连累何家,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二哥应见识过我的手段,我疯起来,什么都不要。”何柏言双手插兜,声音越发凛冽。
听到这句话,何柏霆轻笑一声,“我倒是看不出来阿言如今竟也坐不住。”
何柏言不恼,他淡淡睨了一眼何柏霆,“二哥,二嫂知不知?”
“知不知你同洪义堂勾结,还拖梁家下水吗?”
“你都查到这里,也应知梁巧玟在我这里。”轮椅压在地毯上,窸窸窣窣的声音,“算不上什么。”
“二嫂不算什么。”何柏言站在原地,“梁家都不算什么?”
“何柏言,今日你来,我倒想问问你。”何柏谦转动轮椅看向他,“你到底是为何家。”
“还是为钟楚湉?”
13. 十三
何柏言坐在沙发上,“重要吗?”
“不重要?”何柏霆将眼镜摘下,拿着绒布轻轻擦拭,“这个可是软肋。”
何柏言嗤笑一声,“哪个不知,何家是我的软肋。”
“二哥应当看得出来,我对钟楚湉无好感。”
“但如今,她同何家一体。”
绒布轻轻落下,何柏霆重新戴上眼镜,灯光落在镜片,看不清他的眼神,“阿言。”
“今日你的目的我明白,我想同你讲,我对你没敌意。”
何柏言起身,回身望了一眼,“二哥,不要在背后使手段,包括同阿叔、叔公一起苟且。”
“你知的,无论何家那几个老头,还是梁家同洪义堂,都入不到我的眼。”
“我今日来提醒你,是因为,我还当你是我哥。”
他的脚步缓缓向外走,手指落在把手上,声音微微发冷,“我这人向来亲缘浅薄。”
“克死阿妈、弄死手足。”
“都算不上什么。”
话落,他拉开了门,梁巧玟还站在走廊,看见何柏言,连忙迎上来,“阿言?同你二哥吵架了?”
何柏言轻轻笑了笑,“二嫂不必担心,我同二哥只是有些分歧。”
“算不上吵架。”
话落,他侧身直接走出去,回到房间,简单梳洗,换了制服下楼。
此时窗外的雨停了,天光微亮,轻浅的蓝从玻璃窗透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
佣人为他端上早餐,“今早哪个收拾的门厅?收走的东西在哪?”
“小少爷,讲得是这个?”佣人从一旁的置物柜拿出一个盒子。
上面的血已经干涸暗红,还有一张攥皱的照片。
“太太不知惹了什么人,好吓人的。”佣人一面吐槽着,一面将温好的牛奶倒在何柏言的杯子里。
何柏言将照片展开,画面映入眼底,神色沉了沉。
“吩咐下去,这件事,谁都不要乱讲。”何柏言将牛奶饮尽,“全当不知。”
“无论是大哥、二哥、二嫂,都不要讲。”
佣人点头,退了下去。
何柏言将那一团照片直接塞进了裤袋里,他咬了几口面包。楼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何柏谦正向外走。
看见他坐在餐厅,何柏谦的脚步顿了顿,走了过来,“她呢?”
折腾了一夜,疲惫在这一刻涌了过来,何柏言淡淡开口,“医院。”
“怎么回事?”何柏谦带着质问的意味。
“她的事,还轮不到大哥向我兴师问罪。”何柏言将杯子放在桌子上,面上看不出表情。
“我有没有叫你离她远点?”何柏谦的眼角泛着红血丝,声音阴沉。
“昨晚她要死的时候,你在哪?”何柏言起身,扫了一眼何柏谦,“何柏谦,你若是真有本事,就保护好她。”
“别给我插手的机会。”
这句话激怒了何柏谦,“你讲什么?”
何柏言后退一步,目光冷厉,“何柏谦,少在我面前摆款。”
“有这个功夫,不如查清她的过去。”
“少扮深情,你接近她为的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
“何柏言!”何柏谦一把将桌子拍响。
何柏言看着他愤怒的模样,冷笑一声,“你当我同你一样?”
“做人的狗?”
“我没兴趣。”
话落,何柏言拿起一旁的外套,转身直接走了出去。
司机同保镖已在车里等了,何柏言浅浅开口,“返学时间还早,先去医院。”
“太太需要的东西带齐没?”
保镖点了点头,“带齐了。”
何柏言送完东西就走的,但他没想到,何柏谦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去医院。
他不用花时间去猜这个大哥的想法,等着见报就好。
没脑子的蠢人,做的事都惊天动地。
透过病房门的窗户,人还未醒,他推门走了进去,床上的人睡得安稳。
他脚步放轻,静静坐在了床前。消毒水的气味萦绕着他,听着身侧的人匀长的呼吸声以及仪器的声音,困意袭来。
昨夜他不过是想下楼饮杯牛奶,结果还未走下楼,就听到了佣人的尖叫。
他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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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眼腕表,“这次就当我还你的人情,多谢昨日的维护。”
“下次,我绝不会理。”
“麻烦到死。”
话落,床上的人眉心微皱,眼角瞬间滚落了几滴泪,在枕头洇开一片。他抬手轻轻拭掉,指尖湿润。
何柏言长叹一口气,为她重新换过一个枕头,才转身离开。
待钟楚湉醒来已是正午。
何柏谦靠在一旁的椅子上,正看着电脑。
她想起身,微微一动,眼前就天旋地转。
听到声音,何柏谦凑上前,轻轻扶住她,“怎么样?”
钟楚湉硬撑着回了一句,“还好。”
“你昨日好危险。”何柏谦声音有些重,“饿不饿?我带了午餐过来。”
“不用。”钟楚湉嘴唇泛白,声音有些虚弱,“昨夜...”
“你送我来的?”
她有些记不清,记忆混沌之时,她好像记得那阵薄荷香。
何柏谦扶着床沿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是我。”
钟楚湉点头,“多谢你。”
“不必。”何柏谦将被子拉好,“你注意好身体。”
“下次,不好乱饮酒。”
钟楚湉细声开口,“知道了,昨晚你都在这里?”
“是啊,好累的。”何柏谦的话音刻意放软。
她揉了揉他的头发,“多亏你。”
何柏谦笑了笑,同他的母亲一样,他长了一双桃花眼。之前,何金水有同她讲过,“阿谦这个仔太偏执,不懂隐藏。”
“不可以让他猜中你在想什么,一旦被他猜透,他就会无趣。”
“一旦你落入无趣,他就会露出獠牙,紧接着就是背叛。”
钟楚湉静静看着他,她猛然想到了昨夜的照片,声音轻浅,“那张...”
话到嘴边,她临时改意,“报告单,给我看下。”
何柏谦递过来,病因写着:酒精中毒。
昨晚的事她有点模糊,但她很清楚自己是因何搞成这样,也记得那抹薄荷香。
她是谵妄。
救她的人,也不是何柏谦。
14. 十四
钟楚湉在医院住了几日,陪她最久的是何柏谦,何柏霆和梁巧玟时不时会来。
只有,何柏言一次都没来过。
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钟楚湉坐在床沿,阳光撒下来,雨丝银亮亮的,是过云雨。
“大哥呢?”清亮的声音响起。
钟楚湉回头,看见何柏言穿着T恤和牛仔裤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个保温桶。
“公司有事。”她淡淡开口。
何柏言将保温盒放在桌子上,“我直接带过来了,吃饭先。”
钟楚湉从他手上接过筷子,“那天晚上,多谢。”
“不必。”何柏言靠在椅子上,静静看着她,“学校的事,我都要多谢你。”
钟楚湉拿着汤匙饮汤,没说话。
何柏言靠在椅子上,歪着头等她,用完餐后,将碗筷收好。
“你来找我,是有事?”钟楚湉挑了挑眉。
“周日,我来复诊。”何柏言浅浅开口,他拿着餐盒的手顿了一下,“不过我真是找钟小姐有事。”
“我见过钟小姐今年慈善晚宴的拟邀名单,整个港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应承了。”
“包括政界的人。”
钟楚湉笑了笑,“怎么了?”
“何家一直是清白生意,令我意外的是,这里面竟然有几个堂口的大佬。可以令阿sir同帮派大佬一起现身,钟小姐还真是好大面。”
“何家经营近百年,哪怕五十年代古惑仔横行那阵,都未同堂口大佬有瓜葛!钟小姐,你想做什么?你想用这种方式查洪义堂?”
钟楚湉淡然,没有打太极,“是。”
“那钟小姐查到了什么?”何柏言垂眸看她。
“言言,不关你事,不要插手。”钟楚湉脸上带着笑,眉眼弯弯。
何柏言目光晦暗,“钟小姐,你究竟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这样会把何家一起拖下水!”
“言言。”钟楚湉闭着眼,似乎是耐心殆尽,“不关你事。”
嘭——
手中的保温桶重重放在桌子上,何柏言脸色阴沉,“钟小姐,你不会以为何家是你一个人的吧?”
钟楚湉起身站在窗边,“我不会害何家。”
“我已同你讲过,阿金留下的,我都会护住。”
何柏言走过来,声音压低,“所以,这是老头子的意思?”
“他将所有身家留给你,到底想让你做什么?”
雨已经停了,她垂头看着透着水汽的阳光落在掌心。
“阿湉,你不是何家人。”何金水端着杯茶,“没身份的人,不用看人面色做事。”
“只要你够狠,没人够胆拉你。”
手指收拢,阳光溢出来,钟楚湉抬眸,“这是我同阿金的事。”
“言言,我劝你,莫要插手这件事。”
何柏言压抑着愤怒,“你要在晚宴上做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回响在钟楚湉耳边炸开,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他,仰着头向他一步步走去,贴近。
少年略带青涩的面容落在眼底,钟楚湉猛然觉得,她不应该当他是小孩子。
在何家长大的,没有纯良的孩子。他心思深沉,手腕应该不比阿霆、阿谦弱。
但那日他肯救她,或许是出于善意,或许是他对她的厌恶并非是敌意。
她叹了一口气,“你知不知洪义堂这几日在阻我们的项目?还扰乱我们的股市。”
“你信不信,如果我离开港岛,即刻曝尸在海边?”
“我查他们不应该的吗?言言,你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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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如果我没猜错,你知家中谁同洪义堂勾结?”
“是哪个?”
“阿叔还是阿霆?”
何柏言偏头,没说话。
钟楚湉眼神沉了沉,“看来你知的。”
“此事我会帮你。”何柏言声音低了几分。
“不用了。”钟楚湉咽了咽口水,“我来到何家,做何太太,继承全部身家,为了阿金。”
“阿金是你的阿爸,他也是我的丈夫,我希望你知,我不是何家的敌人。”
“你可以不中意我,但你少阻我。”
何柏言看着眼前的人,她从未对他讲过重话。
这些时日,他不是没查过她。
五岁随阿爸偷渡到港岛,住在深水埗的唐屋,阿爸在中港走水货,供她读书。
她是底层少有的读书出来的人,刻苦、努力,港大毕业,从她读书开始,没有一年是没拿过奖学金。
日子本来都很好,她快要毕业赚钱过好日子时,阿爸却死了。
或许是因为童年对阿爸的依赖,促使她选择了何金水这样的男人作为丈夫。
但何柏言清楚,就算她没嫁入何家,未来的日子都不会差。
她的过去,一切看起来都合理。
但她会得PTSD就是最大的破绽。
钟楚湉看着何柏言迟迟没说话,又是这种小孩子探究的眼神。她有些烦躁,退后几步,“总之,我...”
“我知,我知你同老头子有计划。”何柏言打断了她,“我都希望你知,何家有一半是我的。”
“我不会害何家。”
“我确实不中意你,但不代表,我会因此害你。”
钟楚湉面色没松动,缓缓垂眸,“言言,整个何家,我只信你讲这话。”
“你不会害我。”
15. 十五
钟楚湉出院那日,正好是董事会的日子。车子一停在永盛大厦前,就被媒体围实。
保镖将人媒体拉开,钟楚湉今日依旧穿着黑色长裙,宽大的墨镜遮掉了半张脸,闪光灯闪到没停过。
“何太!外界一直质疑何生的死因,请问当日究竟发生什么事?”
“有人怀疑你篡改遗嘱,何太可不可以回应?”
“何太,你究竟是因为什么住院?可否说一下病因。”
“何家近日股盘受挫,可否告知原因?”
她的脚步没停过,直到两个人走入永盛大厦,在电梯前,一个的慵懒的声音响起,“钟小姐,你可不可以讲下你是怎样从一个深水埗水货客的女,一跃成为港市首富。”
过去。
钟楚湉的手指轻轻颤了颤,她侧目看向走廊,穿着白衬衣的男人,他没有拿话筒,也没摄像机,只是垂着手。
不似记者。
她停住脚步,“不知这位先生,是哪间报社的?”
对方走过来,被保镖拦住,媒体进不到大厦内部,他可以在这里等她,就意味着他是同何家距离很近的人。
钟楚湉示意保镖放人,他从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她的掌心。
梁允生。
钟楚湉挑眉,竟然是梁巧玟的大哥,如果他没记错,他是O记的阿sir。
何柏谦走到两人之中,“梁生,今日是永盛集团的董事会,我们还有事,再会。”
梁允生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比了一个电话的手势,脸上的表情势在必得。
钟楚湉没再出声,何柏谦并肩同她一起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
“来者不善。”钟楚湉看着红色的数字。
何柏谦轻笑一声,“区区梁家。”
“梁家算不上什么,但O记盯上就麻烦,他们都是死缠烂打。”钟楚湉推了推墨镜。
“何家生意清白,不过是利用一下帮派之间的恩怨,令他们内斗而已。”何柏谦斜靠着,一脸不屑。
“我不担心会对我们怎样,但O记插手,计划想要顺利进行就不容易。”钟楚湉皱了皱眉。
“mommy想浑水摸鱼,不如连警署都拖落水?”何柏谦挑了挑眉。
钟楚湉看向他,伸出手挑起他的下巴,“还是你懂我。”
何柏谦用下巴摩挲着她的手指,“因为,我同mommy是一类人。”
电梯响了一声,钟楚湉勾了勾唇角,收手。
两个人走下电梯,助理推开会议室的门,董事们已经在等了。钟楚湉径直走向主位,手袋放在桌面,看着眼前众人。
这是自何金水过身后,钟楚湉第一次现身永盛集团。
眼前这班人个个心怀鬼胎,一定要将董事会开在何柏言未成年之前,直接架空何柏言继承走的股份的权利。
这样她手中的股份做不到稳赢,永盛花落谁家,一切未知。
钟楚湉的手指点在扶手,目光扫过长桌上的人,眼前浮现的却是何金水的温和的笑。
“阿湉,我没办法为你铺好未来每一步路,有的难关,要你自己过。”
“生门同死门往往是一齐出现,我始终希望你,可以靠自己次次绝处逢生。”
纤细的指尖端起助理端过来的咖啡,唇角微扬。
这一仗,总要来的。
就算她今日避得过这场董事会,都难服众,倒不如趁今日,将这些遗患一次解决。
免得夜长梦多。
她挑了挑眉,“各位董事,今日的议题相信大家都清楚,我没什么话要讲,投票吧。”
今日的主持是何志铭,闻言他起身,站定那一刻,“大嫂,确定没什么要讲的吗?”
钟楚湉笑了笑,“没,我想在座各位,同两位叔公以及阿铭一样,都是聪明人。”她环视一圈,带着温和的笑容,“聪明人做事,不用别人教。”
“看来钟小姐胜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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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左侧中间的李董笑了一声,“听闻钟小姐这几日住院,因为酒精中毒?”
“难道是近日媒体舆论的压力太大?”
“如果是这样,钟小姐还是太年轻。”
钟楚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李董,永盛的老人了。
是想要篡位的,老人。
也都是蠢到死,被人当枪使的,老人。
她向后靠在椅背,纤细的手指夹着钢笔,轻笑了一声,“讲起我住院休息这几日,李董倒是很忙。”
“上周,你的德祥集团账面净流出三千七百万。”她顿了顿,“其中一千万,是紧急公关费用。”
“还有两千万。”钟楚湉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直视李董,“是上周五,以南湾项目施工纠纷款项被冻结的名义,从账上划走的。”
李永康整了整身形,声音冷了几分,“钟小姐想讲什么?”
钟楚湉握住钢笔轻轻点了点桌面,嘴角依旧是温和的笑,“李董日日拜神,看来都拜错。”
“求菩萨保佑,不如求自己做事不留把柄。”
“钟小姐不止驭人有方...”李董阴笑了一声,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颤,“手段都同阿金一样。”
听着他的讥讽,钟楚湉面上没半分波澜,“讲起近日媒体的势头,我本来没当回事。”
“如果不是阿言在学校同黎家的金菠萝打了一架,我都没打算查的。”钟楚湉抬眼,“就是没料到查来查去,查到李董头上。”
“要知道,这些媒体舆论,令永盛近日股价持续下跌,李董不如想想,今日怎样同大家一个交代。”
-
同一时间,下课钟声响起,何柏言戴着耳机,斜靠窗边,手指轻轻点着窗台。
耳机里传来的是温柔有力的声音,阳光落在他眼底,唇角一点点扬起。
“钟小姐,好手段。”
“三言两语就将洪义堂的事掀过,成盆水扣在只出头鸟身上。”
16. 十六
董事会结束,钟楚湉走进何金水之前的办公室,永盛大厦的顶层,坐落在中环的皇后大道。
她轻轻推开门,望着墙上何家的家族徽记,今日之后,永盛就是她的了。
可以姓何。
也可以姓钟。
何柏谦跟着她身后,“mommy,你刚刚为什么放李永康那个老头子一马。”
钟楚湉站在落地窗前,“李永康不过别人手中的枪,折了这一支,还有下一支。”
“更何况,从他嘴里撬过来的南湾项目,对我才最有用。”
她绕过桌子,阿金去世后,这间办公室,还未有人来过,桌面上摆放着还是他生前的东西。
签好的文件,划了一半的list还有全家福。
仿佛,他只是出去一下,过几日就会回来。
巨大的悲怆在这一刻席卷而来,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桌沿,深刻体会物是人非这四字,原来是这样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浅浅开口,“阿谦,我想自己静下。”
何柏谦想要上前,却见她微微闭上的眼睛,他的指尖动了动,最后都没出声,走出去顺手关好门。
钟楚湉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她无端想起新婚那夜。她进入房间前,何金水曾喊着她一声。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不过一夜,她睡在卧房,而何金水睡在书房,她曾以为会有个无数个日夜可以问他那晚的欲言又止。
可能是无关紧要的话,又可能是好紧要的事。
如今,都不会再知。
她住进了他的家,坐在他的老板椅,学着他扮演他。
这大概是钟楚湉第一次,深刻的难过。不是葬礼上的混沌同茫然,是真正意识到一位长久陪伴她的亲人逝去的悲痛。
她睁开眼,纤细的指尖落在那张全家福上,声音颤抖,“金叔,我会帮你。”
“应承你的,我都会好好做到。”
相片中的人,没办法再答。
钟楚湉颤着收回手,轻轻盖住眉眼,桌面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是助理。
她忍住崩溃的理智,拿起电话,按下接通键。
“钟总,公司所有的文件都准备好了,我现在送过来。”
钟楚湉声音浅浅,“好。”
接手这么大的公司,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她要将冒出来的情绪压下去,令自己保持冷静、克制。
就这样一连几日,钟楚湉返到家都已经深夜。她瘫坐在沙发上,疲惫充斥全身,完全不想再动,不想换衫、不想洗漱,甚至连手指都不想抬。
偏偏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以为是佣人,她眼睛都未睁开,“进。”
房门被推开,却迟迟没关,脚步渐近,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清冷的薄荷香。
她抬起头,少年高大的身影落在眼底。
“我还未恭喜钟小姐。”何柏言坐在一旁的椅子。
钟楚湉撑起身子,“我想,你应该不是来贺喜的。”
“我是来提醒钟小姐,明日是我的生日。”何柏言双腿交叠,手抵在扶手上,静静看着她。
“我记得,礼物我已准备好。”钟楚湉抬手揉了揉眉心,“你还有没有想做的事?我都可以陪你。”
何柏言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几秒,“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嗯。”
“去游乐园?”
“可以。”
“开游艇?”
“可以。”
钟楚湉抬眼,望着昏黄的落地灯映在他的眼眸里,晦暗不明,“言言,有话不妨直讲。”
何柏言身体微微前倾,“那如果我讲,我想去你长大的唐楼看下呢?”
钟楚湉放在腿上的手微微一颤,轻笑一声,“言言,探究我的过去,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
何柏言想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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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如果真是你想做的。”
“我可以答应你。”
何柏言有些意外,她会答应的那么容易,其实他能猜到,她的过往应该没那么简单。
个中几分真,几分假,好难讲。
她肯同意,自然也对唐楼的布置颇为自信。
即便是竹篮打水,何柏言都好想看下,看下她长大的地方。不过,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他缓缓起身,垂眸看着她,“那钟小姐早休息。”
“明天见。”
钟楚湉点点头,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刚刚的困意被他的到访打断,头脑逐渐清醒。
她走到里间的小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那是她亲自为何柏言定制的生日礼物。
一对铂金的小熊袖扣。
这份礼物,何柏言大概会嫌她幼稚。但不知为什么,她在给他准备生日时,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份礼。
不过,她选的,大概怎么样都入不到他的眼。
既然如此,倒不如送他一个她中意的。
夜色并不漫长,钟楚湉却在洗漱之后莫名失眠,大概是想到明日要陪何柏言过生。
其实细细算来,她并未大他多少,比起何柏谦同何柏霆,她甚至勉强算得上他的同龄人。
面对他,钟楚湉时常不知怎样自处。
做阿妈,不够格。
做阿姐,名不正。
想来想去,似乎两个人可以做得朋友,但何小少爷明显不喜欢她。
看来明日,又将是一场拉锯战。
钟楚湉辗转反侧,终于混混沌沌睡去。
没想到,夜里发梦竟然见到他。
是她同何金水结婚的场地,何柏言穿着西装,站在她面前,冲她伸出手。
“湉湉。”他的声音清朗,眉眼弯弯。
钟楚湉却猛地惊醒,她撑起身子坐起,用手撑住额头,长发散落。
“真是见鬼。”
17. 十七
窗外蓝湛湛的天同火红的朝阳落在钟楚湉的眼底,睡意全消。钟楚湉勉强稳下心神,换衫梳洗。
下楼时,何柏言此时已在餐厅,见她来,“早。”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得双眼黑亮,钟楚湉又想起刚刚的梦。
要命。
手指紧攥,她别开头坐在主位,“早。”
何柏言不懂她的无措,只当她是勉强,不过不重要。生日过同不过都是那个样子,他只想借此再探究她点。
PTSD,同她真实的过去。
沉默落下来,平静片刻,钟楚湉难得喘息,“今日你想先去哪?”
“乐园。”何柏言头都未抬。
钟楚湉怔了一下,她以为昨日何柏言的话,是用来试探她的,毕竟他应该去过好多次。
只是,她未去过乐园,其实也不止乐园,读书时,校外活动日的活动她几乎都没参加。
大概清楚自己背负什么,所以无法真正将自己融入同龄人,仇恨过早催熟了她的心智。
见她迟迟没出声,他抬头,“怎么?不中意?”
“没,听你话。”钟楚湉笑笑,“毕竟,今日你最大。”
“小寿星。”
面对她的调侃,何柏言没反应,他静静看着她,想到那个雨夜她颤抖的哀求。
妈妈。
不要去。
求你。
她破碎真挚情感再一次冲击他,握着叉子的指尖泛白,“虽然你知我目的不纯,我本意也不是为了过生。”
“但,我都希望,你同我可以有一个还算愉快的一日。”
钟楚湉点点头,“我也希望你的生日可以开心。”
“言言,我是真心的。”
用过早餐,两个人向外走,钟楚湉今日没穿黑,是简单的针织衫同牛仔裤。修身柔软的布料贴住她的身,乌黑的头发散下来,她回头望他,“今日就我开车啦?”
阳光洒下来,却没她明媚。
何柏言目光落在她身上,点头,没说话。
钟楚湉今日开的是辆阿斯顿马丁,这辆车是何金水送她的,完全属于她的,这也是她第一次开。
何柏言窝在椅子里,掌心的手机一直在震,低头看,是他的好友,船王叶家的少爷,叶家朗。
【何少,今晚去不去兰桂坊同你庆生?】
【不用。】
【好冷漠,看来唐家的大小姐又要心碎了。】
何柏言看见信息,眼眸沉了沉,【你知的,我不中意她,她同你在一起,更合适。】
【真的?】(惊喜.jpg)
【毕竟你们都一样的蠢。】
【我就知你讲不出什么好话!】
钟楚湉的余光瞥见敲手机的何柏言脸色越来越沉,“怎么?同学约你?要不要喊他们一起来?”
何柏言将手机关上,“不用。”
“我讲过,我今日只想同你一起过。”
同你一起。
明明,他不是第一次讲这句。
但钟楚湉此刻的手却颤了一下,她又莫名想到那个撞鬼的梦。
湉湉。
她深吸一口气,推了推墨镜,今日之后应该去拜一拜,看看是不是真的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泊好车后,离着开园还有一个钟左右,两个人提早进去。何柏言领了生日徽章,两个人并肩走着,通道两边是卡通的灌木同装饰,尤其现在已进入圣诞月,圣诞的装扮氛围很好。
“你之前没来过?”何柏言有些意外。
钟楚湉笑笑,“没。”
“你知的,以前家里没钱,校外活动日我基本没参加过。”
她好坦然,没自卑,没局促。
“没想到你今日竟然是第一次。”何柏言垂了垂眸,“那要不要去买头箍?”
钟楚湉看着周围人们头上带着的卡通发箍,既然都来了,戴一个都无妨,毕竟答应他要他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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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何柏言顿了一下,“你先去,等下门口见。”
钟楚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还是答应他。
十几分钟后,两个人在门口汇合,才发现都选了一对熊耳朵。四目相对,都怔了一下。
何柏言轻咳两声,拿出一个徽章,递给她,“庆祝你第一次来。”
他的手指修长,摊开的掌心是一个墨蓝色的徽章,卡通人物下写着金色的第1次。
“你刚刚就是为了拿这个?”她看向他。
“是。”何柏言坦然,“我说过,我都希望你今日可以开心。”
她抬手从他掌心拿过,轻轻别在了衣襟上。
那一刻,钟楚湉突然觉得,或许今日,他们真的可以快乐一点。
抛开那些身份、过往,说不清的敌意防备同探究。
粉色的城堡前,一对中年的外国夫妻举着相机喊住了钟楚湉,用英语问她可不可以帮她们拍照。
她笑着点头,接过对方的相机。
何柏言站在一旁看她,看她细致地调整焦距光影、找角度,这一刻,他对她的探究又多了几分。
他想知道,她的过去。
那些同她日日夜夜难以忘却的过去。
外国太太看着照片对着她竖起手指,又看了一眼一直望着她的何柏言,问需要帮他们照相吗?
钟楚湉刚准备拒绝。
何柏言已经将手机递上去,道着谢。
他扯着她的手腕走过去,他的掌心温热,紧紧握着她。
钟楚湉想不出何柏言会同她主动合照的原因,直到拍照结束。
“以前我过生日总会合照,今年我都不想漏。”何柏言将手机放回衣袋里。
钟楚湉愣了一下,才知道他在解释。
她笑着点头,“都话今日你最大了。”
何柏言跟着她笑了一声,“既然今日我最大,过山车钟小姐应该敢坐吧?”
18. 十八
钟楚湉同何柏言并排坐下,她用手腕上的橡筋扎了个低丸子,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何柏言静静看着她。
美貌是一种本钱,他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这个本钱。
黑暗里,小船飘飘摇摇,钻洞,倒退,落差。
何柏言期待的反应,钟楚湉一样都没,甚至一声尖叫都听不到。
她面无表情上车,下车,面色一路平静,只有她自己知,掌心的湿漉漉。
如果不是何柏言不小心碰到她紧攥的手,都被她骗过去。
出来后,阳光洒下来,何柏言递过去一瓶冻汽水,“钟小姐,脸色都白了。”
钟楚湉别开头,接过汽水,没讲话。
看着她故作冷静的模样,何柏言嘴角微微上扬。
何柏言对这里很熟悉,早早规划好路线,甚至抢到同公仔互动的名额。他难得兴致那么好,钟楚湉或多或少都受到感染,两个人虽然话不多,但气氛尚算温和。
“钟楚湉!真是你!”两个人刚从餐厅出来,就听到了一个女声。
循声望过去,才发现是中学时同学,陈洛珊。钟楚湉几乎是独来独往,陈洛珊是同她来往较多的同学,中学毕业陈洛珊出国,两个人没再联络。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我还担心认错人。”她走过来,手里拉着一个孩子。
棕黑色的卷发同湛蓝的眼,“阿姨好!”
“好久不见。”钟楚湉笑笑,“你的儿子?”
“是啊。”陈洛珊话落,看了一旁的何柏言,“这个...你男朋友?”
钟楚湉笑笑,十分坦然,“不是,亡夫的仔。”
陈洛珊后知后觉想到了近日媒体,“不好意思,你的事我多多少少听闻些,节哀。”
钟楚湉点点头,“这次返港岛,要长住吗?”
“是的,这次返来是同老公结婚的。”她笑了笑,“就在圣诞节后,不如靓仔都一起来?”
“我们的身份,恐怕不是多适合,亡夫丧期未过。”钟楚湉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孩子身上。
“我不介意,没所谓。”陈洛珊笑着,“既然如此,你同靓仔就一起啦。”
盛情难却,钟楚湉点头,交换新的联系方式。
四个人道别,钟楚湉看向一旁的何柏言,“若是你不想去,到时我自己去就可以。”
“钟小姐昨日讲我不该那么直白探究你。”何柏言目光深邃,“这倒是个合适的机会。”
“我自然不会拒绝。”
钟楚湉了然,“你已成年,我尊重你的选择。”
“那就好,多谢钟小姐能给我这个机会。”何柏言垂眸。
钟楚湉听出他的揶揄,没接话。
日暮时分,两个人坐着小火车,乐园的风景一览无遗,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恍然间,钟楚湉才发现,自己距离这种美好太远。
她的过去深陷泥沼,未曾想过未来,好像找个人谈恋爱、结婚、生仔,这些设想都未出现在她的规划。
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恨父母。
恨自己。
风扬起她的发,何柏言静静望着她,猛然想到那句话。
她没心思和对方说话的时候,同她交谈好比站在热浪灼人的空旷沙漠正中用小勺子向周围洒水。
此时此刻的钟楚湉,灼热而又滚烫。
火车快要结束的时候,钟楚湉才缓缓开口,“言言。”
“你有没想过自己的未来?”
飘扬的乌黑荡在眼前,何柏言同她对视片刻。他不清楚为何她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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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但是未来,他还未想过。
他不知自己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那你想过没?”他的声音浅浅,“老头子已死,你想过自己的未来没?”
听到他的反问,她轻轻笑了笑,“我已不重要。”
“今日的你,更重要。”
“你还年轻,希望你未来,永远都可以有选择。”
彼时的何柏言,并不知这种的祝愿对于钟楚湉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那一刻,她看起来好沉重。
她似乎被什么,绊住了脚。
粉色城堡前响起音乐,亮起烟花。
同周围高声欢呼的亲子、情至深处的情侣不同,这两个并肩而站,甚至有些疏离的人,看来格格不入。
何柏言侧目,看着烟花在她黑亮的眼眸炸开。他不知她来到何家的目的,不知老头子同她的交易。但是碎片的信息拼凑出来残缺的她,应当没那么简单。
但他寻不到真相。
就算是推开那间破旧唐楼——钟楚湉幼时的家后。
他都寻不到真相。
150尺的房间里,是她生长的地方。她的阿爸应该算是在意她,墙角落灰的位置里,标着她的身高尺,柜子上放着她同阿爸的相片。
修长的手指握住相框,黑亮亮的眼睛,如现在一样,透着无法言说的倔强。
“毕业之后,我都一直住在这里。”钟楚湉走进来,坐在旁边,“直到遇见阿金,他帮我买下这里。”
“何柏言,我不知你为何一直对我有那么强的探究。”
“或许我并非你想的那么复杂。”
“或许我就如同这间唐楼一样,一眼望得到底。”
“就像那些媒体对我的评价,一个世俗逐利不知廉耻,踩着别人爬|床上位的女人。”
19. 十九
何柏言将照片放低,额发遮住他的眉眼,“钟小姐,我自有判断。”
“你不会话我知,你真实的过去。”
“我自然不会问你,眼前的是真是假。”
钟楚湉直直地望着他,迎着他探究的目光,轻笑了一声,“言言,假使一日你真的发现我的过去,你会后悔、会心软。”
“你我心知肚明,你不是我的敌人。”
“也绝对,不是朋友。”
何柏言走上前,居高临下望着她,“那你呢?钟小姐?你对我,有没超过理智的情感?”
“是真的把我当仔?”
“还是应承老头子的诺言?”
“亦或将我,当成小时的你?”
听到这句话,钟楚湉知那个雨夜,她一定讲了什么。
讲漏一些,她的软肋、某些破绽。
她没出声,围着茶台走了几步,拿起他刚刚放下的照片,相片中的男人眉眼疲惫,搭在她肩膀的手是做工留下的疤痕同洗不掉的常年烟渍。
钟楚湉没讲假话,她真的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
只是,这个男人,不是她真正的阿爸。
何柏言的目光紧紧望着她,一个深水埗水货客的女儿,到底要经历什么才会有那么严重的PTSD?
还有,她抄录蛇结的那两句话。
最重要的,是那张攥皱的影片。
鲜血、尸体,这些才应该是她的过去。
她为什么不敢公开真实的身份,隐瞒真相的背后到底是什么,老头子又知几多?
他应该同他人一样,猜测她是卑劣逐利的女人,但他无法解读她望向他时,那种悲怆的眼神。
钟楚湉深吸了一口气,“不重要。”
“言言,不用试探我。”
“唐楼我带你来了,这里所有的一切你都可以查,从中找出你想要的蛛丝马迹亦或是真相。”
“但如你所讲,我没法告诉你。”
“是真是假。”
“是为什么?”
何柏言轻笑一声,走进,摊开掌心,“既然钟小姐什么都不让我问。”
“那我至少可以问下,你有没同我准备礼物?”
钟楚湉看着他掌心的纹路,干净不杂乱,她曾经听过,这样手相是有福之人。她从手袋里拿出包好的盒子,放在他的掌心。
“生日快乐,言言。”
她没等他打开,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音,“我在楼下等你。”
“走前,记得锁好门窗。”
何柏言没说话,他看着那个丝绒的盒子,坐在木椅。唐楼的灯光昏暗,将他的影子虚虚实实映在地板,修长的手指打开盒子。
是一对铂金的小熊袖扣。
熊仔。
还当他是小孩子?
何柏言笑了一声,拿起其中一个,冷硬的光闪在指尖。
时至今日,大概只有她还会当他是小孩子。
他靠在椅背,望着这个一眼就能一览无遗的小房间。她确实同他之前见的人都不同,她总是令他始料未及。
是啊,九龙这里有几多这样的唐楼。
但是她却能在眼前这一间狭窄的房,长成一颗参天的大树。
何柏言再下楼的时候,钟楚湉已经在车上睡着了。他拉开车门,将她抱到副驾,直接开车上山。
黎明前的黑夜有些难捱,何柏言看着身侧的人,她歪着身,长发散了下来,微微遮住她的眉眼,他将外套脱下来,盖在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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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杂的环境,会令人意识不到人最本真的情感。
若是她该有父母在,都可以继续做一个女仔。
而如今,她成为整个港岛人可以任人污蔑的人,最污糟的猜测同恶意都可以落到她的身上。
就像,这么多年的自己。
他揉了揉眉心,想到那日黎家那个蛋散的话,“你们何家都能娶个臭鸡进门,怎知你何柏言是不是大婆生的?”
“没准也是哪个臭鸡生出来,被你那个烂命的老爹捡回来,当成宝。”
那日,他究竟因为哪个字才生出的怒火,他已经分不清。但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可能没那么厌恶她。
他下车走了几步,从衣袋摸出烟,垂头点了一支。星火在他的指尖明灭,同朝阳一起落在他的眼底。
抬头失神的霎那,纤细的手指抽走他指尖的烟。
“何时醒的?”他侧头问她。
钟楚湉将烟熄了,“何时学会的吸烟?”
“好久了。”何柏言耸耸肩,“老头子在时,就会。”
“你知不知这是坏习惯?”钟楚湉的面色看不出喜怒,“而且,你还自己开车过来?”
何柏言笑笑,“钟小姐,讲假话,都不是好习惯。”
钟楚湉手指插入发根,将发丝捋到脑后,没说话。
“好不好看?”何柏言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眼前越升越高的太阳,维港的楼尽收眼底。
“好看。”钟楚湉双手抱臂,声音柔和许多。
“钟小姐,或许我们都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何柏言顿了顿,“你话是不是?”
钟楚湉没说话。
何柏言垂眸,“多谢你。”
“给我一个难忘、愉快的生日。”
20. 二十
太阳越悬越高,两个人吃完早饭,返到家时,已经差不多正午。
何柏言看着钟楚湉的背影,欲言又止。
钟楚湉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身,“言言,我知你在担心什么。”
“我希望你,可以相信我一次。”
何柏言看着她的眼睛,这一日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手指攥紧又松开。
最后,只有浅浅的一声:“好。”
钟楚湉得到他的回答轻轻一笑,“多谢你。”
她进房间换衫时,无意间见到桌角梁允生的名片,指尖点在台面,没几日就是圣诞日,她没记错的话,慈善晚宴有邀请梁家。
她犹豫几分,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钟小姐。”对方似乎一早猜到她。
“梁Sir大张旗鼓费尽心机,应该是有话要问。”钟楚湉靠在桌子,开门见山。
梁允生顿了顿,“有些话见面讲。”
钟楚湉手指点在台面上,“不必,慈善晚宴那日,我同梁Sir有话讲。”
“钟小姐知不知我要讲什么?”梁允生的语气深沉几分。
“我猜得到。”她站定垂眸,落在台面上的手蓦地收紧,声音冷了几分,“梁Sir,我不希望此事闹大。”
梁允生笑笑,“钟小姐,何家近日同堂口走得太近,我是正常查案,还望谅解。”
“正常查案?”钟楚湉眯了眯眼,“难怪梁Sir在O记多年,才混到督察,原来眼这么浅。”
“O记现在的警司缺任,梁Sir应该比我清楚现在O记是什么情况。”
梁允生声音冷了几分,“钟小姐想讲什么?”
钟楚湉推开窗户,风扬起她的发,“我只有一句忠告,何家清清白白,你捅大坏的是你们O记同ICAC的事。”
“不是我何家的事。”她顿了顿,“不知梁Sir有没听过一句话。”
“没事就收你入袋,有事就摆你上台。”
“梁Sir聪明人,听我的劝,保你升官发财。”
“不听我的劝,就是地狱黄泉。”
电话那头梁允生少见的沉默。
钟楚湉抬眸,话语刻意放软,“梁Sir好好想一想,想明白,再给我答案。”
话落,她先一步挂了电话,拇指摩挲手机,她大概能猜得到梁允生查到什么。
可能是那个男人,或者同他有关。
二十年了,她二十年未见过那个男人。
可是只要想到他,她的手还是忍不住地发抖。
门突兀地被敲响,钟楚湉深吸一口气,“进。”
推门而入的是何柏谦。
“mommy,陪那小子过完生日了?”他走过来,声音是刻意的放软。
钟楚湉坐在椅子,没看他,“同英国佬的项目谈得怎么样?”
“有mommy的筹划,自然是成功。”何柏谦站在桌子对面,拉椅子坐下来。
钟楚湉用手揉着眉心,“我看过梁允生的资料,他正的发邪,甚至为了真相可以不要警职。”
“我怕他坏我的事。”
何柏谦把玩着打火机,火苗蹿了一下又一下,“mommy有什么指示?”
“我想,应该同他透下底。”钟楚湉的目光深邃,“还有,我想认识几个大律师。”
何柏谦向后靠靠,“慈善晚宴名单有,届时引荐给mommy。”
钟楚湉看着何柏谦阴沉着的脸,“不开心?”
被说中心事的何柏谦垂眸,没出声。
“你过生时,我都会陪你。”
“如果你愿意的话。”钟楚湉敲着手机,看着文件。
何柏谦的脸色有些松动,依旧没出声。
“阿谦,阿言成年礼,我总要尽到应尽的责任。”钟楚湉抬眸,“或者,你可以提别的要求?”
何柏谦将打火机放进衣袋,“你对阿言,好过对我。”
钟楚湉起身越过桌子,俯身平视他,“心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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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想你,依靠我。”何柏谦不是第一次讲这话。
“但我安抚言言,都是为我们。”钟楚湉笑笑,眉眼弯弯。
何柏谦深吸一口气,轻笑一声,“我拿你,都没一点办法。”
钟楚湉挑眉,“那就不要反抗。”
“听我的话,只听我的话。”
她嘴角微微上扬,稳住何柏谦,是她现在最稳妥的路,同那些麻烦的人应酬,都要交给他。
反正,他做狗做的心甘情愿。
做她的狗。
就该只听她的话。
何柏谦仰头微微眯眼,昨夜他同何柏言一夜未归时,他才发觉到,他似乎完全不了解她。
但当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
他好像,丧失了同她为敌的勇气,也都没这种能力。
“一切都听mommy的。”何柏谦望着她,“过两日就是慈善晚宴,万事小心。”
钟楚湉微微一笑,目光放在窗外的远处。
“放心,那个场合,没人敢乱来。”
“除非,他不想再返港岛。”
掌心的手机振动,钟楚湉垂眸,屏幕显示的是梁允生。接通前,她看了一眼何柏谦,对方明了,推门而出。
“梁Sir。”钟楚湉按下接通键。
梁允生声音低沉,“钟小姐,告诉我你的计划。”
钟楚湉轻笑了一声,“梁Sir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我说了,捅大坏的是你们O记的事。”
“不是我。”
梁允生轻笑一声,“钟小姐,你真的知我手中有什么牌?”
“我当然知。”钟楚湉垂眸,“和我的过去有关的,是吗?”
梁允生顿了顿,“如果他公布于世,你应该知你要面临的是什么。”
“梁Sir,想合作,慈善晚宴那天带他来见我。”
“我有话同你讲。”
挂了电话后,钟楚湉捏紧了手机。
21. 二十一
平安夜,天气飘了些微雨,落在门口槲寄生的铜铃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钟楚湉站在无边泳池旁边,望着不远处的海边,璀璨的灯火落在她的眼底,身后是攒动的人头同流动的光影。
玻璃幕墙映着她的身影,一件深V毛领针织裙,衬得身材纤细窈窕,乌黑的发盘在脑后,颇有气势。
“哎呀,何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钟楚湉转身,笑望着来人,是港荣集团的老板,也是曾经和勇堂的大佬,“黄先生,初次见面。”
“何家今日肯邀请我黄兆安,是我的荣幸。”黄兆安拄着拐杖。
“黄先生言重。”钟楚湉示意侍应生递杯香槟过来。
黄兆安握着酒杯,轻轻晃着,绵密的气泡涌出来,“不过,何太喊我来,恐怕不是邀请我拍卖这么简单?”
“黄先生慧眼。”钟楚湉笑着抿一口酒,“不过这件事说来话长,德祥集团的李生手上的南湾项目被冻结,我估计黄先生都应该知?”
黄兆安迎上钟楚湉的眼神,带着皱纹的手摩挲着杯,“南湾项目因为纠纷停工,德祥日日亏钱,这件事全港岛都知。”
“全港岛的人也都知南湾是块肥肉。”钟楚湉点点头,“但好少人知,那里曾经是和勇堂发家的地方,最早的堂口就在那里。”
“黄大佬,我有没有讲错?”
“都讲何家新入门的太太惹不得。”黄兆安哈哈一笑,“话已至此,不如何太开门见山。”
钟楚湉笑笑,“洪义堂近日同何家过不去,我就是为这件事而来。”
黄兆安握着手杖,神色淡然,“如今我年纪大了,打打杀杀的事,不想再做。”
“黄先生这么讲就错。”钟楚湉将杯中酒饮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若是扳倒洪义堂,他所有的集团项目、地盘,全都是和勇堂的。”
“而且,作为初次合作,南湾项目就当做见面礼,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闻言,黄兆安没出声,握着手杖的手轻轻摩挲着。
一下,两下,三下。
“港岛如今成气候的堂口就只有洪义堂、和勇堂还有联胜堂,黄生的女仔前日刚嫁给联胜蔡生的仔,想来两家已是同气连枝。”
钟楚湉又拿起一杯酒,“吃掉洪义堂,和勇堂想洗白就更容易。”
她的目光越过黄兆安落在不远处的O记同ICAC的高级警司身上,几个人恰好都望过来,她举杯示意,“今日O记同ICAC都到场。”
“大家都不想多事,若是可以同黄大佬握手言和,O记都乐见其成。”
黄兆安依旧没出声,晃了晃酒杯,他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女人。
年轻,漂亮,甚至称得上柔弱。
但她雷厉风行,深谙人性。
黄兆安忽然笑了一下。
“何太,”他说,“你知不知,你令我想起一个人。”
“谁?”
“年轻时的阿金。”
闻言,钟楚湉举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清脆的声音悦耳,“那我就静候黄大佬的答复。”
掌心手机振动,她垂眸,是梁允生的消息,她将杯中酒饮尽,致歉先行离开。
此时距离开宴还有十分钟,梁巧玟已经准备上台致辞,灯光逐渐转暗。一直站在角落的何柏言,望着钟楚湉拉开宴会厅通往花园的大门,保镖紧随其后。
他垂眸看了看腕表,放下酒杯,跟着走了出去。
微雨落下雾蒙蒙的,天气微凉,身后的保镖撑开伞,钟楚湉缓缓绕过喷泉,走到花园的角落。
梁允生斜靠在树边,指尖的星火点点,烟雾缭绕,“看来钟小姐同黄兆安谈的还不错?”
“他不会拒绝我合作的请求。”钟楚湉望着不远处梁允生的车,车内没熄火,亮着的灯透出一个人影。
她的手轻轻颤了颤,稳住心神,看向梁允生,“我想现在梁Sir应该清楚我要做什么?”
梁允生眯着眼看她,“你就不怕他们反水?”
“反水?”车内的人动了动,钟楚湉眼前逐渐发黑,掌心发汗。她有些慌乱,低头从手袋里拿出一支烟,却找不到打火机,“洪义堂同和勇堂早就结了梁子。”
梁允生上前一步,适时递上火,火苗窜起,映着她的脸,皮肤白皙瞳孔黑亮,睫毛轻轻颤着。
无端的,令他想起家中佛龛中的神像。
那一刻,他呼吸一滞。
纤细的指尖夹着烟,钟楚湉强制自己冷静,“你知道李永康在南湾上砸了多少钱吗?他怎么会这么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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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罢休?”
“他们之间若是没闹大,洪义堂瓦解,和勇堂同联胜堂顺势洗白,港岛安宁。若是两边搞出大事,O记就可以趁机插手。”
“梁Sir,这个就是我的计划。”
她抬眼看向梁允生,轻笑一声,“现在,你可以信我吗?”
雨幕打了下来,梁允生将微湿的发捋到脑后,“钟小姐,我信你不会同那班黑|she|会同流合污。”
“但我不信你,只是为搞垮洪义堂这么简单。”
钟楚湉掸了掸烟灰,“洪义堂想杀我,只搞垮他,合情合理。”
“想杀你的,又不止洪义堂。”梁允生直直地望着她。
“梁Sir,我是从泥滩爬上来的人。”钟楚湉眯了眯眼,“谁想阻碍我,我不会同他客气。”
“黑|she|会也好,你也罢。”
“我都不怕。”
梁允生望着她的眼睛,缕缕烟雾之间,纯净透亮,他没再出声,先一步迈开步走向车子。
他拉开车门,将一个人拽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双手拷着,摔倒在地,闷哼一声。
钟楚湉向保镖递了个眼神,然后轻轻接过雨伞,保镖上前,扯住男人的头发,将他的头抬起。
雨幕之下,钟楚湉见到二十年前的熟人。
她勾了勾唇角,“张叔,好久不见。”
“那日雨夜拿刀指着我的人,就是你吧。”
那个中年男人跪在雨里,贱笑着,“湉丫头,是你啊。”
黏腻又恶心的声调,钟楚湉握着伞柄的手逐渐攥紧。
“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和你妈妈一样好看。”张骏伟笑着,雨水落在他的脸上,金牙在夜里泛着光。
血红色逐渐涌上眼前,钟楚湉的呼吸逐渐急促,一阵天旋地转。
梁允生意识到她有些不对劲,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钟小姐?”
钟楚湉后退一步,同他保持距离,她看向保镖押着的张骏伟,眼神逐渐冷厉,她的手迅速伸向梁允生的腰间,将他的枪一把抽出来。
雨势磅礴,打在伞面上,越来越大。
何柏言撑着黑伞,站在不远处,看着钟楚湉将烟头按在他的脸上,然后握着一柄枪。
抵在那个男人的额头。
22. 二十二
“钟小姐!”梁允生声音焦急。
钟楚湉就像听不到一般,红着眼眶,将胳膊从他的手中抽返出来,子弹上膛、拉开保险。
张骏伟望着眼前黑漆漆的枪口,歪着头,恶心兮兮地笑,“梁Sir,她不敢的。”
“这么柔弱无骨的手,怎么敢开枪杀人的?”
黑色的雨落下来,砸在钟楚湉的手腕上,纤细的手指勾住扳机,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你都来到港岛,钟启明在哪?”
张骏伟仰着头望她,句句都是挑衅,“你不是想杀我吗?”
“想下你惨死的阿妈,杀我啦!”
“钟楚湉,你还等什么?”
猩红的血涌上来,灌满钟楚湉的视线,甚至她能感觉到鼻腔里都是黏腻腻的血锈味,眼前重影残残,意识逐渐模糊,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嘭的一声。
手腕被人用力打了一下,黑色的枪飞了出去,落在地上。
一同落地的,还有钟楚湉手中的雨伞,瓢泼的大雨瞬间将她淋到透顶,她踉跄了一步,双腿一软倒下去。
何柏言抬手及时扶住她,“钟楚湉?”
雨滴落在她的眼眶,又涌出晶莹的泪。
何柏言的眉,瞬间紧皱到一起。
他将她一把打横抱起来,转身返回酒店。
纤细的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袖口,声音微弱,一遍遍的重复:“杀了他!”
张骏伟看着这一幕,尖细猥琐的笑声响起,“钟楚湉,我以为你爬上有钱佬的床,会有大长进。”
“怎么还和二十年前的孩子一样,只会喊着杀了我。”
钟楚湉想要挣扎着从何柏言的怀里下来,眼底猩红,身影摇摇晃晃。
何柏言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入怀里扶住她,抬腿狠狠踹在张骏伟的脸上。
张骏伟双手拷着,根本没还手之力,直挺挺地栽下去。
雨水落下来,钟楚湉眼前模模糊糊,但她感受到那双有力的臂弯扶着她缓缓上前,尖细的高跟鞋踩在张骏伟的脸上。
她的声音透着恨,“钟启明在哪?”
张骏伟的脸被踩在泥土里,依旧笑着,“我不会讲他在哪。”
钟楚湉没说话,脚上的力道逐渐加重。
张骏伟能听到自己头骨被压力逼到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颈侧肌肉抽出,吸进去的气都是自己呼出来的热气,混着泥土同血的味道。
他试图挣扎,但被保镖压着动都动不到,眼窝深处传来钝痛,眼前出现红色的雪花。窒息感涌上来,意识开始游离。
张骏伟害怕了。
他的声音都发着抖,完全没刚刚那种盛气凌人,“湉丫头,别。”
“我说。”
钟楚湉耳边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他讲什么,猩红着眼眶依旧踩着他。
何柏言看着她这副模样,收紧手臂,将她圈入怀中,轻声开口:“好了,好了。”
“都结束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钟楚湉才逐渐收力,可猩红的血还在眼前晃着,她站不稳。
何柏言示意保镖将张骏伟带走,一把打横将她抱起。迈开步那一刻却犹豫了,酒店这里人多眼杂,不适合。
他将她放在车里,不等关门上车,梁允生就跟着坐了进来。
这一刻,何柏言没时间同他拉扯,拿出手机打给廖慧琳。
“廖医生,她出事了,还请你来一趟家里。”
又是这样的雨夜。
同样的窒息感涌了上来,何柏言觉得好烦。
他踩紧油门,车子在街道呼啸而过,他的手指死死握着方向盘,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
返到家时,廖慧琳已经在客厅等了。
廖慧琳跟着两人来到房间里,看着躺在床上的钟楚湉,面色凝重,“怎么又搞成这样?”
何柏言深吸一口气,“怪我,没拦住她。”
廖慧琳没看他,望着他身后的梁允生,“梁Sir,你们查案都要注意下手段。”
“这个是人命,不是玩笑。”
何柏言垂着的手颤了颤,在梁允生开口前扯着他就走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将他狠狠摁在墙上。
少年带着青涩的脸,是压不住的怒意。
修长的手指死死掐住梁允生的脖颈,“梁Sir入了O记这么多年,就是这么查案的?”
“你知不知她有严重的P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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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你竟然还敢带她见同过去有关的人?”
“你知不知,你今日差点令她成为杀人凶手!”
梁允生被何柏言掐的讲不出话,用尽全力猛地推开他,“我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闻言,何柏言眯着眼,“你没想到?那你想的到什么?”
“想到怎么扳倒帮派大佬?”
“你少同我讲你为社会、为港岛的狗屁道理!”
“我不知港岛的安宁,需要她一个无辜的人来牺牲?”
梁允生抚了抚脖颈,拽松衬衫领口,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何小少爷,无论你信不信,我没想过害她。”
何柏言对梁允生多少有点了解,了解他同名利场出来的少爷不同,了解他有理想。
但听到他这句话,何柏言觉得以前看错人。
他同那班为名为利的人没分别。
都是为了自己目的,不惜牺牲别人的小人。
何柏言走前一步,把声音越压越低,“那你为什么不夺枪?梁Sir不好话我知,你打她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满是不屑,“你想着赌,赌她会不会开枪。”
“只要她一开枪,O记就可以用她杀黑|帮这件事顺势介入何家。”
“是不是?”
梁允生别开头,他没说话。
不是的。
他刚刚不是这么想的。
梁允生靠在墙上,合上眼,眼前都是雨中的钟楚湉,皮肤白到近乎透明,眼眶红透,却一滴泪都没流,整个人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他不知道自己那刻为什么没夺枪。
可能是想赌她会不会开枪。
也可能想看下,这个女人究竟可以撑到几时。
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梁允生咽了咽口水,声音喑哑,“如果她真的开枪。”
“我会顶替她。”
梁允生没骗何柏言,这个确实是他当时所想。
何柏言嗤笑一声,“反正她都没开枪,梁Sir自然可以讲尽好话。”
他将手搭在把手,侧目望着梁允生,“少将主意打她身上,滚远点。”
“再想害何家,我可不管你是不是警察。”
23. 二十三
廖慧琳将被子给钟楚湉盖好,望了眼推门而入的何柏言,“好少见你因为人发这么大的火。”
“不是别人。”何柏言揉了揉眉心,“是为何家。”
“现在何家全部都在她的手里,她出了事,就等于何家出了事。”
闻言,廖慧琳轻笑一声,“原来是为何家。”
何柏言没出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对这种调侃,他不屑解释。
“何先生看来还都未意识到。”廖慧琳垂眸看着躺在上的钟楚湉,“不过,都不止你一个。”
何柏言仰着头,依旧没出声。
“她已经没事,等她醒就好。”廖慧琳饮了口桌上佣人递过来的热茶。
何柏言点头,手肘搭在扶手,十指握拳抵住太阳穴,过了一阵才开口,“廖医生对她的过去了解几多?”
廖慧琳挑了挑眉,“这个是病人隐私。”
“看来廖医生是知的。”何柏言双眼微眯看过去。
“不好意思,我给不到你答案。”廖慧琳将茶杯放在桌子上,起身准备向外走,“接下来照顾她的事就交给你了。”
“不过据我所知,廖医生同她之前是不认识的。”何柏言看着她的背影。
廖医生双手插在衣袋,回身看向何柏言,“我同她之前确实不认识,但不代表我不了解她。”
何柏言垂眸整了整腕表,“你了解她?”
“如果我没估错,同老头子有关?”
廖医生轻轻一笑,“何小少爷不好想着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了解你,如果真的查到什么,你是不会问的。”
何柏言深吸一口气,起身送廖慧琳出门,嘱咐佣人同廖医生安排好司机,返来的时候才发现梁允生坐在走廊地上都未走。
“梁Sir是准备住在我家吗?”何柏言看着他这副颓废的模样。
梁允生站起身,“她怎么样?”
“还没醒。”何柏言不想同他多费口舌。
梁允生深吸一口气,“今日的事是我想的不周到。”
“道歉的话不必对我讲。”何柏言打断他,“你愿意讲,就等她醒了自己同她讲。”
“钟启明,我识得钟启明。”梁允生转头看向何柏言,语气急躁,“我也知你一直是在查钟小姐。”
何柏言的身影顿了一下,“梁Sir有话直讲。”
“钟启明是内地人,九几年偷渡来港,改名换姓,加入洪义堂。”梁允生深吸一口气,“他就是洪义堂曾经的副帮主。”
“现在和盛商会副会长,也是和盛集团的副总,文叔。”
何柏言皱了皱眉,“文培正?”
“就是他。”梁允生点了点头,“他毁过容,所以没人知他的过去。”
“我也是因为查案,才找到蛛丝马迹。”
“不过,我没证据证明这两个是同一人。”
何柏言握着把手的手指蓦地紧攥,“我清楚了,有的话以后梁Sir同我讲就好。”
“少打扰她。”
梁允生见他要走,“你不去盘问张骏伟?反正现在他落在你手。”
“撬开他的嘴,就什么都明白了。”
何柏言面色深沉,“所以梁Sir一直等在这里,就是为这件事?”
“讲来讲去,都是为你的案子。”
梁允生有些无奈,“不是。”
“梁Sir既然想得到这点,怎么没在之前撬开他的嘴?”何柏言目光冷厉,“O记都撬不开的嘴,我何德何能又可以撬得开?”
梁允生后知后觉自己讲错话,他有些无措,想解释。
何柏言看着梁允生这副模样,想到躺在床上的钟楚湉,一瞬间心中气血翻滚,“梁Sir,何家不欢迎你。”
“趁早走。”
话落,他拉开门直接走进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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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里,钟楚湉躺在床上,昏黄的灯映下来,她眉心紧皱,指尖死死攥着被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何柏言向前走近几步,抬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她的皮肤细腻,长睫轻轻颤了颤,逐渐放松下来。
何柏言坐在床边,难怪何柏霆会同洪义堂这么容易就达成合作,所以关键并不是何柏霆,不是何家。
而是,她。
他长叹一口气,一个深水埗水货客的女儿,怎么会同帮派大佬有牵扯,还有她如此严重的PTSD。
他的直觉没错。
她的身世,是假的。
床头柜的手机振动,何柏言望过去,那是钟楚湉的手机,来电显示梁巧玟。
他拿过手机,按下接通键,“二嫂,宴会出事了?”
“阿言?怎么是你?”梁巧玟明显好开心,听到他声音后笑声戛然而止,有些诧异。
“一言难尽,梁Sir查案查到何家头上,今天伤到她。”何柏言脸色依旧深沉,“甚至差点搞垮晚宴。”
闻言,梁巧玟语调拔高几分,“阿言你讲哪个?我大哥?”
“我想港岛应该没第二个这么鲁莽的梁生了。”何柏言的语气有点冷。
“阿言,这件事你不用管,我大哥真是疯了,我这就打电话骂他。”临收线的时候,梁巧玟又开口,“湉湉姐没事吧?”
何柏言扫了一眼床上的钟楚湉,“她现在还好。”
“那就好,我就是没看到她,才打电话问一问的。”梁巧玟的语气放松下来,“你放心,宴会一切都好。”
收线后,他又坐回她的床边,不知多久的时候,他想起身的拿杯饮水,才发觉自己的衣摆被她握在手里。
何柏言轻轻扯了扯,发现扯不动,他不敢用力,怕弄醒她。
无奈之下,伸手勾住她的手指,试图将衣角抽出来。
下一刻,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24. 二十四
窗外轰隆一声,雷声穿过连绵不绝的山。
落在何柏言的耳朵,也落在他的心口。
被钟楚湉握着的手轻轻颤了一下,他试图抽动,但对方反而握得更紧。
何柏言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床边,眉眼有些不耐烦。
但,终究没将手抽回去,由得她拉住。
门外有人轻轻敲门,“小少爷,廖医生嘱咐煲的粥。”
何柏言垂眸看了看被她握住的手,起不到身,走不到,耳尖微微泛点红,犹豫了一阵,“太太还未醒,放厨房先。”
“等晚点她醒,我去端。”
佣人没再说话。
何柏言松一口气,仰着头靠在椅子,他甚至连衫都没来得及换,身上的西装淋过雨,湿漉漉的,好不舒服。
他一只手刷着手机,才看见保镖之前发过来的信息。
【小少爷,人关在花园后的车库了。】
他点了点手机,【看好,不要人靠近。】
保镖回得很快,【收到。】
手机弹出低电量提示,何柏言熄屏,靠在椅子上,折腾一晚没力气,一瞬间疲惫感涌了上来。
钟楚湉醒的时候,已经深夜,她睁开眼就看见何柏言坐在椅子上。
而她的手同他的手紧紧相握。
瞬间好似被烫到,正打算收回来的瞬间,才意识到这样会弄醒他,又缓缓将他的手放在他的膝盖。
但松开的那一刻,反而被对方紧紧握住。
钟楚湉愣住了。
她又想起那个梦,他的声音清冽,“湉湉。”
指尖轻轻颤抖,她叹了一口气,垂着眸看着两个相握的手,温热的触感的从手指传来,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他的眉眼。
少年五官凌厉中还有几分青涩,最近大概比较累,眼下泛着些乌青,湿了又干的额发散了下来,微微遮住眉眼。
钟楚湉伸手,轻轻拨开他的额发,露出额头。
想起初见时他厌恶的目光同语气,再看到两个人紧握的手,一瞬间,她有些恍惚,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指尖被握着的力道渐渐松开,钟楚湉缓缓将指尖抽出来,她起身拿毯子盖在他的身上。
动作轻柔,但他还是醒了。
“你起来了?”何柏言揉了揉眼,“还有没有不舒服?”
钟楚湉点了点头,“没有,多谢你。”
“不必。”何柏言抬手,扯了扯衬衣领口,“道歉,不如钟小姐同我坦白。”
钟楚湉没说话,铂金冷硬的光闪过,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袖口。
是她送给他的那对袖扣。
没想到,他竟然戴着。
何柏言没察觉到她的目光,身上的西装还有点潮气,实在难顶。
“钟小姐,依然觉得我不信你吗?”见她迟迟不出声,他缓缓开口。
钟楚湉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要怎样开口,但我想你应该好清楚,这是我的秘密。”
“是我不想同别人提的秘密。”
何柏言扯住领带的手微微顿了下,“那老头子知不知钟小姐的秘密?”
钟楚湉的目光落下来,昏黄的光倒映其中,“如果我话他知呢?”
“你会信我?”
何柏言静静望着她,她生得真是好靓,尤其那双眼睛,对视的时候,他总是会不自觉地晃神。
钟楚湉吞了吞口水,喉咙干涩,“算了。”
“我知你不信。”
“我信。”何柏言深吸一口气,将毯子从拿起来,放在椅子上,“我信你。”
指尖微微颤了颤,钟楚湉闭上眼,她好清楚自己不该同何柏言讲这个。
不知是不是两个人相似的过往触动了她,还是她还当他是一个孩子,但她明白,她似乎总是对他狠不下心。
就像他总是厌恶排斥她,但都一次又一次救她。
“上次在医院聊这个,我同你不欢而散。”何柏言走到一旁,拿起杯子饮水,“但是慈善晚会我看得明,你确实没有同帮派勾结害何家。”
“所以,我愿意信你。”
钟楚湉点点头,开诚布公地补多一句,“但我都有私心。”
“不重要。”何柏言将杯子放下,“哪个人没秘密,你有我也有。”
“只要你不会害到何家,我尊重你。”
钟楚湉不知什么原因令何柏言突然让步,她转头望向他,“多谢你,可以尊重我。”
如今的何家里,个个心怀鬼胎,谁都不是善男信女。
信任同尊重,真是好难得。
“刚刚梁生同我讲了件事,他猜测和盛商会的副会长文培正,就是你要找的钟启明。”何柏言垂眸,看着玻璃杯里,倒映的灯影。
钟楚湉愣了一下,喃喃地重复着,“文培正?”
何柏言点点头,“还有,你那个张叔关在后院的车库,你想要去盘问,随时都可以。”
闻言,钟楚湉轻笑一声,“所以言言你刚刚的让步,就是为的这个?”
“你来我往而已。”何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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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抬眸,“我相信我给到钟小姐足够的信任。”
“钟小姐自然会投桃报李,是吗?”
钟楚湉和他对视,片刻之后,她笑了出来,“好。”
“如果能同你做盟友,我求之不得。”
毕竟,他知道她太多的事。
两个人开门走出来的时候,门外站着何柏谦,正双眼猩红地扯着梁允生。
“怎么了?”钟楚湉连忙上前询问。
看见她一切安好,何柏谦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我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晕倒而已。”钟楚湉将手搭在何柏谦的手腕,“梁Sir只是查案。”
“那他也不能查到何家,甚至还伤了你!”何柏谦声音低沉。
何柏言站在身后,看着钟楚湉用那只纤细的手拍着何柏谦的手臂,他猛地想起刚刚她握着他手的瞬间。
他别开目光,脸色微微阴沉。
“我没什么事。”钟楚湉柔声。
何柏谦深吸一口气,猛地松开梁允生,他的目光扫过钟楚湉背后站着的何柏言,双眼微眯。
又是他!
“梁Sir,今日的事搞成这样,我想你应该明白接下来要如何善后吧?”钟楚湉看向梁允生。
梁允生看着她的头发散下来,面色苍白,有些憔悴,咽了咽口水,“对不住,今日事是我考虑的不周到。”
“没事。”钟楚湉摇摇头,“我希望接下来梁生可以做个聪明人。”
“这样的事,我都不想见到下一次。”
梁允生点点头,面带歉疚,“不好意思。”
钟楚湉摆了摆手,看向佣人,“同梁Sir准备间客房,明早安排司机送梁Sir。”
梁允生谢过后,同佣人一起离开。
钟楚湉看了眼何柏谦,“算了,都好晚了,大家都早点休息。”
何柏谦迈了几步,转头看了扔在原地的何柏言一眼,“阿言不休息?”
何柏言挑眉,“不知大哥几时对我这么上心?”
“你照顾mommy辛苦,做大哥的自然要关心你。”何柏谦当仁不让。
他看得出,两个人都有淋过雨,也就说钟楚湉在受伤的时候,是他救的她。
何柏言望着何柏谦阴沉的脸,心情反而畅顺好多,他双手插在裤袋,轻笑了一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晚安。”钟楚湉带着微笑先开口。
何柏谦站在原地,十指紧握,半晌,才缓缓开口:“mommy,晚安。”
25. 二十五
钟楚湉看着何柏谦同何柏言下楼后,返房间坐了一下,才又下楼。
磅礴的雨依旧落着,她撑着伞,向后院的车库走去,水汽再一次溅湿她的裙角,握着伞柄的关节逐渐泛着青白。
当B-3的车门拉开时,她望见了被绑在椅子上的张骏伟,他的脸上青红一片,下巴上满是血,地上落了两颗牙。
钟楚湉将伞放在一边,水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我只想找钟启明,告诉我他的下落。”
“我可以留你一命。”
保镖上前,一把撕下粘着张骏伟嘴巴的胶带,他轻哼了几声,语气有些急切,“不是我不讲,是我真是不知。”
“但不讲,你现在...”钟楚湉声音冷厉,“就会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她抬了抬手,保镖识相地递上一根高尔夫球棍,银色的金属泛着冷光,“少同我玩花样。”
有了刚刚的教训,张骏伟好清楚钟楚湉是真的会弄死他。眼睛□□涸的血粘住,他想起前几日刚同钟启明讲过话。
钟启明手下的人将他踩在地上,钟启明蹲着俯视他,“不要招惹她。”
“不要讲不该讲的话。”
港岛混堂口的都知道钟启明的那套手段,落到他手上,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骏伟真的好后悔那日来找钟楚湉,他不过是想同她身上弄些钱,这么知搞成今日这副模样。
他的目光微微颤抖,额头泛着汗珠,怯懦着开口:“我和他来到港岛后没多久就散了。”
“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
钟楚湉勾了勾唇,扬起高尔夫球棍,对着他的头就是一下。
嘭地一声巨响,张骏伟连人带椅一起倒下去,他的头撞在地上,眼前一片血色,他嘴里求饶着,“我真是不知。”
“不知?”钟楚湉看了看球棍上的血迹,轻柔地重复着,“你不是同他,都在洪义堂吗?”
“他都坐到副帮主的位置,怎么没提拔你?”
“令你混到现在,还是做马仔?”
保镖上前将张骏伟拽起来,他摇着头,支支吾吾讲不出一句话,“不是的。”
钟楚湉用高尔夫球棍托起他的下巴,“还不讲?嘴这么硬?”
高尔夫球棍再次扬起的瞬间,身后的车库门动了,钟楚湉回眸,看见何柏言拎着一个箱子进来。
她放下球棍,“你怎么来了?”
“自然来帮你。”何柏言将箱子放在桌子上,打开,拿出一个细细的针筒,扎进玻璃瓶中,抽出一管透明的液体。
钟楚湉没出声,静静望着他。
何柏言没再解释,直接走到张骏伟的身旁,扯开他的衫,直接扎进他的胳膊里,“我劝你有话直讲。”
张骏伟挣扎着,混着血的口水流下来,滴到脏污的衫上。
何柏言捏住他的下巴,“讲实话,还有的生,何家帮你安排出路。”
“不讲,三个钟后,你就会死。”
张骏伟痛到脸都在抽搐,望着眼前的两个人,灯光打在两个人的脸上,面色冷厉,他大口呼吸。
钟楚湉耐心消耗殆尽,她走上前,用高尔夫球棍顶住张骏伟的肩窝,指尖逐渐用力,“告诉我,钟启明是不是文培正?”
张骏伟痛到面目狰狞,他自知没退路,闷声喊叫之中,他用力点了点头,“是!”
“是他!”
“二十年前,你走后,狗场起了一场大火,他毁了容。他知你来到港岛后,没多久,就跟过来了。”
钟楚湉收手。
当的一声,高尔夫球棍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声音颤抖,“洪义堂对付何家,同他有没有关系?”
张骏伟没了力气,他垂下头,声音虚弱,“不是他。”
“洪义堂如今内部分歧很大,长老对洗白没兴趣。”他咽了咽口水,“但他同堂主想要洗白。”
“同何家勾结的,是长老的人。”
钟楚湉握着球棍的手颤了颤,“你知不知他的住址?”
“他住在新界的丁屋里,你见不到他的。”张骏伟彻底放弃,整个人都瘫下来,声音沉重,“你们想知的,我都告诉你了。”
“现在就将解药给我!”
钟楚湉看向一旁的何柏言,两人对视一眼,何柏言示意她差不多收手。
钟楚湉走近几步,看着他,“张骏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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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你们丧尽天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日吗?”
张骏伟的额发被血黏到一缕一缕,用力睁开红肿的眼睛看她,脑中闪过的是男人的笑声,还有女人白皙的皮肤。
他干笑了一声,“你还是那么天真。”
钟楚湉最厌恶的就是他的笑,她捏紧球棍,深吸了一口气,扬手又狠狠给了他一棍。张骏伟躺在地上,鲜血顺着他的脸哗哗流着。
钟楚湉擦着球棍,声音发冷,“明天将他给梁Sir带回O记。”
闻言,张骏伟脸色一冷,他急切地讲,“你应承我帮我找退路,如果被他知我告诉了你们他的身份。”
“钟启明会杀了我的!”
她回头看了张骏伟一眼,冷笑了一声,“退路我帮你找好了。”
“赤柱监狱。”
张骏伟气得大吼,“贱人,你骗我!”
面对他的叫骂,钟楚湉面无表情,将高尔夫球棍丢入桶,拿起伞,淡淡开口:“言言,走了。”
何柏言将箱子递给保镖,而后快行几步,拿过伞,撑起。
两个人并肩而行,雨水打在伞面上叮咚作响,钟楚湉深吸一口气,“你刚刚太鲁莽了,万一给他打的东西导致他猝死怎么办?”
何柏言笑了笑,“怕他死了?断了线索?”
“不是。”钟楚湉揉了揉眉心,“我不想你因为我,脏了自己的手。”
何柏言的手指颤了颤,又想到了她牵自己手时的感受,喉结滚了滚,“你放心,我未蠢到那个地步。”
“是生理盐水,吓他的。”
闻言,钟楚湉怔愣片刻,随后轻笑了一声,“既然如此,为了多谢你帮我。”
“你想问什么?可以问。”
何柏言的指尖摩挲着伞柄,“钟启明是谁?”
“我的舅舅。”钟楚湉没犹豫,“我随阿妈姓。”
“我的阿妈,钟淑懿。”
何柏言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开口的时候,又听到钟楚湉的声音。
“我知道你猜到,我的身世是假的。”
“二十年前,带我来港岛的人,是你阿爸。”
“何金水。”
26. 二十六
何柏言的脚步微微一顿,他转头看向钟楚湉,“什么?”
“我所有的假身份都是何金水帮我办的。”这个是钟楚湉第一次同人提起这件事,她垂着眸,“所以,我之前同你讲过,阿金什么都知。”
何柏言皱了皱眉,“所以,钟小姐,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同老头子的婚姻,都是做戏?”
钟楚湉深吸了一口气,湿冷的空气从口鼻灌入肺腑,“是。”
“我同他是做戏的,我们之间没注册。”
尽管何柏言之前无数次猜测过这个问题,但当听到真真切切地答案那一刻,他都是有恍惚的。
何柏言看着她的眉眼,迎风而飘的长发,同一个教养自己长大,甚至当得上父亲的男人结婚,一生的名誉都不要,为了什么?
钱、权、名?
他忘不了她纯净的眼眸,她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钟楚湉站在门厅看着何柏言收伞,淡淡开口,“我不会害何家,只是我不可以话你知,我同金叔的计划。”
何柏言点点头,“我知。”
钟楚湉笑笑,拉开门,准备走进。
身后的声音再一次喊住她,“所以,你根本不中意他?”
“是。”钟楚湉回眸,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在我眼里,他像是我的阿爸。”
何柏言站在原地,伞上的雨水淌下来,湿了一地。不知道为什么,他难以言说那种感受,就像是郁结了很久的雾气,猛然散开。
“不进来吗?”钟楚湉见他久久不动,轻声问着。
“好。”何柏言点了点头,从她身侧走入别墅。
两个人互道晚安后,分道扬镳。
何柏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触动,他揉了揉眉心,觉得是因为自己大概没休息好。
他转进走廊,才发现何柏谦不知几时,站在他的房间门口,目光晦暗,脸色阴沉。
“你同她好多秘密。”
何柏言应该想到的,凭何柏谦睚眦必报的性格,刚刚没来找麻烦就是在等。他没有说话,径直准备回房。
何柏谦挡住他的身影,“你们刚刚在车库做什么?”
“我不会话你知,你应该去问她,不该来问我。”何柏言抬眸,声音冷厉。
闻言,何柏谦轻笑了一声,“何柏言,你什么心思,我都清楚。”
何柏言挑了挑眉,“我什么心思?”
“大哥讲得好像很懂我,我自己都不知我自己什么心思。”
何柏谦眯了眯眼,食指同拇指摩挲,“确实。”
“因为你蠢到死。”
“你对她有多余的心思,你在意她,但你一点都没察觉。”
何柏言听到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声笑了出来,“何柏谦,你真是没脑。”
何柏谦深吸一口气,“我懒得同你拉扯,如果你对她无意,最好。”
“何柏言,这个是你自己放弃的。”
何柏谦平视着这个弟弟,他从小就得到阿爸全部的爱,所以他什么都没意识到。
他没再等何柏言讲话,转头走了。
何柏言看着何柏谦的背影,觉得他莫名其妙,本以为今日要同他大打出手,结果他讲得都是些不轻不重、意味不明的话。
无聊。
何柏谦没返房,他站在B-3车库门前好久,由得大雨淋下来,将他淋了透顶。这间车库是何金水的,摆得都是他的运动器械。
只有何柏言同钟楚湉有钥匙。
何柏谦的手里拎着棒球棍,他一想到两个人同伞并行的那幕,他的欲望就在翻滚,燃烧着理智。
他想要知道两个人的秘密。
双手挥起球棍,却在砸落的瞬间,停住。
他想到了她,想到她声音轻浅,“阿谦,你不信我。”
球棍落到地上,发出一阵锐响,他垂下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手指颤抖。
遇上何柏言,他什么都比不过、得不到。
明明大家都是姓何,他永远矮何柏言一截。
何柏谦终究什么都没做,他拖着球棍同滴着水的衫,返到房间。
角落的何柏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无框眼镜背后,是一双阴鸷的目光。
翌日,大家难得一同吃早餐,梁巧玟对梁允生阴沉着一张脸。
梁允生咬着三明治,低头不出声。
何柏谦下来的最晚,坐在钟楚湉身侧,一句话都没。
钟楚湉饮着豆浆,看着何柏谦苍白的脸,“怎么了?”
何柏谦摇了摇头,“没事。”
还不等他在说什么,钟楚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么烫?生病了?”
她看向佣人,“喊医生来,同大少爷看一下。”
何柏谦看着她,有那么一刻,他好想问问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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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对哪个都那么好。但他对上她的眼睛,却又什么都讲不出口。
他起身,返回房间。
钟楚湉看了眼他的背影,又看向佣人,“送份早餐上去。”
用过早餐后,钟楚湉准备去公司,何柏言返校,何柏霆同梁巧玟要去参加画展,梁允生带着张骏伟返警署。
四辆车,都是去中环的方向。
钟楚湉坐在车里同何柏谦发了信息,对方迟迟没回,她就将手机放到一边,看起文件。
想到昨夜的同何柏言的话,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同他坦白了。
庆幸的是,至少这次她没感觉自己行为鲁莽。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何柏谦的回复:【我没事。】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砰的一声,前面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车身都晃了一下,钟楚湉猛地抓紧扶手,保镖喊了一声,“太太,俯身。”
钟楚湉连忙蹲下身,下一秒,一排子弹就扫射来,从头顶而过,有些玻璃碎片落了下来,她咽了咽口水,心跳声剧烈。
保镖将手枪递给钟楚湉,“小心。”
“这班人是冲我们来的。”
钟楚湉利落的将枪上膛、解开保险,她微微抬头看局势,才发现对方来势汹汹,几辆越野车堵住去路。
梁允生的车,已经翻了。
一个人的手露在外面,鲜血淋漓,手腕上的金手链,沾满鲜血。
是张骏伟。
钟楚湉又看到被困住的何柏言同何柏霆,她看向保镖,“去帮小少爷。”
保镖犹豫了一下,“那太太?”
“别管我,先带他走。”钟楚湉拉开车门,握着枪走下车,“我掩护你。”
如果她没猜错,这些人应该是洪义堂的人,他们撞翻了梁允生的车,为的大概率是张骏伟。
对方发现了她,子弹咻咻穿过车门,
钟楚湉侧身,瞄准,扣动扳机。
子弹再次从她身侧穿梭而过,她挪到车尾,继续开枪。
对方似乎对她没有杀心,或者说目标并非她,她刚准备看好时机想要再探头的那一瞬。
一个黑色的身影扑了过来,将她死死抱住。
子弹从头顶擦过,打在车身上,发出一阵锐响,抱住他的人扣动扳机,枪声再耳边轰鸣。
黑暗中,薄荷香冷冽。
27. 二十七
钟楚湉反身将他护在身后,对着那个人扣动扳机,直到看到那人软绵绵倒下去。她才起身,检查完周围的情况,带着何柏言躲起来,一边换弹夹,一边开口,“为什么来?”
“保镖没去找你?”
何柏言警惕着周围的情况,“我不来,刚刚你就死了。”
钟楚湉重新将子弹上膛,“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
“你快走,警察很快就到,我必须拖住他们。”
“不然的话,梁允生会死。”
何柏言一把扯住她,犹豫片刻,“如果张骏伟讲的是真话,而今天来的人恰好是长老的人。”
“你都会死。”
钟楚湉看着他的眼睛,“梁允生不应该卷入这件事,他也不应该死。”
“言言,他不应该因为何家、因为我受牵连。”
何柏言看着她的眼睛,又黑又亮,映着他的脸。一瞬间,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陪你。”
“不可以!”她一把将他按回去,“我不想你出事。”
“我宁愿是我出事,都不想是你。”
“言言,不好令我对不住金叔。”
何柏言喉结滚了滚,握住了她的手,这次没再犹豫。
“但我都不想你有事。”
那一刻,钟楚湉好似在他的眼睛里见到自己。
轰隆——
不远处有辆车着火,火苗高高窜起。
钟楚湉望了望燃烧起的火焰,又望了望何柏言,“我答应你,我会好好返来。”
“等我。”
何柏言是不信这句话的。
因为,从他出世开始,就不停的在失去。
但今日,他松开了她的手。
钟楚湉没再说话,俯低身子出去,她看着几个马仔在梁允生的车边向外拖人。梁允生满身是血躺在地上,看不出生死。
其中一个马仔拍了拍他的脸,梁允生没反应。
几个人指着梁允生哂笑着。
直到其中一个掏出枪对着梁允生,钟楚湉没有犹豫,直接举枪。
嘭嘭两声。
那个人身中两弹,一枪是钟楚湉的方向。
另一枪,来自对向。
钟楚湉眯着眼,见到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路中间,他后面的人围了过来。
车门被人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下来,所有人毕恭毕敬,“文叔。”
文培正!
钟楚湉握住枪的手蓦然缩紧,她没贸然出去,但是对方似乎知她在哪边,望了过来。
不过一秒,移开目光。
“把人带走。”文培正指了指地上的两个人。
是同她记忆中的声音完全不同,握着枪的手颤了又颤。
她侧身望过去,眼前的人完全找不到丝毫旧时的模样。
她小的时候好中意钟启明,经常跟在他的后面,奶声奶气地喊着舅舅。
如果没那件事,原本她们都可以有个幸福生活,不必背井离乡、颠沛流离。
对方的目光再次望了过来,两个人撞了个正着。
钟楚湉愣住了。
他的容貌可以变、声音可以变,甚至身上的胎记印记伤痕都可以变,但是望着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会变的。
因为所有的感情都藏在眼睛里。
几乎一瞬间,她就可以确认,那个人是钟启明。
是她曾经的舅舅。
也是,害死阿妈的罪魁祸首。
刺耳的警笛声响彻街道,文培正的人要拖着张骏伟同梁允生离开。
钟楚湉正要冲出去的瞬间,被警察按住了肩膀,身后的警察涌了进来,将文培正团团围住。
文培正笑着举起双手,警察将银色的手铐拷在他的手腕,将所有人带走。
同钟楚湉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
何柏言从旁边走过来,手臂上被绷带包着,殷红色的血渗了出来。
钟楚湉将枪收了起来,“你受伤了。”
“你都一样。”何柏言的目光落在她的腿上。
顺着他的目光,她看见自己小腿赫然一道伤痕,汩汩流着鲜血,她揉了揉眉心,“不知几时整的。”
何柏言蹲下身,用刚刚在救护车那里拿的绷带,帮她简单包扎好,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小腿肌肤,微凉异样的触感,令钟楚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痛不痛?”何柏言抬头。
钟楚湉俯下身,接过他掌心的绷带卷,自己缠上,“还好。”
两个人弄好时,警方已经将这片区域封锁,两个人向警戒线外走,“言言,现在你可以话我知,何家哪个同洪义堂勾结?”
何柏言的脚步一顿,没出声。
“如果我没估错,是何柏霆?”钟楚湉望着他。
何柏言叹了口气,“你早就知?”
“没。”钟楚湉摇摇头,“我刚刚才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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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知张骏伟被我们带走的只有家里这几人,梁Sir是梁巧玟的大哥,她绝对不会伤害他。”
“何柏谦今日恰好没同行,若是他想动手,大可以将我们全部做掉,很明显对方的人对我们没杀心。”
“只有何柏霆。”
“我无法排除他的嫌疑。”
何柏言双手插进裤袋,“那我呢?”
“你?”钟楚湉愣了愣,“如果是你想要杀我。”
“恐怕你已经得手无数次,何必等到今日弄这么大的场面。”
闻言,何柏言嘴角泛起一抹笑,“确实是二哥。”
“但我不觉得今日是二哥的手笔。”
钟楚湉皱了皱眉,“至少他有通风报信。”她深吸一口气,试图令自己的头脑保持冷静,“今日应该是帮派内斗。”
“张骏伟可以扳倒文培正。”
何柏言点了点头,“梁允生抓张骏伟,原本就是未汇报的。”
“流程不合理,他原本也没想带张骏伟返警署,这是今早他临时决定的,他先打电话回警署。”
“所以,警署里,都可能有他们的人。”
钟楚湉蓦地想到刚刚文培正被带走时同她对视的那一眼,他应该是另有计划。文培正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她应该在文培正被释放前,见他一面。
“在想什么?”见她迟迟未出声,他浅浅开口。
“没什么。”钟楚湉摇摇头,“太累了。”
“湉湉姐!言言!”梁巧玟的声音传来。
两个人抬头,看见梁巧玟推着何柏霆,他的头上扎着绷带。
何柏言的脚步突然一停,他握住她的手臂,“钟小姐,我之前同你讲过,我会帮你。”
“所以,二哥的事,交给我。”
钟楚湉望着他,点点头,“好。”
得到她的回答,何柏言才松开,两个人并肩走过去。
梁巧玟推着何柏霆向两个人走去,一把抓住钟楚湉的手,“刚刚真是吓死我了,怎么会这样。”
“好在大家都没事。”
“梁生怎么样?”钟楚湉任由她拉着。
“没事,只是晕了而已。”梁巧玟的声音虚浮。
何柏言迟迟未讲话,扫了一眼何柏霆。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未出声。
钟楚湉点点头,刚想开口时,一个阿Sir走过来,“钟小姐?”
他向前一步,附身低语,“文培正想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