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诶,你是我祖宗!》
1. 第 1 章
京城,礼部尚书府。
十月的天,卯时刚过,窗外才透进一层朦胧晨光。
项清许坐在妆台前,身后是为她梳理鬓发的仆从。
今日是她的及笄礼,但铜镜中那张柔美的芙蓉脸上,却一点笑意也无。
“小姐——”
门是被撞开的,侍女春桃火急火燎跑到她跟前。
“二小姐,二…小姐!”她面色潮红,大喘着气,“出…出大事了!”
项清许坐在妆台前,只从铜镜中瞥了她一眼。
“慌什么。”
她是尚书府千金,家父项鸿云,官拜二品礼部尚书。
身边丫鬟倒还是从前小家做派。
“外面都在传…”侍女春桃扶着桌沿,大喘着气,“传,说世子爷…世子爷他……”
项清许微微蹙眉。
“陆明珏他又闯什么祸了?”
若说对人生还有何不满意,便是这位未婚夫了。这位郡王府世子,她的未婚夫陆明珏,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
平日里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不务正业。
凡是纨绔该干的事,他没一项落下。
若非顾及郡王府,清许早想退了这婚事,更不爱隔三差五,听他的“丰功伟绩”。
“不是,这回世子爷没有闯祸!”好不容易将气喘匀,春桃一口气又险些没接上来,“他……他不是真的!”
身后侍女仍为她饰弄发型,项清许摆摆手,转过身,突然来了兴致:“慢慢说,说清楚些。”
“是……听说是十八年前。当年山匪作乱,王妃突然发动,在寺中生产,慌乱中被歹人关了婴孩。如今这位世子爷是假的,真正的那位寻回来了,有漠北军功在身,战功赫赫,好不风光!”
春桃一口气讲完,见自家小姐只是沉默,不由急得跳脚:“小姐!你怎么还跟没事人似的!”
“我能有什么事?”清许微微一笑,“他是不是真的,与我何干?”
“小姐!”春桃快要急哭了,“现在外头人可不止嘲笑世子爷一人,他们还说……还说他们小姐您……您一定会拜高踩低,狠狠抛弃假世子!”
项清许顾不得快急哭的春桃,她垂下眼,转过身。铜镜里,她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她与陆明珏的婚约,是母亲在世时定下。
那时郡王府如日中天,世子聪慧过人,机敏可爱,是京城中人人夸赞的佳婿人选。若非母亲跟郡王妃是手帕交,这亲事还到不了自己身上。
谁知没过几年,世子他交友不慎,书也不读了,整日跟着那群纨绔厮混。
听说郡王家法都打断了几根,却只换来那家伙愈发无法无天。
父亲每每提起,都要长长叹息一声。
可如今——
压下那几不可察的笑意,项清许缓缓站起身。
窗外,天边才泛起鱼肚白,晨曦从云间透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白光。
清许抬眸望向窗外,琉璃珠子一般的眸子里,也闪着微光。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更衣。”扶好头上簪着的珠钗,她对春桃道,“去给父亲请安。”
春桃愣住:“小姐,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清许眨了眨眼,她看向铜镜,伸手扶了扶头上的珠钗。那是一支金累丝嵌宝钗,是前段时间,郡王妃为她挑的礼。
“横竖都是嫁人,嫁谁不是嫁呢?”清许笑了下。
走出院门时,她仍在想。
所谓世事难料,母亲当年将她托给郡王府,一定没料到,他会长成这幅鬼样子把。
书房在府邸东侧,踏过一道如意门,还有经过一条鹅卵石小径。清晨凉风中,小径两旁木芙蓉开得热烈,照着霞光,叶片上还挂着露珠。
春桃跟在身后,还在絮絮叨叨:“小姐,这件事外面人的人穿得太过分了,他们怎么可以这样编排小姐……”
清许没应声。
她还在想着,待会儿见了父亲,该怎么说话。
书房里,项尚书果然比她更早得到消息。
他站在窗前,背着门,背影比往日还佝偻了几分。
窗外是一株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徒留光秃秃的枝丫,立在寒风中。
听到脚步声,项尚书转过身来。
清许看到父亲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面容憔悴,也比从前又苍老了许多。
“父亲。”清许上前福身行了一礼。
对上女儿直勾勾的眸子,项尚书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
“清许。”他握住她的手,“事情还是传出去了,你也听到了?”
清许点头。
父亲的手掌常年握笔的地方带着薄薄的茧,此刻微微发抖,力不从心。
清许垂下眼睫。
未等她开口,父亲忙安慰:“放心,这事不论你如何选择,父亲都站在你这边。郡王府那边也传了话,说定不会让你为难。如何选择,都在你这边。”
“父亲早就知道了。”
项尚书沉默着,点了点头。
清许抬眼,父亲鬓边又多了几根白发,格外地扎眼。
“父亲……”
如何选择?清许心中早有决定。
她项清许,尚书嫡女,不会嫁给一个没有前程的废物。
可话到嘴边,她还是垂眸:“女儿如今心中也乱,容我好好想想。”
他们婚期就在两月后。
府中早开始筹办,一切都有条不紊等着那一日到来。
清许想,若陆明珏后来没学坏,有一技之长,看得到前程。
或许今日,她还会犹豫一下。
清许在家中等了一天,等到宾客散去,也没等到郡王府的人来。
“听说郡王府回来的那位真少爷,十五岁就上战场了,还亲手斩过敌将首级!”
“听说圣上都亲自召见过他,还赏了黄金百两!”
“听说……”
耳边还回荡着那些人的小声议论,清许站起身。
轻叹口气,还是将桌上的信纸拿起,塞进信封里。
出门前,才撞见郡王府来人。来的是王府的管家,姓周,在王府待了半辈子,是郡王、王妃身边最信任的人。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厮,抬着两口箱子。
“项二小姐。”管家拱手行了一礼,“今日您及笄礼,王妃命老奴送些小玩意儿来,给您赏玩。”
清许点点头,看着他亲自将箱子打开。
一口箱子里是各式各样的绫罗绸缎,江南新供的云锦、软烟罗;另一口箱子是一些珠宝首饰,皆是京城有名的琉芳斋出品,有价无市。
……
“王妃今日实在挪不开身,还请二小姐见谅。”
管家很是客气,清许也没与人为难,点点头,“有劳周管家走一趟。”
“王妃还说……”
清许看向对方,就见对方垂下眸,声音压很低:“王妃希望二小姐慎重考虑,她还是很想与二小姐您做一家人。”
清许垂眸,微微颔首。
等郡王府的人走远了。清许站在廊下,夜幕渐深,她看着远处消失在夜色中的郡王府车马。
沉默许久才看向春桃:“走吧,莫要声张,我们悄悄去一趟郡王府。”
“现在?”春桃大惊,“小姐,天都要黑了!”
“这种事,迟者生变,早做决断才好。”
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夜深露重,长街上,就他们这一辆马车,显得寂寥。
清许耳畔,春桃仍在絮絮叨叨。
“小姐三思啊!”因为说了许多,清许都明显心不在焉,春桃急得面红耳赤,“大晚上的,让人发现您对世子爷旧情难断,外面的人嘴那么碎,一定会给你们编排成……”
清许充耳不闻。
她正思索着,等见到了陆明珏,如何说,才能让自己全身而退。
横竖,她都不想自己被他缠上。
若他缺钱……揣了揣衣兜。这次出门,她带了一包金银细软出来,若他死缠烂打,权当是花钱,买断过往情谊就是。
若他还不知足,那她也不必再为他留颜面。
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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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与姐姐那边两个一起:一,当年订亲对象是郡王府世子,要嫁,也嫁给真正的世子。
二,是退了这门婚约,再择良配。
马车忽然停了。
掀开车帘,项清许却愣住了。
郡王府朱门前,明黄仪仗森然,御前军戍卫两边,近乎将整条街守得水泄不通。
圣上夜临郡王府?
“将马车退到巷口。”她低声吩咐完,自己则提着裙摆,借着夜色走向王府角门。
她时常来王府,门房对她也熟悉。
不过是红着眼眶,说了两句软话,王府的人就放她进去“看望”陆明珏了。
府中她也熟悉,知道陆明珏住在哪个院落。今日圣上亲临,陆明珏他总不可能还出去厮混。
陆明珏的院子在王府东北角,是最大最气派的一处。
院门虚掩着,她正伸手,忽然听到里头传来人声。
那声音苍老,带着哽咽。
她猛地收住脚步,绕到了墙的另一侧。那儿开了一个半人高的小门,从前陆明珏便经常从这偷溜出去玩。
起初还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只依稀分得清,有两个人。
直到进了院子,抬眸,她才看清廊檐下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身穿藏蓝锦衣,头戴紫金冠,赫然就是那纨绔陆明珏。
在他面前,是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老者。
月光下,龙袍上金线隐隐泛光,五爪金龙盘踞在胸前,张牙舞爪。
是当今圣上!
他对着陆明珏,双膝微弯,竟是要跪下去的姿态。
清许的呼吸都要停了。她看着陆明珏伸出手,虚虚扶住皇帝的手臂,这才没让他跪下去。
她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耳边传来皇帝苍老的哭声:“漠北年年犯边,朝臣各怀鬼胎,那几个孽障明争暗斗……这位置,朕坐得好苦啊!”
他像个小孩一样,紧紧攥着陆明珏的手:“这位置,只有你,这天下只有您能坐得!”
这是什么情况?
清许的大脑一片空白。
圣上他……在祈求陆明珏承袭帝位?
清许不敢再想。袖中那封退婚书忽然像着了火一样,分外烫手。
那个陆明珏??只会斗鸡走狗,花天酒地的陆明珏???
忽然,对面一道视线像利剑一样刺来。
清许定神,隔着半个院子,对上了陆明珏那有些陌生的眼。
她听不清那边又说了什么,只看到皇帝抹去面颊泪水,连连点头后,竟真的挺好,转身就走。
而陆明珏,仍站在原处。
那双从前用带着几分懒散、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如古井寒潭般,注视着她。
清许闭目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眸中已盈满泪花。
“明珏哥哥~”
她掐着裙角,一路小跑至少年跟前。
廊檐下,只剩他们两人。
“明珏哥哥。”她握住他冰冷的手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我都听说了,外面的人说……说……”
灯火映在陆明珏没有表情的面庞上,素日多情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底却多了一抹她看不明白的幽深。
清许吸了吸鼻子,一颗泪滴恰到好处从面颊滑落:“不管外头的人如何议论,清许……清许此生只认你一人。”
看他没有反应,她焦急翻出那袋金银细软:“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虽不多,也希望能帮上明珏哥哥。”
借着将金银细软放他手心的空挡,清许闭上眼,索性往他怀里一扑。
“明珏哥哥,我好怕。”
陆峥垂眸看着她。少女披着一身鹅黄披风,暮色下,她微微颤动的身躯显得格外娇小。
“我不要与你退婚,不管你是谁,什么身份,我们都不退婚。”
少女身上带着柔和的花香,陆峥悬着手,垂眼看着手中分量颇重的银袋。
低低的呜咽声,从他怀里传出来。而她环抱住他腰间的手,也在慢慢收紧。
似乎,他不同意,她便不撒手。
2. 第 2 章
项清许一夜未眠。
那封退婚书被她压在枕下。
她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陆明珏什么时候攀上皇帝了。
当今圣上共有十七子女,其中成年皇子就有好几个。
如今皇帝年迈,储位空悬,那些个皇子哪个不是削尖脑袋在表现。
哪轮得到他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
“小姐?”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春桃的声音就从帐外响起,“今日还去郡王府吗?”
清许坐起身。
去,当然要去,她昨日就下拜帖了。
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略显憔悴的自己。
清许眨了眨眼,因为一夜未眠,双眼干涩,眼中布满了红色血丝。
她试着挤出一抹委屈的表情。
镜中人眼眶微红,果真变得楚楚可怜,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很好。
正要唤春桃梳头,院门外突兀传来一阵脚步声。
项尚书面色古怪,看着她目光透露着几分不忍。
“清许。”他斟酌着开口,“听闻你今日要独自去郡王府?”
“是,父亲。”清许抬头,看向父亲。
这一夜,父亲与她一样,都没睡好。她知道,父亲听到的流言,肯定不比她少。
什么“项家要退婚”,“项家二小姐肯定瞧不上假少爷”,昨日起便传得沸沸扬扬。
“父亲。”清许轻声道,“女儿知道您是心疼我。”
“正因为如今流言四起,女儿才更应该去这一趟。”
项尚书叹了口气,心疼地看向这个女儿:“父亲忙于公务,这几年对你也疏于照看。你的婚事,是你娘临终前最牵挂的事。父亲跟你娘一样,都只盼你嫁得好,不受委屈。”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愧疚:“当初定下这门亲事,是父亲考虑不周。如今你要是想退,父亲便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也替你说去。”
清许摇摇头。她像是小时候那样,上前挽住父亲的手臂,往他身上靠了靠:“父亲,女儿觉得,退婚这事不着急。”
项尚书皱眉。
“相信我,”清许晃了晃他的胳膊,“您不是从小就夸我有主意嘛?”
“你……”项尚书看着自家女儿,目光有些复杂,“该不会……还想着要嫁他?”
清许目光闪躲了一瞬,点头:“女儿想再看看,若他当真不成器,我们再退婚也不迟。”
项尚书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婚期就在两个月后,府中已经筹办大半,嫁衣也早就裁好,就等吉日。
“过几日,我让你阿姐回府中陪你。”
清许点点头。项尚书离开后,她重新坐回妆台前。
她当然不喜欢那个纨绔,可形势逼人,不能贸然退婚。
送走父亲,清许坐回梳妆台前。
方才交谈时,她眼眶红了,此刻模样,更是像极了受了天大委屈。
。
上了马车,清许便一直沉默着。
街道两边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小姐。”憋了一路,春桃终于在王府门前忍不住开口,“您真的要去见那个……世子啊?”
清许挑挑眉,扶着她的手跳下马车:“自然。”
昨夜的御驾已经撤去,府门外,热闹的街市人来人往。
清许理了理裙角,迎面对上郡王府的门房老仆。
老仆看来者是她,面色有过一瞬不自然。
“项、项二小姐,您…您又来了。”
“世子人呢?”清许没先去见郡王妃,而是先提到了陆明珏。
老仆顿了顿,反应过来才道:“这个点,应该在后院练武场。”
“练武场?”
“是。”老仆点头,“自从大少爷回来后,二少爷也转了性子,开始习武了。”
“嗯。”清许面色未变,应下后便打算到练武场寻人。
郡王府她并不陌生,逢年过节,郡王妃总会邀她上门小聚。
因此,王府下人对她也熟悉。
领路的侍女听闻她是来寻二少爷的,面上同样闪过一丝不自在。
清许没有多问,一路跟着到了后院。
“二少爷就在里头。”侍女在后院的垂花门前停下,“二小姐您自己进去吧。”
“二少爷?”清许敏锐捕抓到了侍女口中称呼已变。
“是。”侍女看了眼左右无人,低声解释,“大少爷回来,为了便于分辨,王妃吩咐下来,以后唤大少爷二少爷。”
清许微微颔首,提步跨入垂花门。
映入眼帘是一片四周立着兵器架的平地,各类刀枪剑戟在日光下反射冷光。
空地正中,一人身穿玄色劲装,手执银色长枪,脚步如虹。
在他手中,枪影如龙,每一下刺出,都带着凛冽杀意,速度更是快得让人辨不清轨迹。
清许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明珏。
从前每次他来她们府中。他总是一副懒洋洋,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样子。
更是站没站相坐没坐样,说不上几句话,就扯着嗓子,说自己累了乏了。
面前这位,就是长着一样的脸,清许仍不觉得他真是陆明珏。
她停下脚步。面前人衣袂翻飞间,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隐隐透着几分结实。
她忽然就想到了那句话——“郡王府真少爷有漠北军功在身,武力高强。”
那么,面前这个究竟是谁?
对方察觉到她的目光,手中动作一顿,收起长枪,利落转身,负手看向她。
隔着半个练武场,清许仍为他身上的气势所摄。
很快,她弯起唇角,抬起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明珏哥哥!”
她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到他跟前,对上他带着薄汗的清俊面庞。
“你会武功?”少女声音带着欣喜,“怎从前都没见过?”
她从怀间抽出绣帕,踮起脚,就要替他拭去额头汗滴。
陆峥垂眸。
少女站在晨光中,鹅黄襦裙衬得面庞娇嫩,一双杏眼清澈见底,满满都是对他的仰慕与好奇。
“学过几天。”陆峥任由她为自己擦拭汗水。
他将长枪随手丢给一旁侯着的小厮,接过小厮手中帕子擦手。
“怎么又来了?”他问。
“我……”清许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我来看看你。外头那些话传得那么难听,我怕你…”
“怕我难过?”
清许点点头:“他们说你要离开郡王府,还说,还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底盈满泪花:“说明珏哥哥要将婚事,让…让给那个人。”
陆峥擦手的动作一顿,这些事,不是假的。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四十几岁的小姑娘。
前生他十三从军,二十六岁平定天下,登基称帝。戎马半生,尸山血海里走过,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像她这样拙劣的演技,他倒是头一回见。
“是真的吗明珏哥哥?”少女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像只焦急的小鹿。
陆峥没有回答,看着她明显比昨夜还憔悴许多的面庞。他将帕子递还给小厮,看着她,问:“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清许收回擦汗的手,后退半步,声音委屈:“不然呢?”
陆峥想起昨天夜里,小姑娘突然出现,抱着他不撒手的场景。
眼下四下还有几个仆从小厮在场,他顿了顿,问:“我还未用早膳,一起?”
清许一顿,这个人惯喜欢转移话题。
“怎么?”陆峥垂眸看她,“不愿意?”
“才不是!”她快步跟在他身后。
“明珏哥哥怎知道我也还未用早饭?”
二人一前一后往前院走去。春桃远远跟着二人,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
自家小姐明明吃过早饭了,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小姐她……她不会真看上这纨绔了吧!?
早膳摆在临水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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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样清淡小菜,两碗清粥。
这一点,也很不像陆明珏。
从前,他这位世子爷最爱排场,就是出门吃个茶,也要摆十几碟点心。
“明珏哥哥?”清许小心翼翼开口,“是府里人对你不好吗?”
陆峥垂眸看了眼桌上饭食。无大事时,早膳他习惯吃得清淡,今日因着多了一人,厨房还为他多添了一道菜。
“不合胃口?”他问。
清许摇头,她本就在府中用过早膳才出门。
看他又看过来,她也端起碗筷,学着他的模样,与他夹了同一碟菜。
“府中当真没人欺负你?”盯着他的眼,清许纳闷,从前怎么没发现,陆明珏其实还生了一副好皮相。
他那双桃花眼,闪着琥珀般的光泽,像是会勾人魂魄。
见对方摇头否认,清许便也没再多讲。
从前他们之间话就不多,她自小接受的教导,也没教她如何讨好陆明珏。
他吃得很快,风卷残云似的。清许就嚼了几口青菜,就见他放下碗筷,站起来。
“我还有事,你慢慢吃。”他道。
清许也放下碗筷,站起来。
刚要说什么,身后春桃出声提醒:“小姐,您还没见过郡王妃。”
“明珏哥哥一起去吗?”清许问。
他摇头:“我还有些事,脱不开身。”
声音中,分明带着几分疏离。
清许沉默着,隔了片刻,才点头:“那我在府中等你回来。”
“好。”
目送他离开,清许这才看向春桃:“走吧,去见王妃。”
长廊上,清许心中想着事,走得又急,险些撞到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锦衣,身形高大健硕,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面容上,眉宇间是经年累月风吹日晒的坚毅。
清许愣了下,就听身后侍女小声提醒:“这位是府中大少爷。”
原来他就是真少爷?抬眼再仔细瞧去,他的眉眼,近乎跟郡王妃如出一辙,难怪,十几年未见,郡王能一眼认出亲生儿子。
那人也在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她头上簪着的,象征婚约的点翠碧玉钗环上。
“项二小姐。”他开口,声音如预料般低哑沉稳,“久仰。”
清许福了福身:“大少爷客气了。”
毕竟是外男,清许也没想多与他周旋,见完礼,错身离开。
走了几步,总觉得身后一直有道灼人的视线,正死死盯着自己。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又对上真少爷那双如墨黑沉的双眼。
像是猎户,在打量一只精美的白狐。又像在盘算,白狐身上的皮毛,可以为自己挣多大利益。
这样一想,清许对他便没了好脾气:“大少爷还有事?”
陆明晟微微颔首,硬朗的面庞上挂着一抹浅笑。
“你是来找他的?”
“是。”清许点头,“我与世子有婚约在身,婚期就在两月后。”
“我打小就随军去了漠北。”听到了清许刻意加重的“世子”二字,陆明晟面上并未表情变换,“半月前才回来,府中事务还不熟悉。”
“听说漠北苦寒,风沙似刀剐一般,”清许面上挂着客套,“大少爷年纪轻轻便争下军功,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对方憨笑了下,点点头。
清许愣了下,道:“我还未见过王妃,恕清许先行一步。”
走了几步,见他还跟着。
清许回头,面上带了不满:“大少爷还有何指教?”
陆明晟摊开双手,无奈:“二小姐误会了,我也要去见母亲。”
清许面色微变,扭过头,低哼了声,不再看他。
二人一路无言,直到王妃院门前,陆
明晟才开口:“你要嫁给陆明珏?”
“大少爷慎言。”清许头也不回,“我跟他自小有婚约在身,大少爷难道未曾听闻?”
对方沉默了一瞬,才摇头。
3. 第 3 章
郡王妃端坐在正厅上首位置,端着茶盏,目光悠悠,一脸忧愁。
清许瞥了眼陆明晟,越过他,快步上前:“静姨,清许来啦。”
郡王妃本名邵丽静,清许这些与郡王府走得近的晚辈,私下都唤她一声“静姨”。
郡王妃回过神来,扯起柔和的笑。她放下茶盏,自然而然牵起清许的手:“好孩子,怎么突然来找静姨玩了?”
“静姨!”清许轻哼了声,撅起嘴,“昨天我及笄礼,你跟明珏哥哥都没来。”
郡王妃面上笑容淡去,有过一瞬的不自然。
很快,她便调整好,像是方才一瞬的不自然只是清许的错觉。
“昨日府中事务多,实在脱不开身,委屈清许啦。”
“明珏哥哥总不忙吧。”清许摇晃着郡王妃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少女的娇宠,“他最近对我好冷淡,静姨你再管管他。”
郡王妃又是一愣。她看向清许,这孩子长得是越来越像她娘亲了。记忆里粉雕玉砌的白雪团子,如今都到嫁人年龄了,也是出落得愈发漂亮,一颦一笑都带着少女的娇俏可人。
若是没这些事,该多好。
“母亲。”陆明晟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交谈。
郡王妃抬眸,这才注意到,这个儿子也来了。
“明晟也来了,坐吧。”
清许不动声色看着这对母子。郡王妃看向陆明晟时,虽有怜惜,却又明显生疏,到底是十八年未见。
“静姨。”清许仍挽着她的胳膊,“你让明珏哥哥多陪陪我嘛。”
郡王妃拍了拍她的手,又是叹气:“清许还不知道吧,这位是明晟哥哥。”
“他前些年一直在漠北,半个月前刚回来。”
“来时路上见过了。”清许看了眼陆明晟,敷衍问了声,“明晟哥哥好。”
郡王妃点点头,才又看向陆明晟:“这就是母亲一直提起的清许妹妹。”
陆明晟点头,目光落在清许脸上:“方才路上已经见过。如母亲所言,聪明伶俐。”
“甚好甚好。”郡王妃看二人打过招呼,面上的愁容散了些,“都是自家人,以后你们多走动走动。”
清许垂眸,没有接话。
倒是陆明晟笑了笑,点头:“母亲说的是。”
瞥了他一眼,清许往郡王妃身边凑了凑:“他回来后,静姨是不是不喜欢明珏哥哥了?”
郡王妃一愣,赶忙摇头:“怎会,明珏也是我的儿子。”
清许轻哼了声:“静姨明明就偏心了。”
郡王妃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清许,眉头微微蹙起。
“明晟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受了很多苦。”她握着清许的手,“静姨没有偏心,你跟他多相处相处,就知道他真是个很好的孩子。”
清许低着头,没有作声。
郡王妃看了眼陆明晟,朝他使了个眼神。
陆明晟会意,起身:“母亲,儿子还有些事,儿子先走了。”
郡王妃颔首。
待陆明晟出去,才转头,看向清许。
“清许,静姨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清许垂眸,乖巧点头。
“你这桩婚事,你当真是真心想嫁明珏?”
清许犹豫了下,反问:“静姨的意思是?”
郡王妃看了眼外头,叹了口气:“清许,这桩婚事,我跟郡王都想着,你跟明晟……”
“静姨。”清许心头一跳,不敢置信看向对方,“我知道静姨意思,可是这样对明珏哥哥而言,会否太残忍了?”
郡王妃看着清许泛红的眼眶,她怎么一直没发现,这孩子竟然憔悴了这么多。
“明珏哥哥如今身份尴尬,外头流言我听了都难受,何况他呢。”清许说着说着,声音带了几分哽咽,“不瞒静姨,我一大早便来了,见明珏哥哥在练武场,十月的天,他都练出了一身汗。”
“你我都知道,他从前最吃不得苦。”
郡王妃听她说得真切,也红了眼眶。
“我知道,我知道明珏也是个好孩子。”养了十几年,怎么可能没感情,“可是明珏他……”
“他怎么了?”清许好奇。
郡王妃沉默了,她看着这个眼眶通红,泫然欲泣的清许,心中五味陈杂。
“明珏哥哥出什么事了?”清许又问。
“他……想走。”
清许闻言也是一怔,他自己离开,那郡王府,便只剩陆明晟一人,世子之位自然也是他的。
“为什么?”
清许垂下眼睫,再抬眸,双眸已染上一层水雾。
“明珏哥哥他……不要我们了吗?”顶着大乌青,她这幅泫然欲泣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
当真是一副情深意切,深爱不能自拔!
郡王妃看着她这幅模样,心都要碎了。
“静姨,您就告诉我嘛。”清许反握住王妃的手,泪珠在眼底打转,眼睛巴巴看着对方。
“他……”
“我舍不得静姨,若娘亲还在,肯定也希望我与静姨同处一屋檐下,做一家人。”清许垂下眸子,眼泪终究是落下来了。
“可是明珏他…”王妃站起身,踌躇许久,这才艰难点头,“也罢,我替你再劝劝他。”
“多谢静姨!”
又坐了片刻,清许才起身告辞。
她沿着来时路,径直朝来时的临水榭走去。
侍女春桃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小姐,您什么时候那么喜欢那个……”纨绔。
“我们自小定亲,感情一直很好。”
清许脚步不停,反倒是带着一分即将见到心上人的雀跃。
春桃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小姐,您……”说的是实话吗?
她没敢再问,因为她家小姐此刻提着裙摆奔向的,不是那纨绔又是谁?
廊道尽头,那眉目如画的少年人负手而立,日光照在他身上,玄色衣袍被风吹动一角,活像是从画卷中走出的神仙。
清许一路小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明珏哥哥!…你回来啦?”
陆峥看着她像只花蝴蝶一般跑过来,昂起微红的小脸,一双杏眼亮晶晶望着他。
只是那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下乌青明显,像是八百年没睡够。
“眼睛红成这样,回去歇息吧。”他说。
清许弯起眉眼:“就知道明珏哥哥体贴。”
她亲昵挽起他的臂弯,他手臂结实了许多,这些日子应当是真的在刻苦训练。
“为何想嫁给我?”他问。
清许委屈反问:“明珏哥哥为什么这样问?”
他摇摇头,道:“我会离开郡王府。”
“我……”清许没想他这般实诚,她抬眸看他,眼底迅速氤氲起一层水雾,“方才我跟静姨说过了,王府不会赶你走。”
陆峥摇头:“并非郡王府容不下我。”
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小姑娘,他抬手,轻轻推开她挽着他自己臂弯的手。
“我会去漠北从军,生死未定,你还小,不必将人生压在我身上。”
清许微怔,不过一瞬,她又将双臂环了上去,比方才更紧。
“那我就随你一起去。”
“……”
他走一步,清许就跟一步,寸步不离。
没走两步,她忽然想起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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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对了,我来时遇见了……那位大公子。”
陆峥脚步未停,眉头都未动一下。
“他……”清许斟酌着措辞,语气天真,“他们从漠北回来的,是不是都很厉害?”
“厉害?”
“嗯嗯!”搂着他的胳膊,“明珏哥哥去了,以后肯定比他厉害百倍!”
“……”陆峥又沉默了。
“明珏哥哥也不喜欢他吗?”清许歪着脑袋,盯着他的眼睛。
“尚可。”
这些日子,他们并未怎么见过面。陆明晟军中还有职务,这些日子也需要忙着郡王府的事。
“明珏哥哥别想骗我。”少女挽着他的胳膊,声音甜甜,“若他欺负你,就告诉我,我找静姨告状去!”
陆峥失笑。若他前生没死在征伐途中,论年龄,当比他们父辈还要年长许多。
他摇头:“不必了。”
他仍住在碧风苑,那是郡王府最气派的院落。也只有这处院落,有个半人高小门。
陆峥看了眼那门,又看了眼心虚移开视线的小姑娘。
“不回去?”他问。
“都要午时了,明珏哥哥也不留我用饭!”
陆峥沉默片刻,点头:“有什么喜欢的?我让厨房去做。”
清许也不跟他客气,报了几样菜名。
见他还那处隐蔽小门看,清许撇撇嘴:“明珏哥哥还笑话我?那洞还是你带书童挖出来的。”
她掰着手指,煞有介事算起他从前在外胡闹,被抓回郡王府,又偷溜出去,跑到项府,拿她当幌子的那些旧事。
陆峥静静听着,忽然问:“你很喜欢……那样的我?”
清许一噎。
那些个破事,她会喜欢才怪。
时辰还早,厨房那边刚开火,也没那么早上来。清许打了个哈欠,对他道:“我困了,我先去你房间躺会儿。”
“明珏哥哥等会儿记得喊我。”
见对方点头,她这才带着春桃,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房间布置一如从前,各式奢靡物件摆了一屋,处处透露着败家纨绔的做派。
又打了个哈欠,清许定睛,书案上铺着一张宣纸,上方黑色墨迹写着几个大字。
她凑近前一看,险些没被吓死。
那上面,写的竟然就是今朝那几个成年皇子。也是民间揣测,最有可能继位的几个皇子!
大皇子,长子,廿七,生母淑妃,经过废立,性格懦弱,难堪大用。
二皇子,廿三嫡出身份贵重,却无容人之量,自视甚高。
三皇子,生母德妃,外祖家掌西北兵权,现在漠北,大有可为。
……
笔锋苍劲有力,与她记忆中陆明珏那软趴趴的字迹天壤之别。
在春桃看过来前,清许先一步盖住那张宣纸。
她虽不懂朝政之事,也知道这些东西不是旁人可以议论,更别提大喇喇摆着。
如今朝堂局势微妙,那几个皇子明里暗里争斗。不少朝中大臣,还使唤家中女眷,到她这边探听过尚书府口风。
只是清许仍想不通,圣上为何放着那几个成年皇子不选,选择陆明珏这个流落在外的?
想起方才陆明珏所说,他会离开郡王府,去边疆。
清许一凛。说句不好听的,当今圣上穷兵黩武,最爱武将。三皇子也是因为到边疆镀了层金,如今朝堂上,猜测三皇子的最多。
清许在软榻上躺下。
想不通。
许是太困了,刚闭上眼,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到了她身前。
清许没睁眼,那人也没说话。
4. 第 4 章
不知过了多久,清许迷迷糊糊睁开眼,却看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了。
坐起身,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滑落。清许垂眸,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件狐裘大氅。
“春桃?”唤了一声,没听到春桃的回答,清许揉了揉眼睛,披着大氅起身往外走去。
门外廊下站着一人,他负手而立,如松的身姿近乎被夜幕掩盖。
“明珏哥…”走到门边,清许才惊觉那个人并不是陆明珏,像是那位真少爷。
她心中警铃大作。
面前那人似有所感,转过身来,赫然就是陆明晟。
“你怎么在这?”
陆明晟看着她,一双眼睛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这是郡王府。”他话中带着笑,“我在何处都不奇怪吧,倒是清许妹妹,”
他向前迈了一步。
清许下意识后退。
“深夜留宿男子卧房,传出去——”他声音不疾不徐,却明显咄咄逼人。
“你敢!”背脊抵上门框,再无处可退。清许别开脸,咬了咬牙:“明珏哥哥呢?”
“出去了。”他又往前走了半步。
“你别过来!”清许心中大骇,裹紧身上大氅,踉跄着往旁处闪躲。
“这院子,今后归我了,你不知道?”
陆明晟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清许又是微惊。
裹紧大氅,借着侧身而过的功夫,她赶紧与他拉开距离。
“怎么?”陆明晟疑惑,“他没告诉你?”
清许张了张嘴。她当然不知道!醒后面对的就是这心机深沉的大公子!
“小姐!”春桃的声音适时在身后响起。
清许回头,看见春桃端着托盘小跑过来,上面放着一只青花瓷的汤盅,热气袅袅。
她松了一口气,看向那汤盅:“是明珏哥哥让你去厨房的?”
春桃滞了一瞬,下意识往清许身后瞟了一眼。
这一眼,清许还有什么不明白。
“罢了,我也没胃口。”她往外走去,“我们回去吧。”
没再去看陆明晟。
一路上,她靠在车壁上,睁着眼睛,脑中胡思乱想的念头不断。
“春桃。”她忽然开口,“我睡着之后,陆明珏呢?”
春桃眨眨眼:“二公子一直等着小姐用膳呢,天快黑才出去,说是有正事。”
“那你为何不唤醒我?”
春桃委屈:“二公子不让啊。”
清许沉默片刻,又问:“那这大氅……”
“二公子亲手给您盖上的。”看着自家情爱脑二小姐果然露出笑容,春桃忙又补充,“我亲眼目睹,盖得可仔细了!”
清许低头,看着身上这件狐裘大氅。还带着淡淡的果木香气,与陆明珏屋中一样的味道。
“哦。”轻应了声,她又躺了回去。
。
翌日,清许一早便到了郡王府。
这回,她有了更正当理由——来还狐裘。
狐裘大氅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妥帖收在匣子里,经过一夜,狐裘上的果香味淡了许多,倒是沾上她身上的栀子香气。
清许低头闻了闻,点头。
一抬头,就对上春桃那满是愁容的脸,
“小姐……”春桃看着自家小姐脂粉都盖不住的乌青眼,心疼得直跺脚,“小姐您这模样,二公子看到,也会担心的!”
清许捧着狐裘走在前头,头也没回:“我知道。”
所以才更要去。
看门的老仆见是清许,面色比昨日更复杂了些。
“二小姐,今早郡王跟王妃都进宫去了。”他躬身道。
清许浅笑着问:“那明珏哥哥呢?”
老仆顿了顿:“二少爷他……在练武场。”
“嗯。”
清许没有多问,抬脚进了府门。刚走几步,就有眼尖的小厮迎了上来,陪笑道:“项二小姐,您来了!二少爷一早就去了练武场,要不您先厅里头坐着等等?”
“我去他院子里等。”
小厮面色一僵:“这……”
清许停住脚步,转身看他:“怎么,连我也不能进?”
“不是不是。”小厮忙摆手,支吾道,“只是……二少爷他……现如今搬去西苑了。”
清许蹙眉。
西苑在王府西北角,是个僻静的所在。院子不大,陈设也简朴,几件半旧家具,与碧风苑的奢靡简直是天壤之别!
清许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心里也是五味陈杂。
陆明珏从小就泡在蜜罐里长大,锦衣玉食。如今被赶到这偏僻地方……
以他的性子,惊没闹个天翻地覆?
清许也奇怪着,那天圣上亲临那么大排场,整个郡王府的人,便没有一个起疑心吗?
深呼一口气,压下满脑袋疑惑。
清许将狐裘仔细放好,才带着春桃往练武场走去。
还是昨日那个地方。
远远地,便看见那道玄色身影。
银枪如龙,凌冽的破空之声,随着他手中枪影刺出。
他今日的招式,看着比昨日的更快,也更狠。
每一□□出,都带着惊人的杀意。
清许不懂武艺,也看得出来,陆明珏这些招式,是尽心专研过,并非外人口中“装装样子”。
枪势陡然一转。
陆峥收枪转身,看向她:“来了?”
清许弯起眉眼,提起裙摆小跑过去,仰起脸看他:“明珏哥哥,你换院子了,怎么不告诉我?”
今日她穿了件藕粉色襦裙,发间簪着简单的白玉珠钗,比前几日更显素净,只是眼下乌青,便是涂了粉,也盖不住了。
“昨夜又没睡好?”他问。
清许自然地揽住他的胳膊,笑道:“我今日出门敷了粉,明珏哥哥竟还能看出来?”
陆峥微微点头,将银枪递给小厮,接过帕子。
清许噘着嘴,自顾自道:“我可听说了,你搬去西苑。那地方那么偏,离主院那么远,往后晨起请安,还得绕半个郡王府。”
“他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人!”这一句,满是怨气。
陆峥低头看她。少女满脸写着“我替你抱不平”,倒像是她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用过早膳了?”他问。
“明珏哥哥!”清许嗔他一眼,“这是正事!”
“那便稍等,我先用膳。”
“不。”她揽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笑,“我也没,一起吃。”
两人往西苑走去,穿过垂拱门时,清许脚步微顿。
陆明晟正站在廊下阴影处。
他今日穿了件苍青色便装,负手而立,目光一眨不眨落在她身上。
清许挑了挑眉,反而揽得更紧了些。
她昂起头,笑盈盈对陆明珏道:“明珏哥哥,待会儿我要吃金丝卷。”
陆峥也往那处看了眼,微微颔首。
“二弟今日也来练武场?”陆明晟并未看陆明珏,目光一直停留在清许身上,“项二小姐来得倒早。”
清许不情不愿看了他一眼:“大公子也早。”
陆明晟看着她那副骄横护短的模样,眼底闪过一抹意味不明。
“二小姐,倒是勤快。”
“谬赞。”她挽着陆明珏的手臂,笑得坦然,“我与明珏哥哥婚期将近,有许多事要商量。”
陆明晟点点头,这才看向陆明珏:“当年换子的人抓到了,约莫午后能押送进京。”
“好。”
陆明晟又看了清许一眼,这才离开。
清许望着他的背影,再次撅起了嘴。
“不喜欢他?”陆明珏问。
“那是自然。”揽着他的胳膊,仰起头,清许杏眼里满是认真,“他一回来,就抢明珏哥哥的东西,这么坏!”
陆峥沉默片刻,才开口:“本就是他的。”
清许摇摇头,不太认可:“明珏哥哥心善,才会被这种人欺负。”
“……”
陆峥没有说话。不管是原身陆明珏还是他,既然不是郡王府的人,尽早抽身才是正解。
可这小姑娘倒好,一门心思想把人家正牌真少爷挤兑出去。
“明珏哥哥。”清许又问,“他为什么要告诉你当年换子的人抓到了,是不是没安好心?”
想了下,似乎曾听闻,那换子之人,是陆明珏生身父母。
那年山匪作乱,寺中乱作一团,他们趁机将自己刚出生的儿子,与郡王妃之子做了调换。为的,自然是让他们儿子到郡王府享福!
至于换回来的郡王之子,则是在年幼的时候,就让他们夫妻俩,以很便宜的价格,卖给一户人家,替人家亲儿子服役去了。
辗转数年,到了边疆,立了军功,回京受封,见着了郡王,一番交流,这才揭开当年惊天内幕。
“不重要。”若是让她知道,这丫头又该替他着急了。
两人回到西苑时,早膳已经摆好了。
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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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一眼就看到那碟炸得金黄的金丝卷,顿时眼前一亮:“明珏哥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陆峥微微颔首。昨日府中下人提醒过他,清许小姐爱吃金丝卷。
“喜欢就好。”他不过随口吩咐了一句,竟让她高兴成这样。
清许笑得眉眼弯弯。夹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满口回甘。
她也不忘往陆峥碗里夹。
陆峥看着她这幅刻意的模样,面上不自觉挂上一丝浅笑。
“明珏哥哥笑什么?”清许眼尖,双眸一眨不眨盯着他,生怕漏看了一分。
陆峥摇头。
清许撅起嘴。她目光无意扫过他身后廊檐,上面还挂着没清理干净的蛛网,一只圆润的黑蛛,正同他们一道用早膳。
她放下筷子,认真看向对方:“明珏哥哥,你就不觉得委屈吗?”
陆峥看着她,不解。
“你从前住那么大的院子,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如今,他们把你赶到这种地方,每天就吃这些,简直是欺负人!”
清许说着说着,真把自己说生气了!
“不行,我要告诉静姨去!”
“清许。”
陆峥突然开口叫她,清许愣了一瞬。
“你觉得委屈?”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清许理直气壮:“当然委屈!”
“明珏哥哥凭什么受这种气!”
陆峥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是怕我受委屈,还是怕婚后跟着我受委屈?”
清许怔住。她倒是不怕这些,就是陆明珏一无所有,身为尚书府女儿,她也不会受委屈就是。
只是……她看着对方,若他当真不争不抢,就这样偏居一隅,委曲求全。
她自然不喜欢。
陆峥看着她认真思考的模样,也不着急,抬起筷子,夹起她为自己布的金丝卷。
入口微甜,像极了她此刻托腮思考的模样。
“当然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她很认真点头。
“对了,明珏哥哥想去漠北从军,是不是他们逼迫?”
“不是。”
“那为何……”她又撅起嘴,“你以前也没想过进军营啊。”
盯着他的脸,她又有些忧心忡忡:“漠北风沙大,明珏哥哥不能不去吗?”
陆峥摇头。
“我可以养得起你!”
“……”陆峥看了她一眼,轻声问,“真相嫁给我?”
清许狐疑盯着他:“明珏哥哥又瞒我什么了?”
“开春前,是漠北最难过的时候。熬了一冬,存粮见底。他们没得选——要么饿死,要么南下抢粮。”他看了眼瞪圆眼睛的少女,声音淡淡,继续道,“此时南下,也是他们兵力最弱时候,只要守住,等他们粮绝马乏,自乱阵脚。便是我军反击夺城最好时机。”
见对方露出崇拜的小表情。陆峥顿了顿,看向身后,对小厮吩咐:“去我房间,将案上那个匣子取来。”
片刻后,小厮捧着一只黄梨木匣子过来。
陆峥接过,放在清许面前。
匣子一打开,一轴明黄绢帛映入眼帘。
清许看了他一眼,带着疑惑,小心翼翼将圣旨展开。
上方只有很简短几句话,陆明珏前往漠北镇守边关,勇气可嘉,赏赐淮王府,给他做府邸。
淮王府。
那可是当今圣上登基前的王府!比郡王府大了不止一倍!是标准的,亲王府规制。里头一草一木,都是圣上当年的旧物,稀罕得很!
先帝驾崩后,圣上入主东宫,那王府便一直空着,空了四十年。
圣上哪个皇子都未赏赐,竟就这样赏他了?
“明珏哥哥,这是……”
“我会离开,前程未定。”陆峥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寻常事,“此去漠北,少则数月,多则几年。这座府邸便留给你,你若喜欢,便搬过去住,有想改动的地方,也只管吩咐下去。”
清许捧着那卷圣旨,摇头。
漠北若是有那么好对付,他们大周朝哪会年年北征失利,连丢好几座城。
陆峥微微垂眼,像是无奈:“可是君命已下,我若不去,便是抗旨,你要嫁我,也必受到牵连。”
“可是我担心你!”
陆峥愣了下,见她眼眶又红了,一时无措。他张了张嘴,隔了许久,才无声叹了口气。
“若不行,这婚约也可废弃,我为……圣上请命,再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不要!”
5. 第 5 章
“天底下好男人众多,你……”
清许瞪了他好一会儿,这才忿忿将圣旨重新收好。
她转过头,盯着他又看了好半晌。
这才撅起嘴:“你果然不喜欢我了!”
陆峥蹙眉。
清许将装着圣旨的木匣推还给他:“你的赏赐,你自己收好。”
“不过一座府邸,你喜欢,等修缮好,便搬过去住。”
清许又没好气瞥了他一眼:“你人还在郡王府,我可不敢过去住。”
“何况,你都不想跟我成亲了。”
“……”
她双臂交叉,若无其事看过这简陋到几乎难以住人的西苑。
撇了撇嘴,看傻子一样看向陆峥。
“府邸宅院,我们都可以买。边疆那么危险的地方,漠北又是那样彪悍不讲理的一个国家。明珏哥哥,你是不是傻——”她顿了顿,才又道,“世子之位都要被那个大少爷抢了,你之后要怎么办呀,怎么能接这么冒险的圣旨!”
见他没反应,她又道:“我有钱,你不用铤而走险。”
“大不了以后我们做一对富贵夫妻。”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圣上弯着膝盖,求他回去继承皇位那一幕,像魇一样,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可要登基,也得活着才行。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清许在心中长叹了好声。太恼人了,如今她退婚不是,不退婚也不是。
这人还这么坏,一直在试探自己。又不能做那落井下石的势利小人。这般感情深厚,又得陪他赌前程。
见他默不作声,清许也不爱与他继续这个话题。
她站起身,踱了几步,扭头问他:“早上那个大少爷说的,是什么情况?”
“当年换子事件的人抓到了。”他语气平淡,像是诉说旁人的事。
仿佛那个换了别人十八年人生的人,不是他一样。
“真的抓到了?”她问。
“嗯。”他点头,“今日押送进京,此刻应该正在大理寺受审。”
“明珏哥哥想去看看吗?”
陆峥摇头。
“万一他们…”话到一半,清许赶紧咽了回去。
“万一他们说什么对你不利的话呢?”盯着他,清许表情很认真,“到时他们胡乱攀咬,咱还能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陆峥看着她捏在身前的小拳头,轻笑着摇摇头:“我还有些事,你若是感兴趣,就自己过去吧。”
“事关明珏哥哥,我肯定感兴趣!”又看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清许好奇,“明珏哥哥真不想去?”
“你自己去就可,路上小心。”
狐疑又跟了他一会,见他真站起身,似乎真有要事要处理。
清许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理了理裙摆:“那就由我亲自出马,替明珏哥哥去看看当年真相吧!”
陆峥扭头,便看到了她这副装出来的大义凛然。
“去吧。”不自觉地,他声音也跟着温柔了几分。
清许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明珏哥哥。”她叫他,“等我回来!”
“嗯,早去早回。”
。
清许赶到时,大理寺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郡王府真假少爷一事闹得满城风雨,来看热闹的闲人将街道口都堵住了。
清许带着春桃挤了半天,覆面的帷帽都挤掉了,也没能挤过人群。
她弯腰正要自己捡起来,忽然,一只只缎面绣鸳鸯纹样的鞋面踩了上来。
“啊?”她赶紧用袖摆挡住脸,求助看向一旁春桃。
那帷帽是不能要了,清许正想安静离开,忽然身后就传来一尖锐的女声。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礼部尚书府的项二小姐吗?”
她扭头看去,对方是一个身穿桃红衣裙的女子,十七八的年纪,绣鞋正牢牢踩在自己的帷帽上。
甚至在清许看过去的时候,还故意碾了几下。
清许蹙眉。
这人她认识。
林婉如,她幼时的邻居,也是从小欺负她很多年的坏东西。
林婉如摇着团扇,上下打量着她,面上挂着意味不明的讥讽。
“项二小姐怎么也来凑这种热闹?哦,我差点忘了——”她掩唇笑道,“今日大理寺审的,莫不是你未来公爹婆母?”
周围人纷纷侧目,连里头审案都不看了,齐齐看向清许。
清许不满看了林婉如一眼,这么多年不见,这个人还是这么讨厌。
林婉如见她沉默,愈发得意。
她面上挂着讥笑,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听说你那个未婚夫是假的,郡王府不要他了?”
“哎呀,那项二小姐往后可怎么办呀?”
“原来她就是那个尚书千金啊。”周围开始传来议论声。
林婉如用团扇遮住止不住上扬的唇角,继续道:“我要是你啊,现在就赶紧找个由头退婚,横竖当个薄情寡义的人,也好过婚后跟着受苦受累。”
“还有呢?”
清许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这反倒是让林婉如一怔,后面的话都噎住了。
“总之,项清许你以后没高高在上的好日子过了!”林婉如哼了声,抱起胳膊看向清许。
“谁说的?”清许忽然便松开了捏紧的拳头,她凑近林婉如,在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开口,“你忘啦?我爹还是礼部尚书。”
“你!”林婉如面色一下涨红,指着清许,咬牙切齿,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审出来了,审出来了!”
忽然,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犯人招了,假少爷是他们亲生的!”
林婉如闻声双眸放光,看向清许:“听见没有项清许,你那位未婚夫,不是什么郡王世子,以后就是个平民百姓,说不定还要跟着亲爹娘去吃牢饭。”
“……”清许没好气看了眼林婉如。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一点没长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可这里人这么多,她又不能不维护陆明珏的脸面。
“这里人多,林小姐慎言。”清许好心提醒了一句。
“是吗?”林婉如就爱看她吃瘪,笑得愈发猖狂,“我说的是实情,里头犯人都招供了。出嫁从夫,项清许,等郡王府把他赶出去,我看你还能风光几时!”
“你是说,郡王跟王妃薄凉,养了十几年的养子,一句话不说就逐出家门,还是认为郡王府养不起他一个假少爷呀?”
“我没有。”
果然,林婉如面上笑容当即消失。
她们自小就不对付,项父还未升官时,还一起住在官邸。林婉如便仗着父亲官位比项父高了一阶,处处欺负她。
后来,项家攀上郡王府,一路扶摇而上。
清许本来都要忘记儿时的事了,偏偏这人又来惹人嫌。
瞥了眼对方,清许后退一步。
她看向林婉如,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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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只能回去问问静姨,是否真这么狠心,要赶明珏哥哥走。”
说罢,她还作势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泪。
“项清许你别胡乱攀咬!”一听要将她挑拨的话传到郡王妃耳朵,林婉如脸色煞白,明显慌了神。
清许仍是那副可怜模样,吸了吸鼻子:“林小姐没说吗?”
她朝她眨了眨眼,看着对方气急败坏,却又不敢再说什么的模样。
清许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她没再理她,带着胜利的喜悦,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清许脚步慢下。
在她家的马车旁,停着另一辆规制华贵的马车。马车帘子掀开,里头一眉目如画的人,正似笑非笑望着她。
“明珏哥哥!”她小声用口型唤他。
见对方颔首,她提起裙摆,小跑到了他近前。
“你不是说不感兴趣,怎又来了?”她小声嗔道。
“路过。”
清许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明珏哥哥。”她凑近他,小声,“你是不是担心我?”
陆峥微微蹙眉,他确实是路过。听到喧哗声这才停下。
也确实在看到是她被人为难时,想上前为她解围。
但这话不论怎么说,都很奇怪。
“不是。”他索性否认。
“就是!”
陆峥没有否认。
清许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她伸出双臂,朝坐在马车上的他挑挑眉。
陆峥见状,伸手将她抱了上来。
她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方才为何搭理那些人?”他问。
“你都看见?”
“嗯。”陆峥点头。
“老仇家了。”她轻轻从鼻间哼了一口气,“要不是人多,就她现在这样子,我一个人,能骂她十个!”
陆峥垂眸看着她。不同于在他面前装出的乖巧深情,方才在日光下,她明媚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要不是长大了,我刚就冲上去,再抡拳跟她打一架!”她说。
“你以前经常跟她打架?”
清许一愣,随即撇了撇嘴:“都小时候的事了。那时候他爹官比我爹大,她又大我两岁,我哪打得过她。”
搂着他,清许笑得甜蜜:“幸好后来有明珏哥哥,她再也欺负不了我啦。”
她靠在他肩头,仰头看着陆明珏半边侧脸,忽然又笑了起来。
其实陆明珏从前也没那么不堪。
至少,幼年时,他是真护着自己。她记得有过一次,腊月寒冬,大雪纷飞的天,他不知听哪个损友说了嘴:世家贵女最爱腊月的红梅,听说心上人能送一支梅花,比送十箱黄金都让她们欣喜。
然后,那傻子就真跑去寒山寺折了。险些回不来,还被郡王打了一顿。
“明珏哥哥。”清许笑看着对方,如今秋深了,也快入冬了,她问对方,“你还记得四年前,你为我跑寒山寺折梅的事吗?”
也不等他回答,她抱着他的胳膊,脑袋枕在他肩上,仰头看着郡王府马车华丽的内饰。
“那时你刚被你父亲打过,腿还瘸着,就问我喜不喜欢。”
笑完,清许扭头,却看对方一脸迟疑,分明是已忘了这段过往。
清许眉头一皱,松开手,插起手,怨怨瞪着他。
差点忘了,也是那一年,他学人出去喝花酒。虽然没喝成,却也让她跟着丢了好大一人。
6. 第 6 章
自从那天不欢而散,清许已经好些天没去找过陆明珏。
她是故意跟他置气,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陆明珏就是这样一个人,满心满眼只有与他那群狐朋狗友厮混。
若是在意她这个未婚妻,哪能传出那么多的风流事出来。
清许趴在窗边,天越来越冷了,窗外那那株海棠树叶片都掉光了,光秃秃的,尽显寂寥。
“小姐。”春桃从外头进来,手上端着茶点,“方才我过来时,瞧见了郡王府的人,是不是二少爷又派人来给您请罪来了?”
从前也这样,每次传出什么丢人事,郡王妃让他亲自来请罪,他不乐意的时候,就会派人送点礼,权当是哄过了。
“不管他们。”清许头也不回,伸手捻了一块茶点,闷闷嚼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藏着事,这茶点一点味都没。
“春桃。”她扭头,叫住即将出门的春桃,“去看看,他们来府中做什么。”
“是。”春桃领命出去后,也跟着苦着一张脸。
完了,小姐深爱纨绔无法自拔。
不多时,春桃就回来了。
她手上果然端着一价值不菲的宝匣。
“这次又送什么来了?”清许瞥了眼,便收回视线。
“是一套琉芳斋的首饰头面。”
“哦。”清许摆摆手,示意春桃将匣子放下,“陆明珏怎么说?”
春桃愣了下,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这才犹豫着开口:“他们说……说二少爷他那天就去兵部参加武选了。”
“武选?”清许蹙眉。
“嗯嗯!”春桃点头,“还说往后可能会进程国公营里,过段时间,就跟着启程去边关。”
“什么?”清许闻言猛然站起,表情更怨怼了几分。
她问春桃:“陆明珏现在人呢?”
春桃担忧地看了眼自家小姐,摇头:“这个奴婢也不知道。”
“小姐,你要不自己去郡王府问问?”
“不去。”清许又坐了回去。
程国公,那可是开国元勋,两朝元老。
也是出了名的治军严苛,手底下的兵也是出了名的硬实,京城这些想镀金的尊贵子弟,最怕就是见到他。
但他已经隐退好些年了。莫非边关真的情况不容乐观,陛下才将他请出来?
这陆明珏这才学了多久,他受得住嘛?
横竖他背后有皇帝撑腰。这么想着,清许还是坐不住。
她站起身,声音恨恨:“陆明珏他几个意思!”
“春桃,备车去郡王府!”
婚期将近便筹划着去边关,他心里当真是没有她,哪怕一丝一毫?
一路上,清许面色都很差。
春桃看着也担心,忙宽慰:“小姐,这其中肯定有误会,误会。”
马车刚到郡王府,门房便懂事地迎上来了。
“二小姐,王妃跟大少爷都在府中。”
“陆明珏呢?”
门房哪见过她这么生硬唤过二少爷,一时呆住,却只好直言:“二少爷最近都在兵部,未曾回来过。”
清许面色又沉了几分。
陆明珏这人真是可恨。
正气着,郡王府内,出来一个小厮,快步到了清许跟前:“二小姐,王妃邀您入内小聚。”
。
郡王妃正在花厅里喝茶。
见清许进来,她笑着招招手:“清许来了,快过来坐。”
“静姨!”清许噘着嘴,走到郡王妃身侧,搭上她的胳膊,“听说明珏哥哥要去边关了?”
郡王妃沏茶的手一顿,索性放下茶盏。
她看着清许,目光柔和:“清许莫慌,静姨帮你问过了。”
她拉过她的手,一起坐下后,才又笑着开口:“本来也是要去找你的,你倒是先过来了。明珏挑的那套头面可还喜欢?知道你对明珏那孩子感情深厚,静姨也不忍拆散你们,便做主帮你问了他。”
“若是清许愿意,十日后便是吉日,横竖府中都已备好,匆忙是匆忙了些,郡王府也断不会亏待清许。”
见清许嘴巴仍噘老高,郡王妃又道:“明珏那孩子一心想证明自己不会亏待了你,这才想着出去。你也知道,当今陛下最看中北边那几座城,又最敬重程国公。”
“那他怎说,他真的想跟我成婚吗?”
“你这孩子。”郡王妃笑了下,“当然是想哦,但那孩子倔,想先挣一份功名,再风光迎你过门。”
清许面色并没有好多少。她抓着郡王妃的手晃了晃:“静姨,漠北边关那么危险的地方,明珏哥哥他……我不放心。”
郡王妃同样叹了口气,做母亲的,自家那儿子几斤几两,她也门清。
但他执意要出去证明自己,她也拦不住。
“放心。”轻轻拍着清许手背,郡王妃也像是在自我宽慰,“他在程国公营里,不会有事的。”
清许垂下眼,没有说话。
就是因为去了程国公营里,才让人担心。
那可是跟先帝一起打江山的狠角色,就是三皇子,都被程国公亲自动手打个半死过。
不不不,就是陛下,年轻时,也没少挨这位的。。
陆明珏这种娇惯出来的纨绔子弟。等下没遇到北漠的兵,先让程国公给打死了。
“清许,你自己认为呢?”郡王妃问。
还有一事,她没好意提。毕竟,以清许对他的深情,让她知道,他要将婚事让给明晟,那太过残忍了。
清许皱着眉头。
迟者生变,可她又不愿意匆匆忙完成人生大事。
“静姨。”她求助似地看向郡王妃,“我可以去见见明珏哥哥吗?”
郡王妃犹豫了下,见她眼眶都红了,叹了口气,还是点头。
清许刚走出花厅,又鼓起了腮帮子。
“小姐,要回府吗?”春桃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问。
“去兵部衙门。”
“小姐?”
清许掂了掂手中令牌,是一块颇有分量黄铜令牌,据说是陆明珏为她留,让她想去找他的时候,带着这令牌。
清许不知道令牌的分量,还没到兵部,马车就被人拦了下来。
但当看到那枚令牌后,那看守的士卒当即变了表情,恭敬行礼。
“这位姑娘,兵部重地,外人不能进出,您要找哪位大人,小人可以代为通传。”
“郡王府的二少爷,陆明珏。”春桃代她开口道。
原本态度恭敬的士卒忽然皱起眉头,他们兵部这些人,哪个不知道陆明珏。
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郡王府假少爷,据说亲生爹妈还在牢里关着。他倒好,仗着郡王纵容,竟一来,就直接领了军衔,越过他们这些人去。
“怎么了?”清许好奇看向对方,“他不在吗?”
士卒很快摇摇头,变了变脸色,才又恭敬对清许道:“姑娘请稍候。”
清许点点头,就站在马车旁等候。
已经入冬,这次出门她未披大氅出门,有些许凉意。
抬眸看了眼里头,等了一会儿,只有那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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卒出来,没见陆明珏。
清许忙上前,问:“他人呢,可是脱不开身?”
士卒点点头:“陆少爷让您再等他片刻。”
清许点头。忽看见那士卒又偷看了她一眼,她也好奇看向对方:“小哥可还有其他事要交代?”
那人摇摇头。
隔了一会儿,仍没见陆明珏出来。
“小姐,这儿风大,您先回马车上等也是一样。”春桃看到自家小姐面颊都冻红了,恨不能将自己身上衣服脱给她。
那士卒与同伴说了几句话,听到声音,也抬头看向二人:“您就是那位项府的二小姐?”
春桃闻声瞪了对方一眼,见他闭了嘴,转过身去,这才罢休。
又等了一会儿,里头才有人出来。
却不是陆明珏,而是来换班的另一组士卒。
“陆二少爷呢?”春桃忙问。
那新出来的兵看着年轻些,也像是刚过考核的新兵。他从鼻息哼了声,才仰头,不屑道:“在里头装腔作势呢,别等了,没半个时辰,他不会出来。”
春桃闻言面色变了变,赶紧看向自家小姐。
令牌握在手里,黄铜的材质在这天气下变得格外冰凉。
清许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点头:“春桃,先回马车上吧。”
她刚转过身。
“清许。”
听到声音,清许赶紧回过头,便看见不远处,身穿玄色戎装的陆明珏朝她缓步走来。
他黑了一些,看着也比从前精神了几分。
这一回,清许并未急着奔向他。
而是吸了吸鼻子,一脸委屈看向对方。
“抱歉,方才有些事,实在走不开。”他到清许面前一步距离停下,“走吧,边走边说,等下我还有事。”
“哦。”
清许从春桃手中接过令牌,看着他此刻仍保持着疏远的距离。
太阳快要落山,起了微风,更冷了几分。
清许将那令牌,递到他面前,才道:“我从静姨那听说了。”
“你就那么不想同我成亲吗?”吸了吸鼻子,因为冷,清许更委屈了几分,说着说着,眼泪竟从眼眶滑落。
陆峥没有伸手去接。
“家国之事,脱不开身,抱歉。”
清许脚步停住,将那块令牌塞回他手里。
赌气着,一句话都不想说。
“三日之后太过匆忙。”那手太过冰凉,陆峥惊讶看向对方,这才注意到,她并未带披风出门。
只是他这次出来匆忙,也未披外衣。
犹豫片刻,他拉过她冰凉的手,握在手心。
“若要成亲,我亦不想敷衍了你。”他说。
“哼。”清许收回手,“你就这样哄骗我吧。”
她声音变了腔调,陆峥垂眸,这才注意到她眼眶通红,颊边还挂着泪。
“没有骗你。”伸出手,犹豫了一瞬,陆峥还是弯下身,替她拭去泪水。
“我说的都是实话,此行是为家国是真,对你……”他顿了顿,道,“若要成亲,也不会辜负。”
“我是担心你。”清许噘着嘴,垂下眼帘。
“那你什么时候离开,我还能来找你吗?”
陆峥顿了下,将那暖和许多的令牌递回给她:“明日我回去城北军营,午间能有一时辰空闲。”
又顿了下,他看向清许:“若你愿意,带着令牌,可到军中找我。”
握着令牌的手被他握着,他的手宽厚又温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却不刺人。
7. 第 7 章
清许坐在马车上,外头风愈发大了。
春桃伸手关了车窗,顺便拉了帘子。
陆明珏看她冷着的模样,让她回马车上稍后,他替她那件披风出了。清许没去问他都在忙些什么,怕问了糟心。
“小姐,方才二少爷欺负你了?”春桃有些担忧问。出去没一会儿,自家小姐回来就眼眶红红。
“这回没有。”清许手里还握着那枚令牌,凉凉的。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大大的“程”字,背后则雕刻着张牙舞爪的猛虎。
也不知是做什么的,前头那士卒见了,态度分明恭敬许多。
正出神着,外头忽然传来了几声大笑。
“呵,一个废物而已,装什么。”笑声中,夹着那年轻守卫不屑的哼声。
清许并未想着理会,横竖跟自己没关系。
“别以为傍上程国公便了不起。”那个人又道,“国公爷最爱折腾这些眼高手低的公子哥。等着瞧吧,进了军营,有他受的。”
他说完,旁边几个人都跟着笑起来。
清许眉头一皱,打开车窗,定睛就对上那几人带着嗤笑的眉眼。
他们分明是故意说给她听。
“可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别胡说。”旁边一个人笑着打断,“他亲生爹妈正在牢里关着呢。”
“也不知道他怎么有脸在郡王府待下去。”
“要我说,也是郡王心善。这要换了我,早把人撵出去了,还帮他找什么前程啊。”
人群中,笑声更大了。
春桃脸色一变,就想替她将车帘拉上。
“小姐,外头风大…”
清许摆摆手,掀开帘子,看向几人,问:“你们是在说给我听?”
她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那阵嬉闹。
为首的新兵扭头,扯了扯唇角,挑眉。
“都是一些京中热闹,这位姑娘也爱听热闹?”
“是吗?”
瞥了眼天色,清许握着令牌,不顾春桃预览,缓步下了马车。
暮色四合,她身形在暮色中略显单薄。看向他们的眼睛带着笑,却又分外摄人。
那新兵愣了下,仍是撑起气场,嘴硬道:“怎么,实话也不让说了?”
“没有没有。”清许垂眸把玩着令牌,声音轻且柔,“就是这兵部门口当值的差爷,当值期间竟还可以嬉闹,说同僚闲话。”
清许笑着看向他们:“我且回去问问爹爹,这是可行的?”
“你别想拿什么权势压我们。”那人气场分明弱了些,仍是扯着嗓子,“我们行得正站得直,不怕你们背地里告状。”
清许把玩着令牌,刻意将那猛虎浮雕还有那大大的“程”字,都给他们看清。
有人看清了,眼睛瞬间瞪圆。他扯了扯还要上前理论的新兵。
在场诸人并非都像他一样出身世家,背后有人撑腰。真要闹起来,他们怕不是要替他承担大部分责罚。
“我……”那新兵恨恨看了清许一眼。
气场是弱了下来,却仍不甘心:“真是好赖不分,我们这是在提醒你。”
“你莫不是也看上那个废物了?”他仍在嘴硬。
清许面上仍挂着得体的笑,不动声色往里头瞟了几眼。
其实她快冻死了,这陆明珏又在做什么,这点时间,她让车夫驶快些,都要到西街,离项府也不过几里路了。
“我告诉你他就是个…”
“小姐。”春桃声音欣喜,“二少爷出来了。”
那些人声音戛然而止,面色不虞瞪了来人一眼,回到了原本位置站好。
“怎么在外头?”陆峥微微皱眉,寒风中,少女身姿轻轻颤抖,面上笑容都僵硬了,还在强撑。
他赶紧上前,将手中披风系了上去。
握着他滚烫的手掌,清许抬眸瞥过那几个移开视线的士卒。
“明珏哥哥。”她声音委屈,“我听不得他们背后骂你。”
陆峥闻言,往那些人方向看了一眼。
“我知道了。”拉着她的手,将人领到马车边上,“回去吧,夜里风寒。”
“他们骂你。”她又委委屈屈重复了遍。
那新兵闻声扭头,没好气瞪了二人一眼。
“我会处理。”陆峥道。
清许闻言更是紧紧攥住他的手,摇头:“可是他们骂得很难听,还说……还说你……”
陆峥微微蹙眉,对上了新兵带着挑衅的眼神。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去告状啊,你们除了会找爹妈哭诉还能做什么。
“除此之外,他们可有欺负你?”陆峥问。
清许低了低头,摇头,声音委委屈屈:“没有。”
她说着,将那捂热了一些的令牌塞回给他:“这令牌,明珏哥哥还是自己留着吧。”
“无妨。”陆峥轻声道,“此为程家军中军之令,可护你平安,必要时,也可号令程家军为你差遣。”
那些个士卒忽全部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看向陆明珏。
程家军那令牌,只有程国公能送出。拿了就代表那人是程国公罩着,莫说军中,就是放眼整个京城,谁敢不给面子。
陆明珏这个纨绔,为了讨好小娘子,就这样送出去了!
那新兵眼神恨恨,告状!他也要狠狠告状!
“好。”牵着他的手上了马车,清许偷偷弯了弯唇,“那明珏哥哥明日见。”
“好。”
待回到了马车上,清许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她又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令牌,倒是没想到,这令牌竟有这般来头。
更没想到,陆明珏直接就给她了。
“小姐。”春桃凑过来,也盯着那令牌,“程家军……是我想的那个程家军吗?”
清许把令牌翻了翻,同样疑惑:“他什么时候得到程国公认可了?”
程国公那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当今圣上的话都敢不听,何况小小郡王府。
想将陆明珏安插进他的军中,本就难如登天,何况,还拿到程国公的贴身令牌。
“小姐。”春桃反倒是忧心忡忡,“二少爷把令牌给您,会不会得罪程国公……”
清许也不是没想过,她将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摇头:“就信他这一次吧。”
还是有些迟疑,春桃还是点点头。也是,二少爷变化这般大,说不定他真凭自己本事,真得到了程国公认可呢!
车厢里温度比外头暖和许多,这边官道路段好,马车也不颠簸。清许坐在软垫上,身上是那件全新的黑色斗篷。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挂着一脸甜蜜,好奇:“小姐,你不生二少爷的气了?”
清许没好气看了她一眼:“我要是那么容易生气,早被他气死了。”
春桃闻言赶紧闭了嘴。
便是便是,从前都不气,现在二少爷好了这么多,也没在外面瞎搞,多好呀。
。
翌日,一大清早,春桃便将那装着琉芳斋头面的木匣端来。
“小姐,你今日要去见二少爷,簪这个,指定不会有错。”
琉芳斋的首饰的是出了名的昂贵,一整套,最少也要五百两银子。这次郡王府倒是大方,为他拨了这么大一笔款项。
清许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我们是要去城北军营。”
“那更要隆重打扮一番,才好给二少爷撑排场!”
外面天寒地冻,昨夜下了层白霜。
清许看了眼窗外,那株掉光了叶子的海棠枝丫上,也落了淡淡一层霜白。
她点点头。
今日她穿着了樱粉色妆花缎的袄子,下着柳色蹙金绣罗裙。外头罩着一件象牙白的披风,披风领口嵌着一圈白狐毛,毛茸茸的,拢起来能将半张脸都埋进去,看着俏皮又暖和。
到底是要去军营,清许只让人梳了简单的堕马髻,又从那匣子里挑出两支赤金的累丝蝴蝶簪。
随着她轻微扭头,头上蝴蝶,蝶须微微晃动,闪着金,栩栩若生。
她满意地从铜镜中收回视线,接过春桃取来的暖得正好手炉。
军营在城北,比昨日的兵部衙门远了不少。马车轱辘辘行了半个时辰,才远远看见营门的轮廓。
营门高阔,两边站着持枪的士卒。
他们个个身姿笔挺,面色肃然。
到底是程国公带过的兵,气势明显不同。
马车停下后,春桃先下了车,将令牌递上。
当值的士卒接过一看,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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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当即上前恭迎:“项二小姐,里头请。”
清许跳下马车,看向对方,有些惊讶:“你们知道我要来?”
“陆大人交代过。”那士卒态度同样谦和。
清许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校场重地,往来的都是一身戎装,表情严肃的士卒。
她正了正衣领,定了定神,尽量不让自己视线乱瞟。
“清许妹妹?”
清许回头,就见一对人马从营内出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身姿颀长,板正的面庞上挂着满是不敢置信。
不是真少爷陆明晟又是谁。
清许愣了下,微微福身:“大公子。”
陆明晟面上带着疑,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军中重地,你怎进来的?”他说着,鹰隼般的目光扫向那个领路士卒。
“我来见明珏哥哥。”她乖巧回答。
陆明晟闻言,眉头紧锁,又环视了周围,见没人注意这边,这才闷道:“胡闹!”
“这里是军营,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趁没人发现,你赶紧离去。”
那士卒还要辩驳,便被陆明晟冷声呵止:“还有你,眼里可有军纪严明。”
清许之前怎没注意陆明晟是个急性子,她抬眸,看向他。他眼底担忧做不得假,竟真是为了他们安危着想。
“不是的,大公子,”清许开口叫住他,“真是明珏哥哥让我来的,不会有事的。”
“陆明珏,又是陆明珏!”
陆明晟冷冷的视线扫来,清许被吓了下,随即定定神,回视过去。
“他胡闹你也跟着。”陆明晟冷笑,“你可知道程家军的规矩?可知道这些日子,你那明珏哥哥,在军中闹出多少事端?”
清许自然不知道。
她楚楚看向对方,问:“明珏哥哥他怎么了?”
“……”陆明晟像是被她气到,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少年,一拂袖,领着身后人就离开了。
“陆参军,这姑娘是那家伙带进来的?”他走后,跟在他身后的一士卒小声问。
“这还用问,这不明眼人都能看出。”另一士卒答。
“这假少爷仗着陆参军在陛下跟前得脸,愈发无法无天了。”又一人开口。
清许没去搭理他们,跟那领路士卒道过歉意,请他继续带路。
春桃则是有些担忧:“小姐,大少爷说得有理,我们要不还是营外等二少爷?”
清许定了定神,摇头:“我相信明珏哥哥。”
若是这点事都处置不妥当,就是给他皇位,他也坐不住。
清许脚步顿了顿,往来的士卒也有往她处投来视线,却都没敢多看。她想,若是陆明珏从前纨绔都是装出来的呢?
念头不过一闪而逝,清许倒是实实在在打了个寒颤。那般心性,太可怕了。
若是妄然退婚,怕是尚书府都得受她连累。
“很冷?”
迎面走来一人,他今日穿着炫黑曳撒,赤金腰带勾着劲瘦的腰身,愈发衬得身姿隽秀,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将军。
清许抬眸,看向对方。
“不冷。”她摇头。
陆峥微微颔首,看了眼清许,将自己手中的汤婆子递了上去。
清许忙将自己的递给春桃,一脸惊喜接过:“明珏哥哥哪来的这个?”
陆峥移开视线:“营中取的。”
“多谢明珏哥哥!”她习惯性凑到他身旁,好奇,“我刚才见到陆明晟了,他让我赶紧离开,说我们在这里不好。”
陆峥脚步微顿,点头:“他有军衔在身,在军中实属正常。”
又看了眼周围过路士卒,都悄悄往他们这处投来视线。
“走吧。”
陆明晟说得不错,让她在营中随意走动,确实不妥。
大寒天气,他也是担心她,怕她又一大早便来外头等着。这才吩咐下去,让守卫带她到他帐中等候。
“真不会有事吗?”她仍在担心他。
陆峥摇头。
“可是他们都说程国公的规矩,最是可怕。”
“……”陆峥点头。
“真不会连累你?”她问得小心翼翼。
“不会。”
8. 第 8 章
城北偏僻,春风楼是这片地区最出名的酒楼。
说是出名,到底比不过城中那些老字号。不过是因着临近军营,往来将士多,酒菜实惠,才渐渐有了些名气。
清许头一回来这种地方,下了马车便四下望了望。
“城北竟还有这么热闹的酒楼。”
“嗯。”陆峥伸手替她理顺领口翻折的狐狸毛。
清许一想也是,偌大一片地方,就这一座酒楼,想换换口味的军爷,也只能来此处。
二人进了酒楼,伙计眼尖,见陆峥虽身着常服,气度却与寻常军汉不同。而他身前的小娘子,更是一身华贵,美得惊人。
他忙殷勤地迎上前,引着二人上二楼雅座。
说是雅座,也不过是桌椅大些,又用一扇屏风隔开左右。
二楼比一楼清净许多,只有寥寥几桌客人。
清许毫不在意,寻个地方坐下后,便托腮看向陆明珏。
“想吃什么?”陆峥问她。
“你点就好。”
陆明珏确实变了许多,没以前那么多花言巧语了,人看着也稳重了许多。若非记得他的年岁,清许倒觉得他比自己年长许多,每每跟在他身旁,就莫名有安全感。
等饭的功夫,清许趴在窗边往外看。城北比不得其他地方,放眼看去,四下都是低矮的民房。
不远处,隐隐能看见军营的轮廓。
“明珏哥哥,在军中累吗?”
“尚可。”
“你都瘦了。”
“……”陆峥垂眸自视了番,摇头,“是原先颓于锻身,体魄不够。”
清许点点头。从前陆明珏比自己还要怕冷,穿得比自己厚实,一入冬,便裹得像粽子。
像今日这天气,不穿狐皮大氅是坚决不会出门。
“还是现在的明珏哥哥好看。”她甜滋滋看着他。
菜陆续上来了,陆峥点了几个菜,那几碟甜口的小食,估计就是为了照顾她。
其中一碟看似豆腐,上面却淋了层雪花般的霜,清许率先伸出筷子。
“酸甜口的!”清许眼睛放光,同样夹了一筷子到陆峥碗里。
陆峥看着她,唇角挂着浅笑,轻轻颔首。
二人正吃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清许没在意,正学着陆峥的模样,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到自己碗里。
可那喧哗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几声粗鄙的笑骂,竟往二楼来了。
“老子就不信了,他陆明珏能把我怎么样!”
清许筷子一顿。
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她抬头看向陆峥,用口型问他:“你认识?”
见陆峥摇头,清许定了定神,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郡王府真少爷也是蠢货,陆明珏是什么东西,竟带着他进程家军。”越听越熟悉,像是不久之前才听过。
清许微微蹙眉,看向陆峥。程国公孤傲,最看不上那些皇亲国戚。郡王他都不屑一顾,更何况是陆明珏。
他们口中,陆明珏是靠真少爷引荐,才进程国公军营,那更是无稽之谈。
“吃饭。”陆峥表情未变。
“哦。”
清许也不想搭理,但那些人说话声太大,又带着满满恶意,让人想忽视都难。
“哼!”还是那熟悉的声音,“他陆明珏算个什么东西。”
“就是,他一个出身低贱的假少爷,哪里能跟李公子您比。”
“不过没关系。”他笑了下,“我姐夫在军中说得上话,给我谋了个新差事。你们猜怎么着?”
不等众人附和,那人已自己捅了出来:“就在程国公营边上,过些日子送军出征,我负责护卫北门,指不定还能在国公爷跟前露脸。”
他说完哈哈大笑,那些人也跟着笑。
清许眉头蹙得老高,她记起来了,这声音就是昨日在兵部,讥讽陆明珏的那个新兵。
她又看向陆明珏。
陆峥用饭速度很快,见她又看过来,问:“不合胃口?”
“是没有胃口。”说着,她不满瞥了眼那群人所在方位。
“无需理会。”陆峥语气平静。
“可是他们骂你!”
“我不在意。”
“有小娘子的声音?”那群人中,有人出了声,双眸放光。
“这是二楼雅间,还是不要惹事吧。”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
“怕什么,无非是哪家军户女眷。”
“走,过去瞧瞧,有李公子在,怕什么。”那声音落下,那边传来桌椅腾挪声,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竟真往他们这边挤来。
屏风被人推开。
“陆明珏!”有人认出了陆明珏,表情瞬变。
“好啊你。”李锑恨恨看向陆峥,“真是冤家路窄,我正想……”
看到清许时,李锑表情有一瞬凝固。
“陆明珏,你等着,我这就去程家军里告你去!”他指着陆峥,表情凶狠。
清许挪了挪身子,挨得更近了些。
陆峥抬眸瞥了眼几人,目光依旧平淡,就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人。
李锑被他看得火起,上前一步,手掌用力拍在桌面上:“怎么,不认得我了?”
陆峥没有说话。
“拖二少爷的福,我在兵部待不下去了。不过没关系,我姐夫给我寻了个更好的差事。”他冷笑,“就是不知道二少爷您这靠别人求来的差事,闹到程国公眼前,会不会被打出军营呢?”
他说完直起身,表情得意。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笑,笑得肆无忌惮。
清许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锑笑够了,才看向清许:“看到没,你那陆二少爷就是个废物,连句话都不敢吭声。”
“要不项小姐考虑考虑我?”李锑身后一胡子拉碴的纨绔凑上前,“我虽然比不上李哥出身贵,有在兵部的侍郎姐夫,好歹也是个正经人,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出身。”
清许捏紧了拳头。
“你什么出身?”陆峥终于抬眸,冷冷看向说话那人。
那人哼了一声:“我凭什么告诉你?”分明底气不足。
许是陆峥眼神过于凌厉,那人下意识后退半步,将自己藏在李锑身后。
“他说的有错吗?”李锑冷笑,“要不是你生身父母阴险,用你换了郡王府真世子,就你这废物如今能干嘛?怕是在那个街角当乞丐吧!”
陆峥点点头,目光看过众人。
“你姐夫是兵部侍郎?”他看向李锑,眼神平静到吓人。
李锑面色未变,挑了挑眉:“自然。”他父亲还是世袭长兴侯。他祖父,当年也是跟先帝一起征伐四方的开国功臣。
这般一想,底气更足了许多。
陆峥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众人纷纷后退,他们最多跟着李锑身后,替他张扬几句,可没有他那般深厚背景。
李锑冷笑注视着陆峥,笑得张扬:“等着陆明珏,等你被踢出程国公军营,看项二小姐还会不会嫁你。”
清许闻言抬眸看向陆峥,眼神柔得像是能滴出水。
那眼睛,分明又在说:我不会,我们怎么都不退婚。
看到店家上来,这儿离军营近,李锑也不想闹大。他瞪了陆峥一眼,撂下狠话:“等着陆明珏,我今天就让你滚出程家军。”
看着他们大摇大摆走开的背影,清许垂眸,将那装在荷包里的令牌拿出。
还给陆峥:“明珏哥哥,他说的是这个吧?你还是拿着吧,万一真闹到国公面前,你还能有个交代。”
“无事。”陆峥面色柔和了许多。
经过这一闹剧,二人也没了胃口。此行出来,不到一个时辰时间,还有一个时辰。
“明珏哥哥,这些日子都很忙碌?”她问。
“嗯。”陆峥点头,“是有些需要适应。”
“明珏哥哥。”清许闻言眸色微暗,小声问,“去了边城,你会不会忘了我?”
战事当前,陆峥清楚自己的秉性,一投入战场,便不会分神,是以,前生到死都未曾谈过情爱。
说起来,清许还是第一个与他接近的女子。
不论其中有几分真情在,既决定要成婚,他便不会骗她。
“会。”
“……”清许憋了一肚子情话,差点噎住。她怨怨看向对方,“明珏哥哥嫌我烦了?”
陆峥摇头:“还好。”
小姑娘粘人,又可爱得很。他朝她伸出手:“教你跑马?”
清许闻言又是一愣,她今早特意打扮过,这身衣裳,并不适合骑马。
陆峥似也看出她的疑虑,轻声宽慰:“无妨,我带着你。”
从前他就看过,有个小将军,就那样哄他娘子。
“好。”
只是没想到,回到军营时,又在营地门口撞见李锑。
“冤家路窄。”清许恨恨道。
陆峥看了眼,问守卫:“这些人堵在这作甚么?”
守卫士卒一脸无奈,看傻子一样看向李锑和他身后的狗腿子,撇嘴道:“他们说要见国公爷,要状告我们军营中有人假公济私,不守军规。”
陆峥看向他,守卫继续望天:“告状这事,找监军去啊。让他进去见,我们才是那个目无法纪之人吧?”
李锑一见陆明珏,当即跳起:“我要状告的事很重!有人利用程国公的中军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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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胡作非为!我一定要到程国公面前揭露他!”
“……”守卫互相对视一眼,都是撇嘴。
清许见陆峥没有反应,眨了眨眼,看向他。
陆峥见她偷偷亮出的程家令牌,看了她一眼,点头:“可以让他们进去。”
“不行!”即便是看到中军令牌,守卫二人还是齐齐摇头,态度坚决。
什么人都放进去,以国公爷的暴脾气,他们真的会死。
“哦。”清许收回令牌,默默回到了陆峥身边。
“让他们进去。”陆峥又说。
“可是……!”两人脑袋都大了,这位怎么还添乱呢!
“无妨,便说是我开口。”
“陆明珏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李锑身后一狗腿忍不住开口讥讽,“还你开口,你跟国公爷很熟吗?”
清许也好奇地看向陆峥。
难不成,他真是凭借自身实力,得到程国公认可?
陆峥没理会那几个人,抬步迈进营门。
清许跟在他脚后,前脚刚踏入,就听身后响起李锑等人的大呼小叫:“陆明珏你胆大包天!!你你你竟然私带女眷入营!!!”
。
军营比清许想象中要大得多。
放眼望去,是一座座整齐的营帐。不远处有士卒在操练,喊杀声隐隐传来。
陆峥带着他绕过校场,往东边一片空旷的跑马场走去。
那儿零星几个士卒,皆是朝二人方向投来诧异的视线。
清许看到陆峥从马厩里,挑了头栗色马走了过来。
她小声问:“真不会有事?”
“你怕我护不住你?”
清许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她往来处看了看,小声:“我怕为你添麻烦。”
“不会。”
陆峥说着,走到清许身后:“别怕。”
说着他已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马背上,在清许惊呼的同时,他人已翻身跨坐上来,将她牢牢护在身前。
清许还是第一次这样,她后背抵在他结实有力的心口处,砰砰的心跳声,一时分辨不清,究竟是谁的更急促些。
一开始还有些紧张,渐渐地,清许放松下来,开始东想西想。
校场上,此刻还有不少人正在操练。
清许看了过去,赶忙收回视线。
入冬的天气,校场上,竟有两队士卒光着膀子,正在角力。
“明珏哥哥也会如此吗?”
陆峥看向那处,摇头:“现在不会了。”
登基之后,便不是刻意,有些行为,他也会下意识规避。
“看起来很累。”
“还好。”
清许撅起嘴,这么冷的天,都练出一身汗,哪可能不累。
“你又骗我。”
陆峥沉默了片刻,才道:“许是习惯了。”
“……”清许不知道他什么变得这样嘴硬,这般辛苦的试炼,半个月就习惯,他以为自己是当年战神一般的先帝嘛?
说起先帝,每个大周子民都会惋惜。
上天派了将星下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平定天下,又在天下最需要长治久安的时候,将他唤回天庭。
清许同样叹了口气,若是先帝多活两年,莫说北边那几座城,恐怕如今漠北国土,有大半都要划入大周。
可惜,叹也无用。
她扭头,看向陆明珏:“明珏哥哥,我会想你。”
陆峥一怔,微微颔首。
马场上漫无目的行了一段时间,陆峥看了眼天色,对清许道:“该回去了。”
清许点点头。
那些人被几个士卒押着,还在挣扎:“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我是…”
清许好奇看过去:“他见到国公爷了?”
“或许。”
走近些了,那守门的士卒见二人出来,语气哀怨:“国公爷让您去他帐中。”
又听那几个将人丢出的士卒回过身,小声议论:“国公爷这次发了好大脾气。”
“可不是,说是什么人都敢随随便便往他帐里闯?当他程国公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据说还有彻查,这些人是谁家部下。”
“也不知道谁让放人进去的。”那人说着,还往那守卫处投去怜悯目光。
清许听着,忍不住回头又看向陆峥。
陆峥面色如常,仿佛与他无关。
那说话的人也看到了陆峥,又看到他身边带着的俏丽小娘子。
脸色变了变,小声提醒道:“陆大人还是收敛些好,国公爷眼底最容不下沙子,你……”
顿了顿,那人还是没在人家心上人面前揭短,只轻轻叹了口气。
9. 第 9 章
清许回到府中时,府门口多停了一辆马车。
她认得那马车——青绸帷幔,檀木车身,那是姐姐夫家的马车。
清许心情更好了许多,提着裙子,就往里跑。
跑了没几步,又想起自己刚从军营回来,身上还带着风尘。她忙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衣裳。
“完了。”早知道,出门不穿白了。
“春桃。”清许看向春桃,“你先去稳住阿姐,我回屋中换身衣裳!”
姐姐嫁了个御史家的公子,比他们礼部尚书家更讲究。若是让她看见,自己这一身灰。怕不是,要念上一晚。
“小姐。”春桃朝她使劲摇头。
清许脚步一顿,看向她:“怎么了?”
“那个人……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前头廊檐下站着一身着浅绿色身形的侍女,目光锐利,正一眨不眨盯着她们两个。
清许抬头一看,心下一咯噔。那人正是姐姐的陪嫁丫鬟春鹂,看她表情,定是姐姐要她在门口堵自己。
“二小姐,大小姐在你院中等您。”春鹂面上虽挂着和善的笑,却让清许心中更慌了几分。
完了。
她硬着头皮。这一顿骂,是逃不过了。
临近自己院门,清许才小声问春桃:“春桃,我发髻可乱了?”
春桃低下头,摇头,乱不乱的,也不是一个发髻的事了。
在她屋中,项清舒坐在她妆台前,她穿着蜜合色上襦,下身系青灰长裙,头梳高髻,肩上披着一条霞样帔手中正拿着一只赤金缠丝珍珠簪。
听到脚步,清舒抬眸,那眼神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清许硬着头皮走近,她了解自家姐姐了。
“阿姐。”她乖巧行了礼,在她身侧站住,“你怎么来了?”
项清舒看向她:“你不欢迎我回来?”
她那目光分明淡淡,人依旧端着贵家夫人气度,清许却莫名心虚。
“不是的阿姐,这不没有好好招待你……”
“不必了。”项清舒勾了勾唇角,“我不回家,还不知道你天天往外跑,连父亲都管不住你。”
清许低下头。她这姐姐大了她五岁,自从前年母亲病重逝世,她便自觉充当起母亲的角色来。
若不是早出嫁,怕不是巴不得天天待在家里,十二个时辰盯着她。
见她噘着嘴,沉默不语,清舒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清许,你跟阿姐说实话,这几日,你都去哪儿了?”
“阿姐。”清许搂着她的胳膊,委屈巴巴,“许久不见,你还对我这么凶。”
“你猜阿姐为何大老远赶回来?”清舒挑眉。
“阿姐,我长大了。”
“是嘛。”
项清舒没好气看了她一眼,她刻意忽略她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她拉过她的手,握在手心:“清许,你跟阿姐说实话,你跟陆明珏的婚事,到底打算怎么处理?”
“我……”
“你若是不好意思开口,由阿姐出面。”项清舒看着她,叹了口气,“母亲不在了,尚书府又只有我们两个女儿,阿姐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阿姐,我不委屈。”清许心里暖暖的,看向那个打开的木匣,对清舒道,“阿姐你看,那是陆明珏新送我的。”
清舒没好气瞪了她一眼:“别扯开话题,你就说你打算如何?”
“我……”清许眼神微闪,“我喜欢他,我要嫁给他。”
清舒一副不信任,冷笑了声:“前段时间,是哪个丫头跟我哭诉,嫁谁都不想嫁给陆明珏那个纨绔?”
“人总是会变的。”清许试图嘴硬。
项清舒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清许。”她缓慢开口,“这些日子的传言,阿姐不信你没听到。”
“什么传闻?”清许故作好奇的模样。
瞥了她一眼,项清舒开始举例:“便不提他从前那些荒唐事。就说现在,他借着郡王府的关系,好不容易进程国公营,他还……他还不思改变,处处得罪人!”
她顿了顿,看向清许,目光里满是心疼:“还有你姐夫在大理寺听到的,那对罪犯已经承认,他便是他们亲儿子,他这身劣性,便是随了那两人。”
清许咬着下唇,迟疑着不敢去看姐姐。
那些事太过荒谬了,也不好解释。以姐姐的脾气,就是现在告诉她,陆明珏是太子,姐姐也不会希望自己嫁给他。
项清舒看着她这幅样子,以为她听进去了,继续道:“清许,阿姐是怕你犯糊涂。横竖万事有阿姐跟父亲挡在前头,你无需顾虑什么。”
清舒看着她那副纠结不定的小表情,眉头一蹙:“难不成,你要告诉姐姐,你是真看上那个纨绔了?”
清许艰难点点头。
“看上他什么?”清舒蹙着眉头,狐疑看向自家妹妹,“你不会是看上他那副皮相了吧?”
清许一愣,赶紧将头点成小鸡啄米。
“呵。”项清舒冷笑一声,“就他那副白面书生样子,你若真喜欢这模样,阿姐去国子监给你找,十个八个都行。”
“京城里什么都缺,还会缺了这类世家纨绔。”
“他们都没陆明珏俊。”清许仍嘴硬。
“反正谁都可以,陆明珏不行。”项清舒语气也冷硬下来。
“不…”
清许还要说什么,却被清舒冷硬打断:“你想想前年娘亲走的时候。”
她又叹了口气,语气终究还是软下来,“娘最牵挂的就是你的婚事。她闭上眼睛前,还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悔的事,便是给你定下这么一门不靠谱的婚约。”
“如今咱有正当理由退亲,为什么还要留着?”
清许同样红了眼眶。
可她又想起陆峥,想到那一夜她目睹的场景。
加上今日从军营目睹的那一幕。
即便陆明珏这个人再不成气候,可他背后有皇帝,有程国公。跟他们比起来,他们尚书府的门楣又算得了什么。
清许拉着姐姐的手,试图劝说:“他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
项清舒看着她,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忽想起什么,看着清许那歪了的发钗,冷笑:“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今日你也是去找他了?”
“嗯嗯。”清许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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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舒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她失望地看着清许,问:“这么说来,他进程国公军营,也是假的?”
“真的真的!”怕姐姐误会,清许忙道,“我今日便是在军营见的他。阿姐,你不知道,他现在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你去了军营?”项清舒语气里满是不信任。
清许点头:“是真的。”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枚令牌,递到她面前:“阿姐请看,这是程国公的令牌。”
“他如今很长进,得到了国公爷认可。”
清舒蹙眉垂眸看向手中令牌,她没见过,不知道真假,却也知晓,这令牌便真是程国公赏赐,也不该在清许手中。
项清舒扶额,她这个妹妹,怎也突然变化这么多,为了维护那纨绔,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了。
“令牌是真的,不信你问姐夫。”
“胡闹。”清舒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头,“他一个纨绔不懂事也就罢,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他自己挣来的令牌,给我也无事。阿姐——”清许又晃了晃她的手,“是真的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你告诉阿姐。”清舒抽回手,叉在胸前,没好气看向她,“难不成,你要甫一成亲,便独守空闺?”
清许赶紧将自己这些日子的打算告诉姐姐,成亲的事不急,一切都可以等陆明珏回来再说。
清舒沉默了一瞬,还是摇头。
“打仗的事,不是你想象中那么轻松。三皇子五年前便去了边疆,这些年,可回来几次?”
“我不在意的。”她又拦着她的胳膊,撒娇,“阿姐~”
项清舒顿了顿,抬眸看向清许,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想守活寡?”
“那也不行!”她当即严声否定,“莫不说他一个什么也不会的纨绔,便是真武将去了那地方,多年也没见能回来一个。”
“不行!”项清舒说着倏地站起身,“去给郡王府递份拜帖,我明日便登门。”
“阿姐!”
清许拦不了她,也命令不了她身边丫头。
便是春桃,在项清舒面前,也背叛了她这个主子。
她将他们这些日子的相处,一五一十全告诉了项清舒,完了,还跟着赞同点点头:“大小姐您就该好好劝劝小姐,这些日子,她跟着了魔一样,深爱那个二少爷。”
清许独自生着闷气,背对着她们。
“唉~”她长长吁了一口气,这些事,真的没法跟你们解释!
不,她跟姐姐说了程国公的事,姐姐分明也不信。
要怪,就怪陆明珏他从前便不像个人。
直到入夜,清舒留在府中,见了父亲,又说起这些事。
尚书看着姐妹二人,尤其是清许。
他也是不想清许嫁给陆明珏,倒是那个新回来的真少爷。
项尚书同样摇头,毕竟在外流落久了,不知品性。
“父亲,你劝劝姐姐!”清许朝父亲投去求助目光。
项尚书又看了眼一脸委屈的小女儿,还有恨铁不成钢的大女儿。
他叹了口气,道:“明日休沐,我也跟你们姐妹去郡王府。”
10. 第 10 章
马车在郡王府门口停下。
“清许。”项清舒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待会儿进去,你什么都别说,有阿姐在。”
清许沉默了片刻,点头。
抬眼看去,郡王府朱红的大门,以及门下那两座威严的石狮子依旧,门房值守的老仆看到他们马车停下,也是第一时间前来恭迎。
项尚书先下了马车,回头看了眼两个女儿。
郡王在朝廷一直领的是闲职,虽有姻亲在,他们接触也不多。
门房早进去通传,不多时,便有下人引着他们往正厅走去。
清许跟在姐姐身后,垂着脑袋。
郡王与项尚书客套几句后,清许便跟着姐姐,随郡王妃到了花厅坐下。
郡王妃面色不太好,眼底有些青黑,像是没睡好。
她撑着笑看向姐妹二人:“清舒也来了,静姨倒是好些时日没见着你了。”
些微见过礼后,项清舒便同郡王妃说起此行目的。她想知道,如今外头风声大,郡王府对陆明珏是什么态度,这桩婚事,又是怎么个处理方式。
郡王妃愣了下,笑着宽慰:“明珏那孩子,想博一份前程,再迎娶清许过门。”
她顿了顿,看向清许,眼底多了几分怜惜:“外头那些传言,什么假不假少爷的,明珏是我的孩子,便一直都是。”
清舒仍蹙着眉头:“静姨,我也知传言不一定属实,这才找你。”
她望了望四下,问:“陆明珏呢?今日休沐日,他不在府中?”
郡王妃摇头,面色好了许多,多了几分轻松:“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努力,前些天过了兵部武选,进了程国公军营,这些日子都没回来。”
清许也跟着点点头。
项清舒眉头仍紧蹙着:“可是我听说,他在程国公营中,并不安分。”
郡王妃抬眸,不可置信看向对方,当即摇头:“不可能!这些日子,明珏是拼了命在做事。他是真想博一份前程,再迎娶清许过门。”
见她说得笃定,清舒也没去反驳,而是问:“那这桩婚事,静姨是怎么个想法?”
郡王妃看了眼清许,她自然也是希望清许早日过门,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
“这婚事,便看清许的意见。”她说。
清舒微微摇头:“清许还小,她不懂事,静姨,我们也不拐弯抹角,就问一句,陆明珏还是郡王府世子吗?”
郡王妃摇头:“明珏他自己有主意…”
清舒再度按住还想开口的清许,道:“我记得,母亲当年与静姨定的婚约,便是我们项家嫡女,与你们郡王府的世子。”
郡王妃沉默了片刻,看向清许。若是清许愿意,她也会开口,同明晟说起这事。
却看清许朝她使劲摇头,分明是看不上陆明晟。
她叹了口气,无奈道:“只怕清许看不上明晟,他毕竟自小在外。”
清舒点点头:“既然如此,静姨,这桩婚事,依我之见……”
“阿姐!”清许刚开口,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王爷,王妃!不好了!”
一个下人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满头是汗,也顾不得行礼,扯着喉咙就道:“二少爷他,出事了!”
郡王妃当即白了脸色,一下站起身。
清许跟在姐姐身前,同样见到了那神色慌乱的小厮。那人看着陌生,她从前从未见过这人,应该是陆明晟新回来,府中新买的下人。
郡王黑沉着一张脸,问:“何事,快说。”
那人咽了口唾沫,低着头:“二少爷,说二少爷在军中,不守纪律,惹国公爷震怒,昨天……昨天程国公发了好大一通火。”
“陆明珏那小子?”项尚书也霍然站起,不满看了眼郡王。
“是,是二少爷。”那小厮头也不敢抬,战战兢兢道,“外头如今都传开了。”
清许微微愣住,脑中开始回忆昨天在军中见到的事。他们说的,莫不是李锑在军营外吵闹的事。
她想开口,却一直被姐姐紧紧拽着,姐姐警示的眼神也一直盯着她。
清许心跳得很快,小心翼翼看了眼姐姐与父亲。
二人面色都不怎么好。
郡王妃看向身后侍候的贴身丫头,吩咐道:“去,去请大少爷。”
今日休沐,陆明晟也得了空闲,此刻正在自己院中,听着老管家为他介绍府中事宜。
听到传唤,他当即便来了正厅。
看到厅里这一阵仗,陆明晟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众人脸上看过,在清许面上逗留了几秒。
郡王看见他,忙问:“明晟,你刚从军营回来,快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程国公,为什么突然发脾气?”
陆明晟了然。他收回目光,上前给郡王和郡王妃行了礼,又朝项尚书拱了拱手。这才开口:“父亲,母亲,昨日军营中,确实是有些闹剧。”
他说着,那探究的目光又往清许那边瞟了眼。
项清舒心里咯噔了下,看向清许,眼神里满是担忧。
京城中谁人不知道程国公那暴脾气,虽然好些年未曾出山了,可他一出来,就有人敢在他营中闹事,怕不是……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用力握紧了妹妹有些冰凉的手掌,试图安慰。
陆明晟忽然露出困惑的表情:“陆明珏没回来?”
见众人摇头,陆明晟面上带了几分古怪:“今日休沐,他又能去什么地方。”
郡王妃面上担心,郡王却再次黑了脸。这儿子他最熟悉,从前哪次不回府,不是在外跟那群狐朋狗友花天酒地。
“二少爷不会又去哪个地方喝花酒,被人告到国公爷跟前了吧?”
人群中传来一阵小声议论,清许面色也是微变。
对陆明珏来说,这种事确实是常态,虽说没真闹出什么事,去那种地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项尚书跟项清舒更是面沉如墨,相视一眼,都是点头。
退婚,这件事一定要退婚。
“住嘴!”郡王瞪了那小厮一眼面色却更难看了。如今未来亲家都在场,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当,怕不是结亲不成,两家还要因此生怨。
那天陛下来过,特意见了陆明珏。原以为这小子会有所长进,没想到,他真的死性不改。
“来人,去程国公营,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还有胡闹到什么时候!”
清许刚往前挪了半步,就被姐姐拉住。清舒摇摇头:“你先别说话。”
清许还是上前一步,看向陆明晟:“大公子既然昨日也在,应该知道,昨日军营外,有人闹事。”
陆明晟点头:“是有这事。”他忽又看向清许,眸色复杂,“那个人叫李锑,刚进军营,便被程国公骂了一顿,丢了出去。”
“但是……”陆明晟目光死死落在清许面上,见她表情未变,丝毫没有做错事的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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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晟叹了口气,看了眼郡王跟项尚书,还是开口,“项二小姐,昨日便不该出现在那地方。”
在场诸位闻言更是一震。哪个地方?清许昨日,去了哪里?
清许并不慌张,昨日她进去时,营中守卫并未制止,那些人都是程国公亲兵。既然没事,程国公发火这件事便不会是因她而起。
“那敢问大少爷,国公爷昨日大发脾气,都见了谁,又是责罚了何人?”
陆明晟微一顿,是哦,昨日,到他离开时,都未曾听闻陆明珏被程国公责打的事。他垂眸,顿了顿,这才又道:“那便等人回来,这事,我也不敢妄加猜测。”
毕竟程国公是出了名的古板,油盐不进,只讲自己的理。这次肯回来重新领兵,也是因为北面局势危机。
当年三皇子就是因为违抗军令,被程国公亲自打了二十军棍,陛下知道后,也没敢多说他几句。
国公爷倒好,自己交了兵权,从此闭门不再领兵。
若是陆明珏此举,将人重新气回去了。
陆明晟没再往下想,拱手道:“既然这儿无明晟的事,明晟先行一步。”
他倒是走得潇洒,留下一屋子的人,坐也坐不安稳。
又是过了一会儿,去军营的人还未回来,倒是长兴侯府的人气势汹汹找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四十好几的富态侯爷。而他身后,一脸怒容的,赫然就是李锑。
长兴侯未与在场众人客套,一来便是扯着大嗓门,怒问:“我儿子什么时候与你家那养子有矛盾了,因何屡次跟他作对,非要他丢了职务才罢休?”
郡王又是面色一沉,这又是什么事来着。
长兴侯府这些年也没落了许多,可说到底,当年老侯爷也是跟先帝领过兵,有过从龙之功。当今陛下耳根子软,只要不是什么大事,总会对当年老臣家眷宽厚些。
“是什么事,还请侯爷说仔细些。”便是他们态度太差,郡王还是好声招待,将人迎了进去。
“哼。”长兴侯一拂袖,并不打算给他这个面子,而是看了眼四下,道,“陆明珏呢?让他滚出来给我儿赔礼道歉!”
项尚书同样变了脸色,这人怎这般无礼。大喇喇闯入王府,不分青红皂白,便是大闹一通。
他眯着眼睛看了眼李锑,他记得这人,比之从前的陆明珏有过之而无不及。前些年,便是长兴侯爷想将人安插到他门下,被他拒绝,这才起了龃龉,这些年一直未曾往来。
看了眼自家女儿面色,项尚书又是微一惊愕,莫非这件事,还与他乖巧的清许有关?
他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见对面点头。项尚书面色更差了。
郡王仍在好声好气,那长兴侯却不依不饶:“今日你们郡王府不给本侯一个交代,我便向上请命,请陛下为我主持公道!”
“是那侯府公子,贿赂公行,卖官鬻爵进了兵部,又不遵守法度,被明珏哥哥告发,这才……”清许在郡王妃耳边低声解释,却落进一直留意她的李锑耳中。
他当即跳脚:“你胡说!!不守军规的分明是你们两人!他陆明珏还将那么重要的程国公令牌赠你,还带你闯军营重地,你们……!”
他说得太快太急,一口气卡在喉咙口,又恨又急瞪着清许。
“莫要胡说!”项尚书闻声拦在清许姐妹面前,“侯爷,此事还请你说清楚些好,令公子若再无故攀咬小女,项某也不怕与你一道到陛下跟前理论!”
11. 第 11 章
长兴侯被项尚书这一喝,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他回头看了眼自家儿子,李锑涨红着脸,眼睛瞪大瞪圆,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
“项大人。”长兴侯缓了缓语气,“本侯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今日这事,毕竟与你项家无关,我也不与令爱为难。只求项大人,你莫要再偏袒那假世子。”
话虽如此,长兴侯却仍端着架子,昂着头颅,一脸不善地看着郡王一家。
项尚书面色缓和不少,今日这事,说起来确实与他家无关。
正要开口,清许却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侯爷。”她抬眸看向长兴侯,声音不大,还带了丝小女儿的怯懦,“我没有污蔑令公子,我说的都是实情,那些都是令公子自己亲口说过的话。”
李锑一瞪,世家的事,能叫事嘛!这项家二小姐,他原先看她漂亮乖巧,原来是这样是非不辨的主,难怪能看上陆明珏那样的纨绔!
“侯爷,”尚书也是为难地看着长兴侯父子,“这事可不是小事,要不还是算了吧。”
“等等!”李锑却是不管不顾,硬是冲开长兴侯的阻拦,走到众人跟前,“我说过,陆明珏才是那个不守规矩,走后门的角色。明明是他——”
“可是,”清许声音仍是压得低低的,倚在尚书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低垂着头,“李公子也说了,明珏哥哥他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若是您进兵部当真无愧自身,为何会被他一个小角色告发,就丢了职务?”
她用着最怯弱,最无辜的声音,躲在最后。李锑再怎么愤怒,也奈何不了她。
他求助地看向自家父亲。见长兴侯阴沉着脸,瞥了眼项清许后,还是将视线看向郡王。
郡王一家说是皇亲,在朝中却无甚作为。最有出息的,恐怕就是那个刚找回来的儿子。
这也是长兴侯敢仗势直接来找说法的原因。
“今日这事,若不想本侯直接闹到兵部衙门,你们郡王府最好给我一个合适交代。”
至于项尚书,他更不担心。如今外界都在传言,项尚书压根就看不上那纨绔,更不乐意将自家女儿嫁过去。今日来,怕不就是要来提退婚的事。
长兴侯正在为自己此举为尚书府提供了更合适的退婚由头沾沾自喜,又看那看起来就胆小的尚书府二小姐,再次从她父亲身后探出半张小脸。
“明珏哥哥是过了兵部武选的,他跟李公子不一样。”她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小声辩解。
李锑的脸更红了。
“你、你一个黄毛丫头!你懂什么!分明是他看我有所作为,眼红了!”
长兴侯眉头紧锁。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这些年为了给这小子谋个差事,他确实使了不少银子,找了不少门路。这次也是借了他姐夫的势,这才成功进入兵部。
思索着,又瞧见郡王郡王妃略显心虚的表情。
长兴侯挺了挺背脊。
再如何说,他这儿子,也比郡王府养了十几年的那个像样!
“怎么?”长兴侯扯着不屑的笑,“就让个小丫头出头,不敢让你们宝贝养子出来对峙?”
郡王面色铁青,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方才府中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说陆明珏此刻正在军营,人被程国公扣下了。
莫说出来对峙了,人能否平安回来,还说不准。
郡王妃更是眼眶都红了。她忽然便懊恼起来,为何自己一直管不住这儿子。当年由着他的性子,现在又拦不住他想进军营的心。
若是不出去,他们……他们偌大王府,又不是养不起。
要不是她一直按着郡王,以他的性子,加上对陆明珏的失望,恐怕已经替他认下这份错。
强撑着站直,郡王妃看向长兴侯,陪着笑脸:“侯爷,明珏他今日还在军营里,一时回不来,你看要不……等他回来了,我再……”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郡王府偏要护着那个养子不成?”
“侯爷……”清许刚出声,就被父亲给拦了回去。
项尚书看着她,摇头。
清许咬了咬下唇,任由姐姐将她拉到身后。
对面李锑有长兴侯撑腰,又挺直了腰杆,一副自己强过陆明珏,很是了不起的表情。
清许暗暗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风评问题。
今日恐怕任她磨破嘴皮,在场都不会有人相信,陆明珏当真是凭自身本领进的军营。
不,她摇了摇头,说实在,她也不太相信。
可她又不能维护他。
忍了又忍,清许还是挣开姐姐的手,再次走上前去。
“侯爷。”她走到了长兴侯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郡王妃同样看向清许。她实在不敢相信,清许竟对明珏感情如此深厚,明明挺安静内敛一小姑娘,竟为了他,可以屡次站出来,顶撞长兴侯。
当今陛下皇位是先帝驾崩后,由这些开国功臣扶持上去的。所以他对这些人的后代子孙,总是多几分优待。只要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
今日这事不论真相如何,到底他们郡王府不如人。
长兴侯好整以暇看着这小姑娘。见对方仍是低着头,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怯懦模样。他好笑地看向项尚书——好歹是礼部尚书,就这样教养女儿。
“侯爷方才说,这事与项家无关,不与我为难。我在此先谢过侯爷宽厚。”她低着头,声音轻轻柔柔,像风一样,不仔细,恐怕就飘过去了。
“可是,侯爷应该清楚,这事与其来郡王府找说法,不若去兵部衙门,去城北营地,都能清楚知晓真相究竟为何。”
清许看了眼李锑,扯了扯唇,继续道:“莫不是,侯爷也清楚真相为何。只是想将这一口气,发泄在郡王府这边?”
不等他们回答,清许又用她刻意压低的声音继续道:“侯爷无非是觉得郡王跟王妃如外头传言一般,会因为知晓不是亲生,便怨恨明珏哥哥。可是,侯爷不清楚吗?不论是真世子也好,假世子也罢,他进兵部,都是经过武选。程国公的脾性,侯爷应当比我清楚,若非他点头,又有什么人能往他营里塞人。”
李锑脸色又变了。
长兴侯也慢慢睁圆了眼睛,瞟了眼项尚书。他当真小看这对父女了,父亲是个古板的,女儿竟是只小狐狸。
“你胡说!”李锑指着清许,“他将程国公令牌赠给你,触怒国公爷一时,你怎么不说!”
“你说这个?”清许像是刚想到,忙翻出荷包,将那枚分量沉重的令牌拿出。
“这真是程国公亲令?”她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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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将令牌递给了项尚书。
郡王妃同样不敢置信看着那枚令牌。陆明珏将令牌给她时,并未多说什么,只说让清许方便行事。
……这,他从何而来?
项尚书没见过。程国公多年前就隐退了,那时他官位尚低,接触不到那样的人物。待他进了礼部,已是这些年的事了。
看着项尚书递过来的令牌,长兴侯沉着脸接过。
这种东西,大周朝竟会有人敢造假?世上就两块的东西——
长兴侯的脸色一下白了。
东西,是真的。
“小丫头。”长兴侯不满看了眼项清许,“你别忘了,他陆明珏是什么样的人?你替他出头,就不怕把自己折进去?”
清许低了低头,快速躲回自己父亲身后。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她声音带了几分委屈,又有几分焦急。
长兴侯有些惋惜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项尚书,问:“怎么,外头传言如此,你还是坚持要将女儿嫁给那个纨绔?”
“侯爷这话过了。”郡王上前一步,不满看了眼长兴侯。
“哼!”长兴侯冷冷看了眼他们,今日这事还没过去呢。
谁叫他们这样护着一个纨绔。
“侯爷,我们自家的事,不劳你费心。”项尚书道。
项尚书没再多说什么,带着清许和清舒往外走。
走到门边上,清许忽然回头,看向李锑。
她眨了眨眼,无声开口:“叫家长也没用哦。”
李锑愣在原地,气急败坏。
“父亲,这件事不能这样算了!”
身后传来他暴躁的声音,还有郡王同样失去耐心的回应。
清许没再管,任由姐姐握紧她的手。
清舒的眼眶微红。
“你这丫头。”她不满看了眼妹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那纨绔说话。”
今日退婚不成,怕是所有人,都要觉得他们尚书府,也是站在假少爷背后。
往后,还想退婚,可就难了。
她焦急看了眼父亲,问:“父亲,为何不说……”
项尚书摇摇头,将令牌还给清许。这东西,他虽未亲自见过,也有所耳闻,听说,程国公就打造了两枚令牌。当年隐退的时候全都收回去了,再不许任何人打着他的名头,在外行事。
他问清许:“这令牌真是陆明珏给你?”
清许点点头:“是他给我。”
“真是程国公赏识?”项尚书眉间纹深得可以夹起苍蝇,想不通,实在想不通,这东西还能落自家女儿手上。
“为父改日去问问陛下。”他看向清许,“这令牌你且收好,切莫声张。”
“嗯嗯。”清许乖巧点头。
清舒却不满了:“父亲,你真要妹妹嫁给那家伙?”
还在郡王府门口,项尚书只是摇头。横竖当年定亲对象是郡王府世子。今日他也看见了,郡王府找回来的那个真儿子,生得也是仪表堂堂,才貌气度更是比那纨绔高了不止一丝半点。
何况还有军功在身!
实在不行,劝劝清许,让她选择真世子。未来高低也是个将军夫人,还有爵位诰命在身,也委屈不了。
这般想着,项尚书心情一下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