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虫母模拟器正经吗》
1. 虫王的异族之母
“我觉得我好像被寄生了。”
芙鹿发出了这条语音,过了会儿,对面回复一个“冷汗”的表情。
艾璐璐:[又这么夸张……实在不想考就休息一下嘛,我要发奖金了,我养你啊。]
我养你啊。
芙鹿看着这几个字,嘴角弯起来。好友的甜言蜜语真是动人。
对面又发来信息:[等一下,你刚才是在比喻,不是哪里不舒服吧……?]
表情:兔子担忧。
芙鹿吞了一口咖啡,苦巴巴地回复:[啊,真的,我觉得我就像被【寄生】了一样,每天就是备考考公考公考公,脑子里再没别的东西了。]
对面静了一阵。
叮咚。
新消息:[考完请你吃大餐。后天考试加油,不要乱想啦。]
表情:兔子拍肩。
芙鹿往对话框里输入:可是我头好疼啊,感觉脑袋里面有……
手指顿住,她抿住嘴唇。
璐璐那边在加班呢。
屏幕熄灭下去。
芙鹿吁了口气,把手机放进抽屉。台灯的冷白光落在小座钟上:20点10分。
她铺开卷子,又开了个90分钟的番茄钟。
明明头疼得冒汗,但是做起模拟题来,竟然也不觉得难受了。
也没注意她自己的后脖颈上,一个怪异的小瘤子,正缓缓蠕动。
*
上午八点。
嘀啦啦嘀啦啦嘀啦啦!——
一只虚弱的手从被窝里探出来,摸索,关掉响声。
芙鹿慢吞吞爬下床,幽灵似的在合租房里晃了一圈……二十分钟后,她一身正装,推开了房门,走向连廊。
连廊的方窗,框住一片乌沉沉的天。
等电梯。
叮咚。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楼上的张先生,芙鹿愣了一下,才走进去。
电梯下行。厢体里只有芙鹿和另一个活物。
芙鹿的脑子,自己轻声细语地嘀咕起来:张先生,怎么只有两只眼睛呢?……外壳怎么是薄薄的,这样怎么保护里面的内脏?也没有长着尖刺的胸甲……
好怪。
叮咚。
电梯门打开,张先生面无表情地走出去,像个活死人。
芙鹿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发现自己要迟到了。
面试面试面试!
芙鹿悚然一惊,脑袋里的那蒙蒙的雾仿佛都吓了一跳,遭了烟熏的蜂群似的散开了。
她跨上小电驴,但是平时心随意转的电驴法宝今天骑着总是不对劲,几次差点把她摔马路边上。
总算在迟到前抵达了面试会场。
昏暗狭长的甬道,靠墙一排椅子桌子,坐着一溜儿黑压压的考生。静得出奇。
芙鹿悄悄地坐在最后,摸出手机,打开蓝笔APP,打开了“面试一对一”速练。
……
一旦沉浸进去就不知道天地为物了。
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芙鹿?”
芙鹿迟钝地抬起眼,一滴凉凉的液体落在她右脸上。
对方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含糊地说:“过来吧,到你了。”
长廊里已经没有其他考生了。座椅空荡荡,像失去了可附身对象的女鬼。
芙鹿站起身,边走边擦掉脸上的液体,低头查看:蓝色液体,有点粘手。
有人拖曳着什么重物,从她身旁走过,路面上留下了同样的蓝色痕迹。
芙鹿跟在领路人身后,有点出神地想:这次终于进面,如果能逆袭两名……她就能上岸了。
她知道自己压力太大,有时会看到幻觉,但现在幻觉都这么真实了……她甚至看到一只大虫子!人那么大!活灵活现的!拖着另一只大虫子从她旁边走过去!湿漉漉地过去了!
太可怕了……她病得这么厉害,在私企一定会被开掉,只有端公家饭碗才能保住下半生的口粮了!
拼了!
胸腔里涌出一股热流。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领路人将她带到一扇门前,门前站着一个高个子。
[就是她?]高个子用六只眼睛俯视芙鹿,嘶嘶的声音里充满恶意,像舌尖舔舐毒腺,[她还没有‘孵化’?]
领路人摇头:[她身上有卵,不过是“新生卵”。]
高个子沉沉地盯了她一眼,忽然咧开一个笑:[通不过的话,要分我一只腿。]
领路人警告地瞥过来,高个子耸耸肩:[反正她又听不懂。]
领路人:[不要多事。……如果她能唤醒那两位大人,下次我们见到她就要跪着行礼。]
高个子哼笑。
领路人转头看向芙鹿,说:“进去,里面是你的面试。”
芙鹿全程安静,直到这时才点了点头,嘴角依旧维持考生的微笑。
好离谱的我,好离谱的幻听。
其实考官们是在说快下班了期待食堂今天的菜色吧。她都听到“鸡腿”这个关键词了。
真好啊,有食堂。
芙鹿擦擦不存在的口水,摩拳擦掌,推开了门。
——接下来两小时发生的事,是芙鹿人生迄今为止见过最奇怪的事。
考官们要求她,拿出手机。
他们要求:把你刚才在等候厅里做的事,再做一遍。
她迷惑迟疑地打开蓝笔APP,抬头再看一眼,确定这就是考官大人们想要的……于是开始做题。
一旦做题起来,那就像乘着黄油在巧克力海里冲浪,丝滑得停不下来。
一套模拟题做完,她长出一口气,抬起头。
全场鸦雀无声。
她试探出声:“考官们?”
对面那些人就像醒悟过来似的,纷纷站起来,一些人正了正衣冠,垂首走进了右侧的门,另一些人留在原地,盯住她,像是怕她跑了。
过了会儿,去了隔壁房间的人回来了,微笑宣布:她被录取了。
在场的其他考官齐齐松了口气,看起来比芙鹿还快乐,有个考官直接翻了几个跟斗,从窗口跳了出去。
这里可是五楼啊?!
芙鹿扑到窗前,却看到那考官张开了翅膀,以一个滑翔的姿态,轻盈地飞出去……飞过警戒线那边去了。
身后响起噼里啪啦的掌声,考官们围过来,向她道喜。
“你做得太好了!”
“下午你就到岗。”
“欢迎,芙鹿!”
考官们边鼓掌,边长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肢体。
芙鹿的大脑轻轻低呼了一声,像是惊奇,又像是喜悦。
是同族呀。漂亮的同族。
芙鹿闭了闭眼睛,按住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跳出个兔子都不奇怪。
她礼貌地告别了殷勤鼓掌的考官们,走出考场大楼。
天空依旧是乌沉沉的。
芙鹿现在脑子里同时转着三个念头:一、她疯了;二、她刚才参加了一个自己不知情的整蛊游戏;三、这世界疯了。
她站在斑马线前,摸出手机,打开聊天软件,点开“艾璐璐”,聊天信息停在四天前:
[考完请你吃大餐。加油,不要乱想啦。]
四天前。
她想起来了,那晚写完模拟卷之后,她就昏睡过去……竟然已经过去了四天。
她一觉睡了四天,期间没有任何人联络过她。璐璐也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
……她刚才,参加的究竟是什么考试?
绿灯了。芙鹿攥着手机没有动。一群小学生从她面前走过,出奇的安静,仿佛正在穿过斑马线的是一群木偶。
芙鹿深吸口气,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医院”几个字在喉咙间打了个转,最后出口的是:“去市政服务中心。”
艾璐璐在市政服务中心上班。
路上芙鹿给艾璐璐发了信息,问对方现在能不能请年假。艾璐璐说可以。
芙鹿松了口气,赶紧订了一张机票。
艾璐璐从市政大楼里出来,谢天谢地,她看起来很正常。
芙鹿把准备好的理由塞给她:“我抽奖中了一张机票,今天就到期了,你去玩吧别浪费了。”
快去别的城市躲躲。
艾璐璐问:“你怎么不一起去呢?”
芙鹿挠了挠后脑,在那里按住了一个小硬包:“我要继续备考啊。”
艾璐璐“啊”了一声,声音透出些金属的质感,“可是你不是都考上了吗?”
芙鹿的手僵住了。
她垂着眼睛,紧紧盯着好友的脚。
那是一双……绿得很莹亮的脚。
或许叫做“虫足”更合适。
空气里有什么响了一下,芙鹿愣愣地抬头,瞧见一双同样绿莹莹的翅膀,在艾璐璐的背后展开。
芙鹿的大脑说:啊,漂亮的翅膀。
这次,芙鹿也附议了。
真是,比之前那个飞出考场的考官的翅膀,还漂亮。漂亮得多。
……
是谁的手机响了?
艾璐璐拿出手机,听了一会儿,说:“对,在我这里。她要送我机票呢。”
她说着抬脸,朝芙鹿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以前的艾璐璐很不一样。应该说,和人类很不一样。
艾璐璐问她:“你不会想要逃跑吧?”
芙鹿没点头也没摇头,静了几秒,忽然没头没脑地说:“璐璐姐,我要是晕倒,你要扶住我。”
艾璐璐:“你会晕倒吗?”
芙鹿很想,但她的神经不知怎么变得特别强韧。
她问:“原来的艾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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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儿了?还活着吗?”
艾璐璐默默望着她,没说话。
芙鹿喉咙发干:“你们是变形人?寄生宿主?还是什么?”
艾璐璐轻声说:“我就是艾璐璐。”
这次换芙鹿不做声了。
“艾璐璐”握着手机,踌躇了一下,低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她是您的朋友。”
芙鹿没抬头。她呆呆地望着柏油地面,视野边缘,那双绿莹莹的虫足,像一团站在角落里、看不清面容的幽幽鬼魂。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璐璐姐,如果这是玩笑的话,现在结束吧。我很害怕。”
身旁的虫族沉默了。
芙鹿也没再出声。
阴沉了一上午的天,玩笑似的在这时候放晴,夏季炽热的阳光倾洒下来,落在城市里,落在这两个小小的身影上。
十分钟后,一辆黑车过来,接走了芙鹿。
日光亮得刺眼。
芙鹿坐在车里,偏头抵住窗,然后她看到了。
看到了盘踞在地球上空,淡红狰狞的巨型天体。
*
【现在可公布的情报】
双形卵:由单体虫族逆发育形成的卵胚,进入供养体后自行成长。察觉到危机时会加快成长速度。由双形卵诞生的虫族会保留供养体的部分记忆。
进入在艾璐璐体内的就是这种卵。
新生卵:由虫母能量构成的卵胚,进入供养体后休眠,由虫母唤醒后开始成长。虫卵休眠期间,供养体会陷入准催眠状态,典型表征为大脑活跃度降低,能进行日常活动,但难以进行深度思考,对异常事物视而不见。
市民身上寄生的基本都是这种卵。
*
“艾尔族第一巢群,第三军团长,编号Ω10072,向拯救我族的碳基地球人个体,芙鹿,致以全体虫族的最高谢忱——您的义举,保全了我族即将坍塌的基因库。遗因管理署已将您的生物气息及形体特征录入巢群核心识别库,艾尔族全体皆视您为虫族的异族之母。
巢群的工虫将为您构筑日常所需,兵虫将为您展开螯刃护航……您因履行虫母职责所需要的一切资源与需求,我族都将全力攫取与达成。
请下达您的需求。”
“把‘艾璐璐’还给我。”
*
穿过长长的走廊,尽头是充满棕白色黏液和怪异香气的空间,深处住着虫王——现在还是一枚虫蛋。
好大的虫蛋,猛一看还以为是一堵墙竖在那里。
虫蛋跟前摆着一套桌椅。
进来之前,芙鹿就听说了,她的任务就是在这里刷题,刷考公题。
她慢慢走近。地上厚重黏稠的黏液,粘腻的鞋底,不断提醒着她,这里毫无疑问是异族的巢穴。
……桌上果然躺着一套雪白的卷子,正殷切地等着有人把它写满。
芙鹿没管考卷,反而拎起椅子,用椅子腿去戳虫蛋:接触面缓缓凹了进去,然后僵持住了。
果然没那么容易碎。
虫蛋里什么情况呢?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虫蛋一动不动,像个冷酷的吸血鬼。
“……”她扭头,再度望向桌上的行测卷子。
心头浮上一股荒谬:我,一个地球人,刷题的时候,竟然能辐射出某种帮助外星人虫孵化的波。
外星虫需要她孵虫蛋,为此承诺它们会把艾璐璐还给她。
芙鹿抿了抿唇,放下椅子。
做题就做题。
她要面向着虫蛋做。她要瞧瞧那东西会有什么动静。
她提起笔。
起初是分神关注的,可是那蛋一直没动静。
她不得不让自己再沉浸式做题一些……
等她感到什么东西在碰她的头顶,猛地回神,脖颈往后缩,视线往上探——
一张白蒙蒙的脸。没有五官。只有朦胧轮廓。
芙鹿仰着头,和它脸对脸。
她眼里渐渐露出迷惑。
好奇怪。
怎么……
这脸,怪好看的?
芙鹿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从那个白泥面具似的玩意里感受到“美”的,她怀疑自己又被身体里的虫卵控脑了。
她抿住唇,盯着那张脸,散发一种“我看你还想把我怎么样”的气势。
忽然听到“叮”的一声,一个冷感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已接触到可培养的潜力虫王。]
[虫母模拟器已开启。]
[新手登录礼包已发送:三十分钟内可听到潜力虫王的心声。]
芙鹿一怔,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那张白蒙蒙的美人脸——从那变形的虫蛋里传来:
[我好痛。]
[好痛啊。]
芙鹿:?
2. 恭喜芙鹿,她的愿望900%实现啦!
好痛?
芙鹿往虫蛋上瞥了一眼:没发现它有什么外伤。
“……你哪里痛?”她问。
那张美人脸却只哼哼唧唧的。
芙鹿迟疑了一下,起身绕着虫蛋走了一圈:确实没伤口。
她灵光一闪:会不会是生长痛?
她踱着步,又回到桌子前,开始做题。
果然很快,怒气冲冲的声音就从虫蛋里传来:[谁?到底是谁打我?滚进来!]
……这蛋不太聪明的样子。
那声音骂了两下,又变虚了,哀哀地呢喃好痛。
破案了:刷题的波长能促进虫胎的生长发育,但会让它很痛。
芙鹿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撕成两团,堵住了耳朵。
痛就痛吧,为虫好嘛。
感受疾风吧!!
……
如此心情舒畅地又做了一张卷子,拿开耳堵的时候,她预备着听到哀嚎,结果却是一愣。
美人脸那哼哼唧唧的……
怎么听着,音调有点愉悦似的?
给它痛爽了?
细听,真像公猫被按住了,逆着尾巴根狠狠|撸,撸得喵喵乱叫胡须乱颤……
芙鹿抖了一下。
觉得自己做题的手莫名脏了。
她竖起椅子腿,对准那张喵喵喵的美人脸,坚定又迅速地,一戳!
蛋里痛呼一声。
声音还是水汪汪的,在她耳蜗里荡来荡去。
……不是吧。
芙鹿心情复杂,瞧着那美人脸一下子缩回到蛋里去了。
等了一会儿,那美人脸迟迟没出现。
芙鹿眨眨眼,放下椅子,坐回去,又开始做第二张卷子……
不一会儿虫蛋里又响起吃痛声,呻|吟,喃喃骂声,哀求声。
低低高高,高高低低。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如咒怨,如啼泣般的心音,从侧边传过来。
芙鹿笔顿了一下,抬起头——
那张美人面就在她耳边,如哭如笑,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蛋体的束缚,咬在她脸上。
芙鹿扬起水笔尖,往美人面的鼻孔里一捅!
对方哀叫着缩回了蛋里。好像被痛锤的地鼠。
芙鹿笑起来。
那笑声出她的口,入她的耳,她听到却愣住了。
屋内重新寂下来。暖烘烘的空气涌进肺里,不管肺的主人心情如何,自顾自地温暖起身体。
芙鹿抿着唇把水笔丢回桌上。
虫王脑子不好,可是虫王可以驱使整个虫族。
傻子手里握着核武器按钮,才更恐怖。
——两只。
虫族说,这尊大蛋里有两个胎心。
但她只见到了美人脸,另一只毫无动静。
死了?
芙鹿又绕着蛋走了一圈,这次她注意到,蛋的背面是淡青色。
她把自己的袖口拉高,没过指尖,隔着布料,掌心贴住了淡青色的蛋壳。
……搏动从掌心下的蛋传来,很弱,但确实存在。
芙鹿有点遗憾,但也松了口气。
心里嘀咕,是不是因为位置靠后,好东西都被兄弟吃了,所以没发育起来?
……管它呢。
她正要收手离开,忽然掌心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轻微到差点感觉不到:像是小心探出的虎鼻子,怕碰散了蒲公英。
芙鹿猛地缩回手。
她眼神古怪,蓦地抽身往外走。
心不在焉的,差点被地上粘性超强的棕白色液体绊倒,弄出的动静吸引了那个笨蛋美人脸的注意,它又嚷嚷:[不许走!]
芙鹿稳住身体,没吭声。
她的指尖已经碰到了门把手,却蓦地想到那新手礼包只有三十分钟。
能听到虫王心声的机会只有三十分钟。
她顿住,偏过头,问那两个来自深空的异族:“你们,没有害怕的东西吗?”
*
“三万年前,艾尔虫们所在的星系发生了大坍塌,十位始祖虫们将自身改造成了飞船,子民们驾驶方舟穿过了最近的小行星带,驶入宇宙深处。”
“宇宙太浩瀚,强敌如云,即使是英勇的艾尔虫族,也面临数次灭族危机。”
“但只要虫母和虫王仍在,每一次,艾尔虫族们都会从绝境中得到更强的勇气与战力。”
“今次的危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我们失去了虫母,还差点失去王嗣。”
“——所以,”名为卓登的虫族话锋一转,提高了音量,语气庄重,“您是本族的恩人,对于恩人的要求,我们必定会认真对待。”
它陈词完毕,拍了拍手,五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从看台帘幕后面一溜儿出来,游走到芙鹿跟前。
她们和艾璐璐面容相同,但全然是人类样貌,没有任何虫族特征。
芙鹿:……
卓登:“请过目,这是我们按照您的要求,为您找到的‘闺蜜’。”
艾尔虫族里没有闺蜜这个词,这位【特别重要异族贵宾事务对接署】署长的吐字听上去像是“毒蜜”。
芙鹿确实感觉自己像是中毒了,窒息。
她确实是要虫族把艾璐璐还给她……
它们确实找来了,五个。
年轻的芙鹿哟,你掉的是这个金璐璐,还是这个银璐璐,还是这个……
台上的璐璐斧头们动了,她们跃出河面,向着芙鹿,极力展示自己——
“艾璐璐”1号说:“小鹿,新出的事业编,有你的专业。”
“艾璐璐”2号说:“小鹿,加油,考完我们去吃东门火锅。”
“艾璐璐”3号说:“小鹿,讨厌啊,我又要加班了……”
“艾璐璐”4号说:“小鹿,出门帮我倒一下垃圾,已经放在门口啦。”
“艾璐璐”5号说:“小鹿,中午有羊肉煲,回来吃不?”
芙鹿脸皮抽搐了一下,卓登认为恩人不满意,于是面容不变地挥挥鞭毛,五个“艾璐璐”往后退,四个新的“艾璐璐”从帘幕后翩跹出来。
卓登一对触角交叉在额前,行礼似的:“请允许我说明一下:虽然您的要求是‘原来的艾璐璐’,但我在紧急研习人类社会学后,发现您口中的‘闺蜜艾璐璐’,并不是对您最有益、最能照顾您的人选,所以我在您的要求上,又升级精选了四个……”
它看上去很为自己的专业素养自豪。
宛如一个职业经理人,它指向新产品,一一介绍:
“这个艾璐璐,嘴部与喉部经过加强,可以连续18小时和您畅聊,也能为您做各种嘴替,想怼谁就怼谁。”
这个艾璐璐的吻部长长地突出来。
“这个艾璐璐,可以一边高强度工作,一边与您无时差畅聊。”
这个艾璐璐长了两个脑袋。
“这个艾璐璐,一天只要睡0.5小时,可以23.5小时为您提供服务。她会做五百八十二道菜。还会说相声。畅聊当然也是没问题的。”
这个艾璐璐看上去很正常,除了没有眼睛。
“这个艾璐璐,躯体特化加强,可以保护您在五百马顿的冲击力下安然无恙。同样也支持‘畅聊’服务。”
这个艾璐璐全身覆盖橙亮甲壳。
芙鹿:“……”
卓登:“您需要现在试用一下吗?”
四个艾璐璐·怪化版冲她殷切地笑。五个艾璐璐·本体不明在后面搔首弄姿。
是一百年后想起来都会做噩梦的画面。
芙鹿:“……你们,培养‘候选人’的第一标准,为什么是‘畅聊’?”
“啊,这个,”卓登的环节躯骄傲地挺直,“我已经充分了解:人类是很容易长出‘心理病’的生物,虽然虫族没有这种困扰,但是我们当然会考虑到恩人最细微的需求。”
意思是给她弄了个心理开导师天团。
全团都长着艾璐璐的脸。皮下不知道什么东西。
“……”
芙鹿有一千个F开头的单词要讲,但最后都吞回去了。
好累。
从今早面试起,到现在,她就像个被拖在马车后面的罪犯,一路接受最新鲜最臭粪的世界观鞭笞。
中间还做了四套题呢。燃尽了。
“明天我能放个假吗?”
她这么说。
卓登察言观色,挥鞭毛让璐璐天团们都退了,正色道:“当然。【特别重要异族贵宾事务对接署】也一致认为您现在需要大量的休息,我们已经为您准备了舒适的新住处。”
芙鹿不置可否,转身走向专车,顿了一下,没回头,对异族的署长说:
“如果明天你们的虫王又要死不活的……”
卓登竖起虫耳仔细听。
“——就找虫把它们打一顿吧,我看它们挺享受的。”
卓登:……?!
侍奉过八位虫王的署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芙鹿已经坐进车里了。
过了两秒,她把车窗按下来,说:“对的,你们这一代虫王是个受虐狂,抖M,被打就会爽。”
“哈哈。”
*
【现在可公布的情报】
艾尔虫族,按诞生方式可分为三种。
一、由虫母本体亲自孕育,以这种方式诞生的虫族只有虫王与虫母。
二、由虫母基因与能量团构成的“新生卵”,将其渗入供养体中。以这种方式诞生的虫族通常保留了大量供养体形态,但不具有供养体的记忆和知识,宛如新生(这正是虫卵名字的由来),自控能力较差,但能服从于族群高等意志。
如果新生卵处于休眠状态,则对供养体起到准催眠的作用(据一些种族反馈,此时虫卵还有驻颜养生、愉悦身心的效果)。
虫族抵达新星球时会第一时间采用这种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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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方式,以达到最快速度控制敌人族群的目的。
三、由虫母将单个虫体还原为虫卵(即“双形卵”),渗入供养体中。新虫族的样貌会保留部分供养体形态,会继承供养体的部分记忆与知识,且心理与躯体均成熟,立刻就能投入战斗,是战时的不二之选。
然而,第三种诞生方式几乎必然会受到供养体人格的影响(历史上有三星师团长进入和尚星人体内,结果醒过来后坚持自己不杀生的情况)。
最重要的是,曾经出现过虫卵未能同化供养体,反而被供养体吞噬的情况。
因此,一些长寿种虫族会选择保持现状直到衰老死去。它们在虫社会里通常有不错的去处,因为见多识广。
卓登就是这种情况。卓登今年三百四十一岁。设立“特别重要异族贵宾事务对接署”就是他力排众议设立的。该对接署有二十八名成员,需要服务的对象只有一人:芙鹿。
后来事实证明卓登赌对了,虫王破壳后对老卓的坚持真理、前瞻布局以及细心周到予以高度肯定,授予终身荣誉勋章。
虫族形状各异。以地球人的眼光看,卓登署长,长得像一只脸被车碾过,但身残志坚、最终修炼成精的大蛞蝓。
*
“小鹿啊,我出息了,我当市长了!”
“什么!天呐璐姐!求带飞!这狗案子我一天也不想做了!快、快批我去看大门!我愿意给咱政府看一辈子的大门!——对了这岗有七险一金吧?”
“会有的!”
“咩哈哈哈哈哈哈哈!”
……
芙鹿从梦里醒过来,喉咙疼得厉害。
她咳了两声,眼睑里黏糊糊的。
皱着脸努力挣开眼,然后她愣住了,过了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住在新房子里。
一间独栋的小洋楼。阳台对面就是新市政大楼,虫蛋就在那里。
远远的,能看到大楼前挂着一具虫尸。
是昨天在考场外对她出言不逊、说要吃她一条腿的虫族。它后来想逃跑,被抓回来了。卓登询问她有什么想法。
她说以前这种怎么做,这次就这么做。
清晨,虫尸挂在新市政大楼前晃晃荡荡。
听说虫委会们正在激烈辩论:从地球人体内诞生的同胞,虫格受影响的程度远超以往,令虫不安。但与此同时,新生代虫族里,许多虫的战力临界值大大提高。
地球人的基因简直是宇宙魔盒。
芙鹿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的小硬包消失了。
她倚着阳台围栏,点亮手机。
昨晚给家里打了电话,视频里两张表情呆滞迟钝仿佛活死人的脸,令人安心。
他们已经融入新世界的主流了。很安全。
现在她这样的,才是异类。
如今这个情况,就算是眼见的都是幻觉,对她来说也是唯一的现实了。
这座城市,甚至整个地球都已经被虫族占领,而她站在阳台上,在APP上下了个单,很快跑腿小哥就带着梦游般的神情,送来一包板蓝根。
很荒唐,但现代社会确实还在运转。
虫族给她发了金灿灿的到岗通知书,岗位全名太长了,总之简称“光荣保育岗”。入职分配大house和班车,全年无休但可以按需请假,不扣钱。
每天工作八小时,下班后,工作群里不会叮叮咚咚地跳信息。虫族也不是什么魔鬼。
还有一个好消息……
芙鹿手指在屏幕划了两下,找到了那个新出现的神秘APP。
[虫母模拟器]
这个APP是在她与虫蛋接触后出现的。奖励栏里有许多选项,“随机抽卡十次”“虫母信息素30秒”“被动无敌10秒”“主动无敌2秒”“一个愿望”……等等。
这些奖励要用积分来换,而积分要通过培育APP里的虫族获得。
点开APP。
首页上有一排灰色图标小人,其中四个亮着。
第一个写着:“艾尔族·金尼克斯”
第二个写着:“艾尔族·西宗”
这两个小人有着同样的发色。
第三个写着:“比特族·嘉琦”
第四个写着:“比特族·伊夫栗”
这两个小人一个黑发,一个银发。
[选择你将要培育的虫族。]
芙鹿点击了“艾尔族·金尼克斯”,结果系统提示该虫族已在培育中,不能重复培育。
?
“艾尔族·西宗”也提示正在培育中。
芙鹿皱着眉又去点了第三个,“比特族·嘉琦”。
这次她感觉自己人坐在沙发里,但意识却骤然被抛了出去。
[你的意识体已进入另一时空。]
冷感的提示音。
她能同时体会到屁股底下沙发的柔软,和忽然拍击在身上的冷风。
“抓到你了。”
一个声音说。
3. 两副面孔的预知者
“抓到你了。”
抓住芙鹿的是个黑发小少年。
个头只到芙鹿的胸前,于是他的攻击就很意思了:他的小爪子现在掐着的是芙鹿的腰。
小少年很快也注意到这点,但他并未松手。此刻在他眼中,芙鹿是完全隐形的——一个拥有隐形能力的神秘人,潜入了他的私寝,却异常轻易地就被他揪住了,还一动不敢动。
芙鹿也在打量他,打量他的人物介绍——简直像是世界给新手的贴心剧情提示似的,这黑发小少年脑袋上冒出了一个气泡框:
[嘉琦·凯撒]
[虫族比特族幼年期]
[称号:天生预知者]
[家庭关系:父母,一个哥哥,即将拥有一个妹妹]
[今日心情:无聊]
[目前心情:好奇警惕嫌弃]
……这个嫌弃是什么意思?
芙鹿有些无语。气泡框消散了,隐隐有种“新手提示到此结束”的意思。
“你是来杀我的吗?”嘉琦说,语气十足是个酷弟,把她拽近了些,“你走哪条路潜进来的?”
芙鹿斟酌着,没立刻回应。
嘉琦又说:“不要怕,不会把你交出去。”
芙鹿诧异地看着他——那个气泡框又浮出来了,一个蓝色大箭头朝下指住他:[此乃谎言]
嘉琦放轻了声音:“……我只是也想离开这里,嗯?”
气泡框一变:[此乃实话]
芙鹿愣了一下,然后她发现对方白皙的脖颈和手腕上竟然都有伤口。
难道是受了虐待?家暴?
芙鹿:“……我是不小心掉进这里的。”
这个空间,这个房间……富丽堂皇,满是五彩宝石和紫水晶,就像西方传说里龙的洞穴……亮闪闪,冷森森的。
房间的主人也是一般的面无表情。
嘉琦盯着她看。
少年耳边的宝剑形状卡发,镶嵌的红宝石闪了两下,他眯起眼,瞳仁中却仍旧只倒映出墙上的水晶镜,镜里是他自己。
“……有点意思。”天蓝色的眼睛眨了一眨,他的音调微妙地拔高,“你只能自己隐形,还是可以带着别人隐形?”
他刚才大约是对她用了某种可以解除隐身/藏匿的能力,结果显然失败了。
他又说:“幸亏你遇到的是我,如果是别人,你已经死了。”
芙鹿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嘉琦把她整个人往后一推!
……她掉进了镜子里。
墙上的这面镜子,原来是个拘束人的道具。
她坐在镜里,五感却仍在,从镜里往外望,她看到那小少年正站在门内,与一个新到访的来客说话,二者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芙鹿用了点时间适应自己的新状态。不疼,还有种莫名的安心感,像雨天待在了燃着篝火的洞穴里。
她只听得到嘉琦的声音。
嘉琦:“咦,死了?”
嘉琦:“哦,故意散播的假消息啊。——骗骗别人也就算了,我们凯撒家可不会上当。”
嘉琦:“因为他真正的死期是下个月一号啊,‘预言石’展示得很清楚了。”
来客似乎陷入了沉默,芙鹿伸长脖子遥遥望去:来客的着装,黑西装白领结,像是个管家模样。
她动了动腿,想让自己更向前些,脚却冷不丁碰到了什么东西,与此同时,隐约听到那疑似管家的男人(虫?)低声说了些什么。
嘉琦:“我不累,但我要睡了。”
嘉琦:“嗯。”
对话结束,嘉琦转身,沉重红铜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
少年一扫脸上的冷淡,带着雀跃的神色,快步回到镜子前,手抬到一半又停住,抿抿唇,整理了一番表情,这才探手,要把芙鹿从镜子深处拉出来。
摸了个空。
他面色一变,把头探进镜子里,张望两下,脸上浮现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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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跌到更深层了……”他低声自语,往镜子里又捞了两下,仍是无果。
他正狐疑,却蓦地感应到另一处的动静:他小心翼翼藏着的秘密基地,里面有了第二个活物的动静。
嘉琦顿时汗毛倒竖!
旋风般回身,他指间四个戒指连续闪烁,璀璨华丽的房间里蓦地显现出一扇低调灰门,他火烧眉毛似的冲了进去,就看到……
就看到那个隐形人正站在他的秘密基地里,站在他心爱的书架前,翻着他偷藏的小人书。
芙鹿手里拿着一本《家庭○师》,书籍很旧了,但被人爱惜地包上了书皮。
她抬头看向书架,嘴里对忽然出现在房间里的主人说:“你这个系列都没收集齐全啊。”
嘉琦脸色难看。这个空间里有他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芙鹿:“我那边有全套,下次借给你看?”
嘉琦眼睫毛颤了一下:“……你先把书放回去。”
口气有点松动。
只是看到了小人书的话,倒也还好……
他刚这么想,空间猛地震颤!
东西从虚空里掉出来了!很多!
嘉琦瞳孔地震。
来不及挽回了。
芙鹿仰头看:数不清的娃娃。
狗形的猫形的,虫形的人形的,穿裤子和穿裙子的,软绵绵和更软绵绵的……就像鹅毛暴雪般,从虚空里落了下来……
砸到屋里沉默的两人身上,又弹出个抛物线,落到地面。
四周,到处,一地都是。堆成座座小山。场面蔚为壮观。
芙鹿重新望向空间的主人,欲言又止。
黑发酷弟的脸色,红红青青。
他看上去像是草莓小内裤被人看光了。
半大孩子,自尊心尤其强的嘛。
芙鹿清咳了一声。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芙鹿。你可以叫我……虫母。”
4. 草莓小内裤
嘉琦·凯撒的秘密基地里,有令虫玩物丧志虚度光阴的小人书(数量不多),有毒害幼虫身心健康的垃圾食品(数量中等),有雄性生物绝对不该碰的娃娃人偶(数量爆炸)。
作为一个偶像包袱很重的酷弟,就算嘉琦有天喝了致死量毒药,他都要七窍流血地爬回来烧掉……这个禁忌·暗房!
结果竟然就这样被芙鹿发现了!
嘉琦都错愕于自己还让芙鹿站得好好的。
还让她自由取用他的零食库!
嘉琦阴沉沉地站在她身后,盯。
他伸出食指,往前戳过去:戳到了什么软软的。
他快速缩回手。
被戳的芙鹿:“哎呀别催,很快就好了。”
嘉琦:……哼。
她说她是虫母,他不太信。
但她说她能让他的香炸速食曲曲面(排名第四喜欢)的美味程度更上一层……
……
等嘉琦反应过来,他已经盘着腿坐在小方桌前,舀起一勺散发甜香的汤,舌头一动,咽下去。
芙鹿坐在对面,笑眯眯:“怎么样,加牛奶后更好喝吧?”
嘉琦悄悄吸口气——被烫到了——然后才用叉子绕起面条,故作淡定地说:“吃法都这么奇怪吗……你们那边。”
芙鹿:我们哪边啊?
她也不答反问:“你们这边吃泡面都得偷偷摸摸,躲在小房间里才能吃吗?”
嘉琦:……
嘉琦撇了撇嘴。
嘉琦猜她是从热大陆那边过来的,那边总是有新奇玩意。
“热大陆”,芙鹿一面琢磨着这个名词是不是代指她所在的地球,一面观察他:他脖颈和手腕上的伤口,这会儿她细看,又觉得不像是被家暴,倒像是让什么小动物抓挠了。
她问:“你偷偷养猫?”
嘉琦握着叉子手一僵,抬眼看过来。
视线在空中相对,嘉琦抿抿嘴,“不是猫。”
“哦……”
嘉琦若无其事地把袖子往上拉了一下,遮住有点发肿的红痕。
芙鹿思维发散:虫族也会患上狂犬病毒吗?
说起来,她在这里可以和嘉琦无障碍交流,但是在地球,她能听懂虫族的语言,虫族却以为她听不懂。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
嘉琦放下泡面叉子,凝视她:“你偷偷进来想做什么?偷什么东西?”
芙鹿回神,她随手拿起桌上一包薯片,撕开,小少年眼神明显的心疼,但是忍住了,眼巴巴的。
在他眼中,就是一个透明人,撕开了他排名第二喜欢的红柿子味脆脆炸土豆小圆片,然后袋子就一点点地变小,变轻,瘪掉……
他眼巴巴的。
芙鹿瞧着好笑,慢吞吞地从袋子里捞薯片,故意一片一片咔嚓咔嚓吃,感觉对面额头已经开始冒青筋了,才说:“我说了是不小心掉进来的……下次大概也会这样,忽然一下子出现在你身旁吧。”
这种暧昧的说法,仿佛她是特意为他出现的。
嘉琦的视线从薯片袋上移开,落向她的方向,犹带婴儿肥的俊秀面容上,没什么表情。
特地为他而来的,也可以是想要杀掉他的人。
“天生预言者”,这个称号的背后牵扯太多利益。
芙鹿感到一丝凉意,动了动身体,坐得端正了些,可是说出的话还像是玩笑:“基本上,你可以把我看做你的,仙女教母。”
其实她全是认真的。
他是她重要的培育对象,虫王C嘛。
嘉琦眨了眨眼。
他低下头,快速进攻即将变冷的泡面,唏喱呼噜。
“——哪有连脸都不敢露的仙女教母。”
他把汤底都舔完了,才吐槽一句。
但转手又从胳膊上摘下一个蓝宝石臂环,推过去。
芙鹿拿过来,投以疑问的眼神。
嘉琦看不到她,但似乎也接收到她的情绪,解释:“用这个,下次可以直接传送到我房间——外面那个房间。”
芙鹿想到之前他说过的话,试探:“你怕我碰到你家里其他人?”
他似乎认为如果家里其他人见到她,她会大大的不妙。
嘉琦扭头,扬手把吃干净揉成一团的泡面杯空投到角落的垃圾桶里。
他不看她,只说:“不是白给你的,你得带小人书过来,我等下给你列个清单,你带好了。”
芙鹿:“诶,可是我刚才试了下,我没法从那边带东西过来。”
他嚯地望过来,眼睛发射激光。“什么?!”
“嗯,不好意思。”
“……”
“那这个宝石臂环还给你。”
她递。
嘉琦没接。
他别开眼,仿佛忽然注意到自己房间里有一面很漂亮的大镜子,于是他把视线胶着在上面。
而那镜子里只映出了空空的一片,尽管理论上,那个叫芙鹿的神秘女性应该就在那里。
房间里古怪地静下来。像风平浪静的湖泊,底下有什么在涌动。
黑发的小少年终于出声:“带着吧。我不缺宝石。”
但这是能直通他私寝的钥匙。
——他应该是在说,比起他的私人清净,他更注重她的人身安全。芙鹿想。
她不由得好奇:莫非我真的散发出虫母的感召力?艾尔族给我认证的虫母身份,对眼前的人——对比特族的幼虫,也有效吗?
想到她就问了:“你觉得我是虫母吗?”
少年扬了扬眉。
银光忽然一闪!
芙鹿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颈子一凉。
她低头看,一柄弯刀贴在她脖颈上,像虫的口器,白森森的。
“如果你是虫母,”捏住她命门的少年,阴森森地吐字,“现在就释放出虫母信息素,救救你自己。”
……好小子!
芙鹿卧了个大槽。地雷娃?!
但她还没喷回去,嘉琦已经若无其事地收起了刀,很自然地解释:“如果你遇到其他人,结果就是这样。”
他冲她咧咧嘴,仿佛又善良又贴心的好朋友:“不用谢,毕竟你也教会我用牛奶煮‘泡面’。”
芙鹿:“……”
咱还得感谢他呢。阴阳怪气.jpg
芙鹿:“怎么,你以前见过虫母吗?”
嘉琦笑意一收,皱眉。
“你真不知道?到底哪里来的……”他嘀咕,见她确实在等后文,于是咳了一声,像小猫翘起胡须似的,有点得意地科普——
这个世界,比零星,早就没有虫母了。
两百年前,本星的虫族与外星虫族发生战争,比零星的两位虫母双双陨落。自那之后,这个星球的生灵就一直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没有虫母的关怀与庇护。
“其实大家也渐渐习惯了。不过大部分国民,还是想要新的虫母。伊泉宫的凯撒殿下就是坚定的‘虫母派’。”
嘉琦顿住了话头,瞥她一眼,提醒,又或说是警告:“打着‘虫母’旗号想要骗人骗钱的,殿下杀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了。”你自己掂量掂量。
芙鹿抽了抽嘴角。
原来[虫母模拟器]对她还是挺不错的,把她空投到了难得好说话的幼虫身边。
想到这里,她抽空瞧了眼模拟器,发现就在这次与嘉琦的互动中,她获得了五百积分,可以兑换奖励了。
她心里一动,把奖励栏往下拉,看到了最末端的那个“一个愿望”。
一个愿望:仅限新人,且仅限之前未兑换过奖励的新人兑换。
兑换积分:800积分。
随机抽卡十次的积分是500积分,虫母信息素30秒的积分是1000积分,被动无敌10秒是2000积分。
这么看……
“一个愿望”这个奖励……超级便宜啊!
都说便宜没好货,但是芙鹿盯着那一栏,脑袋里有个声音:
一定要兑换!换!
“……你睡着啦?”
嘉琦有些不满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唤醒,他已经叫了好几声了。
她应了一声,又看看自己的积分:500。
系统显示本次互动可获得的积分已经封顶。
那该去其他虫那里打打秋风了。
她站起来,说自己该走了,又把蓝宝石臂环推回到嘉琦面前。
在对方翻脸前,她及时解释:“我带不走这里的东西。”
小少年一愣,怒容如山岚般退去。
他抿唇,犹豫了一下,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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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来,面对她,似乎要抬手,又顿住,又扬手……又停顿……
芙鹿:“手抽筋了?”
他白了她一眼。
然后利落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芙鹿:?
嘉琦:“你弱得要死。我送你‘一个祝福’吧。”
他的声音有点别扭,但很真诚。
他没强调什么,但芙鹿从他的肢体语言可以看出,这个祝福对他来说,是比蓝宝石臂环贵重得多的赠礼。
孩子挺有诚意。这个祝福想必也是能给受施者带来诸多好处的。
不过呢……
视线上移,她看到了再次堂堂登场的气泡框。
["一个祝福"]
[由“天生预言者”嘉琦·凯撒施加的祝福。]
[珍惜程度:稀有。]
[效用:无。]
[备注:嘉琦·凯撒并没有给人祝福的能力,但是他家里人让他以为自己有。]
芙鹿:……
啊这,有点好笑。
气泡框模糊了两下,新的瓜浮现。
[嘉琦小朋友在七岁后,曾经怀疑自己并没有‘祝福’他人的能力。]
[但是他家人十分坚定,大力吹嘘被他祝福过的‘神迹’,夸赞他的伟力。]
[嘉琦在一声声靓仔中迷失了自我。]
新的秘辛,好笑指数是今晚可以多吃两碗饭的程度。
……
最后,是嘉琦少年目送神秘的芙鹿离开。
“下次按原路过来,”他认真叮嘱,“不然会被杀掉的。”
“放心啦。……真的会被杀掉吗?”
“……”他想要再吓吓她,却莫名的,只是挥了挥手。
空间中的异样波动频率增强,又减弱,最终归于平静。
她离开了。
嘉琦还没来得及判断自己此时的情绪是什么,忽然空间里又起了一阵新波动。
他一怔,有点恼火。
怎么今天谁都可以在他秘密基地里进出了?
手上戒指亮起黑芒,却又在下一秒掐灭了。他大惊失色,急速退出秘密基地,跑得比兔子还快,躲到外头房间里,这才咽了咽口水,接通了那径直连接在他身上的通讯波动。
“伊夫栗哥哥!”少年笑容深深,一半是真心,一半是掩饰心虚,“你终于从‘冥想’里出来了?这次好久。”
那边“嗯”了一声。
嘉琦最喜欢这个哥哥,习惯性地想和他倾述自己认识了新朋友,对面的银发青年却先问了——
“阿琦,刚才是谁和你在一起?”
*
芙鹿的意识回到了地球。
她立刻就感到头重脚轻,仰面倒在沙发里,瘫手瘫脚,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爬起来,给自己泡了杯糖水。
大约是意识穿越时空的后遗症,消耗很大。
理智上她明白自己该立刻休息,可她又惦记着那“一个愿望”的奖励……只差300积分!
她深呼吸,像闻着胡萝卜似的驴似的,总算把自己鼓励好了,扭扭脖子,低头又点开了[虫母模拟器]。
这次她目标很明确,她要培育的就是它——
比特族伊夫栗。
指尖落在了银发的小人图标上。
一个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接着是文字提示:[您无法培育该虫王]。
什……?!
芙鹿眉心皱得能夹住纸片。这次又怎么了?
她点击三角箭头,查阅说明,结果却令她更加困惑。
虫母模拟器,评价培育成果,最重要的三个评分标准就是被培育对象自身的【成长值】、对虫母(培育者)的【恐惧值】,以及【喜爱值】。
而模拟器对伊夫栗的说明是:[你选中的对象,三值均不具备可培育性。]
什么意思?
“不能培育,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培育栏里?”她气笑了,“BUG?提交BUG有奖励吗?”
说明栏古怪地卡顿了一会儿,才又开始跳动,文字变成了鲜红色。
[伊夫栗的成长值、喜爱值及恐惧值均已满值。无法培育。]
[无法培育。]
[无法培育。]
[无法培育!]
5. 边哭边杀的屑
芙鹿请了一天假,第二天一早,专车就到她楼下了。
她自顾自慢悠悠地洗漱,快到点了才下楼。
走进车,发现车后排里已经坐着“艾璐璐”。
不知道是哪个“艾璐璐”。
芙鹿闷头上了车。
车子启动,她转脸对着窗,默默观察窗上的倒影:眼睛、鼻子、耳朵……一切瞧着都正常。
视线又往下瞟:碧莹莹的虫足,在裙底。
小轿车平滑地行驶。
她不说话,“艾璐璐”也不吭声。大约是不敢吭声。
芙鹿的住处本来离虫蛋就近,一晃神就到目的地了。
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芙鹿下了车,却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问车里的虫女:“你现在住在哪里?”
艾璐璐脸上浮现喜悦,声音甜丝丝:“观浪阁5栋902。”
那是以前她们一起住的地方。
芙鹿:“你搬过来和我住。……愿意吗?”
“艾璐璐”当然不会违背“虫母”的意愿。它满口答应。
芙鹿很清楚自己现在面对这张脸,涌起的不会是什么好情绪。
但她不能任由艾璐璐的身体在外面。在这个躯壳真正的主人回来之前,她得看好它。
她都要转身走了,不料虫女又问:“您指派我担任您的一等贴身侍奉官吗?”
芙鹿一怔,还没细想,眼风里却瞟到三步开外,有个虫族表情忿忿,撇嘴盯着虫女。
……哦,对了,这个黑脸虫族是特宾署安排给她的“一等贴身侍奉官”。
芙鹿想说“你们打一架决定好了”,又怕真伤害到闺蜜的身体。
于是她招招手,那个“一等贴身侍奉官”立刻收敛怒容,一脸恭敬地过来了。
“听候您的吩咐。”
“你去城楼上,把自己倒吊俩小时。”
侍奉官:?
它随即脸色大变,跪了下来。跪在她脚边。
芙鹿没再说什么。特宾署署长卓登已经迎了上来。
芙鹿听到卓登用虫语下达了革职令。她眉毛都不动一下,她也不关心这些,她要的只是保证艾璐璐身体的绝对安全。
一人一虫谁也没瞧那跪在地上的虫族一眼,径自走了。卓登落后于芙鹿三步。
跪着的虫,等大人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白着脸爬起身,抬手脱掉身上的钴蓝色制服。
他的同伴走过来,低声说:[你运气不错。]
确实不错,只是倒吊,只是革职,没要他的命。上个挂在城楼的虫尸已经长蛆了。
受罚的虫抬起脸,他已经不敢觑向“艾璐璐”的方向。
——即使进入那雌性人类身体的,只是低微的须长虫,但她现在已经是“那位大人”看重的。
在异族恩母的注视下。
她已与他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
“卓登署长,我听说虫王只能听到虫母的声音,是这样吗?”
“请称呼在下卓登即可。——准确地说,王只能‘听懂’虫母的话语,其他虫的声音,对王来说都是无法理解、令王烦躁的噪音。”
“所以如果我对虫蛋说话,里面也听得到?”
“这……或许您可以自己验证看看?”
“——卓登署长,似乎很擅长异族语言?听说您只用了四小时就学会了华语。真了不起。”
“哈哈……活得久,就有这点好处:您的族群所使用的语言,在下以前在%*¥%¥星球上,遇到过类似的。不过,您的母语博大精深,在下目前也还在努力精进中。”
“那个星球的智慧生物,后来都成为艾尔族的‘同胞’了?”
“是的,他们后来成了那一带最先发展出随身核聚变技术的种族,把本星系内的行星都发展成了他们的移民地。”
“?它们不和你们一起乘坐飞船离开吗?”
“怎么会!‘方舟’的半径只有1378卡里,体积比环绕地球公转的那颗卫星还小……如果每到一个新星,我们都要把新公民带在方舟上,方舟人口早就爆炸……不,早就因为密度过大而坍塌成黑洞了!”
“……所以,你们从古到今,几万年,一共殖民了多少星球,寄生了多少智慧物种?”
“嘿嘿。”
“?”
“请允许在下保密这个数字,艾尔族的恩人,因为我担忧它会刺激到您美丽但脆弱的心灵……”
“……”
“但凡您有一点儿损伤,在下就会成为艾尔族亿虫所指的罪虫了!请您宽恕!”
“……倒也不用鞠躬180度。”
*
【尊敬的阁下,我族的恩人……我注意到您用的是‘殖民’和‘寄生’,这两个带有负面意义的词汇。】
【恕我提出小小的抗议,我认为:虫族带给异族的不止有负面影响,也有正向促进,并且后者远多于前者。事实上,过去数万年,宇宙间不断有智慧种族向我族购买‘未结晶’与‘已结晶’(这种我们仅向盟友提供)的虫卵,用于愉悦身心、提高精神能量等各种用途。如果您想知道更详细的信息的话,我很乐意告诉您:此类交易的购买预定已排期到四十年后。】
【相信您很快也会体验到艾尔族为您带来的愉快体验。】
【——当然,我十分理解您的担忧与顾虑。很遗憾,我不能直接使用[哔]、[哔哔]与[哔哔哔]技术,去消除您头脑中一切令您不快的想法,毕竟如今那些都是违反《宇宙智慧生物联盟法》的黑技术了。虽说我们其实也不在乎那些傻瓜们定的规矩,但是,我预感到,假如我胆敢为您施加手术,将来的某一天,我会遭遇来自顶级掠食者的、我绝对无法承担的怒火。】
【我为我的怯懦,惭愧,叩首。】
【衷心地,愿虫神保佑您。】
【愿您的心灵早日获得宁静。】
——节选自卓登·C·克劳克斯《我的心声》,第三千一百二十万卷·第五部·第六章。
该巨著目前尚未出版,亟待慧眼识珠的编辑接洽。
*
虫蛋好像长大了一点。
芙鹿靠坐在椅子里,凝视它,指尖旋转水笔,心里琢磨着能从这个大家伙身上薅到多少积分。
自从她的积分累计达到500分,[虫母模拟器]也跟着升级了:她的锁骨上出现一个小小的“C”,按住它就可以打开虚拟界面。
同时,模拟器还上架了“家庭医生”模式。
鉴于眼下被培养者的特殊情况……开启该模式后,她会被传送到蛋里。里面什么情况,能不能正常呼吸,一概不知。
……赌了。
手指下压。ON!
眼前白光一闪,下一秒,她发现自己泡在液体里。
澄澈的蓝绿色液体,像原始汤,她悬浮其中。
她立刻捂住嘴鼻,却不敢闭上眼睛,争分夺秒地观察四周。
好在立刻找到了。
她摆动手臂游向目标:前方两团阴影,双头蛇似的搅在一起。
凑近了看,果然,那是两个正在成形的虫胎。
因为形状太难看,芙鹿不想多描述,总之,刚出生的猫崽或人崽很丑,这俩玩意比前面的还丑三倍。
两个虫胎都一动不动,死了似的。
模拟器跳出提示:
[培育对象陷入噩梦中。]
[你可以进入梦境安抚。]
哦,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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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鹿心里点了yes。
她感觉自己被吸进了虫胎。
然后,她的耳朵差点聋了。
被哭声震聋。
“我受不了!”那烧水壶开了似的尖锐哭音叫嚷,“杀了我好了!”
芙鹿脸都皱起来。
她捂住耳朵,转动脖子,发现自己排在长长的队伍里,前后都是面目模糊的,人?
模拟器的虚拟框浮在她身侧,文字提示跳出:
[梦境里的一切,将以你能够理解的形式呈现。]
[请妥善利用你的医疗箱,你有十分钟可以安抚‘金尼克斯’。]
模拟器这么说了。
金尼克斯……哦那个抖m啊。
芙鹿边回忆,边低头查看:她肩上多出一个挎箱,画着蓝十字。
她打开看。
……空的?
用手往里捞,手指毫无阻碍穿过空气。
她错愕完,气笑了。
模拟器,你敢说这也不是BUG吗?!
模拟器跟死机了一样没回应。
这时队伍已经往前挪动了两个位,芙鹿看清了高台之上,那正在哭泣的青年。
他就像……坐在冷酷仙境的王座上。
哭得那么伤心。
芙鹿只望了一眼,她自己的眼眶里竟然就滚出了泪水。
邪性的感染力。
“我好饿。”王座上的青年泪水淋漓,“我饿得要死,你们却拿这种东西来应付我。”
“让我死了吧。让我死!”
他哭音落下,举着珍馐跪在他面前的侍者,被不知名的力量,斩为数块。
蓝血飞溅在金色的地砖上,一忽儿就消失了。
长长的队伍,又向前移动了两位。
这次奉到抽泣的青年面前的,是仿佛用灿烂繁星编织成的华服。
“我好冷。”青年的哭声弱下来,变成了喃喃,“我要死了,你们却不舍得给我一件好衣服……”
“——让我死了吧!”
他又那么喊了。
但被撕裂的,又是他面前的侍者。
……这是什么变态。
芙鹿垂着眼睛,不去看王座上边哭边杀人的虫胎。
[虫体严重缺乏营养,他在梦里把对食物与热量的渴望具现化了。]
装死机的模拟器在这时候跳出来了,[家庭医生,该你上场了。]
什么医生,这个饿鬼现在需要的是一大碗酸辣粉吧。或者奶粉?
能不能在这里变出一间肯德基或者麦当劳啊。
……
这家伙……真的哭得好惨啊。
芙鹿垂着头,踏上了金砖铺就的台阶,现在她和他之间没有任何阻隔了。
她甚至在眼角余光里瞥见颤抖的双脚。
他没有鞋子。
不知怎么,这个认知一出现,她心里开始不舒服……好像什么地方塌陷了一点儿。
这个光着脚的外星来者……现在饿得直哭。
她知道的。饥饿是一张嘴,恨不得从喉咙里伸出来把自己吃掉……
她有些失神,但很快眼神恢复了清明,注意力从往事重新回到当下,于是那个问题再度浮出水面:
面对一个因为饥饿而陷入噩梦的虫族,她该给他什么?她能拿出什么?
……
芙鹿忽然一颤。
她抬手,又一次打开了医疗箱。
这次,里头不再是空荡荡的了。
她从医疗箱里抽出了一根超大号的针筒。
超大,有她小臂那么长,针管比她拇指还粗,针筒里装满好东西。
她抬起脸,和蔼微笑:“大郎,来吃药了。”
6. 水母与针筒
那拇指粗的针筒,竟然很顺利地就刺进了金尼克斯的大腿。
芙鹿一手掌住针筒,一手把针水往下推,宛如一个无情的扎针机器。
打过针的人都知道,针水推进身体里的时候是会痛的。
“嗯……”
低吟声从王座上的青年口中逸出。
……好,又让这M爽到了。
芙鹿丢掉打空的针筒,把准备好的橘子糖塞进他嘴里。
乖乖打针的孩子就该有糖吃。虽然他已经提前爽到了。
搞完全套流程,她刚要退后,手腕就被对方抓住了。
她吃了一惊:被抓住的地方,那触感像是被滑腻的触足卷住。
可视线中,握住她手的分明是一只白皙修长的人手。
再一感受:又确实是人手的触感。
这几秒的迟疑,就让她错失了抽身离开的时机。
那王座上的青年,将她拉进自己面前,近得鼻尖都要碰到一起。
芙鹿先是往后一避,下意识地抬眼,然后暗道不好,怕自己又被他的情绪感染。
然而,这次她并没有被迫共鸣。
不但没共鸣,反而让她看了一场虫剧变脸:她看到金尼克斯原本模糊不清、仿佛信号不良的五官,忽然变成了4k超高清。
重点是这张脸……是她天天在镜子里看到脸啊!
这?
她心中一动,恍悟过来:前天,她做题时,虫蛋里探出来的朦胧美人脸……不就是这张脸吗!
……原来我有点自恋的。芙鹿不无惭愧地想。
当时觉得那脸蛮好看。
咳。
所以,他当时在……模仿她?
虫王……在模仿一个人类?
为什么?是对异族的好奇?还是雏鸟般的仿效?
不过这张脸没让他捞到什么便宜。那时他可是疼得喵喵叫。
金尼克斯忽然说:“我见过你。”
他终于想起来了吗?
那天他说了什么来着……啊,“绝不放过你”。
芙鹿心里“哦嚯”一声,眯起眼。
……结果呢,现在他看起来完全忘了要报复她。
她好奇他现在心里想什么。
金尼克斯:“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你听不懂。芙鹿心想,那天最后我问你们的弱点是什么,结果你根本听不懂。只会乱嚷嚷。
虫王只能听懂虫母的话,而她是个地球人。
……且慢。
现在她是在虫蛋里,在金尼克斯的梦里。
她注视他,轻声念:“金尼克斯。”
虫胎露出怔愣的神情。
她观察着,继续说:“‘金尼克斯’,这是你的名字。”
王座上的青年好像终于回过神,盯住她。
从他的反应中,她有了几分把握:在他的梦里,他能听懂她的话。
那就好办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拿出家庭医生的派头,“还饿吗?”
虽然是梦里,但那针筒里的营养液是真的,模拟器也显示积分增加,她的培育应该起效了。
金尼克斯闭上眼睛,显出几分难受,似乎他的身体终于察觉到了外来营养,正在拼命吸收转化。
高大的青年,边抽抽边哼唧。
明白了。又疼又爽。
芙鹿啧一声,想抽回手,但对方攥得很紧。
他的面孔又开始变化,属于“芙鹿”的特征退去,他正在逐渐长出一张新脸。
她来了兴趣,也不挣手了,兴致勃勃地瞧。
五官在不停的变化,拼装组合,蠕动挪移,凹下凸起……
这个场景应当是恐怖的,但或许由于面容的主人太脱线了,总之她半点也害怕不起来,反倒是好奇的小气泡一串串升起:他会长出什么样的脸?
变化渐渐慢下来了。
那张脸,开始显现出一种骄人的美貌,眉宇大气,却又眼含春华,貌若牡丹,既骄且艳。
然而芙鹿却哭笑不得:“你怎么抄了一张AI的脸?”这张脸是某个宫廷剧里骄矜贵妃的AI性转,她当时还大呼惊艳,但出现在这里,怎么都很奇怪。
牡丹男贵妃的眼睛眨了眨,面容起伏,又拱出了一张新脸。
“风格变化太极端了吧!这哪里的黑皮魅魔?”
再变。
“你应该不是想当女孩子吧?对了这张脸有E杯哦。”
又变。
“这是新闻联播上的常驻嘉宾吧,虽然骨相很好但人家已经是爷爷辈了,再想想呢?”
继续。
“这个绝对不行!虽然很漂亮但不行!会被警察抓走的!——你怎么会随机到北美通缉犯的脸啊?”
服了。
这些脸他都是从哪里知道的?还正巧每张脸都是她见过的。
……诶。
芙鹿的视线,迟疑地,落到被金尼克斯握住的手腕上。
她好像懂他的信息来源了。
嘴角抽了一下,再抬眼,她呼吸一顿。
那个瞬间她脉搏应该跳得很快,皮肤温度升高,瞳孔放大……
呈现出所有繁衍期两脚兽见到自己喜爱面孔的典型反应。
金尼克斯没有错过这一刻。
面容定格了。
惊心动魄的美貌,迷离浓妍,仿佛酒神的狂欢;眼尾一点蓝痣,是坠落凡间的仙露。
芙鹿没见过这张脸,但又仿佛在梦中见过了好多遍。
而拥有如此盛景的主人,冷不丁地启唇,吐出两个字:“快乐。”
嗯……?
金尼克斯:“鞭子需要搅拌是爱的手擀面。”
什么?
芙鹿从对他面容的震撼中回神,蹙眉瞧他。
难道是虚不受补,冲坏了脑子?
她支起空着的那只手,在笨蛋美人面前竖起一根手指:“这是几?”
青年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指掌张开又收拢,包裹住了她比划数字的手,牵引。
他用她的掌心按住他自己的面颊。她打了个寒颤,因为忽然涌起的触电感。
这……是什么……
她像是变成了一只水母,生物电流正在穿过她的神经束。
大脑震颤,汗液一下子从所有毛孔沁出来,身体想要扭动,因为感觉来得又猛又凶,满溢到难受。
按紧她手的青年,声音如诱人的深海:“金尼克斯,快乐。”
她说不出话,脊椎骨从下到上,生理性地抽搐,颤抖。
金尼克斯:“给。”
金尼克斯微笑:“更多。”
他身后忽然浮现出几十根超大针筒,个个针头寒光闪烁!
都对准了她!
芙鹿:“……”幻肢一下子都萎了。
妈的这个抖M以己度人啊!
放开我!
啊啊针筒逼近了!
她用力一挣,居然真的挣开了,连连往后倒了几步,跌坐在金砖上,惊骇地抬头。
而对面王座上的金尼克斯,竟然立刻跳下来,仿佛要过来抱住她。
芙鹿头皮一麻,蹦起来就跑。
然而比他们都更快的是那些咻咻咻的针筒。
芙鹿根本躲闪不了,眼睁睁看着那些超大针筒从十几个方向撞在她身上,就像鸽子钻进了熟透的番茄,起初是痛,然后……
……她不想描述了。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水母。非常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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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只有官能。皮肉荡漾。
总之回到现实后她必须立刻去换衣服。
*
“这种事谁能想到呢对吧,这就像修灯泡,结果不小心摸到了电线,这种事谁也不想的……对吧。”
脖颈红彤彤的女人辩解,也不知道辩解给谁听。
模拟器沉默,正如一个只会默默附和的好听众。
金尼克斯蜷缩在王座里睡着了。从他眉眼都能看出心情多好:吃饱了心满意足沉入梦乡。或许是长期饥饿形成的习惯:他睡梦里还吮吸自己的手指。
芙鹿闭了闭眼,感触到梦境里也潮湿的贴身衣裤……
她长长叹口气。
“被小狗咬……舔了一口。难道我还能舔回去吗?”
不能。
好,这事儿过去了!
两眼一闭脑内翻篇,她催眠自己已经被哄好了。
看看积分吧,快看看积分,转换心情。
……等等,这是多少?
累计余额800分?!
“模拟器!我要兑换奖励!”现在就把“一个愿望”兑换给我!
[模拟器升级中,无法兑换]
“……”
芙鹿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和一个死东西发脾气:“升级后,奖励栏里的东西都还在吧?”
模拟器并没有智能对话功能。它安静如鸡。
她就当它默认了,不然她可能会当场破防变成水母。……不,不要再想水母了!
想想积分吧,可爱的积分,多多益善。
这蛋里的另一只虫族,什么名字来着。
对了,“西宗”。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刚一浮起,芙鹿四周的景观忽地变了。
从冷酷仙境,横穿到了世界尽头。
没有金砖与宫殿,这里只有白茫茫、白茫茫、白茫茫的沙漠,延伸向深黑的天地交界线。
这里只有黑与白两种颜色。
连她自己,进入这个世界后,身上也褪了色。
她看看自己纯白的手指,仰起头:纯黑深空里望不见半颗星星。
虽然古怪,但她有经验:这一切,肯定又是梦主某种需求的具象化。
是饿吗?还是渴?冷?
这里如此匮乏,什么都没有。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冷感声音:
“错了,这里什么都有。”
芙鹿后背一凉,霍地转身。
“不用这么警戒,”那悄无声息出现的白发小女孩,微微颔首致意,“我是人形界面,用于与尚未进化出意识交流能力的有机生命体沟通。”
芙鹿瞪着她,不可思议:“……你是[虫母模拟器]?”
“是的。请做好准备。”
“什……?!”
往下坠落。
仿佛电梯失灵,她双脚悬空,但视觉传送过来的信息却是:沙地裂开,露出了黑漆漆的深渊,将她吞没。
比电梯情景更糟的是:电梯里好歹还有个扶手,而这儿,她目之所及,唯有深黑。
无处着力,自由落体。
那个模拟器人形界面也不知去了哪里,芙鹿喊了好几声,却像是人在真空,声音都传不出去。
她就这么摸不着头脑地往下坠,往下坠,无依无靠……连北风里的塑料袋都比她有后台。
不过她很快也找到自己的种族优势,要知道,天然碳基高分子智慧生命体比工业聚乙烯塑料薄膜制品多了个脑子,会想象。
比如,她现在就开始想自己摔出这个异空间的时候,会看到什么,该说些什么。
——你好,我下坠了30分钟。不过我不爱恶作剧,没被绿巨人锤过,和阿斯加德也没什么关系。我们可以做个朋友。
7. 摇篮曲 安魂曲
[你醒啦。吃巧克力味的屎,还是屎味巧克力?]
*
“你被卡住了。”
人形界面的冷感音冷不丁地响起。
芙鹿朝声音来源白了一眼。“我明明在下坠。”
诶,能正常说话了。
“你卡在‘隙’中了。”黑暗中隐约显出一团微光,声音从里面传出,“他把你拦住了。”
芙鹿琢磨了一下:“……他是不是把什么都拦住了?”
她在下坠过程中就察觉到了:梦境主人一直受着某种困扰,为了躲清静,他索性把自己与外界隔开。
外面那白茫茫的沙漠,空无一物的夜空,还有这永远接触不到尽头的甬道,实际都是西泽渴望的具象化。
真稀奇,这个虫王想要的居然是这是东西。
——他竟然想要宁静。
人形界面:“他的听觉太敏锐了,但他又无法理解信号中的信息。如果不这么做,他就会在刚成形的时候,就死于讯息过载。”
“你是想说‘死于脑溢血’?”
“‘脑溢血’是你能理解的最接近真相的表达吗?是的,脑溢血。”
“阴阳我你会有年终奖吗?”芙鹿睨了那团微光一眼,又低头往下观察。
梦主的本体,在这个异空间甬道的尽头?
她眯起眼眺望。
……五彩斑斓的黑,就像是……污黑的无风之海,海面飘着彩色的膜。
既漂亮又污秽。
既寂静又嘈杂。
这片海一直在往后退。避开她。
她心中想着,我能不往下掉了吗?
然后就真的停住了。
污彩黑海也不再往深处退去,而是就地停下,与她保持在一个安全距离。
芙鹿忽然想到了一种动物:树袋熊。
那片黑海,就像树袋熊。
一天要睡将近二十个小时。不爱动。圆胖,大耳,灰毛毛。
松了口气的树懒,没了压力,立刻就趴回原地了。
黑海静静的。
她心里有数了:看来梦境主人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如果现在就这么退出去,应该也不会被阻止。
她可以在外面刷题,按照上次的经验,他会主动找过来。
不过,来都来了。
好心的李医生再一次打开了医疗箱,这一次,里面躺着一只小方盒子。
芙鹿取出来掂了掂,翻看了一下:还真有点怀念。
将那小方盒子靠近唇前,她念念有词了几句,然后,扬起手,将它抛向斑斓的黑海。
小方盒子并未立刻落入黑海中。
人形界面循着抛物线望去,似乎有些不解:“那是什么?”
芙鹿耸耸肩,“我们人类专心去听某种声音的时候,是不会被其他噪音干扰的,不知道虫族有没有这么棒的机制。”
“所以你刚才扔的是?”
“魔法盒子。”
“?”
“可以用来放摇篮曲之类的。我设定它可以播放240个小时。”
其实就是个随身听啦,还要用5号电池的那种。她小时候就是用这种老古董听流行歌曲,听到电池没电,里面的人音都变了形。
人形界面静默。芙鹿也不出声,两道视线一齐望着那道越来越长的抛物线——这次,会被拦住吗?
那小方盒子缓缓地,缓缓地,渡过仿佛永远无法抵达终点的甬道……落进了黑海里。
人形界面:“它穿过了‘隙’。”
如果它是人,这句感叹里应该有不少震惊。
芙鹿心里高兴,故作淡定:“这就对了。”
五彩斑斓的污黑深海,吞下了来自异族好心人士的赠礼。
芙鹿心想:好好听莫扎特、海顿、柴可夫斯基和《二泉映月》吧,虫宝宝。如果能陶冶一下情操就更好了,出来以后好好做虫别乱搞事。
……哎,是不是不该放《二泉映月》进去啊?
*
斑斓的黑海,不知不觉隐去了。耳畔那若无若有的杂音也彻底消匿。
芙鹿又回到了白茫茫的沙地上。她面前,模拟器依旧以白发小女孩的形象出现。
芙鹿查看了一下模拟器:这次收获只有50分。比金尼克斯那边的少了大半。
但是再一眨眼,50变成了300分。
“……起效了。”白发小女孩望着虚空说,“西宗正在使用你的‘随身听’。”
“那挺好。”果然,音乐是不分国度的嘛,“如果他听得懂人话,我还可以给他放点睡前故事。”
虫王只能听懂虫母的话,放了也白费功夫。
人形界面:“你就是虫母。”
芙鹿不以为然,但也不扫兴:“嗯,在梦里他能听懂我的话。”
外面就不是这样了。
白茫茫的沙漠,在她从黑海里出来后,砂砾里开始出现了一点儿金黄的颜色。
这是这个黑白世界的第三种颜色。
芙鹿蹲下来查看,心想:这要是金砂,那可太遗憾了。这里只是个梦。
不管怎么说,这次他们双方都得到了好处。
芙鹿看看积分,又看向腰间的医疗箱,回想这次的家庭医生模式,有惊无险,收获颇丰,不禁摸着医疗箱问:“这个,能带到现实世界用吗?”
人形界面侧脸望过来,它如大理石雕刻般的面庞,如坚晶般沉静。
它说:“你弄错了。”
“厉害的不是这个医疗箱,而是你。它只是你自身能力的具象化。”
芙鹿:“你夸人还挺含蓄的。”
她随手握了一把金白相间的沙,松手,细沙轻飘飘地飞走,她的心情也像是乘坐上了热气球。
人形界面走到她旁边:“虫王只能听懂虫母的话,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芙鹿顿住了动作。她确实奇怪过,并且往深里想了一下:如果是她,如果全世界她只听得懂某一个人的话……那她会忍不住把所有感情都系在这个人上吧,对双方来说都很恐怖。不过如果对方除了她还有其他同类可以交流,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很狡猾……最后可能演变成爱恨交织,嗯……
她打住深思,半开玩笑:“学点普通话吧,他(虫王)可以和十四亿人交朋友。”
人形界面:“很幽默。——这也是个方案。”
芙鹿:……啊?阿珍你来真的?
人形界面:“而你接下来,需要做一个抉择。”
芙鹿一怔,侧脸望过去。
很怪,人形界面的表情是不会变的,但她的确感到一股寒意。
她也冷下脸来,站起身。“你说。”
人形界面缓缓浮起,身上出现光芒。
“在这之前,我必须再次提醒你:你在梦境中看到的一切,都是以你能理解的形式呈现;你所以为的,与真实情况,有极大误差。”
“如果你想知道具体误差的是哪一部分——”
声音忽然变成了影像,传送进了芙鹿的脑子。
她一瞬间冷汗淋漓。捂住嘴。
脑海中的景象……是什么?
是她原本应该看到的梦境?
[金尼克斯,是绝不会自杀的。他如果痛,会让别人更痛]
[西宗,是不会为了躲清净而将自己隔离起来的。他会把令他头痛的东西都抹掉]
芙鹿难以置信,但模拟器展示的“金尼克斯”和“西宗”,每处细节都真实到恐怖,每丝恐怖都勒进她的呼吸里。
她瞳仁里的光不停颤抖。
那冷感的、不近人情的音色再度响起:
“在梦里他们的行为出现偏差,是因为你,你的存在本身就干涉了梦境。”
“他们是成长中的虫王。你明白什么是虫王吗?”
脑海中的景象变了,是比之前更加残忍三倍的画面。猩红全面覆盖了其他色彩。
这是模拟器的推演未来?
还是虫族真实发生的过去?
芙鹿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胃部抽搐。
人形界面悬停在半空,俯视她。
“你明白什么是虫王吗?”
“虫王是虫母精心炮制的神经病。”
“在虫王生长发育过程中,虫母故意克扣生长因素,让他们成长为‘只能听懂虫母语言’的专属兵器。”
“只有虫母能与他们交流,只有虫母能安抚他们的狂躁,只能虫母能带给他们安乐。”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人形界面的声音,突兀停住了。
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等待。
芙鹿从满脑子的猩红中脱离,喉咙滚动。
她恶心得说不出话。
许久,她才直起身体。
她还在微微颤抖。
她昂起头。
“……你要我选,”她的鼻尖浸着汗,嗓音沙哑,“是给他们提供足够的能量,还是像以前的虫母那样……养一条狗。是吗?”
人形界面悬浮于半空中,眼珠一动不动,视线笼罩住她。
芙鹿看着这个居高临下,仿佛正等着解剖她的非人怪物。她既厌恶,又惊诧。
为什么忽然对我展现出这么大的敌意?
你想从我这里观察到什么?确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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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难道是艾尔族的某种秘密武器吗?
我是实验观察对象?
……
芙鹿冷笑起来。
管它想听什么。
是制造一条听命于自己的恶犬,还是培养一个与她的种族敌对、但或许性格健全的异族?
“还用问吗?”她把语调拉得轻快,像多么高兴似的,“那当然是……”
她卡住了,拧起眉,又张嘴:“我肯定是选……”
又说不下去了。
真是……令人厌恶的选择。
她手指发冷,用力吸了一口气。
脚下的白色沙地,包裹着她的脚掌。她的心脏紧缩,胸口沉甸甸的。
负担得了吗?承担得住吗?
她将要说出口的,真是她的心里话吗?里面有多少负气报复的成分?
不,就算撇去情绪的影响,光从对她自己、对人类有利的立场的角度考虑,那答案也无疑是……
她烦躁地把脚的重心换到了另一只,两只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我……”她嘴唇动了动,可最终还是紧紧闭在一起。
她有点茫然,别开视线,却望见那纯黑夜空,正升起点点繁星。
……竟然有了星星。
明明之前这里的天空,还一无所有。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以为自己可以很明智、很轻松地选择制造一条恶犬。
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千钧重。
就连一开始直觉的“正确”,也变得混沌暧昧起来。
天平的两端,究竟孰轻孰重?
她的心里又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啊。”她喃喃,目光落向沉默的非人,“在你这里,什么算是正确的?”
她其实不需要它的回答。
她叩问的只是自己的心。
而她的心已经有了偏向。
茫茫的荒原上,落满了新生的星辉。
人形界面终于又开口了,音色清悦。
“[虫母模拟器]升级已完成。”
“请选择:是否现在就兑换‘一个愿望’?”
芙鹿怔住了。
……竟然在这时候,可以兑换奖励了。
她胸口闷闷的,一时没出声。
人形界面:“未检测到您的答复。是否需要模拟器给予您一些建议?”
芙鹿皱起眉。是直觉还是错觉?人形界面的语气……温和得出奇,和之前变化太大了。
她狐疑地仰着头,试探:“你建议什么?”
“建议您可以立刻坐下来。”
“?”
“因为等下您会看一出……”
人形界面话顿住了,飞速从半空里降下来,脸朝下躺倒,脑勺朝天,四肢贴地,像只扁扁的白蛾子。
芙鹿更诧异:“你干嘛……!”
她全身汗毛忽然竖起,像是小仓鼠嗅到了超级风暴。她心脏狂跳,还没来得及跑,就一下子跌坐在地——大地在起伏!
人形界面的声音也跟着起伏,抖:“我在尽力保持自己的稳定性。”
人形界面:“因为我就要挨打了。因为我之前激起了你的敌意意意意意意意——”
狂沙!风暴!下击暴流!
全拍在人形界面身上!
这颗星球正在肘击人形界面!
芙鹿被余波掀飞到十几米外,落地的时候被什么托了一下,倒是不疼。
她坐在柔软沙地里,目瞪口呆地望着不远处:人形界面的表体开始出现信号不良般的雪花,而狂沙的猛击还在继续。
她不得不扬起声音喊:“你怎么不跑啊?”
人形界面边挨揍边解释:“我被‘梦主’抓抓抓抓住了了了。”
芙鹿明白了,但新的迷惑冒了出来。
这梦境的主人……?他忽然发什么疯?如果说是来“救驾”的话,本“虫母”都已经被欺负完了他这才来←_←
……不,或许来的正是时候吗?
那个抉择……
她已经明白自己要怎么做了。
她感到一阵释然的轻松,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人形界面:“我我我要要要要要消散了了了了。”
芙鹿回神:?!
喂,那我?
人形界面语速变得超级快:“尊敬的用户很高兴为您服务务呜呜呜呜本次导航结束我们下个梦境再见见见见见!”
哗啦!
狂暴风沙失去了它的攻击对象,发出咆哮。
它昂起身躯,转向了场上另一个气息。
忽然被盯上的芙鹿:??
8. A级奖励:一个愿望
[神啊请倾听……虽今日才皈依,也请给我温柔与鼓励]
*
沙砾组成的巨物,盯住了芙鹿。
芙鹿跟它比起来就像一只小蚂蚁。
它都不需要故意针对她,只要原地塌下来,坍落的砂砾也足够把芙鹿活埋十次了。
芙鹿后背有些发凉。
“你……”
她刚说了一个字,那砂砾巨人忽然散开,如雪崩一般,铺天盖地压过来。
她倒抽口气。
雪崩的速度比她转身更快,她脚步刚一动,砂砾风暴已经压下来……轻飘飘地包裹住了她。
芙鹿一愣,抬起眼——
漫天璀璨的碎金流光,映入她的瞳孔里。
那些砂砾变成了一片片璨金的、莹白的光,都落在她身上,怀中,脚边。
天地间盛满了绝景。像一颗恒星碎了,落成光雨。
那么多的光雨,无论最初哪个方向,最终都飞落她身上,仿佛这颗星星,是因为她而碎。
芙鹿站在这片星雨中,震撼了半天,然后微微发抖地伸手探入口袋……
试图摸出手机拍一张朋友圈。
失败了。梦里没有手机。
她也想起来,外面还有好多事等着她做。
但是模拟器已经断线了,她只好向着虚空,向这个世界的主人,说:“很漂亮。呃,你能把我送出去吗?”
星星雨还在飘,她问完,耐心等着。
等着。
等着。
星星雨落完了。
等着。
等。
着。
……
不会这西宗又把自己和外界“隔离”了吧?听不到她?
不是吧,这边也“断联”?那她怎么离开?
芙鹿原地僵住,憋了几秒,出声:“金尼克斯?你在不在?”
“金尼克斯?”
四周静得跟死了一样,连风都停了。
芙鹿叹了口气。明明是双子,却对彼此的梦境一点感应都没有吗?
她正想换人再叫一下,忽然耳朵被什么碰了一下,又凉又滑的触感。
“!”
她刚要扭头,脚下一空。
又是熟悉的坠落感。
如果说耳朵上那一触她怀疑是金尼克斯,那这种脚下开洞送人穿梭时空的方式……
“模拟器,你没死啊?”
一线模模糊糊的光在她身侧亮开,清悦的女音响起:“您说笑了。现在就送您出虫蛋,请系好安全带。”
“你也挺会开玩笑。”她身上连个安全带的尼龙丝儿都没有,“西宗怎么回事?睡着了?”
“是的。他非常喜欢您送他的‘魔法盒子’。金尼克斯正在梦境边缘发脾气。下次您进来,最好再带上一个随身听。”
“?”
“您知道的,双子们总是希望他们得到的东西一样。”
“……那金尼克斯还得到了大腿针和橘子糖呢,这些西宗也要copy一份吗?”
“本来不用的。”
“?”
“现在他听到了。”
“……以前的虫母也需要‘端水’吗?”
“以前的虫母也不像您这么好啊。”
“好人就该让枪指着?”
“您开玩笑了。您是我见过最厉害、最令模拟器喜爱、最让模拟器想打一万遍好评的用户。我有幸与您绑定,其他模拟器嫉妒恨不得活撕了我。”
“你个小模子还挺会拍马屁。”
“很荣幸为您服务,芙鹿大人。传送即将结束,下个梦境再见。”
“慢着,我有事要问你。”
*
【一份议案】
议题:怎么样的“艾璐璐”能够让那位大人满意?
——艾尔族的主流繁衍方式为“摄食繁衍”,即摄食其他生物后,利用供养者的能量与基因繁衍后代。其中又细分为五种方式:元繁衍、新生卵多体繁衍、新生卵单体繁衍、双形卵多体繁衍,以及双形卵单体繁衍。
双形卵单体繁衍(“艾璐璐”即属于此),指的是由单体虫族逆发育形成的双形卵,在进入供养体后成长为新虫族,该族人具有供养体部分形态,但保留虫体意识,能立刻投入战争,属于战时必备选项。
我族的“方舟”原本行驶在A宇宙中,却因宇宙壁破裂而意外来到了B宇宙。由于帝贝姬虫母突然离世,无法确认目前有多少双形卵进入了地球区,但可以肯定:CB79802号双形卵(由瑞文博士逆发育而成,他是第三虫巢科院里对异族遗传因子学造诣最深的族人)已经进入了地球区。
所幸,我们已经找到了瑞文院士,他现在自称为“青洛伊”。据观察,虽然有少量的认知混淆,但瑞文博士的人格意识正在恢复,预计3小时后就可以投身工作。
有瑞文博士的加入,预计特别行动小组工作效率将大幅提高7.5个百分点,最快二十五个地球日后就可以完成“艾璐璐”的再造。
另,本次行动由特宾署署长卓登·C·克劳克斯主导,目前行动有三个可选命名,分别如下(艾尔通用语与地球华语,双语呈现):
1.让艾尔族恩人笑逐颜开笑烂脸的‘艾璐璐返还’计划
2.闺蜜闺蜜闺蜜重要事情说三遍计划
3.重生之我为闺蜜委身虫族做大娘计划
议案是否妥当?最终命名为何?请指示。
【批示】
——批准议案。
——命名为“Z计划”。
——负责制定计划暂名的族人扣除一个月贡献值,重修华语与华夏文化,满分前严禁与我族恩母接触。
*
五月,潮湿的季风自东南方向袭来。
芙鹿坐在班车里,看到外面飘起了雨,两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孩子,肩并肩从车窗外走了过去。
那身校服芙鹿很熟悉,因为当年她和艾璐璐,也是穿着同样的校服,也是这样,在雨天里并肩撑着伞。
但当时和现在又不一样。
现在太静了。
芙鹿的目光落向街上其他同样无声的市民。因为虫卵,他们全部处于准催眠状态。
她问:“如果‘新生卵’一直不孵化,会怎么样?”
副驾驶上的二等侍奉官轻声回答:“卵胚能耐1400度的高温,大概会在尸体火化后,恢复自由。”
芙鹿沉默了一下,“几十年……不会被人体吸收吗?”
“卵胚不是实体而是能量,以地球人的生理系统,无法直接吸收这类能量……”
“能量……”芙鹿低声咀嚼这个词,“我听说虫母可以回收它们。”
“是的,只有虫母能回收它们。”年轻的虫族声音放得更轻了,他淡蓝色的脸上划过困惑与不安,想用脑后的眼睛窥探,但又想起了新制定的律法,不敢妄动。
芙鹿沉默,她想起了模拟器的奖励栏。
[一个愿望]
800积分就可以兑换的许愿流星……能承担多重的心愿呢?
叮咚。
工作号微信响起。
卓登:[恩母大人,我是卓登老师的学生麟源,请通过我的微信申请。]
芙鹿:[?卓登呢?]
卓登:[老师去给八师兄、九师兄和十一师姐做紧急华语培训了,估计未来三天都没空上线。]
芙鹿:[知道了,好友已通过。——下午六点后我不看工作微信号。]
下班后概不接待。
卓登(麟源):[谢谢。我的微信号24小时在线,您有事随时吩咐。]
芙鹿:……
想骂声“死工贼不要内卷”,可人家又客客气气的,而且还是为她服务。
很久没当过甲方的Ms.李,纠结地询问:[你是地球人吗?]
而且是东亚这一带的……才这么卷吧。
那边顿了一下,才回复。
麟源:[我是昨天出生的虫族。]
“……”芙鹿看着这行字,抿了抿唇。
那么,这人是“双形卵”类型的了……和璐璐一样。
她在聊天框里输入,又删除,再输入……
芙鹿:[你去看过‘宿主’的父母和朋友吗?]
这次那边回复得很快:[是的,他们都很好。]
又一条信息:[我会继续照顾他们。]
[恩母大人,或许您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芙鹿盯着这句话。
过了几秒,她按掉了屏幕,转头望向车窗。
她大约是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然而不知不觉雨势大了,车窗早已闭合。
雨水浸透了车窗,寒气透过玻璃,侵袭她的鼻尖。车窗模糊,车内人瞧不见窗外街景。
芙鹿收回了视线,垂目,重新点亮手机,手指滑动查看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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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上个月她和艾璐璐一起去看东南美食文化展,两人拍了许多合照,有一张两人公认的最好看,还发了朋友圈。
待班车开回到别墅,虫女已经等候在门边了。
“您回来了。”虫女迎上来,伸手要接过她的随身小挎包。
芙鹿避开了。虫女的手快速缩了回去。
……不好。芙鹿心想,好多“人”看着呢。看着“艾璐璐”。
她心里跺跺脚,又解下包,递给了虫女,后者几乎毫无时差地伸出双手,接住包。
芙鹿:“……今天过得怎么样?”
虫女眼睛闪亮:“托您的福,我很好。”
芙鹿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还有奇异的笑容。
她心头掠过一丝古怪。
直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才琢磨明白那笑容怪在哪里。
这虫女在模仿……它在模仿那张朋友圈合照上,艾璐璐的笑容……!
芙鹿吞了苍蝇似的难受。
她一秒也不想再等,按住锁骨上的“C”字,打开了模拟器虚拟界面。
离开梦境世界后,人形界面就消失了,芙鹿与模拟器的交互再度回到传统操作,但这都不要紧。
她迅速地找到了目标。
[一个愿望],A级奖励,兑换积分:800。
[仅限新人,且仅限之前未兑换过任何奖励的新人兑换。]
芙鹿盯着那金色的小图标,心脏狂跳起来。
这么多年,她参加各种抽奖,就从没拿到过小金条电冰箱某米手机……最好的记录,也不过是得到了一台随身听。
她从来不是运气最好的那批人。
但她幸运地拥有一个好朋友。最好的朋友。
她不奢求[一个愿望]能拯救世界。
但是,拜托。
至少,请让艾璐璐,变回原来的样子吧。
拜托!
抱着颤抖的期待,芙鹿把心愿念了好多遍,还特意念了艾璐璐的身份证号,就怕那不知道哪路的神灵隐士大佬……弄错了愿望。
“一个愿望”的图标,是一个小圆环的形状,淡金色,看上去就很给力。
[是否兑换‘一个愿望’?]
她虔诚地点击了“是”。
淡金色的小圆环,变得耀眼起来,实体感越来越强……
然后,空气里“啵”的一声,她的右手尾指上,多了一枚金指环,阳光下,光辉流转。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一瞬间就明白了它的使用方法以及效用限制。
她怔愣了,嘴唇微微发抖。
她霍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克制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
A级奖励!A级奖励!竟然是这样……!
“人形界面!出来!”
她不死心地低叫了一声,然而室内没有出现那个白发的身影。
芙鹿紧抿着唇,她想要立刻扭头去找虫蛋,再进一趟梦境世界,可心底却不得不承认:就算叫出人形界面,也改变不了什么。
甚至她都无法痛述自己失去了什么,因为单从这枚指环的描述来看,它确实可以实现心愿。
你甚至有机会用它成为上帝!
她都觉得这指环竟然只是A级,真是见鬼了。
它是好宝贝。
可是……她现在最想要的,它给不了。
落空了。她好像又在坠落。这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碰到底。
她跌坐进沙发里,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时间湿漉漉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小鹿。”是那窃取了她好友声音的虫女在说话,“我可以进来吗?”
芙鹿没出声。她把手从眼睛上移开,举起手指,凝目去看……即使是这样昏暗的室内,金指环依旧流光璀璨。
从今以后,除非手指被砍断,或者她死,否则这枚‘与汝盟约’将永远佩戴她手上。
这是一枚能许愿的指环,货真价实。
[与汝盟约,A级道具]
[濒死之人,触摸本道具,道具将检测该人对“转生”的期许,并有概率为其实现。实现概率为99.9%]
你有没有想过,下辈子要成为怎样的人?过怎样的人生?
你的心愿,现在有机会实现。
芙鹿起身,她走向盥洗台,擦了把脸,然后回到室内,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光剑。
9. 爱情买卖
光剑。
这是虫族的科技,平时是光秃秃的剑柄,能放进大衣口袋里,但只要她按下剑柄上的蓝色按钮,激光剑刃就会迸出,能轻松切开钢筋水泥,更不用说血肉之躯。
她观察着莹莹的剑身,感受到汗毛战栗。屋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这次她说:“进来。”
虫女进来了,似乎想说什么,却先看到了那冷莹莹的光剑,剑刃离芙鹿的鼻尖只有一厘米。
虫女脸上浮现惶恐困惑:“芙鹿大人?”
芙鹿把剑拿开了一点,露出一个笑,问:“你怕死吗?”
虫女嘴唇颤抖两下,“怕的。”
芙鹿挥了挥光剑,苦恼:“我不太敢用这个……你的心脏在哪里?”
虫女慢慢地,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
那正是人类心脏的位置。
芙鹿:“光剑刺进你的心脏,多久你会死?”
虫女跪下去,伏地,声音从地面浮起来:“不使用自愈能力的话,五分钟,就会死亡了。”
芙鹿将光剑丢到她脚边。
“一等贴身侍奉官,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命令。”她说,“做吧。”
虫女的背脊发抖起来,它或许在懊悔自己上午耍心机,或许在憎恨这个反复无常的异族人。
芙鹿不想去深思,她面无表情,俯视着虫女,看它双手捧起了光剑,然后它直起身,手腕向内扣,将剑刃刺入自己的胸膛。
……竟然真的不会反抗。
芙鹿心里有些惘然:果然不是地球人。璐璐的灵魂,有一丝一毫留在这副身躯里吗?
但她没让自己再低迷下去,迅速移步,蹲下,抓住了虫女染血的手。
金色指环在紧扣的手指上,微微闪烁。
“这是第二个命令:我要你下辈子做回‘艾璐璐’。听明白了吗?你要按照我的话去做。……去许愿!”
虫女抬起眼睛。芙鹿轻轻吸口气。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愤怼……只有平静,还有不舍。
虫女:“好的,芙鹿大人。”
它露出一个笑容,人类脸上是不会出现这样的笑容的,但这一次,芙鹿没有觉得恐怖。
她只感到自己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像是听到信赖自己的小动物正在悲鸣。
她皱起眉,咬住了自己的舌尖,不让自己别开眼。
她忍耐着,等待着,任由手上那蓝色的血液慢慢变凉。
她在等一个反馈,作为“与汝盟约”的持有者,她能感受到道具有没有被触发。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金指环始终冷冷的,没有发热的迹象。
芙鹿的心沉下去。
她厉声质问:“你许愿了吗?”
虫女低低的声音响起:“是的。”
那为什么……
芙鹿:“你不相信有‘来世’吗?”
可是艾尔虫族不都相信有来生吗?来生仍旧是艾尔族人,沐浴在母虫的光辉下……难道不是吗?
芙鹿急了:如果不信有来生,“与汝盟约”就无法触发!
虫女:“啊,芙鹿大人……”
颤抖着,这濒死的生物吸了一口气。
虫女:“我毕竟……是融合了‘艾璐璐’的基因与记忆啊。‘人死后会转生’这样的事……我怎么能,发自内心的相信呢?”
芙鹿哑口无言。
现代人的唯物主义观,竟然在想不到的地方发挥了功效!打得她鼻青脸肿晕头转向!
蓝血还在流淌,已经染蓝了实木地板。空气里弥漫着怪异的腥气。光剑与血肉相绞发出的嗡鸣声,还在响。
“你……”她闭了闭眼,“自愈吧。”
虫女怔愣。
她松开虫女的手,颓然地走向沙发,把自己埋进去。
过了一会儿,几张湿巾被递到她面前。
虫女:“请擦擦您的手吧。”
上面都是它的血。
芙鹿默默地接过湿巾。
我就知道。她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叹着气说,我运气哪有这么好,顺顺利利就解决问题。
芙鹿:“你刚才敲门是想说什么?”
“特宾署传来了最新消息,”虫女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没有异样了,仿佛已经完全痊愈,“瑞文博士已经遣送到本市了。您想要现在就会见他吗?”
瑞文博士,虫族里对异族遗传因子学造诣最深的专家。据说是最有希望将“艾璐璐”调整回原样的人。
芙鹿冷淡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她抬起眼,问:“你怕吗?怕被‘艾璐璐’的人格取代?”
“怕的。”虫女轻声说。
芙鹿默然。
“……我不明白,”她开口时是真心的疑惑,“你很清楚我是什么人,而你既然也‘融合’了地球人的思想……你还能把我当做‘我族恩母’来看待吗?”
不觉得别扭吗?不觉得矛盾吗?
你到底觉得自己是虫还是人?
你怎么会这么简单地、为了我一句意味不明的命令……就捧出自己的生命?
虫女的视线落过来,它凝视着芙鹿,望进她充满戒备与困惑的瞳仁。
它在她身侧蹲下,微微仰脸。
它柔和地回应:“自我诞生以来,我就领受到了母巢的慈爱。当我感应到帝贝姬虫母已经牺牲的时候,我整个虫都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不止是我,所有艾尔族人,都陷入了亡国灭族的恐慌中。”
“芙鹿大人,如果您没有出现,艾尔族或许就会如千千万万种灭绝的智慧生物一样,消失在宇宙中。”
“当您的生物信息被录入母巢,当您所散发的特殊波,通过虫王蛋扩散、覆盖了整个地月系……那一刻,我已经完全为您折服了。”
“是您将我从死亡的幽谷里带出来。”
“请不要将我视为人类,您可以任意使用我、处分我。”
芙鹿无言以对,半晌,才说:“‘因履行虫母职责所需要的一切资源与需求,艾尔族都将全力攫取与达成。’……这样吗?”
虫女眼神微微闪烁,又垂下眼睛。
“……您是我族的恩人。”
芙鹿把沾了蓝血的湿巾丢掉,站起身。
“你不是我的朋友。以后不要假装她的样子。”
虫女微微一怔,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在芙鹿离开这个房间后,她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好的。”她低声说,“谢谢您。”
她从垃圾篓里拾起了沾血的湿巾,叠成方块,收进口袋,然后缓缓起身环顾,找到了遗留地上的光剑。
心脏的剑伤很重,她弯腰拾起光剑的时候牵动伤口,不禁蹙起了眉。
检查光剑后,她表情更冷了:这光剑竟然没设置剑主自感应系统,要是芙鹿大人不小心磕到自己了怎么办?
她要把送出这光剑的家伙,揪出来送上军事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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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大楼里,正在批改卷子的卓登,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的旁边,正在恶补华语的学生用通用语抱怨:[这华语也真是太奇怪了,什么“爱屋及乌”,喜欢房子,为什么就会连带着喜欢黑色的鸟?这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养的鸟。]
另一个学生说:[地球人的感情系统和我们不一样。你想,他们几十亿人,感情回路居然都是单向闭环,没有‘母亲’引导……他们竟然没有发疯,还发展到了0.8级文明。]
正用金币叠塔的绿头发学生,慢悠悠地说:[‘爱屋及乌’其实也不难理解,母亲喜欢的东西,我们不也都会喜欢吗?]
其他虫族:纷纷露出“原来是这样”的表情。
卓登放下了卷子,见缝插针地引导:“你们现在这个反应,就叫‘恍然大悟’。”
无虫理会。办公室里叽叽喳喳。
[帝贝姬虫母有段时间喜欢宝石粉泡泡浴,那阵子我的贡献值都拿去买海红宝了。]
[我也是,我还纳闷那阵子我怎么特别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那时候碧尖晶的市价翻了十倍,我全是吃营养液撑过来的。]
[不知道恩母大人喜不喜欢宝石……]
[这个我知道,地球女性都喜欢宝石。]
办公室里齐齐安静了一瞬。
然后气氛更热烈了。
[我有一颗超大的凯撒石!]
[那个有辐射的不行!还是我的好,我有一块虫螯那么大的紫晶……]
“地球的紫晶矿很多,不算稀有。我知道恩母最想要什么。”
卓登这一句话终于成功将“学生们”的目光吸引过来。
他得意地挑挑触角,同时心里有点悲伤:没办法,名义上是他的学生,其实都是从各个虫巢调过来的精英,个个成就值都比他高。学生不听老师话,气焰比老师还高……
这就叫“倒反天罡”啊!(华夏谚语XD)
卓登轻咳一声,面对各路好奇目光,得意地宣布了答案——
“爱情。”
其他虫一脸懵。
卓登保持着高深的神色,调出虚拟屏,一行古典诗赫然在上。
“各位请看,这就是地球人传诵度最高的格言: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卓登很得意,他比所有虫都最先想到使用地球本土AI,这不,他用关键词一问AI,就得到了正确答案。
爱情!是爱情啊!
其他虫也议论开了。
[‘爱情’是什么宝石?]
[没听过。地球本土特产?]
[稀有吗?]
卓登:“……”他真能把这群文盲培养到毕业吗?他在教育界的英名不会就终结在此了吧!
还是那个绿头发的军长,出声了:[是‘交-配繁殖’种族特有的情感性状吧。]
卓登大出口气,感动地看过去:“正是……”
绿头发:[稀有吗?]
卓登一噎:“……高纯度的,比较稀有……”
绿头发很淡定的一挥手:[那就先送给恩母大人三万份爱情吧,要最高纯度的。这个在哪里买?……交给你了,去买吧。]
又补了句:[买不好送你上军事法庭。]
“……”卓登瞪着那飞到自己眼前的超高额度黑卡,两眼一黑。
这!这就叫“职场霸凌”啊!(华夏谚语XD)
10. 大熊猫博士
芙鹿读高中的时候,学校附近有一家漫画出租屋,她和艾璐璐是那里的常客。
毕业后她再没去过。但今天——或许是因为最近频繁想起读书时的事,于是她久违地回到了这里。
结果这家店正在清仓大甩卖,所有漫画一折出售。
也是,现在都6G时代了,还有多少人会来店里租漫画呢。
老板不在店里。漫画们都露天摊着,落日余晖给它们染上粉灰色,旁边放着二维码,自取自扫。
摊位冷清得像坟场。被虫卵催眠的市民对文娱空前地淡漠,最近她关注的UP们全停更了。
芙鹿心不在焉地翻了几下,忽然瞧见某本漫画——封面上画着一个叼着奶嘴的西装小婴儿——她想到某个偷偷摸摸把漫画藏在秘密基地里的小家伙,心里一动。
旁边却岔过来另一只手,抢先抽走了那本《Rebron》。
芙鹿偏头望过去,然后一愣。
是个挺好看的……人。金发,妹妹头,戴墨镜,露出的半张脸俊秀,瞧不出性别,看身高有一米八几,但现在也有很多高个子姑娘。
最惹眼的是这人胸前的那一串彩宝璎珞,夸张得像哪位石油世子的私人收藏。
她没再多想,收回视线,对方却先出声了:“‘你挺识货的,这本漫画的艺术成分很高’。”
芙鹿条件反射地接梗:“‘有多高’?”
“‘三四楼那么高了’。(注1)”
芙鹿嘴角扬起,又抿住。
她再次打量面前的人,而她这次注意到了:对方的右手是黄金色的,覆盖着鳞片。
有些失望,但也并不意外。
但自己接下来竟然没直接转身走,而是顺着话头,和对方交谈起来,这就让她有点诧异了。她怀疑这人……虫,有某种“能让人放松下来”的超能力。
他自称是“克罗英”,本职工作是个漫画家。
芙鹿“啊”一声,“每周都要赶稿,好辛苦的,真厉害。”
心里却想:虫族社会里,需要漫画家吗?
她的眼神不禁又落到那异于常人的黄金鳞甲手臂上。
克罗英循着她的视线,神情微动。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僵持两秒,他忽地动了:那只黄金右手往旁边一探,从旁边车道上拎起了一驾电动车,举过头顶,然后在芙鹿错愕的表情里,演示起了指尖旋笔——电动车版。
六十斤的电动车,在他手里,像个竹蜻蜓似的旋转。呼呼呼呼呼呼呼——
克罗英在风声里感慨:“变成虫后手变得超有力,就像这样。画上一整天漫画也不会累哦,真的很棒。”
芙鹿:“……”
她伸手按住额发——被旋转电动车掀起的风吹得纷乱——嘴角抽了抽。
之前她竟然觉得这人点像《移动城堡》里的哈尔,那时候她眼睛一定是被眼屎糊了吧。
克罗英还说了些变成虫之后的好处,芙鹿听着听着,觉出些味儿来:这个克罗英,似乎还是“人”在主导。
他知道外星人,也清楚自己被异族侵吞了一部分,但他对新长出的虫手立刻就笑纳了,还开发了一百零八种用法。
克罗英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之前这里还长出一个新脑袋来呢,但是两个脑袋思考剧情容易打架,所以我们现在是轮班制。”
“你想看看我另一个脑袋吗?”
芙鹿往后退了半步,摇摇头。
漂亮面庞的青年肉眼可见的失落,不过他很快就振作起来,把先前那本漫画书递给她:“给你。——我准备要开的漫画,和这个题材有点像哦,关注一下?”
他把手机伸过来,展示他的社交账号。
芙鹿略一迟疑:“好。”
她扫了他的二维码名片,快速瞄一眼:还真是个漫画家,笔名克罗英,官方认证的大V,即将新开的连载叫……
《旧世文明五百年湮亡考》。
芙鹿:“……”不明觉厉,肃然起敬。
她对这位漫画家的尊敬又回来了一点,目送他转身走进暖黄色余晖。
克罗英走到街角,忽地顿住了,然后猛回身,大步踏回来,摘下了脖子上挂着的大串璎珞,一股脑塞进她手里。
芙鹿:?
克罗英面皮有点僵,声音却很热烈:“给……粉丝的礼物!”
芙鹿:啊?
她一头雾水,还没做反应,克罗英已经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克罗英拐过街角,那僵硬的面皮才松下来,摘下墨镜,揉着嘴角低声抱怨:“别再控制我的嘴了——都说了,要不你自己上啊?”
他身体里的另一个意识立刻接话,像是早就憋着了:“蠢货,前面烂死了。”
克罗英——本名青洛伊,不服:“哪里烂?《功夫》超经典的好吗,你没见她一下子就笑出来了?你才是,旋转电鸡是干嘛,她把我当神经病了!”
那个意识顿了一下,赞同:“用电动车是不对。”
竟然会反省。
青洛伊刚惊讶,对方就语气遗憾地说:“应该直接举一辆装甲车,我当时还是太保守了。”
青洛伊:“……”这些外星暴虫。
青洛伊:“市区里面没有装甲车。”
“我刚得到消息,”那个意识的口吻庄重起来,“恩母喜欢吃宝石,而且最钟情于‘爱情口味’。”
青洛伊发出了和芙鹿一样的“啊?”
“可恶,我们已经慢了……你立刻回去,先问问恩母除了‘爱情’,她还喜欢什么口味?我要掌握第一手信息。”
青洛伊脸都扭曲起来:“不要。我能量耗尽了。我要回衣柜里休养。”
I人装E已经用尽了他今天的洪荒之力!
那个意识怒了,训斥:“没用的东西!”
青洛伊脚下走得更快,瓮声瓮气:“骂你自己。你才没用,是你自己想不起以前的记忆,帮不上她忙。‘瑞文博士’。”
那个意识哑了。
“……哼。没用的地球雄性。”
“恶劣的外星虫子。脑子秀逗。拖后腿。”
被骂的人正要发作,忽地一顿。
青洛伊慢了一拍,却也察觉到了从前方传来的动静,他略带紧张地把墨镜又架回了脸上,心中问:[是谁?]
瑞文博士低哼了一声:[来得挺快。]
暮色四合,狭长街道,来者仿佛不善。
青洛伊有些僵硬。
脚步声近了,双方都看得清对方的面貌。
青洛伊松了口气:原来是那位一等贴身侍奉官。
之前也是她负责接待他与瑞文博士。
穿着钴蓝色制服的虫族对他行了一个同辈之间的礼。
瑞文博士“嗤”了一声,用的是青洛伊的喉咙口鼻,轻慢意味很浓。
青洛伊有点尴尬,冲她微微点头,并不做声。
一等贴身侍奉官:“瑞文博士,你觉得如何?”
青洛伊也在心里问:[芙鹿身上有什么地方和别的地球人不同?]
为什么只有她会散发出那种奇异波长?别的地球人做不到?
瑞文博士控制着青洛伊的唇舌出声了:“恩母的‘味道’不纯粹。”
一等贴身侍奉官微微颔首:“她曾被‘新生卵’渗入。”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作出陈述:
“由于帝贝姬虫母离世,我们无法唤醒其他新生卵同胞进行对比参照。并且,从过往六万年的历史记录来看,即使唤醒了,新个体也很难像恩母大人这样,拥有近似虫母的特质。”
“七巢临委会与莫斯智脑,一致认为这是一次超低频随机事件。”
你可以称之为:奇迹。
青洛伊默默听着,又一次想起之前的传闻:因为芙鹿,虫族内部分裂成了两派,一派认为应该将她送进巢核,让她完成虫化,成为艾尔族的一员(有概率会直接晋升为新的虫母),另一派则认为此举风险甚大,一旦失败,他们会连现在的恩母也失去,还要承担虫王的怒火(如果虫王还能出生的话)。
瑞文博士哼了一声:“你们都是瞎子吗?她身上的怎么可能是那种没用的新生卵?”
瑞文博士故意顿了顿,然后才轻飘飘地说:“哦,我都忘了,你们确实都是瞎子,还是哑巴和聋子,你们没有我这样的‘第七感’。”
青洛伊嘴抽了抽。幸好他戴着墨镜,不然对面的眼刀就要直接刺穿他的视网膜了。
瑞文博士压根不怕侍奉官的眼刀,凉凉道:“我建议你们不要妄动,地球人的神经系统比蛛特星人吐的丝还娇贵,恩母现在能好好站着说话,已经是虫神保佑了。”
黄金色的虫臂做出一个“感恩我大虫神”的手势。
青洛伊扭了扭嘴角:瑞文,你一个拥有六大学科成就的六线博士,竟然还笃信神学。
对面一时没出声。青洛伊作为一个I人,却见不得场面尴尬,不得不出面打圆场:“那,先做点能做的吧。不是说要帮助‘艾璐璐’回来?我们到了。”
他摸摸自己的肩膀,张望两下:“‘艾璐璐’在哪里?”
他听说艾璐璐是个温和的姑娘,以前是芙鹿最好的朋友,后来被双形卵吃掉了……没能像他这样保留自己的意识。
结果,他说完圆场话,场面更冷了。
青洛伊一怔,忽地灵光一闪,额头划下一滴汗,悄悄瞥向对面的一等贴身侍奉官。
穿着钴蓝色制服、具有地球女性特征的虫族,声音清冷地问:“所以,恩母大人身上‘不纯粹’的味道,是源于什么?”
她仿佛没察觉到青洛伊微妙的视线。
瑞文博士:“我不知道。”
对面气息一滞,随即散发冷意。
青洛伊却知道瑞文说的是真话。博士也不是全知全能。
瑞文博士:“好了,做正事吧。”
来了。青洛伊咬紧牙。
他右侧的肩膀皮肤突突跳,裂开,一个狰狞的金色头颅从底下探出来。
这正是瑞文的本体。
这虫族的头颅开口,一种高频波伴随声音刺中在场所有人,令人胸闷欲吐:
“把·你·的·记·忆·交·出·来。”
狰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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颅上三对触角,第二长的那对直直扬起,指向了“艾璐璐”。
侍奉官唇色苍白,却退后一步,摇了摇头:“计划变更,她不喜欢我装成艾璐璐的样子。”
瑞文的头颅冷冷盯着她:“你·这·个·废·物。装·都·装·不·好。”
“过·来,我·破·例·指·导·你。”
侍奉官身躯发抖,提高了声音:“恩母大人不需要。”
瑞文生气了。青洛伊能感觉到,从见到芙鹿开始,瑞文就一直压抑的担忧、不满和愤怒,现在毫无顾忌地爆发了。
那狰狞头颅上的触角,喷出了高能粒子流,冲向侍奉官,将她撞飞到墙上。
她吐了血。
瑞文似乎怔了一下,但很快又气势汹汹地扬起了触角。
暮色里却忽然飞出两个虫族,挡在“艾璐璐”的面前。
他们对瑞文行了一个礼,语气却很坚定:“瑞文博士,这是‘艾璐璐’的身体,请您节制。”
瑞文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废·物。”
寒风里,再没有虫族出声。街上行人往来,没有谁关心这血味的一幕,神情平静地走过。
那骇人的头颅闭上眼睛,重新沉入了青洛伊的肩膀。创口鲜血汨汨,青洛伊忍着痛,从口袋里抓出一片夜用卫生巾,撕开,“啪”一声贴上。
瑞文闷哼一声,[狗崽子!]
青洛伊冷酷地想,下次要贴个带中药味的,最好是黄连味。
他重新望向对面,那虫女已经站起身,胸前一大片蓝渍,她垂着眼睛,擦拭嘴边的蓝血,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起来有点可怜。
“你和‘供养体’已经完全混在一起了,剥离不了。”瑞文博士又操控他的嘴说话了,“把‘艾璐璐’的记忆整理出来,拷贝给‘仿生人’,人类寿命很短,足够糊……管用了。”
你刚才想说“糊弄”是吧?糊弄恩母大人?
虫女低声说:“她会发现的,到时候她绝对不会原谅我们。”
会吗?青洛伊想,我们地球人没那么敏锐吧?
瑞文却沉默了。
瑞文:“废物。”
青洛伊和在场其他虫都无语了:怎么老是这一句啊。
瑞文:“我只负责我该做的。——找个‘TNC基因’呈显性表达的族人来,把我沉睡后到苏醒前发生的大小信息都传送给我。”
虫女点点头,转身,往来时路、往暮色深处走。
而她四周的虫族们却侧身,为瑞文让开道路。
瑞文看也不看他们,径直向前。
青洛伊以为这坏脾气的家伙肯定要大步迈到虫女前面去,可瑞文自始自终都和虫女保持了三米的距离,缀在她身后。
青洛伊有点明白了:一等贴身侍奉官,代表的是她所侍奉的人物,代表的是她身后那位……虫族的异族之母。
所以瑞文可以打她,但不能辱她。
青洛伊抬起眼,望向前方那纤长的背影。
当——当——当——
钟声响起,七点了,路灯依次亮起,洒下橘黄的光。
青洛伊忽然有个激灵灵的想法,于是他问瑞文:[她会不会是故意的?]
瑞文有点累了,懒洋洋的:[什么?]
青洛伊:[故意装得不像‘艾璐璐’?]
瑞文静了一下,然后嗤笑:[你什么脑子。]
青洛伊拧眉,指出疑点:[她如果不想自己是‘艾璐璐’,那肯定不会用心装……]
[她为什么不用心,嗯?为了被我,还有其他军团长多打几次?——你和她一起去水牢里洗洗脑子吧。]
[……]
青洛伊翻了个白眼。
他懒得说了,反正他觉得有那么种可能:这个虫女就是不愿意芙鹿把她当“艾璐璐”看待。
那可是“虫母大人”,谁希望虫母大人看着的是自己……实际上想的是别人呢?
不过考虑到这些虫族的脑回路与人类大不同……也许真是他想多了。
青洛伊是个漫画家,他知道自己有时候思维会乱发散。
不过。
[瑞文,TNC基因是什么?]漫画家很有求知欲。
那边懒懒地发了一串古怪发音。
[什么?]
[啧。]
[说呗。]漫画家讨好地摸摸外星人寄居的右肩膀,[我给你换张创可贴?快说嘛。]
[‘跨个体神经耦合基因’!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那玩意是地球雌性用的卫生用品!]
[哎嘿嘿。——所以这个基因是干嘛的?]
瑞文又发出一个弹舌音,这次直接丢了一团信息进青洛伊的脑袋里。
青洛伊查看那一小团信息,惊讶。
还有这么好用的能力。彼此的信息交流只要挥挥触角就能完成,甚至还能交换人格。
可惜这种基因在整个艾尔族也不多见,而且大部分还是残缺。
[瑞文……]
[又做什么?]
[原来你是大熊猫!]
[?]
11. 梦到谁了呢
奇幻电影《蓝星传奇》里说,蓝星有种魔兽,名曰“大熊猫”,魔力惊人,会让每个见到它的人发出“太可爱了吧~”的夹子音。
比零星,温大陆,绿因高地,一条平缓开阔的山脉上,一座独栋的金白色大殿里。
纯金宝座里坐着一个小少年。
嘉琦·凯撒身着金白圣袍,头戴紫晶王冠,手持一根比他本人还高的七宝手杖,端坐在高位上。
他在走神。高台之下,叽里呱啦的祷告词往他耳朵飘,他脑子里闪动的是不久前在《蓝星传奇》里看到的“大熊猫”。
太可爱了啊!
他心痒痒的,想偷偷订做二十个大熊猫布偶,但他今日的工作还没完。
啊,好烦。
台阶下的两个白袍人终于结束祷告,双双起身,又隔着帘幕对嘉琦拜了一拜,然后,侧身行至台阶两侧,垂手而立。
殿内熏香袅袅。
一声钟鸣,悠远,象征着接引。
终于,今日的客人,得以踏入这座“未来之殿”。
嘉琦精神一振。总算来了。
前面那些仪式都是唬人的,其实只要走到他面前就行。
只要让他用这块“预言石”照一下,被照者的未来,就自然会显露在石头中。
……
嘉琦伸了个懒腰,呼出一口气。
有人垂首过来,熟练地接过他的宝石手杖,为他摘下沉重的头冠。
“您辛苦了。”
“明天有几个人?”嘉琦问。
“有两位预约。”
那就是又要花掉一整个上午了。
嘉琦“嗯”了一声,“今天没别的事了吧?我要冥想。”
“好的。——二少爷要冥想,需要把上次进贡的‘天空之境’抬到您屋里吗?”
嘉琦要那玩意干嘛,他打算在秘密基地里打一下午的游戏。
他摆摆手,跃下了金色长椅,像只终于逃离了金笼的鸟,飞进阳光里。
他想打“冒险岛”,还想去订熊猫布偶,还要和“努比”一起玩,他有好多事儿要做,急不可待。
但是当他察觉到空气中那股不寻常的波动,这些念头都黯淡了,只有一个想法鲜亮起来——
是她!
她终于又来了!
这一次,她的气息依旧是从他的秘密基地里传出来的。
嘉琦忽然有点忐忑。毕竟家里刚新增了警戒队人数,各处的暗哨也加强了。
但是她都能进到那里,大概也没遇到什么危险……
嘉琦这么想着,却不由得加快脚步。
路上不断有卫兵对他致意,他脸抬得高高的,装出一副……实际也是不耐烦的样子。
终于赶到了寝殿里,甩上门,他立刻打开了异空间的门。
……看到了,那个半透明的影子,就在门后,就站在他的书架前。
听到动静,她转过脸来。
他先是松口气,然后喜悦才流淌出来。
他反手合上异空间的门,装作不满意:“怎么又进到这里?下次要等我允许了才进来,明白……”
他注意到了她正在示意的手,顺着她的指向,瞧见了那陌生的、显然是由她带来的、堆叠起来的、由脆脆面和小人书构成的高塔。
“……了吗。”
嘉琦干巴巴地说完最后两个字。
芙鹿:“嗯?你说什么?”
那半透明的手戳了戳高塔,塔身摇摇晃晃。
嘉琦眼睛也跟着晃,强撑:“……你不是不能带东西过来吗?”
芙鹿:“哦,然后?”
这里是不是该说声谢谢了?她的尾音里这么调侃。
嘉琦眨眨眼。他忽地又打开了通往外界的门,快速地走到外头。过了一会儿,他捧着一个漂亮小盒子回来了。
“要不要和‘努比’一起玩?”
*
芙鹿坐在土豆沙发里,用瓜子去逗毛绒绒的飞鼠。
这就是嘉琦说的“努比”,一种长得像仓鼠,但生有翅膀的宠物,非常爱干净,而且爱晒太阳,所以嘉琦把它藏在树梢里养着。
之前她看到嘉琦身上那些抓伤,其实是“努比”的杰作。
——是因为快要进入“结茧季”,脾气变得暴躁,平时是很乖的。嘉琦如此解释。
芙鹿这才知道,在这个星球,陆地上的大部分物种,都会“结茧”,在茧里化成液体,重新凝结成身躯……然后获得更强的体魄。
这个过程中也有直接死掉的。
嘉琦收藏的光碟很多。芙鹿播放一张描写怪兽大战的,发现里面都没有特效,全靠道具特摄。这还是“热大陆”那边传来的最新品。
热大陆的科技大约比她那边落后了五十年。至于嘉琦所在的温大陆……那就更远了。
当芙鹿提出想去热大陆看看时,正沉迷于新漫画的小少年望了过来。
“你想回去?”他仍以为芙鹿是从热大陆来的,想了想,“这个月的两边往来名单已经满了,下个月我帮你留一个。”
他顿了顿:“你回去做什么?”
芙鹿:“就看看。”
热大陆有太多和地球世界相关的元素了。
嘉琦瞥了她一眼,“你敷衍我,我也敷衍你。”他又拿起了漫画。
芙鹿:“……”
她话锋一转,说:“上次你送我的那个祝福……”
嘉琦竖起耳朵,芙鹿却不说了,转头拿瓜子逗飞鼠,飞鼠跳起来,小翅膀扑棱,够不着瓜子。
嘉琦:“……有话就说。”
他好像想到什么,得意地一扬眉:“哦,你想我再送你一次。”
芙鹿忍不住要笑。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所谓的“祝福”都是家里人哄他的啊。
她觉得有点好玩儿,于是也顺着夸了夸小孩儿,说祝福如何如何帮了她的忙,把嘉琦捧得轻飘飘快飞出大气层了,她这才掏出此行的目的:一张行测卷子。
嘉琦晃晃悠悠地凑过来,柔顺的黑发蹭到她的小臂,“什么东西?”
“很邪恶的东西。小孩子不要看。”
嘉琦一脸“你就唬我吧”。
她要嘉琦坐进躺椅里,找个最舒服的姿势。
嘉琦心情好,转身去了,但嘴里当然是要叨叨的,说她的形体变清晰了。
“之前几乎是完全透明,现在能看到个轮廓。”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圈,“——我坐好了,然后呢?”
“你就‘感受’就行了。”芙鹿按下了圆珠笔,咔哒,“我做题,你看看你有什么感觉。”
嘉琦有点狐疑,但照做了,老老实实窝在躺椅里。
三十分钟后,两个人对了一下账。
芙鹿目光谴责:“……这么说,你中间睡过去了。”
嘉琦咳一声,“因为很无聊啊……”
芙鹿盯住他:“是因为太舒服所以睡过去了吗?”
嘉琦一噎,望了几秒天,才点头承认:
“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睡着了……你到底从哪里弄来的宝具?催眠效果这么好。”
他边说,边伸手去拿那张写了一半的卷子,捏在手里抖了抖,诧异:“没有‘铀素’反应?”
当然,这就是张普通卷子而已。
但这下她确定了,她做题时散发出的特殊波,对嘉琦也有效……模拟器也支持她的推理:过去三十分钟,嘉琦的【成长值】从15升到16。
嘉琦目前的成长值是16。金尼克斯是9,西宗是11……
假如虫母也有【成长值】……她这个“人造虫母”,现在成长值是多少呢?假如她成长值达到100,能回收人体里的能量胚卵吗?或许,其他违反常理的事情……也能做到吗?
待证实的疑问很多,只能一步步来了。
她先把卷子收起来,转而问嘉琦,有没有听说过“与汝盟约”。
嘉琦所在的这个世界——比零星的能量来源,不是石油或蒸汽,而是一种叫“铀素”的东西,“铀素”有许多种载体,有些会储存在黄金珠宝里。
芙鹿怀疑她那枚金色指环里也藏着“铀素”。
“‘与汝盟约’?”嘉琦低声重复。
芙鹿从他脸上看出端倪,心里一紧:“你听过?”
嘉琦顿了顿,“嗯。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的。”
芙鹿殷切地给他倒一杯上好的速溶奶茶,“不急,你仔细想想,重点想想它有没有‘进化’的可能?”
进化,然后变得更厉害,使用限制更少。高等级道具不就是这样吗?
嘉琦白她一眼,“下次你过来我再告诉你。”
芙鹿:“你干嘛非得下次?”
嘉琦:“你干嘛非要去热大陆?”
芙鹿:“‘与汝盟约’有秘密不能告诉我?”
嘉琦:“不是,是想不起来。”
芙鹿:“……”
嘉琦:“……”
他仿佛突然哑了,一声不吭,伸手又去拿漫画书。
拿颠倒了。装模作样地看。
芙鹿笑着说:“要不我们一起去?”
嘉琦眼睫毛微微颤动。
芙鹿拍了拍他手肘:“去吗?热大陆。”
嘉琦沉默了一下,“上次你来……我问你是怎么潜进来的,你记得吧?”
芙鹿点头,然后也明白过来。
她犹疑地问:“你被关着吗?这里不是你家?”
嘉琦捋了一把自己的额发。他整个人都写着“很复杂这事很复杂老子很烦”。
但他最后出声时,语气很平淡:“总之现在还不能走。……要到十八岁。”
十八岁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十八岁……伊夫栗哥哥当初也是十八岁结茧的。”嘉琦有点迟疑,“我应该也差不多。”
结茧之后,身体素质会全方面变强,就被允许离开家里了。
芙鹿想,她应该没有理解错他的意思。
嘉琦突然道“我想起来了。”
他扭头过来,眼睛睁得圆圆的,要说什么,忽地又闭上了嘴。
芙鹿抓住他肩膀:“你想到什么了?关于‘与汝盟约’的?”
嘉琦摇摇头。
芙鹿威胁地看着他:“嘉琦。”
她凶起来明明没多恶人相,但嘉琦就是有被震慑到。大约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人、类似的事。
嘉琦往后仰了一点,小声说:“是伊夫栗哥哥说起过。”
伊夫栗。伊夫栗。
芙鹿真是越来越想见见这位疑似让模拟器出了BUG,【成长值】、【恐惧值】和【喜爱值】都无法培育的大人物。
但是接下来无论她再怎么问,嘉琦也不肯松口了,他说要先问过伊夫栗哥哥。
芙鹿激他:“小鬼,什么事都要大人来决定。”
“来这招。”嘉琦睨了她一眼,“我三岁的时候就用这招去骗糖吃了。”
芙鹿:“我讨厌你。”
嘉琦沉下脸:“我才是。”
骗人。他的【喜爱值】一点也没减少。
芙鹿不说话。嘉琦头上冒出一个哭泣小人气泡框。他的【恐惧值】增加了一个点。
这次“培养”,模拟器给出了300积分的评价。已经顶格了。
芙鹿心里叹口气,明白本次就到此为止了。
为了带漫画和卷子过来,她用全部家当兑换了一个异次元袋,积分归零。而这次赚的300积分……
哦,什么奖励也不够换呢,再接再厉。
“不说就不说吧。”她先举手示意战争结束,起身,“时间到了,我走了。”
嘉琦的脸还是板着,眼神却颤动起来。
飞鼠“努比”在盒子里发着呆。
电视设置了静音,怪兽正在发射光线。剧情进入高潮,但无人在意。
芙鹿低头望着他。
这是个寂寞的孩子。
模拟器带她穿越时空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很特殊,流速特别快。所以她都看到了:天蒙蒙亮,晨光熹微,嘉琦坐进高高的金椅里,侍者递上比他身量还高的权杖,他接过,横放在膝盖上。
繁琐的仪式开始,隔着金色帘幕,台阶下的身影来来往往,像繁忙的僧人,而他是独自坐在莲台上的佛像。
自古以来,通达天听的仪式,少不了吟唱与奉香。昨日如此,今亦如此,日日尽然。
重复乏味的旋律,阴郁潮湿的气味。
太阳越升越高,外面雾都散了,椅中的少年,眼神从灵动到漠然。
他在椅子里换了好几个姿势,但始终也脱离不了那片冰凉的椅面,脱离不了这片冰凉的海。
无法离开。
莲台里深锁的圣子,笼里的雏鹰。
他的玩伴,恐怕仅有这只不会说话的小飞鼠而已。
芙鹿心里一软。
下次带点打发时间的东西给他好了。
要不给他带两本奥数题?
……别了,做人不要太魔鬼。
芙鹿摸摸鼻子,转身,冷不丁手被抓住了。
她低头,看见小少年有点倔强有点可怜的身影。
嘉琦不抬脸,声音闷闷的:“我还没送你‘祝福’。”
芙鹿有点惊讶,笑了一声:“真的要送吗?”
在他认知里这个很珍贵的,“祝福”一次后,要冥想大半个月,才能把元气补回来。精力旺盛的小孩子最讨厌“冥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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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嘉琦很不情愿的开口解释,“你和‘努比’一样弱。”
很弱,所以要小心关照,免得“啪叽”一下就死了。
芙鹿忍住笑声。她蹲下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他皱眉,但是没避开她的手。
芙鹿柔声说:“谢谢。我真的很需要这个。”
小少年的眉毛舒展开来。
……
“我会帮你问一下伊夫栗哥哥。”
“好啊。——要不下次你问问他,我能不能直接见他呢?”
“想得美。伊夫栗哥哥超忙的。我都很难预约。”
“哦。”
“而且他又不在国内……而且他还不知道我交了一个新朋友。”
“为什么?我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地下先进优秀份子吗?”
“?什么?……啧,还不是因为你鬼鬼祟祟来历不明啊!”
“……委屈你了。那下次我带好吃的给你。”
“下次是什么时候啊,不会又是两个月吧?”
“两个……你这边过去了两个月吗?!”
“你以为呢!我都长高了3厘尔,你没发现吗?”
“哇好厉害。”
“……又敷衍我!”
“^-^”
每次在嘉琦这边,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
每次意识穿越到异世界,再回来……都很累。
但正好让芙鹿睡了个安稳觉。
什么也不想,沉入黑甜乡。
翌日,她起床,发现虫女不在屋里,早餐在桌上,用暖菜板保温着。
家里有微波炉,芙鹿喜欢用那个,效率高。
周小璐就爱用暖菜板。
芙鹿在餐桌旁出了会儿神,转身又回到昨天她与虫女对峙的场地察看……地面上已经瞧不出半点蓝血的痕迹了。
但是那把光剑不见了。
之后找卓登长老再刷新一把好了。对了,卓登估计还在忙着给学生补课……
芙鹿给麟源发了条信息,说她想见“瑞文博士”。
麟源:[抱歉,瑞文博士昨天恶疾发作……您有什么需求?我这边来对接。]
芙鹿一怔。
芙鹿:[那‘克罗英’呢?他现在怎么样?]
那边顿了一下,回复:[克罗英目前状态良好,您想什么时候宣召他呢?]
芙鹿抿抿唇,指尖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她想错了吗?克罗英与瑞文博士无关?
芙鹿:[不用了,晚点再说吧。]
麟源回复“好的”,附上一个可爱表情包。
芙鹿凝视那个表情包三秒,默默地点击收藏。
要是比零星也有互联网就好啦,这个激萌表情包她要天天发给某个臭脸小鬼。
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她放下手机,转身去吃早餐。
四十分钟后,她抵达了虫蛋的寝宫。
一回生两回熟,她稳稳地打开了家庭医生模式,一路摸进双子的梦境世界。
然而刚进去,她就感觉手里一沉,脑袋一重,屁股一硌……低头看,自己坐在某种动物身上。
嗯?
马背?
她骑在马背上!
这马还挺高,马走一步她就晃三下,真怕自己下一秒就摔下去。
她僵硬地收紧大腿,夹住马鞍。抬头看,四下里荒无人烟,杂草丛生。树梢上白雾弥漫,不知哪里的乌鸦在叫,阴森森的。
这梦境把她梦到哪儿来了?
“模拟器?人形界面?”她一手握着禅杖,一手攥紧了缰绳,低声喊,“在不在?”
“在的。”
这一声仿佛亲人。芙鹿松了口气,左张右望:“你在哪儿?”
“这儿。”冷感的声音又道,“你不正骑着我吗?”
“……”
“……”
“……你怎么变成了马?”
“这个得问你,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在这个梦境里该是‘马’?”
“……”
双双沉默。
乌鸦嘎嘎的啼叫是此情此景最好的注解。
“……我刚刚发现,”芙鹿缓缓说,仿佛没听出模拟器的不满,“我现在穿的这身衣服,好像是僧袍。”
何止。她手里还握着九环锡杖呢,头上戴着莲瓣五佛冠。胯下一匹白马。
这是要去西天取经啊?!
马·人形界面:“这次你进来,对梦境的影响非常大,这个场景是按照你的记忆生成的。”
僧·芙鹿:“感谢提醒。说点我不知道的呢?”
马形界面从善如流:“第一,这个梦境是按照你的喜好来的。第二,你是个控制狂,但是你又爱装,人家一指出来,你就要生气。”
芙鹿一呆,然后生气:“乱讲!”
马形界面提醒:“你的调|教对象在那儿,你的右前方。”
芙鹿举起的手硬是一滞,吸口气,偏头望过去。
白雾不知何时散开了,一面山崖矗立在她面前。暗褐色的高大岩山,坡面陡峭,疑似如来佛手变成的五指山,下面压着一个……
不对,人家没被压住,就好端端地躺在那里,睡在那里……睡在山脚边上。
长得也不是孙猴子的样儿,脖颈头面光溜溜的,没毛。
芙鹿心里一松,暗想我就说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才不爱师徒PLAY。
芙鹿眺望了那人两秒。“——金尼克斯!”她喊了一声,语气还有点高兴。
马形界面纠正:“是‘西宗’。”
芙鹿一愣。
她不出声。白马驮着她过去,到了边上,她不下马,垂着眼,盯着那人瞧了一会儿,然后俯身,抻长了手臂,用锡环禅杖碰了碰那仰面躺着的虫族。
对方睁开了眼睛。芙鹿有些怔住。
确实不是金尼克斯。她不得不承认。
和金尼克斯长得一样的西宗,竖起膝盖,坐了起来。
他昂起头,视线和芙鹿在空中一碰。
芙鹿觉得冷飕飕的。
西宗静默了两秒,仿佛在接收什么讯息。芙鹿觉得自己在他脸上看到一瞬间的无语,但再定睛看去,却只瞧见一张优美而淡漠的面庞。
他仰面向着她。
芙鹿觉得他在等自己先开口。
他好像那个,正在等待用户输入设定和指令的具身智能体……
他的表情很无所谓,姿势写着怎样都行,腿边横放一根金棒,熠熠生辉。
金箍棒……
芙鹿脑子一热:“呃,悟空?”
西宗干脆地应声:“师父。”
芙鹿:“……等下,我说错了,重来。”
12. 徒儿你话太多了
最终,芙鹿还是让西宗当了取经队伍里的大师兄。因为马形界面提醒她,本次梦境是有主线任务的,不抵达终点,就会被困在梦境里。
在芙鹿和马形界面咬耳朵说悄悄话的时候,金发的虫族打量起了那座“五指山”。
这座据说原本要压住“大师兄”的巍峨高山,岩石盘虬,坡面陡峭,高不可攀。
西宗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另一边,芙鹿正问模拟器:“西宗是‘大师兄’,那金尼克斯呢?‘二师兄’?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去高老庄?”
马形界面:“这是你主导的梦境,你要问你自己。——按一般规则,你印象越深刻的,越有概率出现在这次梦境里。”
芙鹿皱起眉:“……《西游》里我喜欢的篇章很多啊,难道要一个个PLAY过去……”
她忽地感受到一股恐怖寒意。
这寒意陌生又熟悉。
她蓦地转头望去,眼神惊恐。
来不及了,西宗已经对着岩山举起了拳,拳头萦绕着凌厉斗气。
这一刻,芙鹿终于回想起了,上个梦境里,直面恐怖砂砾巨人坍塌时的恐惧。
“住手——”
说晚了。
芙鹿只来得及用眼睛去见证:见证这位新上任的虫系大师兄,仅仅靠拳头,仅仅一拳,就把那高耸入云的岩山给轰爆了。
一秒钟后,世界充满了流(石)星(头)雨。
西宗,你真行。
一起来看流星雨。
*
“……下不为例。”
额头上包着纱布的芙鹿说。她抱着胳膊坐在一块大石上,表情臭臭的。
西宗垂手坐在她的对面,脸上没什么感想,但他的视线定在芙鹿脚边的医疗箱上。
他从上面感觉到了强大的气息。
所以他才更加困惑。
他觉得作为医疗箱力量的源头……芙鹿不该这么轻易就被乱石流砸到。
“听清楚了吗?”芙鹿提高了音量,“下次要先打招呼,才能动拳头。”
西宗掀起眼,“嗯”了一声。
芙鹿舒了口气。能沟通,还行。
她打量他:山体爆裂时的气流,令他穿的天青色对襟直裰变得破破烂烂的。
她招手。“你过来。”
西宗走过来。这一走动,露得更多了。空气里迸溅出几片碎布……
芙鹿别开眼睛,弯下腰,把医疗箱抱到腿上放着,当着西宗的面,打开医疗箱,在后者陡然变得专注的目光里,她从里面抽出了一条……厚实的貂皮过膝大衣,光看着都一股黑|帮大佬范儿。
芙鹿:“?”
她是想给西宗找件能遮身体的衣服……但这么厚怎么穿?
丢掉貂皮大衣,她又伸手进医疗箱淘淘……掏出了一条夜店风的性感马甲。
再掏,掏出一条被单……被单?!
“……”芙鹿扭头向马形界面,“客服,医疗箱坏了。”
马形界面嚼着青草,头也不回:“你摸摸自己的心再说话。”
芙鹿脸涨红了:“……我是很认真地在给他找衣服!没乱想别的!”
马鼻子里喷气,理都不理她。
芙鹿不敢抬头看西宗的表情。
她一咬牙,集中精神再从里面掏,脑子里默念……
这次她总算弄出了一套可以见人的衣服。
[今日份的西宗穿搭※]
上身是黑灰短款连帽外套,拉链半拉,露出里面素色打底,利落又随性。
腰间最惹眼:是一条虎皮纹腰封,黄底黑纹做旧磨边,像把孙大圣的虎皮裙裁成了现代潮品,硬挺有型。
下搭黑色工装束脚裤,脚踩高帮板鞋。
这个造型,就很利落……嗯,还有点野。
其实这一身放在古代很奇怪,但是,反正,养眼嘛……而且看着就好行动,方便大师兄打妖怪。
芙鹿很满意,大师兄本人看着也没什么意见。
他似乎对她的医疗箱倒是很感兴趣,一直盯着瞧。
芙鹿:“要摸摸看吗?”
西宗却微微摇头。
芙鹿好奇,问模拟器:“他记得上个梦境吗?”
上个梦境里,她从医疗箱里拿出随身听送给他。
模拟器:“梦和梦是独立的。”
那就是不记得了。
芙鹿想了想,往医疗箱里又一掏,这次掏出了个降噪耳机,那种全包耳式的,黑蓝色系,和他这一身正搭。
西宗接过耳机,但就那么托在掌心里,也没下个动作——明显是不清楚用法。
芙鹿只好又把耳机拿起来,直接帮他戴上。
她凑近的时候,西宗的鼻尖动了动。
戴好耳机,芙鹿问:“感觉怎么样?有‘安静’一些吗?”
她没忘了他深深为“噪音”困扰。
西宗似乎正在出神,过了一会儿才“嗯”一声。
他真是惜字如金。
和金尼克斯差别好大。就算是同一张脸气质也迥异,根本不会认错。
芙鹿思维发散地想着,蹲下|身,把用不上的貂皮大衣和酷马甲收进医疗箱里,伸手又去拽地上的床单……没拽动,因为另一头在西宗脚下踩着。
芙鹿心里忽地一突:不好。
她立刻要松手,但是慢了一步。
此处必须介绍前情:“家庭医生”模式下,模拟器为用户贴心准备了“便捷换衣系统”。
也可以称之为“奇迹西宗”系统。
总之,只要芙鹿拿着衣物的这一头,西宗接触那一头,那么,接下来就会“砰”的一声,烟雾炸起,然后换衣成功……就像现在这样。
芙鹿的手忽然空了。她正蹲在西宗腿边,异变陡生,她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
虽然立刻闭上眼睛,但已经晚了。
看得很清楚。
即使萦绕了些雾气,也依旧看得清楚。
毕竟,西宗现在身上只有一条被单,而且不是围着胸披,而是绕着肩披,就像超人的披风那样……
披风下什么都没有。
看得很清楚很清楚很清楚……
视网膜上都要着火了。即使闭着眼,白乎乎的残影也一直在晃!
芙鹿闭着眼,脸颊火辣辣的,手指抠地。
西宗脸色一变,他向后退了一大步。
“师父,”他严肃地说,“你要攻击我?”
芙鹿闭着眼,但茫然从她每个毛孔淌出来:“……什么?”
西宗声音绷紧:“你的‘气’变得很足。”
芙鹿听不懂。
但感谢西宗,她觉得自己好多了。多谢他压根不在状态,所以她的害羞尴尬就显得很多余。
她用手撑住地面,站起来,背过身去,睁开眼,再次尝试从医疗箱里掏衣服。
她努力集中精神,就像试图把筷子穿过针眼孔,鼻尖冒汗。
她耗的时间太久了。
悉悉索索,被单的摩擦声,西宗从后面走过来。
西宗的声音,从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响起:“你很强,为什么要装弱?”
他似乎已经从刚才的应激状态里脱离出来了。
但芙鹿脑子里还嗡嗡的,猛一听这个,怀疑自己听错了。很强?谁?我吗?
她索性已读乱回:“哦,因为我喜欢。”
西宗顿了一下,又问:“你刚才为什么要攻击我?”
“我没有。”芙鹿用力一塞,把刚抽到的裸体围裙塞回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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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里,背对他挥挥手,“你先不要过来。……走远点。”
金发的虫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往后退了两步。
他披着床单,咀嚼着芙鹿的话。
[因为我喜欢。]
喜欢,装弱?
虫王的记忆库里有其他虫王的远古传承,也有异族恩母带来的知识体系。
西宗能查看它们,但看不懂。就像孩子读文字很吃力,只能看插图。
今天之前,西宗也从不去看那些。他光是应对无时无刻不涌入的听觉信息,就已经够烦的了。
但是今天不同。
从他睁开眼的那一刻起,那些无孔不入的杂乱噪音……就低了很多。像是被过滤了,只剩很少很少。
戴上她给的耳机后,更是完全听不到了。
西宗甚至还有些不适应,他扭了扭脖子。厚实的耳罩笼着他,暖得发烫。
但有一件事更令他在意。
[她喜欢装弱。]
他本能地感觉到自己不喜欢这个讯息,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可以了,你过来吧。”
芙鹿说,她依旧背对着他。
西宗悄无声息地靠近,像个幽灵骑兵。
……
——终于,那套酷飒街头风,又回到了西宗身上。
芙鹿长长舒口气,擦汗。
西宗眨了眨眼。“你很开心?”
芙鹿欣慰地看着这个帅哥,帅哥还是穿着衣服令人安心。“对。”
西宗“嗯”了一声。
芙鹿走向白马,抓住缰绳,试图登上马背……试了几次,硬是没成功。
西宗走过来,托住她的臀,把她扶上了马背,然后把缰绳也拽过来,自己牵着。
他牵着马,芙鹿坐在马鞍上。两个人都没出声。
马蹄稳稳的。
一路走出几十米,又过了一个坡,芙鹿终于明白那种古怪感在哪里了。
这个场景……宛如隔壁射雕片场。郭靖牵着黄蓉,漫步草原……
大哥,我们是取经人啊。西游片场!
咱们这样走剧情,真的能完成主线任务吗?
糟糕。这才收了第一个徒弟,就意外频出,等那个脱线的金尼克斯也加入……这取经队伍会成啥样啊?
鹿三藏陷入了忧愁。
“‘师父’。”
她回神。“……啊?”
西宗视线向上投过来:“‘师徒’,意思是‘师父怎么走,徒弟便怎么走;师父做什么,徒弟便学着做什么。’”
他的口吻像是临时从辞海里摘取了一段注释……倒也没说错。
芙鹿颔首:“对,差不多。”
“师父。”
芙鹿眨了眨眼:“徒儿……?”
“我不想装弱,可以吗?”
“?这有什么。随你。”
“嗯。”
“……”鹿师父一个激灵,赶紧找补,“——但是打人之前还是要先和我打报告,知道吗?”
“但是师父刚才没打报告。”
“?”
“你要攻击我。”
“……”芙鹿明白过来,又脸热了。
“……那个不算。”她轻咳一声,“我当时没有攻击你的意思。你自己误会了……”
“不是想攻击?”
“不是。”
“那是教学?”
“……嗯哼?”含糊心虚。
“那师父什么时候披床单?这次换我蹲你腿边看。”
“……”
“师父?”
“悟空,你看前面有个村落,你去给为师弄点斋饭来吧。”
“?师父饿了?”
“师父觉得你话太多了……”
“。”
13. 请三位入洞房
高老庄。
然而实际是一座城。城门上刻着三个字:高老庄。
芙鹿仰视那鬼气森森的城门,鸡皮疙瘩纷纷冒出来。
“我记忆里的高老庄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她嘀咕,拍了拍身旁的白马。
马形界面口吐人言,嗓音冷感:“这里是金尼克斯的城。”
“什么?——金尼克斯在哪儿?”
“请用户自行探索梦境。”
“啧。”
进了城门后,芙鹿终于直观地理解了什么叫“金尼克斯的城”。
这里的每个人,每个人……都和金尼克斯有关。
有的长着金尼克斯的眼睛,有的长着金尼克斯的嘴,有的脸上有和金尼克斯一样的蓝色小痣,有的发出和金尼克斯一样的嗓音。
人人都不是金尼克斯,人人都有一部分的金尼克斯。
这种全城覆没·伪人恐怖谷效应,让芙鹿的鸡皮疙瘩都快不够用了。
“高老庄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她祥林嫂似的重复,用力甩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视野里的脏东西晃掉。
马形界面:“你把他们看作是金尼克斯的分|身就好了,没什么吓人的。”
芙鹿撇嘴:“说得容易,眼睛和脑子打架,只有傻子才会心平气和吧。”
马形界面:“好端端的,骂西宗做什么。”
芙鹿:?
哦确实。
西宗一整个无动于衷,面色平静地走在伪人当中。
明明他才是那个最像金克尼克斯的。
芙鹿不由得佩服他的心理素质,大概这就是外星笨蛋的从容吧。
芙鹿有点不放心,凑近了些小声问:“西宗,你打得过金尼克斯吧?”
轻松一拳轰掉“五指山”的金发虫族,“嗯”了一声。
这嫡长师兄可以,有事他真扛得住!
鹿师父鹿心大悦,拍了拍马形界面的马鼻子,底气很足:“金尼克斯那家伙在哪儿?快说,这就让大师兄去收了他。”
马形界面撇开鼻子,说:“哞~”
芙鹿:“……‘哞’是牛叫。”
马形界面:“咩。”
芙鹿:“有本事一直装。”
等了一会儿,芙鹿自己猜测:“他是不是已经把高家小姐困进楼阁里了?我们现在要去救人,然后收服他?”
马形界面一声不吭,仿佛真变成了马。
忽然一阵喧哗声,把芙鹿和西宗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四面八方的人流不约而同都涌向某个方向,空气灼热起来。
“开始了,开始了!”
“绣球招亲!”
芙鹿心里一动,扯住西宗的卫衣帽子。
“我们跟着他们走。你个子高,你在前面开路。”
绣球招亲,这听着就是“高老庄”相关情节。很可能是高秀兰在抛绣球,那么“猪刚鬣”或许就在围观人群里。
西宗帽子被她扯住,并没有异议。但是人潮越来越汹涌,很快两人中间就挤出了空隙,不断有人从他们之间穿过。
芙鹿渐渐抓不住那片帽子,眼看就要被人流挤开,西宗却忽然转身过来,弯下腰,把她搂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
芙鹿:“……”这个姿势,好像老父亲抱小女儿看花灯。
芙鹿张张嘴,话到嘴边变成:“西宗,你手臂力气好大啊。”
“师父太矮了。”
芙鹿:“……”幸好他说的不是“师父太没用了”。
芙鹿视线漂移了一下,忽然瞥到什么,眼睛一亮,立刻拍他的头(很难说这没有报复成分):“那边那边。”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栋飞檐朱红绘金高楼,亮着莹莹的灯,每个檐角都系了红灯笼,每个红灯笼下都系着风铃。
隔得这么远,那风铃声却异常清晰,鬼魅般地传进耳里。
高楼上,一个貌美佳人,身着红衣,笑盈盈地立于危栏之后。
芙鹿眯起眼,然后大惊失色:“搞什么!”
她差点从西宗身上栽下来,西宗抬手扶住她,而她伸手扯住一个路人问:“是高家小姐在招亲吗?”
“高家小姐叫什么?全名!”
“啊?什么?高·金尼克斯·翠兰?”
“你听听这像话吗?这像你们高老庄这地儿会起的名字吗?啊??”
*
芙鹿服了。
这金尼克斯把人家高老庄的基础设定都改了。
总之,现在招亲的是高家小姐(公子?)金尼克斯没错……而且是他第三次抛绣球了,前两次的赘婿刚进门就没了。
城里所有人对高·金尼克斯·翠兰的评价就是:美貌,百般难描的美貌,上下七万年才出一个绝世佳人!
前两位赘婿?那是他们自己不争气!高小姐有言在先,洞房之夜会让赘婿做三件事,不满意的话就会把对方丢进水井里。谁让他们没能耐呢。
没人在乎前两位赘婿,反正现在又有机会了。绣球,人人都能抢,那小生也能抢。
芙鹿听得目瞪口呆,顿了顿,反手把西宗的脸掰正过来,对准那长着金尼克斯式小痣的瘦高书生,试探道:“你看看这张脸,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嗯,绝世佳人?”
一模一样的啊,你瞅瞅这张脸,和金尼克斯一模一样。
那书生呆了两秒。
然后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胡说。这人比高小姐差远了。萤火之辉,岂能与日月匹敌!”
芙鹿:“。”
芙鹿:“好吧。打扰了。”
书生摆摆手,却忽地又顿住了,脑袋定住,睁大了眼睛,盯着芙鹿。
“……这位,小娘子,我看你倒是,颇有几分姿色。”书生磕磕巴巴地说,眼神越来越放光,“对,仔细一看,你这样貌,这风姿,比起高小姐,哎,也是不遑多让啊!”
芙鹿:“?”
有着金尼克斯式小痣的书生,热情地就要攀她的手,芙鹿赶紧指挥着西宗往绣楼那边走。
她坐在西宗手臂上,走出好远,回头一看,那书生还试图从人海里挤过来找她。
芙鹿后背凉凉的,只觉得那人眼睛里像是渴望得要伸出钩子来,她赶紧转回头,低声让西宗把她放下来。
西宗:“你下来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没关系。”那双眼睛也看不到她了。
芙鹿脚踏在青石砖上,心里还毛毛的:这是金尼克斯的城。金尼克斯把自己设定为“全城最美”,这个路人却觉得她和金尼克斯一样美。
这不是BUG了吗?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离远点。
话说回来……
芙鹿怔怔地仰头,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已经能把绣楼上的人瞧得一清二楚。
金尼克斯,确实是连头发丝儿都是好看的。
他身着朱红嫁衣,却没戴凤冠,披散着鸦黑的长发,临风一笑,恍若神仙妃子。
芙鹿心里浮现出些什么,她按下不想,转而吩咐西宗:等会儿绣球抛下来,你就去抢,抢了绣球后,找个和金尼克斯独处的机会,就把他给收拾了。
西宗点头:“打烂他。”
芙鹿:“……你也太凶残了。按住他就行,然后让我来……让为师来。”
西宗:“嗯。”
芙鹿打量他神色,又叮嘱:“记住啊,不能打死……打残也不行。”
有点兄弟爱啊你!
西宗:“师父好啰嗦。”
芙鹿:?这才刚走第二个副本你就嫌我烦?
西宗:“知道了,打人之前会打报告的。”
四周忽然爆发一阵欢呼:“抛了!抛下来了!”
绣球从金尼克斯的手里抛出,飞向了人群。
芙鹿心跳极快,盯着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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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物线,默念“飞这边来,飞这边来”。
然后那球在空中,突然,半路拐了个弯,直直地飞过来了。
芙鹿喜出望外,赶紧拍一拍队友。西宗人高马大的,一抬手就抓住了那枚绣球。
人群呼啦啦分开,像摩西分开红海,让出一条路。
一个花衣小老头喜滋滋地过来,对芙鹿作揖:“恭喜!新姑爷!”
芙鹿一愣,低下头。
红彤彤的绣球,不知何时正躺在她怀中。
她抬起头,正对上西宗迷茫的目光。他手里空空如也。
“……”芙鹿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望着她,有的表情遗憾,有的满脸嫉妒,还有的笑盈盈。
唯独没有人感到奇怪。
芙鹿叹口气,喃喃:“金尼克斯啊……”
小老头抬手放耳边:“哎?什么?姑爷您大声点。”
“……我说,”芙鹿板起脸,“我不单赘,必须和这位一起入门!”
她拽住了西宗,把他往前推了一步,就像在说“我俩买一送一,绝不单独出售!”
*
喜堂前。
“小姐说了,”长得和金尼克斯有七分像的丫鬟,笑吟吟地说,“新郎官的礼服只有一套。”
比起绣球闹鬼事件,这种小为难算什么。
芙鹿摆摆手:“没关系,我不穿礼服。就这么拜堂吧。”
丫鬟:“好,那请两位姑爷入洞房吧。”
芙鹿一呆。“……拜堂呢?”
丫鬟:“等明日礼服来了再拜。”
芙鹿:……行叭。
买一送一的两位新姑爷,就这么被喜气洋洋地抬入了洞房。
芙鹿被安放在了铺着花生和红枣的被褥上,披着红盖头——丫鬟坚持说,唯有这盖头不能免去——肩膀上加绕了一条红披巾。
屋外的人声迅速散去,屋内的红烛爆了一个灯花,蜜脂香味弥漫。
芙鹿想知道西宗坐在哪个方向,她轻声唤:“西宗?”
无人回应。
芙鹿一惊,掀开盖头。
烛光忽然灭了。月光幽幽地透进来。
鬼气森森的铃声响起。叮铃。叮铃。
新娘子进了屋。门“吱呀”一声合上。
空气中,多出了冷血动物滑动的声音。
芙鹿眉角抽搐了一下。月光下,她瞧见了来者的异样。
她吸口气,抬手,搭住身旁的医疗箱,然后轻声道:“金尼克斯?你认得我吗?”
那鳞甲滑动的摩擦音静住了。
暗夜里的虫族,扬了扬眉,轻轻地笑了。
他说:“你不怕我?”
芙鹿不由得视线往下飘:华丽嫁衣的裙摆下,是长长的蛇尾,蜿蜒起伏。光是蛇尾末梢那一节,就比她胳膊还粗。
她要不是小时候追了二十几遍《新白蛇传》,这会儿真就吓死了。
房间里只有她和这美男蛇,西宗不知去了哪里。
芙鹿重新看向金尼克斯,挂起一个笑。
“我怎么会怕你。你是我……娘子嘛。”
金尼克斯似乎被她这句话取悦了,悠悠地滑了过来。
他在她身旁坐下,蛇尾轻轻蹭过她的脚踝,又冷又滑。
金尼克斯:“你叫什么名字?”
“芙鹿。”
金尼克斯:“芙鹿,你知道我的规矩吗?”
他的吐息,又香又冷。眼尾的蓝痣,在月光里,像一只偷窥人心的眼睛。蛇尾垂在床沿,一晃一晃,就像人高兴时,二郎腿一抖一抖。
芙鹿说:“那你知道我的规矩吗?”
金尼克斯一愣,蛇尾都不晃了。
芙鹿从医疗箱里,取出一壶酒。
她倒出两杯,一杯递向他,笑眯眯的。
“娘子,今天虽然不是端午佳节,但也是我们的好日子,请满饮此杯。”
14. 你偏心!
雄黄酒。
蛇怕雄黄。
屋子里现在有两人,其中一个没看过《白蛇传》,你猜是谁?
*
金尼克斯嗅到危险,他警觉地往后缩了缩,却随即面露茫然。
他找不到危险的源头……
面前,只有这绵软可口的食物,和她手中散发醇香的液体。
芙鹿先喝完了自己那杯,然后朝金尼克斯露出诧异的神色,像是在问他怎么不接。
望着那双期待的眼睛,金尼克斯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澈清酒液在杯中摇晃。
“……好酒量。”
当金尼克斯听到这句的时候,他已经不知不觉喝空了那壶酒。
芙鹿放下了空壶,微笑地望着他,心里却诧异:这还不晕过去?
屋里弥漫着酒香。
身着华服的异族,垂着尾巴坐在床边,小小地打了个酒嗝,酡红从那张白皙面庞里浮出来。
芙鹿觑着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他。
她没指望这一下能把他推倒,但对方霍地站起来,倒吓了她一跳,她往后一缩。
金尼克斯站在床边,吐音:“……三件事。”
“……”芙鹿眨了眨眼,“哦,我知道,你说。”
高小姐会要求夫婿在新婚之夜做三件事,做不到就丢井里。
金尼克斯瞧着是有些醉了,可他还记得这茬呢。
金尼克斯闷头走向圆桌,芙鹿伸着脖子在后方观察。
他很快回来了,手里托着一碗白色液体。
“第一件事,你喝这个。”
芙鹿接过来一闻:甜香牛奶味。
听说高小姐要的头两件事总是简单的。芙鹿把心放回肚子里。
一碗牛乳见了底。金尼克斯似乎也为她的爽快而开心。
他再次坐到她身边,这次与她挨得很近。
“第二件事,我要你摸摸我的尾巴。”
他撒娇似的,晃了晃他的蛇尾。
那是一条绿白相间的尾巴,纹理细腻,月色里泛着幽幽冷光,你可以说它令人胆寒,也可以说它美妙绝伦。
它停驻在她的手边,末梢轻轻摇晃,鳞片起伏……鲜活得像是生出了自我意识。
芙鹿不太想承认,但这个情景,令她想起了某部老电影里,青蛇在俊美的和尚面前,抱着尾巴嬉水,眼神魅惑拉丝。
不久前金尼克斯感受过的危险,现在转而在芙鹿心头浮现,让她咽了下口水,并紧双膝。
但她也一样,找不到危机感的源头。
金尼克斯催促了她一声。
芙鹿咬咬牙,快速摸了一把。
金尼克斯轻轻哼了一声,在芙鹿如临大敌的目光中,倒向了她……伏在她身上,把她的大腿当做枕头,脸颊挨着她的膝盖。
芙鹿绷紧了腿,屏息等了一会儿。
“金尼克斯?……你醉了吗?”
金尼克斯的声音响起:“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芙鹿悲伤地发现新娘子相当清醒。
她强打精神,“这是第三件事?”
金尼克斯一顿,幽幽笑了一声。
“在一个冬天,有条饥饿的小蛇,爬进了一户人家里,想要找点吃的。”
他的声音,泠泠地从她的膝盖上浮起来。
“他吃了农户的猪,到了春天,他拖回了一头狍子,送给农户。”
“当他要离开的时候,农户说,不如以后你就留下,以后每个冬天你都可以在我家过。”
“契约达成了,小蛇又陆陆续续给农户拖来了獐子、鲜鱼、蘑菇……农户把它们制成了腌货。”
“到了冬天,外面大雪封山,这一年的雪,比过去三十年下的都大,都久。”
“立春那天,农户一家烧了一锅开水,放入食材。”
“他们吃完了炖锅,感慨:‘幸亏是这么大的蛇,吃了半个月,还没吃完,不然这么长的冬天,我们全家都饿死了’。”
金尼克斯说完了。
芙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金尼克斯轻声说:“人饿了吃蛇,那么蛇饿了也吃人,很合理吧?”
芙鹿没动静,仿佛吓呆了。
金尼克斯深深地吸了口气,贴着她,满足地叹息。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他扭动脖子,后脑勺贴上芙鹿的膝盖,俊丽的面庞向着她,“每次我说完这个故事,‘你们’都会发出这种好闻的气味……”
他顿住了,眨了眨眼,自我纠正:“不,他们都比不上你。”
他昂起脖子,菟丝花一般地凑近她,呢喃:“芙鹿,你怎么才来呢,我等了你好久。你早点来,我就不要其他人了……”
他又伏身,枕回了她的膝盖,闻闻嗅嗅,十分满意,万分喜爱。
他合拢了眼睛,浓密睫毛也柔柔垂着,像放下了所有心事。
芙鹿低眉瞅着他。
她现在,心里同时浮动着两个想法。
他把她腿睡麻了。
医疗箱出品的雄黄酒,终于起效了……
“啊,对了,第三件事。”金尼克斯蓦地出声。
没起效。芙鹿面无表情地想,我当时怎么不直接抽个电击棒。
枕在她膝盖上的异族,又扬起面庞来,笑盈盈地看向她。
“第三件事就是,我要你砍掉自己的双腿,送给我。”
长着蛇尾的异族,脸颊贴着女性柔软的腹部,朝她露出了獠牙。
金尼克斯对自己的表现,太满意了。
他等着芙鹿流露出更多的“恐惧”,好让他大快朵颐。
他太得意,掩藏在床帘帷幕里的蛇尾尖尖,都晃出了残影。
“……”芙鹿迎着他潮湿兴奋的视线,慢吞吞地出声,“你觉得我现在‘害怕’吗?你觉得我的‘害怕’,闻起来很香?”
不等他回答,她就自己继续:“可怜啊,你只能吃到这种货色。”
芙鹿最大的底牌,就是她记得上一个梦境,而他不记得。
金尼克斯想要什么,她早就知道了。
她说:“你不知道吧,和我一起的那个人,他叫西宗。”
“我和他感情很好,如果你让我再见他一面,你会发现,‘恐惧’这种情绪有多单薄……吃起来索然无味。”
金尼克斯不笑了。他直起腰,从她膝盖上离开,蛇尾却逼了过来,冷冷地锁住了她的小腿。
芙鹿挑衅地看着他,正要再说点什么,就感到蛇尾松开了,然后面前的虫族,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发出匀长的呼吸。
婴儿般的睡眠。芙鹿举起空酒壶砸他,他都不醒。
芙鹿吐出一口气,这时她才感到一阵后怕:虽然是梦境里,但双腿被砍……还是很痛的!
她满腹怨气,拖着麻木的腿,都要去狠踩金尼克斯几脚,把他脸上踩出几个大鞋印子,这才弯腰把酒壶捡起来。
然后她发现这酒壶底下印着几个小字:雄黄酒·缓释型。
缓、释、型。
芙鹿差点气歪了鼻子。
所以这酒是像止疼药布洛芬一样,到处敲门到处问……才让这阴湿臭蛇,又嚣张了这么老半天吗!
她又怒踩了金尼克斯两脚。
*
金尼克斯晕过去后,城里的人全都变成了白骨。
这座城是金尼克斯的城。芙鹿再次意识到这一点。
金尼克斯不是人类。西宗也不是她的同胞,而是来自深空的异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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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鹿想到了艾璐璐,心情笼上阴云。
等她反应过来,她发现自己已经一上午没和西宗说话了。
不过,当她打起精神去喊他一起收拾残局时,西宗却很利落地就领走了分配给他的任务——就像是,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冷落似的。
芙鹿仔细观察了一阵子,发现西宗确实是没在意,准确的说,他是没注意。
真是令人羡慕的精神状态。估计再过八百年他都不知道“内耗”两个字怎么写吧。
*
金尼克斯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蛇尾变成了人腿,右脚踝上多出了一只金箍,并且自己正被人背着走。
金尼克斯俊丽的脸微微一皱,却突然瞧见到了边上骑着白马的芙鹿。
他蓦地想到什么,刚要挣扎起来的手,悄悄地又垂回原处……
可惜这动静已经足够西宗察觉了。
西宗干脆地把他从背上撂下来,意思很明显:醒了就自己走。
金尼克斯双脚落地,目光还粘在芙鹿身上,然后才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正在整理自己的西宗。
这一看,他勃然大怒:“你算什么东西,敢抄我的脸!”
西宗整理衣领的手一顿,露出一丝无语。
芙鹿好奇地驾着白马凑近来,问:“金尼克斯,你什么都没想起来吗?”
没等金尼克斯再发飙,她又提醒:“我是你师父,这你总该知道吧?”
金尼克斯僵住了,到嘴的怒斥全卡顿,鼓起的脸颊也瘪下去……像只发脾气到一半发现自己不占理的河豚。
眼神开始闪躲。
芙鹿有数了,似笑非笑:“西宗一看到我就明白他的使命了,你没有?”
这个梦境世界以芙鹿的想法为主要蓝本。她潜意识里把双子设定成了猴大哥和猪小弟,加上她和马形界面,四人构成了师徒取经团。
这些讯息就像“基础设定”一样,所以西宗当时一见到她,就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金尼克斯眼睛快速眨巴几下,指住西宗的手心虚地垂落,额角沁出一滴汗。
确实,昨晚见到芙鹿的第一面,他的“天线”就接收到了某种讯息。
但他头铁地无视了。
直到眼下,他才终于回过味儿:西宗不是那些擅自抄袭他脸的分|身,而是那讯息里提到的,“取经人”的大徒弟……
等等。
金尼克斯眯起眼,看向神情冷淡的“大师兄”:“是你?”
昨晚芙鹿提到的,那个和她感情很好的人……
金尼克斯的眼神变得凶恶:“你就是‘西宗’?”
西宗平淡地接住射过来的眼刀,纠正:“叫我‘猴哥’,呆子。”
芙鹿:“……”西宗他真的进入角色很快。
金尼克斯气得快变身超兽了。
眼看他要扑过去以卵击石,芙鹿赶紧拍了拍手:“好,停,金尼克斯不要闹了,西宗也克制一下。……现在人齐了,我给你们再科普一下世界观……金尼克斯!”
金尼克斯扑到一半的动作滞住,眼睛潮湿地看过来。
芙鹿一惊,以为他气哭了,再定睛一看,心放回肚子里,还有点好笑:这家伙,那双眼睛,天生就水波粼粼的。
再去看西宗,同样的眼型,同样是微微上挑的眼尾,西宗给人的感觉就像是……
芙鹿一下子找不到形容词,愣愣地瞅着。
金尼克斯一见,更气了。
她这样!
那他回高老庄去!
他扭头转身,已经迈出了一步,却更快地扭转了回来,三两步跨到芙鹿跟前。
他仰面,抓住芙鹿的衣袖,大声说:“你要我跟你取经,那你不能只偏心他一个人!”
15. 眼泪的含义
芙鹿回神,垂下目光,瞧见了眼睛像委屈小狗一样湿漉漉的金尼克斯。
芙鹿凝视着他,忽然松了口气。
她还是更熟悉这样的金尼克斯。
昨夜月光里那条捉摸不定的蛇,可太熬人了。
“没有偏心啊,你们在我……在为师心里都是一样的。”她拍拍小狗的肩膀,顺手把一缕乱掉的发丝拨正,“好了,既然你醒了,那些行李归你挑,去吧,‘八戒’。”
她真不该提“八戒”的,这一下子让金尼克斯想起来翻旧账。
“他还叫我‘呆子’!”
“……呃,他以后不叫了。”
“为什么他是大师兄?我想当大的。”
“……”芙鹿瞥了戴着耳罩的西宗一眼,觉得他不会听到,才凑近了轻声细语地说,“小的好,小的受宠。”
金尼克斯也不知道信了她这话没有,反正又哼唧了一会儿,蹭了两个摸摸,这才转身,走向那堆行李。
他昂着头,两条腿往前走,一双眼睛却盯着西宗。瞎子都能看出他这副派头里的挑衅。
西宗更不可能示弱。
空气里翻涌起浓浓的青草气味,像是有谁用了割草机。
芙鹿惊奇地左右查看,才发现西宗他人不动,但他脚边四周的青草全齐刷刷折断了腰。
芙鹿:“……”
她一个激灵,快步赶上去,一把拽住了也开始冒黑气的金尼克斯。
金尼克斯被扯住,骨头都僵住了似的,咔哒咔哒,转过脖子来瞅她。
他的眼神黑幽幽的。
芙鹿原本要劝架的话在嘴边一转,视线往下落,突兀地说:“——我送你的脚环,你戴着感觉怎么样?”
金尼克斯一愣,气势转弱。
额发都垂顺了下来。
他昏睡的时候,芙鹿已经给他换了一身衣裳,这时他提起右边裤脚,露出了脚踝上金灿灿的脚环。
——孙行者的金箍儿·脚环版。
金尼克斯不清楚这只金箍在《西游》原著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只觉得越看越满意,心里舒坦,人也不冒黑烟了,芙鹿再趁机夸他两句,他就乖乖地去扛行李了。
芙鹿松了口气,希望自己不会哪天真需要用到“紧箍咒”。
因为直到她把金箍戴到金尼克斯的蛇尾巴上,马形界面才告诉她,这玩意徒有其形,没有实际功能!
它还振振有词:“金箍”是医疗箱出品,医疗箱的天职是救死扶伤,怎么能变出一个,能把猴子脑浆都勒出来的“金箍儿”呢。
芙鹿简直无话可说,只能送它一记飞踢,让它和昏睡的阴湿美男蛇作伴。
时间回到现在,欣赏完脚环的金尼克斯,似乎心情不错,扛起了行李,往芙鹿这边走。
鹿师父已经骑在了白马上,整装待发。
而西宗不知在想什么。他像是在注视金尼克斯的那只脚环(已经被裤腿遮住了),又像只是无所谓地立着,等着芙鹿说一声“好了启程吧。”
西宗的听力很好。
所以,不论他想不想,先前芙鹿和金尼克斯的悄悄话,他都听得到。
甚至她没说出口的,他也听得到。
偏心吗?
究竟是怎样的偏心。究竟是偏向谁。
连被质问者自己也没察觉的偏爱。一闪即逝的怀念。西宗全听得到。
金发的虫族面无表情,像一座从没爆发过的深海火山。
金尼克斯越走越近,在与西宗擦肩而过的时候,西宗忽然开嘲——
“‘呆子’。”
呆子。西宗其实不太明白这个词究竟什么含义,只是顺口就拿来用了。反正是骂人用的,这点他还是懂的。
对他来说,这一声“呆子”,其实都算不上攻击。就像是两只狮子,体型相当,其中一只用尾巴敲了另一只一下。
芙鹿单手一拍额头,面露无奈,“西——”
她的话没说完。
她压根没想到自己没机会把话说完。
西宗那句嘲讽才刚落地,金尼克斯把行李一扔!
“砰”地一声,白雾炸起,地面上多出一条……城楼那么高的巨蛇!
那蛇一张嘴,比三个西宗加起来还大!
而它也真的张着嘴就去咬西宗。
鹿师父震惊了,眼珠子快瞪出来。
她的眼睛还没消化如此巨物,就见自己门下的大徒弟弯了弯腰,然后一下子长高了几十倍!
法天象地!
比巨蛇还高!还大!
那大蛇呆了一瞬,然后像是气急了,居然背后崩裂……又长出三个头颅来!
三个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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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比一个狰狞!
芙鹿看得脸都扭起来了。
她一巴掌拍向□□的白马:“模拟器!想想办法!”
马形界面一声不吭。这紧要关头它倒又装成了一匹老实马!
芙鹿一咬牙,从白马上跳下来,刚跑过去两步,就被罡风吹迷了眼。
“别打了!”她揉着眼睛喊。泪水潸潸。
蛇怪和巨人都一滞,但随即又争斗起来。
都假装听不到!
这时候双胞胎倒是心有灵犀了!
芙鹿眼睛被罡风吹得火辣辣的,一面流眼泪,一面生气地掀开医疗箱,伸手往里面掏掏,掏掏掏!
她想掏出个大杀器,然而手在医疗箱里捞了几下,全都扑个空。
“医疗箱”嘛,只能用于救死扶伤,想掏出个高达?那不行的。
芙鹿不死心,心想,那你给我点别的呢?温和点的?瓦斯弹有没有?
轰!
这动静大得像是飞机撞上了铁塔!
芙鹿扭头一看:巨人按住了蛇怪的脖子,蛇怪一尾巴抽在巨人的背脊上。
……啊,这对兄弟真是脾气坏死了!只有脸能看!披着人皮的兽!
哦!是虫,虫族!
同样是虫族,怎么不和嘉琦学学呢?人家小孩儿多乖!
医疗箱像是听到了她的抱怨似的。
它开始发烫,并且温度迅速升高……高到芙鹿心里一沉,汗毛倒竖。
她猛地挥手,把医疗箱甩出去。
与此同时,巨大化的虫族双子,不约而同地停手,朝这边望过来。
他们感知到了什么,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是比他们更强大的力量,强势接手了这个梦境世界,旋拧出一个时空漩涡。
漩涡的中心正是那只医疗箱。
那只医疗箱,那只芙鹿从不离手的医疗箱,轰然炸开,气浪翻涌。
比气浪更早冲击他们的,是刺目可怖的光芒。
他们看到的,是芙鹿在光芒中消失的身影。
最后一眼,是她腮边的一滴泪,落入风里。
“——!!”
世界落下了帷幕。
由地球文明编织的奇幻梦境,轻松愉快的取经游戏,随心所欲的蛋中天地。
结束了。
16. 这是顶级掠食者的垂涎
烤肉的香气。
这阵肉香,让芙鹿终于从半昏迷里苏醒过来。
她慢慢坐起身,还有点懵,扶住额头。
她记得医疗箱爆炸,然后她被传送到了一个陌生的雪国。
芙鹿生长在温暖的南方,没见过这种能把人膝盖都没过运行的积雪,更不知道怎么在冰天雪地里保持体温。
偏偏这时候模拟器又在升级,毫无反应。
她勉强找到一个背风的洞穴,刚藏好自己,雪崩来了。
芙鹿是双手交握着昏过去的,因为想赌一把“与汝盟约”在自己身上能起效。
结果再醒来,她还活着,躺在小木屋里。
这是一间粗糙的小木屋。
就像恐怖电影里,孤僻杀人魔会住的那种,粗粝小木屋。
简陋的石壁炉里燃烧着篝火,篝火前坐着一个人。
穿着全黑的羽绒服,黑头发和羽绒服都融为一体了。身量很高,从侧影看是个男人。
他正在吃一串烤肉,篝火上还剩一串,滋滋滴油。
芙鹿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篝火边的男人动作一顿,转过脸来。
火光晃动,光线不强,但已经足够芙鹿瞧清他的脸……
哦,没瞧清。因为他戴着厚厚的围巾,鼻子以下遮了个干净。
芙鹿眨了眨眼,真诚道:“谢谢你救了我。”
男人盯着她。
芙鹿感觉这人好像不太待见自己。
为什么?她这还没开口问他要烤肉呢。
咕~咕咕~
“……”她捂住肚子,脸烧起来。
男人沉默了几秒,抽起一串烤肉,隔空递给她。
芙鹿心里叹气,道了谢,接过来。
接下来的三分钟,小木屋只有两道轻重不一的咀嚼声。
芙鹿先被救了一命,又吃了人家所剩不多的口粮,这会儿债多不愁,皮也厚了。
大不了之后喊艾尔族来还债。他们整天恩母大人恩母大人的,这次就让他们正经报个恩。
“请问,”她打定了主意,语气也从容了,“我们这是在哪儿?”
她希望自己只是被丢到了本国的北方,而不是外国。
而那男人——他没被围巾遮住的上半张脸,看起来年纪很轻——一开口,嗓音明显是刻意压出的低沉:“寒大陆,风凛岛。”
芙鹿愣了两秒,张了张嘴,没出声,低头查看起自己。
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黑发男人的眼中,他没作声,十指指尖相触拢成塔尖。
当芙鹿再抬起眼,他扬了扬眉。
透出一股冷峭冷嘲、冷眼旁观的意味。
芙鹿莫名其妙。但有件事她倒是很清楚:她这次是整个人、连意识带躯体,全都穿越到比零星来了!
那黑发男人还在冷眼瞅她。
芙鹿觉得对恩公还是客气点,遂好声好气:“我是外国人,我是迷路到这里的,我叫……”
她一顿,快速接下去,“……露丝。您怎么称呼?”
黑发男人不出声。
芙鹿渐渐地挂不住笑容,抿起唇。
忽然,凛冽狂风撞开了木屋的门。
屋里天光大亮。原来外头是白天。
篝火被风熄灭了。但屋里却有另一轮皎月升了起来——
那阵狂风,将黑发男人的围巾吹开。
于是芙鹿将他的面庞瞧得清楚。
她惊诧的声音冲出了喉咙:“西宗?!”
黑发青年皱了皱眉,把围巾拉回来遮住脸。
芙鹿也回过神,蹙起眉。
“西宗你搞什么……金尼克斯呢?”
黑发青年冷冷道:“你认错人了。”
芙鹿满腹的话卡住了。
她愣怔地抬眼。
冷不丁,她的锁骨刺痛起来。
她抬手按住了锁骨,感觉到那印着“C”字标识的“虫母模拟器”,正在发烫。
她清了清嗓子,问:“那你是谁?”
黑发青年好似冷笑了一声,但他开口时的语气却那么平淡,仿佛她的反应一早在他意料之中。
“你做杀手的,不知道你的任务对象是谁?”他说。
芙鹿:“……?”
他又说:“跟踪了那么久,想杀我,没想到自己先被雪埋了吧。”
芙鹿:“……”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当初她第一次穿到比零星,也有个人以为她是来搞暗杀。
芙鹿都有点气笑了,正要辩解什么,对方却抢先一步:“你的那些同伙,已经全灭了。你还不老实交待?”
“……”芙鹿索性放松肩膀,懒洋洋地顺着话头,“哦,交待什么?”
黑发青年不悦地盯着她。
他举起手,食指的蓝宝石戒指一闪,石壁炉碎了,变成石粉堆。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芙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你,”她一脸看傻子似的,“你弄坏了石壁炉,要冻死我吗?”
“冻死我你就能拿到情报了?啊?”
她别过身,重新躺下去。侧身缩成一个球。
黑发青年:“……”
黑发青年:“起来。”
芙鹿一动不动。头发披散在脸上,但下巴还露着,冻得颜色青白。
黑发青年深吸口气。
他起身,脸色臭臭地走向那堆石头粉末。
芙鹿悄悄睁开眼睛。
糊弄过去了。
她瞥向那写满不爽的高大背影,心里浮起迷惑。
世界上当然有巧合,但那张脸……
西宗和金尼克斯长得一样。从人物秉性和时间顺序来看,大概西宗嫌麻烦所以直接抄了兄弟的脸……而金尼克斯那张脸是怎么来的,她最清楚不过了。
她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目睹那张脸,照着她的审美生长出来。
所以这个神秘冷面男怎么、怎么能,就这么水灵灵地长了同一张脸?
难道真有这么巧的事?!
芙鹿想不明白。她甚至怀疑自己在梦里,在做一个天马行空的梦。
忽地,一个虚拟界面在她眼前跳了出来。
模拟器!总算升级好了!
脸啊梦啊什么的都无所谓了,她期待地抬起手指,打开升级后的主页面,眼珠快速滑动查看……
……没有。
没有显示“芙鹿”的属性值。
她大失所望。
没有属性值,就无法得知自己现在什么情况,也不能针对性地专项增强。
那么说到底,这个模拟器最大的用处……也就是积分兑奖励了。
积分难赚得要死。
她兴味索然地往后翻……手指却猛地顿住了,瞪大眼睛。
个、十、百、千……
8000积分!
她什么时候赚了这么多……是梦境世界!
她轻轻吸口气,快速翻到属于西宗和金尼克斯的页面。
果然。
这两只……【成长值】都暴涨啊!
再看【喜爱值】和【恐惧值】,也是蹿高一大截。
这次模拟器升级后,西宗和金尼克斯头像上的Q版小人也变了,变成了写实派,两张一模一样的帅脸呈现在头像栏里。
芙鹿又倒回去看了一眼那四位数的积分,开心得想原地打个滚。
瞄了瞄那边正对着碎石粉沉思的冷脸男,她按捺住喜悦,手指滑动接着往后翻……来到了属于“嘉琦·凯撒”的那一栏。
她愣住了,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甚至伸手去擦了擦那个虚拟界面……但那跟在“嘉琦”后面的括号仍在。
括号,以及里面的小字注解,都在。
[嘉琦·凯撒(金尼克斯)]
[成长值:35(满值100)]
[喜爱值:65(满值100)]
[恐惧值:45(满值100)]
……这是又bug了吗?
嘉琦的名字,怎么跟金尼克斯的混在一起?
这还不是最离奇的。
最离奇的是嘉琦的头像也变了,变成了一张她刚刚才见过的脸,甚至那遮住口鼻的黑色围巾都原模原样地复制了……
“别装睡,起来。”
冷冰冰的声音响起,芙鹿缓缓抬起头,对上表情不善的黑发青年。
——没错,就是这张脸。
芙鹿怔怔地看着他,视线下移,落向他手上的蓝宝石戒指。
印象里,嘉琦从头到脚都是宝石,像棵挂满礼物的圣诞树。
而现在,她终于从这枚蓝宝石戒指上,找到了一点当年的痕迹。
嘉琦·凯撒。
那个寂寞地坐在金座里的小少年,变成冷冰冰的大人了啊。
一阵风刮来,芙鹿打了个寒颤,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答应过小少年嘉琦……下次会早点去找他……
*
卓登署长的天是阴郁的天。
他活到这把年纪,侍奉了好几任虫王,自觉是见多识广,公认的手段灵活……
却也是头一回碰见这种事!
先是恩母的气息突然消失,这已经惊得他疯狂分泌黏液,脚底打滑,连摔好几跤。
紧接着虫王蛋忽然孵化,吓得他赶紧给各个虫巢的巢将发信息(其实不用发人家也感受得到)。他口干舌燥,触角抽搐,还要努力疏散附近居民。
等到那蛋里的两位虫王出来后,卓登已经准备好这一带被新生虫王夷为平地(虫母不在没人能控制虫王),结果意外又来了:那两位大人,彼此对峙住了。
虫王刚孵化时是最狂暴的,食欲也最旺盛,结果那两位既没有化身失智的狂兽,也没有把脚下的城市收割为血食场。
而是原地对峙起来。
没错,原地对峙。
也不知道他们彼此是怎么结了仇。
明明他们才刚诞生。
甚至这会儿,其中一位的脑袋上,还顶着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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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花花的蛋壳呢!
卓登远远瞧着那蛋壳,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忽然“噗”地笑了一声。
“!”他立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猛地变短、变粗、变圆,缩成一小团,一动不动装死……眼珠缩成两个点。
幸好那两位大人似乎无心管他这个小角色,瞧也不瞧这边一眼。
卓登擦了擦脑门的黏液,感觉自己寿命缩短了三年。
旁边有巢将发出猜想:“难道他们是把彼此当做了食物?”
卓登觉得不像,但也不敢妄论。
有人说:“喂,卓登,你不是侍奉过好多任虫王殿下?快过去。”
“……”卓登恨不得用眼睛把那个巢将瞪出两个窟窿,他压低嗓门抗议,“那是、那是建立在有母亲作为‘桥梁’的基础上!现在他们……两位殿下根本听不懂我说什么。”
谁也无法与虫王沟通。
恩母大人究竟去了哪里?如果她在就好了。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卓登一个。
麟源遥望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厮杀起来的虫王们,若有所思:“要不拿点衣服过来试试呢?”
卓登猛然间都没听懂他的意思,反倒是青洛伊一下子懂了,再一看其他虫族,仿佛对麟源的提议都有些赞同的意思。
青洛伊顿时露出古怪的神色。
——诸君,在你们眼里,虫王是狗吗?
闻到衣服上主人的气味就会安分下来?
“……即使那位大人在这里,”瑞文冷冷道:“她也未必能制止两位殿下。”
“她只是异族【恩母】,不是真正的万虫之母。”
瑞文说得没错,其实在场的虫族都这么想过。
但也有谁都没想过的事。
瑞文话音刚落,远处正在对峙的虫王,忽然就齐刷刷扭头过来,盯住了瑞文——她现在正寄居在青洛伊体内。
瑞文心里一惊。
青洛伊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觉得忽然冷嗖嗖的,但其他虫族全变了脸色。
“瑞文博士!跑!”
不用同族提醒,瑞文已经操控着青洛伊的腿狂奔起来。
瑞文肩负着为恩母分忧的重任,不能在这里被神志混乱的虫王杀死。
然而,不论是瑞文还是其他艾尔族人,也同样明白:被虫王盯上的,跑不掉。只会更惨罢了。
瑞文心里懊恼。
她忽然刹住步子,停在一个三叉路口。
青洛伊大惊:“干什么!跑啊!”
瑞文说:“你往右边去。”
和她脱离,他自己跑,虫王不会在意他这只小蚂蚁。
青洛伊急得口不择言:“你傻了吧!我能跑去哪里?”
你可以的。
瑞文鼓足一股劲,从他的肩膀里钻出来,身量不断拔高。
青洛伊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上,脸色青白。
瑞文才分离出了小半个身体,青洛伊已经支撑不住了,昏迷过去。
而这时,两尊恐怖的巨大阴影,已然笼罩了他们。
虫王。
他们形态像人,又不像人。
作为摄食交|配的虫族,艾尔族的基因库是全宇宙最繁多、最冗杂的。
不知是哪个星球、哪个种族的基因,在金尼克斯和西宗的身上进行了显性表达,但如果让地球人来描述,两位异域王族的虫族原身是这样的——
一个像美女蛇,尾巴拖得长长,背后却又长着短短翅膀。
另一个则是蜘蛛女郎。
身上都有奇异的紫黑斑纹,望之令人目眩。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很巨大。
一脚就能把青洛伊和瑞文踩成分子态。
瑞文深深懊恼,她伏下|身,跪拜,头上三对触角拼命翕动。
[殿·下]
[殿·下,请·听·我·说]
瑞文企图用她的天赋与两位虫王沟通,可她也明白,这只会徒劳无功。
只是忍不住,想要再争取些什么,为无辜卷入的青洛伊。
为某个人,为某个不是虫母的人,此刻,瑞文用尽全力。
这种感情很陌生。
——是个好课题。
可惜我大约没有机会去钻研了。瑞文博士想。
两位虫王,垂下目光。
巨型蛇尾不断拍打着大地,像是烦躁,又像是无助。
蜘蛛样的虫足,深深插|入柏油路中,触须微微颤动。
[恩、母。]
虫王的精神波,响彻了整个地月系。
瑞文一颤。
这一位虫王,竟然能与虫母以外的个体直接交流。
她没有眼睛,但她的三对触角,她的每一个细胞,她所有的感官神经,都被虫王的精神波吞没。
这是顶级掠食者的垂询。非常客气。
瑞文用力伏下|身,将自己放到最低,侧耳聆听——
[你说的,恩母]
[‘芙鹿’]
[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