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骗子》
1. 救救我
“救命......”
“救救我......”
夜雨淅沥,一阵阵拍在小院的残破瓦片上,混杂着断断续续的求救声。
沈恒原本伏案看书,烛火被屋缝中挤进的风吹得忽明忽暗,光线昏黄跳跃。
院门外的声音又起了一次,沈恒听见动静,眉心微蹙。他放下手里的书,小心地护住烛火,走到院门后。
“救救我,求你......”
声音仅一门之隔,气若游丝。
他拉栓开门,一道灰影便直直朝他倒来。
沈恒随即抬高手中烛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那人很轻,落在他怀里时像一团湿透的棉絮,冰凉又柔软。湿发贴在他胸口,寒气隔着衣衫渗进来,微弱的呼吸轻扫他的颈间。
沈恒骤然僵住。
“姑娘?”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他脑中一片空白,不敢多碰,又不能放手。
直到风雨从外涌进来,吹醒他的神志,他才想起查看四周。
夜色沉沉,只有雨声。
沈恒叹了口气,扶稳怀里的人,把她带进屋中。
火烛被送回烛台,他轻轻把人安置在自己的窄床之上。女子的衣衫湿得能拧出水,床铺瞬间一片潮冷。沈恒转身快步去灶房烧水,又翻找出仅剩的一块新布巾。
待到水热,沈恒端盆回屋,床上的女子仍旧昏迷着,呼吸细不可闻。
他将布巾浸入热水中,拧得半干,替她擦去脸上的泥水。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颊边,那一瞬,他像被烫了一下,手猛地缩回去,耳尖却莫名发热。
烛火下,那张脸变得清晰起来,眉间带着未散的惊惧。
他收回目光,给她掖好被角,屋子里的两床薄被,都盖在了她身上。
“寒舍简陋,姑娘将就一晚。”他低声说,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在下去灶房过夜。”
随即站起,拿着之前看的书走了出去。
窗外雨声渐歇,两间屋子灯火摇曳,床上女子嘴角悄然扬起。
灶房里,沈恒却迟迟未眠。
翌日,雨后天气大好。
几束阳光直直照在沈恒脸上,书卷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陡然惊醒。
靠着灶台睡了半宿,沈恒起身时腰背酸痛,他捡起书拍掉灰尘,朝寝屋走去。
床上女子还在昏睡,只是不似昨晚那般狼狈。
沈恒迟疑片刻,轻声唤道,“姑娘?姑娘。”
李殊玉其实睡得沉。
她为了装得像些,特地让人往自己头上浇了两桶水,又穿着湿衣服躺了整宿。这破床还窄得要命,她翻个身都能掉下去,硬生生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
此刻听到声音,她猛然睁眼,一个清瘦的身影逆光站在屋内。身形清隽,衣着朴素,却眉目干净,气质温和,一看便是读书人。
沈恒见她醒来,忙问道,“姑娘可好些了?”
李殊玉闻言,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瞬间浮出惶然之色。她撑起身子,连连后退,手里紧紧攥着薄被挡在身前。
“你是谁?”她声音微颤。
沈恒解释道,“姑娘昨晚孤身一人昏倒在我门前,我见雨势太大,便将你带进了屋。”
“真的?”她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鸟。
“姑娘一直喊救命,可是遇到了何事?”沈恒耐心问道。
她眼中渐渐蓄上热泪,欲落不落,哽咽道,“我与家人走失,又失足落崖,醒来有好些事记不清了,昨晚找不到落脚之处,还遇到了歹人......”
眼泪还是一滴滴落下,她咬住嘴唇不肯哭出声,只用衣袖胡乱抹着。
沈恒心中不忍,联想到自己,不禁泛起心疼,他拿起昨夜给她擦脸的布巾,递过去,“姑娘可有受伤?”
李殊玉心道不好,扯太过了,她身上哪里有伤。
她吸吸鼻子,“我醒来时,落在一堆枯叶之上,也不知身后......有没有伤。”说完低头,含着一丝羞怯。
沈恒立即移开目光,耳尖微微泛红。
李殊玉悄悄打量屋子。
屋舍不大,陈设简单,除了一张书案与一床被褥,再无旁物,也不见第二人的生活痕迹。
她像是不经意地问,“公子家中......只有你一人吗?”
沈恒微顿。
“家中旧人不在,只余我一人读书。”他说得平淡,似乎不欲多言。
“你是好人吗?”李殊玉忽然抬头问他。
沈恒一怔,竟认真想了想,“我......”
“你定然是好人,否则怎会救我!”李殊玉眼眸晶亮。
沈恒愣了一瞬,竟忍不住笑了。
还从未有人这般信任过他。一直以来,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或多或少都带了些施舍与可怜。
可她的目光太干净,也太笃定,叫他竟不知如何接。
“你可以收留我几日吗?等我恢复记忆,找到家人,一定重重谢你!”她小心翼翼往沈恒身前凑了凑。
乍然靠近的女子,让沈恒乱了呼吸。
他面露难色,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不妥。
可眼前的她,神色懵懂,言语天真,若是独自流落在外,怕是危险万分。
“我什么都能做!”李殊玉忙道,“收拾屋子、做饭、劈柴、烧水,我都会!”
见他静默不语,李殊玉眼中慢慢浮出失落,平静掀被下床,对沈恒屈身行礼。
“公子若是不便,我这就离去......”
沈恒忙道,“在下只是觉得孤男寡女,于姑娘清誉有损。”
“命都没了,在乎清誉有何用!”她悲愤道。
沈恒沉思道,“不如在下问问村中大娘,是否能收留......”
李殊玉摇摇头,“罢了,不劳烦公子。我不敢再用一晚去赌人心。公子保重,我走了。”她深深看了沈恒一眼,转身摇摇晃晃欲出门。
沈恒急忙开口,不想她再次倒下,“姑娘尚未恢复,不如先在寒舍修养几日。”
李殊玉惊喜回头,“真的?!公子你真是个大好人!”
她几步上前,一把抓住沈恒的衣袖,笑得两眼弯弯。
沈恒面色窘迫,不着痕迹地抽回衣袖,“在下姓沈......”
“沈公子,多谢你!”李殊玉生怕他回心转意。
沈恒有些腼腆,“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她歪头想了想,轻声道,“我似乎记得有人叫我小玉......公子若不嫌弃,便唤我小玉吧。”
沈恒低声重复,“小玉姑娘......可需在下去镇上抓几副风寒药?”
“沈公子不必费心。”李殊玉说着,“我把昨日弄脏的床铺收拾一下。”
沈恒一惊,脸部温度骤升,“小玉姑娘,这.......在下自己来便是。”
还未有姑娘替他整理过床铺。
李殊玉不在乎道,“昨夜我都睡过了,沈公子有什么可害羞的。”她皱了皱鼻子,“不知公子可有不穿的旧衣,借我一身?我这身湿了一夜,怕是都馊了。”
沈恒脑中“轰”地一声,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小、小玉姑娘,怎、怎可穿男子的衣裳!”
李殊玉眨眨眼,“我总不能一直穿这一身吧。若去向村里大娘借,被人知道你屋中来了女子还没有衣服穿......”
沈恒慌乱道,“那、那在下去镇上给你买一身。”
“我可不愿再欠公子。”她摆摆手,“公子快找找吧。”
沈恒只得转身去翻箱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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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才找出一套几年前的旧衫。
再回头时,李殊玉已把昨夜睡过的被褥抱到院中,打水准备清洗。
沈恒一愣,忙道,“小玉姑娘......”
李殊玉打断他,语气认真,“公子帮我烧点热水吧,我想洗个澡。”
沈恒站定片刻,没再多言,转身往灶房走去。
心里乱麻交织,以致手中不稳,几次才点着火。
院中传来水声,他忍不住侧头望了一眼。
李殊玉正蹲在井边,袖子挽得高高的,动作利落,丝毫不像昨夜那个气若游丝的落难女子。
沈恒微微怔住,她......恢复得倒快。
“沈公子。”李殊玉倏地回头,冲他笑,“水开了吗?”
沈恒立刻移开视线,“还、还未。”
李殊玉笑意更深。
片刻后,沈恒背对寝屋,守在院子中最远的一处,坐立难安。
寝屋内,李殊玉正欲解衣。
“等等,小玉,你别急着脱。”只见寝屋另一侧窗被打开,一个身影利落翻进来,无声落地。
“你小点声。”李殊玉觑了一眼来人,正是二皇子身边得力部下,也是她的儿时玩伴,卫将军之子,卫栩。
“你这一身气味,怕是连狗都嫌。”卫栩掩住鼻子。
“你穿一夜湿衣试试,保准比我还臭。”李殊玉嘁道。
卫栩用手扇了扇,“外面那书生也真不嫌弃你。”
“我还没嫌弃他的小床睡着难受,他敢嫌我!”李殊玉压低声音,白了他一眼,“堂兄那边有动静了?”
卫栩收起玩笑,神色低了几分。
“人还在村里,昨夜有人在村北见过他。”卫栩道,“但他警惕得很,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躲起来。”
“他察觉到堂兄的人了?”
“多半是。”卫栩低声道,“青泽府那边殿下刚派人打听旧事,他就立刻收了行迹。此人白日不露面,夜里才动。”
李殊玉轻啧一声,“难怪堂兄非要我装成这样。”
卫栩看她一眼,“殿下说此人必须活着带回去。”
李殊玉点头,“我明白。”
卫栩又道:“你先在村中住下一段时日,别急着动手。确认他行踪,再计划下一步。”
“只能如此了。”李殊玉耐心缺缺,一拳打向水面,热水四溅,惊动了屋外之人。
“小玉姑娘!你、你还好吗?”沈恒仍旧背对寝屋,语气担忧。
卫栩按住她的手,轻声道,“你小心点,别露馅了。”
李殊玉挣开他,朝窗边示意。
卫栩翻身跃出窗外,临走交代道,“我会再来寻你。”
“知道了。”李殊玉迅速解衣洗澡,对外面喊着,“我没事,方才没拿稳匏瓢。”
沈恒听后,放下心来,转眼想到平时他用的东西,现下她沐浴正在用着,脸又闹了个通红,索性站起来劈柴。
过了好一会儿,寝屋的门才轻轻打开。
李殊玉穿上了沈恒的旧衣,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她把袖口卷了两折,放任衣摆拖到脚踝。此时她湿发披在肩后,脸被热气蒸得微红,看起来比昨夜多了几分颜色。
她站在门口,脸上一派天真,小声唤,“沈公子。”
沈恒正低头劈柴,听见声音,斧头一歪,差点劈到脚。他忙放下斧子,回头,却又立即把视线挪开。
“洗好了?”他轻声问道。
突然,院门被打开,嘹亮的嗓音随之而来,“小沈!张婶今日烧了鸡,给你端了一碗过来,你读书辛苦......”
张婶在看到李殊玉的那瞬,嘴里的话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扫视着院里一男一女。
“小沈,你啥时候娶的媳妇,怎么没告诉张婶?”
2. 未婚妻
沈恒本就紧张,现下更甚,踟蹰半天,开口道,“张、张婶,您怎么来了?”
张婶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这是你爹娘之前给你订的未婚妻?”
李殊玉侧头看向沈恒,眼神幽幽,如同看一个负心汉。
张婶心里咯噔一声,坏了,八成不是。
沈恒的脸瞬间涨红,“张婶,您别胡说,那门亲事当年早退了。”
“那这位是......”张婶一眼就看出了李殊玉身上不合身的衣服。
“她是......”沈恒支支吾吾。
李殊玉甜甜地笑着,“我倾慕沈公子已久,准备嫁给他。”
沈恒喉头一紧,差点被口水呛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搅出一片涟漪。
“小沈,怎么不早点告诉大家!这可是喜事啊!如此你便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张婶眼里渗出些潮意。
“我......”
“张婶,我家中出了事,无处可去,只能前来投奔沈公子。”李殊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张婶摆手,“小两口安心待着!我再给你们添碗烧鸡去。”
“张婶,不必!”沈恒忙拦,“这事您可千万别与旁人说。”
张婶的人影早已走远。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沈恒站在原地,神情无措。
李殊玉走到沈恒身前,打趣道,“沈公子,你倒像是提醒张婶,千万要将此事告诉别人。”
沈恒的脸更红了,“我并非此意。”
“没用的,这个年纪的老人家,最喜欢家长里短了,尤其是别人家里的。”李殊玉叹气。
“我无意毁小玉姑娘清誉。”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小玉姑娘也不该说你要嫁......”
李殊玉噗嗤一声笑出来,“沈公子,若不这般说,明日你就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沈恒顿住。
她指了指外头,“若我只是个借宿的姑娘,不知外面的人会怎么编排我们孤男寡女。可我若是你的未婚妻,他们嘴再碎,也只能说我们情投意合。”
沈恒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胡乱跳动的心口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爹娘不在后,很久没有这般感受了。
李殊玉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住了下来,渐渐与村里人混了个脸熟。
她时常借着打水、买菜的由头在村中走动,偶尔也与人闲聊两句。有人问她从何处来,她便笑着含糊带过,一脸娇羞的提两句沈公子,旁人笑笑也就过了。
村北那一片却显得格外安静。几次路过,她都只远远瞧上一眼。
李殊玉自觉欠了沈恒人情,她抢着帮他做些家务。可惜因手忙脚乱,不仅洗破了他两件衣裳,又在做饭时打碎了两个碗。几番折腾下来,沈恒只好把活计全揽了过去。
她还常常坐在一旁陪沈恒看书,只是看着看着,便不知何时靠在桌边睡着了。沈恒每次见状,都替她披上一件外衣,生怕她着凉。
不知从何时起,他忽然觉得他昏暗的日子里多了一点光,逼仄清冷的小屋仿佛有了暖意。
又一日午后,李殊玉准备出门在村中走走。
刚行至院门,她便察觉四周隐约有人窥视。她唇角微扬,转身回屋,将沈恒从书案前一把拽起。
“沈公子,在屋子里待了这些时日,今日不如出去走走吧?”
沈恒被李殊玉拖得一愣,甚至没察觉到她力气不小,稀里糊涂便被拉出了门。
村中熟面孔见两人并肩而行,纷纷指指点点。
他犹豫道,“小玉姑娘,村里定然已传遍我二人之事,要不......还是回去吧。”
李殊玉毫不在意,“张婶已经把我当你的未婚妻了,未婚小两口光明正大,有什么好躲的。别人越是议论我们,我们越要大大方方给他们看。”
不多时,村民渐渐围了上来。
“小沈,准备何时成亲?”
“早点成亲生子才是正道,中举哪有那么容易!”
“可不是,读书不如学点本事。村北那位当年在外头跑镖的,听说银子赚得比咱们一辈子都多。”
“钱赚得多了,脾气也怪,回来了也不理人。”
李殊玉听着,笑意不减,眼角却轻轻一动。
沈恒被围在中间,手心微微出汗,他和李殊玉靠得很近。
却听她俏皮地说道,“未婚夫妻亲密一些,说明感情好。”声音不大,刚好让旁人听见。
人群嘈杂,但他只听见她的声音,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忽然,李殊玉余光瞥见角落里一道人影。那人远远站着,不上前寒暄,却带着几分警惕,有种随时准备跑路的样子。
她心中一动,忽然抓住沈恒手臂,“沈公子,说好了带我买饴糖,再不去天色可晚了!”
沈恒一惊,被她拉住的地方实在灼热。
角落之人脚步移动,似是要离开,李殊玉心下焦急,手上猛地一拉他。
沈恒被拽得失去平衡,眼见就要倒向李殊玉,他慌忙道,“小玉姑娘,小心!”
李殊玉反手稳住他的身子,再看角落之处,人影已经消失。
她一阵懊恼,扭头瞪着沈恒,都怪他磨蹭。
谁知沈恒正打量着她,小心道,“小玉姑娘力气真大,身体应是无碍了。”
李殊玉心下一紧,小声解释道,“我看你被他们围住,脸憋得通红,解救你于水火罢了。既然你不喜欢,那便算了。”她甩开沈恒的手,大步往前。
沈恒急忙追上,“小玉姑娘,你误会了,多亏了你拉我出来,不然还不知会被问到何时。”
两人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李殊玉已大致摸清村中情况。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别耽误你读书。”她方要转身,忽然瞥见岸边小树上一条青色长影,正对着她吐着信子。
李殊玉天不怕地不怕,但她也只是个普通小姑娘。
“啊!沈公子!有蛇啊!”她脸色一变,转身抱住沈恒的腰身。
柔软的身子贴近,沈恒整个人骤然僵住。
她抱得很紧,几乎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全身心信赖他。
他下意识伸手护住怀里的姑娘,却不敢用力。
“你们村子为什么会有蛇啊!”李殊玉死死抱住沈恒,头埋在他身上,眯着眼睛去瞧树上那东西。
“别怕......一条小青蛇,我们绕开它。”他声音有些发紧。
“我腿软。”她小声说。
沈恒低头瞧见她想看又不敢看的神情,唇角悄悄扬起。
“你抓着我,我带你走。”他安抚道,一手揽住她肩膀,将她带离小树边。
走了一段,李殊玉才松开手,从他怀里钻了出来。
沈恒顿觉怀里空空。
“你们瞧见小沈家那个姑娘了吗?长得真水灵。”旁边的一户人家里此时传来了闲谈声。
李殊玉得意扬眉,沈恒也露出一丝笑意。
“水灵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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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用,小沈可千万别被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骗了!”
“那姑娘不像是穷苦人家来的,怎么会轻易看上小沈这穷孩子!”
两人的表情双双僵在脸上。
李殊玉怕他再听下去起了疑心,她抄起地上一块大石头,朝着院里扔去。
沈恒被她的动作惊得呆滞在原地,甚至忘了阻止。眼看着那块石头避开了地上铺的粮食,躲开了易破的木门,砸在门边的墙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再看她眼里尽是解气的畅快。
李殊玉拍拍手上的灰,转头见沈恒一动不动看着自己,她抓起沈恒的衣袖拔腿就跑,“你怎么跟个呆头鹅一样,站在那里等着别人来抓你嘛!”
待到离远了,李殊玉才放开他,两人一起大口喘气。
沈恒在一旁忽然轻轻笑了出来,李殊玉闻声望着他,啧啧道,“你就该多笑笑,这般看着才有活人气。”
最后一缕夕阳映在沈恒脸上,犹如一道温暖的金芒轻裹他的脸庞。
李殊玉笑意更甚,问道,“如何,有没有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沈恒眼里仿佛有光流转,他反而安慰起她,“小玉姑娘别往心里去,改日我去解释。”
“告诉他们你偷听墙角?”李殊玉望着他。
沈恒没有答话,她不在意地看向远方。
“无妨,反正过些日子我就会离开,他们爱怎么说都与我无关。倒是你,任凭别人瞎说,竟然毫无反抗,太能忍了!”
沈恒垂眸,藏起自己的神色,只因其中两字刺痛了他。
回到小院中,沈恒去灶房做饭。不料点火时,火折子竟从他手中掉落,差点点燃地上的碎木屑。
他向来手稳,今晚却不知为何有些乱。
李殊玉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道,“沈公子。”
他微微一愣,回头看她。
“若有一日我走了,”她语气随意,“你会不会觉得清净许多?”
灶火噼啪一声。
沈恒垂眼添柴,过了一会儿才道,“屋子本就清净。”
李殊玉笑了一声,“也是,你一个人惯了。”她停住片刻,继续说道,“所以大家都不把你放在眼里,不管是当面还是背后,说起你时便随心所欲毫无顾忌,你以后可不能一直憋着。”
锅里水渐渐沸腾,白气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沈恒觉得心口闷得厉害。
李殊玉睡下后,沈恒提着麻袋走回河边。
他念着她怕蛇,那他便把蛇抓走,免得再吓到她。
沈恒透过月光,找到那棵小树,下一刻脚步却猛然停住。
那条小青蛇已经瘫软在地,七寸之处赫然有个血洞。
与此同时,李殊玉猛然惊醒。
院外有人!
不是小书生的脚步。
李殊玉安静起身,轻轻移动到门后,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四周漆黑,整个村子都进入梦乡。唯有月光下,一道黑影从院外无声翻入。
那人落地极轻,像一片影子。他先在院中站了片刻,侧耳倾听。
屋内一片安静。
他缓步靠近李殊玉的房门,门虚掩着。他没有立刻推开,只站在门外听。
呼吸均匀,轻而浅,像是熟睡。
他这才轻轻推门。
月光从窗缝照入。
床上女子侧卧,发丝散乱,呼吸安稳。
他站在原地,盯了片刻。忽然间,他举起手里的匕首飞快刺向李殊玉的喉咙。
3. 灵瑶郡主
刀尖猛地停在她喉前,再晚一分,就要刺进她的喉咙。
然而床上的李殊玉闭着眼,轻轻挥掉脸上粘着的发丝,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见她毫无反应,黑影目光幽沉,收回匕首。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恒回来了。
黑影瞬间收敛气息,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李殊玉缓缓睁开眼。
沈恒推门进院,脚步慢慢靠近寝屋。在门口停了片刻后,转身进了灶房。
李殊玉躺在床上,心里有些古怪。
这书生半夜出去做什么?
她本想起身去瞧一眼,转念想想,还是闭眼睡下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院中传来轻微的响动,李殊玉便醒了。她披衣起身,从门缝里瞧了一眼。
沈恒正拿竹扫帚把墙角的杂草扫得干干净净,连柴垛旁堆着的落叶都清走了。
做完后,他又弯着腰,在院墙边撒些什么,不漏掉每一个角落。
他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她。
李殊玉不明所以,推门出去,“沈公子,你在做什么?”
沈恒明显吓了一跳,手里的小竹筒差点掉了。他回过头,见她站在门口,耳根微微一红,“可是我吵醒你了?”
“你撒的是什么?”李殊玉走近,用指尖捻了点,嗅了嗅。
一股淡淡药香。
沈恒有些局促,“......上山采的草药,我磨成粉撒在院内,可以防止蛇虫鼠蚁。”
李殊玉心下了然,嘴上却问道,“你何时上山去了?难不成是昨晚?”
沈恒顿了顿,低声道,“嗯。我想着,若院里干净些,也许你夜里能睡得踏实。”
他说得平淡,可李殊玉却瞧见他眼下淡淡青影。
她微微皱眉,不知是何感受。
他转身从屋里拿出两个小布包递给她,“这个你带着。”
李殊玉接过,掂了掂,“什么?”
沈恒低声解释,“里头放了驱虫药粉,可以挂在腰间,下次出门就不会再遇到......”
李殊玉笑望着他,“谢谢沈公子,我一定好好带在身上。”
他耳根更红了。
过了两日,李殊玉找了个借口去集市。
此次行动,她身上没有任何银两,全身上下,只有头上的木簪是她自己的。
虽然不太贵重,但也佩戴了多年,心里有些不舍。她还是咬咬牙,当了木簪换了枚碎银子。
李殊玉拿着银子,买了两块肉,回村时天色已暗。
沈恒见她提着肉,整个人都呆住了,“你......哪来的?”
“换的。”李殊玉把肉往桌上一放,笑得漫不经心,“你天天给我做饭,我也不能白吃白住。”
沈恒发现,她原本头上的木簪,现下已变成了一截树枝。
他心里万般滋味,又甜又涩又有些酸。
“你不必如此......”
“一支木簪而已,换来的东西够我们吃好几日,大餐一顿,心情只会觉得愉快,你读起书来肯定也会更顺。”李殊玉笑道。
沈恒却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殊玉见状,催道,“我饿了,你快去做饭。”
等到菜端上来,李殊玉不断地给沈恒夹肉。他想拒绝,却在她瞪他一眼后,默默地吃掉所有她夹过来的菜。
夜深后,沈恒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暗暗做下了决定。
又一些时日过去,李殊玉突然发现,小书生外出越来越频繁。
她问了几次,他支支吾吾不告诉她,她便没放在心上。
趁着他不在,李殊玉又在村里闲逛了起来,她已经和村民混得很熟,随意跟他们寒暄家常。
“小玉,几时和小沈成亲啊?”
“等他高中后。”
“小玉,我家孙子看书遇到些问题,小沈能帮忙看看吗?”
“能啊,我今晚回去就跟他说。”
李殊玉走走停停,跟每一户村民都热情打着招呼,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北。
突然间,她发现了之前墙角的那个身影。这段时间的蛰伏,似乎已经让他放下了戒心。
他正在村北的一个院里劈柴,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村民。
李殊玉笑意盈盈,此人警觉抬头,跟她对视一瞬,转身一个跨步就跑。
她嗤笑一声,一个响哨吹出,闪身追上。
听到回应哨声,她眼神精光一闪,纵起跃上房梁,死死追着前方的人。
这厢沈恒满头大汗,快步往回赶,饭点已过,他得回去给小玉姑娘做饭。
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包饴糖,摸了把怀里的簪子,他心满意足地笑了,不知道她看到会是什么反应。
老早就听她念叨过饴糖,如今终于给她买了。
还有怀里的簪子,他这些日子赚的钱还不够赎回她的木簪,就先买了个竹簪,等来日再多攒一些,便能赎回来了。
这几日沈恒一直在集市上帮写书信,以前他从不把时间浪费在此等事情上,于学业无益,还极其浪费时间。但一想到能买些小物件哄她开心,他宁愿熬夜把学业补回来。
推开院门,屋里静得出奇。沈恒喊了一声,“小玉姑娘?”
无人应。
他查看了寝屋和灶房,没有见到人。
难道太饿了,去张婶家蹭饭了?他笑着摇摇头,一会儿可得好好感谢张婶。
可到了张婶家,张婶也没见到她。
那她去了何处?
他脑中“嗡”地一下。
她走了?
沈恒攥着手里的饴糖,冲出门,四处去找。
村口没人,河边没人......
他抓住路过的村民,语气慌乱地问道,“可有见到小玉姑娘?”
没有一个人看见她。
她真的走了......
“小沈!小玉在村子北边呢!我刚......”有个村民话还没说完,沈恒就朝着北边跑去。
她没走,太好了,她没走!
沈恒赶紧抚平饴糖外的纸包,四处寻找李殊玉的身影。
“有人受伤了!!”一声惨叫从前面传来。
沈恒的心被揪紧,他立刻循声而去,几个士兵打扮的生人出现在前方。
脑中闪过一丝怪异,来不及细想,他的眼里突然闯入那个熟悉的灰色身影。
是他的旧衣。
可她却倏地从房顶跳下,身形利落,抬手过招间,一把扣住另一人肩膀,反手一拧,随即狠狠踢在那人膝后,将他制服在地。
“咔嚓”一声,沈恒似乎看到那人手臂软了下去。
那人怒嚎,“你这个贱女人,老子就知道你有问题......”
沈恒当即皱眉,只觉那人话语难听。
谁知另一个劲装黑衣男子赶来,飞快地扇了那人一巴掌,“死到临头还挺硬气。”
李殊玉面色冷然,她钳住那人双手,交给一旁的士兵。
黑衣男子扶着她的手臂,低头跟她说些什么。
看起来,那么亲密。
沈恒觉得心口被重重打了一拳。
饴糖“啪嗒”掉在地上,散开一粒又一粒。
李殊玉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脸上的冷厉像被风吹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李殊玉想上前解释,可半天迈不开步子。
她看见沈恒收回目光,缓缓蹲下,一粒一粒捡着散落的饴糖。
周围的村民越来越多,讨论声越来越大。
“老刘的儿子犯什么事了?不会抓错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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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他在外面呆的那几年干了什么事,回村后也不搭理我们。”
“小沈,你媳妇儿真厉害啊,还会武功。”
每一句都像针,扎在沈恒背上。
他把最后一粒糖捡起,轻轻拍了拍纸包上的泥,像拍去什么不该有的妄想。
然后他站起身,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任何人,转身从人群里退了出去。。
李殊玉觉得心里有些堵,她本来就只是利用这书生潜入村子,不知道为何,见他如此模样,她竟有些不是滋味。
她欲跟上,谁知村民比第一次见她还热情,等她挤出去,沈恒已经不见了。
李殊玉纵身跳上房顶,往沈恒家跑去。
身后的卫栩还在大叫,“小玉!我们该走了!二皇子还在等我们复命。”
“你在村口等我,我去去就来。”
李殊玉加快脚步,她迫不及待要见到小书生。
到了院门外,李殊玉突然有些迟疑,她破天荒地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沈恒坐在灶房,一动不动。
听到动静,他低声道,“我还该叫你小玉姑娘吗?”
“我本名李殊玉,身边的人都叫我小玉......”
沈恒轻笑了一下,“看来名字是真的。”
空气沉闷下来,李殊玉一时无言。
“你那夜倒在门口,说你与家人走失,求我收留。”他语气变得很平,“全是假的,一切都是在骗我。”
她向前一步,“沈公子,我......”
“你别过来。”他抬眼盯着她。
李殊玉停住。
明明几步之遥,却让沈恒觉得他们相隔万里。
“这段时日,”沈恒顿了顿,“是为了抓那个人?”
“是。”她终于承认。
沈恒的指尖微微一颤。
“你到底是谁?”沈恒还是问了出来,目光却对着灶台。
“我是灵瑶郡主,奉命抓捕一名在逃疑犯。”
“原来是皇亲贵胄。”
原来她那么遥不可及。
“那你为何......要来我家?”
“此人无比机警,我只能伪装......”
“所以你就选中了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书生......”沈恒很想说一些刻薄的话,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我欠你一个交代。”
沈恒突然站起身,笑得有些自嘲,“能帮朝廷抓捕罪犯,草民不胜荣光,哪敢再多求什么。”
“我不该骗你,但此事不能惊动旁人。”
“你不必解释。”他摇头,“你自有你的理由。我不过是个村民。”
这句话落下,屋里更安静了。
李殊玉觉得有些头疼,“要不你打我一顿?”
沈恒怔了一下,竟有些无奈地笑,“我为何要打你。”
“是我自己愿意收留你的。”
“也是我自己......”
他骤然停住。
院外传来一声短哨,李殊玉下意识回头瞧了眼。
沈恒站起身,声音是从未听过的客气疏离,“寒舍破旧,就不多留郡主了。”
李殊玉站在原地,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一包银子,放在灶台上。
“这是我的印信,如果你遇到困难,可以去官府寻人告知我。”
沈恒目光复杂,李殊玉怕他拒绝,把东西飞快地往他那边一推,转身跑出去。
门外脚步渐渐听不到了。
沈恒盯着那信封,忽然拿起丢进火中。
火舌立即吞没纸张。
下一瞬,他猛地伸手将信封捞出。打开信封细细察看,还好只烧了信纸一角,她的印信完好无损。
手被火燎得通红,却不及心上半分。
4. 指挥大人
李殊玉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村口,卫栩正站在马旁,见她过来,好奇地打量她,“你干什么去了?”
“给他留了点报酬。”李殊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卫栩斜睨她,“又花我的银子?”
“又不是不还你!赶紧走!”李殊玉一夹马腹,率先向前。她也弄不明白此刻心里的感受,想逃又想回头。她忍不住朝后瞧了一眼,除了热情送行的村民,什么都没有。
张婶挤到最前面,冲她喊道,“小玉,什么时候再来张婶家吃饭?”
李殊玉扬起笑容,“得空我再来,张婶的手艺我可惦记着呢!”
张婶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笑道,“小沈每次也是这么说,但若我不给他送菜,他从不主动过来。”
李殊玉的目光微微一滞,随即移开视线,略显不自然地道,“张婶,我该走了,您多保重身体。”
“好,好,路上小心。”张婶领着村民给他们让出一条道。
几十人的队伍策马疾行,很快便消失在村口尽头。
沈恒的手被烫出几个水泡,他却浑然不觉。他把信封收好,揣进怀里,忽然疯了一般冲出院门。
待他靠近村口,遇到三三两两往回走的村民,他才确信她真的离开了。
“小沈,人已经走了,你来的不时候。”张婶停在他身前。
他的目光凝视村口的方向,眼眸轻颤。
张婶拍了拍他的肩,“她不是你的未婚妻。”
沈恒猛地回神,失魂落魄垂下头。
“我方才听人叫她郡主,没想到性子如此活泼亲和。若她是个普通姑娘,张婶打心眼里替你高兴。”张婶叹口气。
她似乎看透了沈恒心底的秘事,语气温和下来,“孩子,你还年轻。你有功名要考,有自己该走的路。”
他又何尝不知,自他爹娘身亡草草结案之时,他要走的便是一条天堑。
他本觉得灰暗的日子早已如此,再不会有什么不同。
直到她闯进那间狭小的院子。
他以为迎来了明媚的烈日,可那道光只是飞快地照了他一瞬,又转身毫不留情地离开。
不论是坐在案前陪他看书的她,还是轻易从房顶跃下的她,始终亮眼、炽热、遥远无边。
还有她身边那个男子,同她一样身手不凡。
她大约会喜欢那样的人吧。
不像他,整日只会看书,天地全拘在一方小屋之中。
沈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张婶何时离开都未曾察觉。
掌心的水泡被他无意识地攥破,火辣辣地疼。
他忽然明白,有些人若想再见,便不能只站在原地仰望。
李殊玉一行人快马加鞭,不过大半日便赶回京城。
抵达城门时,天色已暗。二皇子李晏已在城门口等候。
“堂兄!”
“参见二皇子。”
众人下马行礼,李晏摆手示意免礼。
“堂兄,人抓到了,说好的军职可不能反悔。”
李晏失笑,“路上可有异常?”
李殊玉道,“他逃了这么久,没成想最后却回了故乡。”
卫栩牵着马走近,语气随意,“我们翻查旧籍时发现,当年青泽府同一任知府治下,有几人先后出事。有人死于‘意外’,有人离任后失踪,此人亦在其中。如今只剩他一人尚在。殿下本不欲深究,只命人暗中打听。谁知消息才放出去,他便闻风而遁,反倒露了形迹。”
李晏淡淡道,“所以要活口。”
“嗯。”李殊玉点头。
李晏看她一眼,“我现下进宫回禀,你们先回府歇息。”
李殊玉立刻精神起来,“别忘了我的兵。”
李晏笑道,“少不了你的。”
李殊玉终于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当晚,她躺在自己久违的床榻,长舒一口气。睡了一个多月的硬木板,还是自家的床最舒服。
“郡主,歇下了吗?肚子饿不饿?荀姨给你做点宵夜?”屋外传来奶娘的声音,李殊玉浑身一震,立刻把被子拉过头顶。
“这孩子肯定累坏了,让她好好睡吧!”柳伯在一旁劝道。
自靖王夫妇牺牲后,这两位西境府里的老人执意要陪她进京。照料了多年的孩子,左右放心不下。于是拖家带口留在京中,守着她。
“一回来就沐浴歇下了,万一没吃饭......”两人的声音渐渐远了,李殊玉从被子里钻出来。
还是柳伯懂她。荀姨什么都好,唯独做饭太难吃,明明府里有厨娘,却总喜欢亲自下厨。
小书生这会儿,大概已经吃完饭,坐在灯下读书了吧。
她忽地想到她的木簪,那是长在西境府里的一株旧木制成的,还是当年她爹替她磨的。
“算了。”
她翻了个身。
“过些日子派人去赎便是。”
她很快便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三年转瞬而过。
李殊玉如愿以偿被任命为中城兵马司指挥。
可京城太平,她每日处理的不是街市纠纷,便是权贵府邸的鸡毛蒜皮。更遑论她管辖的中城,满街不是皇亲就是权贵,寻常百姓都少见,绝不可能出现让她动刀的贼子。
她这才反应过来被坑了,不仅接了个烂摊子,还顺带得罪一圈贵人。难怪皇伯父把此事派给她,原来是指望她这个刺头去收拾另一群刺头。
李殊玉憋了一肚子火,但是压根找不到发泄机会。
官职给了,兵马给了,连兵器都配齐了,她还能怎么办?这般下去,她何时才能证明自己,有资格回到西境领兵。
至于暮云村那段短暂的行程,她早已记不清那位沈公子的名字。
这几日,中城里常被她收拾的几个纨绔都收敛不少,生怕李殊玉找他们出气。
更别提中城兵马司了,底下官员,人人自危。
“大人,马上要会试了,今年入京的举子比往年多出许多。上面交待,城内的布防得加强巡查,以免有不轨之心的人借机生事。”副指挥苏辰英硬着头皮进了签押房,李殊玉正两手托着下颌,双眼发直盯着一处。
苏辰英话音刚落,她又觉火大,“尽管让他们来,我求之不得。”
“报!指挥、副指挥大人,中城与南城交界处的川顺客栈,有人闹事!”一个小兵飞奔而来。
李殊玉一脚踢开椅子,双眼瞬间亮了,“正愁无处动手,倒有人送上门来。辰英,咱们走。”
苏辰英眼色快给小兵使烂了,小兵连头都没抬起,沾沾自喜继续道,“大人,属下得了消息便先赶来报信,就怕被南城的人抢了去。”
李殊玉身形一闪,人已在门外,路过小兵还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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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拍肩膀以示鼓励。
“辰英!快点跟上!”
苏辰英叹口气,在小兵头上点了一下,留下他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半柱香后,李殊玉和苏辰英带着五六个人停在川顺客栈门口。
明明是白日,偌大一个客栈竟大门紧闭。她打量了四周一圈,看来南城兵马司的人迟她一步。不过这客栈倒是挺有意思,一半落在中城,一半落在南城。估计再不快点插手,别人就要插手了。
“砰!”客栈内忽然冒出几声巨响,像是桌椅被掀翻的动静,紧接着又是一阵喧嚷。
李殊玉与苏辰英对视一眼,齐齐翻身下马。两扇大门从里头落了闩,锁得死死的。
她抬了抬下巴,“辰英,撞开。”
苏辰英犹豫一瞬,抬脚踹去,门闩应声而断,木门猛地向内弹开。
里面乌泱泱一片,全是文弱书生,有人揪着衣襟互相拉扯,有人面红耳赤争吵,还有几人干脆滚作一团,躺在地上厮打。
好不壮观。
大门被硬生生踹开,众人像被掐住喉咙,神情震惊,目光刷地聚向门口。
李殊玉从未见过这番景象,但还是压不住内心的失望,拔刀的机会又落空了,她颇有些意兴阑珊。但她毕竟来了,还是得把这事处理了才行,她慢悠悠踱了几步才入内。
“既能入会试,想必诸位都读过圣贤书。”她声音清亮,听起来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力量,“偏在会试前夕拉拉扯扯。若是伤到手,可就得不偿失了。”
众人不认识她,却又因她身上的罩甲与腰间佩刀,神色犹豫。
“阁下是何人?”人群中传来一声。
“此地归我管,你说我是谁?”李殊玉一脚踩在一旁木凳上,木纹当即裂开几道细缝。
离她较近的几人,脸色蓦地发白,忙不迭退后几步,生怕因退得慢,这脚会落在他们身上。
苏辰英嘴角微抽,心中已替那些书生捏了把汗。指挥大人若真动起手来,怕是没人拦得住。
“信不信我把此事往上呈一呈,你们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得。”
“你凭什么!”有人梗着脖子不满道。
“凭你们聚众闹事,凭你们打扰旁人休息,凭你们毁坏客栈财物。”
书生们赶紧把手里抓着的物件一股脑放下。偏有胆肥的,躲在人群里叫嚷,“大人,你也踩坏了客栈的木凳,凭......”
话未说完,李殊玉随手一掷。
一枚金元宝稳稳嵌入掌柜身旁的木桌。
原本缩在角落里抱头躲避的掌柜,此刻更是抖得如同筛糠。
“说吧,究竟怎么回事。”李殊玉踢开那把裂了缝的椅子,另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这些人面面相觑,无人开口。
“哑巴了?方才不是还骂得挺起劲?”李殊玉目光如刀,来来回回刮着他们,“再不开口,一会儿就没机会了。”
“这位大人,小民知道!”二楼走廊忽然冒出一颗脑袋,面容稚嫩,衣着朴素,应是个书童。
小书童生怕楼下的人听不见,大喊道,“他们抢客栈的房次呢!谁都不愿意住尾号房!我家公子大度,选了尾号房,他们又开始抢头号房。”
李殊玉抬眸,笑道,“你家公子倒是能沉住气。”
小书童正欲再说,他身后的房门却先“吱呀”一声打开了。
5. 川顺客栈
“祁云,勿要多事。”冷清的嗓音自门内传来。
李殊玉抬眼瞥去,只见小书童身后立着一道高大的侧影。距离太远,那人身形模糊,连眉目都辨不清。
她很快收回视线,转而审视大堂中的众人。
“公子,我......”祁云忙转身回屋,眼珠乱转,怕公子又生闷气,立刻站回书桌前,拿起墨条开始磨墨。
沈恒站在门口,看着祁云做贼一般弓着身子溜进屋,他关上房门,并未理会楼下。他重新坐回案前,提笔继续写着纸上未尽的文章。
祁云安静了半刻,耳朵竖得老高,听着楼下噼里啪啦的动静,心里直痒。他挪到一旁端过茶壶,替沈恒倒了杯茶,小心放在桌上,低声叹了口气。
沈恒未抬头,“何事?”
祁云小声道,“公子赚银子不易,花了不少钱才挑了个近些的客栈,为的就是省时省力,好安心准备会试。谁知竟遇上这么一群人。早知如此,还不如住远些,至少清净。”
沈恒:“住得远了,你哪有热闹看?”
祁云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公子你没瞧见,方才外面那位大人好威风。”
沈恒没有接话,笔下不停。
祁云忍不住又道,“她一脚踩在凳子上,那凳子滋啦一声就裂开了。”
沈恒放下笔,拿起一册书,目光落在书页上。
祁云见他不说话,悻悻闭上嘴,悄然朝门边移动,只为听得更清楚些。
“......一群饱读诗书的举子,不抓紧温书,却为些怪力乱神之事推搡扭打,我看这书都白读了。”李殊玉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着楼层只剩零星字句。
祁云赞同道,“说得好!公子,那位大人说他们读的书都喂了狗。”
沈恒皱眉抬眸,祁云正掀开一丝门缝偷听,他淡淡道,“粗俗。”
“大人,是他!是他先抢的头号房!”
一众书生中,忽然有一青衣书生夺步而出,指着另一名玄衣人。
“我先你一步到客栈,径直问掌柜要头号房,何时抢了?”玄衣人冷笑道,“你来晚了没订到,就在此处嚷嚷闹事,引得众人都相继争抢,我看你根本不怀好心!”
“胡搅蛮缠,我明明与你一同进的客栈!”
“我先到的......”
“啪!”
李殊玉解下腰间配刀,重重放在桌上。
正在争吵的两人立刻噤声,低头不敢再看李殊玉。
“掌柜,他二人谁先来的?谁先来的,就给谁。”她话音刚落,人群中有人抗议道,“凭什么给他们!我们也是一同进来的!”
李殊玉一个眼风扫过去,那人不由缩了缩,却仍硬着头皮与她对视。
“人人都想住,自然是价高者得!”那人一身白衣,语气斩钉截铁。
“对啊,既然分不出先来后到,那就价高者得!”有人附和。
李殊玉不理会他们,望向掌柜,“掌柜,谁先来的?”
掌柜瘫坐在地,半天没爬起来,他喘着气道,“小、小人也记不清了。”
“那让我来,我出五百文!”
“我出八百文!”
“一两银子!”
李殊玉脸色沉下来,一阵马蹄嘶鸣声响起,苏辰英心道不好。
“李殊玉,今日怎么舍得跑到我的地盘来了?”来人是南城司指挥,段序。
“中城里的客栈出事,我自然要来。”李殊玉理直气壮。
“中城?往日可没见你朝这一方来过。”段序啧道。
“川顺客栈,平日里上等房间八十文一晚,会试期间却涨到一百文。”段序慢悠悠走近,“可是掌柜贪心不足,放出房号预示名次的传言,又找人假装抢头号房,只为引得考生高价订房。李殊玉,我看你是成日管那些家长里短昏了头,竟连这点伎俩都看不出。”
李殊玉眼中忍着怒意,“段序,你赶紧滚出去。我不想在此与你动手。”
“被我戳破,生气了?”段序挑眉。
“指挥大人,别......”苏辰英阻拦不及,李殊玉已经冲了过去。
他只能对底下人示意,让他们后退离得远些。
罢了,神仙打架,他这种小鬼还是躲远些。反正到时皇帝问罪,倒霉的永远是他。
李殊玉抬腿扫向段序,他闪身避开,伸臂抵挡。李殊玉攻势愈猛,段序只得飞身跃上二楼。
谁料李殊玉比他还快。
她一把抓住段序的小腿,狠狠往下一扯。段序失去平衡,另一条腿蹬在祁云之前趴过的地方,木栏杆几欲被踹断,发出巨响。
祁云本来开了条门缝偷看,吓得立刻关门,跑回沈恒身边。
沈恒也被这声响惊动,笔尖微顿。
他凝眉沉思,思索是否要换家客栈。
段序被李殊玉拽下,猛地摔向一方木桌,砸出若干碎木。
“咳,咳,李殊玉!你每次下手都这么重!”段序捂着胸口,实在气不过,嗓音高了些。
二楼房内,沈恒蓦地停下了手中的笔,望向门口。
他好像听到了......
怔愣片刻,他收回视线。
定是听错了。
他敛住眼底的情绪,重新落笔,手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嘁,手下败将。”李殊玉感觉舒坦不少,拍拍手,扬眉道,“既然归你南城管,我走了。我会如实回禀陛下,你行事无度,损毁百姓财物。”
她早就想走了,一群书生闹事,打不得也骂不得,还好段序来得是时候。
李殊玉转身,悄悄给苏辰英使了个眼色,快步上马,一行人扬长而去。
“大人,您可有受伤?”段序的手下见他盯着门外一动不动,踟蹰问道。
段序猝然回身,面无表情,“把掌柜带走。凡是多收了银两的住客,一律退还。其余人抓阄选房,留几个人继续守着。”
掌柜跪地哭喊,“大人,小侯爷,饶命呐!”
段序瞥了一圈呆若木鸡的考生,“至于掌柜找来哄抬房价的某些人......”其中有几个表情尴尬,眼神乱飘。
“最好别让本官再看到你们。”段序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祁云听着外面没了动静,“公子,我出去看一眼。”他贴心地关好房门,不让任何人吵到沈恒。
再次从二楼探出头,祁云差点被栏杆上的裂痕刮破衣裳。楼下除了几个身穿官服的人正在打扫,剩余的考生全部排好队站在一处,比进考场还要规矩。
他跑下去笑嘻嘻地问道,“请问这位官爷,方才听你们喊的大人是......”
段序手下的人也是火爆脾气,南城是京城中最多鱼龙混杂的地方,管理起来根本不能有好脸色。
“我们大人是南城兵马司指挥。住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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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了钱的去前头领回。没房的排队抽号。老实点!”
祁云连连道谢,拿着退回的二十文,飞快跑回房间。
“公子!”他兴冲冲道,“打听到了,是南城兵马司指挥!真厉害,下面的人都不敢闹了。”
他献宝似的递给沈恒二十文,激动道,“公子你瞧,原来掌柜多收了银钱,她给咱们都退回来了!”
沈恒瞧了一眼,“收好。”
祁云照做,继续说道,“楼下还碎了几张桌椅,不过没见有人受伤。看来那位指挥大人,也只是吓吓这些不守规矩的人,真是人美心善。”
他赫然抬头,“人美心善?”
沈恒手中的笔倏地掉下,墨汁晕染了才写好的文章,顺着桌案滚落在地。
祁云点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功夫如此厉害的女子,把那些人吓得跟鹌鹑一般。”
是她。
陡然变空的手,此刻紧攥成拳,白皙的手上,骨节清晰可见。
他方才没听错。
三年了,他忍不住打听过许多次。
她的消息,如同刀刻一般,印在他的心上。
灵瑶郡主,靖王独生女。十岁时,靖王夫妇过世,皇帝召她回京,留于京中长大。
她自小习武,曾跟随西境军多次出征。却在一次西鞑大军来犯时,被靖王夫妇关在西境府,留下了一条命。
为人爽朗大方,不拘小节,颇惹人喜爱。
即使双亲不在,她也从不缺爱她的人。
而他,只是一个平民百姓。
“可惜公子方才没见着。”祁云惋惜道。
“她是中城兵马司指挥。”沈恒静静说道。
“啊?下面的几位官爷告诉我......”祁云察觉到他脸色难看,止住了声。
沈恒眼中翻滚的情绪渐渐平复,将案上毁了的文章揉成团扔到一边,复又捡起地上的笔,在新铺的纸上从头细细写来。
三年前,他十五岁,会因她一个轻皱的眉头而心慌意乱。
三年后,他十八岁,终于能压住心里的波澜,不再让思绪肆意生长。
他有他该做的事,他要考取功名,他要查清父母去世的真相,他从来不相信父母会双双意外跌落悬崖。
暮云村,肯定有秘密。
“公子,公子!”祁云见他状态不对,唤了几声。
沈恒抬眼看他,祁云是他两年前从人牙子手上买回来的,浑身瘦得没有几两肉,眼神可怜。人牙子本就觉得卖不了几个钱,又怕祁云死在手上,一见沈恒开口问价就立马答应了。
随着他大大小小考试顺利通过,他也能偶尔给人讲课赚些银子,孤身一人实在是忙不过来。虽说祁云是他的书童,可这书童饭也不会做,屋子也不大会收拾,平日里不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那活泼的性子倒是有些像她.....
沈恒移开目光,“你若是饿了,便拿着方才退回的余钱去买点吃的,我不饿。”说完又低下了头。
“公子,你当心身体,哪有你这样没日没夜看书的,好在几日后就是会试了。”祁云歪着头,嘟囔道,“等公子中了状元,就能好好歇息了。”
“慎言。”
三日后,春闱到来。
这是李殊玉有了官职以来,最重要的一件差事。
然而,她前一日吃了荀姨做的甜瓜炒肉,拉了半宿肚子。此刻站在贡院门口,脚步虚浮。
6. 贡院大火
苏辰英瞥见李殊玉额上虚汗,不禁也捏了把汗。
“大人,要不先去帐中休息片刻?”
李殊玉已经察看过几遍周边布防,此时实在有些撑不住。
本来段序还能帮着顶一阵,可她将川顺客栈一事抖给了皇帝,皇帝罚段序在家闭门思过几日。她又去寻卫栩,偏巧神机营在京外操练,也不知今日能否赶回。
李殊玉心里发闷,贡院附近若是出了问题,她以后怎么再找皇帝要兵。
“我去里面稍作休息,考生入场搜检你去盯着。”
苏辰英应着,送她入帐后离开。
李殊玉灌下一碗汤药,只觉浑身发软,头也隐隐作痛。她暗暗在心底发誓,往后任何大事的前一日,绝不碰荀姨做的饭。
不知不觉,她趴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贡院外,考生已经陆陆续续接受搜身检查。搜检兵两人一组,对每个考生从头到脚细细查验,头发拆散,开襟解袜。所带食物一律都要掰成小块检查,连笔砚都逐一查过,严防夹带。
祁云默默瞅着搜检的队伍,小声问身边的沈恒,“公子,听说里面还要再检查两次,是真的吗?”
“嗯。”
“我特意给公子准备了小块糕点,方便取用不脏手。”
“你可有带水?糕点吃多了容易口渴。”沈恒平静问道。
祁云浑身一抖,手上的食盒和包袱差点掉到地上。
“完了,公子,我忘记给你带水了。”他蓦地面色惨白,仿佛看到了自家公子因口渴,连笔杆都拿不稳的样子。
“我这就回去拿,应该还来得及。”他抱着东西转身就跑。
还好沈恒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衣领。
祁云快哭了,他抬头看着沈恒,“公子,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沈恒露出另一只手,扬了扬提着的水囊,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吓死我了,公子,我差点以为自己害你无法高中。”祁云长舒一口气。
“慎言。”
沈恒望向前方抽检的帐子。他身形高大,视线越过人群,前面一览无余。
“公子,一会儿若要拆发,你就用这个把头发簪好。”祁云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簪。
沈恒见到他手上的东西,一向冷淡平静的神色,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祁云以为他会夸自己一句做事周到。
谁知沈恒在他脸上扫了两眼,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道:“以后别擅自动我木盒里的东西。”
“哦。”祁云认真解释道,“木盒里有三支木簪,我挑了最不起眼的一支,免得公子不小心落在贡院里。”
沈恒接过木簪,心里忽然发涩。
应当是不值钱的东西,不然她为何从不来寻?
他的唇角掠过一抹苦笑。
“公子,快到你了。”祁云提醒道。
沈恒却将木簪递回给他,语气难辨,“拿回去,放回原处收好。”
“为何?这不比公子头上的布带方便多了?”祁云急道。
“无需多言。”沈恒取走他手上的食盒与笔墨,径直走向搜检帐。
祁云把木簪揣进怀里,紧张兮兮地守在外头,盼着沈恒顺利通过搜检。他方才已经看到好几个考生,被官兵架着出来,无法参加会试。
他确信自家公子不会夹带,但听说搜检过程也异常难熬,仍不免提心吊胆。祁云双手合十,在围栏外虔诚祈祷。
“小书童!可是来送你家公子考试?”爽朗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祁云转过身去。
李殊玉一身军服,双手叉腰站在他身侧,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祁云双眼一亮,兴奋大喊:“指挥大人!”
李殊玉嘘道,“别喊那么大声,会吓着旁人。”
祁云缩缩肩膀,小声说,“指挥大人,我叫祁云,别叫我小书童,我都十四岁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点头应道,“你家公子进去了?”
“已经在搜检了。”祁云一拍脑袋,险些把正事忘了,忙回头在人群里找。
李殊玉见他那般急切,凑过去站在围栏外同他一起朝里望去。
她想起上次看到的高大身影,“你家公子生得挺拔,应当好找,你别急。”
祁云果真找到了沈恒,他指着沈恒的背影道,“公子这两年变化好大。我第一次见他时,他整日魂不守舍,饭也不好好吃。后来我身子不好,他便做饭同我一起吃。公子越长越高、越长越俊,我也跟着长了不少肉。”
李殊玉听得好笑,从没听过公子给书童做饭,“你家公子倒是托了你的福。”
“指挥大人,您别不信,公子那时还是个稚嫩少年,如今已是沉稳的男人了。”
李殊玉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你家公子没白给你做饭。”
祁云见她敷衍,跺脚道,“我这就把公子唤过来给你瞧瞧。”
“好呀。”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之前见到的身影,背影看起来的确俊俏。
“公子!公子!”祁云边喊边跳了几下。
李殊玉忍俊不禁,真不知什么样的公子,会有这么个活宝书童。
沈恒脚步微顿,却仍未回头。他担心祁云又掏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来,只得加快步伐,径直往号舍走去。
“你家公子心系考试,怕是顾不上你。”李殊玉道。
祁云叹气,“不理就不理吧,会试可比我重要多了。这几年我家公子每日挑灯夜读,就看今日了。”
李殊玉拍了拍他的肩,“放心,里头的官兵会照看好他们。”
许是方才笑得狠了些,李殊玉又觉一阵头晕,脸色也透出几分苍白。
“祁云,你不如回客栈等着。这一进贡院,三日后方能出来。”
“指挥大人,我替公子紧张得不行,回去只怕更难熬,还是在这儿守着吧。”
李殊玉也不再劝,只点头道,“那我离开片刻。”
祁云好奇,“大人去当值了吗?”
李殊玉假装厉色道,“不该问的别问。”
“哼,你和公子一样,净喜欢吓我。”祁云扭过头去。
李殊玉笑笑,她撑着身体上马,巡了一圈贡院周围。下马回帐时脚下一软,险些栽倒,还好苏辰英扶了一把。
“大人,您还是歇着吧,卑职先守着。”苏辰英担忧道。
“辛苦你了,我再去喝一剂汤药。”李殊玉再次沉睡过去。
待到夜里,贡院内号舍纷纷燃起了蜡烛,间间灯火通明。夜风里含着若有若无的焦味。
李殊玉发现祁云还在原处,心里讶道,这小书童当真执拗。
“你站了大半日,可用过饭?”她勒马停下问。
“我也觉得有些饿了。”祁云不舍地往里望一眼,“我还是回客栈歇着,明日再来吧。”
李殊玉正要打马继续巡街,祁云忽然叫住她,在怀里摸索着。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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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公子没木簪固定头发,不知现下如何了,您能不能替我送进去?”他小心翼翼道,手已握住那木簪,正要掏出。
“律法有规定,除火烛与考卷外,其余一律不得送入。”李殊玉摇头。
祁云只得将露出一截的木簪又塞回去,转身欲回客栈。
就在此时,贡院内忽然腾起滚滚浓烟。
“着火了,指挥大人,有几间号舍着火了!”一名士兵跌跌撞撞跑出,大喊道。
李殊玉瞳孔微缩,立刻翻身下马。
里面尽是试卷和火烛,一旦火势蔓延,这么多考生......春闱三年一次,多少人耗尽半生只为这一场。
“什么?那我家公子会不会有危险?”祁云惊恐道。
“有我在,不会出事。”
她喝住慌乱的士兵,疾步冲进贡院。
苏辰英也在找她,满头大汗迎上来,“大人,是西北角的号舍着火,几个巡查兵生火取暖不慎,点燃了一箱火烛......”
李殊玉加快脚步,“现下如何?可有波及考生?”
“有两间号舍被烧到,一间更严重,考生已撤出,另一个火势不大。”
她气血上涌,一阵眩晕猛地袭来,身体不由晃了晃。
“给他安排一间新号舍。尽快灭火,再把那几个巡查兵全部关起来。”
苏辰英皱眉看着她,“大人您身子......”
“别管我,赶紧灭火。”
李殊玉和苏辰英到了西北角,其中最角落的十五号火光冲天,火舌吞噬了整个房梁,正在朝十四号蔓延。再过片刻,十三号也会受到影响。
可十四号的考生仍端坐其内,奋笔疾书,纹丝不动。
救火的士兵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她上前厉声道,“你先行出来,等火势处理完毕再继续考试。”
那人置若罔闻。
如此动静,早就惊动了周围号舍。
十四号对面的沈恒猝不及防,看见了那道身影。
他盯着李殊玉细细打量,笔墨微顿,一时忘了手里的文章。
她变了,又好像没变。
当年灰布麻衣遮不住她的光华,如今更是挺拔骄傲,璀璨夺目。
只是为何她的脸色这般苍白。
沈恒见她突然转身,忙低下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写。
可落下的那几字,字迹潦乱,如同他的心。
他呼吸不稳,缓缓放下笔,逼自己平静下来。
李殊玉火气“噌”地上头,冲十四号里的人怒道:“你不要命了?再拖下去,这一排考生都要被波及。”
“十年寒窗,所有人皆为今日。你出来耽误片刻,我们自会收好你的试卷,另寻一间号舍。”
那考生冷声道:“在下也是苦读多年,深知时间宝贵。您是金枝玉叶的大人,定然不知。”
榆木脑袋,顽固不化。
李殊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总不能当场将人打晕移出。
心跳越来越快,身体绵软,眼前止不住发黑,她咬牙站稳。
沈恒悄悄抬眼,见她身子晃了两下,眸色微闪。
“大人,这该如何......”苏辰英话没说完,十四号与十五号相连的房梁“啪啦”断开,直直朝里面的人砸下。
一道身影已先一步扑入火光。
“砰!”巨响震耳。
对面的沈恒猛然站起。
7. 重逢一笑
他起身幅度太大,带动纸张与毛笔一同滚落案下。
“你!坐下!不想考了?”先前给李殊玉报信的小兵厉声喝斥。
沈恒冷觑他一眼,思忖一瞬,终究还是坐下,将地上的试卷与笔拾起,重新铺好。
他的目光,却紧盯对面号舍。
“大人!”苏辰英骤然惊呼。
李殊玉已飞扑进十四号,一手拽住那名考生的胳膊,一手揽下他所有的试卷,迅速护着他跑出号舍。
只是房梁太重,掉落过快,李殊玉身体又有些不适。
在房梁落下的瞬间,她把人和试卷向苏辰英抛去。粗大的木梁轰然坠落,一头狠狠砸在她的后背。
李殊玉被震得吐出一口血。好在她动作够快,并未被压在梁下。
苏辰英一把接住考生,立刻把人推给身旁士兵,转身冲进号舍扶住李殊玉。
她借着他的手臂站稳,袖口擦去唇边血迹,声音嘶哑,“迂腐,固执,只会让你丧命。”
说完她不再看考生,对一旁的苏辰英吩咐道,“给他换个远点的号舍,再把他的试卷和物品一同挪去,若是缺了用品,记得补上。”
沈恒默默看着这一切,他面上毫无表情,未执笔的那只手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泄露了他不愿示人的心思。
他瞥了一眼十四号的考生,像是要把此人记在心里。
她总是这般大胆,无论是当年在村里,还是如今亲自闯进火场。
而他,只能默默看着她,什么都做不了。
李殊玉仍站在原地,指挥其他人灭火,检查前后的号舍是否受到影响。
苏辰英搀着她,一间一间安抚考生。
沈恒握紧手中的笔,时刻注意号舍门前。
她若是来了他这里......
她会对他说什么......
他该作何反应......
“大人,您先回府吧。”苏辰英劝道,“剩下几间号舍卑职去巡。”
“无妨。”李殊玉勉强站直,“春闱之事尤为重大。祸事既已经发生,总要好生收尾。不然日后在皇伯父面前,我再也抬不起头了。”她轻轻龇牙,后背火辣辣地疼。
苏辰英只得应下,他知道李殊玉对差事有多看重,连别人的后宅里丢了只猫,她都亲自去找过。
他们两人走到沈恒的号舍前站定,李殊玉眼前不住地发黑,视物一片模糊。
她努力看向里面的人,认出那道身影,忽然扬眉一笑,“是你啊!”
沈恒呼吸一滞,眼眸定住,周围安静的只剩下他的心跳。
一切都失了焦,视线里只剩下那张笑脸。
他设想过的许多重逢的场景,她会惊讶、冷淡、不屑、甚至是陌生。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云淡风轻。
李殊玉见他不动也不吭声,解释道,“祁云是你的书童吧?一直在外面等你。”
沈恒微微一怔,心底涌起困惑,又不敢细想为何她没有唤他的名字。
可惜她此刻根本看不清他的神色。
“若需调换号舍,与号兵说一声即可。”李殊玉声音渐弱,“我是负责贡院巡防的中城兵马司指挥,李殊玉。”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保持清醒,“对这次失火向诸位致歉......希望没有影响你们太多。”
她挤出一个笑容,“这下我能告诉祁云,他家公子没事了......”
李殊玉两眼一黑,整个人往后倒去。
苏辰英反应不及,没拉住她。
沈恒瞳孔骤缩,几乎要起身。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一旁掠过,稳稳把李殊玉接在怀里。
沈恒动作猛地一顿,心思立即收了回去。
是当年那个男人。
卫栩才赶到贡院,听闻有号舍失火便直奔此处,谁料一向生龙活虎的李殊玉竟然晕倒了。他有些乱了手脚,对苏辰英态度难掩焦躁,“她怎会这般模样?”
沈恒低头收回目光,心里泛起一丝苦,原来他一直陪在她身边。
他突然怨起李殊玉,为何要如此尽职尽责。
苏辰英瞟了一眼旁边的沈恒,示意卫栩号舍里还有考生。
卫栩冷下脸,这才意识到他们正在别人的号舍里。他看了一眼沈恒,脑海里窜上一种熟悉之感,但此情此景下,容不得他再多耽搁。他便一把抱起李殊玉,出了沈恒的号舍。
直到他们的脚步走远,沈恒始终没有再抬头,他提笔在试卷上行云流水般写着。
下笔沉稳,神情却晦暗难辨。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卫栩抱着李殊玉回到贡院驻兵帐内,苏辰英紧随其后。
“什么?昨日吃了荀姨做的饭?”卫栩一脸不可置信。
苏辰英继续道,“腹泻半日,所以大人才让人去送信请你来帮忙,她不想把这差事办砸了。”
卫栩沉默片刻,喃喃道,“吃荀姨的饭,还不如去吃毒药,她是真敢。”
苏辰英面露尴尬,说得好像他们俩没吃过一样。
卫栩:“大夫怎么说?”
苏辰英:“开了几副汤药,这几天饮食清淡点,过两日就能恢复。”
卫栩放下心来,须臾又皱眉问道,“里面为何失火?她怎么吐血了?”
苏辰英提到这个就来气,将巡查兵生火取暖与十四号号舍考生的事给他说了。
卫栩恨恨道,“这些人成日读书,也不知读了些什么,把脑子读得跟浆糊一般。”他望向苏辰英,“她背后定有伤,留在此处不便上药。”
苏辰英背后一凉,“那指挥大人......”
卫栩淡定道,“你送她回府,我守贡院。”
苏辰英心里暗咂,玩起心眼子来,神机营这位才是高手。
只要去郡主府,少不了被荀姨留下来吃饭,就算他能躲掉一顿饭,柳伯见到李殊玉这般回去,他还能安稳出来吗?
苏辰英叹了口气,心里发愁。
“苏弟,你放心去。贡院绝对不会再出任何岔子,小玉醒来一定满意!”卫栩一拳锤在他胸前,他差点撅过去。
卫栩如斯恐怖,但每次都能被李殊玉打得卫栩抱头鼠窜,真不敢想她到底有多强。
苏辰英找来一辆马车,将李殊玉放进去,他刚要上车,却被一名小书童叫住。
“指挥大人怎么了?”祁云神色担忧。
“受了点轻伤。”苏辰英认出了他。
“大人都伤了,那我家公子......”祁云露出一丝哭腔。
“你家公子没事,大人特意去看过了。”苏辰英说完便驾马离开。
祁云听后松了口气。
他望着远去的马车,“指挥大人是个好人,可千万要早点好起来。”
李殊玉被背后的钝痛唤醒,她缓缓睁眼,发现自己躺在西境府里的床榻上。
西境府内的装饰用具简单质朴,不似京城那般华贵。她挣扎起身,发现闺房里的布置一切如旧。
只是,门又被从外面锁死了。
如今的她,不可能被小小的两扇门困住。她一脚踹去,木板应声而裂,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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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葱葱的绿植争相入眼,西境府还是从前一般。
可为什么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爹!娘!”李殊玉在府里四处找寻,连下人也不见踪影。
只有她的回声。
“荀姨!柳伯!你们在哪里?”她声音有些颤抖。
“玉儿,听娘的话,待在府里别出去......”
“玉儿!”
李殊玉猛然坐起,头上布满冷汗,后背大片浸湿,混着阵阵刺痛。
“郡主,你终于醒了!”荀姨守在床边,一脸心疼。
李殊玉扯出一个笑容,“荀姨,我睡了多久?”
“你昏迷了一整日。”
门外突然乱作一团,吵嚷起来。
“指挥大人醒了!”
“小玉!你终于醒了!”
苏辰英与卫栩挤在门口,想要进房瞧李殊玉,结果被门外的柳伯一边拎住一只耳朵。
“姑娘家的闺房,是你们能进的?”柳伯没好气道,“赶紧去把晚膳吃完!”
两个人活生生被柳伯拽着转了身,连房门都没踏进,又灰溜溜地走了。
李殊玉忍俊不禁,不小心扯到背后的伤口,她倒吸一口凉气。
“郡主,又做噩梦了?”荀姨起身关上房门,帮李殊玉褪去衣物换药。
“嗯。”她不想让荀姨担心,扭头问道,“贡院谁在守?”
“卫小将军白日需要回营,他叫段序去帮忙了。”荀姨细细在她背后涂药。
“哎,皇伯父这下更不信我了,近几年唯一的一件大事都办不好。”李殊玉沮丧道。
“不是郡主的错。”荀姨给她缠上绷带,交待她,“背后的伤可得好好养着,切莫留疤。”
绷带刚系好,李殊玉忽然起身,抓起官服就往外跑。
“哎!郡主!先养好身体......”荀姨的声音落在后面。
李殊玉风风火火地从前院正在用晚膳的两人身边经过,飞奔向府门。
苏辰英与卫栩正端着碗吃饭,一口菜嚼了几百遍都不愿意咽下去。两人见到她的身影,默契对视一眼,齐齐起身跟上她。
夜色沉沉。
她的脚步,却一刻未停。
昏睡一日,神智倒是清明了些,可后背的伤一动便扯得生疼。越疼越让她清醒,贡院那边,她得亲自去看。
她一挥鞭,马匹急速向贡院方向冲去。
这一头,段序百无聊赖杵在贡院门口,不禁打了个呵欠。四周士兵目不斜视,人人自危,明显刚受过教训。
段序神情恹恹,手里的佩刀不断敲击地面,眼神扫过一圈贡院周围,问道,“什么时辰了?”
“亥时了。”
“李殊玉害我在家思过几日,好不容易出来了,还得帮她办差。”他面露不满。
一旁的副指挥面上不敢动,心里只当没听见,大人总是嘴上抱怨,跑起来腿比谁都快。
春夜中带着一丝寒气,段序抖了下身子,感觉背后阴风阵阵。
“李殊玉可得好生感谢小爷。”他吸了吸鼻子道,“小爷大人不计小人过,御前告状那事,就当过去了......”
段序猛然回头,李殊玉驾马而来,火红的身影在夜色里尤其鲜艳。
他看得有些呆,以至于李殊玉一马鞭挥来时,他忘了躲避。
但背后的伤口被动作扯动,她不禁皱眉。
段序见她如此,眼神一变,径直几步上前。
李殊玉急速收力,纵身跳下马,用马鞭指着他,“你说谁是小人?”
8. 进宫问罪
段序忽略已经快伸到他鼻子上的鞭子,状若不经意问道,“你的伤好了?”
李殊玉嘲道,“没好也能把你打的满地找牙。”
话音落下,她手腕一抖,马鞭如活物般甩出,卷住段序腰间,猛地一扯。
段序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拉得踉跄半步,他从没料想过李殊玉还能有这么一招,讶然间整个人已经被带到了她面前。
夜色遮住了他一瞬间的狼狈,也遮不住他耳根泛起的热。他离得太近,甚至能感到她呼出的气拂过颈侧,带着一点药味和淡淡的冷意。
段序难得结巴:“你、你干什么?”
李殊玉却像全无所觉,反而贼兮兮地俯下身,压低声音道,“你千万别把贡院出的漏子捅给皇上,下次切磋,我让你三招,行不行?”
段序见她嘴唇还有几分苍白,心里没来由地烦躁。她分明刚醒就赶了过来,为了这么点破差事,一点都不怜惜自己的身子。
他没好气道,“你以为小爷是什么人?”
李殊玉松开马鞭,拍拍他的肩,笑道,“小侯爷英明神武,小女佩服佩服。”
段序退后两步,瞧了眼身后的部下,他的副指挥和几个小兵立刻转头假装看向别处,装得比谁都无辜。他心里冷呵,迟早有一天让他们也来领教下李殊玉的身手,他们就会知道什么叫打不过还逃不了,真是吃饱了撑的。
“行了。”段序压低声,语气依旧欠揍,却带着几分认真,“你去帐里歇着,我再替你顶一会儿。”
李殊玉眼睛一亮,“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段序嘴角一抽,懒得理她,挥手让人退远些。
贡院之内,夜色沉重,号舍一间接一间熄了火,只有沈恒那间号舍,烛火明亮。
守着那间号舍的士兵努力睁大眼睛,几乎把自己站成一根木桩。他一动不动注视着沈恒,内心甚为喟叹,此人当真不眠不休。
沈恒坐得笔直,丝毫不觉疲累,专注于纸上的内容。
白日里的那道倩影,还是扰乱了他的心,也扰乱了他的笔。
他以为的自制力,在她面前不堪一击。
原来过往之时,他只是把心绪压下深处,可当那人出现稍稍一碰,堆积的情感便如岩浆般翻涌。
他此时正在重新腾写之前的文章,一字一字,像把自己重新钉回原处。
他的机会只有这一次,错过便要再等三年。
他日夜苦读,为的就是站上金銮殿的那一刻。
父母的离世,让他知道了权力差距如何吃人。
她的出现又离开,让他知道了身份差距如何撕心。
他不愿再被命运束缚,他不甘再受任何人摆布。
他要争,他要把这一切紧紧握在手中,做他想做的选择,寻他想要的真相。
烛火在沈恒脸上跳跃,他笔锋落下,锋利而稳。黑夜里这一盏微弱的光芒,倔强绵绵,驱散了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贡院外忽然响起急促马蹄声。
段序和李殊玉同时抬头,困倦瞬间被惊醒。下一刻,一匹枣红骏马停在院外,马背上人一身宫装,灯火照得他面白无须。
两人立刻翻身下马跪地。
“中城兵马司指挥李殊玉,圣上口谕,召您进宫。”杨公公下马,对李殊玉说道。
她浑身一紧,心道不好,皇伯父问罪来了。
段序起身,瞥了眼李殊玉的神色,如他所料一般难看。
李殊玉小心翼翼问道:“杨公公,您老可知皇上找我何事?”
杨公公长相慈祥,不似别的太监一般瘆人,这几年也是看着李殊玉长大的,所以她多问了一句。
他眼睛眯成两条缝,道,“郡主快随奴婢进宫,皇上哪舍得对您发脾气!”
李殊玉心中忐忑,她瞟了段序一眼,段序轻轻点头,明白她的意思。
杨公公又补一句,“还请小侯爷在此替郡主守候片刻,郡主去去就回。”
段序应下。
李殊玉便上马和杨公公一同走了。
站在文华殿门外,杨公公先一步进去通传,李殊玉不住地跺脚,缓解紧张之感,她在心里想了八百个理由,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再卖惨求情。
杨公公替她打开门,温声说道,“郡主,快进去吧。”
李殊玉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走了进去。
明黄的大殿,灯火辉煌,照得一切心思都无所遁形。
李殊玉对着宝座上的人,小嘴一瘪,“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双膝砸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微臣拜见皇上!”李殊玉悄悄抬头打量一眼,见皇帝有条不紊地低头处理奏折,她又大嚎道,“微臣特来请罪,求皇上恕罪!”
皇帝觑她一眼,停下手中的笔,语气平静道,“你何罪之有?”
李殊玉俯下身,语气低微,“微臣守贡院不善,造成号舍失火,影响几位考生答题。”
皇帝挑眉不语,李殊玉赶紧补充道,“不过微臣反应迅速,救出失火号舍内的考生,保住他们的答卷,另行安排新的号舍,所有事情都已处置妥当。”
她说罢,小心地抬起头,眼里充满希冀。
皇帝看着她那副“急着认错又急着邀功”的样子,忍不住扶额,“方才跪得那么狠,膝盖痛不痛?”
“一点不痛。”李殊玉见皇帝语气缓和,身板又挺了起来。
“确定贡院之内处理妥当了?不会再出问题?”皇帝冷哼一声。
“微臣保证绝对不会再出差池!”李殊玉坚定道。
皇帝抬抬手,让她起身。
李殊玉爬起来,知道自己可以顺着杆往上爬了。
“皇伯父,是不是有人给你告状了?”
皇帝眼睛一瞪,“冲天黑烟,宫里都看得一清二楚。灵瑶郡主生怕朕看不到。”
李殊玉尴尬地咳了一声。
“身上的伤如何了?”皇帝语气一缓,“别让你爹在天上知道了,又托梦来怪朕。”
“不敢不敢,我爹可没那么大的胆子。”李殊玉脸上凝住,嘴硬道,“他只会和我娘一起离开,扔下我不管。”
皇帝听完脸色一黑。
旁的孩子若是爹娘离世,说起来只会伤心痛苦。
李殊玉是个例外,说到父母她只有埋怨。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爹娘当时也是为了护你。”皇帝劝道。
“皇伯父,我只是想和他们在一起,徒留我一人......还不如当初和他们一起战死在西境。”李殊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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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瞥向一旁。
“胡说什么!你在京城这些年,朕待你不好?老二和卫栩陪你玩,段序那小子天天挨你打。你说这种话,伤他们的心,也伤朕的心。”皇帝语气不忿。
李殊玉听得心虚,立即换了一副面孔,撒娇道,“皇伯父,我知道您疼我。可您一直不让我上战场,我天天在京城管些鸡毛蒜皮,有什么意思?”
“中城兵马司指挥,你都能在京城横着走了,还不满意?”
她趁热打铁道,“哎,这里的人碰不得打不得,还不如去西境杀外敌。”
皇帝叹口气,“你就那么想去边境?”他起身走向李殊玉,“你爹是朕唯一的亲弟,他只有你这一根独苗,朕如何放心让你去上阵杀敌?”
“皇伯父,我从小就被父亲带在身边,战场于我而言,是最熟悉的地方。带兵打仗是我想做的事。若能回到战场,我也许就能理解爹娘当年的决定。哪怕受了伤,我也心甘情愿。”
“你爹娘怎么把你养成这般性子。”皇帝哑然。
李殊玉眯着两眼,调皮道,“后面这几年可是您养的。”
皇帝敲了下她的额头,他子嗣不丰,到如今也只有几位皇子。对待李殊玉这个侄女,自然是宠溺非常,还有几分疼惜。
“朕再考虑考虑,你先把手头差事办完,春闱后还有殿试,跨马游街,琼林宴,若是再出岔子......”
“微臣一定不负所托!”李殊玉行礼道。
皇帝正色道,“到那时,朕准你去北境历练。”
“为什么不是西境?我对北境一点都不熟......”
皇帝扫了她一眼,李殊玉立刻噤声。
“好了,下去吧。段序还替你守着呢。你之前还在朕面前给人家上眼药,人家不计前嫌帮你,你这个榆木脑袋,一门心思全在打仗上。”皇帝背着手回到御案前,语重心长地说道。
“微臣遵旨。”李殊玉躬着腰告退,在杨公公和蔼的注视下,蹦蹦跳跳走了。
杨公公合上殿门,回到皇帝身边伺候着。
“你说,灵瑶听没听懂朕的话?”皇帝问杨公公。
“皇上若指的是最后一句,奴婢觉得郡主定然没明白。”杨公公恭敬道。
“哎,灵瑶这性子,也不知像了谁,搅得全京城人人都怕她,以后谁敢娶她。”
“郡主的执拗劲,倒是很像靖王夫妇。”
皇帝沉思片刻,“罢了,她爱去就让她去吧。终究是朕欠了靖王夫妇。”
李殊玉在宫门口遇到了李晏的车架,她凑上前去径直掀开李晏的车帘,“堂兄!这么晚了还进宫呢!”
李晏失笑,不用猜也知晓来者何人,“你真是大胆。”
“灵瑶向二皇子请罪。”李殊玉装模作样地行礼。
李晏挥挥手,“我进宫找父皇有些事,改日再叙。”
“噢,那堂兄快去吧,若是用得着我,记得叫我!”
“八字还没一撇呢,之前父皇让我查的旧籍有些新线索。”李晏直接跟她言明。
“旧籍?定是要事,堂兄万莫耽误了。”李殊玉诧异,但她没曾细想。以为李晏有别的重要差事,赶紧给他放下帘子让开了道路。
她打马飞速离开宫门,朝着贡院去了。
9. 杏榜日
转眼春闱结束,到了放榜之日。
入了杏榜的贡士只待殿试,京城这几日比往常更热闹三分。
这一日,李殊玉带着中城兵马司一队人守在杏榜附近。
一要防落榜之人想不开闹事,二要防权贵人家榜下捉婿抢人。
她这次长了教训,荀姨也长了教训。三日前开始,郡主府上下轮番守在厨房,盯着厨娘做饭。厨娘也是如临大敌,入了郡主府过了几年清闲日子,头回被人监视干活,还一连做了几日饭,颇有些吃不消。
李殊玉站在榜墙前,神情严肃,身后士兵围成半圈。
榜一贴上,人群轰然涌动。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大声哭嚎,有人默默离去,有人放声大笑。
李殊玉紧紧盯着人群,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不远处停着几辆华贵马车,金漆描纹,一看就是冲着捉婿来的。
“辰英,你守榜下,我去外圈。”
苏辰英领命守在原地。
遇上富贵人家,苏辰英不一定完全能镇住,往往就要靠李殊玉,这个武力和身份在大盛朝没几个人能越过的硬茬。
她刚绕到外围,忽然看见一个老熟人,户部侍郎的小公子徐时津,他的车架正疾速朝榜下驶来。人潮拥挤,这种速度显然不对。
她正好奇思忖,却见一个衣衫破旧的年轻女子被人从人群边缘推了出来,她踉跄几步,正好跌入车道中央。
而徐时津的车架,正直直朝年轻女子冲去。
“让开!”
有人惊呼。
女子却像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僵住。
眼见车夫御马不及,就要撞上女子。李殊玉二话不说,拔刀扔去,寒光破空,又稳又狠。
“铮!”刀锋精准嵌入车轮辐条之间,入木三分。
巨大的惯性猛然被扼住,整辆马车发出刺耳的扭响,车身剧烈一偏,几乎侧翻,又被生生拽停。
围观人群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车夫摔落在地,马车内传出骂骂咧咧的声音。
年轻女子趴在地上惊魂未定,一动不动看着马车。
李殊玉走上前,扶起地上的年轻女子,示意她站到街边。
女子浑身发抖,却没哭,只是死死抓着她衣袖。
车帘猛然掀开,“哪个不长眼的敢暗算你爷爷!”
徐时津从车里钻了出来,在看到李殊玉的那一刻,后面的一句脏话骤停在嘴里。
“徐时津,安分了几日,今日这是纵马闹市?”李殊玉语气淡淡。
他额上冒出几滴冷汗,暗道倒霉,面上讨好道,“指挥大人,都怪车夫!”
被指的车夫不敢作声,脸色煞白。
徐时津继续说道,“他驾马不慎,本公子坐在车内都差点遭了殃,大人怎能说我闹事?”
“放榜日,京城条条大街你不走,偏要选人最多的街道,马车还跑得如此之快。你是要去何地,说来听听,本官看看全京城是不是只有这条街能走。”李殊玉一把拔下车轮上的配刀,“咻”的一声插入刀鞘。
“对啊,撞死人怎么办!”
“就是!侍郎之子了不起啊!”
“把他抓起来!”
“这个、额......”徐时津语塞,他求救般的看向车内。
李殊玉扬唇,等着他狡辩。
“参见灵瑶郡主。”车内走出一个婀娜身影,衣着得体,神情从容,仿佛方才的惊险与她无关。
“免了,当值呢,本官现下是中城兵马司指挥。”李殊玉直言。
徐时汀在徐时津的搀扶下走下车,缓缓上前,“小女请指挥大人恕罪,我姐弟二人确有急事,方才车速快了些,差点惊扰这位姑娘,实属不该。”她柔声说道。
她态度太好,反而让人难以发火。
“不过,”她话音一转,“姑娘为何偏在马车经过时跌入路中?可是有人推搡?”
徐时汀双眸扫过周围,一圈围观人群纷纷后退几步,无人做声。
她美目一收,转而将年轻女子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既无人推搡,那姑娘此举,倒叫人难免多想。”
她略微停顿,目光温和却带着无形压力,“姑娘莫不是特意寻马车经过之时倒下?”
李殊玉闻言,回想了下方才的情形,她似乎也没看得太清楚。
谁知年轻姑娘突地朝李殊玉跪下,哭诉道,“请大人明查!我真是被人挤到路中。慌乱之中,如何能看清是谁在拥挤!”
“姑娘,指挥大人最是正义公正,你这般说辞莫不是在狡辩?”徐时汀声音温柔,但话语间一点不饶人。
徐时津在一旁附和道,“指挥大人,您可得明查!”
李殊玉瞬觉头大,年轻女子还在断断续续地哭着,她一时犯了难。
突然间,年轻女子转身,使尽全力冲向马车轱辘,不甘道,“反正我也活不下去了,我便以死证明清白。”
其他三人被她飞快的动作吓得猝不及防,李殊玉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徐时津,跑过去抱住年轻女子。即便如此,她还是被猛烈的冲力带得撞上了车架。
她呲牙咧嘴道,“姑娘,你是要连我一起撞死?”
徐时汀也没料想这姑娘如此决绝,脸上微微变色,“指挥大人,您没事吧?”
李殊玉按住女子的肩膀,以防她再做出什么过激之事。
“徐姑娘,如此看来,还真是一场误会。你们觉得如何?”她问道。
徐时汀本来也只是不想弟弟被李殊玉盯上,真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出人命就麻烦了,她点头道,“既是误会一场,我们不打扰指挥大人办差了,家父还在等我们。”
两姐弟回到马车,渐渐走远了。
李殊玉松下一口气,对围观人喝道,“赶紧散了,别挡着路。”
她转向身边女子,轻声问道,“可是发生了何事?”
年轻女子又“噗通”一身跪下,声音颤抖,“大人,我是流民,父母死在了半路。我遇到有人招工,就跟着一路到了京城。谁知那是个人贩子,将我关了起来。我好不容易趁他们疏漏之时逃出,求大人求求我!”
李殊玉神色一肃。
“你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关你们的地方在何处?”她细细问道。
“模样我记得,可地方不清楚。我逃出来后只往人多的地方跑,等回过神来,已经被挤进路中了。”
李殊玉闻言皱眉,“还有别的人被抓吗?”
“我被关的房间有十来个个姑娘。”
她从地上拉起女子,替她拍去身上的灰,“我带你去官府安置,你再讲情形说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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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大声拒绝,“不要,我爹娘说官府没有一个好人。”
李殊玉:“......我也是官府之人”
女子抱住她的手,“大人,您跟他们不一样。方才若不是您,我怕是已经......”她低头斟酌片刻,“您能收留我吗?您是女子,功夫又好,我跟着您一定安全。”
李殊玉有些头痛,她解释道,“你目前算证人,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收留你。”
女子失落地放下双手。
李殊玉心中不忍,“我给你些银钱,你先找个客栈住下。查案时,我再来找你。”
“等案子破了,大人能收留我吗?”女子眼里重新燃起希望。
李殊玉想了想,点点头。
女子立刻喜道,“太好了!那大人先给我些银钱吧,我等您来接我。”
李殊玉:“......”
刚走近的苏辰英:“......”
李殊玉朝苏辰英伸手,一锭银子便落入她掌心。
“辰英,寻个客栈带她去安置......”
“不用!大人,我就住在这里!”
李殊玉和苏辰英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
女子继续道,“这家客栈就在杏榜对面,大人守在这里,我住着才安心。”
李殊玉与苏辰英对视一眼,皆是无言。
“也罢。”李殊玉道,“你有事便去中城兵马司寻我。你叫什么?”
“我叫锦书,大人您呢?”
苏辰英不知锦书是胆大还是无知,他替李殊玉回道,“除了指挥大人,你也可以称她灵瑶郡主。”
锦书双眼瞪大,“会武的郡主......还是指挥大人。”她喃喃道。
她倏地伸手拉住李殊玉,“郡主,我等着您接我去您府里当婢女,您府里一定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李殊玉尴尬地抽回手,轻轻拍了拍锦书,“我们还要当差,你回客栈歇着吧。”
说罢,便与苏辰英转身离去。
苏辰英低声道,“大人,她真不是故意的吗?”
李殊玉摇摇头,“若是撞上徐时津的马车,不死也残。再者,她方才寻死那一下,我若是再晚一瞬,她就去见阎王了。若是装的,也太冒险了。更何况,”她瞧了眼苏辰英,“进郡主府,她难道想去吃荀姨做的饭?”
苏辰英一凛,甚是赞同,又问道,“她独身一人住客栈无事吗?”
李殊玉也有些迟疑,“要不问问卫栩,他府里能不能暂收一段时日?”
苏辰英点头道,“卫将军出面,倒也合适。”
两人回到榜下,继续之前的差事。
锦书将银子揣入怀中,依依不舍地望着李殊玉的背影,才转身走向客栈。
她的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也从未想过,世上竟真有人会为一个陌生人拔刀。
若能跟在那样的人身边,哪怕只是做个粗使丫头,她也心甘情愿。
锦书的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
客栈正门在巷子另一头。
她刚踏入巷口,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锦书皱眉抬头,看清来人的高大身影,眼中瞬间掠过一抹惊恐,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你要做什么?”
10. 户部宴请
锦书立刻护住胸口的银子,防备道,“公子,麻烦您让一让。”
沈恒垂眸看她,思索一瞬,温声开口,“姑娘不必紧张,我并非歹人。”
锦书侧身欲走。
沈恒忽然道,“她现下无法收留你。”
锦书顿住脚步,猛地回头。
她眯起眼,“你怎么知道她不能收留我?”
沈恒略一沉吟,“方才之事,我看见了。”他继续说道,“你独居客栈,她也不会放心。”
锦书上下打量沈恒,眼里透着怀疑。
沈恒语气平静,“你若暂无去处,可先跟随我。待她方便之时,自可再去寻她。”
锦书当即皱眉,她捂紧衣襟,“我不卖身,方才指挥大人可是要接我去郡主府,你若是有什么坏心思,我这就去告知她。”
沈恒嘴角微抿,耐心道,“你只当暂居。我不会强留。”
锦书迟疑道,“你为何......”
“公子,中了!榜上第六!”祁云气喘吁吁跑来,脸上掩不住的惊喜。
沈恒面容冷淡,若是他的心再冷静一些,会元之位也未尝不可能。
锦书愣住,她瞪大眼,“什、什么?杏榜第六?!骗人的吧?”
祁云的脸瞬间垮下,他剜了一眼锦书,“你是谁?竟然质疑我家公子?”
沈恒低声制止,“祁云,不得无礼。”
锦书盯着沈恒不放,“你若要我信你,便去同郡主说一声。若是不能,我便大喊郡主救命。”
沈恒犹豫片刻,瞥了眼祁云,沉声说道,“你去告诉指挥大人,就说你家公子缺个婢女,将锦书先行收留,待她方便之时可前来接走。”
祁云应下。
沈恒又叫住他,不自然道,“旁的,不必多言。”
“旁的?”祁云更纳闷了。
“除了我交代你的话,其余的都不要提。”沈恒再三强调。
祁云虽不解,还是挠挠头走了。
锦书嗅到一丝不寻常,她悄悄打量沈恒,可他脸上淡漠,整个人气质温和,瞧不出什么端倪。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祁云跑到李殊玉面前。
“小书童,你家公子考得如何?”李殊玉一见是他,亲切地问道。
祁云歪头想了想,公子不让他提旁的,于是他答,“不知。”
李殊玉语塞,心想莫不是榜上无名,那她也不便多问。
“指挥大人,我家公子说,他想收留那位姑娘当婢女。”祁云恭敬道,手里指向锦书。
李殊玉的目光顺势看去。
锦书站在原地高兴地朝李殊玉挥了挥手,但她身边的沈恒却不动声色侧过身,仿佛在避开李殊玉的目光。
“锦书自己同意便可,你们可别欺负人家。”李殊玉瞧见锦书兴奋的样子,和她一侧的高大身影。
想来锦书应是愿意,刚好她也不用再愁锦书的去处。
“指挥大人,我家公子可是正经读书人,从不做坏事。”祁云忙为自家公子鸣不平。
李殊玉笑道,“我信你们,若是锦书想走,你们莫要强留。”
祁云点点头,随即便走了。
这一头锦书一直观察着沈恒,方才李殊玉望来时,他原本平静的脸上分明有一瞬不自在。
紧张,期待,又无措。
她扬眉试探道,“公子,你莫不是......对指挥大人有意?”
沈恒猛然回头,耳根微红。
“胡说什么!”
锦书心中暗笑。
果然。
沈恒复又背过身去。
祁云这时跑了回来,“公子,指挥大人说锦书姑娘自己愿意就行。”
锦书已对沈恒不再怀疑,再加上提到李殊玉时那般青涩反应,更不像坏人。她甚至觉得她需要留在沈恒身边,好好盯着他。郡主那样的人,可不是谁都配喜欢的。
“我自是愿意。”锦书毫不犹豫道。
沈恒略觉她前后变化的古怪,却没多问。
“锦书,往后同祁云一般,唤我公子便可,无需太过拘束。”
“是,公子。”锦书应道。
“公子,您嫌弃我了吗?”祁云默默问了一句。
沈恒:“......未曾。”
锦书小声安慰道,“公子既中杏榜,身边只你一人,怕是不够。”
祁云仍然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脸上愤愤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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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时汀和徐时津姐弟二人到了户部尚书宅邸,他们的父亲,户部侍郎徐谓正等着他们一同入府。
“怎的迟了?”徐谓走近问道。
“爹,儿子又遇到了那个悍妇,被她拦住了!”徐时津抱怨道。
徐时汀冷冷觑他一眼,沉声说道,“明明是你出府晚了一刻,又一路催车,险些撞伤行人。如今却怪上了别人。”
徐时津低头噤声,不敢说话。
徐时汀瞪着他,“躲在背后嚼起舌根,父亲平日里是如何教你的?”
徐谓心疼地看着儿子,又觉得女儿说的有理。
他忙道,“时津,你姐姐没说错,你以后在外言行注意些,今日来了尚书府,更需谨慎。”
“儿子知晓了,爹。”徐时津闷闷道。
“咱们快些进去吧,别让尚书大人久等了。”徐谓催促道。
三人跟着尚书府的家奴走了进去。
今日尚书府大宴宾客,平日里与户部尚书交往不错的同僚基本都来了,甚至内阁都来了人。
徐时津没走几步,就跟徐谓、徐时汀分开了,他自然是要去寻那帮子狐朋狗友。
徐谓欲拦,徐时汀直言,“父亲让他去吧,您纵有提携他的心,他想来不争气。他若被带至诸位大人面前,问上几句,反添笑柄。不如让他去自己的圈子,回府后再训也不迟。”
“还是时汀思虑周全。”徐谓感慨道。
徐时汀微微一笑,“父亲走吧,尚书大人应是在书房等我们。”
父女二人到了书房,户部尚书叶茂宣迎了上来。
“老徐,总算来了!”
“路上稍有耽搁,还望尚书大人见谅。”徐时汀屈身告罪。
叶茂宣摆手,目光却落在她身上,“快起来,时汀,后面都在等着你。”
徐时汀领会,向书房后走去。
徐谓欣慰地看着女儿离开,转身坐下与叶茂宣闲聊起来。
“老徐,有些事没了时汀还真不行。”
“多亏大人慧眼如炬,让时汀的才华得以施展。她从小就因困于内宅,郁郁寡欢。若是没有大人的赏识,时汀如何能接触到朝堂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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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这女儿确有栋梁之才。”
叶茂宣拿起茶杯,吹去表面的浮茶。
徐时汀走到后面的暗室,一早有人迎了上来,“徐小姐,这边请。”
暗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正在低头拨动算盘,徐时汀坐上中间的位置,拿起桌案上的账本和算盘进行核对。
她指尖极稳,眼眸凝聚。身边围了两个中年账房,点头哈腰应对她的提问,甚是客气。
没过多久,叶茂宣也进入暗室,他停在徐时汀一侧。
“今日从杏榜经过,可有看中的人选?”叶茂宣语气闲淡。
“路上略有波折,未来得及细看。待殿试之后再择,或许更为稳妥。”徐时汀未停手中算珠,缓缓说道。
叶茂宣微微点头。
“春闱只是纸上谈兵,只有到了殿试,面见圣上,方见心性。若是见了圣颜,连话都说不出,杏榜再高名次亦难堪大用。”
叶茂宣点头赞同,“罢了,你倒比我还挑。一次的账,你走之前记得交代下去。”
“是,大人。”
“时汀,这些年辛苦了,还需你再忍些时日。”叶茂宣叹道。
“尚书大人既允诺过时汀,许以官职,哪怕是宫内女官,时汀也会感恩万分。”徐时汀不卑不亢,面色平静。
叶茂宣没有接话,只道,“你先核账,我出去会会客。”
徐时汀目送叶茂宣离开,她又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手里的账本。
整个暗室里,只剩下了拨动算盘的清脆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徐时汀合上账册,起身离开暗室。
天色已经黑了,尚书府也逐渐嘈杂起来,府里的下人忙碌在晚宴之间。
徐时汀慢慢走在回廊中缓口气,她方转过弯,便听见几名下人低声议论。
“徐小姐又被大人请去核账了。”
“可不是,府里那么多账房,都比不上她。”
“若徐小姐是个男子,早就被大人提拔重用了。”
“大人如今不也在重用徐小姐嘛......”
“谁给你们的胆子在这里妄议主子?”一声呵斥传来,叶休寒立在暗处,脸色沉沉。
“大公子饶命!奴婢们再也不敢了!”两个小婢女纷纷跪下磕头。
叶休寒走到两个婢女面前,怒道,“赶紧滚,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两个婢女连连谢恩,仓惶退下。
徐时汀面容隐晦,她站在原地未动。
叶休寒朝着暗室方向走去,徐时汀注视他的背影片刻,叹了口气。
徐时汀不愿让他知道她方才在旁听闻,遂跟在他身后,待他快进暗室时,才叫住了他。
“叶公子,可是来寻人?”
叶休寒转身,眼里闪过惊喜,在傍晚的灯火中,显得格外灼人,“徐姑娘,我听说你来了,特来看看你。”
徐时汀屈身,“多谢叶公子挂怀。”
一时寂静,两人无言。
廊下风轻。
灯火晃动。
叶休寒忽然开口,“徐姑娘已至婚龄,可有人求亲?”
徐时汀淡淡道,“有媒上门,但我并无此意。”
叶休寒闻言,急切问道,“徐姑娘......觉得在下如何?”
他似鼓足勇气,下定决心一般,“我心悦你久矣。”
11. 南城流民
徐时汀早知叶休寒对她有意,可他于她而言,并非最好的选择。
她微微侧身,望向廊外灯火。夜色深沉,檐下灯影摇曳,暖光落在她面上,愈显温和。
“叶公子厚爱,但时汀绝非公子良配。”
“为何?”叶休寒上前一步。
“你我二人父亲皆在户部任职。”徐时汀语气平稳,抚人心绪,“朝中自有避嫌之理。圣上未必乐见两家如此亲近。”
“若两情相悦,难道还会被强行拆散?”叶休寒言之凿凿。
“叶公子,尚书大人可曾知晓?”徐时汀看向他。
叶休寒一顿,偏开视线,“父亲还未知晓。”
徐时汀微微扬起嘴角,“叶公子不妨先问问尚书大人。或许大人早有安排。”
“时汀,我只在乎你的想法。”
“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作主。”徐时汀轻声道,“时汀不愿叶公子因我与尚书大人生隙。”
“时汀......”
“叶公子,家父尚在等时汀一同参加晚宴,失陪。”徐时汀说完便转身离去。
叶休寒站在原地,神色沉入暗夜之中。
“大公子,可要......”一个黑影走近他身边。
叶休寒抬手止住。
“不急,待我去见父亲。”叶休寒冷哼一声,眸色转冷,“本公子都已放低身段,她却仍不识抬举。等父亲开口,她自会明白,女子的心气,有时并非好事。”他一甩衣袖,转身离开。
晚宴如火如荼地进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沈恒的住处也从未如此热闹过。
自从中了杏榜第六,沈恒便让祁云找了处宅子,主仆三人安置了下来。
祁云从早到晚都在念叨自己公子的佳绩,锦书抱着水盆蹲在院里,一边洗衣一边偷偷打量屋子里的沈恒。
沈恒坐在案前,上面铺着那张写满名字的杏榜抄录。
他将前十人的名字一一记下,心中思索其家世背景,多半人家中皆有在京为官之人。
这既是他们的倚仗,也是他的劣势。
他对朝局的了解,不过来自书册与市井流言。连李殊玉的消息,都是托了专人打听。
他在笔试上自有把握,但殿试,他该如何胜过他们。
唯有中了前三甲,才能进入朝局。他方有机会调查关于父亲的一切旧事。他孤身一人,多年的努力终于让他到了这一步,他不能输。
他指尖落在自己的名字上,停了许久,才缓缓移开。
“祁云,”他忽然开口。
“公子?”
“殿试前,不要再去榜下。”
祁云愣住,“为何?”
沈恒心里清楚,朝堂势力从这时起便会暗中物色人选,他不能也不想轻易站队。拒绝就意味着会有人阻碍,他不能冒一丝风险。他的背后空无一人,他只能靠他自己。
“你和锦书一起,将院子收拾妥当,以后我们就在此住下了。”他嘱咐道。
“噢。”祁云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公子,此处离中城兵马司不远,要去告诉指挥大人我们搬了过来吗?”
锦书抬头,目光盯住沈恒。
沈恒起身,“你既无事,打扰人家作甚?”他伸手把房门关上。
祁云见状,偷瞄锦书,生怕自己惹公子不快的样子让她看了去。
锦书随即低头,搓着手里的衣裳。
“锦书,你莫不是以为公子烦了我吧?”祁云生硬地说道。
锦书心里翻个白眼,笑道,“公子温书辛苦,方才对我说话也是这般。”
“知道就好。”祁云拿起手里的扫帚继续扫地。
一街之隔的中城兵马司里,李殊玉正眉头紧锁。
“辰英,有查到中城什么人家丢了姑娘吗?”她问道。
“大人,中城里的姑娘,谁敢轻易掳走?”苏辰英整理着手里的卷宗,“这事还得问问段大人,南城流民较多,鱼龙混杂。”
李殊玉转动手中的笔,“锦书说,有人以招工为名,将流民中的姑娘骗入城中拘禁......”
“大人,此类事多半......把寻来的姑娘卖去青楼,要么送予权贵。或者,”苏辰英顿了顿,“先等贵人挑完,剩下的再卖进青楼。”
“啪!”李殊玉手中笔杆折断。
苏辰英毫不意外,倒是有些新奇李殊玉竟然没有拍案而起。
她沉默片刻,忽而道,“这案子要是被我破了,我去北境之事,便有着落了。”
“走,去找段序!”
“大人,明日就是殿试了,您今日去了也不一定能查出什么线索,万一耽误了殿试的差事,您......”苏辰英斟酌用词。
“那你去把段序给我抓来!”李殊玉踱了两步,出了个很馊的主意。
“......大人,您觉得,卑职有那个能耐吗?”苏辰英笑得很苦。
李殊玉捡起断掉的笔,在纸上刷刷写了两下,揉成一团扔给苏辰英,“你把这个给他,他一定会来。”
苏辰英伸手接住,叹了口气,拿起佩刀走了出去。
刚出兵马司,余光见四下无人,苏辰英忍不住悄悄打开纸团。
结果纸上只有六个字,“想打架,你速来。”
苏辰英把纸展开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这位给他的时候随意揉起,那位收的时候只会怪他没保存好。
“苏大人!”一声呼唤惊得他手一抖,半折的纸掉在地上。
他回头一看,是祁云、沈恒和锦书三个人。祁云傻乎乎地笑着,沈恒盯着地上的信纸,锦书眼神在沈恒身上来回打转。
“你们来找指挥大人?我让人去通传。”苏辰英捡起信纸塞进怀里。
“不劳苏大人费心。”沈恒及时开口,“在下只是路过,祁云见到苏大人便打了声招呼。”
苏辰英点头,“我还要去帮大人办事,先走一步。”他跨上马欲走。
“看来指挥大人有急事,苏大人赶紧去忙吧。”祁云说道。
苏辰英不知怎的,突然想到怀里的纸团,他解释了句,“也不算急事,帮指挥大人抓个男人。”
说罢,一夹马腹扬尘而去。
祁云和锦书赶紧捂面,生怕沾了灰。
沈恒站在原地毫无动作,他想的尽是方才纸露出的几个字,“想你,速来。”
他浑身一震,心里寒凉,不禁自嘲。
与她而言,他只是一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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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的过客。
随即默默低下头,对身旁两人低声道,“走吧。”
祁云一听他的语气,不敢多问,只是瞥了眼锦书。
锦书也是一头雾水。
两个小仆拎着手里买好的家什,迅速跟上前面的身影。
中城兵马司内,李殊玉正在翻苏辰英刚理好的那些卷宗,没一会儿又弄得乱七八糟。
上面记录了近几年涌往京城的流民不断增多,尤其是来自南方受灾之地和西北粮食匮乏之地的流民。
朝廷的银子实打实一笔笔拨出去了,为何流民还是愈发严重?
离京城或者南直隶较近的流民,或可进城讨得生活。可那些偏远之处的流民呢?难不成活生生饿死?
李殊玉越想越不对劲,她不断地翻着卷宗,准备深查朝廷赈灾的银两去处。
“何事让郡主如此烦心?”段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李殊玉的思绪。
“小侯爷,给你说过多少次,当值的时候不要叫我郡主。”李殊玉敲了敲桌案,语气警告。
“遵命,指挥大人。找卑职何事?”段序懒洋洋地问道。
“你们南城近日流民可多?”李殊玉起身,走近问道。
段序径直找了个空椅子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真不知外城的那些人怎么做事的,放了那么多流民进来。”他喝完一杯,又给自己续上,“流民一多,小爷天天忙都忙不过来,今日有人说流民偷了他家的鸡,昨日有人说流民抢了他的活计,总之乱七八糟什么事都有。”
“你可知道,有人借流民入城,拐了不少良家姑娘。”李殊玉招手让跟进来的苏辰英也坐下。
段序听完,顿住一瞬,“姑娘?”他瞥了眼苏辰英。
苏辰英点点头。
“你最清楚京中这些纨绔做派,快想想有没有可疑之人。”李殊玉认真问道。
“我如何会清楚?小爷与他们素无来往。”段序冷声,重重放下手里的茶杯。
“小侯爷别动气,快想想。”李殊玉哄道。
“不知。”段序气冲冲扭过头。
李殊玉移到他面前,段序又扭到另一边。
她失了耐心,拔出佩刀扔在段序面前的桌上,“快点,好好想。”
段序抬眼看她,很想把她脑袋掰开瞧瞧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但自己又打不过她。现下心里蓄着一股子闷气,他沉声说道,“这些人大多住在中城,就算他们抓了流民中的姑娘,你查查哪些人在中城和南城中来往频繁不就得了?”
李殊玉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段序以为提醒到了位。
只见她贼兮兮地说,“那不正是小侯爷你嘛?住在中城,天天往南城跑。”
苏辰英注意到段序一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生怕小侯爷气得七窍流血。
段序拉下脸,起身欲走,似是不想再与李殊玉说下去。
李殊玉两步跳过去忙拦住他,一脸讨好道,“小侯爷大人有大量,开玩笑而已,您再多待一会儿,想想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等咱们讨论完,我让辰英找一驾中城兵马司最豪华的马车,送您回去。”
段序脸色蓦地一变,脚步顿住,低声重复道,“马车?”
12. 奉天殿上
“想到什么了?”李殊玉一掌拍过去,力道不轻,震得他差点吐血。
段序捉住她的手腕,说道,“这段时日,我好像曾见过一辆间金饰马车频繁出入南城。”他略作回忆,又道,“起先,我还奇怪南城的百姓何时改了性子。穷点的百姓自是不用说,有钱的商户多是爱炫耀之人,装饰马车恨不得铺满金银。偏有一驾车不华不俗,收敛得恰到好处......”
“间金饰,不张扬,多半是官员的车驾。”李殊玉分析道,顺势拍开他的手。
段序凝声,“不可断言,或许哪家商户不爱炫耀,也未尝不能。”
“那便劳烦小侯爷替我盯一盯。”李殊玉坐下,语气随意,“明日殿试,我抽不开身。”
“李殊玉,一张纸条把我唤来,如今又让我替你办差,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段序没好气道。
“话别说那么难听,”李殊玉打断他,“我可没有求你,你爱办不办。”她慢悠悠坐下,拿起一个干净茶盏,不紧不慢倒了杯新茶。
段序冷呵一声,忽地抢过她手中的茶盏,“我若不办,你准备如何?”
李殊玉伸手迅速探去,手腕翻转间,茶盏已稳稳回到掌中,茶水未溅半滴,“自然是去平岳侯府,拜访老侯爷,顺便说说小侯爷在我手下过不了三招之事。”
段序脸上煞黑,他最痛恨他爹将他和李殊玉进行比较,一个是虎父无犬女,一个是虎父的犬子。
他觉得他的人生,方方面面都充满了李殊玉。
不光是被动,他自己还主动,更克制不住心动。
明明李殊玉耍他跟玩一样,可他就是该死地甘之如饴。
越想越气,越气越不平,越不平越委屈。段序轰然起身,大步迈了出去。
苏辰英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这一刻他对段序的同情微微胜过了对李殊玉的忠心,他犹豫开口,“大人,段大人这是......”
李殊玉仰头饮尽茶水,畅快说道,“他会去的。”
苏辰英心里咂咂暗叹。
殿试当日,李殊玉自清晨起便巡查宫城内外,逐一排除隐患,将众贡士安全送入皇城。
户部侍郎府中,徐时汀正翻阅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考生姓名与生平背景。
她一行行细看,目光落在“沈恒”二字时微微停住,反复审视几遍,眼里露出一丝满意。
身旁户部尚书的家仆见状,试探问道,“徐小姐可有看中何人?”
徐时汀指着沈恒的名字,道,“此人不错,寒门出身,双亲早亡,独自苦读至今。心志与毅力,皆非常人。”
她思索一瞬,又道,“只是,这亦是他最大的问题所在。”
家仆不明,问道,“徐小姐觉得此人家中毫无助力?”
徐时汀摇摇头,温声道,“无父母,无兄弟,孤身一人,背后无依,便少了掣肘。如何使之为我所用,还需思量。”
家仆了然,低笑,“男人嘛,求的无非是财,权,色。许之高位,予之钱财,都不如自古以来最有效的美人计。”
徐时汀未作评语,只淡淡问,“此等性情坚忍之人,会喜欢哪种女子?”
家仆继续道,“普通的庸脂俗粉,此人定是看不上。”他犹豫一二,继续道,“若是如小姐这般才貌双全,冰雪聪慧,家世显赫,又温婉得体,他如何能不动心?”
徐时汀垂眸沉思,若她定下亲事,叶休寒也当歇了心思。
她端详纸上关于沈恒的内容,上进,博学,坚韧,无父无母,可控,若是能为她所用,便再好不过。
她心中蓦地有了决断,“且看他殿试成绩如何,若能进前三甲,速来带我去见尚书大人。”
家仆为自己的进言沾沾自喜,他道,“是,徐小姐。”
几日后,奉天殿上,沈恒立于大殿之中,身边进士神色各异,有人额汗涔涔,有人目光游移,有人浑身僵硬。
沈恒却面色冷静,他默默扫过火红大殿,眸子的光亮如烈火般燃烧。
直到一名太监走出,高唱皇上驾到,他才低下头,审视深色地砖。殿中的气氛几息之间变得肃穆起来,沈恒听到衣摆来回摩擦之声,应是皇帝登上了无极宝座。
整个大殿充满了无形的压力,沈恒瞥见身边一个考生的汗水落在地砖上,声音清晰。
他盯着地上的那滴汗,有些走神,不知想到了什么,那股无形的压力渐渐褪去。
沈恒忽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立即回神,一瞬间思绪全都拉了回来。
“一甲第一名,沈恒。”
“一甲第二名,华楼霄。”
“一甲第三名,付青生。”
他由人引着出列,跪在御道边,余光扫过一侧清一色的大红官服,重重叠叠映在他的眼眸。广阔的殿宇回响三遍他的名字,如同梵音,细听耳暂明。
他做到了。
可他还需站得更高。
“沈卿。”皇帝突然开口。
沈恒不徐不疾出列,站定。
“你策论中所言‘人钱两难’之于赈灾,朕至今还在思量。现下南方各处灾情严重。你既有此见,不若随裴阁老研习一番,再将你的想法融会贯通......裴阁老,不如将灾情细节说与沈卿,看看沈卿能否有新法应对灾情。”
内阁首辅裴纪礼应声而出,领命,淡淡扫了一眼沈恒。
沈恒垂首退下,站回原地。
“此番大典,喜得良才,朕心甚慰。然南方水患未平,西境强敌屡屡挑衅,形势不容乐观。所幸朝廷添此英才,来日诸事可解。眼下当以盛礼待之,待前三甲游街庆贺后,礼部速备琼林宴。朕不日即授官职,使其尽早为国分忧。良才入彀,乃国朝盛事,众卿当与朕同乐。”
下面群臣齐声高呼,“皇上圣明!臣等恭贺皇上!”
黄榜也随之挂出了皇城外。
宫门外,李殊玉与苏辰英纷纷松了口气。
他俩在早在奉天殿高唱之时,已经听到了状元的名字,李殊玉忍不住问道,“状元叫沈恒?京城有何姓沈的家族?”
苏辰英自是比李殊玉爱打听一些,他解释道,“听闻是寒门子弟,自南边一路考上来。”
“那挺不容易的,不知此人是何模样。”李殊玉心中好奇,也有一丝莫名的熟悉之感。
“大人,届时状元游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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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不若将佩刀抛给他。”苏辰英冷不丁冒出一句玩笑话。
李殊玉下了值身心轻松,没跟他计较。
她忽然正色道,“辰英,还需辛苦几日,只待最后一关琼林宴。若是稳妥了,圣上同意我去北境,我到时自会向圣上举荐你。”
苏辰英一听,惶恐道,“这是卑职的职责。”
李殊玉笑道,“你尽职尽责,只是差了点运气和家世。我若在,可一直保你,但你永远上不去。我走了,这位置便留给你。如有麻烦,记得去找段序。”
苏辰英心中沉甸甸,虽然这几年跟着郡主心惊肉跳,但郡主没少了他一分一毫,并且有什么难事都是亲自上。
虽然挨骂的都是他,但明显圣上也只是骂给郡主看看,敲打郡主。以往令他们毫无办法的勋贵子弟,见了郡主都不敢露面,更不用说惹事了。
凭良心讲,这几年他还是过得不错的,郡主是个好人。
只是郡主太执着于回到战场了。
虽然都是武将,可苏辰英一辈子呆在京城,他不理解战场。但他知晓那是实打实的流血和人命。
他不希望郡主上战场,哪怕他一直守在副指挥的位置上。
李殊玉自是不知道苏辰英短短一息间,考虑了这么多事,她凑近道,“怎么?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苏辰英一顿,他喁喁道,“小侯爷知道您的想法吗?”
“关他何事,他帮我把事情办好就行。”李殊玉想起之前嘱咐段序之事,眼眸亮了起来。
苏辰英见她如此,与她想到了一块去,劝道,“大人,累了几日,您先回府休息吧。”
李殊玉觉得有理,对他道,“明日跨马游街,今晚睡个好觉!”转身哼着小曲儿便朝郡主府走了。
出了殿门,沈恒站在台阶之上,眺望宫外。
此刻起,他的一切都将发生巨变。
烈日照下,他微眯双眼直视阳光,可还没坚持多久,眼中便觉酸涩败下阵来。
他再次低下头,心里不知揣摩什么。
“年轻人,你胆子极大。”裴纪礼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
沈恒连忙转身,行礼道,“裴阁老。”
“人眼视日,区区肉体凡胎妄想染指金乌。”裴纪礼的语气让人猜不出是何意味。
沈恒语气平静,回道:“烈日之下,暖光诱人,也护人,在下自然心向往之。”
裴纪礼面上不动,继续说道,“多少年来,赈灾之事无不棘手。榜眼探花之才,只会说些德政空话,而你竟敢直言不讳,查银两之来往,审官员之绩效。”
他胡子一抖,冷哼道,“戳了多少人肺管子,我看你是不怕死。”
沈恒闻言,微微扬唇,“阁老,烈日虽好,它也会躲起来任凭老天下雨。下一两日是喘息,下一两月是沉闷,下三四月便是要人命。可它躲起来的时候,怎会知道老天在下雨,它或许以为只是阴天。”
裴纪礼没有出声,他注视着沈恒。
沈恒再次看向金乌,这次他闭上了眼睛,“金乌有什么错,错的是蒙蔽它的乌云。”
“刺眼又如何,它的温暖,不会因我闭眼而消失。”
13. 跨马游街
裴纪礼缓步行至沈恒身侧,与他并肩立于阶上。
暖阳正盛。
“你的背后空无一人。”裴纪礼声音沉沉,“老夫希望你记住今日的话。”
片刻后,裴纪礼转身下阶,背影稳重而沉缓。
“若无意外,陛下会授你翰林院修撰。琼林宴后,来内阁寻我。”言罢离去。
沈恒对着那道背影长揖一礼,久久未直身。
待他抬眸,淡淡瞥了眼不远处的身影,眸子浓黑沉静。
探花郎,付青生,青泽府知府之子,也是贡院十四号号舍里的考生。
不急,来日方长。
隔日跨马游街,李殊玉与苏辰英天未大亮便候在主街。她打了个呵欠,眉眼微倦。
苏辰英低声问,“可是段大人那边有信?”
他笃定李殊玉昨日从段序处得了消息。
李殊玉眼底尚带湿意,她无趣地说道,“线索断了,段序说的那辆马车再没出现过,或许锦书的出逃已经引起他们的警觉。”
苏辰英道:“锦书那边可要派人暗中保护?”
李殊玉沉思片刻,道:“还是让她去卫栩府上更妥当,兵马司的人各有自己的职责。”
苏辰英:“卑职差人去告知卫将军。”
李殊玉点头。
“状元郎来了!”人群中有人惊呼。
街道两旁百姓顿时蜂拥而上,挤得水泄不通,生怕错过前三甲的风姿。
李殊玉和苏辰英坐于马上,两匹宝马在人群涌动中躁动不安,马蹄乱撞。
“下马。”李殊玉当即跃下马背,“命人将马牵走,让百姓离游街的三位远一些,他们的马匹若是受了惊,怕会生乱。”
“是。”苏辰英应下。
李殊玉试图拨开人群,但难以前进。人一旦有了热闹可看,不会给旁人留下任何一点缝隙。她退到一边,小跑两步,脚下一踏,借墙而起,翻身落在街旁酒楼檐顶。
街边商铺大多都是一两层楼,李殊玉居高临下,主街景象尽收眼底。
远处队伍渐近,为首之人,身形甚是熟悉。
李殊玉沿屋脊向前几步,看得更清。
骏马绑红绸,身形隽逸轩昂,眉目如朗朗疏月,神情温润平和,的确生得好。
难怪满街姑娘举着桃枝,面若春桃。她轻笑,手指在佩刀上轻刮一下。
自古美人惹人眼,此话不假。
只是她打量几番,总觉得状元郎有些眼熟。
目光掠至人群角落,她瞧见被挤到角落里的祁云和锦书,恍然大悟。
莫不是祁云的公子?
她想起自己几次都未曾看清那人的长相,难怪祁云之前提起公子便神采飞扬。
沈恒骑于马上,红绸微动,桃枝纷飞。
他的目光在人海间缓缓搜寻,也在找什么人。
李殊玉见队伍进入中城主街,心下稍稍松了一分,对身后的苏辰英说道,“你在此处守着,我见着锦书了。”
苏辰英接替她站在房顶之上。
此时一旁的酒楼从高处撒下一大片桃花雨,在微风的吹动中遍布满天,楼中还有人不断地继续抛洒。
人群因着这阵花瓣雨更加激动喧嚣,不少女子主动把手中的桃花扔向沈恒。
李殊玉眼里闪过光芒,她趁着又一阵花瓣雨的遮挡,朝着街对面从房顶上翻下。
飞身穿过满天的花瓣,一朵本欲朝沈恒去的桃花,不经意打在李殊玉肩侧。她素有成人之美的热心,于是转腕挥动佩刀,将那桃花送还给马背上的沈恒。
自那抹身影闯入沈恒的视线起,他的目光便被牢牢吸住。
任由各种粗细不一的桃花枝打在身上,他伸手稳稳接住了李殊玉扔来的那支,再未松开。
李殊玉掠过他时,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随后翻身落地,停在祁云和锦书身旁。
沈恒沉静无波的面容下,唯有自己听得到,心跳久久狂乱不止。
围观的百姓,自是没有瞧见李殊玉的身手。但沈恒手里的桃花,引得人群阵阵哗然。
“状元郎接了!”
“是谁的花?”
“我的!我的!”
“明明是我的!”
“胡说,是我扔的!”
......
祁云和锦书丝毫没有察觉到落在身旁的人。
“公子怎可随随便便接了?”祁云还在抱怨。
“就是,公子轻浮了些!”锦书附和道。
李殊玉抬手轻弹一下锦书的脑袋。
锦书“哎哟”一声,转头欲争辩,待看清来人,眸子里的火星变成惊喜。
她大叫道,“郡主,你也来啦!”
李殊玉示意她小声,“人家好心收留你,你怎的背后说人家轻浮!”
锦书嘟囔,“祁云也这么说。”
祁云见到李殊玉也觉高兴,大方替锦书解围,“指挥大人,估计是扔向公子的花太多了!”
随即他眼里的兴奋快溢了出来,激动道,“大人,我家公子真中了!”
李殊玉道,“川顺客栈时,我便觉得你家公子沉得住气。”
祁云与有荣焉,“那是自然。我家公子学问好,样貌也好,怕是要被求亲的姑娘踏破门槛了。”
李殊玉被他逗笑,转头问锦书,“近来还好?可有人找事?”
锦书现下与初见时,区别甚大,不仅人干净不少,衣着齐整,脸还圆润了些,李殊玉便知她过得不错。
“公子待我挺好。”锦书想到自己平日经常把公子噎得说不出话来,有些心虚。但她转念一想,祁云身为小厮,也没做几件稳妥事,如此一比,她又硬气了起来。
李殊玉问,“你可愿跟着神机营的卫栩将军?”
锦书和祁云对视一眼,面上浮起疑惑。
李殊玉继续解释道,“我找人查了你之前说的人贩子,许是你的逃脱引起了他们的警觉,现下线索全断。卫栩将军府中戒备森严,若是有人抓你,将军府亦可护你。”
锦书脸色一白。
“公子……”她迟疑。
祁云皱眉,心想自家公子虽好,但确实不会武功,若是锦书走了,公子是不是又能高看他一眼?!
“沈......状元郎身边没个护卫,我怕你出事。”李殊玉一时没想起来沈恒的名字。
锦书低头良久,思索道,公子这般好性情,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谁知那个卫将军是什么样性子,虽然有郡主搭线,万一私下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恶习呢!
她抬起头,坚定道,“多谢郡主关心,我还是想跟着公子。”
祁云闻言,扭头盯着她。
锦书又说,“若是能跟着郡主,我现下就跟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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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李殊玉叹口气,“案子没破,还是得避嫌。何况我不久后要去北境,你总不能跟着我上战场。”
锦书和祁云睁大双眼,“北、北境?”
李殊玉猜到了锦书的担忧,说道,“此事有些复杂,暂且不提。不如我让卫栩来接你,见过之后,若是不喜,你再拒绝。此案不破,我总是有些不放心。”
锦书顿感压力,她总觉得将军听起来就是会打人的性情。
她结巴道,“额、额,郡主既然如此说,那我自是信您的。”
李殊玉拍拍她的发顶,“卫将军跟我从小一起长大,人挺不错。”
这句话落下。
祁云没听出什么。
锦书却听懂了。
她下意识看向远处已经行远的沈恒,心里忽然发紧。
公子……比得过吗?
祁云见锦书对公子如此信任,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滋味,又看她在一旁伤感得摇头晃脑,越觉复杂。如此忠心耿耿的锦书,配得上伺候公子!
李殊玉收到苏辰英的提醒,方知已落后队伍太多。她飞身跳上房屋追赶,还不忘回头,“锦书,我让卫栩这几日就来寻你!”
锦书因着犹豫,便只轻轻点了头。
日落之时,沈恒结束游街回到住处,刚进院门便顿住脚步。
锦书蹲在洗衣盆前,看似手里在搓洗衣物,但实则一动不动,眼神呆滞。
祁云抱着扫帚站在院子另一侧,傻傻望着天。
他转身关上院门,一看两人还是维持原样。
沈恒清了清嗓子,“可是发生了何事?”
锦书浑身一抖,低头使劲搓洗起来。祁云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他无措地望着沈恒。
沈恒走至院中的小杌子坐下。
“祁云,今日指挥大人跟你们说了什么?”沈恒径直问道。
祁云捡扫帚的手定住,“指挥大人......”
“郡主说让我去跟着卫栩将军。”锦书觉得自己的事还是得自己来说。
沈恒闻言,眼里墨色翻涌,“她可有说为何?”
“公子,您也知道,我是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的,郡主怕那些人再找到我,何况......”锦书声音越来越低。
“何况什么?”
“何况......您又手无缚鸡之力,若是真来了,没人能护住我。”
院中骤然安静,气氛沉闷得压人。
沈恒垂眸。
“你意下如何?”
“我自是不愿去的,谁知那卫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公子人多好,我说话难听也不怪我......”锦书滔滔不绝数起沈恒的好。
沈恒眼里的墨痕褪去,染上一丝星光。
“你既然不愿,郡主定然不会强迫与你。你若害怕,我雇个护卫便是。”
祁云一听,连连阻拦,“公子,您的银子早花得差不多了,哪来的钱再雇人!”
“几日后授官便能有俸禄。”
“公子,中城兵马司隔着不远,指挥大人说过让我们有事就去找她。”祁云不能再让一个人来影响他的地位。
锦书把手里的衣服扔进盆里,双手在身上擦擦,忧愁地托腮,“可是郡主说她就要去北境了......”
“何时的事?”
沈恒倏地起身,细看那张平静的脸上,此刻显出一丝急切。
14. 北境之争
锦书发着呆,直直盯着一处,眼圈发红,“郡主白日同我们说的。”
“她有说为何要去北境?”沈恒声音极轻,像是怕听见答案。
北境,是卫栩父亲卫临远大将军驻守之地。
她心心念念出征,竟是为了去北境。
沈恒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呼吸细不可闻。他往后退了两步,扶住院中一颗枯树。
“郡主没说,可是公子,我不想去卫将军府......”锦书委屈地抽泣起来。
“轰!”院门被骤然破开,一道人影跟着从门外飞入院中,滚了两圈,昏死在地。
锦书吓得尖叫一声,慌忙躲到柴垛后,死死握住斧子。
祁云扔了扫帚,躲到沈恒身后。
沈恒站在原地,神色冷沉,抬眼看向院门外。
“卫将军前来,在下有失远迎,”沈恒淡淡开口,“不知将军此番作为是何意?”
卫栩拂了拂衣袖,神色散漫地走进院中。目光扫视一圈,定在锦书身上。
锦书身子一抖,努力往里藏住自己。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卫栩收回眼光,看向沈恒,“只是状元郎这院子虽小,魅力倒不小。”
沈恒闻言,瞥了眼地上躺着的人。
“罢了,本将军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卫栩一个手势,两个小兵出现,将人拖走。
“锦书呢?让她出来跟我走。”他像随口一问。
“卫将军凭何要带走在下的婢女?”沈恒直言。
卫栩扬眉,“小玉说她跟着你恐有危险,将军府可不怕什么宵小之徒。”
锦书抱着斧头冲到沈恒身旁,声音发抖却硬撑,“公子,我不想去。”
卫栩眼里透出意外,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可置信。
沈恒上前两步,“锦书不愿,在下亦能护得住她。”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气氛紧绷。
卫栩却忽然笑了,瞥了两眼锦书手里的斧头,“啧啧,小玉担心你的安危,若真有人来,你就这么拿着斧头砍?”
锦书立刻炸毛,“你太可怕了,郡主说了,我不愿意,谁也不能带我走。”
卫栩脸色微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被一个小丫头嫌弃,他冷呵一声,“难道你认为我也会这般对一个姑娘?”
锦书避开他锋利的目光,缩了缩身子。
沈恒道,“卫将军好意在下心领了,将军若执意带人,在下便只能上奏御史台了。”
火药味渐浓,卫栩望着沈恒,他的目光蓦地变得意味深长。
“本将军总觉得你有几分眼熟,可曾在何处见过?”
沈恒稍稍一顿,移开目光,“天下面貌相似之人何其多,卫将军怕是看岔了。”
“罢了。”卫栩嘁道,“本将军是看在小玉的面子上才过来接人,小丫头你爱跟不跟,别到时候被人抓走了再后悔。”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离开。
沈恒忽然叫住他,语气带些不善,“卫将军既是郡主的......至交,又身手不凡,为何眼睁睁看着郡主去北境?”
卫栩的脚步骤停,收起懒散的神情。
“你说什么?小玉要去北境?”
沈恒见他这般,甚是奇怪。若他们二人亲密如斯,卫栩如何能不知。
卫栩脸色一变,“听谁说的?”
锦书见他对沈恒一点不客气,气呼呼地说,“郡主亲口所言,你这么凶干什么!”
卫栩神情彻底冷下来。
他觉得这小丫头不仅吵,还很麻烦,也不知沈恒怎么忍得了。
“我先走一步。”他扔下一句,匆匆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咣当!”斧头从锦书手里掉在地上,她失了力一般,呆呆地坐在地上。
沈恒捡起斧头,放回柴垛,温和说道,“别怕,我不会让他带你走。”
锦书愣住,微不可察地点头。
祁云见状,不计前嫌地扶起锦书,把她送回了房间。
卫栩骑着马,狂奔到郡主府。
下马后轻车熟路,进门就大喊,“李殊玉!”
荀姨和柳伯听见是他,热情地迎上来。
卫栩顾不得与他们寒暄,急急问道,“荀姨,柳伯。小玉可曾回府?”
荀姨诧异道,“还未。”
柳伯道,“郡主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荀姨大惊。
卫栩赶紧安抚住两位老人,“您二位想多了,整个京城,只有她把别人打出事,没人能动得了她。”
柳伯松了口气,“小卫将军有事找郡主?”
“小玉要去北境了?”卫栩试探问道。
“北境?”荀姨面露疑惑。
“可是卫大将军所在的北境?”柳伯询问。
“对,就是我爹现下正在驻守的北境。”卫栩道。
荀姨:“皇上有任务派给郡主?”
柳伯:“怎会!北境正在打仗,皇上不可能送郡主过去。”
卫栩确定二老也不清楚情况,他直接说,“小玉要去北境打仗,她要上战场。”
荀姨盯着他,“你撺掇的?”
“冤枉啊!若真是我,我为何还来告诉您!”卫栩很冤。
他瞧见荀姨的脸慢慢涨红,眼眶湿润起来,他不知所措看向柳伯。
柳伯神情复杂,眉头紧锁。
三人面对面沉默半晌。
没过多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饭点是不是又过了!”李殊玉语气中带着侥幸,“荀姨,您不知今日我有多忙!”
她瞧着三人高头大马站在府门后,气氛诡异。
李殊玉走近,三人齐刷刷盯着她,她开口道,“卫栩,锦书可愿跟着你?若是不愿,你可别吓着别人。”
“锦书不愿意,倒省了不少麻烦。”卫栩哼笑一声,话锋一转,“不过,你怕是要有麻烦了。”
李殊玉不明所以。
卫栩收了笑,直截了当,“你要去北境?”
空气静下来。
李殊玉没有否认。
“是。”
这一声落地,院中气氛骤变。
“郡主,靖王只有您一个孩子!”荀姨哽咽道。
“荀姨,他们留下我一个人,或许想让我继承他们的遗志。”李殊玉平静说道。
“若是如此,靖王当初就会带上您一起!”荀姨提高音量。
李殊玉像被这句话狠狠戳中,情绪瞬间失控,“那他们为何不带我!我这些年来,日日都在质问自己,他们为何不带我!”
荀姨、柳伯、还有卫栩,三人纷纷怔住。
“若是他们带了我,也许就不会战死!”
“若是他们带了我,我就不用来京城!”
“哪怕我和他们一起死在西境,我也愿意!可他们为何要留我一个人!”李殊玉捂住耳朵蹲下身,像要把那些声音都按回去。
“我困在过去的牢笼里,我走不出来。我做梦都想回去!我要回去看看,他们为何这样做,到底是什么把他们永远地留在了西境!为了能回去,别说是北境,让我去诏狱我都愿意!”
李殊玉吸吸鼻子,猛地站起身。
她面对二老,声音再度缓和下来,“我知道您二人担心,但我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荀姨擦掉滑落的泪水,神情依旧不赞同。西境府里出来的人,全是犟种。
“郡主,您去北境的那天,告诉荀姨一声,荀姨把自己的棺材背上,和您一道去。”荀姨冷嗖嗖道。
“郡主,您还差个副将,柳伯原本也跟着靖王出征过几回,想来也是不差的。”柳伯附和道。
李殊玉心下一紧,最怕的就是荀姨和柳伯的“陪”。
她要做的事,不可能被阻止,但她也不能拿两位老人冒险。
踹开杵在一旁的卫栩,李殊玉凑近二老,一手搀着一位,哄道,“您二位家人都在京城,怎能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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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跑,万一出了事,让我如何跟他们交代?”
“那郡主想让我们如何跟靖王和王妃交代?”荀姨反问。
“荀姨,皇伯父都同意了,让我去北境历练,何况还有卫叔在......”
“郡主这是用圣上压我们,那草民莫敢不从。”荀姨掰开李殊玉的手,径直朝府里走去。
柳伯吹胡子瞪眼,转头朝另一侧走去。
李殊玉一时不知该追谁,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一拳砸向卫栩。
卫栩早有防备,一溜烟跑上马。
“小玉,打不过,我跑得过。你这双腿还能快过我身下的宝马?”卫栩贱兮兮地说道,他拉绳跳转方向。
“你这回算是事大了,京城这么多年还是养不熟你啊?非要去边境。你怎的那般固执?多少人心系你的安危。你去边境若是缺胳膊少腿,你让我们怎么办?”卫栩跟倒豆子一般,嬉皮笑脸,但字里行间却格外认真。
李殊玉停下动作,定定注视着他。
“你要去就赶紧去,把我爹换回来,我想他得很。锦书你也放心,我一定把她弄到将军府,好生养着。别说人贩子,连将军府都不会有人欺负她。满意了吧?”卫栩一马鞭抽下,猛地跑远了。
李殊玉叹了口气,她知道他们的担忧,但她有她的坚决。但现下,她还是认命般走进郡主府,哀叹道,今晚别想睡个好觉了。
皇宫里,灯火辉煌如白日。
李晏在皇帝的书房,有条不紊地汇报。
“父皇,儿臣收到西境密报,尔羌近日在边境频频挑衅,扔下不少西境军的旧物和......遗物于城门之外。”
“砰!”皇帝合上手中的奏折,拍在御案前,“尔等小国,竟然如此。”
“父皇,还有详细密报正在京外驿馆,许是明日才能送达。现今西境由平岳侯的旧部镇守,他们未在西境打过仗。若是爆发战争,我们胜券难握。”
“偌大一个大盛朝,朕不信连个将帅都找不出来!”
“此事可要......”
“此事不许告诉灵瑶。”皇帝盯着他。
李晏连忙低头,并未言语。
“朕知道你向着她。”皇帝轻捻手上扳指,“灵瑶没有独自带兵出征过,哪怕只有她熟悉西境,朕也不准!”
“父皇,朝中众将,可指人陪同前去。”
皇帝停下动作,走到他身前,沉声说道,“你的靖王叔,骁勇善战,忠心耿耿。朕焉能不知灵瑶的本事。可他就留下了灵瑶这么一个女儿!”
“但灵瑶在京城这么多年,父皇可曾见她真正开心过!”李晏直视皇帝,“儿臣只知,金丝笼管不住雄鹰,她终有翱翔的那一日。您真的是担心她的安危吗?”
“你大胆!”皇帝怒道。
杨公公制止道,“哎哟,二皇子,您这般说,可是寒了陛下的心!”
李晏立刻跪下,“父皇,靖王叔镇守西境多年,不肯回京,逢战必上,靖王妃时刻相随,他们从无二心,甚至只要了灵瑶一个孩子!”
皇帝按住李晏的肩,“等你坐上这个位置,你就会明白,有些事情身不由己。你既要感谢他击退强敌,又要提防他战功屡屡。朕不让灵瑶去,就是不想灵瑶有一天也会变成那个境地!最亲密的手足,成了肉中刺,你拔也痛,不拔更痛。”
李晏听罢,沉默无言。
皇帝放开他,重新站起,“你与灵瑶只是这几年的情谊,朕和靖王可是同胞亲兄弟。朕看着灵瑶一身才能无法施展,朕只会比你更痛。但是朕不愿有朝一日,你也走到朕这一步。”
“父皇,靖王叔夫妇,真的是阵亡吗?”李晏犹豫再三,咬牙问了出来。
他很怕听到那个答案,那个以后让他再也无法和灵瑶做兄妹的答案。
皇帝望向宫外片刻,端起案上的茶盏。
“朕还不至于残忍到灭掉毫无异心的手足。”
“但是帝王难做,”他长叹道,“朕也不算无辜。”
15. 琼林宴间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李晏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走下玉阶,后面杨公公面露不忍。
“殿下。”他上前两步,欲扶住李晏摇晃的身体,“陛下这些年心里也不好过,自小一起长大的手足,他于心何忍呐!但靖王处境尴尬,陛下也......”
“杨公公,”李晏抬眸冷冷扫了一眼皇宫,声音颤抖,“灵瑶进京那年,她十岁,我十二岁。我当时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个妹妹,不知多欢喜。妹妹比弟弟们可爱多了,哪怕灵瑶把身边人打得鬼哭狼嚎......”
说到这里,李晏不禁扬起唇角。
“我知道靖王夫妇双双离世,她独自一人进京,打心眼里心疼她。那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敏感。我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时时还得为着一些小事纠正她,她内心倔得很。别看她如今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其实我很清楚,她心里一直放不下靖王叔和王妃的死。”
黑夜里宫灯长明,四下寂静无声,宫人们早已褪去。
李晏倚着梁柱慢慢坐到地上,杨公公跟着一起蹲下。
“我一直疑惑,靖王夫妇为何会把她关在府里,独自出征。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他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杨公公用衣袖揩过眼角,李晏的眼眶红得吓人。
“殿下,此事太多复杂,陛下才会派您去核查旧籍。”
“是啊,可是三年多了,我什么都没查出来,抓了个无用的人还撬不开他的嘴。”他自嘲道。
夜风吹来,寒凉遍地。
杨公公将李晏扶起,劝道,“殿下,早些回宫休息,夜深露重,当心染了风寒。”
李晏垂眸,抓住杨公公的手紧了紧。
“杨公公进去吧,父皇还等着。”他便转身离去。
杨公公目送他走远,回头进入方才的大殿。
次日,皇帝赐宴琼林苑。
皇帝安排给李殊玉的任务,已到了最后一步,她不允许任何阻止她去北境的情况出现。
众多进士已陆续入宫,聚集在琼林苑周围。三两一拨,互相寒暄问候。
李殊玉和苏辰英卸了软甲,着官服一同候在附近。
沈恒作为状元郎,自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举止温润有礼,来者不拒,微笑攀谈。
“辰英,你看状元郎。”李殊玉示意道。
苏辰英顺着她的方向看去。
“温温恭人,如集于木。”苏辰英嘴里不知怎的冒出一句。
李殊玉立即扭头,惊诧道,“你莫不是也要去恭维他?”
苏辰英嘴角抽动。
她看回沈恒,叹道,“皇上钦点前三甲,是不是看脸来的?”
“郡主,周围人多,慎言。”苏辰英低声提醒。
李殊玉毫不在乎,眼里露出探究,“我总觉得,这状元郎和榜眼,看着颇为眼熟。”
“都是您在贡院打过交道的人。”苏辰英对她的记性有些无语,许是她只记得住自己在意的事。
李殊玉不解。
“榜眼就是十四号号舍的那位......”苏辰英耐心解释。
“这种人竟然能中榜眼,老天真是不开眼......”李殊玉话未说完,眼前被一片阴影挡住。
“我看你们二人专门站在角落里,是为了胡乱议论别人。”
严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苏辰英连忙行礼。
“见过殿下!”
李殊玉见着李晏,眉眼放出光芒,狡黠道,“堂兄难道不觉得我说的有理吗?”
李晏轻笑,“你们继续,我先过去。”
众人看见李晏出现,纷纷让出一条大路,站在两侧行礼问安。
李晏淡淡点头示意免礼,步履不紧不慢,“诸位无需多礼,望今日能与各位好生交谈,尽享佳宴。”
“辰英,你不觉得,堂兄今日来得有些早?”李殊玉问道。
“确实,大臣一个都还没到。”苏辰英望了望周围。
沈恒找了个时机,离开众人,他站在林边,望着未化完的残雪,轻轻呼出一口气。
李殊玉刚到的那刻,他就注意到她了。
不知她到时会坐在何处,与他相距几何。
“沈卿也是觉着人多气闷,到此处躲懒来了?”李晏缓步从林后走出。
沈恒立即回头问安,却被李晏一把扶住臂膊。
“让殿下笑话了,微臣确是初次赴宴。”他谦卑道。
“你出身低微,却一路考运畅通,着实令人敬佩。不过,”李晏话音一转,直直看着他,“青泽府,暮云村,三年已过去,你会怨恨灵瑶吗?”
沈恒眼瞳微颤,顿住片刻,“二皇子果真明察秋毫。”
李晏在等他的回答。
“旧事不必再提。无论是当年还是如今,为朝廷效力都是微臣分内之事。”
李晏似乎在分辨他所言是否真实。
沈恒释然笑道,“想必郡主也不愿再提此事,微臣希望殿下就当往事随风。”
李晏转身望向远处宴席,“当年之事确有隐情,我查阅地方旧籍,青泽府八年前有人接连出事。唯一活着的人躲进了暮云村,所以灵瑶才会伪装进村。不过此人嘴硬,一直没交代任何线索,故拖至今日。”
沈恒衣袖间的拳头紧握,指尖泛白,青筋微凸。
“我还注意到,沈卿的父母也在那一年身亡。”李晏缓缓说道。
“沈卿如今高中,不日便可授官掌权,想必第一件事便是彻查父母去世真相。”他看向沈恒,“可有说中沈卿的心事?”
沈恒眼里风暴骤现,片刻之后,他平静说道,“殿下猜得不错,这也是微臣的投名状。”
李晏轻笑,“多年过去,你从何查起?”
沈恒道:“人性贪婪,永远不会满足,他们决不会收手。”
“八年了,他们如今愈发娴熟,抓到刘小寺后,再无任何纰漏。”
“是人就会犯错,安逸久了,放松警惕,判断一定会失误。殿下只需耐心等待。”沈恒与李晏一同望向宴席处,“殿下也绝不会是今日唯一来寻微臣之人。”
“你为何选了我?”李晏好奇问道。
沈恒眼眸微闪,想起那个几次奋不顾身的倩影,“也许殿下是个好人吧。”
李晏听罢皱眉,似乎答案出乎意料。
“殿下,请您入席,朝中重臣大都就坐,陛下也快到了。”卫栩突然窜出来,低声提醒。
沈恒冷不防对上卫栩,眼里酝酿起不知名情绪。
卫栩总觉得沈恒对他有股敌意,难道就因为他要带走锦书?
沈恒默默对李晏行礼,先行入席。
“殿下,此人可靠吗?”卫栩问道。
“朝中怕是不会太平了。”李晏笃定说道,“也好,查旧籍本就是难事。他身上带着恨和不甘,与咱们是同路人。”
卫栩细细思索,他知道李晏没有言明。
李晏还不想把所有事情告诉卫栩,他还没准备好。若等真相大白,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李殊玉。于是叹了口气,也跟着入席了。
卫栩不便多问,但是锦书,他一定得弄到将军府去。这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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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嫌她麻烦,她倒是抗拒得很。卫栩摸摸下巴,也朝宴席走去。
“皇上驾到!”一声高唱自苑门传来。
琼林苑内众人齐齐离席,俯身行礼。
“参见陛下。”
皇帝在数名内侍簇拥下步入苑中,登上水榭御座。
“众卿免礼。”
内侍捧上金盏,皇帝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席间的新科进士。
“诸位寒窗十年,今日金榜题名,皆为国家栋梁。”
“此酒,朕与你等共饮。”
说罢举杯。
众进士齐齐举杯,“谢陛下赐酒!”
“科举取士,重在选贤。尔等既登进士之列,当修身立德,为国效力。愿诸位不负今日之名。”
“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殊玉坐在席间,悄悄跟一旁卫栩耳语道,“我猜陛下一刻钟之内会离开。”
卫栩笑道,“我猜陛下会多呆几刻,他对沈恒欣赏有加,说不定会当场出个难题考考他。”
“已是魁首,若是当众再得陛下照拂,对寒门出身的人来说,不一定是好事。”李殊玉分析道。
沈恒斜眼注意到李殊玉和卫栩交头接耳,举止亲昵,默默饮尽一盏酒。
皇帝和一旁的首辅正在交流,席间渐渐热闹随意了起来。
“沈公子。”一声温柔的女声传来,沈恒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抬眼瞧去。
徐时汀从侧席走了过来,站在他的席前。
见沈恒疑惑,她微笑道,“户部侍郎徐谓的长女,我叫徐时汀。沈状元的文章,我已拜读过,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沈恒起身,微微点头,“徐姑娘过奖。”他举起酒盏,率先饮下,不欲与徐时汀多交谈的样子。
徐时汀衣袖挡住酒盏,轻抿一口,“初入朝堂,沈公子定有不少难处。若是不嫌弃,可以来侍郎府,或是......”她看着沈恒的眼睛,说道,“户部尚书府,时汀一定不吝解答。”
沈恒顿了顿,眉眼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容,“在下谢过徐姑娘。”
徐时汀害羞垂眸,离开了沈恒的席前。
李殊玉因隐瞒去北境之事,惹怒了荀姨和柳伯,饭都捞不着一口,只待宴会上大快朵颐。
沈恒朝李殊玉的方向看去,见她大口吃着菜,两腮鼓鼓,跟当年在他家中饿极时一模一样。他赶紧低头,藏住因她而勾起的唇角。
李殊玉将桌上的珍馐扫荡得干干净净,嘴里塞满,口齿不清,“宫里的饭菜太好吃了,就是放了许久有些凉。”
卫栩懒懒说道,“荀姨没给你做饭?”
说到这事,李殊玉就来气,她把筷子拍在桌上,吞下所有饭菜,“都是你那日话多,荀姨不给我做饭了。”
卫栩贱贱地说道,“那不正好?反正你也不爱吃。”
李殊玉恨恨地放下碗,却被急切闯进宴席的侍卫吸引了注意。
“报!皇上!西境急报!”
李殊玉,卫栩,沈恒,李晏同时盯住了他。
皇帝酒过几巡,有些醉意,见几位大将都在席间,径直说道,“细细说来,今日朝中肱骨都在,若有要事,方便商议。”
侍卫满头大汗,李殊玉甚至见到几滴落在地上。
他声音颤抖,朝李殊玉的方向看了几眼,“尔羌再度挑衅,这次他们......”
李殊玉急忙站起,“他们如何?”
侍卫咬咬牙,索性一口气说完,“他们声称靖王夫妇当年通敌!”
转瞬间,整个宴席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