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飞天镜》 第二百四十二章 画噬魂24 刘妃话音刚落,一小内侍碎步疾入。 “启禀陛下,刑部郑侍郎、吕御史二位在殿外等候求见。” 殿内空气陡然一滞。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 沈镜夷微微颔首,示意她一切有他在。 官家神色未动,只道:“宣。” 内侍应声退下。 沈镜夷:“臣……” 官家目光扫过他和苏赢月,声音平静无波,“你们不必回避。有些事,当面辩驳更好。” 殿门开。 郑侍郎、吕御史面容肃杀、步履沉稳走进来。 “参见陛下,臣等有本启奏。”二人齐声拜下。 官家:“郑侍郎,欲奏何事?” 郑侍郎还未开口,吕御史已看着刘妃道:“陛下,祖宗旧制,前朝议政,后宫不预。臣等奏事娘娘犹在,恐违内外隔绝之礼,还请娘娘暂避。” 闻言,刘妃非但没有恼怒,还看着吕御史微微一笑,但眼中无半分温度。 “吕御史,你说得有理。”她语速平缓,“祖宗规矩,本宫岂敢不遵?” 她微微一顿,话锋随即一转。 “只是本宫先来奏事,话未过半,便被吕御史几位打断。”她不再看吕御史,转身向官家福身,“陛下,妾身愚钝,只知这世间道理,总讲先来后到。怎得吕御史几位一来,便要赶本宫走?” 她目光转回吕御史脸上,声音渐冷,“难道只因妾身是女子?吕御史所奏便是国政,本宫之事便是干政?” 吕御史一时语塞。 “吕御史,你是觉得朕的妃子有事不可找朕,还是觉得朕的后宫,该由你御史台定规矩?”官家声音淡淡,语速平缓,却透着一股君王的威严。 然,吕御史毫无畏惧,平稳道:“臣不敢,臣只是……“ “好了。”官家打断他,声音陡然转沉,“你不是有事启奏,快说吧。” 吕御史躬身道:“陛下,提刑官沈镜夷,明知其妻苏氏以妖画惑众,致人失魂,使大相国寺佛门净地成魍魉之窟,使汴京人心惶惶。” 他看了沈镜夷一眼,“证据确凿,沈镜夷却徇私罔上,不将其捉拿,包庇其妻,渎职徇私,置王法于不顾。” “臣恳请陛下撤去沈镜夷提刑官之职,苏氏立即收监候审,以遭妖画问罪。” “臣附议。”郑侍郎道。 官家面上无波,只将手中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二人,缓缓道:“二位爱卿所言,朕已听到。” “陛下。”苏赢月倏然开口,向前一步,低头俯身深礼,“陛下,臣女可否向吕御史请教几句?” 官家看了她一眼,“可。” “谢陛下。” 苏赢月抬眸看向吕御史,“吕御史方才言我所绘画作惑心,证据确凿,可否请吕御史将确凿之证示于御前,让大家一观?” 她顿了顿,声音平缓,“臣女也好知晓自己究竟是以何等方式惑人心神的?” 吕御史面部微僵。 苏赢月向前半步,姿态恭敬,“可是人证?臣女愿与其对质御前。亦或是物证,臣女愿当场查验所谓血砂。” 官家:“吕御史你人证物证可有带来?” “臣……” “吕御史,”苏赢月看着他,目光澄澈,“若观一幅地狱图便能被勾魂摄魄,那读《史记》见酷刑,是否便会鞭已加身、刀悬于颈?读《山海经》见饕餮穷奇,岂非要魂坠其口,魄入其腹?” 她眸光清亮,直视御史:“然则太史公之笔未枯,《山海》异兽仍在。千年读史者未被加刑,万代览奇者未入兽腹。何也?” “说得好!”刘妃出声,随即转头,对官家笑道:“陛下,你是否也觉得苏娘子之言说得好?” 官家颔首,“不错,以朴素常理戳破虚妄之言。” “若看幅画,读本书便进了画中、书中,那这满朝文武、天下学子,早该疯魔大半。” 官家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毕士安,笑道:“仁叟,朕方才还奇怪,你素来护短,今日怎得沉住气不发一言。” 他摇摇头,“看来是早知自家外孙女的厉害。”他又看向沈镜夷,“鉴清怕也早知自家夫人之能,这才也不开口。” 沈镜夷与苏赢月对视一眼。 官家含笑,“好、好啊!朕这婚真是指对了,当真天作之合。” “陛下圣明。”刘妃目光在苏赢月和沈镜夷身上流转一瞬,随即又看向官家,笑意清浅,“只是妾身瞧着沈提刑和苏娘子,倒觉得谢女檀郎更衬他们。” 官家思虑一瞬,朗声而笑,“爱妃此言有理,苏氏确有不输谢女之才。” “陛下。”吕御史开口。 官家笑意骤收,“吕卿,朕知你之意。然,事情尚未查实。” 他拿起一本奏折举起,“尔等奏疏中,言之凿凿苏氏之画惑心,可亲眼瞧见,可有实证?” 官家撂下那本奏折,声音转沉。 “御史谏言,是职责。然谏言之前,需辨真伪。” 吕御史:“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朕知尔等忧国之心,然忧国非以谣言治国,肃清非以臆断定罪。” 官家声音转缓,“此事,沈卿已在查,尔等静候结果便可,一切待查证后再议。” “陛下,老臣以为不妥。” 郑侍郎道:“老臣深知沈提刑之能,亦信其品,然苏氏毕竟是其妻,是涉事之人。若让沈提刑主查,于法不合,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恐损朝廷法度威严啊!” “哦。”官家声音拖长,听不出情绪,“郑侍郎之意,是要亲自去查?” “臣垂垂老矣,近日又旧疾复发,恐有心无力。”郑侍郎道。 官家微微颔首,“那便是你吏部出了可用之人?” 郑侍郎略慌:“陛下,臣有罪。吏部近年确是人才凋敝,老臣昏聩,选人无方,以致吏部青黄不接,尽是庸碌之辈。” 官家缓缓起身,从御案后走出,停在他面前。 “郑卿,朕无问责你之意,吏部多庸碌之辈,非你之过,实乃近两年科举取第者,锦绣盈纸者众,经世致用者稀。” 官家微微一顿,看向沈镜夷,“如此情形,沈卿便更显可贵。能写锦绣文章,亦能断狱查案。” 官家目光看向郑侍郎、吕御史,“郑卿、吕卿,你们说朕说得对不对?” “可陛下……”郑侍郎、吕御史齐道。 官家目光一凝。 “陛下所言甚是。”郑侍郎、吕御史道。 “看来二位爱卿是认同朕之做法了。”官家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既如此,二位爱卿便回吧,待沈卿查实,一切自会真相大白。” 喜欢月下飞天镜请大家收藏:()月下飞天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三章 画噬魂25 自宫中回来,苏赢月不闻谣言,心无旁骛地继续画壁。 为了尽快告破鬼画之谜,沈镜夷也一刻不歇,梳理走访。 官家给的三日之期,很快便过了两日。 虽心中已有定论,但实证仍有欠缺。 就比如那放置在弥勒殿房梁的香炉,自那日偷梁换柱,让钱来密切监视,却毫无所获。 不知是对方有所察觉,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没有人来换香炉里燃的香。 沈镜夷坐在弥勒殿那方硬木椅上,仰头望着房梁,在心中思忖着。 苏赢月走过来,在他身侧坐下,并未说话,只倒了一杯渴水,慢慢饮着。 片刻后,沈镜夷收回视线,也倒了一杯渴水。 苏赢月这才缓缓开口,“你说,对方不来换这香炉的毒香,是不是说明对方的目的已达成?” “不排除这个可能。”沈镜夷看向她,“亦或是对方有其他要事,无暇再顾及此处。” 就在这时,严锁带着神色慌乱的慧觉,快步走进来。 慧觉:“沈、沈提刑,慧明、慧明师兄他死了……” “慧明死了?”张悬黎惊。 苏赢月俱是一惊,随即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神色平静,起身道:“何处?带路。” 苏赢月紧随其后。 一行人很快便到了大相国寺藏经阁后僻静竹林。 慧觉手指颤抖着指着一处,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眼里满是恐惧。 苏赢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小和尚慧明仰面倒地。 苏赢月蹲下身查看。 只见慧明脖颈有深紫色勒痕,一手中却攥着一串断线的佛珠,另一只手中,死死捏着一片烧焦的残页。 在沈镜夷取佛珠时,她也小心取下那片残页。 她依着上面残存的内容,辨认出是《金刚经》的其中一页。并发现残页背面有微弱的字痕。 一抬眼,便见张悬黎俯身捡起一枚散落在尸身旁的佛珠,而后交给沈镜夷。 沈镜夷接过,正看佛珠时,惟净住持和净慧过来了。 “阿弥陀佛。”惟净双手合十,“沈提刑,不想寺中接连发生祸事,老衲惭愧。” “住持。”沈镜夷还礼。 恰陆珠儿走来,沈镜夷立刻对其道:“珠儿,仔细检验。” 陆珠儿点头。 苏赢月看着她,温声道:“珠儿,我来帮你记录吧。” “多谢月姐姐。”陆珠儿说着拿出验尸名录递给她。 苏赢月接过。 陆珠儿:“死者慧明,男,年十五,脖颈勒痕呈间断、圆形凹陷,此绝非普通绳索,更像是……” 间断、圆形凹陷? 苏赢月思索着,目光四下看去,最终定格在沈镜夷手上那串断了的佛珠链。这莫非是…… 她轻声道:“珠儿,你看凶器是不是那串佛珠?” 陆珠儿抬眼看去,片刻后点点头,“就是它。” 闻言,苏赢月将手中的验尸名目递给张悬黎,“玉娘,你来记下。” 之后,她向沈镜夷走去。 惟净住持和净慧已离开,沈镜夷正在询问慧觉。 “你何时发现慧明的?” “就、就方才,我来竹林偷懒,就看见师兄倒在了那儿……我、我就跑去找你了……”慧觉声音慌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慧明平日在寺中为人如何?可有与人不和?”沈镜夷问。 慧觉摇摇头,“没有,师兄聪慧伶俐,不像我木讷呆板,寺中人人都很喜欢他,更是深得我们师父器重。” 沈镜夷:“你们师父是谁?” 慧觉:“就是慧明师父啊。” 闻言,苏赢月握住沈镜夷那拿着断了佛珠的手腕,举起来道:“慧觉小师父,慧明师父脖颈可有戴过这样的长佛珠?” 慧觉摇头,“不曾,倒是住持常戴这样的长佛珠,大相国寺人人都知道。” 惟净住持?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 苏赢月轻声道:“方才惟净住持来时,脖子上没有佛珠。” 住持禅房。 沈镜夷神色肃然,语气平和,“惟净住持,打扰了。慧明小师父之死,经初步勘验,乃为人所害,死于勒颈。” 他微顿,看了惟净住持一眼,这才继续道:“其颈间有一圈清晰的、简短的圆形勒痕。” “间断圆形勒痕?”惟净略惊,“那是用什么勒死的?” 苏赢月拿出那串断了的长佛珠,“就是此物,不知惟净住持是否觉得眼熟?” 惟净看了看,毫无隐瞒道:“这串佛珠是我的。” “住持可确定?”沈镜夷问。 惟净住持点头,“这串佛珠陪伴了我多年,只是昨日忽然不见了,又怎成了凶器?” 沈镜夷:“大师德高望重,必知此事关乎人命,还请住持如实相告。” “阿弥陀佛!”惟净平静道:“老衲从不打诳语,句句属实。” 沈镜夷:“可有人能证明?” 惟净住持朝门外喊道:“一念。” 门开,名唤一念的小和尚进来,“住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惟净对沈镜夷道:“一念日常跟随我身旁,沈提刑有什么尽管问。” 沈镜夷看向一念,“一念小师父,惟净住持常年佩戴在颈间的长佛珠是否与昨日不见?” 一念点头,“昨日晨起洗漱后,师父欲戴,不知怎的却怎么也找不见。” 苏赢月略一沉吟,便开口道:“丢失的前夜可有什么人来找住持?” 一念想了想,道:“净慧师叔和净明师叔来过。” 沈镜夷审视他和住持片刻,这才缓缓道:“惟净住持,方才所问,皆为查明慧明小师父之死。” 住持:“老衲明白,沈提刑无需皆是。” 沈镜夷:“还有一事,慧明小师父死时手中握着一片烧焦的金刚经残页,其死因恐与之相关。” “我知藏经阁乃寺中重地,但本官需入内一观。” 惟净住持思索片刻,而后对一念道:“一念,你带沈提刑去藏经阁。” “是,师父。” 藏经阁内。 天色已暗,一念举着一盏烛台在前引路。 到了二楼,一念指着一排高高的木架,道:“《金刚经》就放在这里。” 苏赢月借着灯光一一看去,赫然发现《金刚经》《法华经》《楞严经》三套经卷的书页磨损比其他经卷严重。 她凑近细看,随即轻声对沈镜夷道:“你来看,这三部经典,似翻阅地极勤。” 喜欢月下飞天镜请大家收藏:()月下飞天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四章 画噬魂26 闻言,沈镜夷并未急于从苏赢月手中接过、翻检那几部经卷,只看了一眼,随即转身看向一念小和尚,缓声道:“一念小师父。” 一念双手合十道:“沈提刑有何吩咐?” 沈镜夷:“据沈某所知,大相国寺藏经阁乃宝刹重地,经卷法宝,并非所有僧众皆可取阅,且取阅有严格章程。” 一念:“沈提刑所言不错,非寺中执事者不能取阅,且取阅必须登记在册。” 沈镜夷抬手,虚指一下苏赢月手中的经书,询问道:“苏娘子手中的《金刚》、《法华》、《楞严》三部经书,书页磨损有异,我需……” 他话未说完,一念便道:“沈提刑稍后,我这就去拿登记簿来。” 沈提刑颔首:“有劳。” 一念下楼。 沈镜夷这才凑到苏赢月身前,温声道:“可有发现什么?” 苏赢月停下翻经书的手,抬眸看向他,轻声道:“我粗略翻看了一遍,发现《金刚经》第7、19、33页边缘发黑。” 她翻着书页给他看,“《法华经》第5、12、28页有汗渍,《楞严经》特定段落被针刺微孔。” “不止如此,你看,《金刚经》这里少了一页。” 沈镜夷从袖中取出那片烧焦的残页。 “人相、众生相,”苏赢月读着残页上的可辨的字,与沈镜夷对视一眼。 下一瞬,两人便异口同声道:“是诸众生无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既非菩萨。” 沈镜夷止语,苏赢月继续道:“所以者何?须菩提!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 “何以故?是诸众生,若心取相,即为着我、人、众生、寿者。” 苏赢月背完,低头看了一眼经书,道:“经书上撕掉书页的后一页第一句就是这句。 沈镜夷:“看来慧明手里握的残页就是这本《金刚经》的。” 苏赢月:“那是不是说明,今日查阅金刚经的人就是凶手。” 沈镜夷颔首。 “沈提刑,登记簿拿来了。”一念回来,“我还将看守藏经阁的慧安也叫来了。” “有劳。”沈镜夷接过登记簿,翻看后,将其递给苏赢月,这才询问起那名年轻的守藏僧。 “本官接下来的问话,你需如实告知,若有半句虚言或隐瞒,便是知情不报,与凶手同罪论处。” 慧安点头。 沈镜夷:“藏经阁平日皆是你一人看守?今日你是否一直都在?” 慧安点头:“是,只有我一人,都在。” 沈镜夷:“今日,有谁进过藏经阁?何时?呆了多久?” 慧安想了下,“今日来的人不多,只有净明和净慧师叔来过。”他顿了一下,又道:“对了,慧明也来了,他说找净慧师叔有事,可那时净慧师叔已经离开了。” 沈镜夷:“慧明被人杀害了,你知道吗?” 慧安大惊,“怎么会?” 沈镜夷看了看他,继续追问,“你告知后,慧明便即刻离开了吗?” 慧安摇头,“没有,他说想上二楼看一眼,我抵不住他的请求,就放他上来了。大概在二楼呆了一刻钟。” 沈镜夷:“你平日打扫整理经架,可曾发现有经书被放错、或破损严重?尤其是《金刚经》、《法华经》、《楞严经》这三部。” 慧安:“有,说来也怪,按说这三部经书都放在这个架上,今年却时不时出现在其他书架,且三本同时出现。” 沈镜夷:“可还记得是哪日出现这些情况?” “我一时想不起。”慧安摇头,“不过,我都记下来了,我这就去拿。” 慧安很快回来。 沈镜夷接过记录簿,却并未急于翻开。 一念和慧安很有眼力见,“沈提刑若无要问的,我们就先下去了。” 沈镜夷颔首。 “等等。”苏赢月倏然出声,她走到慧安面前,“我方才听小师父说今日净明和净慧师父皆有来。” 慧安点头。 苏赢月指尖轻点书页,“那为何登记簿上只记录了净明师父一人,净慧师父却没记录。” 慧安看了一眼,解释道:“今日净慧师叔来时,恰逢阁外一位香客突发急症,需要人手抬去找大夫。师叔当即命小人前去帮忙,说他会自行登记。” “小僧匆忙便去了,待回来时,师叔已离开。我只当师叔已自行记录,加之自己救人之后,心神未定,便没翻开记录簿查看,这实是小人失职。” 一念立刻道:“你救人是善举,急中所为,情有可原。然规册记录,是你职责所在。往后当记,无论发生何事,分内之责务必做到。” 慧安点头,“一念小师叔,我记下了,以后绝不再犯。” 一念点头,看向苏赢月:“苏娘子可还有其他要问的?” 苏赢月:“暂时没有了。” 一念:“那我和慧安便先告退了。” 苏赢月颔首。 一念和慧安离去。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轻声道:“这登记簿没什么大问题,但有两处蹊跷。” 沈镜夷停下翻着记录簿的手,看向她。 苏赢月:“这登记簿显示,近一月乃至近一年,出入藏经阁最勤者,非净明和净慧二人。” 她抬眼,目光与沈镜夷相接,轻声道:“还有就是方才问慧安的,净慧来过却没有记录。” 她微微一顿,又道:“你说,怎么就那么巧,净慧来藏经阁时就有香客在阁前晕厥?” 沈镜夷与其对视一眼,随即将手中的记录簿摊在她眼前,温声道:“你再看看这个。” “经书出现在其他的书架的日子,净慧皆出现在登记簿上,净明则时有时没有。” 苏赢月:“这说明……” 沈镜夷:“不着急下结论,待问过净明和净慧后再行定夺。” 苏赢月:“现在就去吗?” 沈镜夷摇头,看了一眼那三部放在桌案上的经卷,目光又落回她脸上,温声道:“圆舒,人或许会说谎,簿册亦可篡改。但经卷上的痕迹,和它里面真正藏匿的东西,不会。” “眼前这三部经,才是关键。” 他向她近一步,垂眸看着她,目光深邃,“圆舒,谜题在前,可愿同解?” 苏赢月脸上扬起一抹笑,“好啊,我一开始就好奇,这经书里面究竟藏着些什么?” 喜欢月下飞天镜请大家收藏:()月下飞天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五章 画噬魂27 藏经阁内,一室黑暗,只有桌案上一点烛火,照亮小小一方。 苏赢月和沈镜夷分坐桌案两侧。 苏赢月轻轻翻动《法华经》的的书页,赫然发现某些书页,书写着页码的页脚,沾染着些许各异的颜色。 分别是暗沉的朱砂红,黯淡的金粉黄,还有就是松烟墨黑。 她将经书挪至灯前,又仔细看了看,发现从颜色的沾染程度来看,不像刻意印下,更像是在使用其他物品时无意间蹭上的。 苏赢月抬手从发间取下那支玉兰花银簪,用银簪的尖端轻轻刮擦那些颜色,层层叠加,几乎侵入锦缎里。 “这像是分多次留下的。”她喃喃自语。 闻言,沈镜夷抬头,继而站起,隔着桌案,俯身看去。 察觉到他的凑近,苏赢月抬眼,并指着那沾染颜色的位置,“你看,颜色不同,新旧亦不同,像是有人多次留下的。” 沈镜夷看了看,而后将手中的《楞严经》放在她面前,翻动书页,从中取出几片被压得极其平整,薄如蝉翼的叶片,让她看后又放回。 一片细长的竹衣,一片纹理独特的松叶,还有一片脉络清晰的菩提叶。 苏赢月伸手,一一拿起看了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干燥洁净,没什么气味。” 她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像是经过处理,特意放进去的。” 沈镜夷看着书中的页片,“竹叶出现在第1、4、7、10页,松叶出现在第2、5、8页,菩提页在第3、6、9页。” “这太规律了。”苏赢月思索,“应不是普通书签,应该是特指些什么。” 下一瞬,两人将目光同时投向桌案上那本《金刚经》。 苏赢月:“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异常?” 沈镜夷不语,看了看经书,又看了看烛火,下一瞬便将书页微微弯曲,让灯光从侧面水平在照射在书页表面。 苏赢月瞧去,只见纸张表面上,间隔浮现处极其细微的凹陷小点,且看起来极其规律。 两人对视一眼。 “这些规律的凹点……”沈镜夷手指悬空描摹着那些看不见的轨迹,“像是刻印,但这些刻印又表示什么呢?” 苏赢月目光在《法华经》的色点,《楞严经》的叶片和《金刚经》的凹点,来回流转,眸光沉凝。 忽然,她眸光一亮。“我知道了。” 苏赢月说着抬头,见沈镜夷含笑看着她,“你也猜出来了?” 沈镜夷颔首,温声道:“只是不知与圆舒是否所想一样?”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自信开口,“《法华经》中出现的朱砂、金粉、墨黑三种颜色,绝非随意。” “我曾听冷远修夏官正说过,在司天监的图录中,朱砂色对应心宿,其性属火;金粉应昴宿,其性属金,墨黑应虚宿,其性属水。” 她稍顿,又道:“火、金、水亦可对应方位、次序,比如金,在星象图中就对应西、兑位。” 苏赢月看了沈镜夷一眼,拿起那片菩提叶,缓缓道:“而这些放在《楞严经》中的菩提叶、竹叶,所夹页码,便类似步数或序数,在书中应是指某页、某行、某列。” “至于《金刚经》中的凹点,或许代表笔画部首,亦或是直接对应文字在页面上的位置。” “不错。”沈镜夷微笑,手指一一点过桌面上并排放置的经书,“《金刚经》是对方用来传递情报的密钥母本。” “《法华经》就是其用来指定《金刚经》取字的具体位置,而《楞严经》则是提示用何种顺序组合从《金刚经》中取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抬手伸向《法华经》。 指尖相触,继而一笑。 苏赢月收回手,轻声道:“我们就找经书上最新、最显眼的标记,来验证一下可好?” 沈镜夷点头,翻动着手中的经书,找到最新的颜色标记。 “朱砂点。”沈镜夷沉吟片刻,“在第十三页,右上角。” “十三或指第十三条;右上角可能指该条内容的第一个字,或者就是方位,我们先试最直接的。” 苏赢月思索着翻开《金刚经》,第七页,找到第十三条经文:“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 按照“右上角”可能指首字的猜测,他们取出“如”字。 然后,他们按照《法华经》上对应的颜色,对应到《金刚经》,取出一个“相”字。 “如和相,”苏赢月凝眉,“两个孤立的字,没什么意义啊。” “或许顺序不对,或者字的位置找的不对。”她并未气馁,看向沈镜夷,“试试《楞严经》的叶片。” 沈镜夷颔首,“如果竹叶代表取出的字的页数,松叶代表行数……” 苏赢月翻着《金刚经》,“第七页?第五行,好像也不对。” 沈镜夷:“或许不是直接对应页数、行数,它们本身可能也是一组位置数字。” “你的意思是真正的取字位置,是《法华经》标记的位置,加上或减去这些数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镜夷颔首:“有这个可能。” 苏赢月:“试一下。” 然,尝试几次后,得出的字词依旧杂乱。 两人相视,又同时低头看着三本经书思索。 一室寂静。 “我知道了。”苏赢月猛然道。 她眸光莹亮,指着《法华经》一处不同颜色的点,“你看这里,墨点最旧,朱砂次之,金粉最新,所以……” “密钥是变化的。” 两人异口同声。 沈镜夷:“对方并非一直使用固定的方式的传递,而是会用新的颜色做标记,指向全新的解密规则。旧标记未消除,是因为只有知道当前使用哪种颜色的人,才能读懂最新信息。” “不错。”苏赢月眼中光芒大盛,“所以,我们刚才用朱砂点的规则去读,可能只读出了一部分,或者根本是过期信息。我们得找到最近期、最可能正在使用的标记。” 沈镜夷立刻领会:“金粉点。最少,也最鲜亮。” 苏赢月迅速定位,“《法华经》第十九品,第五页,正中有一个金粉点。旁边……没有其他辅助墨点。” “金粉,”沈镜夷思索,缓声道:“或许对应的不是星宿,而是叶片种类本身?金粉色泽近于竹黄,是否暗示此次使用竹叶所夹页码‘七’作为顺序?” “而正中,”苏赢月接口,“可能意味着不用加减,或者指代《金刚经》当前分条的正中一字。” 二人立刻以此尝试。 最终,二人得出一条通顺清晰的内容——“速行,酉时,杀镜月。” 喜欢月下飞天镜请大家收藏:()月下飞天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六章 画噬魂28 苏赢月和沈镜夷的目光在那七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二人皆在凝眉思索。 过了一阵,两人同时抬眼看向对方。 沈镜夷沉声道:“这是要酉时杀你我二人。” “酉时,”苏赢月眸光沉静,“这是你我近来从大相国寺回府的时刻。难道对方是要在途中行刺?” 她话音刚落,恰好张悬黎过来。 “表哥,那净慧果真有问题。”张悬黎声音放低,“他从竹林离开,便离了寺,直奔寺外一个杂货担。” “那挑杂货担的虽穿着男装,但我一看就是一名女子。” “二人交谈几句,那女子给了净慧些什么东西,之后净慧便回了寺,那女子也立刻挑着货担离开。” 沈镜夷:“你没跟上那女子看看她去往何处?” “你让我盯紧净慧,我就没……”张悬黎顿了下,忽一笑,“放心,我让障尘去了。” 沈镜夷:“还算聪明。” “什么叫还算聪明?”张悬黎不满。 苏赢月微微一笑,“我们玉娘本来就聪明。” “还是月姐姐好。”张悬黎立刻挽住她的手臂。 “郎君,苏娘子。” 障尘疾步过来。 沈镜夷:“可有发现什么?” 障尘:“我听玉娘子的,一路跟着那女子到了西郊的上清宫。” 苏赢月:“上清宫?” 障尘点头,“不错,我找人打听了一番,那女子名叫无忧,是上清宫宫主观音奴的大弟子。” “上清宫……”苏赢月低语,眼中忽恍然,“难怪……” 她抬眸看向沈镜夷,“我听说那观音奴懂医术,精研香料丹术,若鬼画之事有她参与,那这一切便都通了。” “只是,”苏赢月疑惑,“她为何要帮净慧做此事?” “此事稍后再想。” 沈镜夷话音刚落,便听见蒋止戈的声音响起。 “什么事啊?” “休武你来得正好。”沈镜夷看着他,“我正好有一事要交与你和玉娘去办。” 蒋止戈:“快说,快说。” “情况紧急,长话短说。”沈镜夷指着案上那译出的密令,“对方酉时欲在回府途中刺杀我与圆舒。” “什么?” 蒋止戈和张悬黎同时惊呼。 沈镜夷目光扫过二人,“你们二人同我和圆舒互换衣裳,之后按往日我和圆舒那般,乘马车从带寺正门离开。” 张悬黎眉毛一挑,“明白了,保证将那贼人捉住。” 蒋止戈一拍胸脯,“放心,有我在,他们休想得逞。” 沈镜夷颔首,看向障尘,“障尘,你和往日一样驾车即可。” 计划已定,迅速换装,之后张悬黎、蒋止戈、障尘迅速离去,藏经阁又剩下苏赢月和沈镜夷二人。 苏赢月:“我们再看看还有什么其他信息。” 沈镜夷颔首。 两人对着三本经书又开始新的破译。 然,二人刚开始,严锁便急匆匆而来。 “沈提刑,苏娘子,净慧翻墙进了弥勒殿。”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 沈镜夷:“去看看。” 苏赢月点头。 二人快速收起经书带走。 夜幕低垂,四野漆黑。 “净慧大师。”沈镜夷声音沉静,看着刚从房梁跃下的净慧,“深夜上房,可是梁上有经卷遗落?” “亦或是有毒香要燃?”苏赢月说完,点燃手中的灯笼。 净慧背影一僵,缓缓转身。 灯笼下,他脸上没有惊恐,依然平静,“沈提刑、苏娘子,你们怎还在此处?” 沈镜夷:“净慧大师觉得我们此时该在何处?” 净慧一笑,“自然是回毕府。” 沈镜夷:“还有事未做完,晚些便回。” “那我便不打搅二位了。” 净慧说着欲离去。 沈镜夷抬手一挡,“净慧师父莫急,你还未回答我和苏娘子问题。” 净慧静静看了二人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也罢。既然二位已知晓,那我便隐瞒不得了。” 沈镜夷:“净慧师父这是要交代了?” 净慧颔首,“不错,老衲确实在房梁上放置香炉燃香。然,此香并非毒香,也非为害人,实是为……” 他话忽然止住,并转身朝殿内那座巨大的弥勒佛走去。 苏赢月和沈镜夷对视一眼,抬步跟上,想看看他到底有何花样。 净慧转身,“沈提刑、苏娘子,真相就在这座弥勒佛下。” 苏赢月和沈镜夷看着他,不语。 净慧:“其实寺中新建此殿实是为镇压一件极凶戾的古物。” “古物?”苏赢月疑惑。 “不错。此乃我大相国寺的秘密,只有历代住持知道。” 苏赢月:“既然如此,净慧师父又是如何知道的?” “自然是住持告诉我的,这弥勒殿下压着一件前朝妖僧以邪术炼制的噬魂镜,需以特定药物香气镇伏。” 净慧神色哀痛,“老衲这才按照住持吩咐,在房梁置炉燃香。此物若出世,必会祸及我大宋。老衲愿领罪,只求二位随老衲一看便知。” 苏赢月和沈镜夷自不信他的鬼话,但还是上前一观。 苏赢月按净慧所指,借着灯笼的光看去,果见弥勒佛底座石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特殊符号。 净慧:“这是镇压噬魂镜的经文,那邪物就在佛像底座中。老衲现可开启,二位一看便知真假。若老衲有半句虚言,任沈提刑处置。” 话落,便见底座忽开一道门。 苏赢月惊,随即看向沈镜夷。 就在这时,净慧一个闪身,到了二人身后,抬起双手,将二人推了进去。 随即门轰然合上。 苏赢月险些摔倒,沈镜夷抱住她。 “没事吧?” 苏赢月摇头。 二人立刻借着灯笼四处查看。 这密室空间不大,约一丈见方,四壁光滑,没有门窗,只有高处墙角有四个瓷杯大小的孔。 四壁墙角上,各嵌着一盏长明灯,灯油将尽,燃着豆大的火苗,其下各摆着一个铜钵。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苏赢月脸贴在墙壁上,敲了敲,没听出什么,却隐约听见外面的打斗声。 许是严锁钱来。她想。 沈镜夷在墙壁摸了摸,又拿起那铜钵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 “一时也找不到出去的方法,要不我们继续解经书中藏的情报吧。”苏赢月看着他,开口提议。 沈镜夷:“也好。” 喜欢月下飞天镜请大家收藏:()月下飞天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七章 画噬魂29 苏赢月和沈镜夷席地而坐,并将三本经书摊在地上。 你来我往,你一言我一语,二人沉浸其中,全然忘了被困密室。 “慧明察,止。旧径不可再行,启动寺门前货摊。” 苏赢月看着被译出的内容,心底一沉,轻声道:“看来慧明小师父是发现了净慧的秘密,这才被灭口的。” 沈镜夷颔首,“继续吧。” 二人后续又解出, “香囊已施,七日后即效。” “三女子致幻,可施谣言。” …… “事生变,玉腰死,观音见。” “这是经书中出现的第一条。”苏赢月指着这条内容,对沈镜夷道:“玉腰我们知道,这观音是?” 二人对视,下一瞬异口同声道:“上清宫,观音奴。” 苏赢月思索着道:“这么说的话,净慧也是辽谍组织魅影的一员,同玉腰一样,是核心人员。” 沈镜夷接道:“而观音奴就是魅影的首领。” 苏赢月颔首。 沈镜夷收好经书,抬手将苏赢月拉起,温声道:“接下来我们看看怎么打开这密室吧。” 苏赢月点头,目光四处看去,“四盏长明灯,四个铜钵,四个圆孔。” 沈镜夷:“打开密室的方法应该就藏在这些东西中。” 苏赢月走向墙角铜钵,一个一个看后,发现只有东北角的铜钵内,有半钵清水,其余三钵皆空。 四盏长明灯的火焰也有些许差别。东壁灯焰偏青,南壁偏赤,西壁偏白,北壁偏黑。 “青、赤、白、黑,东青木、南赤火、西白金、北黑水。”苏赢月低喃,看向沈镜夷,“这四盏灯的颜色,正合五行正色。” 沈镜夷颔首,随即指向东北角有水的铜钵。 “水在北位,却置于东北。东北属艮卦,为山,为止。水被困于山止之地,不得流通。需令其流动起来,滋养东方之木。” 说完,他便拿起东北角的铜钵,将里面的水倒入东角的空铜钵中。 瞬间,苏赢月低呼,“哎,长明灯好像慢慢在变亮。” 沈镜夷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接着倒水。当水在钵底铺了薄薄一层时,他便停了下来。 “东方木气已得水润,接下来该助长南方之火,但火已有灯……” 苏赢月思索片刻,便抬步走向东角,拿起此处的铜钵移至南角(火位)附近。 她并没有直接放在正对着灯下之处,而是将其稍稍斜放了一些,使灯影刚好投在水影中。 与此同时,沈镜夷将南角空钵移至东角原处。当他当放好空钵,南壁赤色灯焰陡然蹿高,颜色也转为明亮的橘红。 苏赢月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现南方火盛,接下来就是将其导向中央。” 她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密室中央,略一思索,便走向南角,拿起那只盛有些许水,温热的铜钵,置于石室正中央地面。 瞬间,她便感觉到来自那四个杯口大小的孔口的风向其汇聚。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土气已聚,接下来便是滋养西方之金。” 沈镜夷颔首,随即俯身将其刚放置在中央的铜钵,移至西角,同时又将西角的空钵移至中央。 苏赢月见西壁白色灯焰发出清脆的噼啪声,焰色也由白转黄,便知这步又对了。 沈镜夷走回她身边,温声道:“最后一步,还请圆舒来吧。” 苏赢月微微一笑,随即走向西角,拿起那温热的铜钵,走到东北角,与那还剩部分清水的铜钵轻轻碰了一下,随即将手中的西角铜钵放在北角。 然后拿起原本放在北角的水钵,移至西角,完成金水换位。 至此金气生水,水归其位。北壁的黑色灯焰也骤然稳定,不再飘忽,焰心透出一抹幽蓝。 同时,最初有水钵所在的东北角潮湿石壁上,凝结的水珠加速滴落,正好落入已移至西角的原水钵中。 五方位置也由此变为: 东——空钵(木气已流转) 南——从东移来的盛有稍许水的湿钵,(火位有余温木气) 中——从南移来的空钵(土位承载) 西——从北移来的水钵(金位生水) 北——从西移来的温热钵,(水位得金气) 四角通风孔规律而强劲的风声在耳边骤然响起。 苏赢月和沈镜夷同时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四盏长明灯火焰都已变得明亮,且光影皆照向中央空钵。 下一瞬,只听密室顶部响起规律且沉重的轰隆声,顶部石板缓缓打开,直至咚的一声闷响,移动骤然停止。 苏赢月看着一人半高的光滑石壁,一时不知要如何出去时,忽听张悬黎的怒声。 “净慧,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佛像底座下那密室要怎么打开。快说,否则姑奶奶我立刻送你去见阎王爷。” 苏赢月立刻大喊,“玉娘,我和你表哥打开密室了,快用你的星落鞭拉我们出去。” 下一瞬,便听蒋止戈道:“你快去,这老秃驴由我和严锁钱来对付。” “等我救了月姐姐和表哥,看姑奶奶我不抽死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悬黎说着飞身上了弥勒佛像,随即站上石壁。 “月姐姐,表哥我来了。” 沈镜夷:“把鞭子放下来,先将你月姐姐拉上去。” 苏赢月双手握紧鞭绳,沈镜夷在下方向上推,张悬黎在上面拉。 待苏赢月上来后,张悬黎又将鞭子放下,同苏赢月一起,将沈镜夷拉了上来。 随即张悬黎揽着苏赢月从一人半高的佛像底座跃下,沈镜夷则自己跳了下来。 张悬黎:“月姐姐,表哥,你俩暂躲在此处,我去拿下那老秃驴。” 说完,她甩出手中的星落鞭,却并非抽打,而是灵巧地凌空一旋,精准地缠上了净慧的右臂手腕,随即顺势向上疾绕。 净慧暴喝一声,左手疾抓鞭身,试图挣脱。 但张悬黎岂容他得逞,她双手握紧鞭柄,向后猛拉。眨眼间便将他从肩膀到肘部的上半身连同左臂一并死死缠住。 蒋止戈趁机欺身而上,手中碎星剑疾出,直直刺向净慧。却在最后一寸陡然凝住,剑尖稳稳停在他双眉之间的印堂上。 与此同时,严锁钱来也如虎扑上,两柄雪亮的腰刀带着森寒之气,一左一右,“铿、铿”两声,交叉架在了净慧的的脖颈两侧。 净慧彻底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走过来的沈镜夷和苏赢月怒目而视。 张悬黎微微喘息,握着鞭稍的手又收紧几分,清喝一声:“秃驴,再瞪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沈镜夷站定,看着净慧,沉声道:“净慧,你输了。” 净慧神色已恢复平静,直视着他道:“是,老衲输了,但……” 他顿住,笑了笑,下一瞬,他的头便向右一拧,脖颈在刀上猛地一划,鲜血流出。 “你也没赢。” 话音落下,净慧的头颅便无力垂下,继而整个身体向地面倒去。 喜欢月下飞天镜请大家收藏:()月下飞天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八章 画噬魂30 “啪” 醒木一响。 茶楼骤然安静下来。 说书人王侃缓缓开口。 “列位看官,今日不说那前朝旧事,不讲那江湖恩怨,单表一桩近日发生在咱汴梁城,大相国寺里的鬼画奇事。” “此事关乎祈福的泰安壁、辽谍妖僧、致幻秘毒,更有那查案断狱的提刑官,与一位命格特殊的奇女子。” 闻言,二楼雅座的苏赢月和沈镜夷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话说大相国寺内新建一座“净土院”,金碧辉煌。官家御笔亲点,要绘一幅《地狱变相》巨壁,为万民祈福。原定的老画师张待诏,却忽得暴病,一命呜呼。工期迫在眉睫,这可急煞了住持与李监造。” “正巧这时,沈提刑官与苏娘子游寺。这二人想必汴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夫妻携手,共破了不知多少迷案。” “苏娘子一支妙笔,画尽案中线索,那丹青之技丝毫不输翰林院图画局的待诏。” “李监造见到苏娘子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诚恳相邀。那协理的净慧和尚更是极力附和推崇。言苏娘子妙笔,无人能出其右,泰安壁非娘子来画不可。“更言他已备下上等朱砂、极品铅白,更有特制柏子安神香。” 王侃语止,拿起醒木轻拍一下。 “列位,您听听。这安排,周到不周到?贴心不贴心?可这太过周到的背后,往往包藏着恶毒的歹心。” 苏赢月抿了口茶,淡淡道:“当时只觉净慧周到,谁曾想……” 沈镜夷轻拍了下她的手背,“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间擅伪装的人太多,不止一个净慧。表面是高僧,实则是细作;今日是善人,明日……” 张悬黎轻拍了下桌,“最好别让我再遇见这等皮里藏奸的货色,不然……”她挑眉一笑,眸光寒凉,“姑奶奶我不抽死他,都算便宜他了。” 蒋止戈一笑,“没事,你要抽不死,我定会给他补上一剑,保证让他死的透透的。” “咦,”陆珠儿缩缩脖子,“蒋大哥真是会接。” 张悬黎忍俊不禁,轻拍下她的肩膀,“放心,我们下手会留三分余地,总要让你验个明白。” “好!” 忽听楼下一阵喝彩。 “苏娘子作画没有几日,便觉头晕恶心,却只当劳累,未曾深想。直到一夜,慧明小和尚巡夜路过,见那壁画上,一个小鬼,竟直勾勾朝他眨了下眼睛。” “小沙弥魂飞魄散,惨叫逃走。而“壁画通灵,恶鬼眨眼”的诡谈,像长了翅膀,传遍全寺。” “更奇的还在后头,第二日,三位曾领受净慧七日平安囊的女子,竟在观壁时晕厥,醒来更是声称进了拔舌地狱。可奇怪的是,三位女子晕厥前那五五所谓的七日平安囊还挂在腰间,醒来时却不见了。” 王侃重拍下醒木,“列位,事到如今,您可瞧出些门道了?” “那净慧有问题?” 张悬黎:“当然有问题了。” “我想知道那香囊哪去了?” 张悬黎:“自然是被净慧拿走了。” 听到张悬黎回应客人的问题,蒋止戈笑,“表妹要不你去把王侃换下来,你上去说。” 张悬黎没说话,只狠狠踢了他一脚。 蒋止戈立刻摸着小腿,疼得龇牙,“你这样凶狠,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张悬黎又给了他一脚,然后笑着道:“这就不劳蒋巡检操心了。” 蒋止戈摸着痛处,立刻看向沈镜夷,似撒娇道:“你快管管她。” 沈镜夷只看了一眼,就抬手拿起一颗蜜饯,递给苏赢月。 苏赢月笑着接过。 只听醒木一拍。 王侃继续道:“那净慧在弥勒殿的房梁上放置香炉燃毒香,而那所谓的七日平安囊其实也是毒囊,皆含曼陀罗等致幻之物。” 听客恍然明白。 “我知道了,那些看壁画晕到,醒来称进了壁画中的地狱,其实都是毒香、毒囊害的。” “我就说嘛,苏娘子命格再特殊,也不可能招鬼啊。” “就是,正月地震还是苏娘子和沈提刑婚祭安灾的,那时候司天监可是说苏娘子命格绝佳呢!” “净慧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他可是大相国寺的得道高僧啊!” 醒木一拍。 王侃:“这位客官问的好!那净慧为何要这么做呢?只因他不是我大宋人,是辽国的细作来着。” 茶楼内一片惊呼。 “怪不得!” 醒木一拍。 王侃:“这净慧是辽国潜伏在我大宋十年的高级细作。他以香囊散毒,制造恐慌;以秘药混入颜料香料,破坏泰安壁画成,更欲将“灾星”之名扣于苏娘子头上,其目的就是乱我汴京啊!” 张悬黎轻叹一声,“可惜让他自杀了。”下一瞬,她又笑了,“不过月姐姐这方法真是好啊。” 蒋止戈点头,“正是。让说书的王侃这么一讲,汴京百姓人人皆知鬼画真相,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陆珠儿,“就是就是。” 沈镜夷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苏赢月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从密室出来后变得越来越黏人了? 苏赢月迷茫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听起来。 王侃:“妖僧伏诛,真相大白。那幅《地狱变相》也于昨日由苏娘子完成。沈提刑与苏娘子,经历此番生死劫难,情意也更深。” 醒木一拍。 王侃:“正所谓古寺新图起祸殃,妖僧谍影乱禅门。慧心堪破幻药迷,五杰同肩护汴京。” 好! 茶楼内掌声雷动,喝彩连连。 张悬黎站起来鼓掌,“说得好!” 陆珠儿也跟着喊:“好!”她顿了顿,看向张悬黎:“玉姐姐,他说的五杰,是也说我和你了是吧?” 张悬黎笑,“对。” 陆珠儿更加开心。 蒋止戈:“还有我呢!” 苏赢月微笑看向沈镜夷,轻声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吧。” 沈镜夷颔首,“嗯,明日大相国寺还有泰安壁祈福仪式,是该回去了。” 五人悄然离席,走入汴京繁华的夜色中,汇入人来人往中。 而茶楼中,醒木又响,说书人开始了新的故事。 喜欢月下飞天镜请大家收藏:()月下飞天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四十九章 蠹书诬1 《地狱变相》落成后,苏赢月在汴京的声名更是无人不晓。 汴京女子犹爱她。 闺阁女子爱她走出宅院的胆魄,不畏世俗礼教人言;市井女子爱她学识斐然,素手执笔写词作画。 她让汴京女子看见,胭脂可点唇,亦可作画,罗裙可起舞,亦可生风。 每日提刑司门前等候的人群驱之不绝。 这日傍晚,苏赢月刚从提刑司出来,就又被围住。 “苏娘子。”胭脂铺的周娘子跑上前,“这盒胭脂是我家新研制的,颜色极好,送给你。” 她说着便硬塞到苏赢月手上,又立刻拿出两盒道:“张娘子,陆小娘子,这两盒是给你们二位的。” “谢谢周娘子。”苏赢月看着手中的胭脂,“只是以后还请不要破费了,有需要我会去你铺子里买的。” 她话音刚落,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郎君,手持卷轴挤了上来。 其中一郎君道:“晚生这有习作一副,恳请苏娘子指点一二。” 他展开卷轴,是幅《观音坐莲图》,笔法虽稚,但眼角眉梢确有几分神韵。 苏赢月认真看了片刻,“郎君用笔太紧,观音慈悲,衣纹当如流水,你画地像屋檐的冰棱。” 她接过笔,在空白处示范了几笔,只寥寥几笔,衣袂顿时活了。 年轻郎君喜上眉梢,连连躬身,“谢娘子指教,晚生回去定勤加练习,三日后还来请教。” “苏娘子,看看我的。” “还有我的。” 其他郎君叫嚷着。 忽听沈镜夷开口:“此乃提刑司,非画院雅集,尔等连日在此喧嚷赠画,成何体统?” 苏赢月侧首看向他,只见他负手立于身侧,暖黄的暮色照在他周身,却泛着冷清的光。 他面容沉肃,目光缓缓扫过那群持画的年轻郎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提刑司乃刑狱断案之地,自今日起,凡非诉状文牍之事,不得在此逗留。违者依律处置。” 此言一出,人群尽散。 陆珠儿立刻凑到张悬黎身边,压低声音,却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玉姐姐,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酸味啊?” 张悬黎一笑,“小珠儿,看破不说破哦。” 陆珠儿眨眨眼,“我这不是怕沈大哥憋出内伤嘛。他忍了这么久才爆发,也挺不容易的。” 蒋止戈大笑,一把揽住沈镜夷的肩膀,“小阿萤,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其实每个给嫂嫂送东西的郎君,你沈大哥都让我去查了个底朝天。” “就比如上回送玉簪的那个李郎君,他让我去查他爹税粮,查得人家连夜离开汴京了。” 沈镜夷挣脱开他,淡淡道:“只是有案子涉及到他们。” 话落,他便抬步向前走去。 “你就嘴硬吧。”蒋止戈追上去。 苏赢月看着他的背影,黛眉微蹙,似是明白了些什么,又似没明白。 马车上,只有二人相对而坐。 苏赢月见他神色仍然有些不悦,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轻声道:“你是有什么烦心之事吗?” 沈镜夷被她问得心又一沉,合着她什么都不懂,嗯,反衬得他心胸狭隘了。 他轻“哼”一声,没有回答她。 苏赢月一怔,“夫君?” 沈镜夷这才缓缓开口,“这时知道我是你夫君了?” 苏赢月:“我一直都知道啊。” “一直都知道?”沈镜夷轻笑一声,那笑里带着苦涩,“圆舒,那我问你,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不是你真正的夫君?” 苏赢月愣住,疑惑道:“夫君此话何意?你我是官家赐婚,天下人皆知,你是我的夫,我是你的妻,岂能有假?” “天下人皆知……”沈镜夷低低重复着,随即身体向前倾了一些,盯着她目光灼灼。 “圆舒,我问的是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你真正的夫君?换句话说,我问的是你的心里有没有我?” 苏赢月怔住,神情迷惑,“你为何这么问?” 沈镜夷看着她莹亮眼眸中,真实的茫然,那份徐徐图之,等她自行发现的打算,顷刻化为乌有。 他轻叹一口气,继而直接道:“圆舒,我心悦你。此心早有,只是我希望能发现,故未言明。如今看来,对你,此法不得。” “你心悦我?”苏赢月低喃。 “是。”沈镜夷神色笃定,身体又向前倾了些许,“若我不心悦你,为何要搜罗天下志怪等各色孤本给你?若我不心悦你,为何会无时无刻牵着你手?若我不心悦你,为何会为你披衣盖被?” “我已将我的心,如同案卷证供,清晰陈列你面前。那么现在,在你心里,我是你赐婚的夫君,还是你真正的夫君?” 语毕,他静静看着她,眸光紧张又期待。 苏赢月认真思索良久,她迎上他的目光,认真道:“我或许,也早当你是了。” 沈镜夷眸光倏然明亮,那紧抿的嘴唇也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我方才忽然想明白了,你于我确有本质不同。”苏赢月看着他,眼底一片明悟的澄澈。 “我一直以为,应下婚事,是因圣意难违,是不想牵累阿公,是为百姓安灾,是觉你还算良配。”她身体向前微倾,目光似要望进他的眼底,“可直到方才,我才想透。” “以我性情,若是心底不喜,即使天子赐婚,即使你为良配,我亦会设法拒婚。” “可我却稍加思索便接了旨。”苏赢月眸光如星,“原来,不是权衡后的妥协,只是因为那是你,我才不拒。” “婚后,我更是不拒与你同处一室,不拒与你同床共枕,不拒你的牵手触摸……” 苏赢月眼底水光闪烁,“沈镜夷,我心匪石。它早就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向你偏去了。” 话落,她便被沈镜夷紧紧拥入怀中。 她脸颊紧贴在柔软的他官袍上,听着他胸膛如鼓的心跳,并将手缓缓环上他的腰。 这个回应让沈镜夷手不自觉又一紧,情不自禁地亲了下她的额头。 “咚!” 忽听一声沉重的鼓响,如同巨雷一般。 两人俱是一僵。 苏赢月抬起头,对上沈镜夷的目光,神色惊讶,“这、是登闻鼓?” 咚! 鼓声还在响。 沈镜夷颔首,隔着车帘望向鼓声传来的方向,声音沉肃。 “按律,登闻鼓响,非谋逆、屠城、或涉及上百条人命的重案不可。” 喜欢月下飞天镜请大家收藏:()月下飞天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五十章 蠹书诬2 夜幕低垂,夜风微凉。 苏赢月跟在沈镜夷和毕士安身侧,又一次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上。 她指尖冰凉。傍晚登闻鼓响,两个时辰后,官家便急召三人进宫。 苏赢月心中略不安,她看了眼前方引路的内官,随即轻扯下沈镜夷的袖角。 沈镜夷侧首。 苏赢月压低声音,仅二人能听见,“官家深夜急召我们,莫非是傍晚那登闻鼓,事涉你我?” 她略顿,抬眼看向走在前方半步的毕士安一眼,又道:“亦或是外祖父?” 沈镜夷轻拍下她手背,“莫怕,无论何事,有我在。” 苏赢月微微点头,轻“嗯”一声。 三人进了文德殿,官家独坐案后,神情疲惫。 “臣见过陛下。” 毕士安、沈镜夷揖首。 苏赢月福身。 “仁叟,沈卿,你们来了。”官家缓缓抬头,随即看向身侧的内官,“将案上这些,拿给毕相他们看看。” 黄内官躬身,将御案上的一沓信件等端起,走向毕士安。 “毕相,请。” 外祖父并未立即拿起,而是先看了官家一眼,然后才伸出手拿起,一张张看起来。 苏赢月见他越看神情越凝重,心骤然提起。 那些好似书信,是什么样的内容,令外祖父如此? 她提心吊胆,看向又拿起书信的沈镜夷,只见他打开一封书信不久,眉头便微微蹙起,神色也同外祖父一般凝重起来。 这下,苏赢月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愈发惴惴不安。 下一瞬,便听官家道:“给沈夫人也瞧瞧。” 内官应是,端着那沓书信走向苏赢月。 苏赢月看着面前的书信,双手抓了抓衣裙,这才缓缓伸出手去。 她展开看去,一目十行,使她登时睁大了双眼。 这是? 她快速拿起另外那些,待看完全部信件,还有诉状和提审记录,这才明白,官家为何会深夜急召。 原来是一个叫申宗古的布衣,今日傍晚敲响登闻鼓,状告当朝宰相寇准意图谋反。 “诸位有何看法?”官家开口。 毕士安:“陛下,我与寇准同为相不久,就出现这样的事情,此事绝不简单。他申宗古一介布衣,是如何知道寇准与安王勾结谋反的?” 沈镜夷:“陛下,更令人匪夷的是,此人完全可以在安王和寇准谋反时就上告,可他却没有,偏偏选在寇准初为相之时。” 他略顿一下,“为什么选在此时?是不是藏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官家:“二位爱卿所言极是,这也是朕所疑惑和担心的。” 毕士安:“陛下,老臣担保寇准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他一直忠于朝廷,忠于官家,从未想过叛变。” “陛下可还记得寇准向先帝荐你为太子之事,如果他有意谋反,何必要在先帝面前推荐官家你呢?” 官家颔首,神色微动。 毕士安继续道:“至于诉状说寇准通辽,那更是无稽之谈。朝中谁人不知,寇准一向极力主张抗辽,其心可谓坚如磐石。” “仁叟言之有理。”官家再次颔首,“但此事关系重大,天下人都在看着,必须谨慎处理。” 毕士安:“陛下,请将此事交给我来审理,臣定当给天下一个满意。” “朕召卿前来便是此意。”官家悦,“此事便交与仁叟主办,沈卿和沈夫人协理,务必将此事办得圆满。” “臣遵旨。” 毕士安和沈镜夷道。 苏赢月全程未发一言,跟着二人退出文德殿,心中有些迷惑官家为何召她前来。 大概是附带吧。她想。 刚走出宫门,她见外祖父忽然停下脚步,疑惑道:“阿公,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毕士安和蔼一笑,“只是有事交代鉴清去办。” 沈镜夷:“外祖父可是要去提审申宗古?” 毕士安点头,“此事关系重大,行事不能张扬,最好隐蔽。这样,鉴清,你立刻带人去登闻鼓院,将申宗古押解到你提刑司内狱,明日再行提审。” 他顿了一下,又道:“看守之人务必可信。” “外祖父放心。” 沈镜夷应后离开。 苏赢月上前搀住毕士安手臂,轻声道:“我们回家吗?” 毕士安:“圆舒,陪阿公先去看一个人。” 苏赢月会意,“好。” 二人坐上马车,马车缓缓行驶离开。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房间内一盏孤灯,烛火如萤光。 苏赢月抬手,轻轻叩了已被寇府管事打开的门扉。 “平仲,深夜打扰,勿怪。”毕士安声音平静。 寇准迎过来,“仁叟,你怎么来了?” 苏赢月福身,“寇伯伯。” 寇准微微一笑,“圆舒也来了,快和你外祖父进屋。” 苏赢月步入,反手将门掩上。 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毕士安身侧。 毕士安:“平仲想必已经知道了。” 寇准点头,“看来陛下是将此事交与仁叟了。仁叟此来是来抓我的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毕士安笑,“你看我和圆舒二人,谁有力气抓你?” “寇伯伯说笑了,我和阿公前来只为让你安心。”苏赢月道。 寇准叹了口气:“初晓此事,当真惶恐。历朝历代冠以谋反者,无有善终啊!” “此事令吾始料未及,百口莫辩,亦不知如何自明。”他微微一顿,继而一笑,“如今知晓是仁叟你来查,我也可安心睡去了。” 毕士安:“我已在陛下面前为你辩解,陛下亦相信你系被人诬告。但此事关系重大,牵扯甚广,吾要对一切负责。” 寇准:“吾明白,说吧,仁叟所来为何?” 毕士安却不语,喝起茶来。 苏赢月:“寇伯伯,为了尽快查明真相,我想请你写封信。” “早就听闻苏侄女婚后随沈提刑查案,破获多起辽谍案件,使辽贼计谋落空。”寇准笑,“你与寇伯伯所做之事,可谓殊途同归啊。” “不敢当,寇伯伯力主抗辽,那是真刀真枪,两军对阵的大事。侄女只是抓些探子,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苏赢月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寇伯伯,请你照此信写。” 寇准接过,打开一看,略惊。 “这是诬我的那书信?” 苏赢月点头。 寇准怒“哼”一声。 “这字迹倒是仿得用心,与我如出一辙。若非我知自己绝未写过,定会以为这是我亲手所书。” 喜欢月下飞天镜请大家收藏:()月下飞天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五十一章 蠹书诬3 翌日。 提刑司鞠谳厅。 毕士安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微凝,“鉴清,申宗古现在何处?” 沈镜夷:“已按外祖父吩咐,昨夜从刑部大牢密提出来,押在提刑司监房。” 毕士安微一颔首,“鉴清对此事有何看法?” 沈镜夷躬身:“某愚钝,不敢妄言,还请外祖父赐教。” 毕士安微微一笑,看向静默在旁的苏赢月,“圆舒呢?有何看法?” 苏赢月娇嗔:“阿公啊,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毕士安笑,饮了一口茶,这才缓缓道:“初闻此事,倒让老夫想起一桩旧事。太平兴国年间,胡旦鼓动狂生翟马周,叩阍上书,直攻宰相赵普。” 苏赢月凝眉,轻声道:“阿公的意思是……” 毕士安颔首,“不错,这次的事情手法与胡旦鼓动翟马周之事极其相似。寻个莽直之辈在前面嘶喊,真身藏在背后。” 苏赢月:“翟马周至少真是一介狂生,可这申宗古只是一无知草民。” 沈镜夷:“胡旦当年是为攻赵普而用翟马周,若按外祖父之意,今日之事,恐是有人要当赵普?” 苏赢月:“有人在清路。” “老夫大概已猜出幕后之人。”毕士安声音沉凝,“将申宗古提上来吧。他既然一口咬定寇准谋反,那就让他好好说说。” 衙役很快将申宗古押解过来。 苏赢月看着他,见他眼神躲闪,不敢看人,料他心中必定有鬼。 外祖父问他话,他初时答得硬气,一口咬定寇准要反,可说话时,眼神却总往墙角瞟。 然,外祖父却没发怒,只是将茶盏往案上一搁,沉声道:“既然你不想老实交代,那便让你尝点苦头,再想怎么回话。” 他话落,侍立一旁的狱卒便立刻上前,对申宗古动起手来。 申宗古被夹手指,疼地乱叫。没等再动用其他严酷的刑法,他便招架不住,连声求饶,全然没了开始那股不扳倒寇准誓不罢休的狠劲,招供了。 在供词上签字画押后,申宗古被押了下去。 苏赢月看着供词,轻声道:“阿公,有了供词,是不是就可结案了?” 毕士安还未开口,沈镜夷便道:“口供极易翻供,仅凭供词就结案太过草率,最好是赃证俱完。” 毕士安点头,“鉴清说得不错,调查不能就此止步,必须找出口供之外的证据。” 苏赢月看了一眼桌案上那沓信件,轻声道:“既如此,那这些谋逆通敌信件便是关键所在。” 沈镜夷颔首。 毕士安欲起身,却眼前一黑,站立不稳。 “阿公?”苏赢月惊,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他,使其缓缓坐下,“阿公,你还好吗?” “无妨。”毕士安摆摆手,“终究是年事已高,一夕未得安寝,身体便遭不住了。” 苏赢月关切道:“阿公,你不能再劳神了,快随我回去歇息。” 沈镜夷也立刻道:“外祖父且安歇去,证据之事不劳外祖父,此事交给我和圆舒便是。一有眉目,定当详细回禀。” 毕士安:“也好,老夫若坚持在此,反令圆舒和你忧心。事情交予你们,我自是放心,这便回府。” 苏赢月搀他起身,走出鞠谳厅,对迎上来的忠叔道:“忠叔,阿公累了。” 忠叔应着搀住毕士安,后离开。 苏赢月这才回到鞠谳厅。 沈镜夷已将三十份信件悉数展开,并整齐摆放在桌案上。 苏赢月从袖中取出昨夜寇准亲书信件,展开道:“这是昨夜我让寇伯伯照其中一封信件亲手所写,可用来比对。” 沈镜夷接过,将其放在所有信件中间。 二人俯身,凝神细看,认真比对。 一室寂静。 忽然,沈镜夷出声道:“圆舒,你看这里。” 苏赢月抬眼,只见他食指虚悬在寇准亲手所书信件上的约字。 沈镜夷:“寇相亲手所书信件中,约字丝旁与勺的牵连,是借前一笔的余势自然带过,笔劲内敛,如弓弦将放未放之势。” 他手指移向其中一封伪造信件,“而……” “而这封信上,”苏赢月看着那伪造信件上的约字,接着他的话道:“这一笔却如牵丝,笔锋悬浮,收笔处还略有顿补。” “不错。”沈镜夷目光一一扫过其他伪造信件,手指一一点过,“这些信件上的约字都是如此。” 苏赢月:“这模仿者只注意到形似,却摹不出寇伯伯的久经岁月,沉雄果决的腕下力道。” 她说着拿起一封信件,阳光在其上一晃而过,她手指一顿,随即高高举起,对着日光细看,并微微转动信件,又细看一番。 沈镜夷走到她身侧,温声道:“圆舒可是发现了什么?” 苏赢月看向他,目光清亮,“你快看,这信件上有蛀孔。” 她说着从头上取下一枚细簪,用其虚点着孔洞分布,分析道:“虫蚁蛀纸,本无章法。” 她微微一顿,“可你瞧,信函中凡涉及具体时间、地点、人物等关键处,蛀孔要么全然避开,要么只蛀边缘。反倒是信首寒暄、文末套语这些无关之处,蛀痕密集如筛。” 苏赢月抬起头,目光对上沈镜夷,道:“这虫好像认得字,专挑不要紧处下口。” 沈镜夷目光一凝,随即伸手拿起桌上的其中的一封信件,举起,对着日光查看起来。 苏赢月也又拿起一封,对着日光查看。 两人一封一封看去,直至三十封信件全部看完。 果不其然,所有信件的蛀孔皆在时间、地点、人物等关键之处。 苏赢月与沈镜夷相视一眼,见其目光沉凝,疑惑道:“我们找出笔迹差异,蛀痕蹊跷这两处破绽,足以证明这些信件属伪造。但你为何看起来?” “不够。”沈镜夷缓缓摇头,“笔迹不同,亦可辩称书写时心境仓促等缘由;而虫蛀更可推说天意巧合,或反咬我们主观臆测。” 他抬起眼,眸光深邃,“这世间最难的,不是看出破绽,而是让所有不信的人,不得不信。” 苏赢月疑惑,“你的意思是?” 沈镜夷缓缓折叠起手中的信件,声音沉静。 “需一定局之子。 喜欢月下飞天镜请大家收藏:()月下飞天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五十二章 蠹书诬4 “接下来我们要如何做?”苏赢月问。 沈镜夷手指轻叩桌案两下,这才抬眼看向她,声音沉静。 “模仿者能仿字形,却仿不了岁月的痕迹。” 苏赢月立刻恍然,“笔迹会随着年纪、经历变化,而不是一成不变。” “不错。”沈镜夷举起手中的信件,“而这些信件的纸张虽有意做旧,字迹却完全一样,似一日而写。” 他微微一顿,转而拿起桌案上其中一封信件,“比如这封三年前的信件,字迹同寇相今日如出一辙。” 苏赢月眸光乍亮,“我方才便觉得有些信件的墨迹和墨香不对,明明是好几年前的信件,墨迹和墨香却如新。你这么一说,便都解释得通了。” 沈镜夷颔首,随即开始收起桌面的信件,“伪造如织锦,一线错,满幅疑。” 苏赢月伸手,帮着收起信件,“接下来我们如何做?” 沈镜夷:“去调阅寇相的奏折存档。” 苏赢月恍然,“通过比对寇伯伯奏折笔迹的变化,就可以……” “不错。” 二人收好信件,疾步而出鞠谳厅。 金耀门文书库。 长逾两丈的桌案上,依照年份铺开了寇准自咸平三年至当下的近七十份奏折原本。另一边则是那叠所谓的谋逆通敌信。 苏赢月衣袖轻挽,和沈镜夷一道,按年份摆好奏折,并将相应年份的信件并列摆在一起,好做比对。 待全部奏折和信件按年份摆放好后,二人立刻凝神细看起来。 文书库一片寂静,日光无声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苏赢月拿起两封奏折,看向沈镜夷。 “你看这两封奏折,一封咸平六年三月,一封咸平四年五月,仅间隔两月,字迹已全然不同。” 沈镜夷垂眼看了看她手中的奏折,沉吟片刻道:“咸平六年四月,望都之败应是促使寇相心境、字迹发生变化的主要原因。” 苏赢月:“我记得望都大败,朝野震动,一直主张对辽出兵的寇伯伯也因这次战败,遭人攻讦,指责他轻启边衅。” 她微微一顿,恍然道:“这次诬告,难道也是因为寇伯伯力主抗辽?那王……” 沈镜夷猛然抬手抵在她的唇上,目光四下看了看,对她摇了摇头。 苏赢月已意识到自己失语,立刻点了点头。 沈镜夷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微微一笑,这才移开了手,缓声道:“我也发现,寇相字迹发生显着变化就在望都之败后。” “望都战前,寇伯伯笔力雄健,锋芒毕露。”苏赢月手指虚点着奏折一出,“就好比这个战字,一笔斜钩如长戟挥出,尽显主动出击的自信与张力。” 沈镜夷抬手虚指向另一封奏折的一处,“望都之败后,寇相字形虽未变,但魂魄已易。” “那战字的斜钩变得更加粗重、短促,如断矛拄地,力沉千钧却透着一股搏命般的狠戾。” “不止如此,”苏赢月看了他一眼,“起笔处似有千钧滞涩,收锋时却骤然锐利,仿佛将所有压抑的愤懑与不屈,都倾注爆发在这最后一笔。” 沈镜夷垂眼,看向桌案,沉声道:“不只战一字。” 他手指移动,虚点了几处,“望都之后,寇相奏折中常见的当、必、决等字,其悬针竖或捺笔,都出现了这种惊人的变化。” 苏赢月顺着他的指引看去,见其字迹力度激增,从力透纸背更甚从前;运笔也不似从前那般流畅,出现了些许顿挫。 整体笔迹好似涌动着一股沉郁的怒涛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望都之败,不仅没有使他变得怯战,反而成了他抗辽的燃薪。 “而这些所谓的谋逆通敌信,”苏赢月拿起一封伪造信件,声音冷了几分,“无论望都战前,还是战后的信件,尽是寇伯伯变化后的字迹。” “但就连战后的信件,模仿者也仅仅模仿出了形,根本没有寇伯伯笔下的力道。” “不错。”沈镜夷颔首,“模仿者在时间上,犯了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让尚未经历望都之殇的寇相,提前写下了淬满愤恨的字迹。” 苏赢月没有回应他,只静静看着桌案上的奏折。 沈镜夷见她神色有异,温声询问:“圆舒?” “缺了一册。”苏赢月看向他,“咸平六年五月,因望都之败,朝议最沸、寇伯伯压力最大时,我听阿公说过,寇伯伯那月连上了五道奏议。” 她手指虚指,“可这里却只有四份奏折。” 沈镜夷立刻转头,唤道:“吴勾当。” 年近五十的吴勾当面带恭谨笑容上前来,“沈提刑有何吩咐?” “咸平六年五月寇相的奏录,”沈镜夷指尖轻叩桌面,“是否少了一份?” 吴勾当拱手答道:“回沈提刑,寇相所有奏折都在这里了,未曾缺少一份。” 沈镜夷:“是吗?” 吴勾当神色如常,“是。”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 “吴勾当。”沈镜夷声音平静,“既然你说都在,那么,便请依《文书库条制》,与本官一同勘验画押。” 他上前一步,展开手中一份盖有毕士安印信的文书,“此乃奉旨查案,调阅官档的勘验文书,此文书后将直达御前。请吧。” 吴勾当犹豫,笑道:“沈提刑,不必如此麻烦吧,库册记录俱在,名目、数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 “吴勾当,”苏赢月手中翻着库册记录,并未抬头,“这簿子瞧着有些年头了?” 吴勾当一愣,旋即笑道:“沈夫人好眼力,这本册子记了快两年了。” 苏赢月翻册的手指停下,指尖虚点,“咸平六年五月,寇准奏疏,四份。记录确实与奏折数量对的上。” 吴勾当,“下官所言句句属实,断不敢欺瞒二位的。” 苏赢月抬眼,反转簿子,“这四字我怎么瞧着有修改之痕,原似是五字。还请吴勾当解释一下?” 吴勾当脸色微变,强自镇定,“这、这许是写时笔误,描改所致。” “吴勾当。”沈镜夷适时上前一步,身影将其笼罩。 “你在这金耀门文书库也有三十年了。先帝时这里曾丢过一次奏折,当时的黄监官……” 他微顿,“黄监官身首异处,吴勾当也是亲眼所见。” “沈提刑明鉴,”吴勾当声音慌乱,“那册、那册不知何时丢的,下官怕担干系,未敢上报,故而、故而涂改了记录。” 喜欢月下飞天镜请大家收藏:()月下飞天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五十三章 蠹书诬5 屋中光线忽然暗了一暗。 光线变的一瞬,沈镜夷侧首看了一眼窗外,随即又看向吴勾当,缓缓开口,声音沉静。 “吴勾当此言属实吗?” 他此言一出,吴勾当身体瞬间一僵,呼吸微急。 片刻后,他缓缓抬头,神色慌乱,脸上血色尽退。他战战兢兢看着沈镜夷,目光游移。 这短短几息,屋中寂静无比。 微风从木窗吹进来,一阵微凉。 然,苏赢月却见吴勾当脸上汗水越来越多。 她看向沈镜夷,只见他神色毫无波澜,沉静的目光中却透着威压。他缓缓开口,再次重复。 “吴勾当此言非虚?” “沈、沈提刑……”吴勾当身子微抖,声音虚弱,“我……” 他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什么来。 “我晓得了。”沈镜夷声音温而静,“此事我会如实禀明官家……” 他话未说完,便被吴勾当打断,“沈提刑饶命,我说,我都说。” 吴勾当微微一顿,才继续道:“那册奏折确实没丢,是半月前被梁都承旨拿去了。” 沈镜夷:“梁汝平?” 吴勾当点头,“是,梁都承旨说有事需用。” 苏赢月:“既是正常借阅,为何要涂改记录?” “吴勾当,事到如今,你还不如实相告,看来是非要本官禀明官家……”沈镜夷沉声道。 “下官不敢。”吴勾当汗涔涔,“是梁都承旨说王相公要用此折,并交代下官修改存档记录的。“ 王相公? 苏赢月怔了一下,随即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回看她一眼,又看向吴勾当,缓缓开口,“今日你言,我会一一查证。若有一字虚言……” 他没再说下去,只平静地看着吴勾当。 吴勾当忙不迭道:“下官发誓,字、字……” 话未说完,他忽然呼吸急促,手捂胸口,身体向前倒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苏赢月神色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 沈镜夷也下意识抬手挡在她身前,关切道:“没事吧?” 苏赢月摇头。 沈镜夷这才看向吴勾当,随即上前,蹲下身子,翻过吴勾当的身子,只见他双目圆睁,嘴角青紫。 苏赢月走上前,“他死了?” 沈镜夷伸手探了下吴勾当的鼻息,这才对她“嗯”了一声,“口唇青紫,看样子像是中毒。” 苏赢月看着躺在地上的吴勾当,凝眉道:“杀人灭口?” 沈镜夷:“不排除这种可能。” 苏赢月:“那会是谁呢?” 沈镜夷没有回答她,只吩咐守在一旁的障尘,“去叫珠儿来。” “是,郎君。” 障尘离去。 沈镜夷翻开吴勾当的眼皮看了看,又嗅了嗅他嘴角的血迹,起身道:“看着像是发作极快的毒。” “毒发极快?”苏赢月低语,目光四处看去,当看到放在桌案上的茶盏时,她的目光定住。 见状,沈镜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下一瞬,二人同时抬步向桌案走去。 沈镜夷抬手,拿起那只吴勾当用过的茶盏,低首看去,杯底余下的茶汤清亮,看不出什么。 苏赢月看向那茶盏,轻声道:“在我们查看奏折快结束的时候,有一个小太监送来茶水,吴勾当给我们也倒了茶,只是我们没有喝。”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随即目光扫向房中那幽暗的角落。 苏赢月也随着他看去,忽觉房中太静了,静地她脊背发凉。 这是有人知道他们会来。 有人知道吴勾当会开口。 有人准备好了这杯茶,要杀吴勾当。 不,不止如此,那人他和圆舒也起了杀心。 而那个人,此刻或许就在某处,看着这一切发生。 沈镜夷缓缓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苏赢月,沉声道:“看来我们一进来,就在别人的监视下,只是我们不知道。“ “而吴勾当在那时也是一个死人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话落,陆珠儿、蒋止戈赶到。 蒋止戈:“你们不就是来调阅个奏折,怎么还死人了呢?” 沈镜夷没有回答他,只对陆珠儿道:“珠儿,验下他中的是什么毒。” 陆珠儿:“是。” 沈镜夷看向苏赢月,“你同珠儿在此查看,我同休武去他处看看。” 苏赢月点头。 沈镜夷看向障尘,“护好夫人她们。” “是,郎君。”障尘道。 沈镜夷这才对蒋止戈道:“休武,你同我去看看这金耀门文书库是否有可疑人员。” 蒋止戈点头,二人离开。 苏赢月走到陆珠儿身边,“珠儿,我来帮你记录。” “有劳月姐姐。”陆珠儿将验尸格目递给她。 苏赢月接过,轻声道:“他死前手捂着肚子,看样子腹痛异常。” “腹痛?”陆珠儿低语着看向躺在地上的吴勾当。 苏赢月不再言语。 “口唇青紫,双目圆睁,四肢僵直,是……”陆珠儿稍顿,“是入口的毒,发作不过半个时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赢月记录后,适时开口,“珠儿,我和你沈大哥方才查看过,他应是喝了带毒的茶水。” 闻言,陆珠儿抬头。 苏赢月抬手指向桌案。 陆珠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随即起身走过去。 她端起那只茶盏,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又拿起茶壶,打开壶盖看了看,闻了闻。 “是乌头。”陆珠儿抬眼,冷静道:“乌头煎水,无色无味,却发作极快,不过一刻的功夫。” 乌头?其症状很容易被误认为心悸和中风。看来对方有备而来。 苏赢月低头,在验尸格目上记下。再抬头,见珠儿正用一块白布盖住吴勾当那双至死未瞑的双眼。 这时,沈镜夷和蒋止戈回来,身边跟着一位内官,应是看守金耀门文书库的。 内官看了一眼白布盖住的吴勾当的尸身,声音颤抖,“沈提刑,这,下官需上报……” 沈镜夷抬手打断,声音平静的近乎冷漠,“金耀门文书库吴勾当,突发心悸,卒于任上。” 那内官看了看沈镜夷,“下官明白了。” 沈镜夷颔首。 内官退下。 沈镜夷看向陆珠儿。 陆珠儿:“是中了乌头而死。” 苏赢月适时递上验尸格目。 沈镜夷接过,低头去看。 “乌头?”蒋止戈惊,“这不是中毒吗?那鉴清方才为何对内官说?” “若说中毒,”沈镜夷抬眼,“今日我和圆舒恐怕就走不出这道门了。” 蒋止戈:“为什么?” 苏赢月:“吴勾当是和我们在一起死的,若说中毒,我和鉴清就难逃干系,即使真不是我两所为,然查明真相也需要时间。” 沈镜夷望向窗外,日光明亮,却觉眼前一暗。 他闭了闭眼,缓声道:“有人在我眼皮底下杀了人,而我却不知道毒是什么时候下的,怎么下的。” 他稍顿,看了苏赢月一眼。 “他们此举是在告知我们,无论查到谁,我们前脚到,他们后脚就能让人永远闭嘴。” 喜欢月下飞天镜请大家收藏:()月下飞天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五十四章 蠹书诬6 “那怎么办?我们就不查了?” 蒋止戈又惊又怒,双眸闪着火,话语中充满不甘。 沈镜夷没有说话,目光看向门外,不知在想什么。 苏赢月也看向门外,吹进的微风拂起她鬓边一缕碎发,片刻后,她抬起眼,声音平静却坚定。 “当然要查。” 闻言,沈镜夷目光从门外移向她。 蒋止戈也看向她。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目光沉静,声音平静道:“他们越是这样杀人灭口,越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 “不错。”沈镜夷面容沉静,“灭口,说明对方已恐惧。恐惧,是因为我们离真相近了。” 蒋止戈:“那接下来怎么做?吴勾当死了,线索也断了。” 沈镜夷:“没断。” 蒋止戈:“没断?” “是没断。”苏赢月看向桌案,“那毒茶还在。” 蒋止戈:“毒茶?” 苏赢月点头,“乌头煎水,无色无味。但能拿到乌头的地方,无外乎药铺、医馆、以及……” 她微顿,看向沈镜夷,“以及翰林医官院。” 沈镜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圆舒说得对。他们能杀人,但我们也能让死人开口,用他死的方式。” “他们以为杀了证人,就能抹杀真相。”他声音沉静,“那就让他们看看,没了吴勾当,我们一样能将真相挖出来。” 蒋止戈神情为之一振,“鉴清,说吧,让我做什么?” 沈镜夷:“吴勾当是内侍省的人,若有人能从翰林医官院拿到乌头,必是宫中之人。” “休武,你寻个由头,去翰林医官院走一趟。” “明白。”蒋止戈应声,转身离去。 沈镜夷看向陆珠儿,“珠儿,你和障尘去京中药铺医馆打探。” “是,郎君。”障尘道。 陆珠儿点头。 二人离去。 沈镜夷看向苏赢月,“圆舒,你同我去梁宅走一趟可好?” 苏赢月点头。 二人抬步,走出金耀门文书库。 微风吹动,树叶扑扑簌簌,阳光从其缝隙露下,照进书房。 梁汝平笑容恰到好处,“沈提刑携夫人大驾光临,梁某有失远迎,二位快请坐。” 宾主落座,仆人送上渴水。 梁汝平端起瓷杯,示意二人用茶,他抿了一口渴水,笑道:“不知沈提刑和苏娘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沈镜夷神色平静,“有一桩案子,牵扯到金耀门文书库的一批旧折,想请教梁都承旨。” “哦?”梁汝平眉头微动,但笑容不变,“请将。” 沈镜夷:“寇相公去岁的一封旧折,据文书库的吴勾当讲,半月前被梁都承旨借去,至今未还。” “是吗?”梁汝平依然笑道。 苏赢月看着眼前年约四旬,嘴角时刻带笑,客气地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梁汝平,暗道,真是个笑面虎。 他饮了一口渴水,缓缓放下瓷杯,这才叹了口气又道:“沈提刑应知晓,枢密院每日事务繁杂,再加上本官近来头疾又犯,记忆不佳,半个月前的事……” 他摇摇头,苦笑道:“实不相瞒,本官记不清了。” “记不清?”沈镜夷声音平静,“那吴勾当亲口所言,奏折被你拿去,并让他涂改了记录。” 梁汝平笑容不变,“自是如此,还请沈提刑差人叫那吴勾当前来,本官与他当面问个明白。” 书房安静一瞬。 沈镜夷没有说话。 梁汝平的笑容里又多了一丝从容,他端起瓷杯,悠然饮了一口,“沈提刑,这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好啊。”苏赢月忽然开口,微微一笑,“既然梁都承旨都这么说了,鉴清,便叫门外的吴勾当进来吧。” “什么?”梁汝平霍然站起,瓷杯里的水洒出些许,“吴勾当不是已经……”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收住。 书房里一时安静得可怕。 苏赢月看着他,莞尔一笑,轻声道:“梁都承旨,已经什么?” “没、没什么?”梁汝平神情慌乱。 “已经死了,是吗?”沈镜夷缓缓开口,他饮了一口渴水,这才抬起眼,看向梁汝平。 “吴勾当死在金耀门文书库不足半个时辰,本官来梁宅的路上,此事尚未报给内侍中书。” 他顿了顿,“敢问梁都承旨,你身在家中,是如何得知,吴勾当已经死了?” 梁汝平神色已恢复,他坐下后,脸上又挂起笑容,“沈提刑,苏娘子,好手段,怪不得汴京百姓会称赞二位夫妻联手,鬼神难遁。” “梁都承旨谬赞。”沈镜夷神色沉静。 梁汝平看着他,目光里含了几分赞赏之意,“本官方才所言,是猜的。” “猜的?”苏赢月神色微动。 梁汝平点头,“不错,猜的。”他微微一顿,脸上笑容又深了几分。 “二位今日为一奏折登门。那奏折存档本归金耀门文书库,问那里的勾当即可,何必来问本官?既然来了,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看着沈镜夷,“那管事的什么吴勾当提了本官,而若要对质,沈提刑直接提他来问便是。” 他端起新添好的瓷杯,饮了一口,“然却没有,所以本官猜那吴勾当死了。死得还不寻常。否则,沈提刑不会亲自登本官的门。” 苏赢月看着梁汝平,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这人不但是笑面虎,还是个老狐狸。 沈镜夷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梁汝平端瓷杯的手微微一顿。 沈镜夷:“梁都承旨好心思,这是猜准了,可若万一没猜准,吴勾当没死,都承旨方才那一句叫他来,岂不是把自己置于险地?” 梁汝平笑容微微一僵,但仅仅一瞬,他便笑道:“沈提刑,梁某为官已二十载,这二十年里,见过的人,经手的事,可比你办过的案子还多。” 他看着沈镜夷,目光自信,“一个人有没有死,本官不一定猜准,但一个人会不会来,本官看得准。” “梁都承旨,此言何意?”苏赢月问。 梁汝平微微一笑,“吴勾当若活着,他敢来吗?” 他顿了顿,语气透出一股嘲讽,“管理奏折是他分内之事,若他来了,当着本官的面,他敢说那奏折是本官拿去的?” 他微微摇了摇头,“他不敢。因为他没有证据。他只有一句话,而本官是枢密院都承旨,攀诬朝廷命官,那可是……” 话到此处,他故意停了下来,脸上带笑看着沈镜夷。 沈镜夷嘴角微扬,“既如此,本官有一事想问。” 梁汝平:“沈提刑请讲。” 沈镜夷:“不知梁都承旨可听说,申宗古状告寇相公通敌谋反之事?” “略有耳闻。”梁汝平道。 沈镜夷看着他,神色依然沉静,缓缓开口。 “那依梁都承旨之见,申宗古算不算攀咬朝廷命官?” 喜欢月下飞天镜请大家收藏:()月下飞天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五十五章 蠹书诬7 梁汝平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沈镜夷不等他回答,继续道:“若算,那他攀咬的是当朝宰相,位在都承旨之上。这干系,是不是比梁都承旨方才就吴勾当的一番言论,要大得多?” 梁汝平放下茶盏,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变了,“沈提刑这是何意?” 沈镜夷神情不变,语气平静,“梁都承旨方才说,攀咬朝廷命官要担干系。本官下意识便想到,申宗古攀咬寇之事,不知他可曾想过这干系?” 他直视着梁汝平的眼睛,“若想过,为何还要攀咬?” 梁汝平沉默。 苏赢月轻声接上沈镜夷的话道:“莫非他背后有人,且告诉他不必怕,这干系,有人替你担着。” 此言一出,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梁汝平目光里再也没有方才的从容,他审视着苏赢月,目光深沉中带着一丝冷意。 “苏娘子此话,是在说本官?” 苏赢月微微一笑,“梁都承旨误会了。我只是在猜,猜申宗古攀咬寇伯伯时,心里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他会不会是这么想的。寇准是宰相,可宰相也有人不喜欢。我攀咬他,自有人高兴。只要有人高兴,我就不会有事。” 她目光直视梁汝平,眼眸清澈,微微一笑道:“梁都承旨觉得,我猜得对不对?” 梁汝平没有回答,他慢慢端起茶盏,苏赢月瞧着他端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镜夷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渴水。 梁汝平神情已恢复如初,他看着苏赢月,似笑非笑道:“苏娘子果真如坊间传闻那般聪慧。” 苏赢月微微一笑,“梁都承旨谬赞。” 梁汝平看向沈镜夷,“沈提刑好福气啊。” 沈镜夷看了苏赢月一眼,才笑着对梁汝平道:“沈某确实好福气。不过梁都承旨,这奏折之事,不是你几句好话就能揭过去的。” “沈提刑误会了。”梁汝平也笑,“不过是一册旧档,梁某我若真拿了,是绝不会赖账的。” 他顿了顿,“可我没拿,沈提刑要我如何交代?” 沈镜夷:“梁都承旨,此言差矣,寇相的奏折可不是寻常旧档。” 梁汝平笑了两声,“是是,梁某失言。寇相公的奏章,不是寻常旧档。他……” 他欲言又止。 苏赢月:“寇伯伯怎么了?” 梁汝平笑着摇头,“怎么说呢,寇相公这个人,太好战。” 沈镜夷眸光微动,“好战?” 梁汝平叹了口气,“提刑莫怪,本官只是私下感慨。近来朝堂上,寇相公力主官家亲征,非要跟辽人硬碰硬……唉。”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 “大宋立国至今,底子薄啊。一场仗打下来,要多少钱粮?要死多少人?边境的百姓,经不起折腾;国库,也经不起折腾。” 苏赢月轻声,“所以梁都承旨以为,这仗不该打?” 梁汝平看了她一眼,笑容意味深长,“打,可以。但得有个度。” “像寇相公那样,一仗接一仗,今日打辽人,明日防西夏,后日还要收复燕云。大宋有多少家底,经得起这般折腾?” 他放下茶盏,语气真诚,“要我说,治国如持家。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今日跟邻居打一架,明日跟街坊吵一通,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沈镜夷不动声色,声音平静道:“那依梁都承旨之见,当如何?” 梁汝平似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自然是以和为贵。能谈的谈,能让的让,先把日子过稳了,再图其他。”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里添了一丝敬重。 “这一点,王相公就看得通透。他力主迁都,韬光养晦,以谋后策。” 苏赢月轻轻接话,“梁都承旨说的王相公,是……” 梁汝平坦然道:“自然是王钦若王相公。” 沈镜夷没说话,只与苏赢月对视一眼。 梁汝平见沈镜夷不语,又道:“沈提刑莫怪。本官在枢密院当差,每日看的都是边报、军需、粮草账。看得越多,越知道这仗打起来有多难。”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寇相公是忠臣,这点没人否认。可忠臣、有时候,也误国啊。”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镜夷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才语气平静道:“梁都承旨今日这番话,本官受教了。” 梁汝平似猛然惊醒,笑容里多了一丝谨慎,“沈提刑莫多心。本官只是一时感慨,与其他无涉。” “自然,本官明白。”沈镜夷放下茶盏,站起身,“梁都承旨,叨扰多时,本官告辞。” 苏赢月也起身,临行前却看着梁汝平,认真道:“梁都承旨方才说,寇相公好战。是忘了望都之战吗?” “那一仗打完才多久,那辽人就又蠢蠢欲动。若今日不战,难道等辽人兵临汴京城下,再言战事?” 梁汝平脸色一僵。 苏赢月微福身,而后迈步离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快走到门边的沈镜夷却停了下来,回头道:“对了,梁都承旨,方才你言攀咬朝廷命官要担干系。” 他微微一笑,“本官倒要看看,那诬告寇准的人,最后这干系,是担在自己身上,还是……” 他顿了顿:“有人替他担。”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大步离去, 苏赢月只得小跑跟上。 沈镜夷似是察觉到,脚步便慢了下来,并牵住了她的手,直至上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 苏赢月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出神。 沈镜夷温声开口,“圆舒,在想什么?” 苏赢月看向他,轻声道:“在想梁汝平方才那些话,‘忠臣误国’、‘以和为贵’、‘王相公看得通透’……” 她目露疑惑,“你说,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 沈镜夷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两者都是。” 苏赢月:“怎么说?” 沈镜夷:“他确实这么想,否则不会那么自然地说不出的那一番话。但他也愿意让我们听见。” 苏赢月蹙眉,“愿意让我们听见?为什么?” 沈镜夷声音沉静,“因为他在告诉我们,他是王钦若的人。而且,他不怕我们知道。” 苏赢月恍然,而后笑道:“所以临出门时,你才对梁汝平说出那番话,是担在自己身上,还是有人替他担。” “你此言,是在告诉他,我们知道他背后之人了?” “不错。”沈镜夷微微颔首,“也是在告诉他,那人未必保得住他。”他微微一顿,又道,“甚至那人未必会保他。” “怪不得你话落,梁汝平的眼神……”苏赢月思忖着道:“那眼神是冷,亦是怕。” 沈镜夷颔首,“那是被戳中要害之后,本能生出的寒意。” 喜欢月下飞天镜请大家收藏:()月下飞天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五十六章 蠹书诬8 二人刚回到提刑司坐下,张悬黎和障尘也从外面回来了。 障尘将背上的包袱往案上一放。 张悬黎便迫不及待道:“月姐姐,表哥,还真让你们猜着了。” 苏赢月朝那包袱看去。 障尘快速解开包袱,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最上面是一侧泛黄的簿册,封皮上赫然写着:咸平六年秋,寇准奏事折。 苏赢月伸出手拿起那奏折,然后翻开,页面的字迹刚劲中带着沉郁。她一目十行看完,抬头看向沈镜夷,轻声道:“这应就是那本消失的奏折。” 沈镜夷颔首,随即接过障尘递来的,从包袱里掏出的一叠纸,约莫二三十张,纸张大小不一,有的甚至是用过的反面。 苏赢月接过沈镜夷递来的几张,一张一张看去,皆是临摹的寇准字迹。 从歪歪扭扭初学,到反复练习,写了一半涂掉或画叉,直至字迹越写越接近寇准的笔迹。 翻到最后,苏赢月的手一顿。 那最后几张的字迹,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直此那人已经练成。 她与沈镜夷对视一眼,又从他手里接过白瓷瓶。 “这是什么?”她问。 沈镜夷:“应是特制的墨料。” 苏赢月看了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轻声道:“龙脑香?” 她抬眼,看向沈镜夷,“那些伪造信的墨香中就有这龙脑香。” 沈镜夷立刻取出一封伪造信,放在鼻尖闻了闻,又闻了闻那瓷瓶里的墨,“没有什么香味啊?” 张悬黎也拿起伪造信和瓷瓶闻了闻,“确实没什么香味。” 苏赢月:“用量应极少,若闻得不仔细,是闻不出的。” 张悬黎又使劲闻了闻,摇头道:“还得是月姐姐,你和珠儿的鼻子同那小……” 她意识到什么,猛地顿住。 苏赢月轻笑,“小犬是吧?好啊,你个玉娘,竟拿我和犬相比,看我不打你。” 她说着抬起手掌。 张悬黎立刻握住她的手掌,笑盈盈道:“好姐姐,我只是想夸你鼻子比较灵而已,除此之外,绝无其他意思。” 苏赢月睨了她一眼。 张悬黎笑着递上一个油纸包,“月姐姐,你看看这个,这个藏得可深了,我在梁家别院书房的地砖底下搜出来的。” 苏赢月打开,沈镜夷抬手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 苏赢月凑过去看,信上字迹潦草,内容简短写着:“所需之物已备。虫叟。” “十日务必完成,事成之后,城外二十亩庄田,另加五百贯,梁。” 二人一封封看去,直至看完最后一封。 苏赢月眼神复杂:“这每一封都记录着这场诬告的推进,纸张做旧、字迹做旧,交货付钱。” 沈镜夷颔首:“梁汝平与这虫叟的来往信件内容,足以证明整个作案过程。” 话落,日光陡然又亮了几分。 张悬黎看看沈镜夷,又看看苏赢月,问道:“这些东西,够了吗?” 沈镜夷神色平静,“够不够,不是你我说了算。”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是律法说了算。” 他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推开。 蒋止戈和陆珠儿一起走进来。 蒋止戈:“我在翰林医馆院打听了,近来没有使用乌头的记录。” 陆珠儿:“民间医馆也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不过,我在回来的路上,看见上清宫的那个无忧道姑,朝梁汝平家去了。” 沈镜夷猛地站起身,“休武,快和我一起去梁家。” 一行人立刻朝门外快步走去。 然,当他们来到梁宅时,梁汝平已经死了。 他悬在梁家书房中央的横梁上,脖颈套着绳索,身体微微晃动着,圆凳倒在地上。 沈镜夷走到尸体下方,仰头看了看绳索系在横梁上的位置,又看了看垂下来的长度,最后看向梁汝平的脚,离地面约一尺。 他俯身拿起圆凳,放在梁汝平尸身脚下,却发现圆凳高出梁汝平脚面。 张悬黎:“凳子高出脚面?这不合理吧?这样吊不死吧。” 沈镜夷仰头又看了看横梁,“取梯子来。” 张悬黎:“表哥,你要做什么?我可以替你飞上去看。” 沈镜夷:“玉娘,你去梁上看看绳索的系法。” “好嘞。”张悬黎应着,将星落鞭甩向房梁,绕了两圈,随后飞身上梁。 她双腿叉开,垮坐在房梁上,低头去看,“咦?这结打得有些怪?” “玉姐姐,怎么怪?”陆珠儿仰头问。 张悬黎:“我们打结,通常是绳头绕两圈,从环里穿过去,这样越拉越紧。而这个是……” 她顿了顿,“绳头打了个活环,一拉主绳就松。” 她话音刚落,蒋止戈便道:“这是北辽的套马结。” “北辽的套马结?”苏赢月目光微凝,与沈镜夷对视一眼,“这么说杀梁汝平的人是辽人。” 她一顿,“珠儿之前不是说看见上清宫的无忧道姑来过。” 沈镜夷没有回应她,只道:“玉娘,你把绳子解下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悬黎:“好。” 蒋止戈立刻抬手接着梁汝平的尸身,而后平放在地上。 陆珠儿立刻在尸体前蹲下,开始验尸。 苏赢月目光从尸体身上移开,开始打量这间书房。 太整齐了。 案上文牍码得整整齐齐,笔架上的笔按大小依次挂着,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迹,像是刚刚写完什么东西。 苏赢月轻声,“我和沈提刑走后,梁都承旨还见了什么人吗?” 老管家抹泪,摇头,“二位走后,我家老爷说想静一静,不许人打扰,怎么忽然就……” 他说不下去了。 苏赢月宽慰他两句,而后走到沈镜夷身边。 沈镜夷手中拿着那“自缢”的绳索,在手中展开,一段一段地量。量完,他抬起头,看向苏赢月:“这绳长约四尺五寸。” 苏赢月立刻看向梁汝平的尸体,目测了测其身高。 “梁汝平身长五尺二寸。若真是自缢,绳索需绕过横梁再垂下,至少需六尺。这根……” 她顿了顿:“太短了。” “就算他踩着凳子上去,套上脖子后踢开凳子,这绳长也不够让身体悬空。况你方才也比过,那凳子高出其脚面。这更说明其身体根本不可能悬空。” 张悬黎正帮陆珠儿记录验尸结果,闻言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 “那就是先被人勒死,再系上去的呗?” 喜欢月下飞天镜请大家收藏:()月下飞天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五十七章 蠹书诬9 苏赢月还未说话,便听蒋止戈道:“表妹聪明了啊!” 张悬黎不服气道:“我一直都聪明好吧。” 蒋止戈没再说什么,只看着她笑。 苏赢月也忍不住轻笑一声,然后向桌案走去,发现桌上放着一封认罪遗书,墨迹已干,压在一方镇纸下。 她挪开镇纸,拿起遗书,刚要看,沈镜夷就凑了过来,于是两人一同看。 只见遗书上写着:“罪臣梁汝平,因私怨构陷寇准,伪造信件、盗用奏折、买通内官,罪无可恕。今事已败露,无颜面对圣上,唯以一死谢罪。所有罪责,皆由臣一人承担,与他人无涉。汝平绝笔。” 苏赢月看完,看向沈镜夷。 两人对视一眼,俱没开口。 苏赢月转回头,将遗书举起,对着日光看。 沈镜夷安静等在一旁。 苏赢月目光停在落款处,“你来看这里。” 沈镜夷顺着她的指引看去。 苏赢月指尖轻点着落款“梁汝平”三个字中,那个“梁”字,又指着遗书开头“梁汝平”三个字中的“梁”字。 “这两个梁字似有不同。”她顿了顿,“落款的梁字,最后一竖是垂直收锋,笔直向下。” 她指尖点向遗书开头,“而这个‘梁’字,最后一竖是微微向左偏斜,收笔时还有一些不自然的顿挫。” 沈镜夷颔首,下一瞬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是之前从别院搜出的梁汝平亲笔信。 两封书信对比。 亲笔信上的“梁”字,最后一竖,笔直如松,与遗书的落款笔迹相同,与正文笔迹不同。 苏赢月抬起头,看向沈镜夷,“遗书内容是他人所写。”她顿了顿,“可落款却又是梁汝平亲手所写。” 蒋止戈凑过来,“难道落款是梁汝平被人骗着写下的?” 苏赢月点头,“有这个可能,不然解释不通。” 话落,她便见沈镜夷的目光看着案上的一只茶盏,盏中还有半盏渴水。他端起,闻了闻,又放下。 蒋止戈:“有问题吗?” 沈镜夷摇头。 苏赢月目光四下看去,书架、书案、笔架、砚台、窗边的香炉。 她走到香炉旁,揭开盖子,里面的香灰还是温的。她俯身闻了闻,回头对沈镜夷道:“是檀香。” 她说完回头,又俯身闻了一次,而后对来到身边的沈镜夷道:“但这檀香里,好像还有别的味道。” 沈镜夷:“什么味道?” 苏赢月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头上取下玉兰花簪,用簪尖拨开香灰。几片尚未燃尽的黑色残渣便露了出来。 她俯身,凑近细看那几片残渣,而后又闻了闻,这才轻声道:“是纸灰。” 她抬起头,看向沈镜夷,“有人烧过纸张,烧完,用檀香盖住了味道。” 她话音刚落,便听蒋止戈道:“鉴清,嫂嫂,你们来看。” 苏赢月看去,只见蒋止戈蹲在书桌一侧。 她立刻和沈镜夷走过去。 蒋止戈指着书桌附近的地面几道细细的、不规则的划痕,“像是拖拽的痕迹。” 沈镜夷蹲下,仔细看了看那几道划痕,痕迹很新,像是鞋底在地上蹭出来的。 苏赢月蹲在他身侧,轻声道:“一个人要自缢,必是自己走过去,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只有被人拖着走,才会这样。” “蒋大哥,我验好了。”陆珠儿走过来道。 张悬黎递给沈镜夷验尸目录。 陆珠儿:“是被人打晕后,然后吊起来的。” 苏赢月轻声:“可以断定,他是被灭口的。” 她顿了顿:“无忧来,骗他签下提前写好的遗书,然后打晕他,把人吊上去,之后烧了有可能是往来书信的东西,用檀香盖住味道。” 她抬起头,看了沈镜夷一眼,然后看向窗外那刺眼的日光,“最后满意离开。” 张悬黎气急又懊恼,“这个无忧,我盯了她那么多天,就今天偷个懒,就让她……” 苏赢月轻轻拍了拍她,“玉娘,这不怪你,不是人人都有料事于未萌之前的本事。” 张悬黎懊悔,“可表哥明明提醒我了,是我没听。” 沈镜夷看向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苏赢月却知这代表着什么,立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沈镜夷立刻回头看向她,眼神温柔。 苏赢月对其微微摇头。 沈镜夷无奈颔首,随即移开目光,又看向张悬黎,“别愣着了,快去继续盯着。” “是,我这就去。” 张悬黎应声离去。 沈镜夷看向蒋止戈,“休武,把梁汝平的尸身带回提刑司。” 蒋止戈点头,随即叫人来抬。 两名兵卒进来,梁汝平的尸体被抬上担架,用白布盖上。 苏赢月看着那盖在梁汝平身上的白布出神。 一个时辰前,梁汝平还站在这里,笑着送他们出门。如今,他已成了一具尸体,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沈镜夷看向她,温声道:“在想什么?” 苏赢月回神,侧头看向他,轻声道:“他之前说攀咬朝廷命官要担干系。”她顿了顿:“现在他不用担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镜夷牵起她的手,“走吧,去见外祖父。” 苏赢月点头。 一刻钟后,两人已坐在毕府闲得居内。 沈镜夷对毕士安讲查到的情况。 苏赢月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直到听见毕士安道:“不用再查了。案子,就结在这里。” 她猛地抬头,惊道:“阿公,为何不查了。您知道真正的主谋是……” “圆舒,”毕士安打断她,“阿公为官几十载,见过的人,比你见过的案子还多。” 他顿了顿,“有些树,根深又大。你砍掉一根枝,无伤大雅。可你要想挖出它的根……” 毕士安看着她,目光慈爱又无奈,“动摇的可能是整个林子。” 苏赢月不甘:“可……” 毕士安平静道:“没有任何证据指向那个人不是吗?” “圆舒,外祖父说得对。”沈镜夷开口,“我们没有证据,那个人此时也动不得。” 苏赢月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毕士安看着她,目光慈爱,“圆舒,这些时日你受累了,就在家好生休息,我和鉴清需立刻进宫禀明案情。” 苏赢月不死心道:“外祖父要如何禀明官家?” 毕士安知她心中所想,无奈道:“圆舒……” “阿公,我知道了。”苏赢月轻声道。 “申宗古受梁汝平指使,诬告朝廷重臣,所谓寇准通敌谋反之说,纯属子虚乌有。” 毕士安顿了顿,“这就是整个案件的真相。” 喜欢月下飞天镜请大家收藏:()月下飞天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五十八章 阵图争1 沈镜夷从宫中回来,已日上三竿。 他在廊下遇见青岫,青岫刚要行礼,被他一个手势止住了。 “夫人呢?” “回姑爷,月娘子在院子里看书,让奴婢去取些点心。”青岫道。 沈镜夷微微颔首,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已是秋日,正午阳光正好,不浓不淡的洒下来,把整座院子镀了一层金黄。院中那棵老桂花树,桂花开满了枝桠,香气弥漫。 沈镜夷一眼便看见了苏赢月。 她躺在树下的醉翁椅上,书册从身上滑落,半垂在身侧。她的头微微偏向左边,几缕碎发贴折脸颊,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 沈镜夷轻轻走到她身边,俯身,静静看了她片刻。 她睡颜恬静,脸颊在日光照耀下,越发白皙,唇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许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沈镜夷瞧着,嘴角也忍不住扬起一抹浅笑,这世间怕是再无她这般爱睡觉的人了。 平日无事的午后,她必要一觉睡到日头西斜。即使外出游玩,她走半路也要寻个亭子歇脚。 但只要查起案来,她又可以连轴不睡。 这般的随性又认真,他还不曾在其他女子身上见过。 这样的她很好,好到让他痴迷。 他眼里满是温柔,抬手轻轻拂了拂她脸颊的碎发,又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这才轻轻拿走她手中的那本《酆都志异》,合上,轻轻放在一侧的矮桌上,转身进屋。 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条薄被,是苏赢月刚做好的那条,杏色的底子,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 沈镜夷展开薄被,微微俯身,轻轻覆在苏赢月身上。 苏赢月立刻动了一下,手抓住薄被一角,嘴里含含糊糊说着。 沈镜夷没听清,又凑近她一些。 “好暖和。” 沈镜夷失笑,低声宠溺道:“傻圆舒,不晓得自己畏寒?先前竟什么都不盖便躺在院中。” 话落,便见苏赢月又将被子向上拉了拉,那样子好似一只窝着的小猫。 沈镜夷瞧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他没有走,拿起那本《酆都志异》,在矮凳坐下,翻开看去。 他本想随意翻看几页,却见页边密密麻麻被她写满了蝇头小楷。 “鬼若真能害人,何苦先弄出这般大的动静?可见这是长了心计的鬼,如此说来也称不得鬼了,应该是半鬼半人,亦可称人扮的假鬼。” 沈镜夷嘴角轻扬,她这说法倒也……不错。 再翻一页,又见一条。 “阎君倒是个明白的。可惜阳间的官,未必都个个这般清明。否则也不需要死后化成鬼来讨公道了。” “不过,也有清明的,像我阿公和夫君就是。” 沈镜夷失笑,侧头看向苏赢月,眼里满是柔情。 旁人家的闺秀,哪有这般……这般玲珑心思。 沈镜夷抬手,将薄被往上拉了拉,这才继续看下去。 书中讲狐妖化作美貌女子,与书生结为夫妻,三年后方露真身。 苏赢月批注三年才露馅,要么是书生当真眼盲,要么是狐妖当真贤惠。依我看,后者的可能大些。 毕竟寻常夫妻,三年也差不多该看腻了。狐妖能装三年,比世上许多男子强。 这段话,沈镜夷反复看了两遍,眉头渐渐拧起来,这是在夸狐妖,还是在……。 “看腻了”三个字扎在眼睛里,像根细小的刺,不疼,却让沈镜夷忍不住警醒。 他知道她不是在说他,她只是在批注一个故事,带着她的清醒和锋利。 可他心里还是在意。 在意到心里发酸发痛,在意到想立刻叫醒她问上一问。 沈镜夷伸出手去,这时,苏赢月身体动了动,被子滑落下去,沈镜夷的手猛然顿住。 他看着她,摇着头将被子往上提了提。 继而,他静静注视着苏赢月良。看她细长的眉,俏鼻樱嘴,看她肤若凝脂,看她恬淡安静,看她聪慧又清醒…… 这般独一无二的女子,会有看腻他的一天吗?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炽烈,苏赢月睡得不安稳起来,之后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着宴请的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轻声问道:“你回来了。” 沈镜夷神情骤然温柔,轻“嗯”一声,抓住她的手放在他的手掌里,缓缓开口道:“圆舒,我刚刚看到你在的书里的批注。” “嗯,有什么问题吗?”苏赢月问。 沈镜夷:“也没什么,就是有一处,我与圆舒有不同见解。” “哪一处?” 沈镜夷这才松开手,拿起书,指给她看。 苏赢月低头瞧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抬头看向他,“有什么不对吗?” 沈镜夷神情认真,“圆舒觉得多久会看腻我?三年,五年,还是一辈子?” 闻言,苏赢月笑容越来越大,“你这人瞎想什么呢?那只是我对故事看法而已。” 沈镜夷:“圆舒,多久。” 苏赢月抬手抚上他的脸,“一辈子都看不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镜夷喜上眉梢,抬手抚上她的手,“我也是。” 苏赢月笑着靠在他怀里,“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可是朝中有什么事?” 沈镜夷:“辽军举国南侵了,昨日刚交了火。散朝后,官家又留外祖父和我等几个大臣,又议了议,确定我们防守的关键之地。” 苏赢月:“议出哪里吗?” 沈镜夷:“定州。官家为此还做了定州阵图,明日便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 “定州阵图?”苏赢月猛地从他怀里坐起。 沈镜夷:“怎么了?” 苏赢月:“你说这阵图,有没有可能会被辽国探子盯上?” “圆舒提醒的对。”沈镜夷神色一凛,“‘魅影’在京经营许久,为的就是窃取我朝情报。如今大战在即,明日阵图送出,必来抢夺。” 苏赢月颔首,“所以我们要早做准备,以保阵图顺利送到前线。” 沈镜夷:“障尘,拿汴京堪舆图来。” “是,郎君。” 障尘应声离去,又很快回来。 沈镜夷接过他递来的汴京堪舆图,在苏赢月腿上摊开,手指点了点封丘门,“北行最直接最快便是从封丘门出,但也最危险,辽谍最有可能在此伏击。” 他说着目光看向其他几处城门,“陈桥门、新曹门皆需绕行,路程较长,但安全。” 苏赢月摇头,“也不尽然。如果辽谍也同我们这般想呢?” “你说的这些,我也想到了。”沈镜夷看向她,微微一笑,缓缓道:“所以我们给他来个真亦假时假亦真如何?” 喜欢月下飞天镜请大家收藏:()月下飞天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