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她只想称帝》 第1章 雪葬山河 北辰17年的冬天,皇城的大雪连着下了月余。 起初这雪只是絮絮扬扬,到后来鹅毛般的雪片,一层叠着一层,将整座皇城压得透不过气。朝内连上三道折子,说这是“阴盛阳亢,兵戈之象”,恳请陛下暂缓南征。在野士子也发起清议,言“国力未盈,当修德政以待天时;伐人之国,不仁不义,恐失天下所望”。 七日后,随着鄢陵卫氏以结党乱政的罪名阖府下狱,皇城中最后一点异议的声音也被大雪彻底掩埋。 腊月初三,南淮一夕倾覆。 捷报送抵大兴宫时,姜云昭正乖巧地坐在东宫暖阁中临帖,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太子姜云曜忽然说:“赢了。” 笔尖微顿,墨迹顿时在宣纸上化开一团,姜云昭有些迷茫:“谁赢了?二哥下棋赢了大哥吗?” 姜云曜失笑:“是我们赢了南淮。八百里加急,三日前破的盛京城。” 暖阁里安静非常,窗外又飘起雪来。 “会死很多人吗?”姜云昭仰头问。 姜云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边,望着漫天飞雪,过了很久才开口:“双双,兵戈之争没有不死人的。区别只在于,死的是大胤还是南淮的将士,是战场上的人还是逃难的流民。” “二哥是说,这一战不该打?” “我没这么说。”姜云曜的面容,一半被雪映得白皙,一半隐藏在窗棱的阴影中,看不分明,“该不该,是你要自己判断的事。父皇圣命已下,那就是眼下唯一的路。” 他走回案前,抽走她笔下洇染的宣纸,铺开新的:“继续写。” …… 押送南淮俘虏的队伍,是在黄昏时分进的明德门。 街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大胤军队银甲森然,押着一辆囚车缓缓而行。木头轮毂碾过青砖,发出令人牙酸的滞涩响动,像是要把人最后一点儿热气都消磨在这冰天雪地当中。 吱呀——吱呀—— 庄孟衍蜷在囚车角落,锁链太重,几乎嵌进他冻得青紫的皮肉里。破旧的单衣早已被寒风打透,凝着一层薄冰。他把自己缩得很小,下巴抵着膝盖,试图保存哪怕一丝体温。长发纠缠打结,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嶙峋的下颌线条,和一双过于沉寂的眼睛。 囚车忽然停了。 庄孟衍透过木栅的缝隙,看见前方宫门缓缓打开。朱红的大门,鎏金的铜钉,门后是望不到尽头的宫道,以及宫道两侧列队肃立的禁军。 “下车!” 士卒粗鲁地拉开木门,将他扯下囚车。他的腿脚冻得发麻,几乎站不稳。大片大片的雪花扑在脸上,冷得刺骨。 就在这时,宫道另一头传来銮铃声。 庄孟衍下意识抬头,可没等看清什么,士卒的皂靴就抵上了他的膝弯,他踉跄一步,冻僵的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隐约能听到骨头摩擦的闷响。 一列仪仗从远处行来,朱轮华盖,矜贵非常。最前方是提炉掌灯的宫婢,沉静的檀香从香炉中逸出白烟,被冷风拉成笔直的线。宫婢后方是一顶杏黄缎面的暖轿,轿顶四角各悬一枚金铃,起伏间发出清脆的铃音。 队伍经过囚车前时,风忽然转了向。 轿帘被掀起半寸。 庄孟衍就在这个刹那抬起眼。 他看见帘后半张少女的脸,十一二岁的年纪,梳着精巧的双环髻,簪一支赤金宝石花钿,少女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狐裘中,雪白的绒毛衬得肌肤莹润无瑕,目光遥遥落在庄孟衍身上。 时间只有一息。 轿帘落下前,他看见她嘴唇微动,说了两个字。没有声音,但庄孟衍看得清楚,那两个字是: “可怜。” 仪仗远去,士卒们重新行进。庄孟衍垂下头,忽然无声地笑了笑。他的牙齿咬破下唇内侧,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带来难得的热度。 那是庄孟衍和姜云昭的第一次见面。 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隔着阶下囚与公主天堑般的距离。她坐在温暖华贵的车驾里,眼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些类似怜悯的东西。 而他在雪地里,一身污糟,手脚冻得失去知觉。 …… “怪可怜的。”暖轿中,姜云昭捧着脑袋,思绪仍停留在方才那匆匆一瞥上,“他就是那个南淮后主吗?” “南淮俘虏今日入宫,应当是幼主庄孟衍无疑。”侍奉她的女官白苏回答。 “他会如何?” “陛下仁德宽宏,留了性命,只圈在北宫静养。” 北宫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大兴宫北侧一处废弃的旧宫,先帝朝的罪妃大多关押于此,地处偏僻,少有人来,说是冷宫也不为过。姜云昭曾经隔着宫门悄悄看过一眼,里面破败荒凉,遍地都是荒草和蛛网。夏天都阴冷入骨,更遑论冬日? 她问白苏:“南淮也会下这么大的雪吗?” 白苏笑着回答:“奴婢听闻南淮四季如春,温暖宜人,自然不会下雪。” 那庄孟衍在大胤朝的第一个冬天可就难挨了。 方才姜云昭见庄孟衍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衫,也不知道是棉絮掉完了,还是说行军途中只给他单衣。从南淮北上这一路越来越冷,他能顶到现在实属不易。 她大手一挥,潇洒道:“遣人给北宫送些过冬的棉被和炭火!” 白苏先是惊愕,随后哭笑不得:“我的小殿下,南淮那位又不是来大兴宫做客的,您待他这样宽容,若是被陛下或皇后主子知道了……” “那就别叫他们知道。”姜云昭并不觉得有什么。父皇既然已经宽恕庄孟衍,那就没必要在细枝末节上为难他,南淮已亡,一个羽翼未丰的傀儡旧主,想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白苏没办法,只得领了公主的命令。 回到绛雪轩后,她遣底下宫婢收拢了些内侍们多余的冬衣棉被,并一筐半旧的薪炭一起送往北宫,只道是丢了可惜,并未以公主的名义行事。 她毕竟是公主身边的女官,北宫那些人眼皮子再浅也不敢随意处置绛雪轩送去的东西。 …… 大胤的冬天,宛若一场漫长的凌迟。 每当庄孟衍认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当前的境遇,就会有更严苛更直接的欺凌。那日禁军将他交到北宫胡太监手上后便离开了,宫门落锁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四四方方的院落似乎比监牢更残酷。 其实胡太监并没有多余地为难他,不过是按照宫里的规矩办事。庄孟衍有每日定时的两餐,一扇遮风避雨的屋顶,甚至比那些刚净身,动辄得挨打受罚的小太监还要安稳些。 可只要闭上眼睛,庄孟衍的视野中就到处都是残肢、断裂的兵刃和焚烧的战旗。周遭安静至极,没有一丁点儿声响,仿佛都被这粘稠的红色吸收殆尽。 起初北上的囚车并不只他一人,先帝后妃、宗室子弟……太多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周围尽是压抑的哭声。 后来,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只有他,因为曾是那金銮殿的主人,而被“开恩”,允许活下来。 母妃、大臣,或是别的什么人,好像一直在对他说“活下去”。就好像只要活着,南淮就没有历经血洗,他就还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可他在生死边缘徘徊得久了,既无生的渴望,也无赴死的勇气。 庄孟衍仰面躺在破旧的床板上,数着横梁夹缝中枯萎的杂草时,胡太监忽然带人推开了宫室的房门,嘴里不干净地骂着: “内侍监那帮孙子,北宫的事儿不叫事儿?就那点破玩意儿,搁了这些天才想起来?” 后头的小太监连忙陪笑道:“师父您消消气,原也不是什么正经赏赐,不过是些库里清出来的旧物。许是年前事杂,就疏忽了。” 胡太监从鼻腔哼出一声,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庄孟衍身上扫过:“疏忽?这要是昭阳公主吩咐下来的差事,你借他们八百个胆子,看他们敢不敢耽搁半天?” 这话小太监不敢接,胡太监自己心里也憋着股无名火,便指着地上那堆东西说:“南边来的,今年没有你的份例,这里面的东西你凑活着用。等开春儿给你挑些能干的活儿,便有月银了。” 庄孟衍知道胡太监口中“南边来的”指的是他,他只觉得好笑。 大胤皇帝饶他一命并不是仁慈,而是用他来彰显胜利者的权威和所谓的天命。待南淮各州归心,他这位旧主自然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不,兴许要不了那么久,以他的身体状况,未必能活到明年春天。 庄孟衍不搭理他,胡太监自找没趣,“呸”了一声,带着小太监离开宫室,将门摔得震天响,人都走了还能听到隐约传来的骂声: “丧家之犬,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摆什么清高谱儿?且看着吧,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儿,没了尊贵的身份,就那身硬骨头能熬过几冬?到时候求一口热气儿都找不着门!” 庄孟衍安静听着,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第2章 是局?是善? 北宫发生的事情姜云昭并不知情,她那日的怜悯不过是随手施恩,与看到路边可怜的猫儿狗儿并无不同。白苏却记着她的命令,叫人一直关注着北宫的情况。 因此,听闻北宫那位病了时,她犹豫片刻,还是向姜云昭如实讲了。 “病了?”姜云昭闻言皱了皱眉,“我不是让你给北宫送过冬的东西了吗?” “奴婢确已按殿下吩咐,将过冬的衣物炭火交由内侍监转送北宫了。”白苏的声音透着一丝困惑,“只是……听闻东西虽到了,北宫那位却并未动用。炭火原封不动堆在墙角,厚衣与被褥也未曾取用。” 姜云昭一怔。 那日雪中抬起的眼睛,沉寂如枯井,却又带着某种不肯熄灭的余烬。她送东西,一半是怜悯,一半是好奇,想看看那双眼睛里会不会因此泛起一点波澜,或是软化成感激。 可对方竟连碰都不碰。 这么冷的天,庄孟衍不生炭火不盖棉被,这与求死有何区别?可他若一心向死,何必远赴大兴宫,当日国破自可以身殉国,还能博个后世美名。 窗外大雪纷飞,于她是盛景,于他却是足以夺命的严寒。 她叹道:“也罢,我去北宫看看。” “殿下!您怎能去那等脏污之所?” “别跟来,你若不在绛雪轩,别人一瞧就知道我出门了!” “殿下!” 姜云昭平日里和宫人关系好得宛如姐妹,这种时候倒也不介意摆摆公主的架子。先后仙逝多年,皇帝又忙于朝政,任性起来还真没人能辖得住她。 姜云昭卸下钗环,换了一袭朴素的衣裙,独自离开绛雪轩,朝北宫而去。 好在绛雪轩本就在大兴宫东北方,穿过御花园和太液池便是北宫。这一路上除了洒扫的宫婢外不会碰到其他人,她用斗篷遮住大半张脸,宫人见了只会当她是刚入选的小宫女。 北宫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是被遗忘的角落,旧日恢宏的宫宇因年久失修而显露出荒芜的样子。宫墙的朱漆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破败的砖石。墙角满是脏污的雪堆,混杂着枯枝落叶和不知道什么污渍,空气中弥漫着阴冷腐败的气味。 姜云昭透过一扇破损的菱形窗格向里面看去。 管事的太监不知所踪,廊檐下只有一个年纪不大面黄肌瘦的小太监,裹着不怎么合身的旧棉袄,缩在板凳上值守。 说是值守,可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就着冷风睡着了。 院门用锁链疏疏挂着,留了个不大不小的门缝,刚好可以容纳一个小孩子穿过。姜云昭对比着自己的身量,认为可以一试。 她蹑手蹑脚地扒开院门,矮身钻过锁链下的空间,溜进了北宫的院门。一进院子,空气中那种腐败的气味更浓,混杂着一些不明显的酸臭味。她屏住呼吸,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殿门。 殿内比她想的更暗,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仅有的天光从缝隙里艰难渗入,勉强照亮浮动的灰尘。她适应了片刻,方才看清殿中央那张破旧床榻上隆起的人形。 姜云昭仔细盯了半晌,没见被褥起伏。她心中一跳——这家伙别是死了吧? 他若是死了,对他来说或许是解脱,父皇却不见得高兴。 她于是走近了一些。 庄孟衍蜷缩在一床陈旧的被褥间,被子倒是挺厚,应该是她命白苏送来的那批。想来人在高热昏厥中是没法拒绝别人好意的。 还好,这人不仅有呼吸,且呼吸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像是要将体内沸腾的热气全散出来似的。 姜云昭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顿时被烫得心中一惊。北宫中人,如无特旨,太医院是不会拨冗前往的。可他烧得这样厉害,怎么不见管事太监依规领用成药? 她正想转身去寻一些雪水,至少先给他降温,榻上之人却在此时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 庄孟衍没有睁眼,连日来历经亡国的锥心之痛,悲愤欲绝,又一路颠簸受冻,早已耗尽心力。只是,或许她身上清甜的熏香太过温暖,与梦中故国太过相似,让他挣扎着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终于掀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目光起初是涣散的,找不到焦点,他只看到一个粗布简衣的少女背对着他。可很快的,在姜云昭转身走来时,庄孟衍终于看清斗篷之下明丽的面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与记忆中暖轿里的少女相重叠。 庄孟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高热烧掉了许多东西,却将某些深刻的印象牢牢根植于记忆深处,轻易抹消不得。 姜云昭将水拿了过来,浸湿帕子,仔仔细细叠成方块,敷在庄孟衍的额头上。 庄孟衍的嘴唇干裂起皮,他微微动了一下,想说话,却吐不出半个字。 “你醒啦?”姜云昭很高兴,连忙搀扶着他半靠在枕头上,“是不是渴?你等等,我正用炉子烧了水呢。” 女孩儿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显然是没伺候过人的,却很温柔,生怕弄疼了他。 殿内与他昏迷前并不相同,多了些古怪的人气儿。桌上摆着些用黄麻纸包好的药散,靠门的位置支着一个粗陶火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药材也是,火炉也是,还有眼前这个忙忙碌碌的少女,一切都和死寂的北宫格格不入,和他这个阶下囚格格不入。 “水好了,都是用干净的雪水化的,你放心。”少女用一块破布垫着手,小心盛了碗热水,端着走到榻边,边走边吹气,“给你,喝点水润润嗓子。” 庄孟衍沉寂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从她忙碌的背影到端碗的手指,再到被寒风冻得发红的鼻尖……他就这样默默看着,揣测着她的想法。 大胤皇宫的贵人,为何要如此待他? 是局? 可他早已坠入地狱碾作泥尘,哪还有值得别人算计的地方? 是善? 可经历过亡国的他已经很难再相信,这世间还有纯粹的不求回报的善意。 姜云昭将碗沿送到他唇边,耐心哄道:“别急,慢慢喝。” 温水入喉,瞬时挤走了遍布四肢百骸的冷意,久违的热度令每一处肌肤都舒展开,争先恐后地汲取着宝贵的温暖。 姜云昭觉得这人实在是有趣。 南淮国君早逝,留下一个年幼的独子继承王位。庄孟衍承袭父位的时候比她还小,只有六岁。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所有人都说南淮幼主软弱无能,是世家重臣的傀儡,早晚要亡国。好像他就该是一个瑟瑟发抖任人摆布的孩童,坐在摇摇欲坠的龙椅上,最终被大胤的铁骑踏碎。 如今真的亡国了,她却觉得庄孟衍并非传闻里的样子。 她眼前这个少年,虽然苍白、病弱、瘦削,却藏着一股内敛的韧性。就像是,哪怕已经零落成泥,他的眼中也没有恨——至少不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双目赤红咬牙切齿的恨——他把自己的一切想法深深埋藏在雪地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默默盯着她看,倔强地审视着每一个接近他的人,养精蓄锐,直到有能力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他哪里是傀儡?姜云昭再没见过比他更有想法的傀儡了。 而今,这个傀儡总算不是木头一块儿。他愿意张嘴喝水,接受敌国的施舍,就说明他并未完全丧失生志,这不是很有意思吗?父皇留着一个对大胤心怀仇恨的敌人,也不知是不是祸患。 她按捺住心中的好奇,转身取来药散,用温水冲开。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端给他,而是注视着庄孟衍那双沉寂的眼眸,问:“庄孟衍,你怕苦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孩子气。 庄孟衍也愣住了,眼底泛起一丝根本无人注意的波澜,就像是用蒲苇轻轻地碰了一下水面。他大概是在判断这番话背后是否另有深意。 而问话那人却已经笑了起来:“太医院开的药,苦药材像是不要钱似的净往里面添,我以前病了,宁可多烧几天,也不愿灌这些苦汁子。不过你放心,我带了芝麻糖,你服过药,含一颗在嘴里就不苦了。” 她说着,竟真从荷包里倒出两颗琥珀色的糖块,献宝似的拿给他。 “把药喝了。北宫这么冷,一直病着会很难受。” 庄孟衍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向那碗药汁,再移到她掌心的芝麻糖上。炉火的光跳跃着,在她眼中映出温暖的光点,也在芝麻糖上泛起一点亮晶晶的微光。 殿外寒风呼啸,殿内药气清苦。 时间仿佛都在这片刻间凝滞。 终于,他缓慢伸手,稳稳托住了药碗。 姜云昭这才注意到,那双手瘦削到没有多少肉,骨节分明,还生着冻疮。她喃喃自语:“看来下次过来得拿点冻疮膏了……” 庄孟衍喝药的动作一顿,心中泛起丝丝古怪的涟漪。 竟然还有下次? 他与她距离那样近,近到可以看清眼底的所有情绪——毫无疑问,清澈见底——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纯粹到无法理解的关切。或者也可以说,是一种居高临下又不自知的怜悯。 大胤倾覆他故国,又将他囚禁于此百般折辱,一位大胤的贵女,却对他袒露善意。 庄孟衍觉得荒谬。 没有下次,也不该有。 他重新闭上眼睛,做出一副送客的姿态,拒绝一切交涉和沟通,也拒绝姜云昭递到唇边的那颗糖。 对于他的抵触,姜云昭好脾气地放弃了劝说,她将芝麻糖放在庄孟衍触手可及的枕边,轻声:“我得走啦,药留在这里,一日三服你记得吃。我会再来看你的。”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随后殿门被推开,猛烈的风雪顷刻灌进来,驱散了殿内本就少得可怜的热度,随即那风雪又被厚重的关门声隔绝。 北宫重归死寂。 庄孟衍依旧闭着眼,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良久,直到确认那不属于此间的暖意和声响彻底消散,他才缓缓睁开。 芝麻糖安静地躺在那里,与破败阴冷的殿宇格格不入。它太小了,小得微不足道。 他没有碰它。 第3章 文华殿 翌日。 姜云昭醒来的时候,窗外晨光熹微,天色已是大亮了。 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洒扫庭院的细微声响,衬得殿内愈发寂静。 绛雪轩并非恢宏的殿宇,但胜在位置清幽、景色雅致。先帝时,此处曾遍植垂丝海棠,春日里花开如云,风过时落英簌簌,宛若漫天飞雪,故得名绛雪。如今海棠虽只余殿前两株最古老的,但坐于廊下仍能一窥昔年盛景。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殿内,给寒冷的冬日平添几分暖意。 守在屏风外的白苏听到动静,立刻端着温茶轻手轻脚地进来:“殿下醒了?先用些温水润润喉吧。” 姜云昭就着女官的手喝了几口水,目光投向外面:“今日天色瞧着还好。” “是,虽冷,可好歹雪停了,是个晴天呢。”白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一早文华殿就遣人问殿下的意思,看您是否要复课。” 姜云昭由着白苏替她更衣梳洗,闻言拉长了语调:“你就回他:今日天晴,宜赏雪,不宜读书!” 白苏被她逗笑了,手上梳篦的动作却未停:“奴婢哪敢呐,只能老老实实回禀,说殿下巳时准到。” “哎呀,白苏姐姐,”姜云昭转过身,去扯白苏的衣袖,“你既已替我做了主,我总不能拂了你的面子,那便去文华殿瞧瞧阎夫子吧。” 此时尚早,可她在路上兜兜转转,到文华殿时已经快误了时辰。 文华殿是供皇子公主们读书的学堂,分为前后两殿。前面是皇子们学经文算术的文华殿正殿,后面则是公主们明理的礼书堂。两殿之间只隔了一道低矮的花墙。 大胤如今共有五位皇子两位公主,除了年纪最小的小五还未到上学的年纪,其余皇嗣俱要按时进学。 姜云昭到的时候,大公主姜云晞和她的伴读李迎香已经坐在几案前玩交线戏。 只见姜云晞手指翻飞,没多久一幅漂亮的线图就跃然指尖。李迎香看了半天,最终甘拜下风,学着外边的酸秀才拱手作揖:“殿下蕙质兰心,小生不才,甘拜下风。” 姜云晞便掩唇咯咯笑了起来。 “翻花绳有什么好玩的,你就该跟大姐姐玩叶子戏,准能赢了去。”姜云昭笑着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尚未遴选伴读,学习用具都是白苏在帮她整理。 李迎香看到她,欠身行礼:“请二殿下安。” 姜云晞闻声抬头,那双与姜云昭略有些相似的杏眼中还噙着笑意,触及姜云昭的时候淡了不少:“你倒是会躲懒,踩着时辰来。我才不跟她玩那个,上回险些把父皇赏的徽墨都输给她。” 李迎香抿唇一笑,并不辩解。她是工部尚书家的嫡女,性子沉稳,选入伴读已两年有余,一向很懂分寸。 “哪里是躲懒,你又不是不知道,绛雪轩到文华殿的路上景致极美。”姜云昭接过白苏递来的热茶喝了下去,才觉得周身的寒气散了一些。 姜云晞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妹妹身上过了一遭,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景致虽美,却也冷得很。听说父皇把南淮后主囚于北宫,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你同情他?”姜云昭笑问。 姜云晞今年十四岁,比姜云昭大两岁,已渐有少女的风致。闻言冷嗤一声,没好气道:“我同情有何用?父皇一向偏宠你,若你开口,兴许真能给他一个痛快。” 这话里外皆带着刺,指责姜云昭心肠冷硬。 “大姐姐这话说得奇怪。”姜云昭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案几上发出轻响,“痛快?莫非大姐姐认为父皇恩赏他活着是种折磨?” “你——”姜云晞被她气得面色通红,“你这分明是故意曲解我的意思!简直、简直用心险恶!” 她到底年纪尚轻,接受礼义廉耻教育长大,说不出更恶毒的话。但显然被气得狠了,背过身去不愿再与妹妹说一个字。 姜云昭看着她,正要开口—— “肃静。” 礼书堂门口已经站着一位年长女吏,她穿深青色的褥裙,面容端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不知刚才的争吵究竟被她听到了多少。 姜云昭与姜云晞俱是一凛,起身施礼:“阎夫子。” 阎夫子没有多言,展开书卷:“坐下吧。今日我们讲《女诫》专心篇。” “是。” 耽搁这阵子,前面的皇子们也陆陆续续到齐了。通过矮墙的花窗隐约可见几位兄长的身影。 大胤与前朝相似,皇室教育遵照“皇子治国,公主守礼”的祖制。兄长们学的是《四书》《通鉴》,公主们学的则是《女诫》《列女传》之类的训言。 整日都是“柔顺”“敬慎”的道理,听得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偏偏负责教习的阎夫子还是个女学究,用寸粗的戒尺打手板,红肿可维持三日不消。 她当然不会对公主动手,挨罚的只会是李迎香和白苏。这种连坐制反而比直接惩罚她们更有效,连性格直爽不喜规制的大公主都很少忤逆阎夫子。 “专心第五。《礼》,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阎夫子摇头晃脑地复述着《女诫》上的内容:“行违神祇,天则罚之;礼义有愆,夫则薄之……” 姜云昭端正坐着,盯着书页,思绪却全然不在讲学上。旁边的大姐姐虽然“嗯嗯啊啊”的应着,背地里却在和李迎香说悄悄话。 “哼,哪有这样的道理!我若是出宫开府了,定要在公主府豢养一群面首,宫宴的时候专门带来给阎夫子看,我气死她!” “怕是宋贵妃会生气。” “我娘娘才不会生气呢,她巴不得我早日祸害别人,省得在她眼前晃,惹她心烦。” “大殿下!”阎夫子气沉丹田地大喝一声,“您若不想听就趴在旁边休息,莫影响旁人听课!” 姜云晞趁着阎夫子转身瞧不见,朝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但到底乖觉了不少。 第4章 代答经义 礼书堂安静的时候,前面文华殿的朗朗书声总会不经意间飘来这里。姜云昭偶时发呆,便透过花窗盯着二哥的背影看。 晨光斜斜地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殿内檀香袅袅,书案排列齐整。四位皇子分坐两列,伴读的几案就在皇子们身边,此时都在认真做笔记。 从姜云昭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大皇子的桌案,虽然看不清宣纸上的内容,但从浓墨淡彩的轮廓就知道,大哥肯定没有听讲。 这点倒是和她与大姐姐相同——大家都不想学自己该学的知识。 正出神呢,文华殿孟夫子一声:“大殿下,《春秋》载‘郑伯克段于鄢’,其义何解?”吓得姜云昭打了个哆嗦。 昏昏欲睡的姜云晞也一下子惊醒,下意识左右张望。 “怎么了怎么了?”她连声问,差点以为这“大殿下”叫的是自己。 李迎春在记阎夫子的笔记,不曾注意前殿的情况。 还是姜云昭替她解惑,把孟夫子的问题重复了一遍:“我见大皇兄作画呢,恐怕答不上这个问题。” 礼书堂总共就三个学生,她们这边的动静实在瞒不过阎夫子的眼睛。阎夫子冷哼一声,倒也没有呵斥,只说:“把臣今天教的内容抄写三遍,午后呈给我。”就负手离开了学堂。 姜云晞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快快快,我的笔墨纸砚在哪里?速速呈上来!” 李迎香无奈:“是。” ——课已过半,大公主的笔墨竟还未备齐,也难怪阎夫子瞧她的眼神里总写着“孺子不可教”几个大字。 姜云昭索性趴在桌子上,看大姐姐铺纸研墨,龙飞凤舞地迅速写完几个大字,又将宣纸团成团,对准大皇子的后脑勺直接砸了过去! “嘶,大姐姐你……” 大皇子姜云昱被砸了个准儿,捂着脑袋“诶呦”一声。 孟夫子正等他的回答,闻声抚着胡子问:“殿下可想好了?” 趁着太傅背身走向书架的间隙,姜云昱迅速展开皱巴巴的纸团,上头一行潇洒的行楷力透纸背: [郑伯失教于初,养恶于后,不外乎养奸自噬。] 姜云昱不动声色地将纸团收好,从容起身:“回太傅,郑伯纵容共叔段,终致兄弟阋墙。此乃……” 他微微侧身,余光扫过后窗的模糊身影,悠悠道,“养奸自噬。” 姜云昱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开年才过十七。其生母是玉福宫贤妃孟氏,潜心礼佛深居简出,继后将她的晨昏定省都免了。或许正是因为孟娘娘性格如此,才养得大皇兄无心学问,醉心书画丹青,誓要游历大胤乃至全天下的山川湖海。 不过孟娘娘不管,不代表别人不管,孟夫子就很喜欢考校大皇子的功课。 他和孟娘娘皆出身青州孟氏,往上数三代就是本家,故而对大皇子格外看重些。奈何姜云昱天生不是读书的料,任孟夫子如何耳提面命,他始终不放在心上,反而对窗外的飞鸟更感兴趣。 见他竟然答出了自己的问题,还颇有见解,孟夫子欣慰地抚着胡子,正要说些鼓励的话——目光一转,忽然看到了大皇子摆在桌案上的宣纸。 姜云昱笔下山峦起伏,云雾缭绕,渔舟唱晚,颇有几分意境。 可这与《春秋》有何关系,又与他的讲学有何关系?! 小老头儿差点被气得昏厥过去。 姜云昱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嘴角却扬着一抹浅笑:“学生愚钝,还请夫子指教。” 孟夫子一把抓起被大皇子压在宣纸底下的纸团,眉头皱得能夹死蚊蝇:“殿下!上月休课前老夫就讲过这一篇,你竟还要靠他人提醒?不知是哪位皇子或伴读如此热心……” 孟夫子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仔细辨认纸团上的字迹。 别说,这字写得还挺好,就是不肖他的任何一个学生。 此时有人说:“孟夫子,那是大皇妹的字。”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几位皇子都停下了手中动作。 老三姜云昶被太子的眼眸瞥了一下,陡然惊起一身冷汗,他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愣在当场不知作何反应。 “三殿下方才说,这是晞宁公主的字迹?” “呃……我许久未见皇妹的习作,许是看走眼了。”姜云昶慌忙找补,“夫子您是知道我的,我哪懂什么学问什么字迹,在我看来那些文人墨客写的都一样。” 孟夫子不欲与之争辩,摇着脑袋叹气:“若真是公主所作,诸位殿下更该羞愧才是。堂堂皇子,竟要姊妹代答经义,成何体统?” 皇子们皆低眉垂眼听夫子教诲。唯有大皇子依旧是那副懒散随意的模样,仿佛夫子斥责的不是他。 礼书堂,姜云昭和姜云晞对视一眼,皆捂嘴大笑起来。 直到日上中天,晨间的课毕,孟夫子离开文华殿,殿内紧张的气氛才为之一松。伴读们收拾笔墨纸砚的窸窣声渐起。 “走,我们去前边找大皇兄!” 姜云晞好像之前的口角之争不存在似的,拉起妹妹就要走。姜云昭左右没事,便由着她去。 “大皇兄——” 姜云晞拉长语调,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她走到姜云昱身边,屈指敲了敲桌案。 大皇子抬头,见是她,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方才多谢皇妹提点。”他刻意重读了“提点”二字,打趣之意明显。 “光嘴上谢可不行。”姜云晞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话锋一转,“为了帮你,我和双双可是把阎夫子得罪狠了,她罚我们抄写《女诫·专心》呢!要写三遍!不如……” 姜云昱立刻会意,笑着接话:“不如替你罚抄?” “孺子可教也!”姜云晞笑得眉眼弯弯,“反正你字好,抄什么都一样,我那《女诫》才写了三分之一,手都酸了。” “一一你又让大哥替你抄书!当心我告诉宋娘娘。”三皇子姜云昶忍不住插嘴,“况且你那三分之一真的是自己写的吗?别又是央李姑娘帮忙吧?” 第5章 梅上雪 “是又如何?”姜云晞半点不心虚,冲着老三扬眉,“迎香愿意帮我,你管得着吗?你要有本事也找个愿意帮你写作业的伴读呀~”说着,她亲昵地挽住身旁李迎香的胳膊。 李迎香手中捧着姜云晞的书囊,被她这么一揽,书囊差点掉下去,她也不恼,只含笑垂眸:“我的字远不及殿下,承蒙殿下不弃。” 姜云昱将桌上未完成的山水画卷起,仔细收好,闻言应承:“好好好,就属一一最厉害。《专心篇》是吧?连双双那份,一并拿过来。” 姜云昭没有想到这等好事居然还有她的份,立刻笑盈盈地向大哥福了福身:“多谢大哥!” 太子在旁听了良久,眼见姜云昭非但不阻止这等私下交易,反而蹬鼻子上脸越发嚣张,顿时气笑了:“姜云昭。” 只三个字,不高不低,却让姜云昭下意识打了个激灵,立刻乖巧地看了过去,小小声:“二哥。” 姜云曜坐在靠窗的圈椅中,手里拿着卷书,闲闲翻阅着,声音不疾不徐:“你若身子不适,为兄可代你向阎夫子禀明情况,免了你的罚抄。倒不必麻烦大皇兄。” “身子不适?”姜云昱盯着她仔细看了两眼,没发现气色有什么问题。 “怎么?昨日绛雪轩不才从太医院支走了几服治风寒的药散,听说今早又添了一罐冻疮膏,还是你亲自去取的。难道孤说错了?” 姜云曜的语气倒是一贯平稳,辨不出喜怒,但姜云昭却将头摇成了拨浪鼓,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诚恳:“不不不,二哥怎么可能错呢?我没生病,病的是我房里的人。那什么《专心篇》我一定自己抄,认真抄,一遍都不少!” 姜云晞在一旁看得咋舌。这丫头变脸可真快,刚才还跟她一起算计大哥呢,转眼就在二哥面前装得这么乖觉。 姜云曜意味深长:“你体恤宫人无可指摘,只是宫中用药皆有章程。你宫里那患了风寒又生冻疮的宫人,待病好后还是交由内侍监处置吧。” 姜云昭就知道瞒不过二哥,好在二哥毕竟是她一母同胞的胞兄,还是给她留了余地,没有把话挑明。她悄悄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明媚了几分:“二哥教训的是。” 姜云晞听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就算绛雪轩的宫人身染重病,也不至于交还内侍监处置,二哥从前对待宫人可没有这么苛刻。 离开文华殿的路上,她特意与姜云昭并行一道,压低声音问:“喂,你宫里真有人病得又是风寒又是冻疮,还劳动你亲自去太医院?” 姜云昭现在一点也不想提这件事,生怕给谁留下深刻的印象,有一天捅到父皇那里去。于是胡乱搪塞道:“就是个小宫女,打南边来的,不习惯咱们这儿的气候。白苏心软求到我这儿,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白苏替主子背锅已不是一次两次,非常熟练地承认:“那宫女是奴婢同乡,奴婢见她可怜,便求了殿下恩典。不想竟惊动了太子殿下,奴婢实在惶恐。” “哦。”姜云晞显然不全信,但也没再追问,只说,“你呀,少在二哥眼皮子底下弄这些小花样。他那双眼睛厉害着呢。” 姜云昭深以为然。岂止是厉害,简直是明察秋毫!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回到绛雪轩,姜云昭扼腕叹息,连声感慨,“东宫事务繁多,二哥怎的连太医院一罐膏药的情况都了如指掌?他莫非不用合眼,整日就盯着这些吗?” 白苏正忙着给她布菜,闻言动作不停:“太子殿下协理朝政,宫中诸事自需心中有数才能不出纰漏。况且您并非隐秘行事,用药记录清晰可查,太子殿下知晓也是常理。” 道理姜云昭都懂,她就是想不明白二哥是怎么做到的。怎么换做她,连悄悄给北宫送药都只能亲力亲为?同样都是父皇和娘娘的孩子,人与人的差别真的很大。 她拿起汤匙,在碗里搅了搅,忽而问:“他病可好些了?” 白苏无奈:“殿下,太子殿下晌午那话,您是真没听进去,还是故意要为难奴婢?” “听进去了呀。”姜云昭理直气壮,“他不是说病愈后交由内侍监处置嘛,那得先病愈才能处置不是?你寻个人到北边走一遭,就说是奉了我的命,要取红梅上的雪水煮茶。至于途中经过了什么宫殿,与宫人闲聊了什么,宫规总没有限制吧?” 白苏知道自家小主子这是铁了心要管北宫的闲事,只好应下:“那您先用膳,容奴婢找个办事稳妥口风又紧的人去办。” 这样的人不难找,东宫与绛雪轩上下基本都是先后留下的旧人。白苏领命下去,不肖三刻便捧着满满一罐染了梅香的雪水进来。 “这么快?” “只是取雪,并未耽搁。”白苏将罐子置于暖炉上烤着,免得寒气侵扰了殿下,“六福遵照您的吩咐,去了北宫宫墙下的老梅树附近,正巧遇上胡总管监督小太监扫雪。” “他这差事可真好办,人是不必管的,活儿是可以交给底下人做的。” “倒也不是胡总管的问题,那边的差事不得脸,内侍监恐怕少不了使绊子。”白苏作为宫婢,看得比公主更深一些,“六福说了您的命令,还赏了胡总管一锭银子,说是劳他照看梅树,维持宫道洁净的辛苦钱。” 姜云昭满意点头:“让六福回头到我这儿领赏。然后呢,可曾问起旁人?” “问了。六福装作好奇,问了句‘这大冷天,北宫就您一位守着?’胡总管收了赏钱,话也多了些,抱怨说还有个不省心的贵人病着,前几日发了高热,昏昏沉沉,今晨才退了烧,能进些米汤了。只是人还虚得很,冻疮也未见好。” “药呢?我带去的药他没吃吗?” “药用了多少不好说,胡总管只按例办事,不多问。” 那胡总管倒也有眼色,药是她悄悄带过去的,视而不见才是明智之举。 第6章 糖衣砒霜 腊月的寒风凛冽如刀,割得人生疼。 姜云昭披着厚厚的斗篷,手里还抱着个鎏金暖炉,就算如此,白苏仍然如临大敌。 原因无他,她们此时正站在北宫殿门外,几步路之外就是那座昏暗破败的殿宇。大兴宫早已过了掌灯的时辰,北宫却像是没听见打更声似的,仍旧漆黑一片。 这是姜云昭第二次来,说不上心境有何变化,总归是不太一样了。 “您真的要进去?”白苏担忧地问了第三遍,“那好歹把暖炉带着吧,夜里更冷了。” “不。”姜云昭在某些事上总有种超乎寻常的执拗,她又有任性的资本,便越发无法无天,“你可见过哪宫的小宫女能用这么华美精致的暖炉?” 她将暖炉塞进白苏手中,下定决心:“我要进去了,你先回去吧。” 白苏摇头:“不,奴婢就在这儿守着。雪天路滑,奴婢可不放心您一个人回绛雪轩。” 相似的对话在绛雪轩已经发生过了,交涉的结果从白苏站在这里便可见一斑,所以姜云昭没再坚持,提起被雪沾湿的裙摆,顺着宫门的缝隙钻了进去。 殿里果然没有点灯,院落里积着未扫净的雪,映着雪天惨白的月色,反而成了北宫中最亮的光源。 还未走近,姜云昭就听见了压抑的咳嗽声。她循声望去,在石阶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庄孟衍就披着一件外衣独坐在檐下,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姜云昭踩在积雪上的声音那么明显,他也装作没听见。 “怎么坐在院中?”她走到他身边,找了个干净的地儿坐下,丝毫不嫌弃雪污潮湿。 女孩儿甫一靠近,便有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北宫中盘桓不绝的死气。 庄孟衍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想要避开那过于鲜活的暖意,却终究没动。 “看月亮。”他开口,说了到大兴宫后的第一句话,“想看看大胤的月亮与南淮有何不同。” 姜云昭呼吸微滞。 心想庄孟衍可真会聊天,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说什么都好像从道义上矮了他一头似的。何况她担心庄孟衍风寒未好冻疮难愈,专程给他送药,结果他竟在此处吹着冷风凭吊月亮? “那你看出什么不同了吗?”姜云昭问。 庄孟衍想让她羞愧难当哑口无言,她偏不!不就是聊月亮吗,继续呀,她最喜欢赏月了。 少年沉默片刻,目光依旧注视着那轮即将变圆的月亮:“……南淮的月,常映在水里,是软的,碎的,带着潮气。这里的月,悬得极高,轮廓极冷,像一把打磨好的刀刃。” 姜云昭听懂了,她抱着膝盖,歪着脑袋,也看向那轮月亮。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看不出。” 庄孟衍嗤笑:“你自然看不出……” “月亮就是月亮,挂在天上,照着南淮,也照着大胤,照着你,也照着我。”姜云昭将目光移向身旁的少年,眼睛在月亮下清澈明亮,“它自己又不会分南北,不会辨敌我。是看月亮的人心里有了分别,才觉得它不同。”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单纯,却坦坦荡荡,直白真诚:“你站在大胤的水边看月亮,难道它会因为你的身份就变了模样吗?” 庄孟衍怔住了。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立刻反驳。 他准备好应对怜悯、刺探、甚至是虚伪的安抚,却唯独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近乎诡辩却又意外触及本质的论述。对比之下,反而显得他像是什么处心积虑狡诈诡谲之人。 见他沉默,姜云昭得意起来,觉得自己这番道理讲得极好,阎夫子听了都要夸赞。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塞进庄孟衍手中,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药是治冻疮的,早晚涂抹。月亮什么时候都能看,你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吧。” 她很有先见之明,因为庄孟衍确实不打算收她的药,如今被硬塞进来,他也神色淡淡:“这青瓷触手温润,釉薄而透,不是寻常宫人可得。姑娘从何而来?” “……”姜云昭语塞。她在锦衣玉食中长大,身旁宫人一应物什也都极好,她虽能分辨器物品质,可哪能料到太医院供给她用的药膏竟也装在上乘的青瓷瓶中? 庄孟衍仍等着她的回答。 姜云昭咬咬牙,硬着头皮道:“我、我与刘太医的药童相识,偶尔会帮他清理药圃的杂草。这药是他拿给我的,许是错拿了哪位贵人的……大不了你用完药膏把瓶子还给我就是了。” 庄孟衍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因急切而泛红的脸上。女孩儿眼神闪烁,明明慌乱却还要强作镇定。她编的这个故事漏洞百出,什么宫女能和太医院的药童相识,还不惧错拿贵人用药? 但他没有戳穿,只是垂下眼睫,隐去了眸中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那样的年岁,那样的仪仗,可不是普通的贵人,而是——这座大兴宫里最尊贵的血脉,某位金枝。 而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为了给他送罐药膏可谓是煞费苦心。 庄孟衍不说话,姜云昭也摸不准她信口胡诌的谎话有没有骗过他去,便想着转移话题,她的目光在他红肿的指节停留片刻,忽而问:“庄孟衍,你自己可以涂药吗?” 庄孟衍一怔。 下一瞬,少女已经自顾自地靠过来,捧起他生满冻疮的手细细端详。 庄孟衍身体猛地僵硬,下意识抽手,可她的动作更快,抓紧他的同时,用另一只手拧开了青瓷瓶的盖子,一股清苦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 “别动。”姜云昭的声音虽轻却不容拒绝,“抹匀了药效才好。” 她用指尖沾取药膏,细细涂抹在庄孟衍裂开的伤口上,神情自然而又庄重,仿佛虔诚地对待某件珍宝,没有任何杂念。 而他们的手并在一处,一个红肿泛着血丝,在月光下显得狰狞丑陋,一个温软细腻,处处透着养尊处优的痕迹,两者对比之鲜明,深深刺痛了庄孟衍的眼睛。 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 自国破以来,庄孟衍接触到的只有粗鲁的推搡、轻蔑的辱骂、冰冷的算计、入骨的轻贱……还从未有人对他展露善意,而且还是如此自甘堕落,不求回报。 或许他该抓住这个机会,攀附于她,摇尾乞怜,兴许还能让自己在大兴宫不至于过得太凄惨,像只野狗似的冻死在丹陛之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他,勒得他几乎无法喘息。庄孟衍恍然意识到,原来他自以为是的傲骨、气节,在生存的本能面前不堪一击。他根本不是什么孤松立雪,寒梅抱枝的君子,而是小人,是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小人。 姜云昭在这时抬头,眉心皱了皱:“你这冻疮也太严重了,都裂开了,疼不疼?” 庄孟衍顿时如同被人当头浇下冷水,他猛地抽回手,动作快到带起了一阵冷风。 姜云昭猝不及防,指尖还沾着药膏,愣愣地看着他。 “我自己来。”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将手拢在袖中,别开脸不去面对她的眼神,“我自己来,你别管。” 他像一只胆小怯懦的小兽,好不容易对人流露一点信任,又陡然受惊缩回了洞穴,不肯再露头。 “好吧,你自己来。”姜云昭小声叹了口气,将药瓶往他那边推了推,“那你记得涂啊,一日两次可别忘了。除夕那日宫中休沐,我再来看你。” 她想了想,又怕这个犟驴不肯用药,补充道:“这可是宫中贵人用药,金贵着呢,要是糟蹋了多可惜。” 她不再停留,起身走向宫门。可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庄孟衍依旧背对着她,坐在石阶上,身影孤直。 第7章 一年将尽夜 腊月三十,持续了一冬的大雪总算停了,晨光自云端倾泻,唤醒了沉眠的大兴宫。 “笃——笃——笃——” 打更太监佝偻着背,一手提着风灯,一手敲着油光发亮的枣木梆子,在宫道中缓慢行进。 绛雪轩中早已是热火朝天的景象,粗使太监宫女执着长柄扫帚洒扫,宫门口正挂起巨大的绢制宫灯,灯罩上绘着各式祥瑞图案,茜红色的灯纱在皑皑白雪中格外显眼。 “白苏姐姐,宣室殿的赏赐到了,冯总管请你去清点入库呢。” “就来。殿下快醒了,你把那件朱红的礼衣拿进去。我刚用柏子香熏了,挂在紫檀架上。” “是。” 姜云昭悠悠转醒,整夜安眠,此时还有些茫然。 她拥着锦被坐起,听着殿外隐约的人声,才恍然意识到——哦,今日是除夕。 除夕对于小孩子来说是一年中最快活的日子,姜云昭也不例外。今日她不必去礼书堂听阎夫子讲学,不必被二哥和父皇揪去考校功课,不必在凤藻宫听娘娘们笃训。新衣尚宫监一早就制好了,各宫的赏赐如流水般进入绛雪轩,晚上的宫宴更是热闹非凡,炮竹能响到明晨破晓。 不过今年不知怎的,她这心里总是不痛快。 “殿下醒了?”白苏不知忙什么去了,宫婢南乔捧着礼衣走进内室,“快起身吧,殿下,卯时三刻得去给皇后主子请安,随后便是太庙祭祖。今日时辰紧,一丝也错不得。” 姜云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由着宫婢伺候着盥洗更衣。许是她这个主子太不靠谱,绛雪轩这些年纪轻轻的宫人一个赛一个地老成持重。 日头升得高了,暖融融地照下来。 姜云昭坐在一乘四抬的暖轿里,轿帘未曾完全放下,留了一道缝隙。透过这道缝隙,她能看见轿夫身影间漏出的宫道,俱是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雪污。 轿子行得极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行至凤藻宫——华美恢宏的宫门上了新漆,高高悬挂着金色的牌匾,上书“凤藻宫”三字,宫内挂着绘有龙凤祥纹的红纱宫灯,饶是白日也烛火通明。 踏进宫门,外界的人声便都被屏蔽了,只从远处传来轻微的茶盏相碰的声音,间或有女子低声交谈。 引路的宫人走在前方几步之遥,步履轻巧,恭敬地弯着身。 姜云昭跟随宫人经过庭院、殿堂,又穿过一扇垂着锦绣垂幔的门,才终于进到暖阁中。 继后马氏端坐高位,正含笑与几位妃嫔闲话。她比先皇后年轻许多,眉目如画,神情中带着几分威仪。 但扫到孩子们时,目光却温柔了一些。 姜云昭行至马皇后身前,规规矩矩地行了拜礼:“儿臣给大娘娘请安,大娘娘新年万福,长乐未央。” 宫中的皇子皇女们都还没有成年开府,今日难得齐聚凤藻宫内,给这座宫殿增添了几分热闹。 她行礼时,余光瞥见几位兄长正聚在一起聊天。 “双双来了。”马皇后笑容亲切,“年节下也起得这般早,路上寒气重,快到炉边暖一暖。” 她又让宫人端来一方织金云纹的红封,亲自交到姜云昭手里:“这是大娘娘给你的压岁礼。我们双双新岁也要高高兴兴的。” 马皇后这红封掂着就很重,想必装了不少好东西。姜云昭虽不缺什么,但还是欢喜地领了,嘴甜地说了些吉祥话,听得马皇后笑弯了眼睛。 “看到宫里这些孩子们和和睦睦承欢膝下,本宫甚是欣慰。” “皇后慈爱,对几位殿下俱是极好的。”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讨好之意,“不过说起来,咱们宫里养着的孩子,可不止这几位金枝玉叶呢。” 说话的是坐在下首一位不怎么得宠的嫔妃,姓孙,平日里话不多,今儿应该是见气氛不错,想卖个巧。她说完还掩面笑了笑,目光有意无意落向北方。 暖阁里静了一瞬。 在座的都不是蠢人,谁听不出她指的是谁,只是北宫那位身份特殊,是心照不宣的禁忌,尤其在这种阖宫同庆的场合,更没人傻到主动提及。 马皇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看了孙婕妤一眼,没有接话。 三皇子年轻气盛,闻言不客气地笑了起来,讥诮道:“孙娘娘这话说的,宫里养的猫儿狗儿多了去了,难不成也要算作孩子,来讨大娘娘的压岁礼?” 话说得刻薄,孙婕妤脸上挂不住,惺惺道:“三殿下说笑了,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姜云昭忽然开口了,“莫非孙娘娘想把那位也当成父皇和大娘娘的孩子吗?” 孙婕妤脸色骤然一变,慌张不已:“皇后明鉴,臣妾绝无此意!臣妾只是、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姜云昭歪头,语调依旧平和,只是带了点困惑,“可孙娘娘这随口一说若是传了出去,旁人会不会以为是父皇的意思?会不会让人觉得,我大胤皇室真有此意?” 她每问一句,孙婕妤的脸就更惨白一分,到后来抖若筛糠,对着马皇后深深伏了下去,一口一个:“臣妾失言!臣妾糊涂!” 马皇后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孙婕妤不知分寸,偏在年节提那晦气之人,笑的是姜云昭,也不知护的哪门子短,倒是犀利得很。 “罢了,”马皇后终究不愿在除夕闹出不快,“孙婕妤,你回去静静心,晚宴就不必来了。” 这便是禁足的意思了,孙婕妤面若死灰,却不敢有丝毫怨言,谢恩后狼狈退下。 经此一事,暖阁内气氛虽然重新和缓,但到底没有之前自然。 四皇子姜云暄见了,笑她:“双双,大娘娘给你的压岁礼究竟是什么?竟让你宝贝成这样,连宫里的猫儿狗儿也不肯分了去。” 一场由庄孟衍而起的纷争就这样被他说成猫狗,姜云昭没好气道:“四哥也是收了的,何故来问我?” 姜云暄:“大娘娘偏心,给你的定是最好的。” “老四,你和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可计较的?”三皇子姜云昶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他今日穿了身喜庆的礼服,但姿态随意,看起来就不怎么正经。 姜云暄:“还是三哥格局大。” “左不过是些女孩儿的玩意儿,金啊玉啊的,还能有大娘娘给你的紫毫笔稀罕?” 姜云昭呛他:“金玉怎么了?将士效忠、国库充盈,乃至你这身上哪一处不是金玉堆起来的?” “……”姜云昶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只好丢了句,“古来圣贤说的果然在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姜云昭懒得搭理他。 她这几个哥哥啊,各有各的性格,但大都是嘴硬心软的那种。继后已立,四哥如今也算是嫡出的皇子了,三哥待他却还是没大没小的,更何况她这个妹妹。 不过:“怎么没见小五?” 提起五皇子,姜云昶面色有些古怪:“王贵嫔带着五弟来得极早。给大娘娘请了安,就说五弟年幼体弱不便在外停留,连晚上的宫宴也不出席。” “可惜了。”姜云昭叹,“除夕宫宴最是有趣,去年尚膳监的金鱼饽饽我念了好久呢,也不知今年还有没有。” 姜云暄笑骂:“你单记着点心!” 五弟是皇子公主中最小的一个,今年只有四岁,王贵嫔谨慎些也没什么。只不过姜云昭依稀记得自己四岁时最是顽劣,甚至还爬上过父皇的桌案,抱着朱笔不让他批奏折。 今年除夕又与往年不同。 如今的大胤可谓是鲜花着锦,一派煊赫。隆冬时节,大胤铁骑刚踏破南淮盛京,吞并了这个南方小国。天下四分的格局已被打破,大胤一跃而成三国中疆域最广、国力最盛的霸主。 这场胜利令四海上下士气提振,自然要大肆庆贺,既为犒赏三军将士浴血之功,亦为向各方彰显大胤天命所归的无上威仪。 因此,今年除夕夜宴的规格排场都要远胜往昔。 夜幕尚未完全降临,通往麒麟殿的宫道已塞满软轿。宗妇诰命需先经承天门入命妇院,再从太史门进内宫,于凤藻宫拜过皇后,才能至麒麟殿赴宴。往往除夕天色未明即启程,元月初一才能归府。 皇子公主们就方便多了,他们从太庙归来,回宫休整片刻,还能喝一盏热茶,再悠闲地乘暖轿前往麒麟殿。 第8章 万里未归人 麒麟殿内觥筹交错,丝竹不绝。 姜云昭依序坐在下首第六席,随意拨弄着琉璃盘中的瓜果。殿内暖意太盛,酒气太浓,混杂着珍馐美馔的味道,熏得她昏昏沉沉,不甚清醒。 “双双。”九龙屏风前一声呼唤令姜云昭打了个激灵,立刻清醒过来。 她扬首看向前方,见是皇帝便笑道:“父皇!” 皇帝心情极佳,冕旒垂下的珠玉在他眼前晃动,也遮不住含笑的眼睛和唇角:“朕就说今日耳根怎地如此清静,原是少了你这只叽叽喳喳的雀儿。怎么,嫌麒麟殿的歌舞不够热闹,还是尚膳监的菜品不合口味?” 这打趣的话带着宠溺,令满殿大臣宗亲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姜云昭起身笑拜:“年节赐宴是父皇皇恩浩荡,儿臣自是处处满意,只是方才贪杯,多饮了些果子酒,这会儿正醒神呢!” 她这话一出,就听大姐姐姜云晞嗤道:“惯会溜须拍马。” 她与大姐姐隔着四哥,少说也有一丈远,她都能听到,足见大姐姐根本没想着遮掩。 不过听到此言她也不生气。溜须拍马怎么了?高堂上那位可是整个大胤的主人,是她的父皇,别说拣好听的话说,便是让她日日端茶倒水近身侍奉也无妨。 何况她这招对父皇可管用了,父皇笑得开怀,指了指她道:“今日除夕,朕高兴。双双你上前来。” “是!” 姜云昭欢天喜地地应了,路过姜云晞时还故意放慢脚步,笑着说:“本来还想着和大姐姐说些闺阁趣事,父皇既召,只能改天再去叨扰大姐姐了。” 姜云晞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稀罕!谁要跟你说话!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眼,没见父皇等着呢吗?” 她一边说一边嫌弃地挥手,像是在赶什么脏东西。 一旁的三皇子姜云昶看得直乐:“得,又掐上了。” 这边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帝后,马皇后转头对下首的宋贵妃说:“一一已满十四岁,正是将笄之年,该知礼了。怎还由着她和妹妹胡闹?” 宋贵妃像是听不出皇后话里的意思,慵懒地倚靠在软座上,口中噙着颗圆润香甜的葡萄。 “一一这孩子性子直率,劳皇后费心教导了。”她嗤笑一声,“不过臣妾只这一个女儿,难免骄纵了些,怕是听不进去什么道理。” “不得无礼。”皇帝呵斥,却不见怒色。 宋贵妃不以为意,瞧见姜云昭走近,便朝她招手:“双双到宋娘娘这里来。宫中新打的珞子,你们姐妹一人一条。” “谢谢宋娘娘,宋娘娘新年万福。” 阖宫嫔妃敢在皇帝面前如此放肆的也就宋贵妃一人,她盛宠多年,连皇后也要让她三分,姜云晞也算是随了她的性子。 内侍们将姜云昭的几案摆在皇帝侧方,案上重新布好了佳肴,比之前那桌更为精致,有几道一看就是御膳。 姜云昭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坐在父皇身边就只吃点果子和蜜饯。 难怪世人都喜欢紫宸殿那把椅子,父皇这儿的视角可太好了,殿内一切尽收眼底。二哥将来也要坐在这里吗?她到时能不能求个恩典,让二哥在旁边给自己也摆一把椅子?不图别的,就图上头看热闹都比下面清楚。 姜云昭胡思乱想着,不知怎的思绪就飘出了麒麟殿,跑到了北边那处偏僻的宫殿中。她想到两个月之前庄孟衍还是南淮万人之上的国君,如今却以亡国之君的身份成了敌人的阶下囚。 除夕之夜,阖宫上下喜庆非常,偏与北宫无关。那里关着败寇,新年的热闹自然传不过去。 那罐冻疮膏他可有用吗? 年节赏赐恩及各宫人人有份,他是否也能得一碗热汤,驱驱寒气? 她又想到自己离开前曾说除夕去看他,可除夕忙了一天,一直不得空。 姜云昭打定主意,给白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附耳过来:“你去备轿,我一会儿禀明了父皇就走。” 白苏虽然诧异,但还是恭敬领命。 恰在此时,席间一位宗亲忽然颤颤巍巍地起身,朝着御座方向拱手:“陛下!今日除夕盛宴,四海升平,更兼去岁我大胤一举荡平南淮,扬我国威,实乃不世之功!何不传那南淮后主上殿?一则,令其亲睹我大胤天朝之盛景,感沐陛下恩德,二则,也让在座诸位,都亲眼看看这亡国之君,正可彰显陛下文治武功,浩荡天恩!” 此言一出,席间原本有些困顿松懈的气氛骤然一紧。 不少臣子面露讶异,神情变得意味深长。有人觉得此举甚妙,正可为宫宴助兴,有人觉得过于刻薄,有失大国气度,更多的则是悄悄将注意力放在皇帝身上,暗自揣摩帝王之意。 而姜云昭,在听到“南淮后主”四个字时,浑身的血液便都凉透了。她愕然抬头看向父皇,觉得这提议简直荒唐透顶,父皇必不可能应允。 然而父皇只沉吟了片刻,便颔首道:“此言倒也有趣…… “准。”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落针可闻的麒麟殿仍是清晰至极。 “传——南淮罪人庄孟衍,即刻上殿。” 殿内重新变得歌舞升平,可姜云昭就像是被一条白绫勒住咽喉,几乎喘不上气。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华美绣金的礼衣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感沐恩德”?什么“浩荡天恩”?这明明是胜利者将对手的尊严碾入污泥,用比凌迟更可怕的方式羞辱庄孟衍。是要将他最后一点少得可怜的体面扒光,让他在百十道敌人的目光下,亲身体验何为亡国,彻底摧毁南淮的尊严和精神,宣告其彻底臣服。 “父皇!”姜云晞急切出声,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宋贵妃一记眼神扫去就封住了她的口。 太子眉心微蹙,目光落在先前提出此建议的宗亲身上,神情看不分明。 从北宫到麒麟殿不远,何况这是来自至高无上那人的命令。不多时,殿门开启,外面的冷风呼啸闯入,竟也带上了北宫腐朽的气息。 在两名禁军粗鲁的押解下,姜云昭看到那个她熟悉的形销骨立的身影,慢慢被麒麟殿满室锦绣所吞没。 单衣、散发、赤足,甚至没有人给他一身体面的衣服,他就这样以一种失仪的姿态走至御前。可他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被折辱欺凌的阶下囚,而是这大殿的主人。 但这种姿态显然不是导致这一局面的人想看到的,在阶前,他被禁军粗暴地按倒在地,那些士卒将他的额头用力抵住地面,只留一具佝偻的身躯和脆弱的脖颈。 皇帝俯视着他,与俯视御街旁的蝼蚁没有不同。 “庄孟衍,抬起头来。” 第9章 羞辱 皇帝的声音不高,甚至还因为饮了酒的缘故显得有些慵懒,可没人当他是真的慈悲,连那些歌颂他仁德的臣子也不敢。 禁军松开了庄孟衍。 殿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凝滞,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应。 庄孟衍的身躯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这一瞬间被姜云昭捕捉到,她明白,他根本不似表现出来的那样坦然。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那么久。 终于,在那扼人呼吸的死寂中,庄孟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散乱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向两侧,露出了那张脸。 他的脸色比那日在北宫见到时更苍白,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已是瘦得脱了相。唯有那双眼睛,哪怕在殿上被当众折辱,也没有丝毫波澜,如两汪漩涡,能拽着别人的魂魄一起坠入地狱。 皇帝与他对视片刻,也被那双平静的眼眸看得多了两分微妙的意外。随即,皇帝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声音依旧平稳: “今日除夕,普天同庆。你虽为戴罪之身,如今亦是朕的子民。这满殿佳肴美酒,你可自取一席,一同观礼,也算沾沾大胤新岁的喜气。”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仁慈无比。满殿宗室大臣连忙山呼:“陛下天恩!” 立刻有内侍在殿角最偏僻最靠近殿门的位置,设下了一张简陋的桌案,上面只草草放了一壶薄酒,一碟冷炙。 庄孟衍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直到内侍监总管冯德胜笑着提醒:“罪人庄孟衍,还不领旨谢恩呐?” 他才极其缓慢地用手撑住地面,一点点站起身,挪至为他准备的席位。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姜云昭一眼,哪怕她就坐在父皇身边,他一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姜云昭意识到,她还是小瞧了这场足以亡国灭种的战争。 那日二哥曾说“兵戈之争没有不死人的”,她只懵懂有个概念,兴许确实有不认识的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丢掉性命。 而现在,她亲眼看到了战争的余烬。哪怕只是余烬,也带着原始野蛮的风格。什么礼义什么廉耻什么道德,在血海深仇面前都不值一提。他们只想用最残酷最无情的手段对付敌人,叫他陷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才好! 姜云昭在席间如坐针毡,皇帝不知是不是注意到她的不自在,忽而开口:“说起来,朕的小女儿昭阳公主素来很喜欢南淮的风土人情。” 姜云昭心头一跳。 她何曾特别喜欢过某个国家?可父皇既这样问了,她总不能否认父皇的话,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是,儿臣听闻南地音韵婉转,与大胤不同,甚是别致……” “确有耳闻。”皇帝温和地笑了笑,目光随即转向角落,笑容淡了几分,“庄孟衍,你既为南淮旧主,想必熟知故国风雅。今日除夕,朕的女儿既有此兴,你便为她诵唱一首南淮的诗词,让朕与诸位也听听,南淮的音韵有何别致之处。” 姜云昭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做什么要提音韵?!说点别的不好吗,哪怕说南淮人个个面若冠玉呢!总好过被父皇拿来羞辱庄孟衍。 当然她其实也清楚,父皇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借口,无论她说什么,都自有折辱的办法。 殿内再次回归寂静。 姜云昭看向庄孟衍,眼中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和一丝恳求——别唱也别诵,什么都别做! 庄孟衍垂眸不语,像是没听见皇帝的命令。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紧张,殿内大臣虽然都或多或少存着看笑话的心态,可若他真的抗旨,惹陛下不悦,到时候谁都难逃天子之怒。 就在皇帝的脸色越发阴沉时,一直沉默端坐的太子姜云曜忽然起身,向御座举杯。 “父皇。”他动作从容不迫,声音清越平稳,“今日佳宴,儿臣见父皇开怀,心中感佩。南淮九州俱已归属大胤,日后自可选召南地英才入朝为官,一睹文采风流。儿臣以美酒敬父皇,恭贺父皇不世之功,愿我大胤国祚永昌!” 太子此举,时机合适,言辞得体,不少重臣举杯附和,殿内气氛为之一松。 皇帝看着这个最器重的儿子,面上笑意未减,似乎对太子的打断并无不悦,甚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太子有心。” 眼见这场风波就要被轻轻揭过,姜云昭自己都忍不住松了口气时,宴席最边缘那个身影却缓缓站了起来。 庄孟衍意欲何为?! “陛下。”他开口,语气仍是不卑不亢,“草民谨遵圣命。” 庄孟衍竟然服软了?? 皇帝审视着能够衬托他英明神武的敌国后主,眼里划过一抹兴味。他分明已经放过他,庄孟衍又何必自取其辱? 庄孟衍略一停顿,也不知此刻想的是太师所教为君之道,还是一路行来所看到的生灵涂炭的惨状,最终,他用一种哀怜悲愤的语调诵读:“……铁骑南来破九关,稚子犹寻父骨还。春风若渡玉门外,莫向孤魂问故山!” 孤魂二字被他念的既轻又重,如同带血的红缨飘落沙场。他将这场针对南淮的羞辱化作箭矢,狠狠刺破麒麟殿慈悲繁华的假象。 四句诗念完,满座皆惊。 皇帝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他死死盯着庄孟衍,一种无言的怒火已经笼罩在殿宇上空。 遭了…… 姜云昭想不出任何法子从盛怒的父皇手中救下庄孟衍,何况此人这番举动无异于找死,多半也不稀罕她相救。 死寂中,御史大夫孙立荣出列,声音洪亮:“陛下!此子包藏祸心,借诗诽谤圣朝,影射陛下不仁,实乃大不敬!” “哦?那依孙爱卿所言,该当如何?” “此等狂悖之徒,按律当处极刑!然陛下天恩浩荡,留其性命。臣斗胆进言,或可对此子施以腐刑,断其妄念,永绝后患!” 腐刑二字一出,不少朝臣倒吸冷气,只觉下面凉飕飕的。 这可比直接处死更折磨,是要将一位曾经的君王最后身为人的尊严也剥夺干净! 庄孟衍一直坦然平静的表情总算出现了裂痕,他的身体剧烈一震,下意识抬头,眼瞳骤然收缩,眼眸深处那点竭力维持的平静骤然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惊悸与屈辱。 他可以接受死亡,甚至囚禁、饥饿、寒冷、苦役……他身为国君无力匡扶社稷,安定疆域,这一切筋骨之劳、体肤之痛都是亡国后应偿的罪责。 但腐刑——那是将人从根上抹去的刑罚,从此不再为男,亦不成女,成为史书上最不堪的一笔,一个活着供人嘲笑的残缺玩意儿。他若真的被施以腐刑,那就是被钉在耻辱柱上万劫不复,入了土都无颜面对南淮先祖!! 他直直望向皇帝,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厉声驳斥,是悲愤怒骂,亦或求饶? 可最后的理智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求饶无用,不过是给予施虐者更大的快意,他只能露出困兽绝望而愤怒的表情。 殿内愈发寂静。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无法掩饰的失态。 孙御史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阴冷笑意。 南淮后主又如何?今日胞妹不过是在请安时提了一句,就被皇后禁足寝宫。他就是要击溃他,碾碎他最后那点可笑的骄傲,好为妹妹出口恶气!何况他也是为陛下分忧,助陛下好好治一治这反贼! “孙爱卿所言不无道理。”皇帝的目光从庄孟衍身上轻轻扫过,满意地看到他紧绷僵硬的脊背,“不过今日除夕佳节不宜见血。暂且将其押送蚕室,容后再议。” 第10章 深埋入骨 “双双!”姜云曜急切地叫住她,“你要去何处?!” 姜云昭脚步不停,上了暖轿才对二哥说:“回绛雪轩罢了,二哥不必担心。” “你骗不过我。”姜云曜挡在宫道中央,宫人轿夫皆恭谨垂头,不敢与之对视。 顾忌有旁人在场,姜云曜原不想把话说得太明,可他见妹妹铁了心要去蚕室探望南淮后主,心焦如焚,便掀开轿帘沉声道:“庄孟衍乃南淮余孽,父皇开恩才留他一命!腐刑是为了断绝复辟的念想,更是做给天下余党看的,于他未必是坏事。你此时去蚕室,若被人看见,你可知会传出什么污糟谣言?” “那就让他们传!看父皇不扒了他们的皮!”姜云昭意已决,更认为二哥不该阻拦,“腐刑乃内侍之刑,绝人伦断子嗣,是极尽侮辱的手段。父皇若真对南淮恨之入骨,倒不如一杯鸩酒药死他算了!难道真要让他留在大兴宫当一辈子太监吗?” 姜云曜一时无言。他当然知道腐刑太过,恐伤父皇仁君之名,更有可能激起南地百姓的仇恨,不利于安抚民心。可父皇并非昏聩之君,此举必然有深意。双双这么闹,怕是会惹怒父皇。 僵持间,宫道另一头忽然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六福跑到软轿前,本就冻僵的脸色看到太子后更加灰白,支支吾吾的:“奴、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姜云昭霍然起身:“蚕室那边怎么了?!” 六福得了主子的允准,连忙躬身:“出事了!蚕室传来消息,说、说那罪人竟割颈自戕!!” “什么?!人如何了?” “奴婢也不知,只听蚕室已请了太医过去。” 请太医就说明还没断气。 姜云昭再也维持不住冷静,转头盯向姜云曜:“二哥瞧见了,如今倒真如了他们愿!” “白苏,我们走!” 姜云曜没有再阻拦,他望着暖轿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轿夫在雪地里踩出凌乱的步痕,才恍然发现,大兴宫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宫道格外清晰:“来人。” 侍卫蔡安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侧:“殿下。” “去麒麟殿,”姜云曜语调平稳,“请孟夫子宫宴结束了来东宫小坐。就说正值年节,孤念及夫子悉心教诲,师恩如山,今夜想请夫子一同品茗守岁,共叙天伦。” “是,属下这就去办。” …… 姜云昭冲进蚕室时,里面可谓是一片混乱。 庄孟衍蜷缩在砖地上,颈部鲜血汩汩而出,在地上蔓延出一小摊刺目的红色。他的脸色更白了,双眼失焦地盯着屋顶,身体因失血和寒冷不断抽搐。蚕室的太监手忙脚乱地用手捂他的伤口,却只是徒劳。 姜云昭揪着刘太医的袖子冲了过去,厉声呵道:“都让开!!” 她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可身份尊崇,刘太医被她拽得一脸苦相,气喘吁吁,却还得战战兢兢地为地上那人诊治。 甫一见到庄孟衍,刘太医那点叫苦不迭的心思顿时退了个干净:“快!快把药箱里的止血散拿来!还有干净的布!!” 他急声吩咐已经吓傻了的太监,自己则迅速摊开针帘,取出几根寸长的银针,在庄孟衍颈侧和身体的几处穴位快速下针,试图先稳住他已如游丝的呼吸。 姜云昭跪在另一边,用自己的帕子去擦不断淌出的血,可血太多了,她怎么擦都擦不净,鲜血很快浸透了帕子。她的手抖得厉害,眼睛盯紧了刘太医的每个动作。 “伤口太深,边缘不齐,这种伤最易污秽入体……” 姜云昭听到刘太医一边清理伤口一边快速说,她的目光移至地上那滩污秽,忽然在其中看到了一抹亮光。她俯身捡起,见是一枚碎裂的青瓷——触手温润,釉薄而透。 刘太医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那枚瓷片,立时道:“他定是用此物自伤!必须立刻缝合止血,再以烈酒冲洗,敷上药散……只是这地方……” 他说不下去了。 蚕室阴暗潮湿,处处都是污迹,还不如北宫干净。可刘太医也清楚,庄孟衍既在此处,必然是皇帝的命令,他不过一介懂点医术的小官,只能硬着头皮诊治。 姜云昭听出刘太医的未尽之言,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咬出血来都不自知。 “殿下……”白苏担忧。 “就在这儿缝!”姜云昭咬牙道,“白苏,多点几盏油灯来!你们几个,找床最干净的被褥,没有就拿我的腰牌问尚宫监要!!” 有她的命令,蚕室立即行动起来。几盏明灯将房间照亮了许多,一床崭新的棉被铺在了稍微干燥些的门板上,众人小心翼翼地将已经昏迷的庄孟衍移了过去。 姜云昭站在门外,寒风凛冽,顺着礼衣的袖口、领口灌入,她却浑然不觉。华美的衣裙早已染上脏污,纵然如此也与蚕室格格不入。 她摩挲着掌心那枚碎瓷,边缘锋利,上面干涸的血痂在雪光中格外刺眼。 寒风卷起雪沫扑面而来,院中已积了薄薄一层白雪,蚕室的茅檐、枯柏、连着远处朱楼穹宇都渐渐模糊在纷飞的雪絮中。 有些伤,深埋入骨,她碰不到,也治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传来刘太医虚浮的声音:“终于把血止住了!” 她连忙进门,刘太医瘫坐在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见到她又强打精神道:“禀公主,他的血暂时止住了。但因为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伤口又在脖颈处,极易引发高热毒症。这两日是凶险关头,端看他能不能挺过去。” 姜云昭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她问刘太医:“是否将他移至干净的宫宇有助于恢复?” 刘太医犹疑:“……是。” “你留在这里。需要什么药,开方子叫六福去取。” 刘太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在对上昭阳公主那双决绝的眸子时,将所有推脱的话都咽了回去,只能苦涩应承:“臣遵旨。” 蚕室外,寒夜的风雪正紧。 姜云昭心中清楚,她只是暂时救下了庄孟衍的命,倘若不能尽快为他寻一个出路,无需腐刑,他自己就已了无生志。 可是出路在哪里?她手中除了决心似乎空空如也。 暖轿行走在除夕深夜的宫道上,快至父皇所居宣室殿的时候,姜云昭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施此极辱之刑,与父皇仁德无益,传出去只会叫皇室名声受损。朝臣之中不乏有不韪者,不过是碍于天威难犯,未敢当廷直谏。若想劝父皇转圜,需得有一个足够分量,且与朝政无直接利害关系的人,向皇帝陈明利害。 满朝文武宗亲,还有谁比当朝太子太傅孟夫子更合适的吗? “白苏。”她唤道,“你速去文华门,务必赶在落钥之前拦截孟夫子车驾!” 第11章 直谏宣室殿 此时东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炭火噼啪作响,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孟士龄与太子相对而坐,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对于太子深夜相邀,他虽觉得有些突兀,面上却不显,只坦然听着太子回忆文华殿往昔,偶尔抚须笑谈。 直到一名内侍进来,俯在太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姜云曜眸光微动,随即放下茶盏,对着孟士龄道:“夫子,学生方才得知一事,心中不安,或得劳烦夫子解惑。” “殿下请讲。”孟士龄正色。 “南淮后主于蚕室自戕了。” 孟士龄眉头骤紧。 “好在太医去的及时,并未伤及性命。”姜云曜神色凝重,眉眼间带着恳切与忧思,“学生得夫子教导,言君者,当以仁德为道,刑赏有度。庄孟衍藐视天威,其心当诛。然……” 他停顿片刻,斟酌着用词:“腐刑过于残酷。学生并非怜悯其罪,而是忧心此举有伤父皇圣名。且南淮新附,人心浮动,若因此事激化仇恨,恐非良策啊。” 孟士龄抚须沉默。他安能不知太子何意,安能不知此事棘手? 他教导太子多年,深知这位储君性情沉稳,绝非冲动妄言之辈。此刻他抛开明哲保身的顾虑,深夜请自己入东宫,言辞恳切,句句透露出对君父国本的思虑。 其中分量,孟士龄自是掂得清楚。 “殿下心系社稷,老臣感佩。”孟士龄思虑再三,起身向太子长揖,“既如此,老臣便腆颜走一遭,以尽人臣之责,亦全殿下仁孝之心。” 姜云曜亦起身回礼,神情郑重:“有劳夫子。” …… 已是深夜,宣室殿仍灯火通明。 皇帝正与一位须发半白,气度儒雅的朝臣对弈,此人正是三公之首,历经两朝的太子太师崔承允。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暗藏,棋盘外倒是云淡风轻,从容不迫。皇帝落下一子,状似不经意地提及:“崔公,今日除夕宫宴上的事,你怎么看?” 崔承允手持白子,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回答:“陛下此问,是指孙御史所奏腐刑,还是指南淮后主的那首诗?” 皇帝冷哼:“都有。” “腐刑过于酷烈。”崔承允缓缓落下一子,“且受刑者曾乃一国之主,史书工笔,恐遭后世非议。老臣窃以为,陛下未当场准奏,留后再议,圣明无比。” 皇帝不置可否,黑子悬于棋盘上,似在思忱何处落子。 “至于那首诗……字字血泪,句句锥心,倒也是出自肺腑之言。古人曾曰,性情之外无诗。他坦荡胸臆,不负陛下垂问。老臣觉得,较之阳奉阴违口蜜腹剑之辈,他这赤诚之心反而可贵。” “诡辩!”皇帝笑骂一声,落下最后一子——黑子在棋盘上形成围杀之势,白子生机已尽,“崔公,承让了。” 崔承允拱手:“陛下棋艺精湛,老臣心服口服。” 恰在此时,冯德胜进殿通传:“陛下,太子太傅孟大人求见。” “孟士龄?”皇帝挑眉,看着崔承允问,“崔公以为,他所为何来?” 崔承允将棋子一一收于盒中,闻言平静道:“孟公性情刚直,素有古臣之风,此时求见,多半也是为了宫宴未尽之言吧。” “哦?” 皇帝靠回圈椅,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神情莫测:“既如此,宣他进来。正好,崔公也与朕一同听听这孟太傅有何高论。” 孟士龄一袭朝衣,步态平稳地走进宣室殿,端正行礼。他显然不曾料到崔承允在此处,微微一愣,随后向他颔首致意。 “孟公除夕之夜不享天伦之乐,反而入宫与朕这几个老翁作伴,为何啊?” “臣为北宫罪人庄孟衍之事,冒死进言。”孟士龄撩袍而跪,坦诚直谏,“臣听闻其于蚕室自戕,性命垂危,恳请陛下收回腐刑之议。” 皇帝眼中划过一抹意外:“自戕?朕倒是不知他竟有如此烈性。现下人如何了?” “据闻蚕室已请了太医。” “来人,传太医院正。” 孟士龄只字不提太子,只言宫宴之后骤闻此事,忐忑难安,无论如何也要面圣谏言,又道:“南淮新附,人心犹疑。陛下未行绝灭之策,恩威并施,方能令民心归附。此事关乎南地长治久安之大局。望陛下三思!” 皇帝听着,看不出喜怒:“孟公此论,崔公以为如何?” 崔承允拱手:“句句在理,老臣附议。” 他们皆是朝内德高望重的老臣,一位从心性出发,一位陈明权术平衡,殊途同归,都在劝他饶恕庄孟衍。皇帝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几不可闻地一叹: “诸公如此,倒显得朕残暴不仁,对一稚子赶尽杀绝。” “臣等不敢。”两人皆拜。 “陛下。”冯德胜在殿外奏请,“刘医正到了。” “宣他进来。” 刘太医战战兢兢地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 “免了,你们几个都起来回话。” 皇帝屈指揉了揉眉心,声音不高,但自透着股迫人的威严,“庄孟衍伤势如何?” “回陛下,庄孟衍颈间为碎瓷所伤,创口长约三寸,深近半寸,幸未伤及咽喉。眼下脉象虽弱,但只要好生将养,性命应是无碍。” “蚕室何来碎瓷?” 刘太医顿了顿,脸上泛起为难之色,支支吾吾道:“臣观碎瓷品质上乘,似、似为尚宫监所制,专供宫中贵人所用的药瓶。” 孟士龄与崔承允对视一眼,俱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之色。宫中用度有数,一查便知究竟是哪位贵人不慎遗落,被罪人捡了去。此事可大可小,端看圣意如何。 皇帝似乎不欲深究,沉吟片刻道:“也罢,崔公孟公所言皆有道理。朕本无意为难一小儿,只是他当庭冒犯天威,若朕轻轻揭过,倒让四海以为大胤软弱可欺。如今他既已吃了苦头,就免去腐刑,仍囚于北宫自省吧。” “陛下圣裁。” 皇帝又扫向刘太医:“你着太医院多看顾北宫一些,莫叫他死了。” 第12章 风停 白苏在文华门扑了个空,只好先向公主复命。 姜云昭的暖轿停在宣誓殿外的偏僻角落,不怎么引人注目。她已知父皇正与孟夫子闲谈,还召了刘太医入内,此时又听白苏说,宫宴甫一结束,孟夫子就被太子请至东宫。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二哥知她所想,也知她所难,竟先一步请孟夫子相助,将她这个不该与庄孟衍同时出现的名字隐得干干净净。 又等了一柱香的功夫,姜云昭看到孟夫子和崔太师一同从殿内退出。两人神情放松,言谈间偶有笑意。紧接着传旨的内侍离开宣室殿,应该是去往蚕室的方向。她悬了一夜的心方才落下。 姜云昭疲惫地闭上眼睛,从未觉得除夕之夜如此漫长:“走吧,我们回宫。” 白苏命人起轿,轻声宽慰:“庄公子此番在陛下那里过了明路,想来太医院定会好生照顾,殿下可放心了。” 姜云昭却没有白苏那么乐观。 今夜之前的庄孟衍,突遭灭顶之灾,心如死灰,既不求生也不向死。姜云昭对他好,他也是困惑多于感恩。今夜过后他已生了死志,恐怕会自此一蹶不振,再起不能。 可惜了。 …… 年节时分,大兴宫各处都忙成了陀螺。麒麟殿的风波只波及了很少一部分人,阖宫仍沉浸在过年的热闹中。 大姐姐年近及笄,马皇后命她一同操持宫务,姜云昭这个闲人也被拉去旁听学习。朝贺、祭祀、各宫的年礼、赏赐……桩桩件件填满了她的日程。 忙得她甚至都快忘记北宫还住着个养伤的人。 只有白苏知道,公主这几日睡得很不安稳,晨起还要强打精神到凤藻宫点卯,人都瘦了一圈。 廊下,几个宫婢正围着炭盆做女红,午后人乏得很,规矩也松,她们便一边做活儿一边闲聊。 “听说北苑的梅花开得又红又密,尚宫监挑了样子,说是要新做一些梅花式样的首饰。” “那咱们明日换了班也去瞧瞧吧,给殿下缝个梅花香囊如何?” 正说着,沉重的宫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青色棉袄,脸冻得通红的小太监猫腰钻了进来,正是内侍六福。 “六福!你这大半天瞧不着影儿,躲哪儿偷懒去了?”南乔笑着打趣。 六福搓着手凑到炭盆边,嘿嘿一笑:“姐姐们可冤枉我了,我哪儿敢偷懒?这不是猜到姐姐们喜欢北苑红梅的花样,专程描了些回来孝敬姐姐们吗?” 他献宝似的从怀中掏出一叠纸样,都是用炭笔描绘的梅花,栩栩如生,姿态各异。宫婢们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纷纷拿起来看,啧啧称奇。 “没想到六福竟这么有心。” “描得真不错,意境好!” 趁着宫婢们翻看花样的间隙,六福掀开门帘,溜进暖阁。 姜云昭临窗坐着,手里拿着年节赏赐的单子,正头疼呢,见六福进门,她立刻放下清单。 “奴婢给殿下请安。” “白苏,快给他倒杯热茶。你且到炭盆边烤烤火,暖过来再说。”姜云昭关切道,“你是从哪里回来,怎么冻成这样?” 六福却没立刻走动,只抬起冻红的脸对她说:“奴婢不冷,只是北苑风大。” “北苑?”姜云昭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惊讶,“我没让你去北苑,你去那边做什么?” “奴婢想着这几日梅花开得正好,赏梅描花样的时候路过北宫,听人提了一嘴。”他顿了顿,将打听到的消息通通说与姜云昭听,“那位已经醒了,刘太医每日都去请脉换药,说是脖子上的伤口愈合得不错,没再发高热,性命是无碍了。” 姜云昭听着六福的说辞,先是愣了一下,那双明亮的杏眼眨了眨,泛起点点笑意。 这个六福也太机灵了些!他猜到自己心里放不下北宫,又不敢明着求命令,就自个儿找借口偷偷跑去北边。 白苏知道她的心思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连六福也看穿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 姜云昭在心底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地问:“还听到些什么?” “再有就是人虽醒了,却没什么精神,也不说话,送进去的饭食常常原样端出来。”他许是觉得自己探来的消息实在太少,懊恼不已,“奴婢没敢靠太近,只能悄悄问胡太监。但殿下放心,保管没人起疑!” 姜云昭刚搁进肚子里的心又提了起来。庄孟衍怎么回事,当真打算绝食自尽吗?她那日费劲周折救他,又是劝二哥,又是请太医,又是冰天雪地里等消息,他不懂得感恩也就罢了,怎么还得寸进尺? “啪”的一声,她把手里的年节清单丢在几案上,没好气道:“随便他,这几日北宫热闹着呢,也无需我做什么。我啊还是先理清各宫的年节赏赐吧!” 白苏笑着劝她:“殿下消消气,您学习宫务已是烦闷,况且庄公子遭此大难,心气难免受挫……奴婢倒是想起一事。” 她看了六福一眼,六福极有眼色,立刻躬身道:“外头还有些杂事,殿下若没别的吩咐,奴婢就告退了。” 姜云昭“嗯”了声,随即转向白苏:“何事?” “殿下扮作寻常宫女探望庄公子,可与他解释过了?” 姜云昭面色陡然一僵。 糟糕!她竟将此事忘至九霄云外,半点也没想起来。 当夜在蚕室,庄孟衍已是神志不清,她又一心只着急救人,根本没有机会与他说话。后来风声鹤唳,北宫被多双眼睛盯着,她不便再去看他,更不可能说明白了。 站在庄孟衍的角度该如何看她? 一个处心积虑接近他的敌国公主?一个自降身份乔装打扮的烂好人?还是什么更不堪的,比如抱着戏弄心态的蠢货? 庄孟衍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被挪至北宫,内室里换了崭新的被褥,炭火生得很旺,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盛京……但很快,他就想起了一切。亡国、苛待、羞辱……还有那道将他逼入绝境的刑罚! 他躺在温暖的被褥中,却感觉全身的血液正在寸寸冰凉,如坠冰窟。 大胤的阴云始终悬于顶上,此次安然逃过并不意味着长久的安宁,只要大胤帝王动一动念头,他这卑劣之身便会被随意欺凌羞辱,根本无力反抗。 而在这之外,他无可避免地想起了一个人。 姜云昭。 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大胤小公主,姜云昭。 他无法逃避与她相关的一切。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便自动浮现出那些画面。 第13章 明与暗 “一床被褥,两件棉衣,一盆薪炭。” 这些不动声色的施舍,胡太监含糊说是内侍监清库房。如今却都明了了,除了她,还有谁会关心北宫罪人的生死? “几服治疗风寒的药散。” 她乔装而来,烧水喂药,动作轻柔珍重,那点暖意几乎要令他产生一种被珍视的错觉。 “一瓶冻疮膏。” 抹药时两手相触的瞬间,他被烫得猛然抽手,心头却泛起更滚烫的羞耻。他恨自己卑劣,竟在敌国公主的善意下升起贪念,贪图那一点儿不属于他的带着怜悯的温度。 “除夕夜,你专程请了刘医正亲赴蚕室救人。” 宫宴上,她高坐明堂,看着他被当众剥皮拆骨、尊严尽碎。又是她在他最绝望之时带着太医赶来,救了他的性命。那时,她究竟在想什么? 姜云曜每说一句话,姜云昭的脑袋就如鹌鹑似的瑟缩一点。 二哥的语调依旧温和,瞧不出生气的迹象,就像是和她讨论严肃的经史,姜云昭却半点不敢生出侥幸心思。她遮掩多日的举动就这样被二哥剖开来,搁在明面上。 “不是的……”姜云昭试图辩解,至少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辩解之语出口却细若蚊鸣,心虚极了。 “不是什么?”姜云曜终于停下,他神色自若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松松落在妹妹头顶的发旋上,“不是可怜他?不是因宫宴之事心怀愧疚,不是觉得他无辜?” 暖阁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双双,”姜云曜放缓语调,用尽量温和引导的语气说,“你自幼聪慧,父皇娘娘都宠着你,没见过许多阴暗的腌臢事。可你是大胤的公主,一举一动落在有心人眼中都是把柄。 “那人既已回北宫,便是他的造化,也是父皇的恩典。你与他之间的缘也好、孽也罢,都该到此为止。有些事,过线则危。” 姜云昭知道二哥是为他好,可她心中那团模糊的连自己都说不分明的情绪,在听到“到此为止”几个字时,突然尖锐起来。 她抬起头,直视太子:”二哥是怕我惹祸上身,可我不明白,我们与他究竟有何不同?” 姜云曜眉头紧蹙:“说的什么浑话?你是大胤嫡公主,他是亡国阶下囚,云泥之别,何来此问?” “是。身份有别,处境迥异。”姜云昭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她终于有机会梳理自己连日来繁杂混乱的思绪,“可在麒麟殿上,御史一言可议他腐刑,父皇一念可定他生死。他的命运,悬于他人唇齿一念间,这难道不似风中飘萍,池中浮梗?” 她想起除夕宫宴,想起庄孟衍颤缩的身形,想起孙御史难掩的亢奋,想起父皇深不可测的表情……一股寒意陡然从心底直窜颅顶。 “二哥,那日我看着,忽然觉得,在金殿威仪之下,原来人的尊严、荣辱、思想、性命,可以轻易被碾碎。今日是庄孟衍,若他日……” “双双!”姜云曜严厉地打断,“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姜云昭被吓了一跳,脸色煞白。她自知失言,可那些压在心里的惊惧,像洪水一般再也收不住。 姜云曜望着妹妹眼底的慌张和迷茫,心中掠过一丝罕见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觉察的异样,很快又被属于储君的理性和身为兄长的责任感占据上风。 他将声音放得极轻,脸上还带了点安抚的笑意:“傻双双,你就是被那日的场面吓着了,想的太多,思虑太重。” 姜云昭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被吓到,嗓子里却像是堵着一块儿,吐不出任何词句。 “你是大胤金尊玉贵的昭阳公主,是父皇的掌上明珠。”姜云曜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好似陈述着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有父皇在一日,有二哥在一日,你担心的事就永远不会发生。” 他又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就像小时候娘娘还在时,他常趴在摇车旁做的那样:“什么风中飘萍,池中浮梗,那都是别人的命数,与你何干?你啊,生来就是要做这天下最幸福的女子,嫁这天下最好的郎君。” 姜云昭愣了一瞬。 二哥说的……好像确有几分道理。 “好啦,记住二哥的话,别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和事劳神伤心。年节还没过完,明日二哥带你做花灯去!” 这回,姜云昭红着鼻尖闷闷点头。 二哥的话于她就像是定心丸,让她心底的波澜平息了不少。 也是,她似乎的确想得有些复杂了。大胤的主人是她父皇,储君是亲兄长,她的天地坚固又温暖,若连她都惴惴不安,那天下百姓家的女儿又当如何? 姜云昭被二哥从噩梦中唤醒,又回到了明媚的现实。那天宫宴的阴影,和那些不明所以的惊惧,都被二哥的话轻轻拂去了。 …… 自除夕夜后,庄孟衍再未见过姜云昭。 起初几日,颈部的伤口灼烧难忍,他大多时候浑浑噩噩昏昏沉沉,偶尔清醒时,会下意识望向那扇破败的宫门。他甚至模糊地想过,若她再来,他该问上一句:“你到底是谁?” 可宫门始终紧闭,只有胡太监和太医定时送来果腹的食物和必须的伤药。 日子一天天过去,伤口逐渐结痂,身体一点点恢复,心底那片荒原却愈发死寂。 她没来, 一次都没有。 果然如此。 庄孟衍谈不上失望,只有一种一切皆如他所料的麻木的清醒。颈间的伤疤时刻警醒着他的耻辱与软弱,北宫的寒冷将那点微末虚幻的暖意彻底冷却成坚冰。 正月十五,上元节。 大兴宫的夜空中,远远能望见东南边升起的绚烂烟火,忽明忽暗的光辉映照在云层之上,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与人群的笑闹声。那是属于胜利者和太平人的节日。 北宫还是一如既往的死寂。 连胡太监都偷溜出去看热闹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院子。 庄孟衍靠坐在冰冷的墙边,闭着眼,都能感觉到远处微弱的光亮透过眼皮。南淮的上元节,盛京也是不夜城,淮水上画舫如织,花灯如雨……那些记忆鲜活如昨日,又遥远得像是上辈子。 宫门开启声突兀地响起。不是胡太监或任何人,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庄孟衍睁开眼。 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太监,约莫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穿着寻常低等内侍的灰褐色棉袍,手里却提着个与身份不太相称的双层食盒。他动作利落,反手掩上门,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喧嚣。 “庄公子。”太监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宫里人特有的平稳腔调,却莫名叫人脊背发凉。他口中叫着尊敬的称呼,却没有行礼,只把食盒放在台阶上,打开盖子。 “今日上元,大人念及公子孤身在此,特命奴婢送些节令点心。”太监一边摆弄,一边说着,目光却落在庄孟衍颈部的伤疤上,“大人说,请公子务必保重,有些事急不得。” 庄孟衍没动,也没看点心,只是盯着那太监:“大人?哪位大人?” 太监微微一笑:“公子是聪明人,何必多问?这宫里宫外,恨您、想让您死的人不少,可真正把您当成敌国余孽除之而后快的没有几个。大厦倾颓不过一夕之间,南淮积重难反,大胤也未必就是铁板一块儿。” 庄孟衍敛眸,眼底那片沉寂的死水终于被搅动,翻起冰冷黑暗的漩涡。 太监对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反而微微躬身:“大人让奴婢转告公子,蛰伏不是屈服,忍辱方能图强。这世上的债,一笔一笔都记着呢。只看债主有没有本事,有没有心。” 说完,他不再多言,将点心一一取出来后,便如来时那样拎着食盒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宫门。 北宫重新陷入死寂。 远处上元节的灯火映得破窗一明一暗,庄孟衍坐在黑暗里,良久,缓缓伸出手,将那些点心一口一口塞进嘴里,沉默又用力地咽了下去。 第14章 卫桑 正月十六,年节已过,大胤恢复朝会。 文华殿也重新开始讲学。 这天,姜云昭踏至礼书堂,目光习惯性地透过花窗落向正殿最前首的位置。 空的。 二哥没来。 这可是稀罕事。文华殿的学生里就属二哥最是勤奋,是刮风下雨雷打不动的好学生。 散了学,她径自寻到给太子抄录笔记的侍卫,拦住他的去路:“我二哥呢?” 蔡安见是她,面色一苦,老老实实地行礼:“属下给昭阳公主请安,殿下千岁。” “我问你呢,二哥去了何处?” “回禀殿下,属下不知。” 二哥不喜太监近身,蔡安可是他最信重的近侍,怎么可能不知道二哥在哪儿?若真如此,就该罚他,身为太子侍从,竟连主子去向都不清楚! 姜云昭问了几遍,蔡安翻来覆去都是这些油盐不进的回答。 白苏忽然想起一事,在旁悄声提醒:“殿下,今日似乎是卫氏举家流放出京的日子。” 姜云昭怔了一瞬,继而恍然:“哦,对。二哥与卫大公子是至交好友,定是去京郊送行了。” 蔡安忙道:“并非至交,太子殿下与卫桑只不过有一年同窗之谊,卫公子曾为殿下伴读。” 二哥身边的人都谨慎得很,姜云昭无视了蔡安口中避嫌之意,对白苏说:“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踏青的好日子。备车,我要去京郊!” 春寒料峭,一辆马车自明德门而出,向着京郊驶去,车檐的銮铃发出清脆空灵的响声,甚是好听。 车里暖炉烘着,白苏为姜云昭拢紧狐裘,轻声问:“早春郊外荒得很,冻土未消,寸草不生,瑟瑟枯景有何青可踏?” “白苏啊白苏,枉你跟我这么久,可知有一句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吗?”姜云昭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不断倒退的田埂,笑着说,“我只是想瞧瞧卫大公子。” “卫大公子?”白苏更困惑了,“殿下也认得卫大公子?” “不认得。正是不认得才要去呢。他在文华殿做二哥伴读的那年,我年岁尚小,没到入学的年龄,只远远听过他的名字。”姜云昭兴致颇好,“他即将离京,今后就见不到了,可不得趁此机会好好瞧瞧,被二哥视为至交的人究竟是何模样。” 卫桑只在文华殿待了一年,就因为卫氏家学开办的缘故离开大兴宫。可时至今日,他仍然是宫人闲聊时钟爱的话题,那些只言片语在姜云昭的心中慢慢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有人说他清冷孤高,鲜少与宗室子弟为伍,有人说他才华惊世,是孟夫子的得意门生,也有人说卫家虽败,其风骨未折。 姜云昭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不清楚为何卫家要反对父皇南征,也不知道为何只是主和反戈就要全家下狱流放,她只是对卫桑这个人感兴趣。 说话间,马车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殿下,前面就是十里亭了,再往前走路更荒。” 姜云昭掀开车帘,外界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冷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前方不远处,几辆破旧简陋的青篷马车停在土路旁,十数人正默默将箱笼搬运上车。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粗布麻衣,神色哀戚。 而在旁边一处孤零零的土坡上,立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太子姜云曜,穿着低调的常服,身披玄色大氅,背影挺拔。 另一个,大约就是卫大公子了。 他站在太子身侧几步之遥的地方,身着被浆洗得发白的靛青色衣衫,却平整体面,不见任何褶皱。他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站姿和举止透出超越年龄的安静沉稳。风拂起散乱的鬓发,葛布发带随之轻扬,露出清俊的面容。 出乎姜云昭意料,那张素净白皙的脸上没有悲愤,没有戾气,甚至没有多少愁苦。他站如青松,温润清正,眉眼间俱是通透与坦然,光风霁月,不见阴霾。 他正微微侧首,对太子说着什么,嘴角上扬,挂着一个浅淡的笑容。 似是察觉了身后的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越过那辆华美的马车,与姜云昭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接。 姜云昭脚步微顿,几息后,重新抬脚向十里亭走去。 姜云曜也看到了她,眼里掠过一丝无奈,朝她笑了笑问:“今日这么冷,你怎么来了?” “瞧着天晴,想去京郊踏青。出宫才知残冬冷意未褪,春信不至,倒是比冬日更萧瑟了。”姜云昭在十里亭前站定,笑意盈盈地看向太子和卫桑,“不想竟在这儿遇见二哥,还有这位,不知该如何称呼呀?” 卫桑适时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对着姜云昭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姿态恭谨标准,垂眸敛目,声音清润平稳:“草民卫桑,见过昭阳公主。” “卫公子不必多礼。”姜云昭虚抬了抬手,目光落向他低垂的侧脸。近看之下,那股清正的书卷气儿更浓。 谁料就这抬手的功夫,袖口一荡,一个小物件顺势丢了出去,“叮”的一声脆响,滚落在亭外几步远的泥土中。 是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平安扣,光泽温润,系着明黄色的宫绦,在土黄的地面上十分醒目。 她轻轻地“呀”了一声,正要命白苏去捡——一道青色的身影已经先一步动了。卫桑步伐平稳地走过去,掸了掸本就洁净的衣袖,俯身捡起玉佩。 他捡到玉佩后并未直接还给姜云昭,而是转向随侍在旁的白苏,双手将玉佩递还,用清晰平和的语气说:“有劳姑娘。” 白苏连忙上前接过,仔细擦拭后,奉给姜云昭。 那玉佩犹带寒意,姜云昭的指尖触及光滑微凉的玉璧时微微一颤,抬眼看向已经退回原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的卫桑,心头忽然泛起一些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多谢。”她轻声道谢。 卫桑再次躬身:“不敢当。” 姜云曜看了妹妹一眼,对卫桑说:“时辰不早了,此去路遥,早些启程吧。” 卫桑于是端端正正地向姜云曜行了一个长揖:“此一别,山高水长,望殿下珍重。”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从容地走下台阶,向着那几辆等待的马车而去。北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衫和发带,他不曾回头,渐渐融入那片灰蒙蒙的背景之中,直至登上马车,帘落车行,终不可见。 第15章 孰对孰错 回大兴宫的路上,姜云昭与太子同行。她知道二哥未必乐意在这里见到她,磨了半晌才换来默许,蹭上了二哥的车驾。 “二哥二哥,孟夫子说卫桑六岁可做策论,七岁一篇《问政疏》博得满堂喝彩,可是真的?” 孟夫子口中的卫桑可谓是个传奇,他说得神乎其神,姜云昭一直是不大相信的,总觉得这不过是孟夫子拿来激励学生的“别人家孩子”。 姜云曜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眼睫微动,没有睁眼:“假的。” “我就知道是假的!好啊孟夫子……” “《问政疏》是他六岁习作,七岁所作《均赋平役议》观点鞭辟入里,逻辑缜密,由孟夫子呈至父皇,得赞曰,此子若长于治世,当为肱骨。” 他终于睁开眼睛,唇角扬起打趣的笑意,“孟夫子大抵怕打击到我们,所言未尽全貌吧。” 得,她那句“二哥较之如何”的问题也不用问了。二哥已经把自己囊括在“我们”的范畴中,大家比之卫桑都是庸人,谁也别瞧不起谁。 姜云昭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好奇心却更胜:“那……卫家既能出卫桑这样才华横溢之人,想必见识非凡。为何非要触怒父皇,落得个举家流放的下场?” 所谓结党乱政,不过是个由头,真正招来祸端的还是卫家力阻南伐,触怒君心。 姜云曜的笑意淡去:“双双,你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但答案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非黑即白。” 姜云昭坐正,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卫家力阻南伐,错了吗?”他自问自答,“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国力未盈,当用于民生、巩固边防,此时兴战,国库空虚,四方若变,危矣。” 天下四分,曾陷连年征战,各国兵疲民乏,十室九空,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调养生息。父皇即位后,专务农桑,轻徭薄赋,大胤国力远胜从前。卫家乃清流名门,自古文臣都是主和的,他们主张止戈养民,并无过错。 “父皇执意讨伐南淮,错了吗?” 这次姜云曜并未立刻给出答案,而是望向姜云昭,等待着她的回答。 姜云昭歪着脑袋认真思索:“父皇自然不会错。我听闻南淮幼主孱弱,内乱不息,此战若能一举打通南向商路,吞并南淮富庶之地,既能充盈国库,又可威震四方。况且如今从结果论,父皇远见卓识,已然成功了呀。” 若说以前是三国并立,南淮式微。那么经此一役,大胤吞并南淮,一举成了三国之首,北漠西疆再不敢生出不臣之心。 姜云曜安静听着妹妹的答案,脸上表情看不出赞同或反驳:“朝内主和派所虑之事,父皇英明神武,未必不知。此战虽胜,我们与南淮精锐折损,粮草尽耗,民夫征调已近极限。可我大胤地处中心腹地,强敌环伺,南淮战机千载难逢,稍纵即逝,此战必须打。” 姜云昭听得入神,不过还是似懂非懂,有些困惑:“二哥是说,我们虽然赢了,却也输了吗?那父皇与卫家,究竟孰对孰错?” “谁都没错。”姜云曜此话说的实在有些大逆不道,他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若一定要为卫家的罪名找个原因,那就错在他们不仅上书直谏,还发动天下士子发起清议。这于父皇而言已不是劝谏,而是挟持舆论,结党乱政。” 父皇那时心意已决,正愁如何压下反对声音,一统朝堂风向,卫家的行为正巧给了父皇一个发作的机会。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而今不过是举家下狱,流放北地,已是天恩浩荡,法外施仁。 姜云昭认为父皇不仅雄才大略,还有仁君之心,只是回想起那个捡起玉佩时一丝不苟的背影,心头又翻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可惜卫桑为家族所累,要去北地受苦了。” 姜云曜闻言,侧目看了妹妹一眼,又好气又好笑:“你与卫桑不过一面之缘,如今又为他惋惜起来。明日是不是还要为御花园凋零的牡丹伤怀落泪?” “二哥惯会取笑我!”姜云昭被说得恼羞成怒,干脆别开脸不看他。 姜云曜不再逗她,语气缓和道:“卫桑嘛……你倒不必替他担心。他出身清流世家,资质非凡,如无意外,走的该是清贵名臣的坦途。这条路固然光明,却也狭窄,所见所闻只在经史典籍。而北地虽苦,却近黎庶、亲民生,于他未必是坏事。”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驶入宫门深深的阴影中。 姜云昭抬眼望着二哥,觉得自愧弗如。这位太子思虑周全,处变不惊,哪怕最好的朋友遭难也能冷静分析利弊,权衡得失。 可二哥当真全然理性吗? 他若真的不在乎,今日就不该冒险相送。如今卫家是块儿烫手山芋,众人唯恐避之不及。二哥身为储君,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实在不该在这种敏感关头为卫桑送行。 车驾驶至东宫,姜云曜开始赶人:“行了,回你车上吧。踏青也踏过了,话也问完了,你还要跟我到几时?” “二哥是嫌我赖着你?”姜云昭不依,“那我还要去东宫喝盏茶暖暖,你可叫人备下了我最爱的榆钱糕?” 姜云曜怪道:“你何时最爱榆钱糕了,上回不还是桂花糕吗?” “又不是桂花的季节。” “榆钱才刚发嫩芽,离能吃还早得很。你若想吃,等过几日榆钱下来了,叫尚膳监另做便是,何必为难我东宫的厨子。” 姜云昭提起裙摆跳下车,这可把姜云曜吓了一跳,正要伸手去扶,她已经站稳了。 “白苏,你且跟车回去吧,待会儿我让二哥送我回绛雪轩。”姜云昭扯着姜云曜的广袖,俨然一副赖上他的模样。 姜云曜无奈,终是没再赶她,轻轻拍开妹妹拽着袖子的手,刻意板着脸说:“越发没规矩了。进来吧,茶是有,但可没有点心堵你的嘴。” 白苏笑着福身:“是。” 第16章 蛰伏以待 北辰十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惊蛰过去多日,北宫檐上的积雪才消尽,露出底下密密一层青苔。 风里仍带着寒意,但已能闻见些许春芽萌发的土腥。 胡太监揣手站在檐下,昏黄的眼珠子转了转,落在角落那个沉默的瘦弱身影上:“咱们北宫吃穿用度都是有数儿的,不养闲人。你瞧卜英——” 他一指旁边灰头土脸的小太监,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来,“一早就去内侍监点卯领了活计。现下开春儿了,宫里各处都要洒扫整顿,你也别缩在房里发霉,打今儿起,去内侍监领点儿正经事做。” 他的眼珠贴在庄孟衍身上滚了一遭,带着点恶意道:“你身上有那二两软肉,内侍监绝不敢叫你往内宫去,多半是打发你洗恭桶,可别嫌弃。” 庄孟衍将那恶意听得分明,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在不见天日的幽禁里褪尽了血色,呈现出一种煞人的冷白色调,轮廓因接连的伤病比年前更消瘦锋利。那双曾经沉寂无波眼睛,此刻抬起来,竟叫胡太监莫名地心头一跳。 “有劳公公指点。”庄孟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听不出有多明显的情绪,“我这就去。” 胡太监准备的更多奚落之语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极不自在。他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知道就好!赶紧去,别磨蹭!” 庄孟衍没再多言,转身走向宫门。 卜英悄悄看了胡太监一眼,见师父回房,忙快走几步,跟上庄孟衍。 “喂,你……”他犹疑着开口,“你不知道内侍监在哪里,那地方弯弯绕绕的不好找,可要我领你去?” 庄孟衍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卜英被他看得脑袋一缩:“我、我才刚去过……反正顺道。” 其实并不顺路,他只是看这个与自己一般年岁的敌国国君,即将被丢去干大兴宫最脏最累的活,心头莫名堵得慌。 可能真叫师父说准了吧,他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命。庄孟衍如今和他都是最低等的奴仆,早没了过去的风光,他却总觉得庄孟衍不该是做那些脏活儿的人。 庄孟衍沉默了片刻,回他:“不必,多谢。” 卜英愣在原地,看着他独自走出宫门,背影渐渐消失在甬道深处,心里那点堵着的感觉非但没散,反而更重了。 宫墙间的甬道又长又冷。庄孟衍走得并不快,脚步落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卜英那点带着怯懦的善意,在他心中激不起半分涟漪。 同情是这深宫中最无用的东西,它廉价易变,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随时都有可能收回。就像那位高坐明堂金尊玉贵的昭阳公主,兴起时于指缝间漏出点三瓜两枣的施舍,兴尽后便将他弃如敝履。 他不需要同情,他需要的是被看见,被需要,被无法轻易割舍。 而能给他这些的人,恰好也是昭阳公主。她必须再次看到他,并且这次,要让她再也无法移开目光,再也无法抽身而去。 内侍监领班的太监是个一脸横肉的中年人,正眯着眼晒太阳。见到庄孟衍,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那堆满是污垢的木桶: “每日卯时来,尚膳监、尚宫监还有各杂役处的恭桶都归你洗。刷干净晾好,酉时前点清数目,再给各处送回去。”太监犹嫌不足,“漪兰宫的孙婕妤前阵子嫌太液池边的花草枯了。你得闲就提桶水,把那片灌木也浇浇,横竖顺路。” 庄孟衍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脸上不见波澜,仿佛对这明里暗里的苛待没有分毫抵触。 其实这活计不错,尚膳监和尚宫监与内宫的生活息息相关,洗恭桶,就意味着能接触到这些地方的杂役。 他要活下去。 然后,等。 …… 这几日天气有些回暖,姜云昭在绛雪轩拘得无聊,拉着白苏陪她练字。 白苏笔下的字只得个端正,姜云昭就从名字教起,一笔一划地拆解。 写了几篇,白苏揉着发酸的手腕,再不肯动笔,讨饶道:“奴婢愚钝,实在写不来这方方正正的小楷,还是在旁为您研墨吧。” “都说字如其人。”姜云昭不依,“你是我绛雪轩的女官,将来写礼单记账簿,字迹代表的是我的颜面。不行不行,今日必须写完这些。” 白苏无法,目光一转,忽然落向姜云昭摆在桌上当镇纸的玉佩,意外道:“这羊脂白玉的平安扣不是上回在京郊磕坏了一角吗,殿下怎么还留着?” 那日十里亭送别,玉佩跌落在青石阶上,虽被卫桑拾起归还,边缘却已留下米粒大小的残缺。回来后她便收了起来,偶尔拿来镇纸。 姜云昭闻言,拿起那枚温润如初的玉佩,指尖抚过细微粗糙的磕伤:“这是娘娘留给我的,不过缺了一角,又不是碎了。丢了总觉得可惜,改日叫尚宫监镶个金边还能戴呢。” 她将玉佩拢入袖中:“不说这个了,把我前几日临的帖一并带上,咱们去宣室殿找父皇。” 姜云昭这边厢刚出绛雪轩,消息已经递到了御前。冯德胜远远候在门口,见到姜云昭便快步迎上前,满脸堆笑:“奴婢给昭阳公主请安,公主千岁!” “冯公公快免礼。”姜云昭越过他往殿里看,“父皇可得空?我带了新写的习作给父皇看。” “陛下正思念殿下呢,知道您要过来,特意吩咐奴婢们备好了茶点。”冯德胜侧身引她进去。 宣室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好,驱散了早春最后一丝寒气。皇帝姜寰并未坐在龙案后,而是斜倚在暖阁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见女儿进来,面上带了笑,将书卷随手搁在一边。 “父皇!”姜云昭像只燕子似的扑进殿来,快到跟前才想起规矩,草草行了个半礼,“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瞧着愈加容光焕发了~” 皇帝笑骂:“是该让皇后给你寻个嬷嬷好好教教规矩。” “父皇若舍得,儿臣自是没什么不可的。” “油嘴滑舌。说吧,今儿怎么想起父皇了?”皇帝招招手,示意姜云昭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语气温和地问。 与儿女们在一处,皇帝与宫宴那日令人畏惧的天子判若两人,眉宇间的威严化开,露出底下的慈爱。而女儿与儿子又不同,在姜云昭面前,他才更像一位寻常人家的父亲。 姜云昭取出在怀里揣了一路的习作,展开摊在几案上,献宝似的给皇帝看:“儿臣新临的帖,大有进益呢,二哥非说与从前无二!父皇快帮儿臣评评理,是不是二哥的问题?” 皇帝认真瞧了,纸张上墨迹工整,笔锋虽仍显稚嫩,但能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但他故意逗女儿,只说:“太子于书法一道颇有见地,他既说你无进益……” “父皇!”姜云昭撇嘴,“您怎么净向着二哥说话,不许偏心!” 皇帝朗声大笑,顺手揉了揉姜云昭的头发:“急什么?写字讲究的是水磨工夫,日积月累。你年纪还小,能有这份耐性已然难得。等哪天能写出自己的筋骨了,父皇亲自给你挑一方好砚如何?” 姜云昭眼睛一亮:“真的?那可说好了。”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冯德胜的身影出现在帘外,躬身道:“陛下,礼部尚书孟大人已在偏殿候着了,说有些紧要的章程需请您示下。” 皇帝脸上浮起几分无奈:“孟守拙这老匹夫,朕已说了容后再议。他倒好,见缝插针又来扰朕清静。” 姜云昭立刻乖巧道:“父皇既有正事,儿臣……” “与朝政无关,你听听也无妨。”皇帝抬手虚虚一压,示意她别着急起身,“宣孟守拙进来。” 姜云昭本就是作势告退,闻言立即心安理得地坐稳了,耳朵更是早已高高竖起。 不多时,一位身着朱红官袍,面容严肃的老臣躬身入内,目不斜视。行至御前数步外,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臣孟守拙,叩见陛下。” “平身吧。”皇帝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孟卿有何事这般着急?” 孟守拙这才直起身,清晰刻板地朗声:“回禀陛下,臣是为晞宁公主遴选驸马一事前来复命。依宗室礼法,天家体统,公主适龄当行婚配,上承人伦,下安社稷。臣请陛下即刻降旨,敕命礼部会同宗正寺共议晞宁公主驸马之选。” 第17章 饵 孟尚书倒豆子似的说完,宣室殿内一片寂静。冯德胜眼观鼻鼻观心,姜云昭则屏住呼吸,悄悄抬眼去看父皇。 竟是为大姐姐选驸马一事,难怪方才父皇语气怪异。大姐姐不过十四,还有两年才及笄呢,礼部未免也太急不可耐了。 皇帝脸上不见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孟守拙身上,淡淡道:“孟卿言过了,晞宁年纪尚小,性情未定,议婚之事何必急于一时?” “陛下,”孟守拙再次拱手,“非是臣等心急。公主婚仪,上关宗庙礼制,下涉六部协理,费时良久,非朝夕可成。再者,京中适龄子弟,家世清贵品行端方者不过寥寥数几。若不及早议定,恐错失良缘。” 姜云昭听明白了。孟尚书字字句句为公主着想,可话里话外分明是劝父皇早早从世家里挑选驸马,好替自家儿郎谋一个青云直上的好姻缘。 真当大姐姐是天上掉的馅儿饼呢? 父皇显然知道他们都盘算着什么,闲闲问道:“那依孟卿所见,何人堪配朕的长女?” 孟尚书老谋深算,并未直接点出某个名字,只道具体人选需要礼部和宗正寺共同选议。 姜云昭猜,孟家多半也是想求一求尚公主的恩典的。这孟守拙是贤妃孟娘娘的本家兄长,清贵世家出身,论门第、论品行,他家子弟在驸马之选上都颇具优势。 等孟守拙说完,皇帝才不疾不徐地说:“孟卿职责所在。不过朕还想多留晞宁几年,此事不急。” “陛下……” “昭阳还在这里,此事容后再议吧。”皇帝摆了摆手,这便是非常明确的拒绝了。孟尚书明白今日只能到此为止,再多言便要触怒天颜,只得恭恭敬敬行礼告退。 姜云昭见他离去的步伐比来时快多了。 她眨了眨眼,待孟尚书彻底出了宣室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皇帝正端起茶盏,听到声音挑眉看了过来:“笑什么?” “儿臣笑父皇好生狡猾。”姜云昭眼睛弯弯,“原来父皇留儿臣在这儿是为了堵孟尚书的嘴呀!儿臣今天可算是派上大用场了。” 皇帝乐了,佯怒道:“没大没小,敢说朕狡猾?” “本来就是嘛。”姜云昭凑近了些,抱着父皇的胳膊晃了晃,“况且,若叫大姐姐知道孟尚书这么早就要给她议亲,非得把礼部的屋顶掀翻不可。父皇这是未雨绸缪,拿儿臣当挡箭牌呢。” 皇帝的心思被她看穿倒也不生气:“那看来父皇还得谢谢双双了?” “不必不必。下回若再有哪位大人叨扰父皇,您只管叫儿臣来。儿臣就坐在这儿吃点心,保证让他们什么事儿都商议不得!” “胡闹!”皇帝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满是纵容,“朝堂议事,岂是让你来捣乱的?你真把朕这儿当成了戏台子不成?” 姜云昭脸上的笑意顿了顿,略有些失望道:“知道啦,父皇嫌儿臣碍事呢。” 方才孟尚书那弯弯绕绕的心思可太有趣了,比梨园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不知强出多少。若非父皇斥责,她真想搬个凳子坐在龙案旁。这般热闹,可是连京城最好的戏班子也演不出。 当然,这点小心思她是绝对不会在父皇面前透出分毫的。眼见午膳将至,姜云昭干脆理直气壮地赖在了宣室殿。皇帝拿她无奈,终是命尚膳监添了几道她喜欢的膳食。 此时,尚膳监。 后方的甬道,气味混杂。晌午的鼎沸喧嚣刚歇,管事太监和几个御厨正聚在门口透气,脸上却不见轻松。 “绛雪轩的南乔姑娘昨儿递了话,昭阳公主这几日胃口不佳,就念叨着榆钱糕那股鲜气儿。诸位都是尚膳监的老人了,可有什么巧法?”管事太监皱着眉问。 众人面面相觑。 一位老御厨捋了捋胡须,摇头道:“李公公,不是咱们不想办法。榆钱这东西,吃的就是时令新鲜。眼下榆树芽苞刚发,离能采摘还早着呢。若用去年的干榆钱做,味道可就差远了。” “是啊,”另一个帮厨接过话头,“用别的菜蔬代替总不是那个味儿。绿豆糕、豌豆黄这些,公主平日里也常吃,怕是会怪罪尚膳监敷衍。” 这正是李总管最头疼的地方。公主开了口,他们办不到是失职,胡乱应付更是大罪。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之时,角落里,一个负责清洗恭桶的杂役正沉默地将木桶搬下板车。他身形瘦削,垂首敛目,极不起眼——正是庄孟衍。 尚膳监等人对此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倒是李公公在目光扫过庄孟衍时,眼神却略微顿了顿。 庄孟衍将木桶码放整齐,并未着急离开,反而朝李公公作了一揖,平稳开口道:“李总管。” 李公公眉头一挑,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嗯?你有事?”语气算不上客气,却也没有呵斥的意思。 旁边一个不认识他的小太监见状,尖声喝道:“放肆!谁准你——” 李公公抬手制止了小太监,目光注视着庄孟衍。 庄孟衍微微颔首,姿态保持着身陷囹圄的卑微,但刻在骨子里的某种仪态却仍旧扎眼。他并不看那些御厨,只对李公公道:“方才无意听闻,公主欲食榆钱糕而不得。衍斗胆,或有一解。” “哦?”李公公眯起眼睛,“说说看。” 他知道眼前这人是谁——南淮的亡国之君。现今虽沦为了阶下囚,可从前好歹也是锦绣堆里长大的,要比尚膳监里的大多数人更懂得贵人们的心思。 庄孟衍道:“榆钱所求,无非春鲜二字。时令未至,强求无益。而公主口腹之欲,未必固于一物。去岁芝麻新贡,制成糖果亦是开胃。” 李公公心思微动。 芝麻糖? 昭阳公主确实钟爱甜食,只是芝麻糖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略显无趣,尚膳监鲜少为绛雪轩供给这样的点心。莫非其中真有什么说法不成? 榆钱糕是肯定做不成了,若胡乱用其他点心顶替,万一不合公主口味,怪罪下来尚膳监首当其冲。与其冒险尝试拿不准的新花样,倒不如做不出错的芝麻糖。 罢了,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心思回转间,李公公已有了决断。他不再犹豫,吩咐底下人赶紧起炉烧糖。 等尚膳监重新忙起来,李公公这才又瞥了一眼仍安静立于一旁的庄孟衍,语气和缓了些:“今日算你给尚膳监出了个主意。若殿下赏赐,必不会少了你的份。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是。”庄孟衍应了一声,并无多余言语。 他推起空板车,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缓离去。他的背影在弥漫开的芝麻香中,安静得近乎诡异。 榆钱未至,芝麻犹香。 饵已入水,只需静待。 第18章 惊弓之鸟 “胃口不佳”的昭阳公主,这日正从绛雪轩出来。她慢悠悠地踱着步子,惯例带着白苏往御花园去消食——上午阎夫子讲学讲得她头昏脑胀,午膳可半点没亏待自己。 御花园里,春意比别处更浓些。几朵玉兰已在枝头含苞待放。姜云昭沿着鹅卵石小径随意走着,心情颇好。 忽然,一抹极鲜亮的颜色从太液池的方向跃起,晃晃悠悠地升上晴空——是一只风筝。 姜云昭来了兴致,脚下一转,往波光粼粼的池边寻去。 刚绕过假山,临水回廊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只见三皇子姜云昶俯身凭栏,伸长手臂去探水面上一只随波荡漾的黄色纸船。他身旁贴得极近的地方,五皇子姜云晔被孙婕妤搂着,小脸儿上写满了好奇,眼巴巴地望着三哥和小船。 变故就在一瞬间。 不知是三皇子脚下青苔湿滑,还是栏杆年久松动,只听他哎呀一声惊呼,整个人猛地向外一倾!他反应极快,一把抓住旁边的廊柱,这才堪堪稳住身形,没掉下去。 可紧接着,一声刺耳尖叫的惊斥穿透了御花园宁静的气氛:“你想对晔儿做什么?!” 风扬起了姜云昭的裙摆,一个身影猛然从她身后窜了出去,直冲到太液池边,猛地将五皇子往身边一拽。 这本是虚惊一场,姜云昶稳住自己也才松了口气,却见王贵嫔脸色惨白如纸,他愣了愣,不明所以道:“什么做什么?” “你刚才难道不是要推晔儿下水吗?!”王贵嫔紧紧将小五护在怀里,整个人如临大敌,目光死死锁在三皇子身上,声音尖锐颤抖。 姜云昭和三哥一起瞪大眼睛。 等等,怎么就扯到故意暗害上去了? “王娘娘何出此言?”姜云昶气极反笑,“我差点跌进池子里去,自救都顾不及,何曾推小五……” “我亲眼所见,你就是朝着晔儿去的!”王贵嫔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显然已认定了三皇子包藏祸心,“你身为兄长,怎能如此心狠?!” “贵嫔姐姐莫急,”一旁的孙婕妤连忙上前一步,站到了五皇子的另一侧,两位妃嫔将小五挡得严严实实,仿佛三皇子是什么洪水猛兽,“方才那一下确实凶险,好在晔儿福大,没真碰着。只是三殿下也忒不小心了,明知湖边湿滑,五殿下又年幼,靠得那样近做什么?万一真有什么闪失……” 这话看似劝慰,却句句坐实刚才的凶险。王贵嫔闻言脸色更白,将小五搂得几乎喘不过气,看向三皇子的眼神中戒备之色更甚:“晔儿……我的晔儿才四岁啊!他究竟是哪里碍了你的眼,你竟要把他往那冰冷刺骨的池子里推!!” 她浑身发抖,忽然声嘶力竭地朝宣室殿的方向哭喊:“陛下!陛下您看看!有人要杀您的儿子啊!求您给我们这无依无靠的母子一条活路吧!” “你!你血口喷人!!”姜云昶气得脸都涨红了,哪里受得了这种污蔑,声音陡然拔高,“我姜云昶行事光明磊落,无冤无仇为何要推小五?你身为宫妃,仅凭臆测便如此恶毒构陷皇子,究竟是何居心?!” 眼见王贵嫔已不是误会,而是非要把事情闹到御前,坐实三皇子谋害手足的罪名,而三哥性子直,再辩下去,只会更激怒已然偏执的王贵嫔。 姜云昭命白苏速去宣室殿请父皇,自己则快走两步,上前打断王贵嫔的哭喊:“王娘娘,您别着急,仔细吓着小五。” 她这话也不全然是托词,姜云晔被母亲死死抱着,小脸憋得通红,已是呼吸不畅,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冲突吓坏了。 王贵嫔的哭喊戛然而止,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姜云昭,眼神飞快掠过一抹复杂。 眼前这位娉婷少女是先皇后留下的嫡公主,更是皇帝心尖儿上的至宝。此刻,先后的女儿就站在这里,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语气温和。 为何?为何连她也要为谋害晔儿的人说话?! “昭阳公主,你来得正好。”王贵嫔并未松开被她视作唯一依靠的儿子,哀戚质问姜云昭,“你看看,你看看晔儿吓成了什么样!他年纪小,经不起这般惊吓!他若有个好歹,我……” “王娘娘,您先松手,让五弟透透气。” 王贵嫔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低头,这才看见怀中孩子糟糕的脸色。她手一颤,慌乱地松开小五。 姜云昶看到姜云昭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飞快走到她身边,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双双!你方才在近处可都看见了?我何时推过小五?他分明好端端站在岸上!倒是我,为了替他捞那纸船险些栽进去!” 姜云昭心如明镜。这件事其实不难分辨。 一则现场有她与孙婕妤为证。孙婕妤今日虽不知何故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却绝不敢在父皇面前公然颠倒黑白。二则五弟姜云晔毫发无伤,反倒是三哥的衣袖被池水浸湿,那艘捞上岸的纸船更是明证。只待父皇到来,陈明事实,是非曲直自有圣断。 姜云昭真正在意的是那掉落到湖面的纸船究竟从何而来,王贵嫔又是被谁引来此处的?怎么就偏偏那么巧,恰好看到了三哥滑倒的一幕呢? 姜云昭正欲开口,总管太监冯德胜的声音忽然传来:“陛下驾到——” 回廊上顷刻间跪倒一片。 皇帝负手而来,身旁竟然还跟着三哥的母亲刘德妃。 他一踏入回廊,目光扫过这跪的跪、哭的哭的一群人,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任由内侍将一把紫檀交椅安置在前方,撩袍坐下。 “怎么回事?” 短短几个字,带着上位者的威压,令回廊中的气氛更加紧张。 刘德妃进来后向皇帝一礼,便静立一旁,并未冒然为儿子分辨。 王贵嫔见到皇帝,立刻挣开孙婕妤的搀扶,膝行两步,泪如泉涌:“陛下!陛下您要为臣妾和晔儿做主啊!三皇子方才欲将晔儿推入太液池!臣妾亲眼所见,千真万确!求陛下明鉴,严惩凶手!” 她将凶手二字咬得极重,一边说,一边将惊魂未定的五皇子推至皇帝面前。 皇帝的目光先在姜云晔的脸上停了停,眉心微拧——这孩子显然是被他母亲那番歇斯底里给吓坏了。可当视线移至王贵嫔那张泪痕交错的面庞时,他眼底深处那点不太明晰的斥责,便渐渐散去,化为更复杂的情绪。 姜云昭知道他在看什么。 王贵嫔乃尚宫监宫婢出身,能得圣心眷顾,诞育皇子,甚至册封贵嫔,全凭那一张与先后肖似的容颜。自娘娘薨逝,父皇便将满腔追思,尽数倾注于这张相似的面孔之上。若非这些年王贵嫔行事愈发偏执失度,她的宠爱和位分原不止于此。 可姜云昭从不认为王贵嫔像她的娘娘。 或许眉眼相似,可娘娘的目光是春山静湖,王贵嫔却似惊弓之鸟。皮囊再像,终究描摹不出骨子里的半分神韵。 第19章 小立回廊忽见君 眼见王贵嫔当着父皇的面竟然还敢如此含血喷人,胡乱攀咬。姜云昶胸口那股憋着的气儿猛地冲上来,他再也顾不得礼仪,直挺挺地抬起头。 “父皇!儿臣冤枉!”他举起右手,指天为誓,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儿臣可以发誓,若存半分谋害五弟之心,便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云昶!御前岂可胡言乱语!”刘德妃立刻出声呵止儿子的毒誓,随即转向皇帝,福身一礼,冷静地说,“陛下,云昶的性子您也知道,素来急躁。言语无状冲撞御前,是臣妾管教无方。然谋害手足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岂能仅凭王贵嫔惊惧之词轻易定论?” “我看得分明!德妃,我儿究竟哪里得罪你了,你和你的儿子都要来害他!” “住口。”皇帝终是忍不住沉声呵斥,“你瞧瞧你,御前失仪,蓬头垢面,疯疯癫癫,像什么样子?还有半分皇子之母该有的体统吗” 其实来之前,皇帝已从白苏口中听到了事情的经过。他此来不是断案的,而是要看看背后究竟是谁,竟有这般胆量,敢同时算计他的两个儿子。 皇帝的目光移向姜云昭,语调和缓了一些,问她:“双双,你为何会在此处?” 姜云昭朝父皇福了福身。 “回禀父皇,儿臣在御花园散步,见空中悬着一只风筝,形制精巧,便走近细看……”她话音忽地一顿,抬眼迎上父皇投来的眼神,才继续道,“不想行至太液池边,正巧目睹三哥脚下打滑,差点跌进太液池。” 不对劲。 姜云昭猛地感到一阵寒意,暗暗思忖。 她原以为自己不过是个看客,向父皇陈明事实,免得三哥平白被人冤枉也就是了。可仔细想来,那风筝出现得着实古怪。她一到太液池,风筝就不见了,仿佛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将她引来此处似的。 皇帝眼帘微垂,转向冯德胜:“你别在这儿装鹌鹑。朕记得太液池旁需日日清扫,为何池边那青苔足有半寸之厚?” 冯德胜扑通一声跪地磕头:“陛下明鉴!奴婢绝不敢怠慢!内侍监每日清晨皆有专人清扫太液池,奴婢也不知为何会有青苔……” “不知?”皇帝冷眼瞧着冯德胜,“那青苔湿滑异常,绝非一日可成。近来可有什么人在池边额外洒水?” 冯德胜额上冷汗涔涔,连忙叫管理太液池的太监总管前来回话。 那太监何曾直面过这般天威,立时吓得两股战战,话都说不利索:“开、开春后宫苑的杂务实在、实在繁重,内侍监会拨些人手过来帮衬。太液池周遭的花木洒扫……奴婢记得,是分派给了那个叫庄、庄孟衍的去做……” 庄孟衍。 这个名字再次撞入姜云昭的耳朵时,竟然变得有些陌生,她的手指几不可查的轻颤了一下,思绪倏尔飘向那些寒冷的雪夜,飘向宫墙深处最偏僻的角落。 除夕之后,她再未踏足北宫,再未见过庄孟衍。她原以为,他们之间那点微弱的交集,连同那些被二哥强行按下的惊惶与担忧,早已沉入深宫静寂,消失得悄无声息。却未料到,再次听到他的名字会是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之上。 姜云昭一时分辨不清心头滋味,究竟感慨还是无奈更多。这个南淮后主,似乎总是身不由己地卷入漩涡。 皇帝也没想到这里面竟还有庄孟衍的事,头疼不已:“朕记得他先前不是伤着?” 冯德胜腰弯得低极了,回话滴水不漏:“启禀陛下,宫中所有内侍杂役,皆由内侍监依规派遣。便是北宫之人,也需劳作方可支领月钱份例。太医院数日前已呈报,北宫罪人庄孟衍伤势痊愈。内侍监安排些洒扫职事,正是依章而行。” 庄孟衍的身份实在特殊,皇帝一面要“养着”他,一面却不给北宫拨额外的份例,一面说是“囚于北宫”,一面又未曾增派禁军严加看守。这般不上不下的处置,底下人摸不清圣意,便只能按最省事的法子来。既不能让他真闲着,又不敢让他过于显眼,于是那些最苦最脏的杂役,便自然而然落到了他头上。 皇帝:“传庄孟衍。再传当日吩咐他往太液池浇水的管事,还有,这几日太液池当值的洒扫宫人,一并带来问话。” “奴婢遵旨。” 等待的间隙,王贵嫔搂着五皇子,仍然是惊魂未定的模样,但到底哭声小了些,只时不时用怨毒的眼神剜向德妃母子。刘德妃面色沉静,只轻轻拍了拍犹自愤懑的姜云昶的肩膀,无声安抚。 倒是孙婕妤…… 自从父皇问起池边青苔,她的脸色便显出一丝僵硬,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手帕,目光低垂躲闪,像是在紧张着什么。 姜云昭将她的细微异样尽收眼底,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愈发清晰。孙婕妤与王贵嫔同住漪兰宫,素来交好,今日带五皇子来太液池边玩耍,原也寻常。可方才她故意在王贵嫔面前煽风点火,就很不对劲了。以她当时站立的位置,不可能看不清三哥是怎么摔的,又怎会怀疑他想要推小五呢?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循声望去,看到了那个由引路太监带来的身影。 姜云昭呼吸微滞。 不过月余未见,庄孟衍似乎又清减了些,裹在那身半旧不新的宫役服里,窄袖和裤管都显得空空荡荡。他低垂着眼帘,面色苍白,唇色也淡,唯有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角还能看出几分属于少年人的倔强。 庄孟衍步伐很稳,比除夕夜宴从容得多,他走到该停的位置,拂衣、跪倒、叩首,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是用尺子丈量过,便是最严苛的教习太监也挑不出错。 但这一次,在他深深拜伏下去之前,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朝姜云昭的方向掠过。两人的视线隔着空气极短暂地相碰,一触即分。 姜云昭心头蓦地一颤。 “草民庄孟衍,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立即叫他平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庄孟衍,内侍监分派你洒扫太液池,可有此事?” “有。”只一个字,一句多余的解释也无。 “洒扫便洒扫,为何要在池边石栏处浇水?” 庄孟衍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态,声音从下方传来,平淡清晰:“回陛下,草民依命行事。管事吩咐,太液池东侧石栏之下,需于每日未时以清水浇透,言是宫中贵人嫌初春地气干燥,需润泽草木根系。” “贵人?哪位贵人?” 庄孟衍每说一个字,孙贵嫔的紧张就更显一分,听到“宫中贵人”时,她已面无人色,连指尖都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庄孟衍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皇帝,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分明:“管事说嘱咐此事的那位贵人是——漪兰宫,孙婕妤。” 第20章 无端懊恼碎花阴 话音落地,犹如一块巨石砸入冰封的湖面,回廊下登时鸦雀无声。 孙婕妤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净,甚至没能站稳,向后踉跄了一步,几乎当场瘫软。 王贵嫔愣了愣,不敢置信地看向她,声音微微颤抖:“孙婕妤,你为何要命内侍监浇水?”这质问倒更像是惊骇后的本能反应,此时她脑子乱作一团,实在想不明白。 “我、我……”孙婕妤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若只庄孟衍一人,她大可以咬定是这亡国之奴居心叵测,蓄意诬陷,意在离间大胤宫妃。可此事她吩咐了内侍监去办,经手之人不止一个两个。何况…… 孙婕妤不知想到了什么,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向皇帝梨花带雨地哭诉:“不,臣妾绝无谋害皇子之心啊,求陛下开恩!臣妾只是、只是见那处石缝间有些野草枯黄,想着浇水或许能活……臣妾当真不知会因此让两位殿下受惊,更未料到会害得贵嫔姐姐误会至此啊!” 不待皇帝开口,王贵嫔已在惊骇之后露出了更为可怖的表情,她指着孙婕妤,声音因为愤怒几乎变了调:“你不知道?今日分明是你主动提议带晔儿来太液池玩耍,如今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三皇子姜云昶此时也彻底回过味来,他盯着孙婕妤,声音很冷:“难怪……我就奇怪,孙娘娘今日怎会突然对五弟的纸船生出兴致,非要伸手去拿。原来不是拿不稳掉进池里,而是故意往最危险的地方扔!” 此事至此已经分明。 可姜云昭不明白一件事,孙婕妤为何要处心积虑设下此局?构陷三皇子谋害五皇子,于她究竟有何好处?若只因除夕凤藻宫请安,三哥曾当众讥讽过她一句……这理由未免也太过牵强,太过冒险。她总觉得这件事背后应该还藏着点什么。 皇帝脸上的神情愈发冷漠,眼中多了一分对孙婕妤的厌弃:“孙氏行事不谨,心术不正,搅乱宫闱,致皇子涉险。着降为才人,幽禁寝宫,任何人不得探视。” 话虽是不许探视,可漪兰宫的主位是王贵嫔,孙婕妤往后的日子可以想见。 旨意一下,冯德胜使了个眼色,两名禁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已瘫软在地的孙才人架了起来。 孙才人的眼神幽幽掠过人群,落在姜云昭脸上,眼里竟含着一丝嘲弄。只是未等姜云昭辨明其中深意,她已被迅速拖离御前。 处置完元凶,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王贵嫔犹带泪痕的脸上略作停留,淡淡道:“王贵嫔爱子心切,情有可原。然御前失态,亦有不当。回去好生安抚五皇子,往后言行要更加谨慎。” 王贵嫔连忙谢恩,心知皇帝这是在敲打自己今日的莽撞和轻易被人利用,不敢再多言。 最后,皇帝的视线落在了仍旧跪在下面的庄孟衍身上,沉默了几息,竟关怀道:“庄孟衍,你伤势看来是大好了?” 庄孟衍恭顺回话:“托陛下洪福,已无大碍。” “嗯,尔等都退下吧。” 庄孟衍身体不自觉地晃了晃,方才站稳,又垂首倒退几步,转身,沿着来时的小路缓缓离去。日薄西山,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融入宫道渐起的阴影之中。 在他的身影即将隐入假山的瞬间,姜云昭终究没能忍住,目光极快极轻地追了过去。那身影依然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竿不会被风霜摧折的青竹。恍然间,她竟觉得庄孟衍与初见时并无不同。 她正微微出神,耳畔却传来父皇意味不明的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她听清:“这南淮后主,瞧着倒是比往日规矩多了。” 姜云昭心头一跳,转回视线。却见父皇也注视着庄孟衍离去的方向,面上看不出喜怒。 德妃温婉一笑,接话道:“到底是在北宫经了些事,想必学了乖,知道收敛了。”话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母性的怜惜。 皇帝的目光转向德妃母子,语气和缓了些:“老三今日受惊了。” 德妃轻轻拉过儿子,一同行礼:“臣妾与云昶谢陛下关怀。云昶年少莽撞,不慎卷入是非,让陛下劳心了。经此一事,他自当谨记教训,不负陛下期许。” “今日原就召了你伴驾,”皇帝颔首,似已将这桩风波搁下,“走吧,到你宫里坐坐,朕也有些时日未去了。正好,也考校考校老三近来的功课。” 姜云昶面色霎时一苦,欲哭无泪。 父皇这是做什么,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他能不能说自己压根儿没受惊,实在不必劳动圣驾这般关怀啊? 姜云昭接收到了三哥求救的目光,只能回以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她也有些无奈,甚至觉得父皇方才那话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似的。可父皇应当并不知道她与庄孟衍相识。 不……姜云昭心下一顿。 这倒不一定。大兴宫里的事,真能瞒过父皇眼睛的,怕是没有几桩。 这一下午可谓惊心动魄。姜云昭再无闲情散步,径直回了绛雪轩。 她独自坐在窗下,心头反复盘桓着几个怪异之处,拂之不去。 恰见白苏挑帘而入,姜云昭抬眸便问:“你今日去请父皇,路上可曾看见那只风筝?” “不曾。”白苏也露出些许困惑,“奴婢走的宫道紧邻太液池,按说正是放风筝的地方。可一路行去,不见半个宫人,更没瞧见谁在放风筝。” “怪,真是怪极了。” 白苏将一叠点心放在姜云昭的桌案上,温声劝她:“殿下快别多思了,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吧,晚膳还得再等些时辰呢。” 姜云昭闻言望去,只见那白瓷盘里整齐码放着十来块方方正正的芝麻糖,浓郁的芝麻香混着麦芽糖的甜腻气息隐隐散开。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糖块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芝麻糖…… 这种糖果其貌不扬,用料寻常,味道也无甚新奇,她本是不怎么喜欢的。因而那日她得知庄孟衍发了高热,匆匆赶去时,便顺手将剩下的几块芝麻糖一并捎上了。 芝麻糖虽无趣,但灌下苦药汁子后拿糖压一压却是极好的。 又是庄孟衍…… 姜云昭心头蓦然涌上一股无名的烦闷,她伸手便将那碟点心推远了些,赌气似的别开了脸。 怎么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不再去管庄孟衍的闲事,这人却像阴魂不散一般,不停往她眼前凑? 第21章 风波又起 白苏见她推开碟子,心中微诧:“殿下可是不喜芝麻糖?奴婢这就撤下去,让尚膳监送碗杏仁酪过来。” 姜云昭眉梢一挑:“尚膳监的人还在外头?” “是,还在廊下候着呢。说是殿下原想吃榆钱糕,他们却没这样的本事,只好讨巧做了些芝麻糖顶上。特来请殿下示下,看合不合心意。” “说得倒像我是个多么刁钻刻薄的主儿。”姜云昭无奈轻叹,“罢了,你取些赏钱给他,就说榆钱糕没有就算了,我原也只是随口一提。” 白苏抿唇笑:“殿下是随口一提,底下人哪敢真当成随便的差事?自然是搁在心上,仔细办妥才敢来回话的。” 姜云昭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碟琥珀色的芝麻糖上,待白苏打赏了人回来,她忽而轻声问:“白苏,你不觉得……这芝麻糖送得太巧了吗?” 白苏不明所以:“殿下的意思是……” “芝麻糖不过是我偶尔才尝一口的点心,近来我只往北宫送过两块儿。”姜云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边缘,声音很轻,“我白日刚见了庄孟衍,入夜,这糖就送到了绛雪轩……” 她抬眼,望向白苏:“你说,这世间……真有这般巧合的事么?” 白苏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跟随公主多年,深宫里那些波谲云诡的心思手段,她见得不少。大多腌臢算计是到不了公主眼前的,可偶尔漫过来的那一星半点,已足够让人心惊。 若说今日之事纯属巧合,未免有些牵强,可若说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人特意用一只风筝引殿下入局,却并未伤及殿下分毫。此番又借尚膳监之手,将芝麻糖送到您面前,引您记起北宫那位……图什么呢?” 姜云昭笑:“你大可说得明白些,最有可能做此事的,不正是庄孟衍吗?” “殿下明鉴,”白苏斟酌着字句,压低声音说,“若真是庄公子所为,那他胆子与本事都未免太大了些。既要能调动尚膳监,又要能算准您的行踪,可他一个北宫罪奴,如何能有这般手段?” 这正是蹊跷之处。他若有这等能耐,何至于生冻疮,发高热,险些丧命,又何至于在北宫卑微求生? 除非……有人借他的手,意图算计些别的什么。 姜云昭眸色转冷,眼中划过一抹厉色:“既然有人想让我记起,那我便记起好了。白苏,你明日就带上我的腰牌去北宫,不必特意寻他,只让管事的太监知道,昭阳公主念及庄孟衍伤势初愈便被调去做粗活,于心不忍,赏他两盒点心。” “奴婢明白。” “再去查两件事。第一,内侍监为何将太液池的苦役派给庄孟衍?是谁下的令,经了谁的手,都细细查清楚。 “第二,去查尚膳监做芝麻糖的主意,到底是谁提起来的。是哪个师傅,或者听哪个宫里的人说的,都问明白。” “是。”白苏低声应下,将公主的吩咐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翌日。 姜云昭方醒,正坐在妆台前由宫婢梳头。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紧接着,大姐姐姜云晞清亮却隐含怒气的声音,毫不客气地穿透帘子闯了进来:“姜云昭!你别躲着不见我!” 话音未落,帘子已经被她一把掀了起来——姜云晞一身鹅黄宫装,云鬓微乱,显然是匆匆而来。她脸颊泛着微红,也不知是着急还是生气,一双杏眼牢牢钉在姜云昭身上,盛满了恼怒和委屈。 宫人们不敢拦着大公主,只得立于一旁,神情无措。白苏见状快步上前,温声行礼:“奴婢给晞宁公主请安。大殿下今日怎么这般早就来了……” “你闭嘴!”姜云晞正在气头上,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只是盯着姜云昭,“我问你,礼部孟守拙那老匹夫在父皇面前提起选驸马的事儿,那天你是不是也在场?” 姜云昭心中纳闷,这都多久前的事了,大姐姐怎的忽然提起? 她屏退宫婢,又示意白苏奉茶,这才迎上姜云晞的目光,坦然道:“是有此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姜云晞气得浑身发抖,“这么大的事,你听到了,就眼睁睁看我蒙在鼓里?要不是今早父皇在漪兰宫那边发了好大的火,我到现在还被你们当傻子一样瞒着!” “父皇为何生气?” “还能是为什么?父皇本是想将礼部的风声压一压的,左右我还有两年才及笄,哪有这么早就开始议亲的道理?”姜云晞又急又气,“可不知怎的,一夜之间,半个朝堂都知道了!” “如今多少人家动了心思,明里暗里打听试探。更有几位老臣,今儿一早就递了折子,话里话外都是为我择婿的意思!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父皇能不气吗?!” 姜云昭听明白了。那日宣室殿,孟尚书的建议被父皇用她做借口挡回去了,明路既走不通,底下便有人动了歪心思。 “大姐姐,你先别急。”她上前一步,握住姜云晞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轻声安抚,“父皇终究是心疼女儿的。若他舍得你早早出嫁,那日便不会回绝孟尚书的提议了。如今选驸马一事闹得满城风雨,父皇更不可能随了他们的心意。” 她们这位父皇,从来不是耳根子软,能被臣子牵着鼻子走的昏君,而是杀伐果决,乾坤独断的雄主。底下臣子闹得越凶,他越不会轻易让步。 姜云晞听了,心中稍定,可在妹妹面前仍不肯露了怯,只板着脸瞪她:“总之这事儿你瞒我是真,就是存心想看我笑话!你也别得意!别看如今你比我会讨父皇欢心,等到了婚配的年纪,只怕也由不得你自己!” 姜云昭这回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那日父皇分明未准礼部所奏,谁能料到此事竟会闹到这般地步。她若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自会提前告诉大姐姐。 姜云晞在绛雪轩闹了一遭,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连她这儿的一口茶都未喝。 白苏端着茶盏进来,恰与大公主擦肩,连忙侧身行礼。待那急促的脚步声远去,她才走进暖阁,面上犹带困惑:“大殿下这是……” “我算是把她得罪狠了。”姜云昭无奈摇头,旋即想起什么,“不过父皇今晨怎么在漪兰宫?” “听宣室殿的内侍说,昨日陛下是在安和宫与刘德妃一同用的晚膳。入夜又去了漪兰宫王贵嫔处,许是直接歇在了漪兰宫。” 姜云昭听了,倒也不觉意外。 王贵嫔长了那样一张脸,平日不见便罢,一旦见了,父皇心里那点念想难免会被勾起来,总要去看一看的。 第22章 相逢 漪兰宫·偏殿。 这里本就少沐君恩,如今随着孙婕妤被贬为才人,更显荒凉。今早皇帝在正殿发了好大一通火,连带着王贵嫔都被迁怒,漪兰宫上下人人自危,噤若寒蝉,更没人踏足偏殿废妃之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普通内侍服饰,面皮白净的太监侧身闪了进来,又迅速反手将门掩上。他动作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孙才人没有起身,甚至没有转头,只是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怎么,今日陛下雷霆之怒,还没烧干净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竟还敢往我这儿钻。” 那太监对这嘲讽恍若未闻,只道:“才人,您昨日那番举动,可让令兄十分为难。” 孙才人终于转动眼珠,盯着他:“哦?我做什么了?” “孙大人让您见机行事,将脏水泼到昭阳公主身上,可您却似乎将三皇子牵扯进来。”太监脸上堆着笑,笑容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谲,“计划变了,孙大人如今可是焦头烂额。” “昭阳公主不也去了吗?”孙才人冷笑,“你们叫我引她过去,如今事成了,我落得个废妃下场,你们倒还怨我攀咬三皇子?” 太监脸上的假笑淡了下去,眼神里透出丝丝冷意:“才人,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引昭阳公主过去,是为了长远之计。可皇子与公主不同,您擅自引得两位皇子相争……这动静可就大了。” 他又上前,眼神毒蛇似的缠着孙才人:“您应当知道,如今能保您在这宫里至少有口饭吃的人是谁。若您自作聪明坏了大事……”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略显清冷的偏殿,意有所指道,“在这地方生个病,遭个罪,乃至病逝,可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您说是不是啊,才人?” 孙才人朝他啐了一口,怒骂:“滚!” …… 晌午时分,白苏按照姜云昭的吩咐,往北宫送了盒点心,又绕道去了内侍监和尚膳监,回到绛雪轩时已是午后。 姜云昭斜倚在窗边的软椅上翻书,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去看,显然心不在焉,怕是半个字都没读进去:“回来了?” “是,奴婢去时,庄公子不在,北宫只有胡太监守着。奴婢依着您的吩咐将食盒交给胡太监,他听是您的赏赐,千恩万谢地收了。”白苏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回禀,“至于另两桩事,不出您所料……” 尚膳监倒没遮掩,李公公生怕沾上是非,据实说了,是庄孟衍送恭桶时主动提出可用芝麻糖顶替榆钱糕,他们才照做的。而内侍监里头的弯弯绕绕可就深了。眼下只查到浇水一事确实是孙婕妤吩咐的,至于这差事为何会落到庄孟衍手里,却无人能交代清楚。 姜云昭嗤笑:“是当真无人知晓,还是不敢说呀?” “底下那些宫人瞧着是真不知情,可上头几位管事的个个人精似的……” “白苏,你说……”姜云昭忽而问,“昨日那桩事,若孙才人的算计当真成了,最终得益的会是谁呢?” “这种事奴婢怎好妄言。可无论成与不成,刘德妃与王贵嫔都已结了怨。殿下昨日为三皇子说了话,王贵嫔嘴上不说什么,怕也是心存芥蒂。” 让刘德妃和王贵嫔不和? 这二位,一个是将门之女,世家嫡出,一个是宫婢出身,位卑谨慎。她们之间最可能产生嫌隙的,便是膝下都育有皇子。 历来这般关系,似乎都极易令人联想到夺嫡二字。 可本朝又与从前不同。皇长子非嫡出,继后所出的嫡子又序齿第四,年岁尚小。依照立嫡立长的祖制,二哥的太子之位可谓稳如磐石。况且东宫早立,二哥仁德之名远扬,朝野内外无不心服。 无论三哥、小五,或是其他皇子,左右将来都是要得封亲王辅佐太子的,有什么可争的呢? 姜云昭怀疑孙才人只是一枚棋子,可她又实在想不通背后之人的立场,越想越是迷雾重重,头疼不已。 她揉了揉额角,决定暂且放下这团乱麻,起身道:“闷在屋里也理不出头绪,随我再去昨日看到风筝的地方走走。” 时值午后,春日暖阳懒懒地洒在宫道上。御花园临近太液池的一角,景致开阔。因昨日之事,今天显得格外清静,一路行来甚至见不到几个洒扫的宫人。 姜云昭站在风筝升起的地方,目光掠过平静的湖面,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如果说算计三哥和小五还能牵强附会到夺嫡之上,那把她引来又是为了什么? 正想着—— “殿下。”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姜云昭心尖微颤,循声望去。 其实听声音便能辨出来人是谁,可姜云昭还是等到亲眼看见才真正确认。 庄孟衍站在几丈开外一处玉兰树下,疏朗的枝影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粗布旧衣,头发却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种沉静的气息。 姜云昭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与昨日的不同。在皇帝面前,他举止间带着拘谨,每一步都严格依照内侍监的规矩。但在姜云昭面前,那层被皇权压迫的紧绷似乎淡了一些,却仿佛又多了些旁的东西,在寂静的空气中沉甸甸的。 他的眸光在触及她的瞬间轻轻一颤,很快又敛了下去,像是不知该以何种神情面对她。 姜云昭感觉有一缕不该出现的寒风,隔着隆冬与初春的距离,轻轻拂过。 一些被她刻意忽略的东西,像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爬满了她的心脏。 她好像,还没来得及向庄孟衍解释自己的身份。 她想起去岁的冬天,在北宫昏暗的雪光中,蜷缩在榻上几无生机的少年,想起那双古井般沉默的眼睛,想起悬于天边的明月,想起……血水温热的触感。 是她欺骗在前,失约在后,又在他最潦倒之际抽身离去,不曾回头。 庄孟衍垂首静立着,能清晰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身上复杂难辨的视线,低垂的眉眼间看不出丝毫情绪,嘴唇却微微颤抖着。 他将双手平举至额前,姿态恭谨地行了一礼,口中念:“衍见过昭阳公主,公主千岁。” 这个动作已不知练过多少次——甚至哪个角度最显清瘦,何种神情最惹人垂怜,都曾对着冰封的池水一遍遍揣摩过。如今做来,已是行云流水,分毫不差。 第23章 满庭春山 他知道这些身居高位的人最爱看什么。 无非是曾经贵为一国之君的人跌落尘埃,贱如泥泞,在他们面前露出卑微顺从的模样,甚至要小意讨好。 这种事庄孟衍从前没做过,但他可以学。 昔年帝师总赞他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过去学的是治国安邦,如今不过换了内容,学如何低头,如何逢迎,如何将一身傲骨折断碾碎,扮出他们最想看见的样子罢了。 他知道自己在表演,也知道这场表演必须完美。可演练时那些刻意营造的情绪,在真正面对她时,竟奇异地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心底深处,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极淡的涩意,悄然蔓延开来。 “你……”姜云昭开口,打破了这焦灼的沉默,她顿了顿,才找到合适的词句,“你起来吧。” 她原想说不必行此大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以庄孟衍如今的身份,向她行礼才是合规矩的。这种感觉怪极了,像是密密麻麻的丝线将她缠得透不过气。 她看到庄孟衍依言起身,很轻很轻地说了声:“谢殿下。” 白苏不必姜云昭吩咐,已退远了些,守在回廊转角处,确保无人能窥探主子说话。 当廊下只剩他们二人时,姜云昭定了定神,望向他:“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你身份特殊,我担心你若知道我是大胤公主,便不肯用我带去的东西了。” “衍明白殿下苦心。” “那日我说除夕去看你,也不是随口敷衍。只是除夕事多繁杂,一直没能得空。宫宴时我原是想寻个由头提前离席去找你的,可……” “殿下不必如此。”庄孟衍忽而发出一声很轻、很短促的笑,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情。姜云昭愕然抬眸,却见少年眉宇舒展,竟是难得露出了近乎开怀畅快的神情。 “殿下不必如此。”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温和,“您对我的好,已是南淮亡国后我所感受到的唯一一份暖意。您本无需做到这般地步,更无需向我解释任何事。我深知殿下怀有赤诚之心,秉性纯善,如此皆是善心所至,天性使然。” 他竟分毫不怪吗? 这般全然的赤诚,毫不保留的信赖,反倒让姜云昭生出一丝不真切的恍惚。生于天家,长于深宫,她自幼便比寻常闺阁少女想得更深,看得更透,也早已习惯不对人心抱有过分天真的期许。庄孟衍这般反应,反让她下意识泛起一丝细微的警惕。 何况,她原本就对庄孟衍心存疑虑。 她看着他那温和平静的神情,试图从中寻出丝毫伪装的痕迹,却连一丝刻意营造的迹象都未曾找到。庄孟衍语气真诚,眼神澄澈,姿态坦然,反倒衬得她像是处心积虑的小人。 姜云昭斟酌着用词,既不想显得自己多疑,又实在无法对重重疑窦视而不见:“昨日在太液池见到你,我方知你被内侍监安排了劳役,晚上尚膳监送点心来,我又听说你竟被派去清洗各处杂役的恭桶……” 话音落地,廊下顿时陷入短暂的沉寂。庄孟衍一直平静坦然的神色出现了裂痕,一抹极其明显的羞赧迅速爬上他的耳根和脸颊,他有些狼狈的低下头,避开了姜云昭的视线。 “殿下……”他的声音略显滞塞,极力维持的体面似乎都在这一刻破碎,“让这等不堪之事污了殿下的耳朵,是、是衍的不是。” 让一位曾经的国君去清洗恭桶,已是折辱。而今,更令他亲口将这难以启齿的境遇如实陈述于一位别国公主,难堪尤甚。可庄孟衍承认了,他甚至不曾试图遮掩这份差事带给他的羞耻与屈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抬起眼,却不敢与姜云昭对视:“殿下所见俱是实情。内侍监给北宫指派差事,素来只看何处最脏最累最无人愿往。孙婕妤……孙才人的吩咐来得突兀,又不在常例宫务中,内侍皆不愿沾手,我……并无旁的余地。” 他将自己尴尬的处境细细剖开来给姜云昭看,而那处境,确实也由不得他选。 姜云昭是信这些话的,太液池那场风波,所图非小,不是庄孟衍一介北宫罪人所能谋算。 “至于芝麻糖……”庄孟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不再闪躲,带着一种索性豁出去的坦然,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殿下明察秋毫,自然什么都瞒不过您。殿下于我,有赠药活命之恩,更有……赠糖之谊。衍日夜思之,无以为报,便生了痴念。只盼能借此让殿下记起旧日的一丝善缘,或许能博一个向您当面道谢的机会。” 他说得如此坦诚。不辩解,不推诿,直抵私心。这番姿态,与他之前在父皇面前表现的恭顺全然不同,此刻的庄孟衍,目的明确,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狡黠……却也很真实。 姜云昭确实有些意外。在她的预想中,庄孟衍或许会巧言令色,或许会装傻充愣,却未曾料到他会将这份心思如此直白地摊开,将他的一己私念袒露在天光之下。 相比之下,她竟生出几分心虚。 庄孟衍口中说的是谁?菩萨吗? 总不能是她吧…… 赠药不过随手为之,送糖更是因为不喜那味道,才将剩下的给了他。除夕夜的腐刑之议,最终还是劳烦二哥抬出孟夫子才勉强解决。她所做的,于她不过微末之举,落在他口中,却成了需要日夜思之、无以为报的深恩厚德。 “你不必如此。”现在换她来说这句话了。姜云昭有点头疼,他人的感恩有时也会成为负担。 庄孟衍闻言却轻轻笑了笑,笑容中没有半分欢愉,反而透出一种自弃:“可殿下已经因为昨日之事厌恶衍了,不是吗?”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眸光微闪,定定地看着姜云昭。 “您怀疑我处心积虑,筹谋甚多……所以、所以才赐点心给我。您是在警告我不要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不要再以任何方式试图接近您……我中午回到北宫,看到那盒点心时,便什么都明白了。” 姜云昭张了张嘴,一时有些哑然。她感觉自己喉咙处像是堵了个东西,不上不下,又干又燥。 第24章 筹谋 “这些郎君太可怕了。” 回绛雪轩的路上,姜云昭犹自抚着心口,心有余悸,“大姐姐总说往后要在公主府养上一堆面首,若个个都是庄孟衍这样的,可如何是好?” 白苏不曾听到她与庄孟衍的交谈,此时面露困惑:“殿下何出此言?可是庄公子说了什么不妥的话?” 哪里是说了什么,白苏应该问庄孟衍没说什么。 姜云昭脚步微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向白苏描述。 庄孟衍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丝怨怼,没有半分逾越。他承认自己刻意利用芝麻糖引起她的注意,坦白一腔痴念。他把自己放得极低,低到尘埃里,又表现得如此脆弱,如此识趣,如此……需要被怜惜,却又带着一种可以洞悉她所有心思的通透。 最让她有些心烦意乱的,是她明知庄孟衍是故意的。他那些羞赧,那些不安,那些小心翼翼的控诉与依赖,多半是演给她看的。他就是在放低身段,就是在示弱,就是在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试图拨动她的心弦。 可这种滋味太微妙了,竟让姜云昭隐隐生出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她好像很喜欢这种危险的感觉,就像明知是裹着糖衣的砒霜,却还是会被那瞬间的甜味所吸引。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怪异的思绪,“阎夫子布置的课业还没看完呢,我们快些回去吧。” …… 目送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太液池连绵的假山后,庄孟衍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一片风平浪静的海面,不起波澜。 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北宫。 刚踏入北宫陈旧的大门,胡太监便揣着手晃了过来,脸上堆着油腻的笑,眼神却透出几分酸溜溜的打量:“我说呢,下午怎么不见你去内侍监,原是攀上高枝儿了。方才得了昭阳公主口谕,今后你不必再涮洗那些恭桶了,只在宫道上洒扫便是。” 庄孟衍停下脚步,目光淡淡扫过胡太监,微微颔首道:“有劳胡公公传话。”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胡太监讪讪地闭了嘴,又忍不住酸道:“傍上了高枝儿就是不一样哈,往后咱们北宫,还得仰仗庄公子在公主跟前多美言几句呢。” 庄孟衍没接这话茬,只道:“若无事,我先回房了。” 说罢,便径直走向阴冷简陋的居所,将胡太监的嘀咕与探究关在门外。 夜幕低垂,北宫陷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唯有庄孟衍房中,还亮着一盏摇曳的油灯。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响,隐约具有某种规律。 庄孟衍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坐片刻,才无声地拉开门。一个裹着夜色的身影迅速闪入,面白无须,是那个上元节曾悄然造访北宫的太监。若孙才人在此,定能一眼认出他来。 太监向庄孟衍拱手作了一揖,笑着说:“恭喜公子,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谁准你们自作主张的?”庄孟衍打断他,声音极冷。 太监一愣,没料到他是这般反应,脸色也沉了下去:“庄公子,若非大人暗中为你铺路,你能这般顺遂地见到昭阳公主?怕是烂在北宫也无人问津,到头来不过用草席卷了,丢去乱葬岗了事!” “不必在此吓我。”庄孟衍丝毫不惧太监的威胁,眼中甚至浮起一抹讥诮,“你那位大人既找上我,所图之事便非我不可。至于我与公主之间如何,是我自己的事,不劳你们多此一举。” “我已布下饵,只待公主上钩。你们将那太液池的巧差派给我,是生怕巧合不够多,公主疑心还不够重吗?” 庄孟衍到底是做过九五至尊的人,此刻冷下脸来,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便无声地漫开,压得人脊背发寒。 太监不自觉地踉跄退了半步,慌忙道:“大人若早知公子有此筹谋,自不会画蛇添足。” “回去告诉他,合作是各取所需,不是让他来教我做事。若他连这点分寸都没有,不如趁早断了这念头,大家各自安生!” 太监被他不留情面的态度气得脸色涨红,却又不敢真与他撕破脸,只得咬牙道:“庄公子,你莫要忘了自己的处境!没有大人,你——” “我的处境?”庄孟衍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诡谲,“我的处境再坏,也不过一死。可你们那位大人,经得起细查吗?我烂在北宫,不过黄土一抔。若因你们自作聪明,牵连出内侍监的暗线,乃至更深的勾连……到时候,谁用草席卷了丢乱葬岗,可就不好说了。” 太监又被人“请”出了宫殿。 黑暗中,庄孟衍缓缓闭上眼,收敛了所有情绪。 面对公主时的紧张与期待,可以伪装。面对太监时的玉石俱焚,自然也可以。 这一关走得很险。但亦是他绝境中不可多得的机会——而他已然抓住了。 姜云昭可以怀疑他。一个身陷囹圄之人,用尽心思,甚至耍些并不高明的手段,去攀附唯一可能的救命稻草——这逻辑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唏嘘的卑微。 她可以怀疑他攀龙附凤的用心,怀疑他刻意接近的算计,这都没什么。左右他如今是条可以任人拿捏的丧家之犬,这点谋算落入公主眼中,兴许还能让她生出一丝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只要她的怀疑止步于此。 至于那位“大人”真正图谋的——是复国?是搅乱朝纲?还是别的滔天野心? 庄孟衍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无波无澜的漠然。 他不在乎。 南淮已亡,他孑然一身,囚于方寸,受尽屈辱,朝不保夕。一个连自己都可以随时舍弃的人,还有什么可以失去,又有什么值得畏惧? 暗处的人想利用他,无非是看中他“南淮旧主”名头下或许还残存的那点价值。把他当成一把可能刺向大胤的暗箭,或是一枚可以搅动棋盘的弃子。 那就让他们利用好了。 他自然可以利用他们的资源、急切,甚至是愚蠢,来为自己铺设一条或许能通向不同结局的路。而无论这条路最终通向哪里,对他来说,每走出一步都是赚的。 第25章 驸马之选 姜云昭原以为父皇不会随了朝内大臣的心思,真为大姐姐擢选驸马。因此,当听闻父皇已然准奏,命礼部会同宗正寺共议驸马人选时,她的惊诧半分不逊于大姐姐本人。 大姐姐更是惊怒交加,当即直奔宋贵妃处。 宋贵妃即刻前往宣室殿。皇帝避而不见,冯德胜却不敢怠慢这位圣眷正浓的宠妃,好言请她在偏殿稍候。可宋贵妃是何等心性?冯德胜越是劝,她火气越旺,竟直挺挺地在宣室殿外跪了下来。 春日汉白玉阶犹带寒意,冯德胜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进去回禀。 这一跪,终是引得皇帝动了恻隐之心,将她宣了进去。 “听说如今还在宣室殿呢。”三哥姜云昶消息最为灵通,悄悄对他们说,“要我说,父皇这般着急做什么?一一还小呢,慢慢挑不好吗?大哥都十七了,不也才定了皇子妃。” 姜云昱无奈地看了弟弟一眼:“你拿我跟一一比?公主十六岁及笄,而我们要到二十弱冠之年才出宫开府。如何能一样?” 姜云晞今日没来文华殿,大约是躲在听露台生闷气。礼书堂的学生一下子去了近半,阎夫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姜云昭到正殿串门。 此时她旁听了半晌,仍是满腹疑云,遂插嘴问:“三哥,父皇究竟为何改了主意?我前几日还在大姐姐跟前打了包票,说父皇断不会应允,如今可好,叫我怎么跟大姐姐交代呀!” 姜云昶见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竟哈哈大笑起来:“叫你瞎操心,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这几日宣室殿热闹得紧,好几位大臣都去劝父皇。至于父皇到底听了谁的话才松口……咱们这些小鱼小虾哪里猜得透?只能让大姐姐自求多福了。” 姜云昭瞪他一眼:“大姐姐要选驸马了,你怎的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姜云昶怪道:“男婚女嫁,礼制伦常,我瞧着天经地义啊。倒是你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究竟在愁些什么?” “三哥豁达。”一直安静旁听的四皇子姜云暄此时才轻声开口,“可皇子娶妃与公主选驸马终究不同。公主一旦成婚,若无重大仪典或恩旨,不可随意回宫。父皇与宋娘娘素来疼爱大姐姐,自是不愿她这般早就成婚。” “还是四哥明白,我跟三哥简直说不通。”姜云昭把姜云暄好生夸赞了一通,惹得对方失笑。 “若要探究父皇为何改了主意……”姜云暄将目光远远投向最前方没有参与他们讨论的太子,“二哥协理朝政,知晓的内情,总该比我们多些?” 此话一出,几位皇子公主的目光齐齐投向了姜云曜。 文华殿里原还有几位伴读在场,但能选入伴读的无一不是极有眼色的世家子弟,他们见姜家几位小主子聚在一起聊天,便乖觉地相邀去院中赏花,将殿内空间留给了天家兄妹。 姜云曜见躲不过,将手中书卷轻轻一搁,无奈道:“你们既想知道,说说也无妨。只是别到一一跟前多嘴,徒增她烦恼。” 姜云昭和姜云昶一听有戏,忙不迭点头,眼神亮晶晶的,恨不得搬个小凳子坐到二哥跟前乖乖听讲。连素来沉静少言的大哥和四哥也微微侧身,显出倾听的姿态。 “父皇原是不愿这么早就为一一定下驸马的,况且此事尚未定论就已闹得满城风雨。但这几日,户部尚书马颜如、镇北将军刘长恭、太子太师崔承允……接连数位重臣先后请奏御前。”姜云曜的目光扫过几个兄弟和妹妹,很轻地叹了口气,“便是父皇也不能全然不顾朝堂上的声音。” 姜云昭听了,讶然:“这孟守拙好大的本事,竟连镇北将军和崔太师都请动了,再加上后族,难怪父皇突然改变主意。” 姜云昭之所以有此感慨,是因为孟家乃清流世家。自卫氏一族获罪流放后,孟家便隐隐成了大胤清流之首。而自古清流皆以“清”自许,素来不屑与实务派的浊臣武将为伍。马皇后母族是实务派的代表,镇北将军又乃武将之首,至于崔太师,那更是天子近臣,三公之尊。 “他们哪里是孟尚书能请动的。”姜云曜摇头。 姜云昱在一旁接过话头:“你与双双说这些做什么?倒不如告诉她,如今礼部拟定的驸马人选都是哪几家,也好让她私下里替一一掌掌眼,权当是提前熟悉公主婚仪的章程了。” 其实姜云昭心底是很想听听其中关窍的,可二哥听大哥这么一说,沉吟片刻,竟真将话题转开了:“礼部拟定的名单,倒也不出所料。其一,自然是清流孟家。孟守拙大人的嫡次子,孟知节,十七岁,听闻文采颇佳,已中了举人,正预备明年春闱,算是京中有名的才子。” 孟家果然在列。 “其二,”姜云曜继续道,“是户部马尚书的侄子,马元,十八岁。此子据说精于术算,已在户部观政,办事颇为干练。” “其三,”他顿了顿,看向三皇子,“是镇北将军的长孙,刘铮,十七岁。自幼随父在北境历练,骑射功夫很是了得。” 姜云昶闻言,面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刘氏自我外祖之后再无将才,我这表哥啊,功夫怕还不如我呢!” 姜云昱不赞同道:“评判一位将军,岂能只看功夫高低?镇北将军治军严谨,家风想必不差。刘铮能在北境历练,总该有些本事。” “他……”姜云昶还想反驳,却被姜云昭笑着打断了。 “我倒觉得,功夫不如三哥,未必就是贬他呢。”姜云昭眉眼弯弯,“我大胤军中将领无数,真论起拳脚骑射,能胜过三哥的,怕也数不出几个吧?若以此为标准,那满朝武将,岂非都入不了眼?” 姜云昶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没再争辩,但显然对刘铮仍然有些轻蔑。 姜云昭又问:“二哥,你说崔太师也去劝了父皇,可我听着礼部拟定的名单里并无崔家子弟。他究竟是替何人说项?” “崔太师的用意,不在具体人选,而在帝心,在庙堂。”姜云曜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压低了些,“去岁南伐,父皇重用武将,卫家等主和一派的文臣遭贬。朝野之间,已渐有重武轻文之势。我想太师是希望父皇从清流世家中择选驸马,以作平衡。” 三皇子撇了撇嘴:“那到头来,不还是没有刘铮什么事儿么?我就说他不行。” 第26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刘铮行不行,姜云昭不知道,但她知道,大姐姐一个也瞧不上。 因为姜云晞第二日回到文华殿读书时,在礼书堂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原因无他,阎夫子今日讲《孟子·滕文公下》,正说到:“父母之心,人皆有之。”又云:“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姜云晞一听,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她猛地站起身,死死攥紧那本《孟子》,锋利的纸页割破掌心也浑然不觉:“阎夫子,您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不必这般引经据典、指桑骂槐!” 阎夫子皱了皱眉,语调仍旧严厉,却透着一丝不解:“大殿下,臣今日讲授经义,何来指桑骂槐?《孟子》此篇,乃是阐明婚姻礼制之重,教化人伦之本。殿下此言,实乃曲解圣贤,迁怒师长,有失体统。” “曲解?迁怒?”姜云晞被气笑了,“礼部着急给我议亲,闹得满城风雨!父皇为此大发雷霆!宫里宫外,谁不在暗地里议论我的婚事?您今日偏偏讲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讲到钻穴逾墙,国人皆贱,这不是在敲打我是什么?” 姜云昭窥阎夫子神情,像是真的无意于此,可大姐姐提到这件事,阎夫子却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语重心长地说:“殿下,礼部议婚乃其职分所在,亦是朝廷礼法。殿下贵为公主,享万民奉养,受天下瞩目,婚姻大事自与国体相连,非同儿戏。” 姜云昭和李迎香视线相对,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三个大字——完、蛋、了! “所以,只因为我是公主,是姜家的女儿,我的婚事就必须任由他们摆布,连一丝不满都是逾矩,都该被贱之吗?阎夫子如此说,未免也太自私,太冠冕堂皇……” “哎呀!” 姜云昭忽然发出一声又轻又促的痛呼——声音着实有些大了,绝不是划破手指该有的动静。好在阎夫子与大姐姐正在气头上,谁也没留意这音量是否异常。 阎夫子蹙眉看过来:“二殿下怎么了?” “对不起,夫子。”姜云昭小心翼翼地举起右手,好让她看清指尖,“方才不小心被纸页割着了,学生并非有意打扰您与大姐姐说话。” 李迎香心领神会,立刻配合地露出紧张神色:“二殿下!您是千金之体,怎能轻易损伤?快宣太医来瞧瞧!” 姜云昭顺势将目光转向姜云晞:“我方才见大姐姐的手……好像也伤着了呢。” 姜云晞心头那股正烧着的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一打岔,顿时泄了大半。她下意识看向妹妹举起的右手,只见白皙的指尖上果然有道细细的红痕,正渗着血珠,不算严重。 待情绪稍平,掌心里被忽略的刺痛才隐隐泛上来。姜云晞低头一看,方才紧攥书页时割破的地方,血迹已然晕开,比姜云昭那道要深得多。 “嘶……”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抽了口冷气。 阎夫子眉头紧锁,看了看姜云昭的手指,又看了看姜云晞明显更严重的手心,面上严厉的神色微微松动。 无论如何,公主在她的课上受了伤,这绝非小事,必须即刻处置。 “怎的如此不当心?”她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李迎香和白苏,语气带着责问,“身为伴读,便是这般侍奉殿下的?” 李迎香和白苏忙垂首应道:“学生(奴婢)知错。” 文华殿·偏殿 刘太医几乎是小跑着赶来的,药童提着药箱跟在后面,差点儿追不上他。 宫里统共就两位公主,如今都在文华殿受了伤,这消息可把他吓得够呛,生怕出了什么大乱子被皇帝株连九族。 可待他被宫人引至偏殿,看清眼前情形时,脚步不由得一顿,脸上的焦急也凝固了。 暖阁内,两位公主并排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大公主摊着手心,一道不算深但渗着血的口子横在那里,二公主则举着一根手指,指尖上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痕,连血珠都已经凝固了。 刘太医:“……” 他定了定神,上前恭敬行礼,然后仔细为两位公主看伤。 片刻后,刘太医松了一口气:“万幸啊万幸,幸得臣来得及时,若再晚些……”他看了一眼姜云昭的指尖,“这伤怕是就该愈合了。” 姜云昭:“……” 姜云晞:“我就说没事,偏你们几个大惊小怪。” 刘太医示意药童打开药箱,动作微微一顿——上好的金创药和吊命的人参自是用不上了,但他还是依着规矩,为两位公主的伤口仔细敷上了一层薄薄的药膏。 药膏的触感凉丝丝的很舒服,姜云昭收回手:“有劳刘太医。” 刘太医心中暗道,您可千万别谢我,少生病就是对他最大的恩典了,面上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连声道:“此乃臣分内之职,不敢当,不敢当。” 他正欲告退时,却见昭阳公主竟跟着他出了偏殿,笑意盈盈地开口:“刘太医留步。” 刘太医不是很想留步:“殿下请吩咐,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您的肝和脑还是自己留着罢。”姜云昭笑容明媚,却恰好站在刘太医退走的必经之路上,“我是想问问,除夕夜,北宫南淮那位自戕的事。” 刘太医脸色一僵:“呃……” 姜云昭上前半步,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见那日庄孟衍用来自伤的青瓷片,质地细腻,不似蚕室常见之物。不知刘太医……回去后可曾细查过此物来历?” 刘太医背上渗出一层薄汗,他将腰弯得更深,语气谨慎:“殿下明鉴。那日臣奉命前往,只为救治伤患。至于、至于凶器来历,并非臣职责所在。”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不过,若那青瓷确系太医院库中之物,药库皆有造册,一查便知。” “可有什么人去查过呢?” 刘太医额角的汗渍比来时还重,声音压得极低:“太医院事务繁杂,出入人员众多,这、这臣确实不知。自除夕之后,唯有陛下垂询庄公子伤势与所用之物时,臣据实以奏,不敢有丝毫隐瞒。旁的……臣就不知晓了。” 姜云昭眸光微微一闪。 父皇果然问过…… 她问刘太医这些,是仍然觉得庄孟衍那日在太液池旁指认孙婕妤,太过刻意了些。 庄孟衍无法左右自己被派往何处当差,那便是有人在利用他。姜云昭如今怀疑,那个暗中布局之人,或许已察觉了她与庄孟衍之间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交集。 第27章 只要殿下肯信我 她还想问问刘太医,父皇询问庄孟衍伤势那日,是只有父皇听到了青瓷的蹊跷,还是连崔太师和孟夫子都听到了。可刘太医滑溜得像一只泥鳅,不等她问出口,就已经带着讪笑躬身躲远了。 姜云昭转念一想,太医院的记录素来详实,有心人即便不知青瓷之事,只要查到她曾领用风寒药散和冻疮膏,再想起北宫那位,总能将两桩事联想到一起。 “庄孟衍。”她出声唤道。 那个故意在她从文华殿回宫的必经之路上洒扫,以便和她偶遇的少年,动作一顿,转身向她依礼垂首:“殿下。” “此处没有旁人,不必多礼。”姜云昭走到宫道旁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庄孟衍坐下说话。 少年却恍若未见。 她只好叹了口气:“我坐着,你站着,我还得仰头看你,很累。” 庄孟衍微怔:“殿下是想让我跪着回话?” 姜云昭:“……” 装,继续装。 她发现庄孟衍自从“傍”上自己后就越发不老实了。 她冷笑一声:“你若是不嫌地上凉,也随你。” 却见庄孟衍忽而很轻地笑了下,然后竟真的在她面前跪坐了下来,微微仰起脸,眸子清明而专注,甚至带着点虔诚地注视着她:“这样,殿下可还觉得累?” 姜云昭被他温驯顺从的姿态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话竟有些接不上。她瞧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少年,鬼使神差地问:“你原先在南宫,可曾议过亲,或者……娶了后妃?” 庄孟衍显然未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但他已不是去岁那个,会在荒凉的北宫借月抒发亡国哀思的少年。此刻听到这问题,只是很平静地答道:“不曾。” “昔年南淮惠后把持朝政,我与母妃处境艰难。朝中虽曾有为我议婚之声,但惠后寻了个由头,杖毙了我的启蒙宫女,又明令任何人不得近我身侧。此后,便再无人敢提了。何况我那时年纪尚小,这种事倒也不急。” 姜云昭此前只知南淮主少国疑,朝堂动荡,此刻听庄孟衍用这般平淡无波的语气说起,哪怕只是其中一隅,冰山一角,也足够令她心惊。 相比之下,大胤有父皇这位英明雄主坐镇,前朝平稳,后宫和睦,难怪能一举荡平南淮。 “我此刻问你这些,倒显得格外不近人情了。可是庄孟衍……”姜云昭望向他,“你说,若明知有一件事避无可避,却又心存不甘,该当如何?” 她并未明说,庄孟衍却一猜即中:“殿下所烦忧的,可是晞宁公主选驸马之事?” 她索性承认:“是。” 她将礼部拟定的三位驸马人选以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一一说与庄孟衍听,说到最后,她都为大姐姐头疼。 庄孟衍安静地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听到那句“崔太师意在平衡朝局,扶植清流,以制武将”时,眼睫才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姜云昭口中这些臣子,孟家、马家、刘家,乃至那位崔太师,便是决定了南淮国运的人,那些武将的名字无一不沾着南淮的血。 可当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姜云昭微微蹙起的眉心时,又看到那里面盛满了对姐妹命运的担忧和一丝隐藏得极深的茫然。 “殿下。”庄孟衍的眼底似有细弱的光芒掠过,快到让人抓不住。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沾着灰尘的指尖,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清流重名节,易折。实臣重利益,易腐。武将重气性,易怒……皆是弱点。” 姜云昭心头猛地一跳,看向他。 庄孟衍却已经收敛了全部神色,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感慨:“殿下为晞宁公主忧心,衍感同身受。然衍身处微末,无甚可为。” 姜云昭看着他,忽地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我觉得这样也挺累的。” “什么?” “你方才问我,这样可还觉得累。”姜云昭认真地看着他,“挺累的。” 庄孟衍:“……” “你只告诉我,”她忽然向前倾身,呼出的热气几乎都要扑到庄孟衍脸上去了,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若我想阻止选驸马这事,该从何处着手?” 庄孟衍被她骤然逼近的气息和那双清澈却异常执着的眼眸逼得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头。他脸上那层温顺谦卑的伪装,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难以窥视的缝隙。 “……殿下。”庄孟衍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垂下眼帘,避开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衍虽力微,想办成此事却不难,只要……” 他顿了顿,喉结微滚,那句话说出口时轻得几乎听不清:“只要殿下肯信我。” 可真是痴人说梦,毫无自知之明。他一介敌国后主,竟妄求堂堂大胤公主信他? 然而,就在庄孟衍以为会迎来冰冷的诘问,甚至嘲弄时—— “好。” 一个字,清晰,干脆,全然没有犹疑。 庄孟衍猛地抬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脸上那瞬间的空白与难以置信,比任何伪装都更真实。 姜云昭笑了起来:“怎么这副表情?我既来问你,自然是愿意信你的。不然我大可不说,难道你还能越过我去掺和这件事不成?” “其实你也明白,事关长姐婚仪,我不可能亲自周旋。而满宫里,既有立场又有能耐助我的,唯你一人。” 她目光坦诚清澈,落在他脸上, “大多人都当你是弃子,可曾君临南淮之人,又怎会真如传言那般庸碌?你没有派系,没有牵绊,无依无凭——” 她微微一顿,话音轻而笃定:“而且,你需要我。” 庄孟衍愣在原地。 腿脚跪得有些发麻,可更震颤的却是心口。 他没想到姜云昭会将话挑明了说,那些心照不宣的算计和利用被她摊开在天光下。他不再是摇尾乞怜的丧家犬,她也不是慈悲垂怜的观世音,连接他们的只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她给了他一个证明价值改变处境的机会,而他要为此付出全部的才智与忠心。 这种赤裸的,将利害关系摆在明面上的坦诚,竟比任何空洞的承诺和怜悯都更让庄孟衍感到安心。 第28章 燕国公 庄孟衍不怕脏了自己的手,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和资源。而姜云昭恰恰相反——她不能亲自沾手,却可以为他铺平道路。 一场暗中的交易,悄然开始。 白苏不清楚其中关窍,却总觉得自家殿下这般铤而走险,无异于与虎谋皮。于是忧心忡忡地劝道:“殿下若想帮大殿下,何必非要借北宫之力?去求一求陛下,或是太子殿下……” “父皇那里不必多说。至于二哥……”姜云昭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他也未必理解我为何非要阻拦大姐姐选驸马。” “那国公爷呢?”白苏仍不放弃,“万寿节将至,听说国公爷即将回京。他向来最疼您,哪怕不顾大局也会站在您这边。” 国公爷…… 姜云昭目光微微一凝。 外祖父燕国公的确是极疼她的,哪怕远在边关,每年她的生辰,也必然会有一些皇城难见的稀罕玩意儿千里迢迢送来。他是娘娘的父亲,是她在血缘上除了姜家人外最亲厚的长辈。若论偏袒,他或许真的会不问缘由地站在她这边。 但是—— “平日见你不是挺机灵的么,怎么忽然说起糊涂话来?”姜云昭笑骂,“公主选驸马,是事关宗室体统的大事。外祖父再如何得父皇敬重,终究是外戚,怎能在这种事上多言?” 况且选婿的是大姐姐,并非是她,外祖父连替先后掌眼的由头都没有。 白苏被这样一问,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欠思量了,忙道:“还是殿下思虑周全。” 姜云昭还记得她前面的话,唇角弯了弯:“至于与虎谋皮……或许吧。但至少眼下这头虎尚在笼中,他的爪牙能否磨利,端看我给不给机会。” …… 燕国公张几道,乃先皇后之父,三朝元老,有从龙之功,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深得皇帝倚重。旁人提起,皆赞国公爷功在社稷,威震朝堂。 可在姜云昭的记忆里,她这位外祖父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老头子。 燕国公夫妇膝下唯有娘娘一个女儿。娘娘薨逝后,他们便将满心疼惜,尽数寄托在了与娘娘容貌肖似的她身上。外祖父母对二哥或许尚有严苛,待她却是一味地纵容。 只是前些年,不知何故,外祖父忽以年迈为由,带着阖府辞官致仕,远赴北境定居去了。 这一去便是数年,期间只偶有书信和年节礼物送至,人却再未踏入皇城。姜云昭曾为此失落许久,二哥宽慰她说,外祖父已位极人臣,再难进封,若再久居高位,难保哪日不会行差踏错,惹怒圣颜。父皇一时或许会看在娘娘的份上宽宥一二,时日久了,恐怕还是会心生嫌隙。 去岁大胤攻伐南淮大胜,国威远扬,今年的万寿节注定要办得格外隆重,以彰天朝威仪。北漠和西疆已陆续递了国书,将派遣使臣前来朝贺,以示臣服。 如此盛事,燕国公于情于理都该回京。父皇亦下了恩旨,召老国公回京共襄盛典,共享太平。 燕国公回京那日,天光晴好,朱雀大街以净水泼街,黄土垫道,闻讯而来的朝臣、故旧、门生,乃至单纯看热闹的百姓,早将城门至国公府的沿途挤得水泄不通。 姜云昭很想念外祖父母。可她身为公主,若亲临城门相迎,恐会显得皇恩过浓,反为外祖父招致祸端。于是她便早早登上大行宫南方承天门的城楼,隔着皇城的重重青瓦,远远眺望着明德门的方向。 午时初刻,一队车马缓缓出现在官道尽头。仪仗并不煊赫,护卫也仅是寻常家丁模样,但那面玄底金边的燕字旗帜,以及当中那辆看似朴素,实则用料与规制皆非凡品的马车,已足够让等候的人群发出骚动。 马车在城门前略作停顿,接受城门守将的例行勘验。片刻后,车队再次启动,缓缓驶入城门。 “燕国公之名,衍在南淮亦有耳闻。”身后忽而传来一个清越平稳的声音,“以文臣之身,却能于朝堂纵横捭阖,门生遍布,深得两代先帝与今上信重,确实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庄孟衍这话听起来像是单纯的敬佩,可姜云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隐隐透着股阴阳怪气。 她没接话茬,转而问道:“庄孟衍,你今日不在内侍监当差,非要跟我上城楼,就是为了感慨这个的?” 只要庄孟衍有心,她在大兴宫里处处都能“偶遇”他,早见惯不怪了。只是这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以至于姜云昭隔着数丈远的距离瞧见他时,下意识就想转身。 “殿下明鉴,衍岂敢无故打扰。”庄孟衍闻言,微微垂下眼睫,那姿态竟显出几分无辜的委屈来,声音也放得更轻软了些,“只是这几日我领了新差事,在六部直房附近洒扫。偶然听到些风声,想着或许对殿下有用。” 姜云昭听得额角微跳,偏生他语气恳切,姿态卑微,让人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什么风声?” 庄孟衍将分寸拿捏得很到位,见她切入正题,便立刻收了委屈模样,神色端正了些:“是关于马元,马大人的。” “马元出身世家大族,表面勤勉好学,户部观政期间名声颇好。但我在洒扫时,几次近距离见到马大人,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细节。” “什么细节?”姜云昭又问。 她那双清亮的带着求知欲的眸子猛然撞进庄孟衍眼底,令他心尖无端一颤。 他定了定神,才迎着姜云昭的目光低声说:“马元官袍上的熏香极重,许是意在遮掩旁的味道。且他指甲缝里,偶尔可见极淡且不不同于朱砂的嫣红。” 姜云昭顿时明白了:“你是说他可能流连于烟花之地,私德有亏?” 庄孟衍眉眼间极快地划过一抹不赞同——她一个尚未及笄的金枝玉叶,怎可如此直白地将这样的词挂在嘴边?可他深知自己并无任何置喙的立场,于是只是垂下眼帘道:“或许。” 姜云昭的眼睛微微一亮,脸上带了真切的笑意:“不愧是你啊,庄孟衍,才几日就已有了线索。信你果然没错!” 她又轻哼道:“马家将那个马元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背地里却净是这等腌臜事。如此还想求娶公主?做他的春秋大梦去罢!” 春日的暖阳忽地穿透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尽数洒在庄孟衍身上。那阳光金灿灿的,刺得他眼圈隐隐发痛。 庄孟衍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一种古怪的陌生的感受自心口漫开,竟连指尖都微微发起麻来。 他甚至没听清她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喉咙干涩,那些准备好的谦卑回应卡在嗓子里,吐不出来。 第29章 刘铮确实不行 皇城·燕国公府 燕国公夫妇离京时,皇帝将这座历经数代的老宅保留了下来,仍作为他们回京时的落脚之地。此刻,原本常年冷清的府门前,终于又有了久违的热闹景象。 姜云昭与二哥的马车刚到府门前,尚未停稳,便从掀开的车帘缝隙里,瞧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太子太师崔承允。 他正从门内缓步而出,一身素青常服,衬得身形挺拔,丝毫不显老态。身后跟着国公府的总管,总管躬身相送,姿态恭敬却不显谄媚。 崔承允目光扫过太子车驾那醒目的金黄棚顶,脚步微顿,旋即调转方向,朝他们这边行来。 东宫内侍摆好脚凳。太子姜云曜先行下车,姜云昭紧随其后。两人刚站定,崔承允已到了近前。 “老臣崔承允,见过太子殿下,昭阳公主殿下。”崔承允拱手行礼,声音平和,气度沉稳。 “崔太师免礼。”姜云曜虚扶一下,语气温和地问,“您也是来拜访燕国公的?” 崔承允直起身,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眼神却清明如镜:“国公爷昨日归京,府上宾客如云,门庭若市,老臣本不欲凑此热闹,奈何心中记挂国公身体,这才冒昧前来。不想巧遇太子与公主。” 正是料到会有诸多朝臣前来拜会,姜云昭与二哥才特意选了外祖父回京后的第二日登门。却未料到,那些人竟连一日休整的工夫都不肯给。 姜云曜略一沉吟,面上神情未变,只温声道:“此等热闹景象,的确已许多年未曾得见了。” 崔承允抚着长须,朗声一笑:“今年各方是都热闹些。盛世嘛,热闹些好啊。”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瞧老臣这记性,光顾着与殿下说话,竟忘了还与孟太傅有约,便不多打扰了。国公见到殿下和公主定然欣慰,快些进去吧。” “崔太师慢走。”姜云曜颔首致意。 待崔承允走远了,姜云昭与二哥才由总管引着步入国公府——依照礼法,太子与公主驾临,府中上下当亲至门前相迎。不过他们之间终究血脉相连,加之燕国公年事已高,倒也无需计较这些虚礼。 “二哥。”姜云昭轻声开口问,“崔太师位列三公之首,竟也要这般赶着来拜访外祖父么?左右外祖父还要在皇城停留些时日,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吧?我见孟夫子就没来。” “外祖父曾是父皇和崔太师的老师,恩师归京,总要来拜会的。”姜云曜不欲在此事上深谈,恰见正厅已至,便顺势止住话头,抬眼望向那对相携立于阶前等候的老人。 燕国公须发皆白,却身姿挺拔,气度不减当年。他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家常的半旧锦袍。身旁站着位老妇人,发髻纹丝不乱,笑容慈祥——正是一品诰命,燕国公夫人范氏。 见太子与公主走来,老两口面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容,燕国公夫人范氏的眼圈顷刻便红了。 饶是如此,二人仍依着君臣之礼,相扶着便要拜下:“老臣(臣妇)参见太子殿下,昭阳公主殿下……” “外祖父外祖母快快请起!” 姜云昭和二哥几乎同时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扶住,没让二老真正拜下去。 姜云曜温声道:“此处并无外人,只有晚辈来探望长辈,万不可行此大礼。” 姜云昭则顺势挽住范氏的胳膊,撒娇道:“正是呢!我都好久好久没见过外祖父外祖母了……你们怕不是早已忘了双双长什么模样了吧?” “哪能呢?”范氏笑着轻拍她的手背,眼中满是慈爱,“在北境,我们是日日夜夜都念着我们的心肝儿。你外祖父啊,吃饭时也想,骑马时也想,看见什么都想买给双双。” 她说着,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姜云昭,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高了些,也瘦了……宫里膳食不合胃口,还是有什么心事?” 老人家的眼睛最为毒辣,何况外祖父母已有数年不曾见过姜云昭,自是一眼就能看出她不如过去恣意了。 姜云昭心头微暖,又有些涩然,连忙摇头:“没有,宫里什么都好,就是想外祖母了。”她将头轻轻靠在范氏肩头,嗅着外祖母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檀香与药香的气息,感到一阵久违的安心。 燕国公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偏要故意板起脸:“怎么,就只想你外祖母,不想外祖父了是吧?” “自是也想念的!” 姜云曜无奈摇头,温声劝道:“都别在风口里站着了。您二老也是,屋里等着便是,何必亲自出来相迎?” “那可不行。”小老头儿很倔,“如今东宫位稳,我若对你轻慢,便会叫朝野上下疑心储君威仪,于国体不利。” 一行人进了正厅,厅内陈设简朴大气,多是些跟随燕国公多年的旧物。燕国公地位尊崇、府邸煊赫,可观内饰却多是内敛朴素之物。 侍女奉上热茶点心后,便被燕国公挥退,只留总管在门外守着。厅内只剩下至亲四人,气氛更加松弛。 “今晨听闻陛下有意为公主选驸马,我耳背糊涂竟听成了双双,可把我吓坏了。”燕国公说起此事,面上仍带着后怕,“也就是宋家不当用,若是双双的婚仪这般草率,我便是豁出这张老脸,拼着陛下怪罪,也要到宣室殿叩请陛下三思。” 姜云昭:“……” 方才在二哥面前还口口声声说要谨遵礼法,不敢轻慢,怎么一遇上与她相关的事,就连触怒父皇也不顾了? “我还小呢,再说了到时有二哥替我看着,您就放心吧!倒是大姐姐这事儿,礼部拟定的人选中有一个镇北将军家的,外祖父与镇北将军同在北境多年,可曾听说过那个叫刘铮的?” “刘铮?” 燕国公眉头微蹙,对这名字似有些陌生,仔细回想才隐约有了点印象, “似乎是刘家的小辈……不过听没听过不打紧。反正如今镇北军中得力的将领都是靠实打实的军功提拔上来的。刘家那些小辈,刘长恭一个都不要。” 没想到还真叫三哥说准了,刘铮好像确实不行。 第30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与太子在国公府前一别后,崔承允转过街角,一辆朴素的青棚马车静静停在那里。 车夫见到他,微微躬身:“崔太师,我家老爷已在车内恭候多时。”话音方落,车帘被人从内挑开,露出孟士龄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他抚着长须,呵呵笑道:“瞧你这脸色……可是在国公府里吃了挂落?” 崔承允无奈地摇头苦笑,也不客气,撩袍登上马车,在孟士龄对面坐下。车厢内颇为宽敞,置有暖炉和小几,几上温着一壶茶。马车随即启动,融入街市的车流,并不引人注目。 “你莫非是专程来这儿看我笑话的?”崔承允语气熟稔,带着几分调侃,“倒是好雅兴。” “雅兴谈不上,不过是躲清静罢了。”孟士龄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清茶,汤色澄澈,“如今满城风雨,皆因驸马二字。我那陋室的门槛这几日都快被踏破了,尽是些拐弯抹角打探消息,或想借我之口递话的,不胜其烦。不如出来寻你讨杯茶喝,顺便也听听……老公爷的雷霆之怒?” “雷霆之怒倒不至于,恩师是明白人。即便当年因政见与陛下和我有些龃龉,如今时过境迁,也不会真将我们如何。只是他那性格你也知道……”崔承允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地说,“倒是方才在国公府中瞧见几个面生的随从,看形容举止似乎不是中原人士,像是北漠人。” 孟士龄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燕国公长居北境,与北漠诸部打交道是常事,门下有些北漠来的门生随从,实属寻常。再者,如今万寿节在即,四方来朝,北漠使团也已入京,或许是随使团而来的北漠贵族,特来拜会老公爷亦未可知。” 崔承允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这时,马车微微一顿,停了下来。车夫隔着帘子低声道:“老爷,前面街口好像聚了些人,路被堵住了。” 孟士龄掀开侧帘一角,向外望去,果见不远处三三两两聚拢着一些百姓,正交头接耳,神色间带着惊诧与愤怒,隐约能看到人群缝隙中露出的鹅黄色衣衫。 他本不欲理会,却隐约听见风中飘来几句零碎的言语: “……这些高门大户竟如此草菅人命……” “马尚书难道就不管管吗?” 马尚书三字飘入耳中,孟士龄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迎着崔承允投来的询问目光,他沉声道:“崔兄,恐怕这皇城之内,又要起风了。” …… 消息传至大兴宫已是翌日。 姜云昭闻言,手中绣针一偏,径直扎入指尖,顷刻间冒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殿下!”白苏低呼一声,连忙取帕子为她擦拭,又是心疼又是着急,“殿下便是再为那女子惋惜,也不该这般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六福更是懊恼不已:“早知殿下心善……可若因此伤了殿下千金之躯,奴婢便是万死也不该将此事说与您听。” “说。”姜云昭按住白苏的手,目光定定看向六福,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我要你,一字一句讲清楚了。” 如今整个皇城都传遍了。 昨日清晨,有个大着肚子的青楼女子寻至马尚书府邸门前,当众哭诉,直言腹中孩儿是马元公子的骨肉,求马家给她与孩子一条生路。马家自是不肯认,命家丁将那女子轰了出去。 事情若只到这一步,宫里听闻风声,暗中命人查清原委,避免德行有亏之人入选驸马也就是了。 可谁也没想到,当日下午,便有百姓在离马府不远的暗巷里,发现了那女子的尸首——一尸两命。 高门公子与风尘女子有私情,甚至珠胎暗结,这原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妥善处置,接进府里纳作侍妾便是,纵有些风言风语,传一阵也就散了。可若是在这皇城之中天子脚下闹出人命,便不再是哪一家哪一府的私事,而关乎社稷安稳。 六福惶恐道:“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有说那女子是羞愤绝望,自己寻了短见。但更多的人都在议论,说是马家为了保住马公子驸马的资格,怕丑事闹大无法收场,索性、索性一了百了,杀人灭口……” “荒唐!”姜云昭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马家竟能丧心病狂至如此地步!为了一个驸马的虚名,为了家族的前程,就可以轻贱人命,扼杀两条无辜的生命? 更可怕的是,若此事真是因选驸马而起,以大姐姐的心性,恐怕会陷入深深的自责与痛苦。 “殿下!” 白苏见姜云昭气得发抖,而后竟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就往外走,顿时慌了神,抓起一旁檀木架上挂着的斗篷便追了出去, “殿下!您这是要去哪里?” 姜云昭头也不回:“北宫。” 白苏心头霎时泛起一阵苦涩。 怎么又是北宫?殿下年前才因北宫的事被太子告诫过,好不容易安分了这些时日,没再踏足那里,如今怎么又要亲自过去? 她急步跟上,低声劝道:“殿下若有什么事,吩咐底下人去办便是了,何苦亲自往那地方去……” 姜云昭冷笑:“找人算账这事儿,还是亲自办比较放心!” 马元品性不端,她早已知晓,也私下命人细细查过他,确实发现他每每从六部直房下值,便爱往那些烟花之地钻。 可她从未想过,要用旁人的性命来换大姐姐的安宁。 她只吩咐庄孟衍,想法子通过那些不起眼的杂役,将这桩风流事不动声色地散播出去,让它在京城慢慢发酵,让马家知难而退。 庄孟衍“偶遇”她容易,可姜云昭想寻他却难得很。 北宫扑了个空,胡太监说他天未亮就去内侍监点卯了。内侍监的太监又推三阻四说不知他现下在何处当差。 “好,很好。”姜云昭立在内侍监值房里,环视一圈噤若寒蝉的太监们,怒极反笑,“他既要躲,便躲得彻底些。若教我寻到——他项上那颗人头也就不必再要了!” 话音落下,值房内死寂一片,角落里一个小太监悄悄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姜云昭就在回绛雪轩的宫道上,“偶遇”了正低头洒扫的庄孟衍。 他远远瞧见她,便搁下扫帚退至道旁,躬身行礼:“衍给昭阳公主请安,殿下千岁。”脸上并无意外,也无惶恐,姿态一如往常般恭顺。 姜云昭一步步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如今是不一样了,内侍监再也辖制不了你。倒是上下一心,皆帮你遮掩。” 庄孟衍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平稳谦卑:“便是借他们八个胆子,也不敢在殿下面前有半分敷衍诓骗。是我侥幸得了殿下垂怜,内侍监的公公们顾念我还要为殿下办差,便略略宽松了些,不怎么过问去处了。” 姜云昭看着他低垂的后颈,那截苍白的皮肤在灰扑扑的衣领映衬下,几乎有些刺眼。她忽然不想再绕弯子了:“我只问你一遍,马元那件事,是你做的吗?” 周遭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庄孟衍弯下的脊背似乎僵硬了一瞬,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腰,抬起头: “是。” 咬字清晰,干脆利落。 第31章 狡猾的姑娘 这一个“是”字落入姜云昭耳中,简直重若千钧。 她满腔的怒意,准备出口的质问,还有那点压在理智之下始终未肯全然熄灭的信任,在这一刻,尽数被这个字碾得粉碎。只剩下一片荒凉。 他竟就这么承认了? 姜云昭望着眼前这个平静得几乎有些可怕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其实在来之前,她并没有十分怀疑庄孟衍,否则大可命人直接将他押到绛雪轩细细审问。是庄孟衍的刻意回避让他身上的嫌疑越来越重,也让她渐生疑虑。而现在,又听他亲口承认。 姜云昭怒极:“你竟然真的……为了这种事去害人性命?!” 庄孟衍依旧站得笔直。 听到她的质问,他其实很想反问——大胤铁骑踏破南淮山河时,戕害了那么多无辜百姓的性命,又该如何清算呢?姜云昭此刻能安享公主尊荣,居高临下地展现她的慈悲,背后又何尝不是踩着万千血肉与白骨? 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迎着姜云昭充斥着怒意的目光,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苦涩的困惑:“殿下,我不明白……您说的害人性命,是指什么?” “与马元珠胎暗结的那个女子,难道不是你一手推到马家门前,让她去送死,好叫马元身败名裂的吗?”姜云昭冷笑着问。 庄孟衍微微蹙眉,眼眸中掠过一丝混合着无奈与明悟的了然:“原来如此,那女子死了……” 他声音轻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稳,轻轻摇头,目光依旧坦荡: “我承认的‘是’,是指我确实依殿下吩咐,设法让马公子与那女子的旧事闹大,使马家无法遮掩,从而失去驸马资格。我确实通过出宫采买的杂役,转告那女子马公子即将尚主,暗示她此时携子相认,或可得一线生机。此举虽不光彩,却是最能让马家措手不及的法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沉重,一字一句道:“但我从未料到,也绝不希望看到那女子因此丧命。此事并非衍所为,还请殿下明鉴。” 姜云昭愣住了,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人骤然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浇得她浑身冰冷。 “你说……什么?”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错怪庄孟衍了。 “我原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马家将她秘密安置,或远远送走。毕竟那女子腹中尚有马家血脉,至少在生产之前,性命应当无虞。”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意,“却低估了马家的狠毒,没料到他们竟敢在天子脚下铤而走险,行此灭口之举。” 他的目光直直看向姜云昭,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恭顺与掩饰,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就连那一丝因她轻易定罪而升起的涩然,也被他藏得极深,几乎窥不见痕迹。 只在避开她注视的刹那,才显露出一丝难堪来:“殿下当初既肯信我,为何今日……” 姜云昭被他问得一时语塞,心头那点因冤枉他而起的愧疚,被他这未尽之言撩拨得更加清晰。 在她先入为主的猜疑下,庄孟衍竟连质问都只说了一半便咽了回去,这副隐忍的姿态,反倒衬得她成了那等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之辈。 ——但不对。 姜云昭很清醒,因为她的猜疑并非空穴来风。 庄孟衍的解释看似合理,却依然有几个巨大的疑点如鲠在喉。 第一,马元与那青楼女子的过往本就隐秘,知之者甚少。庄孟衍仅凭她提供的消息,就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她,就算有出宫采买的杂役帮忙,能耐未免也太大了些,那个女子凭什么信任他? 第二,马家实在没有非灭口不可的理由。即便当真要下杀手,皇城高门大户想让一个青楼女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办法多的是,何必非要将尸首丢在离家不远的暗巷里?更何况,事发当天上午,那名女子才在马府门前闹过一场。此举无异于昭告天下,就是他们所为。 所以她听闻此事后,根本未曾疑心马家,而是第一时间就将目光投向了领她之命去办事的庄孟衍。 当然,她也承认自己对庄孟衍并不放心。 一个刚刚国破家亡孤居北宫的南淮后主,和一个已初露爪牙暗藏心机的野心家,姜云昭可以对前者关怀庇佑,却无法对后者真正交心。 庄孟衍自己应当也清楚这个道理,主动争取机会,试图更进一步,已经是他做出的选择了。 “庄孟衍。”姜云昭放缓了语气,听起来竟然有些温柔,“我并非不信你。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又出了人命,不得不慎之又慎。马家或许狠毒,但此举于他们风险太大,得不偿失。我在想……会不会是我们都想错了方向?” 庄孟衍抬眸:“殿下是指……孟家和刘家?” “并非没有这个可能呀,甚至不止他们。”姜云昭歪了歪头,竟倏尔露出一抹笑意,“只要能从中受益者,皆有可能是凶犯。” 她振声道:“这件事大有可为!” 庄孟衍望着她清澈见底,仿佛不染纤尘的眼眸,心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以及更深处源于本能的警惕。 真是个……狡猾的姑娘。 那位至今藏头露尾,意图不明的“大人”啊,恐怕只能愿你自求多福了。 …… 马家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听说父皇在紫宸殿朝会时动了圣怒,命刑部严查到底。马颜如吓得两股战战,连连磕头发誓绝非马家所为。 姜云昭也想将此事查个明白。在大兴宫诸多不便,她便总是借口探望外祖父,一趟趟往宫外跑。次数多了,竟引来了大姐姐姜云晞的注意。 “知道燕国公是你外祖父,这满宫上下谁不知道?可你也不至于天天往国公府跑吧?真不怕燕国公嫌你烦?”姜云晞双手叉腰站在姜云昭桌案前,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我不管,今儿你必须带我一道去!不然我就告诉父皇!” 姜云昭怪道:“你整日说我得了父皇偏宠,怎么倒想用告状来拿捏我?奉劝你少做些没有自知之明的事!” “你——” “你什么你?烦请大姐姐让让,白苏已叫了车在外等我呢。” 说完,她也不管大姐姐是何反应,带着白苏便径直出了文华殿,徒留姜云晞在原地气得跳脚。 第32章 北漠之人狂悖无礼 万寿节前夕,宫外解除了部分宵禁,东西两市开放夜市,格外热闹。 马车行了一段,白苏忽而对姜云昭低声说:“殿下,后头有辆马车跟了我们好些时候了。” 姜云昭掀开侧帘,借着夜市璀璨的灯火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一辆样式普通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缀在后面,嗤了一声:“还能是谁,大姐姐想抓我的把柄呢。” 白苏担忧道:“殿下,那咱们……” “不妨事。”姜云昭气定神闲,“左右才从国公府出来,听闻西市胡商的街巷颇为有趣,咱们到那儿瞧瞧去!” 姜云昭让车夫找了个僻静处停车,和白苏下了车,汇入人流。 她故意放慢脚步,在一些卖精巧首饰和异国木偶的摊子前流连,时不时拿起一两样把玩,或低声与白苏说笑,做足了闲逛散心的模样。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不用回头也知道大姐姐定然也下了车。 跟在后面的姜云晞看到妹妹竟然像个寻常人家的小娘子般,在市集上跟胡商讨价还价,简直无语,却又因这鲜活生动的画面而觉得有些好笑,连日来的郁气仿佛也被这喧闹的气氛冲淡了些。 走过一处拐角,姜云晞正闷头赶路,肩头忽地被人轻轻一拍。她吓了一跳,转身正欲道歉,却见姜云昭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正朝她扬起一个狡黠的笑容: “大姐姐为了不向父皇告我的状,竟亲自跟了出来——真是体贴。” 姜云晞陡然向后拉开一大段距离,面色惊异,羞恼道:“谁是为了你?宫门马上落钥了,你准备逛到什么时候?” “快了快了,前面那个摊子是卖北漠来的小玩意儿,我瞧完那个就走。” 姜云晞讥讽:“北漠使臣来访,不知带来了多少奇珍异宝,区区凡品竟也值得你出宫来看?” “大姐姐有所不知,这民间之物俗是俗了点,却件件精巧,比御贡之物更有趣呢。” 姜云晞将信将疑,可来都来了,她还是“屈尊降贵”地跟着妹妹往街巷深处走。果然没多会儿,便见一处摊位上摆满了形制奇特的宝石。 姜云昭此刻半点公主的架子与矜持也不见,径直上前问那摊主:“老伯,您是北漠人吗?” 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北漠皮袍,闻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大胤语回答:“老汉正是从北漠草原来的。” “老伯远道而来辛苦。这几日生意可好?可曾有什么趣事?” “万寿节快到了,皇城热闹,生意还算过得去。有趣的事儿嘛前几日倒真有一桩。” 他顿了顿,回忆道:“有位年轻娘子,瞧着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身边跟着个丫鬟。她瞧着身子似乎不大方便,脸色也白,但说话挺和气。本来好好的,可一听到我是北漠人,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手里的石头都差点没拿住。她付了钱,拿着那块石头匆匆走了,倒像是怕我似的。” 姜云晞稀奇道:“北漠人有何可怕的,大家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吗?” “哈哈,这位小娘子说得对,国与国之间也该如此,何必要生战乱呢?” 姜云晞语塞,她总不能说父皇南伐不对。 “老伯可还记得那女子有何特征?”姜云昭又问。 “模样嘛挺清秀的,就是眉宇间带着愁容,具体长相老汉也记不真切了。穿着鹅黄色的衫子,外头罩着件素绒比甲,打扮不算顶富贵,但料子看着不错。” “这样啊,多谢老伯。” 姜云晞拉了妹妹一把,奇怪道:“你问那么仔细做什么,难道你认识那个娘子?” “只是好奇什么人会惧怕北漠人罢了……” 正说着,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目标明确径直抓向摊位上那颗色泽最艳丽的宝石。好巧不巧,几乎同时,姜云晞也抓住了同一颗宝石。 肌肤相触,姜云晞猛地缩回手,抬眼朝那手的主人看去。 那人穿着大胤富家公子常见的锦袍,但身形高大挺拔,轮廓深邃,肤色是草原民族特有的蜜色,眉眼间带着一股未经驯化的野性与锐气,与周围温文尔雅的大胤人格格不入。 “这是我先看中的。”姜云晞不悦,抬头瞪他。 “哦?”那异族男子挑眉,他的大胤话带着生硬的口音,但语气里的强势毫不遮掩,“我看上的,从来都是我的。” 他非但不松手,反而凑近了些,目光大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精致容貌昳丽的少女。 那眼神令姜云晞不适,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阁下未免太过无礼。”姜云昭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不低,却奇异地令人安心,“买东西讲究先来后到。阁下虽是北漠人,但既穿着我大胤服饰,想来也该懂我朝礼法。” 她上前一步,挡在姐姐身侧,虽比那男子矮了好几头,但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的审视。 那男子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目光落在姜云昭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这个少女看起来年纪更小,容貌与方才那位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灵动,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毫不躲闪地看着他,里面没有寻常女子面对他时会有的畏惧或闪躲。 “强取豪夺非君子所为。还是说,北漠之人都像阁下般目中无人,狂悖无礼?” “有趣。”男子松开了抓着宝石的手,抱臂看着姐妹俩,笑道,“我自北漠一路行来,所见的大胤姑娘大多羞怯如鹌鹑。像这般大胆的还是头一遭遇见,而且一遇便是两个。” 姜云晞听不得这种话,怒道:“我大胤的姑娘是个个知书识礼,才不屑与你计较!怎到了你口中,倒成了胆小羞怯?” 白苏与大公主的女官舟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了无奈。这两姐妹方才还闹着别扭,此刻倒又一致对外了。 舟游会意,悄然退后几步,朝巷口的方向走去。她得去寻那些暗中随行的禁军。 不过事情并未朝她们最担心的方向发展。 姜云晞这边刚拉起妹妹的手,丢下一句“宝石我们不要了”,那男子却忽然开口: “且慢!” 他丢给摊主一块分量不轻的金子:“这宝石,算我送给这位姑娘的赔礼。” “不必!”姜云晞断然拒绝。 她扯下白苏腰间的荷包,付了等值的银钱给摊主后,拿起宝石就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姜云昭:“……大姐姐,你逞威风为何要用我的钱?!” 第33章 万寿节 走出一段距离,姜云晞才松了口气,皱眉道:“哪里来的野蛮人,如此没有教养!” 姜云昭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人依旧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还追随着她们。 “那人听口音是北漠来的。如今北漠使团就在京城,万寿节在即,鱼龙混杂,我们还是小心些,别再节外生枝。” “我知道。”姜云晞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将那颗战利品托在掌心,放在烛火下仔细瞧了瞧,笑道,“方才在摊位上还不觉得,如今细看,这宝石当真美轮美奂,不似凡品呢。” 姜云昭见了也有些新奇。 她与大姐姐在锦衣玉食中长大,自也见过不少奇珍异宝。大胤所产宝石,大多晶莹剔透、色泽澄澈。可这枚来自北漠的宝石却大为不同,其色如鸽血般鲜艳赤红,光泽却沉厚内敛,似有火焰在内部静静燃烧。 她道:“既是白苏付的钱,此物是不是应当归我?” 姜云晞白了她一眼,恰好此时舟游回来,她便问舟游讨来荷包,转身全塞进了妹妹怀里:“喏,拿去!我这个月的月例都给你了,如此可够了?” 姜云昭接过那沉甸甸的荷包,笑着对白苏说:“难得出手这般大方,看来是真的很喜欢这颗宝石了。” 眼见宫门落钥的时辰将至,两位公主也无心再逛,便一前一后登车回了大兴宫。 姜云昭刚踏进绛雪轩,尚未更衣,南乔便来禀报,有个从北宫来的小太监,申时便到了,一直在外间候着,说是有话要回。 一听是北宫来的,姜云昭便知定是庄孟衍派来的。 她一面暗自感慨此人手段了得,短短数月竟能将曾搓磨他的北宫与内侍监,渐渐化为己用,一面吩咐南乔将人领进来。 小太监躬着身进门,老老实实地跪下行了拜礼。姜云昭认出他,是北宫一直跟在胡太监身边的卜英。 “起来吧,什么事?”姜云昭端起茶杯,语气平淡。 卜英站起身,垂着手,声音压得极低:“庄公子让奴婢来回殿下,是否要继续?”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姜云昭却一听就懂,无非是问她,三个驸马人选中,马元已除,余下两人是否还要接着下手。 自然是要继续的,若在此刻停手,岂非前功尽弃,白白为那二人做了嫁衣? “告诉他,继续。” “是,奴婢明白了。”卜英心领神会,行礼退下。 待卜英离开,姜云昭才转向白苏,神色严肃起来:“白苏,你还记得马家那桩案子里,那个被杀害的女子,衣着打扮是如何描述的吗?” 白苏仔细回想了一下,答道:“回殿下,那女子身着鹅黄色衫裙,外罩一件素绒比甲,发间无贵重首饰,只有一根简单的银簪。” 果然如此。 她今日去西市,并非只为闲逛。这几日暗中查探,得了条线索。那与马元相好的青楼女子,在身亡当日曾去过西市。 现在看来,她那日在一处摊位买了颗石头。更蹊跷的是,摊主提及自己来自北漠时,那女子竟神色慌张匆匆离去。可一个久居京城的青楼女子,为何会对北漠如此忌惮恐惧? …… 三月廿二·万寿节 寅正时分姜云昭就被白苏从床上揪了起来,尚宫监的梳头嬷嬷已经在内室候着了。她迷迷糊糊地被人摆弄着洗漱完毕,坐在妆台前眼睛都睁不开。 “此处发髻需再梳紧些。” “殿下,请勿歪头。” 她感觉自己就像匠人手中的木偶,让抬手便抬手,让端坐便端坐。 白苏心疼她,早早便吩咐尚膳监送来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却不许她多喝一碗杏仁酪。迎着姜云昭可怜兮兮的眼神,她故意板起脸说:“不行,殿下,今日典礼漫长不宜多饮。” 卯时初刻,她终于顶着沉甸甸的朝冠,拖着繁复厚重的礼衣,被嬷嬷们塞进仪仗中。 万寿节大典在太极殿举行,这是从承天门入大兴宫后看到的第一座宫殿,也是皇帝举行大朝会的场所。百官、宗亲和外国使臣需在此观礼,后妃公主们则在太极殿东朝房中等候。 外面的礼乐声热闹得很,东朝房中却是另一种闲适景象。 马皇后正与几位娘娘闲话家常,姜云昭和大姐姐还有几位年纪尚小的皇兄围坐一处,玩起了叶子戏。二哥不在,他和大哥都在外面观礼呢。 叶子戏的纸牌与檀木小几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姜云晞接连输了几盘,作为彩头的金瓜子都快输光了。 四皇子姜云暄笑道:“大姐姐今日手气似乎不佳呀。” “什么手气不佳,她就是技不如人!”三皇子姜云昶笑嘻嘻地收走又一轮彩头,“这样好,最好叫一一把今年收的压岁礼都输给我。” 姜云晞瞪了他一眼,却没生气。 这反而让姜云昶有些不适应了,怪道:“姜云晞,你转性了?” 姜云昭笑了:“大姐姐在你跟前晃悠了这半天,你竟一点儿也未发现么?” “发现什么?” 四皇子无奈轻叹:“大姐姐今日簪了一支极别致的发簪。” 姜云晞闻言,当即将下巴一扬,好让那支发簪在灯火下越发璀璨夺目:“瞧见了吗,姜云昶,你就算再目不识珍,也该看出我这新打的簪子有多好看了吧?” 姜云昶这才注意到姜云晞发间那支鸽血红的宝石发簪。 “的确别致。”他凑近了些,细细端详,“尚宫监从哪儿得来的宝贝,怎么不供给大娘娘,反而打了簪子给你?” “这宝石是我和双双在西市淘来的,给我怎么了?” “西市竟有这等好东西?!”姜云昶惊得目瞪口呆,“看来过两日我也得出去瞧瞧了。” 太极殿的典礼一直持续到巳时,待礼乐声停,内侍在东朝房外恭请各位后妃皇嗣前往太极殿贺寿。 姜云昭站在女眷队列中,在礼官的唱引下,行三跪九叩大礼,齐声恭贺父皇万寿无疆。 礼毕,殿内肃穆的气氛陡然一缓。 姜云昭这才瞧见,殿内并非只有皇室宗亲,竟还有两个年轻的士子垂首站在侧旁,看衣着打扮,应当是朝中某几位大臣家的公子。 “孟知节、刘铮何在?”上首龙椅上的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太极殿。 姜云昭瞧见大姐姐的脸色陡然变青,不敢置信地看向那两名士子。 第34章 火魄石多兰葛炎 孟知节和刘铮迅速出列,跪倒齐声:“臣在。” “抬起头来。”皇帝淡淡道。 二人依言抬头,依旧不敢直视天颜,但面容已清晰展现在众人面前。 左侧是孟知节,穿一袭月白色长袍,戴同色方巾,看起来温文儒雅,倒是与传言一般无二。而他身边跪得笔直的则是镇北将军的嫡孙刘铮。 大概因为三哥总说刘铮坏话的缘故,姜云昭越看越觉得此人粗鄙不堪。她连忙晃了晃脑袋,把这乱七八糟的偏见甩出去。 “尔等父祖,皆为大胤肱骨之臣。”皇帝难得在其他人面前露出几分属于长辈的慈爱,“朕闻尔等亦颇具才名,今日四方来朝,天下才俊汇聚。尔等既为大胤年轻一辈之佼佼者,当时刻谨记身份,修身立德。” “是,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皇帝满意道:“今日乃喜庆之日,尔等且退下。” 谁都知道皇帝特意将这两人留下的目的,无非是让姜云晞提前瞧一瞧,若能相中某个自是最好,便是看不上,也算提前见一面,增进了解。 此事到此本该告一段落。 可就在二人转身欲走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孟知节的衣袖轻轻甩过了刘铮按在腰带上的手背。 刘铮眉头倏地一蹙,几乎是本能地手肘向后一顶。那力道不算很重,却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孟知节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顶得一个趔趄,脚下不稳,竟“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底朝天!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殿内所有目光都凝固在了那个面色羞愤狼狈不堪的少年身上。再看一旁的刘铮,亦是横眉冷眼,毫无愧色。 御前失仪令孟知节吓得魂飞魄散。他慌忙连滚带爬地正身跪下,语无伦次:“陛、陛下恕罪,臣、臣也不知刘小将军为何要袭击于臣。臣罪该万死!” 姜云昭:“……” 大姐姐原本还生闷气呢,此时也目瞪口呆,不知该作何反应。 刘铮闻言,猛地转头,怒视孟知节:“孟公子慎言!分明是你自己站立不稳,如何成了刘某袭击于你?御前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 他并未跪下,只是转向御座,抱拳沉声道:“陛下明鉴!臣方才只是下意识格挡,力道轻微,绝非有意冲撞。孟公子失足实属意外,与臣无关!” 姜云昭与几位皇兄面面相觑,脸上已露出不忍目睹的表情。 这两人究竟在做什么?金殿之上是何等庄重肃穆的场合,岂容他们胡闹? 龙椅之上,皇帝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但他并未斥责两人,只冷声道:“此事朕看得清楚,只是一桩意外。尔等退下吧。” 孟知节和刘铮不敢有异议,重重叩首退下。 太极殿发生的这桩事成功愉悦到了姜云晞,前往麒麟殿饮宴的路上,她破天荒挤进了姜云昭的仪仗,笑声从进来后就没停过。 “真是畅快无比!”姜云晞全然不顾公主仪态,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郁气都发泄出来,“让他们惦记!如今好了,在父皇面前丢尽脸面!我看谁还敢再提什么驸马人选!” “大姐姐小声些,这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 “那也是他们不光彩,与我何干?哼,反正他们丢人现眼是事实,这下父皇总该看清楚那些所谓青年才俊都是什么货色吧?” 这事儿姜云昭也赞同。 礼部费了那么大一番周折,好不容易求得父皇允准为大姐姐择婿,怎么选出来的净是些……这些青年才俊勿说尚公主了,便是寻常高门嫁女,也得再三掂量。 麒麟殿内,宴席已然开始,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姜云昭算来得迟的,她与大姐姐迅速找到各自的席案坐下。这回倒无人再提北宫庄孟衍,只忙着恭贺父皇万寿无疆。 案上已摆好了她最爱的果子酒。平日二哥不许她喝酒,今日宴席,总该能痛快喝上几杯了。 姜云昭正准备自斟自饮,目光无意间掠过使臣席位,忽而一凝。 北漠使臣中坐在最前方的是一位面容威严的老者,而在他身侧,有一个年轻男子格外引人注目。他穿着深蓝底绣金狼纹的锦袍,衬得身姿挺拔。乌发只用一枚古朴的玉环高高束起,面容是北地人特有的深邃轮廓,肤色微深,鼻梁高挺,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眼神在殿内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锐利,像草原上恣意飞翔的鹰隼。 “那不是……”姜云晞也瞧见了北漠使臣,险些失声。 那人赫然便是夜市上与大姐姐争夺宝石,言语轻佻的北漠男子! 仿佛感应到公主们的视线,那年轻男子忽然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投了过来。他先是看到姜云昭,眉梢微挑,随即视线便精准锁定了一席之隔的姜云晞。 姜云晞炸了! “那人是谁?怎么坐在北漠使臣的席间?!” 姜云昶一脸无奈:“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和双双方才不在,使臣已引见过了。那是北漠副使多兰葛炎。这姓氏我听着耳熟,似乎是北漠某个部族的贵族。” 姜云昭恍然大悟。 大胤与邻国深交甚少,皇城里的异国人大多为商贾。她与大姐姐竟能在西市碰上那般气度不凡的北漠公子,原还觉得有些蹊跷。如今想来,北漠使团正是近期入京。她与大姐姐碰到多兰葛炎倒也不稀奇了。 正思忖间,却见那多兰葛炎忽然站起身,朝御座方向行了一礼:“尊贵的大胤皇帝陛下,外臣自北地一路行来,见大胤与我北漠风俗多有不同,尤以珠宝首饰为甚。可方才席间,却瞧见一位贵女竟簪着我北漠最稀有的火魄石——实在惊讶。” “哦?”皇帝来了兴致,问,“哪位贵女?” 无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姜云晞,确切地说,是投向了她发间那抹红得惊心动魄的宝石。 姜云晞只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把发簪拔下来摔得稀巴烂。 多兰葛炎抬手遥遥一指:“回陛下,正是这位尊贵的公主殿下。” 第35章 贺寿之礼 皇帝的目光随之落到姜云晞发间,那抹赤红的光华沉静而夺目,一看便知多兰葛炎所言非虚。 于是问:“晞宁,此物何来?” 姜云晞硬着头皮站起身,朝父皇行了一礼:“回父皇,此宝石是儿臣前些日子出宫时,在西市一处北漠商人的摊位上购得。儿臣见其色泽不凡,便命尚宫监镶嵌成簪。” 说罢,她转向多兰葛炎,脸色微僵:“本公主不知竟是此等稀罕之物。若有僭越之处,还望多兰葛副使多多担待。” 皇帝听了,面上依旧不辨喜怒。 “多兰葛副使,”他开口,“火魄石既是北漠稀有之物,寻常商贾可能轻易带至我大胤皇城售卖?” 多兰葛炎恭敬答道:“回皇帝陛下,这正是外臣方才惊讶之处。火魄石开采极为艰难,历来多为王廷或大部族首领私藏,用以赏赐功臣或作为重要信物,便是外臣也难得一见,更勿论流入民间。” 他顿了顿,推测道:“或许是某位王族家道中落,不得已变卖,又或者是边境渠道流出的货物……外臣远离王廷日久,具体情由不敢妄断。” 那位一直未曾开口的北漠正使此时也缓缓站起身:“公主殿下,不知老朽可否近观一二?” 姜云晞此刻简直烦透了多兰葛炎。她若早知这火魄石有这般讲究,当初说什么也不会与他争抢。既是北漠的宝贝,让他们带回去便是,何苦惹这一身麻烦。 听了正使的话,她索性将发簪从发间取下,递给身旁的舟游:“拿去,给使臣瞧瞧。” 正使慎重地双手接过,在明亮的宫灯下仔细端详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也变得极为凝重。最终他双手托着发簪,转向御座,声音带着一丝震惊与不确定: “皇帝陛下,公主殿下,此石无论大小、色泽、内部天然生成的火焰流纹,都与北漠陛下王冠正中的那颗火魄石极为相似!”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难以置信:“当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或许只是巧合,出现了另一颗如此相似的火魄石。又或者外臣年迈,记忆有误,毕竟王冠上的主石遗失日久,已成王廷悬案……”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倘若只是珍惜的宝石便罢了,可如今听正使的意思,倒像是遗失的国宝流落到了大胤。 皇帝的脸色已阴沉至极。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北漠那一老一少两位使臣,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北漠使臣偏在万寿节宫宴上当众提及此事,究竟是何用意? 众目睽睽之下,正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此举不妥,面露苦色:“非是外臣妄言。我北漠的储君,阿史那赤炎王子,素来被臣民们尊为王廷的希望,王冠上的宝石。因此私下亦有传言,说此石与殿下气运相连。” 他声音愈发沉重,“宝石丢失后,我国大汗万分焦急,任何一丝线索都不愿放过。何况此番外臣竟亲眼见到一枚如此相似的宝石……实在不能不问。” 这宝石于北漠是国宝,于大胤却不过是公主赏玩的首饰。 皇帝虽恼北漠使臣此番借题发挥的用意,却也不欲在此事上过多纠缠,只沉声道:“既是贵国王廷遗失之物,便由使臣带回去罢。” 正使闻言刚露出喜色,却见多兰葛炎上前一步,朗声道:“尊贵的皇帝陛下,主石究竟是何模样,是否真与赤炎殿下命数相连,王廷从未有过定论。况且……” 他脸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强取豪夺非君子所为。北漠之人倒还没有那般狂悖无礼,非要夺人所好。” “多兰葛阁下!!” “赤炎殿下心怀草原,岂需依附于一颗石头来增辉?此石即便真是王冠主石,也不过是一件死物。如今它既已流落至大胤,又被公主殿下慧眼购得,那便是公主的。” 四皇子姜云暄面露沉思:“这位副使倒是心胸开阔,有草原儿郎的气度与豁达。” “什么呀。”姜云昭无奈,“四哥可别被他骗了。那日大姐姐买宝石时,多兰葛炎也在场,还与大姐姐争抢过。他那番话,句句都是拿我当日的原话来点我们呢。” 没瞧见大姐姐已经气得冒烟了吗? 可她再气恼也无济于事,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 不过万寿宫宴上最嚣张的使臣,倒并非行事莫测的多兰葛炎,而是一开始看起来颇为低调内敛的西疆使臣。 宴饮正酣时,这位一直沉默寡言的西疆老者,忽而站起身,朝着御座方向,用一口流利却带着奇异顿挫的大胤语清晰地说道: “尊贵的大胤皇帝陛下,我西疆王为贺陛下万寿,特备了一份薄礼。此物非同寻常,还请陛下容许外臣献上。” 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殿内的喧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这位西疆正使身上,微微颔首:“贵使有心,朕倒要看看是何等非同寻常之礼。” 西疆正使躬身一礼,拍了拍手。 殿外,四名西疆侍卫抬着一件被厚重红布覆盖的物件走了进来。那物件似乎颇有分量,侍卫们将物件小心放置在御阶之下,然后肃立两旁。 姜云昭好奇地看了过去。 只见西疆正使亲自走上前,揭开了覆盖的绒布—— 竟是一幅巨大的画卷! 画卷材质并非普通的宣纸或绢布,倒像是某种动物的皮革。而当众人看清画上所绘内容时,原本热闹的麒麟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那画卷竟是一副极其详尽的边关舆图! 山川河流、关隘城池、道路村落,甚至一些驻军的大致方位,都被画师用不同的色彩和符号细细勾勒而出。 这哪里是什么贺寿之礼?分明是西疆对大胤的挑衅! “砰!” 皇帝将玉杯重重摔在了御案之上,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风雨欲来的恐怖威压,目光如刀刃般射向西疆正使。 殿内文武百官无不色变,个个面露怒容,惊疑不定。北漠使团那边,正使眉头紧锁,多兰葛炎也收起了玩世不恭,若有所思地看向西疆使臣。 西疆使臣仿佛对殿内紧张的气氛毫无所觉,甚至笑着说:“常闻大胤人才济济,画坛名家辈出,西疆欲与大胤画师一较高下。” 第36章 天下归心,安居乐业 “岂有此理!那西疆王是准备与我大胤宣战不成?!” 侧殿中,大皇子姜云昱气得来回踱步。 可西疆使臣咬死了“只是想与大胤切磋画技”,皇帝除非当场将使臣问斩,否则便只能将这口气暂且咽下。 大胤去岁方经南伐,眼下正是休养生息之时,断不能再启战端。可若就此忍下这般挑衅,又实是折辱国体。姜云昱擅长丹青,又是皇长子,父皇便将切磋画技的重担交给了他。 “我不熟悉西北边关的地势情形,更不擅描绘关隘战事……这可如何是好?”姜云昱又急又恼,却毫无头绪。 姜云昭放心不下大哥,悄悄跟了过来,闻言轻声道:“便真擅长也难办。这些年大胤的重心皆在南边,恐怕就连戍边的将领,也未必清楚西疆如今的军事布防。” 姜云昱见她来了,忙问:“太子如何说?” “二哥让我转告大哥,”姜云昭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此局若要解,关键不在西疆。” 姜云曜倒是想过亲自过来。可他身为储君,若也往偏殿跑,动静就太大了,反叫西疆以为大胤如临大敌似的。于是只来得及托妹妹带一句话。 姜云昱眉头紧锁:“关键不在西疆,那便只能在大胤了。可大胤还有何可画的?西疆不是已将边关布防画得一清二楚了么?” 时间一刻一刻地流逝,若再想不出应对之策,大胤便真要在这万寿节上丢尽颜面。 忽地,姜云昭眼睛一亮:“有了!” 姜云昱忙问:“什么?” “若真去画关隘、驻军、布防,无论画得多精妙,都已落入了他们的圈套。”姜云昭语速很快,“我们不与他们纠缠于‘有什么’,我们画‘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姜云昱一怔,随即若有所思。 “正是。”姜云昭点头,语气愈发坚定,“我们画边关如今最缺失的东西。画桑田麦浪,熙攘集市,画天下归心,安居乐业!” 她每说一句,姜云昱的眼睛就更亮一分。 “妙,妙极!”他抚掌而叹,“如此一来,西疆的舆图画得愈精细,便愈显得其格局狭小,戾气横生。反观我大胤天下大同,河清海晏,孰高孰低立时可辨!” 时间紧迫,可大皇子平日在孟夫子的课上也不是白练的。得了思路,竟真在短短一炷香内,挥毫泼墨,绘成了一幅气势恢宏意境高远的边塞图。 姜云昭对着画作赞叹不已,姜云昱却只谦逊一笑:“若能于社稷有半分用处,这些年精研画工便不算白费了。” 待最后一笔落下,墨迹稍干,姜云昭和大哥一同小心卷起画轴。姜云昱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腰板,步履沉稳地走回麒麟殿正殿。 殿内,西疆使臣脸上已隐隐露出不耐与得意之色,仿佛在等待大胤的难堪。众臣亦是心神不宁,频频望向偏殿方向。 见姜云昱归来,手中捧着一卷画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父皇,”姜云昱行至御阶之下,朗声道,“儿臣已绘得一图,恭贺父皇万寿,亦请西疆使臣品鉴。” “呈上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内侍上前,与姜云昱一同,在御阶之下缓缓将画卷展开。 当那幅边塞图的全貌展现在众人面前时,原本压抑紧张的麒麟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了低低的,难以抑制的赞叹之声! 就连皇帝也露出了赞许之色。 姜云昭回到自己的几案旁坐下,见大姐姐朝她看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姜云晞嘟囔了一句,脸上却挂着笑容。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比如从西疆使臣的脸上转移到大胤诸臣。 燕国公笑得最放肆,就差把“大快人心”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好!好一幅边塞安居图!此乃盛世之象,仁君之治啊!” “正是!此画意境高远,岂是那等蛮荒舆图可比?” “大皇子殿下画技精湛,胸怀天下!” 附和之声四起。 姜云昱对着西疆使臣问:“贵使以为,我大胤这幅图,可能入眼?” 西疆使臣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嚅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西疆舆图尽是攻伐戾气,大胤画中却满是人间炊烟——高下已分,何须多言。 皇帝颇为欣慰,难得觉得大儿子这些年沉迷丹青,不思进取,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西疆使臣,又掠过北漠,声音沉缓有力:“画艺高低,不过小道。朕观此画,心甚慰。它画的是朕与万民心中所愿。此乃朕寿辰最好的贺礼,亦是大胤赠予诸邦的愿景。愿我大胤与诸邻,皆能如此画一般,化干戈为玉帛,共谋太平。” 西疆使臣只得躬身讷讷:“皇帝陛下胸怀宽广……外臣敬佩。” 宴席尾声可谓是宾主尽欢,有了西疆的对比,北漠使臣似乎也没有那么碍眼了,何况多兰葛炎献上的寿礼是一块天然形成的纹理肖似“天下”二字的奇石,寓意吉祥,更是让皇帝龙颜大悦。 姜云昭在席间喝了点果子酒,这时候酒意微泛,脸颊染上一层薄红,脑袋也晕乎乎的,正托腮看殿中舞乐。 “殿下喝点茶解解酒吧。”白苏悄无声息地靠过来,借着为她添茶的动作,附在耳边小声说,“卜英递话来,说庄公子请您务必离席片刻,北边有好戏可看。” 北边?那不就是太液池了吗。 姜云昭混沌的脑袋瞬间清醒了几分。 “喝茶无用。”她站起身,对旁边的姜云暄说,“四哥,我出去醒醒酒,父皇若问起,便说我去更衣了。” 姜云暄不疑有他,点头应下:“好,你去吧,夜里风大,让白苏把斗篷拿上。” 离了喧嚣的麒麟殿,冷风一吹,方才那半醒的酒意顷刻散尽。 她有些跃跃欲试,想看看庄孟衍究竟准备了什么戏码。 想也知道,定与孟、刘二人有关。 其实这二人白日在太极殿闹的那一出,已足够令父皇龙颜不悦,恐怕已在斟酌是否还要从他们之中择选驸马。庄孟衍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效果定然极好。 第37章 一击致命 越靠近太液池,周遭便越是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宴席乐音。池面在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宫殿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泛起细碎的光斑。 “刘铮,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今日在殿上,你是不是故意撞我?想让我在陛下面前出丑,好让你独占鳌头?!” 前方临水的亭子中忽然传来激烈的争执声,姜云昭听出这是孟知节的声音。 她有些惊讶,皇城内外人人都称赞孟知节温文儒雅,克制知礼,谦谦君子如玉一般的人物,谁能想到背地里竟然如此粗鲁? 孟知节对面站着的自然是刘铮,这人脸色阴沉,面带酒意:“孟大公子,你自己站不稳,倒赖上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孟家的龌龊事,京郊的庄子不知吃了多少人血馒头,如今倒在我面前装清高!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孟知节被他激怒,大概也是借着酒劲,怒呵道“我们孟家怎么了?总比你们刘家好!堂堂镇北大将军却管不住自己的儿子,在边关欺男霸女,这难道不是你们刘家做的?!” “混帐东西,你在胡说什么!找死!”刘铮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一把揪住孟知节的衣襟,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毫无风度可言,拳脚相加,闷哼与怒骂不断。 姜云昭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这对吗? 互相揭短也便罢了,竟敢在宫宴期间堂而皇之地跑到太液池边私下斗殴,眼里可还有半分对皇权的敬畏,对宫禁的忌惮?! 不过她也清楚为何会闹到这般地步。 自马元丧失尚主资格后,礼部拟定的驸马人选便只剩孟刘二人。偏偏这年因南伐之事,朝中清流文臣与勋贵武将正势同水火,谁也不肯退让半步。这驸马之争,早已不是简单的光耀门楣,而是两派势力的角逐。 就在这时,更戏剧的一幕发生了——显然不止他们三人未在麒麟殿饮宴——一个身影停在了亭外几步远的地方。 那人身形高挑,轮廓硬朗,月色下一瞧便知,竟是多兰葛炎! 他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多兰葛炎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亭内滚作一团的两人,却没有立刻上前制止,只笑道: “大胤果然不同寻常。北漠草原儿郎比武,尚知要选开阔之地,敬对手三分。二位在此幽静水边切磋,倒是别有一番情趣。” 扭打中的孟知节和刘铮闻声,骇然停手,狼狈不堪地分开,齐刷刷看向亭外——当看清是多兰葛炎时,两人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与无地自容。 完了,姜云昭想,丢人丢到北漠了。 或许是禁军察觉了此处的异动,很快便有数盏明亮的宫灯朝这边靠近,将那混乱不堪的一幕照得清清楚楚——孟知节与刘铮面上挂彩,发冠歪斜,衣衫不整。而北漠副使多兰葛炎就在一旁抱臂旁观,神色玩味。 片刻后,皇帝在太子姜云曜、几位重臣及内侍的簇拥下,脸色铁青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好,很好。”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寒,“朕的寿辰,真是让朕看了几出好戏!” 他甚至不看瘫软在地的孟知节和刘铮,只对身旁的禁卫将领冷声道:“将这两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带下去,严加看管!” “是!”禁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两人拖走。 皇帝这才转向多兰葛炎,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让副使见笑了。” 多兰葛炎躬身一礼,神色坦然:“陛下言重了。少年人年轻气盛,酒后失态在所难免。” 他虽说的轻描淡写,可丢脸已成事实,任孟家和刘家如何心急如焚也无济于事,所有人都知道,孟知节和刘铮废了,便是往后再有惊世之才,恐怕也不会得沐君恩。 更勿提尚主一事。 庄孟衍为她寻的这处看戏的好地方,视角极好——假山石缝间恰好能瞧见池畔全貌,身形却又被垂挂的藤萝遮得严严实实。 姜云昭静静立在暗处,看完了整场闹剧。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就连父皇驾到后,她也只是往阴影深处退了半步,未曾上前见礼。 待人群散去,池边重归寂静,她才从石后缓步走出。 天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粼光,方才的喧嚣仿佛一场错觉。 “白苏,”她轻声问道,“你说,父皇会如何处置这两家?” …… 绛雪轩。 已近初夏,庭中那几株海棠却才堪堪冒出些稀疏的花苞,不见往年春末时繁花胜雪的艳丽景象。想来是去岁隆冬那场数十年不遇的大雪延误了今年的花期。 姜云昭手持一把小巧的金色花剪,正细细修剪着一些过于羸弱或杂乱的枝叶。 白苏走来,将一盏温热的牛乳茶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低声道:“殿下,歇会儿吧。宣室殿那边刚递了消息出来。” 姜云昭又剪下一截枯枝,这才放下剪刀,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父皇决定如何处置那两人?” “孟刘二位公子已被各自府中领回,”白苏声音压得更低,“但都是抬回去的。陛下圣怒未消,下令杖责三十,以儆效尤。两人如今都在家中养伤,闭门不出。” 姜云昭微微蹙眉:“杖责三十?看来父皇是动了真怒。” 掌管廷杖刑罚的都是个中好手,知道如何打人更疼,这三十杖下去,两人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另外,陛下已下旨,命刑部会同御史台,彻查孟家、刘家子弟放印子钱、强占民田,以及刘家在边关驻地欺男霸女、侵吞军饷等事。” “这些罪名竟不是他们争执间的污蔑?” “听说孙御史早已递了折子,只是陛下一直压着未发,许是为着朝局安稳罢。”白苏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不过这些与殿下都无甚关系。倒是经此一事,陛下虽未明言,朝中已然无人再敢提及选驸马了。” 姜云昭轻轻地“嗯”了一声。 庄孟衍的手段果然狠辣有效,一击致命,不留余地。 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激得孟知节和刘铮起争执,又是如何将北漠使臣引到太液池的。 姜云昭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株迟迟不肯盛开的海棠,神色幽深了一些。 第38章 调查 文华殿—— 姜云晞支着脑袋愁眉不展:“唉……” 姜云昭瞧了她一眼,转头问李迎香:“这是怎么了?今晨都叹第四回气了。” 李迎香忍着唇边的笑意,轻声回道:“回二殿下,大殿下这是……为陛下的吩咐发愁呢。” “父皇的吩咐?”姜云昭不解,“父皇不是已发了明旨,暂缓驸马遴选,待大姐姐及笄再议么?旨意一下,那三家也都消停了,大姐姐还有什么可愁的?” 姜云晞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顺手抓起桌上一个果核作势要扔:“跟你这没心没肺的丫头说不明白!还不都是你害的!” “我?”姜云昭指着自己一脸无辜,“我见着大姐姐就差绕着走了,何曾害过你?” “就是你,非要逛什么胡商街巷,害我被那多兰葛炎缠上了!” 姜云昭恍然大悟:“我说呢,那么好看的簪子也不见你戴,他不是把火魄石送给你了吗,怎么还要纠缠?” “火魄石是给了,可他们一口咬定这就是北漠王冠上的主石,国宝丢失非同小可,他们想调查清楚这宝石为何会遗失,又为何会流落到大胤。父皇便说,左右这宝石如今在我手里,便让我协助他们查访,也算对北漠有个交代。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我平白无故买个东西倒买出麻烦来了!” 姜云昭闻言神色微动。 巧了。 她近来正头疼该怎么调查马元案呢,那卖宝石的北漠商人同时涉及到青楼女子和火魄石,她或许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调查。 “你既然怨我拖累了你,那不如……”她故意拖长音。 姜云晞一听就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当即恼道:“好你个姜云昭,这本就该是你赔给我的,怎么倒想让我来求你?” “大姐姐这话说得奇怪,我那日去西市闲逛,又没硬拉你一道去,是你偷偷摸摸跟我出了宫,怎么还倒打一耙?” 姜云晞被她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想反驳却有点儿心虚,只能气恼地别过脸去。 姜云昭慢条斯理地从大姐姐的碟子里捏起一块儿蜜饯吃了,这才笑道:“不过嘛……大姐姐若真想让我帮忙,倒也不是不行。” “你又打什么坏主意?”姜云晞警惕。 “主意谈不上。”姜云昭擦了擦指尖,眉眼弯弯,“只是大姐姐也知道,我素来不爱管别人的闲事。若要我帮你应付那多兰葛炎,总得……许我些好处才是。” “好处?”姜云晞眯起眼睛,“你想要什么?” “依照宫中惯例,皇子公主在文华殿进学,满十二岁便该遴选伴读。我心里有个人选,届时少不得要请大姐姐帮我。” 姜云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选伴读可比选驸马简单多了,也自由多了,姜云昭若真看上了哪家千金,直说便是,凭借父皇对她的偏宠不可能不同意,哪里还需要她帮忙? “你真没有算计我?” 姜云昭作势起身:“不信便算了,你自己应付多兰葛炎去罢。” 姜云晞一听就急了,连忙拉住她衣袖:“等等……我答应你还不成吗?我答应你!” 前方文华殿正殿,三皇子姜云昶“咔嘣”一声掰断了笔杆,桌案上的宣纸摊开一片狼籍。伴读在旁小声提醒:“殿下,小心些……孟夫子看过来了……” 姜云昶烦躁地将笔摔在桌上,墨汁染脏了他的袖口也分毫不顾。他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只觉得这玩意儿比烈马难驯多了。 “《论语》有云:君子不器……”孟夫子抚着胡须在殿内踱步,目光扫至三皇子时一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三殿下,你写的是什么?” 姜云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作,回答得理直气壮:“回夫子,学生写的是君子不器。” 孟太傅被气得胡子直翘:“你写的明明是君子不气!” 殿内一阵骚乱,伴读们拼命憋着笑意,皇子们却没有那么多计较,大皇子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姜云昶挠了挠头,毫无愧色:“咳咳,反正意思差不多。君子嘛大度些,别总生气……” 孟夫子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四皇子姜云暄面上仍带着笑,正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免得孟夫子真被气出个好歹。可一转眼,却瞥见姜云昭和姜云晞两人正鬼鬼祟祟地往殿外溜。 他眸色微动,忽而起身,朝孟夫子拱手道:“夫子,学生午间许是吃坏了肚子,去去便回。” 他素来沉稳妥帖,替姜云昶善后也不是头一回了,因此殿内其他皇子都未起疑。 姜云暄离开文华殿,远远瞧见两位公主的马车正驶向文华门方向。他脚步一顿,忽而低声:“薛晚,跟上去瞧瞧。” 一个人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对他应了句“是”,便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姜云暄立在原地,眼神虚虚落在远处,神色莫辨。 …… 马车驶出宫门,转入皇城喧闹的长街。 姜云晞隔着纱帘朝外瞥了一眼:“真要去见他?就不能等着他求到我面前再说?” “那大姐姐自己去跟父皇解释罢。”姜云昭头也不抬。 “你——”姜云晞觉得自己一定是昏了头才会找姜云昭帮忙,这哪里是帮忙,分明是给她添堵的! 马车最终停在西市一处不起眼的茶楼后巷。多兰葛炎已候在那里,他今日未着大胤公子服饰,也没有像万寿节那天穿正式的使臣冠服,只一身北漠常见的窄袖骑装,立在晚春渐暖的日光里,身形挺拔如漠上风杀不折的梭梭。 见两位公主下车,他右手抚胸,行了个北漠礼:“炎见过公主殿下,劳烦两位殿下亲至。” “宫外不必计较虚礼。”姜云晞摆摆手免了他的礼,又打量他一眼,“副使作这般打扮,恐会打草惊蛇吧?” “非也。”多兰葛炎摇头,“那窃贼既敢盗取国宝,想来其他珍宝也偷了不少。在大胤急需出手,便须寻懂行的北漠人接洽,否则……便会遇上如公主这般捡漏的情形了。” 姜云晞知道他这是拐弯抹角骂自己不识货。 第39章 桀骜不驯 多兰葛炎话刚出口,就见姜云晞脸色一沉。 他倒是极懂得见好就收,立刻话锋一转,笑容坦荡,仿佛方才那句只是随口玩笑:“殿下莫怪。今日请两位殿下来,是想先去寻那位卖宝石的老摊主。他是关键线索,或许接触过偷走我北漠国宝的窃贼。” 姜云昭点头:“正有此意,不过……”她看了多兰葛炎一眼,“若那火魄石真是北漠国宝,又为何会落入一个胡商手里,他真的只是普通商贩吗?” 姜云晞也问:“对啊,多兰葛副使,你在北漠没见过那个人吗?” 多兰葛炎嗤笑一声:“能偷走东西的,未必有脑子保住它。”他抱臂而立,日光勾勒出他挺拔硬朗的轮廓,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恣意,“管它是怎么流出来的,找到经手的人,撬开他的嘴,自然就知道骨头到底是从哪条狗嘴里掉出来的。” 三人议定,便穿过西市熙攘的人流,再次来到那日相遇的街巷深处。 白日里的胡商集市不如夜市热闹,却显露出许多被黑夜遮蔽的真实。空气中到处都是香料、皮革和牲畜的味道。 卖宝石的北漠摊主依旧坐在原处,正在日光下眯着眼擦拭几块成色普通的石头。见到姜云昭三人一同前来,他明显一怔,眼中浮起警惕。 “这不是那日的小娘子和远道而来的阁下吗,你们这是……”他话说得小心,显然是怕他们争夺宝石闹到他这里。 多兰葛炎上前,用北漠语低声与老伯交谈了几句,又出示了一枚精致小巧的刻有狼首的铜牌。姜云昭眼见老摊主面色一变,态度立刻变得恭敬,甚至有些惶恐。 姜云晞趁多兰葛炎交涉的间隙,低声对妹妹道:“他倒是准备充分,连信物都有。” 姜云昭轻轻“嗯”了一声:“北漠人哪怕在大胤经商,赚着大胤人的银子,遵守大胤律法,心里认的也是故土。”所以要想调查清楚这件事,还是得多兰葛炎出马。 片刻后,多兰葛炎转向两位公主:“不出所料,这摊主只认识火魄石,并不知道它是我北漠国宝。他交代称这宝石是一个中原人抵给他的。大约五六天前,有个醉酒的汉子拿着这颗石头到他摊前,非要抵债。那汉子口齿不清,只反复说欠了赌坊的钱,被逼得紧,身上就这块捡来的石头值点钱,让摊主看着给。摊主认出了火魄石,便以极低的价格买了过来。” “抵债?捡来的?”姜云晞蹙眉,“竟然如此轻率?” “重点就在‘捡来的’。”多兰葛炎冷笑,“我细问了时间和那醉汉的样貌。摊主印象不深,只记得那人三十上下,面色又黄又黑,右手虎口有茧,说话带点京郊口音,像个跑江湖的力夫。至于宝石,那人说是在驿馆捡的。” 驿馆? 姜云昭:“驿馆专为往来使臣所设,守备森严,寻常窃贼根本摸不进去。这醉汉有这么厉害,能在驿馆捡到北漠国宝?” “要不然怎么说有趣呢。”他勾起一抹兴味的笑,目光扫过两位公主,“要么是守驿的士卒监守自盗,顺手牵羊,要么……就是有北漠人蠢得把它弄丢了,还不敢声张。” 多兰葛炎将“蠢”字在口中刻意绕了一圈,意味不明。 姜云昭立刻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深意:“副使是怀疑,窃贼就在此次北漠使团之中?” 多兰葛炎毫不避讳,坦然道:“至少也与使团相关。能接触到王冠宝石,又有机会、有胆子把它带出北漠的,绝非寻常毛贼。”他顿了顿,笑容忽然变得玩味,“或许是某些自以为能翻天的人,手伸得太长了。” “看来多兰葛副使已有怀疑的人选了。” 姜云晞闻言立刻说:“既是你们北漠使团出了叛徒,就该你们自己查,我大胤怕是帮不了什么。” 多兰葛炎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往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姜云晞罩在阴影里。 “殿下这可就说错了。”他目光灼灼,语气直白得近乎无礼,“这里是大胤皇城,不是北漠王廷。我的人想在这里放开手脚查事,处处是你们大胤的衙门、眼线、规矩。无头苍蝇乱撞怕是查不出什么,还有可能把自己折进去。” 他微微俯身,距离近得能让姜云晞看清他那远比中原人浓密的睫毛:“所以,此事非得有殿下这样的地头蛇帮忙不可。” 姜云晞被他这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指使意味的态度气得恼怒不已:“多兰葛副使!那日西市你不知我们身份也便罢了,如今既知我们是公主,言语行事怎还如此、如此放肆!这是大胤!” “公主?”多兰葛炎直起身,脸上的笑意带着大胤人难得一见的桀骜不驯,“北漠的男儿,长在草原,敬的是天上的雄鹰,地上的头狼,是手中的弓箭和胯下的骏马。身份尊卑,在我们那儿,得用实力和功劳说话。况且……” 他拖长了调子:“公主殿下是大胤公主,管的是大胤子民。我多兰葛炎奉北漠王命,您……”他的眼神在姜云晞身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可管不到我这北漠臣子的头上。”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姜云晞怒极,用手指他:“你——” 姜云昭叹了口气。 她发现自己这位大姐姐,气得狠了便只会指着对方语塞,骂又骂不过,忍气吞声更是不甘心。 她轻轻按住姜云晞,上前半步,挡在了大姐姐与多兰葛炎之间。 姜云昭没有动怒,只向多兰葛炎挑眉:“副使将草原说得那般自在,为何不留在北漠追查此事,非要来我大胤?既是在大胤境内,有些事便需依大胤的规矩来办。” “否则,若副使行事毫无顾忌,届时损失的不仅是北漠追回国宝的机会,还可能伤及两国如今尚算平和的局面。副使以为呢?” 她这番话,软中带硬,寸步不让。 多兰葛炎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却异常沉静的少女。她不像她姐姐那样容易被激怒,也……不太好骗。 第40章 王廷阴私 有了北漠摊贩的证词,姜云昭着皇城府尹配合,不动声色地展开暗访,不过三五日就锁定了一个叫张三垣的闲汉。 此人是皇城本地人,早年做过铁匠铺学徒,后来染上赌瘾,在底层摸爬滚打,消息灵通,也常干些小偷小摸顺手牵羊的灰色营生。 皇城府尹的捕快在赌坊后巷抓到了张三垣。 起初他还想抵赖,直到捕快亮明官家身份,又提到北漠、红石头、掉脑袋等字眼,张三垣立刻吓得面如土色,瘫软在地,什么都招了。 一帘之隔的茶馆雅间内,姜云昭、姜云晞与多兰葛炎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盏中茶汤澄澈,白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姜云昭低垂的眉眼,也模糊了她眼底的深思。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小的只是一时贪心,没想到那宝石如此要命啊——”张三垣不停磕头,磕得额头都是血痕,一把鼻涕一把泪,“大约七八日前,小的在城西的大车店接了个私活儿,帮一个客商跑腿送一匣珠宝到东市的当铺。那客商出手大方,给了足二两银子的跑腿费。小的送完东西,就在隔壁驿站旁的草丛里捡了颗红石头。” “小的当时还以为是从匣子里掉出来的,看那石头红艳艳的挺好看,就揣怀里了。后来、后来手气背,欠了印子钱,被逼得没法子,才想起这石头。小的也不懂珠宝,就想着好歹是块漂亮石头,或许能抵点钱。就卖给了一个胡人摊主,但他钱也不多,只给了三十两。小的真不知道那是北漠来的啊官爷!” 姜云晞冷哼一声,没好气道:“说什么以为是从匣子里掉出来的,鬼才信!” 姜云昭给六福递了个眼色。六福会意,悄然退出雅间,附在那捕快耳边低语了几句。 捕快的声音陡然拔高:“是不是从匣子里掉出来的你能不清楚?你去的时候,草丛里见没见过那枚宝石?!” 张三垣哭天抢地:“官爷冤枉啊!小的当真不知!小的去当铺的时候,草丛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对了!” 他像是忽然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道:“那当铺的门开着,小的记得期间只有一个人进出过驿站。兴许、兴许就是那人偷的!” 半刻后,捕快将一张草图恭敬地呈给姜云昭:“启禀昭阳公主,此乃根据张三垣口供绘制的疑犯画像,虽不十分准确,但约有五六分相似。” 姜云昭接过画像,扫了一眼,直接递给多兰葛炎:“张三垣你们带回去罢,按律处置即可。” “是!” 捕快们恭谨地退了出去,雅间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姜云晞好奇地凑近多兰葛炎,望着画像上那个陌生的北漠面孔:“多兰葛副使,你可认得此人?” 多兰葛炎的目光落在画像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但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了然:“认得。此人名叫巴图,是我北漠王廷的御前金狼卫,身手不错,熟悉宫廷路线。国宝失窃后,他的同伴哈尔巴拉失踪,被认为是最大的嫌疑人。我们追查到边境,线索便断了。没想到他竟然也参与其中……” “原来是内贼!那火魄石失窃果然与他脱不了干系!”姜云晞仍觉不解,“可他图什么呢?若为求财,这般宝物岂会不仔细看护,反而随意丢在路边?这般行事岂非自断财路?” “自然不是图财。”多兰葛炎摇了摇头,嘲讽,“赤炎王子被誉为王冠上的火魄石。宝石初遭失窃,王廷内外便有了传言,称赤炎王子不堪为储君。” 雅间内顿时一片寂静。 所以,盗取国宝并非目的。真正的目的是借此制造事端,散播流言,打击阿史那赤炎的声望,动摇其储君之位。巴图,乃至他背后的人,要的不是宝石,而是宝石丢失这件事本身所代表的意义和影响。 见两位公主一时都未言语,多兰葛炎轻轻笑一声:“怎么,可是这王廷阴私吓着公主殿下了?” 姜云昭眉梢微扬,神色并未见多少惊惧:“王权倾轧,皇子夺嫡,古往今来哪一朝哪一代不是如此?我们身为皇室子女,生于斯,长于斯,耳濡目染,只怕比副使大人体会更深,又何谈惊吓?” 她话音一转,目光清亮地看向他:“我只是想问一问,国宝一日不归,北漠国内关于赤炎王子不堪为储君的流言便一日不会平息,甚至可能愈演愈烈。万寿夜宴上,副使执意阻止国宝归还北漠,可是……为了什么人?” 姜云晞恍然大悟:“是啊!副使此举瞧着倒像是与那窃取国宝的贼人一丘之貉了。”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看向多兰葛炎的目光顿时充满了警惕与怀疑:“莫非你表面上领着王命,来我大胤追查国宝,实则却是意图扳倒赤炎王子一派的同谋?你来大胤也不是为了找宝石,而是为了确保宝石永远回不去北漠?” 面对雅间内逐渐紧绷的气氛,多兰葛炎并不紧张,甚至还有点兴味:“怎么,在晞宁公主眼中,我多兰葛炎,竟会与那等觊觎汗位、不惜以国宝为饵、构陷手足兄弟的宵小之辈同流合污?” 姜云昭的睫羽轻轻眨了眨。 觊觎汗位,构陷手足兄弟……看来这在背后搞鬼的人,应当就是北漠王子阿史那度厄了。 北漠与大胤国情不同,游牧民族,多粗莽尚武,惯以弓马论高下,并无立嫡立长的规矩。阿史那赤炎出身并不高贵,生母只是王廷一名侍婢,被汗王偶然临幸,诞下他不久后便病逝了。阿史那赤炎的储君之位完全是凭着一身胆魄和累累军功,从血海沙场中夺来的。北漠诸多王子中,有实力能与他在汗位上一较高下的,只有他的兄长——生母出自贵族部落的阿史那度厄。 多兰葛炎的出身,实在很难不让姜云昭联想到阿史那度厄。可方才听他谈及此事时,语气中那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又分明不像是在为度厄王子效力。 多兰葛炎究竟是谁的人? 第41章 不必淌此浑水 姜云昭开口问:“副使方才说,宝石失窃后,王廷有了赤炎王子不堪为储的传言。那么,最先传出这话的,是谁?” 多兰葛炎眼神倏地一凝。 雅间内茶香袅袅,窗外市井的喧嚣似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只留下某种令人神经紧绷的寂静。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也沉了些:“公主殿下果然敏锐。最先在草原各部间散布此言的,正是度厄王子母族麾下的巫师。” 姜云晞倒抽一口凉气:“那他岂非……” “嫌疑最大?”多兰葛炎接过话头,眼里却是嘲讽,“正因如此,才反而可疑。度厄王子并非蠢人,若真是他所为,岂会做得如此明目张胆,生怕旁人不知?” “所以,副使怀疑……是有人故意将线索引向度厄王子,行栽赃嫁祸之举?” “或许。”多兰葛炎的目光虚虚落向窗外某处,仿佛穿透了大胤皇城的屋瓦,望见了北漠辽阔但风沙漫天的草原,“也或许,度厄王子正是反其道而行之。真真假假,本就是权术中最寻常的东西。” 他收回视线,看向两位公主,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嚣张恣意的笑容: “故而,我才在宫宴上阻挠宝石归还。此物若回到北漠,无论落入谁手,都只会成为攻讦赤炎殿下的利器。唯有让它暂时遗失在大胤,才能将这潭水搅得更浑些。” 姜云昭听明白了。 他不仅要查窃贼,更要破局。将宝石扣在大胤,反而能逼得那些藏在幕后的黑手不得不露出别的马脚。 “副使好算计。”她轻声道,听不出是褒是贬,“只是,你将我姐妹二人牵扯进来,又是为何?莫非大胤也是你棋盘上的一步?” 多兰葛炎朗声一笑,笑声坦荡却依旧深浅莫测:“殿下言重了。晞宁殿下是火魄石如今的主人,更是大胤的公主。有二位参与,此事才名正言顺,不至被诟病为北漠内务,干涉他国。况且——” 他顿了顿,“偷宝石的贼或许在北漠。但将宝石送到殿下面前的那只手……恐怕,还在这大胤皇城之中。” 姜云昭没有立刻回应多兰葛炎的暗示,而是将话题转向另一条看似无关的线索:“副使可知,前些日子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桩命案?” 多兰葛炎挑眉:“殿下是指,与马元马公子有染的那位青楼女子?” “正是。”姜云昭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我查到,那女子在身亡前曾去过西市,从卖宝石的北漠商人那里买过东西。据摊主回忆,她听到北漠话后,神色惊惶,匆匆离去。” 她顿了顿,语气平稳却带着审视的意味:“一个久居京城,未必通晓北漠语的女子,为何会对几句异乡言语恐惧至此?” 姜云晞也反应过来,接话道:“除非她之前便因北漠话遭遇过极可怕的事,比如——被人用北漠话威胁……甚至追杀!” 多兰葛炎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殿下的意思是,她的死或许也与北漠有关?” “我不确定。”姜云昭缓缓站起身,窗外的天光照亮她半边脸庞,“但我想……副使要查的北漠内贼,与我想找的京城黑手,或许迟早会在同一条路上遇见。”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内心深处,她甚至隐隐怀疑北漠与南淮之间也暗藏着某种牵连。或许庄孟衍从来都不似表面那般孤立无援。南淮国灭,可当真就无半分势力残存么?也许那些仇恨的种子早已悄然潜入皇城,静待时机。 …… 调查并不顺利,远比预想中曲折。 几日后,皇城府尹传来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那个在驿站遗失火魄石的巴图找到了——但已是一具尸体。 人是在京郊一处荒废的砖窑里发现的,死亡时间约在万寿节那天,仵作从其身上搜出几锭北漠银两,底部纹样独特,推测是北漠某位贵族私银。姜云昭辨认不出,便将拓下的图样转交给大姐姐,托她去问多兰葛炎。 至于死亡原因,仵作称是饮酒过量,失足跌入窑坑摔死,一切看起来像一场意外。 可是…… “死得太干净了。”姜云昭听完禀报,深深蹙眉,“线索到他这里又断了。” 庄孟衍正在为她沏茶,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眼眸微垂,声音里听不出波澜:“殿下还在追查北漠火魄石失窃案?此案毕竟是北漠内务,殿下何必为此劳心费力?” 姜云昭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亮晶晶的光点:“马元案里那女子死得蹊跷,线索又隐隐指向北漠。若这两件事当真有牵连——”她抬眼,目光直直落向庄孟衍低垂眼睑,“我总得弄明白,当初究竟是谁在暗处推波助澜,替我踩死了马元,绝了他求娶公主的路。” 说是“替她”,可姜云昭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欣然,反而隐隐压着一层怒火。 庄孟衍睫羽轻颤,声音仍沉静如初:“若当真查出此人,殿下准备如何处置?” “自然是依律严办。”姜云昭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杯沿,清脆一响,声音却冷了下去,“若此人真与北漠暗中勾结,那便是叛国重罪。” 庄孟衍缓缓放下茶壶,抬眸看向她。 “依律严办……”他低声重复,唇角似乎极轻地牵了一下,又或许只是烛影的错觉,“殿下处置得了一个巴图,一个张三垣,甚至可能揪出一个藏在暗处的影子……可若这背后牵扯的,不止一方,而是北漠与大胤朝堂中,各种见不得光的势力彼此勾结,心照不宣的一场交易呢?” 姜云昭心头猛地一震。 可庄孟衍又重新收敛了那些身为内侍不该有的锋芒和锐气,变得一如往常般平和温顺:“此案若停在这里便是普通的宝石失窃,若再进一步……衍见识浅薄,只是觉得殿下金枝玉叶,实在不必淌此等浑水。” “你说得对,此案若再深挖,恐会牵扯甚广,甚至动摇朝局。” 庄孟衍依旧垂首:“殿下明鉴。” “但正因为可能动摇朝局,”姜云昭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我才更不能罢手。浑水之下,究竟是哪些魑魅魍魉在勾结交易?他们今日能为一己之私,害死一个青楼女子,嫁祸马家搅动风云。他日焉知不会为了更大的图谋,做出危害社稷之事。 “庄孟衍,你既看得如此透彻,不如再为我看得更远一些。” 第42章 赌你此话字字是真 庄孟衍沉默了片刻。 烛火将他低垂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仿佛在暗示他的内心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殿下既意已决……”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却字字清晰,“那便不能再顺着线去查。线是别人布下的,顺着走,只会走到别人想让殿下看到的地方。” 他缓缓抬起眼,这一次,眸光里少了些温顺的遮掩,多了几分冷静的分析:“殿下不妨想想,这两件事——北漠国宝恰巧流落至晞宁公主手中,马元丑闻恰好在议亲关口爆发——最终,谁得益最多?” 姜云昭凝神思索。 火魄石一事,让大姐姐与北漠使团,尤其是多兰葛炎产生了牵扯,看似是麻烦,却也无形中在父皇面前加重了大姐姐的分量,更微妙地影响了北漠内部对赤炎王子的看法。 马元倒台,孟、刘两家互揭其短,双双失势,直接得益的,似乎仍然是大姐姐。但若细想,父皇亦借此机会敲打了权臣与世家,稳固了君权。而长远来看,朝中清流与武将的平衡被打破,空出的位置和权柄也必然会有新的“世家”填补。 “得利者未必是具体的某个人。”姜云昭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经此一事,君权得以伸张,朝局重新洗牌,一时半刻倒真看不出得利者。” 庄孟衍微微颔首:“殿下明察。有人需要用北漠的乱局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也有人需要大胤朝堂的变动来攫取更大的权力。他们或许彼此不识,目的不同,却在特定时刻,因利益而形成了无形的合力,推动事情朝着对各自有利的方向发展。”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故而,殿下若想看清脉络,与其追查谁杀了人,谁偷了宝石,不如去查查,最近朝中哪些位置换了人,哪些原本不显山露水的朝臣忽然得了重用。” “变动,便是水流的方向。幕后那黑手,或许便是从这浑水中捞到鱼的人。” 庄孟衍将话说得明显极了,也残酷极了,他没再遮遮掩掩,反而将直白的剖析展露在姜云昭面前。姜云昭心头豁然开朗,却又感到更深的寒意。 “那你呢,庄孟衍?”她深深看向眼前的少年,“你引导我走上这条截然不同的路,所图为何?” 烛火猛地一跳。 “我?” 庄孟衍抬眸,那双惯常低垂温顺的眼里,褪去了所有雾气,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殿下终于问了。”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绝望之后豁出一切的坦然,“衍所求,无非是活着。” 活着二字听起来容易,不过是三餐四季,但—— “我想要的活着,不是作为一条被遗忘在北宫,随时可能悄无声息烂掉的丧家之犬。而是作为一个尚有姓名,尚能被殿下偶尔记起,尚存一丝微弱价值的——人。” 向姜云昭投诚,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却已经是庄孟衍眼下唯一的选择。 他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自嘲:“殿下需要一双看得清暗处的眼睛,一把不必沾污自己的手,却能试探前路的匕首。衍,恰好勉强可用。” “勉强可用。”姜云昭重复着他的话,不辨喜怒。 “我这条命是殿下救的,去岁隆冬,若非殿下心软,我早就成了北宫角落里一具无名枯骨。可殿下,心软在这大胤宫墙里实在是太过危险。我不敢奢求殿下的信任,只求一个留在身边的机会。殿下用之可探路,弃之亦无妨。” 说完这近乎剖白的话语,庄孟衍缓缓起身,后退半步,倏然在姜云昭面前跪了下去。并非寻常宫礼,而是双膝俱跪,额首伏地,行了一个最恭顺的跪拜大礼。 他的声音从交叠的衣袖间传出,闷闷的,却字字清晰:“罪奴残躯,蒙殿下再造。此生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虽死不改。” 夜色更深,茶已凉透。 烛火在庄孟衍弯曲的脊背上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那姿态卑微至极,可话里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清醒,却让这卑微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力量。 姜云昭想,她或许真的,招惹了一头不得了的雄狮。纵然此刻这雄狮跌落尘埃,浑身泥泞,但一个人若对自己都能狠到如此地步,总有一日,他会重新踏上权力之巅。 那么她……敢赌吗?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姜云昭轻轻吐出一口气:“起来吧。” 庄孟衍没动,依旧保持着虔诚叩拜的姿势,哪怕他的双腿已经跪到麻木,毫无知觉。 “我应了。”姜云昭揉着眉心,脸上尽是无奈之色,可眼睛却亮得惊人,“你赌我会给你机会,不会鸟尽弓藏过河拆桥,那我便也赌一把,赌你今日这番话字字是真。” 她没说赌赢会怎样,赌输又会如何。可当庄孟衍抬起眼,迎上她那双亮如明昼的眼睛时,心忽然微微一颤。 他依礼缓缓起身,垂眸敛袖,沉默地跪坐回软垫上。姿态恭顺,方才的锋芒已如烟花散尽,仿佛从未发生。 姜云昭支着脑袋盯着他看。 庄孟衍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殿下,衍脸上可有污渍?” 姜云昭摇头:“我只是忽然想到,昔日南淮九五至尊,竟养成你这样能屈能伸的性格……想必曾经受了不少搓磨吧?” 庄孟衍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殿下此言,是对衍的夸奖吗?” “夸奖?”姜云昭歪着头想了想,“在大胤皇宫,此言……的确可以算作夸奖。”但对于南淮国君来说,不是。 庄孟衍轻轻地笑了:“那衍多谢殿下夸赞。” “庄孟衍。”姜云昭忽然唤他。 “衍在。” “你既已说是我的人,”她倾身向前,声音轻而清晰,“可愿意日日跟在我身边?” 庄孟衍微微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我要遴选伴读了,你来。” 短短两个字,让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殿下……此话当真?” “骗你做什么?我只问你愿或不愿。至于旁的,不必你管。” 第43章 衍,愿往 姜云昭当然清楚,要让庄孟衍成为自己的伴读有多难。 莫说他此刻仍是戴罪之身,单论公主伴读素来遴选的都是世家贵女,让一个前朝亡国之君,以男子之身踏入规训森严的内廷书房——这已不止是出格,简直是惊世骇俗。 庄孟衍只觉得口舌发干,喉头发紧,他抬起眼,试图从少女的脸上看出丝毫玩笑之色,哪怕是试探。 但没有。他只看到了认真的、执拗的笃定。 敢答应她吗? 敢不敢再次踏入那象征着正统、秩序与权力核心的地方,以一个最尴尬也是最卑贱的身份?敢不敢顶着无数猜忌、非议甚至恶意的目光,去争取一个本不该属于他的位置?敢不敢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性命再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承受更猛烈的风暴? 可与此同时,一股压抑了太久,几乎都要被他遗忘的东西,却从早已死寂的心底最深处猛地窜了上来。 敢答应她吗? 应下这份看似荒唐的抬举,成为公主伴读,甚至将来也许有机会进入……去有限度地参与那些朝堂话题……去拥抱那个,他曾拥有又彻底失去的天下。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碾碎,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衍,愿往。” 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在经历了长久的冰封与麻木后,第一次如此剧烈而真实地跳动起来。 是恐惧,是悸动,亦是久违的,名为希望的战栗。 …… 火魄石失窃一案,到底还是未能深究下去。 再往下查,恐怕要牵扯到大胤朝堂,届时皇帝必不可能容许外人在大胤国土上搅动风云、胡作非为。多兰葛炎识时务,巴图死了,他便也收了网,将一切罪责都了结在这具无从对证的尸身上。 使臣队伍离京北上那日,天色灰蒙蒙的。姜云昭与姜云晞并肩立在城楼高处,望着那一行车马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地交界处一行模糊的墨点。 姜云晞开口道:“你上次托我问的事,我问过了。多兰葛炎说,那银锭上的纹样,是大王子阿史那度厄的印鉴。” “果然。” “就这么算了?”姜云晞有些不甘,眼眸死死盯着远行的车队,“火魄石、几条人命,还有我们被当成棋子耍了这一遭……竟都算了?” “不算了又能如何?”姜云昭笑了笑,调侃道,“大姐姐还真能追到北漠调查人家的家事不成?” “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少贫嘴。” “我说的怎么不算正事?”姜云昭的目光落到大姐姐发髻间的火魄石发簪上,红色的宝石在暗沉的天穹下泛着微弱的光,“多兰葛炎比我们更清楚底线在哪里,我们看到的只是这盘棋局的一角,真正的厮杀远在北漠王廷。你若要查,便得跟着多兰葛炎去北漠。” 姜云晞撇嘴:“北漠那荒芜破败之地,我才不去呢。”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此桩事了,我先前应下要替你在伴读的事上说话,如今总该告诉我人选了吧?究竟是哪家千金,竟能让你这般费心,还要特意来求我?” 提到此事,姜云昭眼底掠过一抹心虚:“这人你也知道的,南淮后主庄孟衍。” 听到前半句话,姜云晞已在心中将京中适龄的闺秀迅速过了一遍,想着会是哪位贵女。 可待后半句落下,她忽而被冻在了原地。足足过了半晌,她才猛地向后退半步,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向姜云昭:“——你再说一遍?” “我有意选北宫庄孟衍为伴读。此事艰难,恳请大姐姐襄助。”姜云昭盈盈一拜。 姜云晞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疯了,真是疯了。不知是你疯还是我疯,总之你我之间必有一人疯了。” 她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姜云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知道你还——” “正因为知道,才更要这么做。”姜云昭打断她,语气坚定,“庄孟衍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将他困死北宫,是暴殄天物,亦是养虎为患。与其让他在暗处悄无声息,倒不如放在我眼前,放到那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的风口浪尖上。” “用得好了,他便是一把宝刀。” 姜云晞闻言闭了闭眼睛:“刀能伤人,亦能伤己……国仇家恨岂是那么容易消弭的?” 姜云昭回答得理所当然:“无需消弭。我只需让他明白,他的仇人不是我,而他的生路在我。他想要走得更远,看得更多,就必须效忠于我。这是交易,也是束缚。” 姜云晞气急:“你这就是仗着父皇偏宠,无法无天,换作其他人绝无这般胆量!” “有父皇偏宠不够,还得大姐姐你,替我在宋娘娘面前多多周旋。只要宋娘娘肯轻轻推一把,我能有五成把握!” “五成?!”姜云晞眼前一黑,脚下踉跄,差点没跌下城楼去。 姜云昭连忙扶住她:“五成已经很多了,父皇那边其实我也没底,但总要试试。” “……罢了……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小娘娘那里我去说。但丑话说在前头,若不成,你绝不可再以此事相挟,听见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多谢大姐姐相助!”姜云昭心中大石头落地,立刻笑了起来。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沉入西山。 姜云昭和大姐姐正准备离开城楼,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城墙阶梯处传来。她们回头,只见四皇子姜云暄披着一件鸦青色的氅衣,缓缓步上城楼,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远远瞧着像是大姐姐和双双,果然没看错。”姜云暄走近,也凭栏望向空荡荡的官道,“北漠使团走了?” “刚走。”姜云晞答道。 姜云暄点了点头:“走了也好,近来皇城是非多,北漠使臣留在大胤终究不妥。” 他的目光转向姜云昭:“倒是稀奇,你与大姐姐竟会一同在此,是专程来为北漠使团送行?” 姜云昭看了一眼大姐姐,见她面色已恢复如常,便笑道:“我与大姐姐是亲姐妹,一道来城楼上散散步,吹吹风,难道还须挑日子不成?” 第44章 蛛丝暗结玉帘钩 姜云晞难得没有驳斥她这句“亲姐妹”。 姜云暄摇头笑了笑:“夜里风大,快别在城楼上吹风了。我刚从凤藻宫请安过来,大娘娘特命我来寻你,请你去宫中一叙。” 姜云昭正准备推拒,就听四哥接着说:“燕国公夫人范老太太这会儿应当还在凤藻宫陪着说话。” “外祖母入宫了?”姜云昭一怔,“怎么也没提前告诉我一声?” “国公夫人是晌午递牌子觐见的,娘娘派人去绛雪轩传话却扑了个空。我便猜你定是来送北漠使团了。” 姜云晞:“范老夫人大抵是专程入宫来探望你的,快些去吧,我自个儿回去就是了。” 姜云昭闻言,转身朝四皇子福身一礼:“多谢四哥!” “你我兄妹何须如此?”姜云暄扶住她。 去往凤藻宫的路上,他仿佛只是闲聊般提及:“范老夫人瞧着精神极好,与娘娘说话时,还问起你近日的功课,可见是时时挂念的。” 姜云昭有些心虚。这些时日她确实常借探望外祖父的名义出宫,实则多半奔着查案去了。 可无论如何面上也不能露怯。她弯起眉眼,语气坦然:“外祖母向来最疼我,我自然常去请安的。” 说着,她抬眼看向姜云暄,眸中适时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倒是四哥这话,怎么听着像是怀疑我不曾去国公府似的?难道在四哥心里,我竟贪玩到连外祖父母都不去探望?” 姜云暄被她这一反问倒怔了怔,随即失笑摇头:“双双这张嘴啊……四哥哪里说得过你?” 说话间,凤藻宫已在眼前,殿内隐约传来女子温和的笑语声。 姜云昭和四哥一同步入殿中,皇后马氏正与燕国公夫人范氏一左一右坐在暖塌上,中间摆着茶点,气氛十分融洽。 听见脚步声,她们才止了话头,一齐抬眼望来。 “儿臣请大娘娘安,请外祖母安~”姜云昭盈盈拜下。 范老夫人在她话音未落时便已笑着招手:“快起来,到这儿来。” 待姜云昭走近,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慈爱:“看着像是清减了些,可是近日读书太用功了?” 马皇后便笑道:“国公夫人可别心疼,女儿家多读些书是好事,双双近来很有长进。” 姜云昭也笑:“外祖母怎么每次见了我,都要说我瘦了?” “还说呢,手这样凉,可是真去送北漠使团了?”范老夫人握住她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 姜云昭顺势依偎在她身边坐下,点头:“是呀,和大姐姐去送了送。您今日入宫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我好去承天门迎您。” 范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吟吟地看向皇后:“老婆子不过是闲来无事,进宫陪皇后主子说说话,你整日读书习礼,哪能总惦记着我?” 她说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一旁安静侍立的姜云暄,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臣妇瞧着,四殿下如今气度愈发沉稳了,足见皇后主子平日教导有方。” “见过国公夫人。”姜云暄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礼,并未因皇子身份而对这位一品诰命夫人有半分轻慢。 “好,好。”范老夫人点头,神色欣慰,转而对马皇后感慨:“瞧瞧这些孩子们,兄妹和睦,真是天家福气!” 马皇后温声应了几句谦辞。 范老夫人又将话头引回姜云昭身上,细细问了起居饮食、课业进度,语气里满是疼爱。闲话片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说起来,前阵子那青楼女子离奇身亡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的,如今可算是渐渐平息了。” 姜云昭原在吃点心,闻言抬头看了外祖母一眼,心中困惑。外祖母方才那番话,虽未明言马元的名字,可如今满京城谁不对此案讳莫如深,她为何偏要在马皇后面前主动提起? 马皇后眼眸微微闪烁,笑容不减:“正是。马元那孩子年岁小,不稳重,是该好好磨磨性子。” 一尸两命的事情,到了她口中却不过是“磨磨性子”。 范老夫人轻飘飘地揭过,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经此一事,倒叫臣妇想起,昭阳公主已逾12,再过两年怕也该着手议亲了。” 她略作停顿,悄然观察着皇后的神色,才又缓缓道:“臣妇活了这把年纪,旁的盼头没有,就盼着孩子们都能有个稳妥顺遂的归宿。太子殿下的婚仪关乎国体,臣妇自不敢多言,只是昭阳公主……” “国公夫人且宽心。”马皇后接过话头,“双双的婚事,陛下自有圣裁,本宫也会替她掌眼。左右孩子们年纪尚小,婚事总须水到渠成,急不得的。” 范老夫人立时领会,颔首:“皇后说的是,是臣妇心急了。”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将凤藻宫的庭院照得暖意融融。 见时辰不早了,马皇后体贴地开口:“国公夫人难得入宫一趟,祖孙定然有不少体己话要说。本宫命人收拾了漱玉宫出来,国公夫人便在宫中小住一日吧。” 范氏起身,恭恭敬敬地谢了恩:“多谢皇后主子体恤,臣妇恭敬不如从命。” 姜云昭也站了起来:“大娘娘,儿臣送外祖母过去,就不打扰您了。” 马皇后:“也好。” …… 漱玉宫是专为接待外命妇或宗室女眷小住的宫室,位于大兴宫西侧,虽不如主殿宏伟,却也清幽雅致。 待宫婢退下,殿内只余祖孙二人,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显得格外亲近。 范老夫人褪去了在凤藻宫时的温和笑容,她拉着姜云昭在床榻边坐下,目光慈爱中却带着一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好孩子,方才在继后面前,有些话不便多问。现在只有我们祖孙,你老实告诉外祖母,这些日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又或者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风声?” 姜云昭心头微微一跳,外祖母果然不是单纯入宫闲话家常的。 她斟酌着言辞,避重就轻道:“您多虑了……只是在外头,双双少不得还得央您帮着遮掩一二。” “我自然晓得。”范老夫人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丫头,总打着去国公府的名头悄悄溜出宫去,是也不是?你外祖父三天两头听说你要来,早早叫人备下你爱吃的点心,可是左等右等,连个影子也没见着!” 第45章 一波才动万波随 姜云昭心中又是温暖又是歉疚:“外祖母,您别生气,我是真的想念您和外祖父,只是近来宫中事多,一时抽不开身。” “您瞧。”她起身,在范老夫人面前转了一圈,“双双活蹦乱跳的,哪里都好。” “哪里都好?”范老夫人叹了口气,将姜云昭揽入怀中,满是疼惜,“你打着来国公府的幌子,却去了别处。能让我的双双这般费心遮掩,连最疼她的外祖父母都能暂时搁在一边,那事必定不小。” 姜云昭愣了愣,靠在外祖母温暖的怀抱里,鼻尖是熟悉的檀香混合药香的气味,连日来紧绷的心神不由地一松。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范老夫人也不催促,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小时候燕国公夫妇还长居皇城时那样。 过了很久,才听她缓缓道:“你不愿意说,外祖母便不问。这深宫中长大的孩子,是该比旁人多些心眼。只是双双,你记着,燕国公府的门楣、陛下的宠爱,乃至你太子哥哥的储君之位……该用的时候便要用。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明白吗?” 姜云昭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您这般纵容我,双双的尾巴要翘上天了。” “翘上天又如何?你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孩儿,生来就该被人捧着、惯着。”范老夫人佯装板起脸,“谁敢有意见,让他来燕国公府问个明白!” 姜云昭笑了出来,脸颊贴着外祖母的裙裾:“外祖母,我……其实在查马元那桩案子。” 范老夫人拍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那案子刑部不是已经了结了吗?一个泼皮为财害命。” “外祖母信吗?”姜云昭坐直身体,眼中闪烁着困惑与执着,“我查到那女子死前曾到过西市,可能是要与某人见面,和一个北漠商人有过接触。据那商贩回忆,她听到北漠话时吓得魂不附体。” “北漠人?” 不知是不是姜云昭的错觉,范老夫人听起来只是重复了一遍这个关键词,眼底深处却极怪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凝重。 姜云昭点头:“嗯。我实在想不通,她一个久居京城不懂北漠语的青楼女子,为何会对那几句异乡话怕成那样。除非此前她就因北漠话遭遇过极可怕的事情……我怀疑,她的死或许也与北漠人有关。” 范老夫人静静听着,神情看不出什么,她甚至没有惊讶,只是沉默了片刻后缓缓握住她的手:“双双,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牵连太深,你再查下去……牵一发动全身,到那时便不是你能应付的了的局面了。”范老夫人面露疲惫,“听外祖母一句劝,将此事放下……很快便会有结果了,” 姜云昭心头一震。 很快会有结果……这话几乎是在明示,马元案背后的确有隐情,而且很快就会有“该为之负责”的人被推出来了结此案。 她还想问什么,范老夫人却止住了她的话头:“今夜就宿在漱玉宫如何?你小时候夜里睡不安稳,偏要外祖母哄着才肯入眠,可还记得?” 姜云昭有太多困惑太多疑问,可外祖母显然不打算说下去了。她只好叹了口气,依偎在老夫人怀中,闷闷地“嗯”了一声。 …… 燕国公夫人进宫后的第三日,刑部的奏报便呈到了御前。 案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真凶并非当初抓到的泼皮无赖,而是西市一处赌坊的东家,名叫刘禄。 “这刘禄与镇北将军祖上还有些渊源,算是出了五服的远亲。这些年来,他替将军府打理着京郊几处田庄,手头攒了些银钱,便私下开了间赌坊。” 六福将打探来的消息讲与姜云昭听, “据供述,他因与马元在赌债上素有积怨,又觊觎那青楼女子的美色,求而不得后心生歹念,给了些银钱雇佣无赖杀了人,意图嫁祸马元。” 姜云昭正在练字,闻言愕然抬首:“怎么又牵扯到了刘家?” “不止如此,陛下先前已命刑部与御史台暗中查访刘家在边境欺压良民、强占田产之事,此番刘禄案发,更是火上浇油。陛下震怒,已下旨将刘禄一干人等尽数收监,并严令彻查镇北将军府上下。” “六福……”她放下笔,声音有些发干,“刘禄的供词可还说了别的?比如,与北漠有何干系?” 六福摇了摇头,神色谨慎:“回殿下,刑部的案卷详多,要打探清楚确实还需些时日。” 白苏压低声音,在姜云昭耳边说:“禁卫军耳目灵通,宫外大小动静少有能瞒过的。陛下想必早已心中有数。” 姜云昭心中一片冰冷。 先是马元,后是刘禄,先是马家,后是镇北将军府……马元案已让马家丧失帝心,如今“真凶”又指向刘家,若说背后无人设计,她绝不相信。 刘禄是刘家人,又替将军府打理田产。他的罪或多或少都会牵扯到刘家,若再有人稍加引导,将镇北将军刘长恭与北漠悄悄关联起来,无需证据,只需要在帝王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镇北将军,手握重兵,镇守北境,若他与北漠有染…… 姜云昭不敢继续想下去。 这已不仅仅是一桩命案,而是直指兵权乃至国本的滔天阴谋。 “这替罪羊选得还真是阴毒。”她低声感慨,指尖微凉。 外祖母说的很快会有结果,原来就是这样的结果。那燕国公府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冷眼旁观,还是……也参与其中了? 六福见她神色不对,低声问:“殿下,可要继续查?” 姜云昭沉默半晌,摇了摇头:“不必。刑部既已定案,此事便到此为止。” 她清楚,再查下去,不仅查不到真相,反而可能将自己和身边的人都卷入更危险的漩涡。这潭水,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她觉得仿佛有一双不祥的眼睛,正冰冷地注视着她。 马元案看似了结,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下一个被卷进去的,又会是谁? 她忽然想起了庄孟衍那双沉静的眼睛,他又是否看透了这一切?他提醒她观察得利者,观察权力的变动,究竟是旁观者的敏锐,还是本就在棋局之中? 第46章 陛下睁眼说瞎话 宣室殿中,皇帝翻看着御史台递上来的折子,脸色越来越阴沉。 殿外,姜云昭拦住正准备进殿奉茶的冯德胜,轻声问:“父皇可是心情不佳?若是不便,我改日再来给父皇请安……” 她话未说完,冯德胜已经像是看到了救星似的,对她福了福身:“诶呦昭阳公主,您可算来了!陛下一早就吩咐了奴婢们不准拦着您,快请进吧!” 姜云昭却没冯公公那么有底气。旁的时候也便罢了,可她今日是来为庄孟衍求恩典的,若正撞在气头上,岂不是火上浇油? 她迈进宣室殿时—— “啪!” 一叠奏本被皇帝重重摔在案上! “刘家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皇帝怒斥道,“治军不严、纵容亲眷侵占军田、欺压边民……桩桩件件铁证如山,难道都是御史台冤枉他不成?!” 姜云昭吓了一跳,脚步顿在殿门口。 皇帝这才注意到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怒意,眉间稍缓:“双双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儿臣给父皇请安。”她定了定神,行过礼,“儿臣此来,原是有事相求,可见您为国事烦忧,便不敢提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一抹纵容之色:“还有双双不敢的时候?” “自然是有。”姜云昭从冯德胜手里接过茶盏,奉到皇帝手边,声音带着少女独有的软糯,“您生这么大的气,龙体要紧,若是气坏了身子儿臣可要心疼死了~” “什么死啊活啊的,别整日挂在嘴边。”皇帝佯装生气,语气却缓了下来,“说罢,何事求到朕跟前来?” “是关于儿臣的伴读人选。” “哦?”皇帝了然,未等她细说便道,“朕准了,你自己瞧着办便是,便是指定崔太师家的孙女也无不可。” 姜云昭心虚地垂下眼睫,小小声:“不是崔太师的孙女,是……咳咳,儿臣想请父皇恩准,选北宫的庄孟衍为伴读。”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冯德胜飞快地抬了下眼皮,又迅速垂下,眼中满是惊骇。 皇帝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凝结:“谁?庄孟衍??” “儿臣知道此举不妥,但儿臣并非一时兴起。”姜云昭迎上父皇的目光,央求道,“庄孟衍曾是南淮之主,才学见识不凡。您想想,让曾经的一国之君给儿臣当伴读,日日侍奉笔墨,这般待遇多威风啊!” 皇帝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气笑了:“南淮虽已亡国,却也不可过于折辱,以免失德于天下。” “儿臣明白分寸。让庄孟衍做公主伴读何尝不算恩典?还能彰显父皇仁德呢。” “怪不得宋贵妃前几日在朕跟前念叨,”皇帝摇头,无奈不已,“说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连你宋娘娘那儿都打点好了,看来是铁了心。” 姜云昭眼睛亮了起来:“父皇可是准了?” 皇帝看着她眼中不加掩饰的期待,终是长长一叹,语气纵容:“你那点小动作,当朕不知道?冬衣送了,药也送了,还免去他的劳役,是也不是?” “儿臣就知道父皇最疼我~”姜云昭心头一松,知道此事已成。她本来也没指望这些事儿能瞒得过父皇的眼睛。 “你这心软的性子,像极了你的母亲……”皇帝默然片刻,摆了摆手,“罢了,一个亡国的罪奴,你若真想要,赏给你便是?” 姜云昭立刻高兴地行礼:“谢父皇恩典!” “别急着谢朕,”皇帝神情微微严肃,“他若惹出是非或存了异心,你可不许袒护。” “儿臣遵旨!” 至于朝堂上可能因此事产生的闲言碎语,这对天家父女谁都不曾放在心上。皇帝手握实权,乃一统江山的雄主,有他在,天下无人敢指摘。 姜云昭心中的大石头落地,正准备说些讨巧的话哄父皇开心,却见父皇的目光再度落向桌案的奏折,面色骤然阴沉:“这些臣子若能有双双一半省心,朕又何至于此?!” 冯德胜悄悄抬眼,心中暗忖:昭阳公主……省心?陛下这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倒是越发精进了。 “冯德胜!” 冯德胜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奴婢在。” “传朕旨意,敕命镇北将军刘长恭,即刻卸职回京待有司会审!其子侄在京中所有不法事,交由三司从严处置!” “奴婢遵旨。”冯德胜领命,匆匆退下。 姜云昭静立一旁,观父皇神情,知他是真的动了怒。 她心里明白,父皇未必看不出这件事背后的蹊跷。可刘家的所作所为确实已经触了底线,有些事藏于暗中,大家心知肚明自可粉饰太平,一旦曝于天光之下,父皇身为天下之主,便必须给万民一个交代,自然不能草草了事。 与刘家的案子相比,她让庄孟衍做伴读,倒的确称得上一句“省心”。 …… 旨意传出去不足半个时辰,便有宫人急匆匆来报,称三皇子姜云昶听闻外祖家被严查,跪在宣室殿外求情。 彼时姜云昭刚走出殿门不远,冯德胜冲她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刘家此事已触君王逆鳞,圣怒正盛,此时求情非但无用,恐怕反要引火烧身。 暮色渐沉,天边晚霞如血般赤红。姜云昶直挺挺跪在紧闭的殿门前,影子被拉得细长。 姜云昭驻足片刻,到底做不到无视,转身走到他身侧:“三哥,你先起来,这般跪着也非长久之计。” “你别管!”姜云昶猛地甩开她欲搀扶的手,眼眶泛红,“外祖父一生忠君为国,戍守北疆四十余载,身上伤痕累累!如今竟要被这些捕风捉影的罪名构陷……我若不为他说话,还有谁肯?” 他性子本就刚烈执拗,此刻更是钻了牛角尖:“父皇今日不见我,我便跪到明日!跪到他肯见我为止!!” “镇北将军有没有罪,自有父皇和有司明察。你在这儿跪着,不是摆明了不相信父皇能公正处置吗?” “公正?”姜云昶冷笑,“马元杀死了他的外室,父皇不去查马家,倒反过来攀扯刘家,我不信这里面没有……” “三弟慎言!”一声清喝打断了他。 第47章 雨夜求情 姜云昭和三哥同时转头,只见太子姜云曜脸色凝重地疾步而来。 他走到姜云昶面前站定,目光沉肃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弟弟。 “老三。”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御前喧哗已是失仪,如今更是妄自揣测君父,你是嫌肩膀上的东西太安稳了,非要试一试国法吗?” 姜云昶对上太子的视线,心中堵着的气便已泄了三分。可一想到外祖父,他的脊背又硬挺起来,抿紧唇,梗着脖子道:“外祖父一生忠君勤恳,如今蒙冤,难道、难道我连替他陈情的资格都没有吗?” “陈情自然可以。”姜云曜语气略微放缓,“但功是功,过是过。如今御史台弹劾的是刘老将军治下不严,纵容亲眷侵占军田、欺压百姓,这些罪名俱有实证。父皇命有司会审,便是要给天下人,也是给刘老将军一个交代。” 姜云昶浑身一颤。 “你若真信刘老将军清白,此刻便该回去冷静,等待有司查明真相,而不是跪在这里逼迫父皇。” 姜云昶朝太子深深一拜,声音艰涩:“臣弟知道太子句句在理……可臣弟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外祖父蒙冤。若连我此时都如外人般避之唯恐不及,恐怕更会让父皇觉得,刘家当真无人再顾念半分忠义了。” “太子与双双请回吧。不必再管我。” 一声“太子”,一句“臣弟”,便是将兄弟情分置于君臣之别之下。姜云曜望着三皇子倔强的脊背,一时间竟也说不出更多斥责之话。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姜云昶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既如此,你自己保重。” “双双,我们走。” 姜云昭于心不忍,但她也知道此刻再劝无用。 兄妹二人转身,沿着宫道默默离开。走出不远,姜云昭忍不住回头望去——暮色渐沉,华灯初上,姜云昶孤零零跪在宣室殿前,在巍峨宫殿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渺小。 “二哥,”她轻声问,“刘家真的要倒了吗?” 姜云曜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声音低沉:“我素来敬重刘老将军为人。但刘家拥兵日久,势力盘根错节,或许他自己都不甚清楚这些污糟事。况且马元一案牵连多方,此回怕是艰难。” “我只是觉得蹊跷。”姜云昭眉心微蹙,“去岁父皇南伐,清流一脉几乎俱折,鄢陵卫氏更是阖府流放。这才过去多久?后族马家牵进命案,连镇北将军府也……”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就好像背后有一双手,正有意识地推动着朝局向更混乱的方向发展,每个环节都卡得刚刚好。可这么做,对那人来说又有何好处呢?他真的能在浑水中摸到鱼吗? …… 姜云昶在宣室殿外跪了很久。 夜色渐浓,时至亥末,忽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起初细雨绵绵,悄无声息地润湿了汉白玉地砖,润湿了三皇子的发髻。很快,雨势变大,竟有了初夏惊雷之迹。 宣室殿前空荡无人,只有姜云昶依旧跪在那里,而且跪得很直。 雨水浸透了外袍,在膝下积起一滩水迹,不断有寒意顺着汉白玉砖泛上来,他却恍若未觉。 子时的打更刚过,四皇子姜云暄执一把素伞,伫立在宣室殿旁的角落中,身旁站着姜云晞。 “傻子。”姜云晞骂得毫不留情,“他这样做除了折磨自己触怒父皇还有什么用?没见刘德妃都没来吗?” 姜云暄眸色微深:“大姐姐议亲时,宋娘娘不也如此吗,三哥……亦有不得已的苦衷。” 姜云晞哑然:“话虽如此……” “薛晚,给三殿下送个手炉过去。”姜云暄淡淡吩咐。 “是。” 此时,宣室殿内灯火长明。 皇帝并未安寝,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奏疏许久也未翻一页。窗外的雨声清晰地传进来,每一声都敲在寂静的空气中。 冯德胜垂手站在角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伺候陛下多年,深知此刻帝王情绪不佳,沉默远比雷霆之怒更可怖。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忽然开口:“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子时三刻了。”冯德胜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变得沙哑。 “雨下得很大?”皇帝的目光好似投向窗外,冯德胜凝神去看,却又发现陛下只是在看奏折。 “是,陛下,雨势不小。” 又是一阵漫长的难捱的沉默。 “他还在那儿跪着?” “是,三殿下还在殿外。”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间风大,宫人闭了窗,隔着窗纸看不清外面。但他仿佛能透过这层屏障,看到那个在夜雨中固执跪着的身影。 那是他的儿子。 其实像他,一样的倔强,也继承了他母亲刘德妃年轻时的刚烈。 半晌,皇帝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仍然是帝王的平静与威严:“宣室殿周遭五十丈内,除当值禁卫,任何人不得靠近、窥探、议论。违者斩。” 冯德胜一凛:“是。” …… 绛雪轩。 白苏为姜云昭奉上一盏温热的姜汤:“殿下趁热用些,驱驱寒气吧。”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方才前头传来消息,陛下已下旨,不许任何人靠近宣室殿……三殿下如今情形如何,尚不得知。” 姜云昭接过汤盏,松了口气:“父皇这是在给三哥留体面,想来至少没有迁怒于三哥。” “三殿下至孝,陛下定是明白的。”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完全停了。夜空被雨水洗过,露出几颗疏朗的星子。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四更天了。 “殿下,时辰不早了,您歇息吧。”白苏轻声劝道。 姜云昭点了点头,却毫无睡意。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雨后微凉的夜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宣室殿的方向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静。 他仍在跪吗? 姜云昭心想,若换做是她,必不会这般跪在殿外徒劳无益的求情。因为她很清楚,君心已定,求情无用。 今夜的姜云昭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换做是她”的机会很快就要到来了。 第48章 请罪 翌日清晨,庄孟衍在北宫接到了选其为昭阳公主伴读的旨意。他换上一身更体面的文士衣衫,仔细整理好仪容,方至绛雪轩谢恩。 南乔挑起门帘,引他步入明间。 姜云昭刚用过早膳,正用浸了鲜花的清水漱口,见他进来便问:“你打北边过来,可路过宣室殿?那儿还封着吗?” “请殿下安。”庄孟衍先是行了礼,复又回答,“宣室殿仍封着,听当值的内侍说,陛下罢免了今日的小朝会,那位应当还在殿前跪着。” 姜云昭轻轻地叹了口气:“刘娘娘呢,不曾去探望过吗?” “不曾。安和宫宫门紧闭,未见宫人出入。” 此时白苏捧着披风进来:“殿下今日可还去文华殿进学?” “学什么呀?”姜云昭发愁道,“刘娘娘闭门不出,父皇罢免朝会,三哥依旧跪着……文华殿的学堂开得起来才怪。白苏,去准备一下,我们出宫。” “是。”白苏应声,却又悄悄看向庄孟衍。 “今日既不上学,你便回去歇着吧……” 姜云昭话音未落,庄孟衍忽然抬头,目光直直望进她的眼底,仿佛能够洞穿一切:“殿下可是要去燕国公府?” 姜云昭动作一滞。 庄孟衍继续说了下去:“殿下是否在怀疑老公爷?” 姜云昭心头一震,脱口否认:“你胡说什么!” 庄孟衍恍若未闻,语气依旧平静:“近来诸事,时机太过巧合,处置又异常迅疾,不似寻常吏治整顿,倒像是早有谋划、顺势而为。” “别说了……” “衍身份微贱,不敢妄议朝政。然,若依常理推断,能在此等风波中同时动摇马、刘两家地位,甚至可能牵动更深远格局者,其志必不小。” “庄孟衍,我让你别说了!” “而欲同时策动北漠、利用赌坊、又能精准把握殿下查案动向……所需之力与对宫廷内外的掌控,绝非一般人可为。” “白苏,你且出去!” “论及与北漠牵连之深,除了镇北将军刘长卿,其实还有许多在北境为官之人。而论对朝堂的掌控以及对宫禁之熟悉,满朝上下恐怕只有……” 姜云昭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气血上涌:“庄孟衍,你在我面前说这些,是认准了我对你宽容,当了伴读便忘记自己的身份,胆敢议论朝政了吗?” “衍不敢。”庄孟衍在她面前端正的跪了,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只是,若殿下真是为了此事出宫,衍斗胆劝您,此刻不宜前往。” “为何?” “因为……”庄孟衍抬头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御史大夫参了燕国公一本,称其在府内豢养北漠出身的门客,足有数十人。陛下已命皇城兵马司前往国公府搜查。”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姜云昭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她豁然起身,指着庄孟衍的指尖因为惊惧而颤抖:“这等要紧事你现在才说?!” “衍无意隐瞒,只是此事牵涉朝政,殿下是金枝玉叶,不该卷入其中。”他低眉垂眼,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故而殿下不问,衍不敢擅言。” 姜云昭气极反笑,一连说了几声“好”:“庄孟衍,你好样的,我真是昏了头才向父皇求伴读恩典!” 她几乎是冲出绛雪轩的宫门,连銮驾都来不及乘,顾不得仪态,提起裙摆就朝着宣室殿的方向跑去。 宣室殿周围仍禁卫森严,他们遵照皇命,不让任何人靠近,这任何人自然也包括昭阳公主。 “殿下请留步,陛下有令——” “你们的眼睛瞎了不成,连我都敢拦?!”姜云昭才不怕禁军,甚至脚步都不停,直往内冲。 公主千金之躯,禁卫军哪里敢真的伤她,阻拦间难免束手束脚,竟真叫她闯了进去。 白苏和宫人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追一边吩咐六福速往东宫请太子。 宣室殿前,姜云昶依旧跪在那里,跪了一夜又逢大雨,他的面色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要不是姜云昶自幼习武,身体底子好,怕是要立刻昏倒在宣室殿前。但就算如此,他也已经快要到了极限。 姜云昭奔至他身侧,二话不说撩起裙摆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姜云昶吓了一跳,转过头,嘶声道:“双双?你来做什么?快回去!” “我不是来为你求情的。”姜云昭没有看他,只盯着紧闭的殿门,扬声道:“父皇,儿臣昭阳,御前失仪,特来请罪!” 她的声音清脆,穿透了清晨微凉的空气。 殿内,皇帝正揉着眉心听冯德胜禀报皇城兵马司的情况,闻声动作一顿。 冯德胜心头一跳,暗道不好。 殿门打开一条缝,冯德胜探出头,瞧见并肩跪着的三皇子和昭阳公主,脸上霎时愁苦万分,忙缩回去禀报。 不多时,皇帝沉缓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带着怒意:“让他们两个都给朕滚进来!” 片刻后,姜云昭搀扶着已经无法自己行走的三哥,一并踏入宣室殿。 殿内龙涎香浓郁,父皇高坐龙椅,目光沉沉落在他们身上。 姜云昭和姜云昶一同跪在织金地毯上。 皇帝看着下方两个孩子,一个浑身狼狈,脸色惨白,一个眼圈微红,强作镇定。心中五味杂陈,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应该叫冯德胜取两个软垫过来——不过这点心疼很快就被他强压了下去。 “双双。”他先看向女儿,“你倒是说说,何曾御前失仪?” 姜云昭抬头,不卑不亢:“儿臣骤闻外祖父府中之事,心中惊惶,一时情急,未经通传就擅闯宫禁,惊扰圣驾,此为失仪。” 她叩首:“儿臣甘愿领罚。” 她倒是没有提燕国公,也不曾为谁求情,可这甘愿领罚的举动究竟是为了什么,皇帝心知肚明。 他揉了揉眉心,转而看向三儿子:“你呢?跪了一夜,可想明白了?” 姜云昶分外珍惜这个面见父皇陈情的机会,伏在地上,声音沙哑:“儿臣愚钝……但请父皇明鉴。刘家或有治家不严之过,但绝无不臣之心。外祖父年事已高,恐怕经不住舟车劳顿。” 皇帝看着他们,良久,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罢了,都起来吧。”他摆了摆手,“冯德胜,看座。” 第49章 轻轻放下 冯德胜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端来两个绣墩,小心搁在两位殿下的身侧。 姜云昭搀着三哥坐下。 姜云昶跪了一夜,身上的衣袍湿透了,湿冷地贴在身上,四肢僵直,几乎是被妹妹半扶半拖地坐到凳子上,就这样还一个踉跄,险些摔下去。 皇帝见状,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蹙。 姜云昭瞧见父皇神色,便大着胆子试探:“父皇,三哥的膝盖怕是受伤了,可否为他传个太医看看?” 皇帝瞪了她一眼,终究摆了摆手。 冯德胜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现在,可以说了?”皇帝的目光落在姜云昭身上,看不出喜怒。 姜云昭这才松开搀扶的手,自己仍然端端正正地跪着,也不肯坐下,她扬起脸,那张白玉似的小脸上眼眸清亮,神色坦荡: “父皇明鉴,儿臣擅闯失仪是真,可燕国公府涉嫌私通北漠却未必是真。儿臣斗胆问父皇,您信吗?” 殿内陡然安静。 皇帝沉默地望着她,指节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叩击,姜云昶骤然听闻此事,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燕国公……通敌? 这比镇北将军军纪不严更像是一场笑话。燕国公乃三朝元老,曾为帝师,德高望重,怎会与“通敌”二字扯上关联? “朕若信,当如何?若不信,又当如何?” “父皇若信,儿臣无话可说,只求父皇彻查到底,无论牵连何人,皆秉公处置,以正朝纲。”姜云昭一字一句,清晰坚定,“若不信,那便是有人构陷忠良,意图动摇国本!此事更需彻查,且要查得又严又快!” 父皇是明君,姜云昭无需说得更多。燕国公府、镇北将军府、甚至还有马家……这些臣子是否不忠,父皇自有圣断。她若说得多了,反易惹猜疑。 恰好此时冯德胜领着太医进来,皇帝便道:“传朕口谕,皇城兵马司搜查燕国公府,只查证御史所参门客一事,不得惊扰女眷,损毁器物,更不得对老公爷无礼。一应查问,须有礼部或宗正寺官员在场监审,若有违者,严惩不贷。” “是!” 冯德胜心中门清。皇帝这道旨意一下,便是昭告朝堂上下他的维护之意,更是表明他不信御史所参,国公爷仍是国公爷。 “另,镇北将军年事已高,边务繁重,不必赴京。敕命黜陟使前往北境彻查。” “是。” 皇帝最后瞥了姜云昶一眼,语气听着像是责备,实则已是宽容:“你,罚奉半年,禁足两仪斋静思己过,过几日再出来吧。” 这处罚不轻不重,甚至没有言明禁足几日,不过是走个过场,做给外人看的。 姜云昭心中稍定,脸上便露出笑意:“父皇,那儿臣呢?” “你?”皇帝瞪她,气得伸手轻刮她鼻尖,“你还好意思问?回宫好好反省去!” “哦。”姜云昭乖乖应了,又小声嘀咕,“儿臣就知道父皇最疼我,定然舍不得禁足……” “既如此,便禁足三日!” 姜云昭脸色一苦,作势要打自己的嘴巴:“姜云昭,你真是多嘴!” 皇帝被她逗得神色稍缓,笑骂:“想得倒美,禁足便不用去文华殿进学了是不是?你休想,给朕好好读书,若阎夫子再说你和一一不用功,便滚到宣室殿来,在朕眼皮子底下学!” 有了姜云昭这个“贴心的小棉袄”插科打诨,已不似清晨那般凝重。冯德胜在一旁忍笑低头,肩头轻颤,却又在皇帝扫过来时收敛神情,憋得好不辛苦。 宣室殿外,阳光明媚,昨夜的雨水洗净天空,衬得阳光越发刺眼。 姜云昶哑声道:“双双,多谢。” “三哥不必谢我,你我都是为了外祖家陈情。若非燕国公府出事,我原也不敢冒险替三哥求情。” 姜云昶却摇头:“刘家的事,原与你们无关,你、太子……还有昨夜送蓑衣的老四……我都记得。” 其实不止他们,姜云昶跪在宣室殿外之事,昨夜已传遍大兴宫。今晨文华殿空无一人,便知昨夜无人安眠。这般手足之情在天家实属难得,姜云昶格外珍惜。 姜云昭笑了笑:“这点小事都要记在心里,难怪孟夫子整日头疼三哥的课业。行啦,快回去歇着吧,太医还在等着呢。” 送走几乎虚脱的姜云昶,姜云昭回到绛雪轩时,已是晌午。 还未踏进正厅,便见二哥坐在正中的主位上,庄孟衍静立于下首。 她心一沉,暗道:完啦! 太子听到动静,懒懒地抬起眼皮,先是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除了裙角沾染了些薄灰并无大碍,神色稍松,随即又严肃起来:“双双,你可知错?” 姜云昭丝滑认错:“我知道错了,身为公主,不该鲁莽偏颇外祖家,以免引人猜疑外祖父结党营私。我错了。” 认错态度良好,但是绝不改正。 姜云曜对她的德行心如明镜,没好气道:“庄孟衍不是你自个儿求来的伴读?怎的连他也劝不住你?” 姜云昭睁大眼:“二哥!他竟告我的状?” “与他无关,是我要问的,你问问他敢不敢欺瞒储君?” 姜云昭顿时蔫了,乖乖站在堂下听二哥训话。 姜云曜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到底没再继续斥责,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了撇浮沫。 “罢了,你既知其中利害,往后行事前多思量三分便是。”他语气和缓了些,但仍带着警告,“今日父皇从轻发落,你该庆幸。外头的事一概不许打听,更不许插手。” “是,二哥!”姜云昭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眼珠却悄悄转了转。 姜云曜岂会看不出她这点小心思,却不点破,目光转向下首静立的庄孟衍:“庄伴读。” “臣在。”既为伴读,便称得起一个“臣”字。 “今日你能在公主冲动时谏言劝阻,也算尽了本分。既已是公主伴读,日后宫中行走,便代表着昭阳公主的颜面。什么该说、什么该做,须有分寸。” 这番话看似训导,实则更像是上位者的敲打。 庄孟衍深深一揖:“殿下教诲,臣谨记于心。” 第50章 图穷匕见 太子不再多言,抬步向外走去。经过庄孟衍身侧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目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掠过,眼底深邃难辨。随即步履如常,径直出了绛雪轩。 直到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姜云昭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转向庄孟衍,眼神有些复杂:“我二哥……没为难你吧?” 听见她按捺着关心的话,庄孟衍很轻地笑了笑,眼眸映着一簇光:“太子殿下并未为难我,倒是殿下……已经不因清晨的事生我的气了吗?” “本来也不是真的生气。”姜云昭泄了气,在圈椅上坐下,拿起茶杯便灌了一盏凉茶下肚,“只是早上骤闻外祖家的事,一时乱了分寸,听不进去劝罢了。” 她心里还想着早上在宣室殿听来的消息。 父皇与她皆认为燕国公并无通敌叛国的动机,可府中养着北漠门客却是事实。况且那日外祖母刚提醒她勿要深查,不久马元安便攀扯上了镇北将军府。 若暂且搁下她对外祖父为人的信任,单看摆在明面上的线索与证据,燕国公的嫌疑着实不小。像是他有意打压镇北将军府,为北漠制造可乘之机似的。 她本想去国公府亲眼瞧瞧情况,可眼下父皇盛怒,这般形势怕是出不了大兴宫。 而镇北将军府那头亦未必能安然度过难关。父皇虽免了镇北将军舟车劳顿,要遣黜陟使赴北境查案,却未指明人选。黜陟使是谁至关重要,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左右此案走向。也不知父皇最终属意何人。 接下来两日,姜云昭格外“安分”,每日按时至文华殿进学。 如今庄孟衍成了她的伴读,笔墨纸砚皆备得周全,白苏只需一日两回为她送些糕点与牛乳茶。她功课做得异常认真,连一向严苛的阎夫子都颔首称奇。 只是人虽坐在文华殿,心却早已飞去了燕国公府与北境。 终于,黜陟使人选落定的那日清晨,姜云昭一早便候在宣室殿外。紫宸殿朝会刚散,她便如鸟儿般轻快地飞了进去。 “父皇!”姜云昭在距离皇帝几步之外紧急刹住,规规矩矩行了一个不太规矩的礼,眼眸亮晶晶的,“听说您要派黜陟使去北境查案?” 皇帝刚坐下喝了口茶,就听说小女儿求见,看她那副藏着小心思却偏偏装作不在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模样,心下好笑,面上却仍端着:“嗯,怎么了?” “那黜陟使可定了是谁吗?”姜云昭凑近了些,满脸带着好奇的无辜神色。 “你希望是谁?”皇帝不答反问。 姜云昭眨了眨眼:“当然是希望父皇派一个最厉害、最公正、最能查清镇北将军府真相的人去了。” 她清了清嗓子,图穷匕见,“比如……二哥那样的。” “太子?”皇帝哼笑一声,“你倒是会举荐。” “二哥和三哥的外祖父都牵扯进了案子,须得一位身份够重,人品可靠,能力过关的人去调查。皇子们就很合适。横竖为了避嫌,二哥和三哥又不能去查自家外祖的案子,倒不如交换一下。”姜云昭趁热打铁,说得条条是道。 皇帝岂能不知道她的小九九,故意晾着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道:“太子自请为黜陟使,朕已准了。” “果真?” “朕还能骗你不成?至于燕国公,老三那性子朕不放心,已经命刑部彻查。如今那些门客俱已下狱,正审着呢,”皇帝看着女儿面露担忧之色,添上一句,“朕瞧着那些不过是年轻学子,模样老实,不似细作。” 姜云昭松了口气:“如此儿臣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朕还能吃了你外祖不成?” “那父皇不如再应儿臣一件事,”姜云昭得寸进尺,“我也想跟二哥一起去北境!” 皇帝眉头一皱:“胡闹!” 他倒不是觉得小女儿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举动有什么不妥,只是担忧她的安危,“北境路远,岂是是你能去的?” “我为何去不得?”姜云昭凑到父皇跟前,认真地说,“二哥是去查案的,我也是查过案的人呀!马元案和大姐姐那枚火魄石的线索都指向北边,我去了还能帮二哥参谋参谋呢。” 她就差把“我很有用”四个字写在脸上了,皇帝抬眼瞧她,险些气笑:“你去帮忙?朕看你是去添乱!” “才不是添乱。我可以帮二哥打掩护,二哥是黜陟使,是太子,走到哪里都是一堆人盯着,如何查案?我就不一样了,我身为宫中女眷,鲜少有朝臣认识我,到时我就扮作二哥身边的小宫女,说不定还能探听些消息呢。” 她越说越觉此计甚妙,末了放软声调央求道:“求您了父皇,我保证乖乖的,绝不乱跑。” 皇帝被她一番歪理说得一怔,又最吃小女儿这般撒娇,脸上严肃的神情几乎绷不住。 太子亲往,带上这个胞妹倒也不算太逾矩。他沉吟片刻,终是松口:“你去……倒也未尝不可。” 姜云昭心中一喜。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必须约法三章。一切听太子安排,不得任性妄为,不得干涉查案,每一旬必须有书信回宫报平安。” “这是约法三章吗?我怎么听着像是四章……” “嗯?” “儿臣答应!儿臣保证听话。”姜云昭忙不迭点头。 回到文华殿,阎夫子和孟夫子都还没有下学,原本该坐着昭阳公主的位置此时只坐了庄孟衍一人。也难为他昔日身为南淮国君,给他授课的皆为名家大儒,如今却要屈居内书堂,听阎夫子讲授女德女训。 更离奇的是,姜云昭缺了一上午的课,回到座位上一看,庄孟衍居然替她记了满满两页笔记,阎夫子所讲的要点俱包含在内。 连姜云晞都忍不住小声对她说:“庄孟衍往后若成不了女学大家,都是埋没了他。” 姜云昭闻言没有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阎夫子一记眼风扫过来,她立刻噤声。 第51章 北望 “殿下在笑什么?”庄孟衍起身让出座位,将笔记递给她。他虽未听清大公主的话,却直觉姜云昭没在琢磨什么好东西。 姜云昭好不容易止住笑意,借阎夫子转身的机会凑近他耳边,说悄悄话:“你这两日收拾收拾,准备跟我出趟远门。” 庄孟衍微微抬眼:“殿下要去何处?” “北境。”姜云昭眼睛亮得惊人,此刻仍然压不住兴奋,“我向父皇求来的,随二哥一同去查案。你既是我的伴读,自然同去。咱们正好瞧瞧真正的边塞风光。” 她自幼长在皇城,去得最远的地方不过京郊,于她而言,能到北境看看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或许此生只这一次。待及笄后嫁做人妇,操持府邸,困于后宅,只怕更难远行。是以姜云昭很期待, 庄孟衍微微敛眸,敛去了眼底的波澜,没有让姜云昭看清神色。 去看看真正的边塞风光吗? 他听着这位大胤金尊玉贵的金枝描绘着她对边关的憧憬,心底却是一片冰冷荒原。他见过真正的边关,那是肃杀满天、鲜血遍地,残肢与血肉混合着焦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而这一切都是大胤造成的,都是这位小公主的国家造成的。 庄孟衍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他与姜云昭之间的鸿沟有多深。 不管这位小公主平时显得多么冷静,多么清醒,她终究只是一个没有经历过风雨,在帝王的宠爱与纵容中长大的十二岁少女。她不会理解他身上背负的东西,亦不会与他共情。 这样也好…… 庄孟衍想,这样他就能更清醒地去做一些事,更冷静地为前路筹谋,而不是耽溺于一些柔软而虚妄的牵绊之中。 好容易熬到散学,伴读们收拾书匣,姜云晞在一旁等着,看到妹妹脸上仍未散去的喜悦,再想起自己那三位险些被定下的驸马人选,心头那股说不清的涩意又漫了上来。 “双双,你如今可真是长本事了。三哥宣室殿前跪去了半条命都没解决的事,你不过去求了一声就得到父皇恩恕。现下连去北境这等事,也能哄得父皇点头?” 姜云昭听出了大姐姐话里的意味,转头看向她,笑容淡了一些:“此番去北境,主要是二哥领了黜陟使之职查案,我不过是跟着见见世面,算不得什么。” “见世面?”姜云晞扯了扯唇角,她知自己这嫉妒来得莫名,甚至有些不讲理,却忍不住,“北境苦寒,又值多事之秋,有什么世面可见?父皇当真疼你,这般险地也准你去。” 说罢便对李迎香没好气道:“还没收拾妥吗?不是说好去我那儿烫锅子?” 李迎香无故被迁怒,倒也不生气,抱着公主的书匣应了声,临走时仍不忘向姜云昭行礼。 姜云昭望着大姐姐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闷。 “殿下不必为此困扰。”庄孟衍不知何时已收拾妥当,静立她身侧,“帝王恩宠自古难以平均。能得陛下偏宠,是殿下的本事。” 姜云昭瞥了他一眼:“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庄孟衍失笑:“如今我在殿下心中是半点信誉也无了,说什么都像别有用心。” “你呀,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谁若真信了你的话,只怕被你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殿下当日看重衍的,不正是这颗七窍玲珑心吗?” 正因彼此皆是算计,所以无需要求真心。这般关系,或许比那些表面情深、内里暗藏机锋的牵扯更为稳固。 双方都明白对方有所图谋,反而能在清晰的界限内各取所需。不必背负道义枷锁,也省却猜忌背叛时那点无谓的伤心。 …… 姜云曜听说自己即将带一个拖油瓶去北境,第一反应是:“胡闹。” 姜云昭脸上的笑容僵住:“二哥……” “北境如今是什么情形,你可清楚?”姜云曜按了按额角,语气严厉中透着无奈,“刘长恭遭父皇申斥,其旧部人心惶惶。燕国公府被查,边将中与张家交好者亦难免猜疑。你当去北境查案真是什么好差事吗?”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有些失落的脸,终究还是心软了些:“父皇既已应允,我自然不能违逆圣意。但你必须答应我,收起好奇心,不该问的别问。” 姜云昭对二哥的要求一一应下,左右还是那些,与父皇叮嘱相差无几。 不过二哥显然更了解她,特意添了一句:“管好你身边的人。” 姜云昭倒是奇怪,她原以为二哥会反对她带上庄孟衍,未料只是警告她约束其言行。 那日在绛雪轩,二哥与庄孟衍之间究竟说了什么,竟让一贯严苛的太子对他有所改观? …… 三日后,天边刚刚露出一点亮光,宫门便在沉重的机关声中缓缓开启。 太子出巡的仪仗早已肃立等候,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已是夏日,姜云昭仍披了一件挡风的莲青斗篷,兜帽边缘用金线绣着华美的图案,衬得容貌愈发明媚。她规规矩矩地跟在太子身后,看着他与送行的官员做最后交代。 庄孟衍站在她侧后方半步之遥,一身不起眼的素色劲装下是已经养得恢复了几分血肉的身躯,他的装扮与太子的亲卫相同,只是未着甲胄。他垂着眼,仿佛周遭森严的仪仗、渐亮的天光,还有这趟结果未知的旅程都与他无关,只在姜云昭按捺不住兴奋踮脚张望时,他的眼神才会飞快从少女的面容上掠过,随即又敛入更深的平静中。 皇子公主们俱在城门相送,储君离宫可不是小事。 皇子队列中,四皇子与大皇子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抬眼望向太子仪仗,目光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连三皇子姜云昶也没有缺席,他望着即将启程的仪仗,眼里有几分羡慕。 礼官唱喏,吉时已到。 太子姜云曜最后向送行的官员与弟妹们颔首致意,转身,率先登上那辆代表着储君威仪的宽大马车。 姜云昭深吸一口气,在众多目光注视下,扶着白苏的手,登上了后面那辆稍小些但同样华贵的朱轮马车。 庄孟衍则沉默地翻身上马,位置不远不近,恰好护在姜云昭车驾的侧后方。 车轮缓缓转动,庞大的仪仗队伍开始前行,沿着笔直的宫道,向敞开的城门驶去。 第52章 潇洒行游 离开皇城的第一日,行程颇为顺畅。 皇城附近的官道宽阔平整,沿途早有地方官吏洒扫净道,太子仪仗所过之处,百姓回避,唯有远处的田垄间隐约能看到有农人躬身劳作。 姜云昭起初还新奇地透过车窗向外张望,看得久了,便觉得景色单调,加之舟车劳顿,兴奋劲儿过去了,困意渐渐上涌,便靠在白苏的怀里小憩。 白苏拿着一柄素锦团扇,不紧不慢地轻摇着。 天边渐渐泛起橙红的暮色,前方太子车驾缓缓停住。庄孟衍轻夹马腹上前几步,隔着半卷的车帘向里道:“殿下,驿站到了。” 车帘被他轻轻掀开,驿站特有的混合着草料、马粪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驱散了车厢内的熏香。姜云昭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庄孟衍依旧清朗的脸上,不由莞尔:“你倒像是不会疲倦似的。” “骑马虽累,却可欣赏沿途风景,倒是比乘车自在些。”庄孟衍笑着说,“此行路远,殿下若想散散心,我可以教您骑马。” 姜云昭眼眸一亮:“好,我要学。” 白苏忙从后面跟上:“殿下慢些,今日舟车劳顿,就算要学也得等明日再说。” “我是会骑马的,可往日只有春狩秋猎时才许骑矮脚马在场中绕上两圈。再烈些的马,父皇便不许我碰了。”提起此事,姜云昭仍有些不平,“为何哥哥们便能骑高头大马狩猎,我与大姐姐却只能如此?未免不公。” 眼前的驿站比她想象中要规整许多,青砖灰瓦,门口悬挂着的风灯已然点亮,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暖黄的光。驿丞带着几个仆役恭候在侧,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东宫亲卫迅速接管了驿站的防卫,宫婢鱼贯而入,按照宫中礼仪随侍在旁。 “殿下,请随奴婢来。” 姜云昭踏入驿站内院一处较为清净的上房,驿站的条件自然不能与宫中相比,但床铺洁净已是难得。晚膳是驿站准备的,清粥小菜,尚能入口。 白苏铺好床褥,轻声道:“殿下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姜云昭在路上睡过一程,此时并无睡意。她推开窗,望向院中——夜色沉静,唯闻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隔壁庄孟衍所居的侧房灯已熄了,几乎融进远处的昏暗中。 “白苏。”她忽然低声问,“你说……北境是什么样子的?” 白苏愣了一下,摇头:“奴婢也没去过,只听宫里北边来的老人说,那里风沙大,天冷得早,比不上皇城繁华。” 姜云昭望着沉沉的夜色:“是吗?可诗中却写……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写那里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广阔天地。跟大兴宫,还有我们这一路行来所看到的都不一样。” “许是如此,诗人所写皆为所见,应当不会骗人。”白苏笑道,“殿下忽然有感而发,可是想家了?” 姜云昭摇摇头,并不解释。 她合上窗,躺到床上。驿站的床板有些硬,被褥却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白苏吹熄烛火,只留墙角一盏小油灯,以免公主初离宫闱,不习惯驿馆陌生的长夜。 寂静中仿佛仍能听见白日里车轮滚动的声响,姜云昭闭着眼,却觉得越发清醒。 隐约中,似有另一道绵长平稳的呼吸声,极轻极缓,几不可闻。 是白苏,还是庄孟衍…… 困意终于一点点涌上,她渐渐沉入梦境。 …… 第二日清晨,队伍再次启程。出了京畿范围,官道虽然平整,却明显窄了许多,沿途的村庄也变得稀疏。 姜云昭在车厢里闷了一上午,午休过后,终于忍不住叫来庄孟衍:“你说要教我骑马,马呢?” 却见庄孟衍已经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走了过来:“虽已入夏,郊外风大,此时午后回暖,正宜骑马。” 这马身形虽不高大,却比宫中的矮脚马神气许多。姜云昭见了便笑:“你从哪儿寻来这样一匹好马?” “东宫禁军随行马匹甚多,我挑了匹体态适中的。殿下试试?” 姜云昭翻身而上,动作干脆利落。庄孟衍眼中掠过一丝讶色,见她轻轻一抖缰绳,枣红马便乖巧地小跑起来,遂策马跟在她侧后方。 起初姜云昭还顾忌着二哥,不敢太嚣张,可跑着跑着,她那点被宫闱束缚的天性就有些按捺不住。双腿不自觉地微夹马腹,缰绳也放松了许多,小马极通人性,速度立刻提了上来。 愈跑愈快,风声掠过耳畔,道旁树木向后飞掠。姜云昭久违地感到一种恣意的畅快,几乎忘却身在何处。 就在这时——斜前方草丛里忽然窜出一只野鸡,朝着马头的方向撞了过来。 胯下马匹陡然受惊,发出短促嘶鸣,前蹄一扬,猛地向旁闪避。姜云昭的马术平素尚可,遇到紧急情况却慌了神,重心骤失,眼见就要摔下去。 电光石火间,庄孟衍的黑马疾掠而至。他手臂一展精准拉住缰绳,同时马鞭向前方地面疾扫,尘土飞扬,硬生生止住了枣红马的前冲之势。 姜云昭惊魂未定,死死抓着马鞍,脊背惊出一层冷汗,她抬眼看向庄孟衍。 他已退开半步,座下的马儿正慢悠悠地吃着草。 “殿下骑得不错。”他顿了顿,才缓缓补上了后半句,“就是差点摔下来。” 姜云昭一口气噎在胸口:“庄伴读,你就是这么教我骑马的?” “殿下天资聪颖,骑术精湛,无需我教。” 姜云昭:“……” 庄孟衍就差把阴阳怪气几个字写在脑门上了,她要再听不出嘲讽就是傻子。 但她的确有些低估了马匹受惊的危险,也高估了自己的骑术,于是不免有些心虚:“咳咳……这马是有些易惊。” “无妨,畜生而已,小小惊吓罢了。” 庄孟衍驱马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枣红小马的脖子,那马儿竟然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停止了战栗,低头喷了口气。 “还骑吗?”他问。 “骑!当然要骑!”姜云昭咬咬牙,重新握紧缰绳,挺直了背。 第53章 突发军变 骑一下午马,畅快是畅快了,但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是姜云昭在马车上躺了三日。 太子闻之,轻飘飘丢下一句“活该”,却仍命随行的太医给她送来上好的活血化瘀的药膏。白苏取了软垫给她垫着,如此才稍微好受一些。 庄孟衍这个罪魁祸首一副“都是我的错,殿下初次长途骑行,的确不该放任过久”,话里话外,分明在说她不自量力。 姜云昭趴在软垫上,恍惚间有些怀疑人生:“白苏,庄孟衍方才是不是在嘲讽我?” 白苏抿唇轻笑:“庄公子是自责,殿下莫要多心。” “白苏……如今你也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白苏一滞,只好轻声道:“殿下此番,确是有些……冒进了。” 于是姜云昭明白了,在她骑马这件事上,二哥、庄孟衍还有白苏是一条战线上的。 于是接下来的三日中,她便只能老老实实躺在马车里,看看书,下下棋。可这样的日子实在无聊,姜云昭觉得自己都快要长蘑菇了。 期间二哥来探过一回,见她这副“凄惨”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嘱咐白苏与南乔好生照料,倒未追究庄孟衍什么。 待她能下地走动,那点安分立刻烟消云散。她跃跃欲试,再度翻身上了枣红小马。也不知这几日庄孟衍如何调教的,那马竟温顺了许多,再不似从前那般容易受惊。 后面的路程,姜云昭总是一半坐车,一半骑马,骑术日渐精进,到最后几日,甚至已经能和庄孟衍在草原上一较高下了。 是的,草原。 随着行程过半,中原那阡陌交错、绿意盎然的景象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旷野与草场。 偶尔路过一些村落,亦多是毛毡帐篷聚落。且村民面色黝黑粗糙,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这支与当地格格不入的庞大队伍。 姜云昭隔着车窗望着这一切,长途跋涉的不适慢慢被一种接近北漠而产生的真实的粗粝的陌生感觉所替代。 离开皇城的第十五日,已能遥遥望见北境主城朔河的城墙与孤耸的烽火台。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伴随着沉闷的马蹄声,自官道尽头席卷而来! “紧急军情!紧急军情!!定北镇急报——” 报信兵几乎是伏在马背上狂奔而来,背后插着的赤色小旗子在风沙中不停抖动。 所有人俱是一凛。 太子的车驾首先停了下来,那报信兵一路直冲太子车驾,不及马匹停稳,他已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到车前,被东宫亲卫拦在数步之外。 姜云曜掀开车帘,眸光锐利地盯着他。 “太子殿下!定北镇、定北镇士卒哗变!军营大乱!粮仓被围,镇守副将镇压不住,局势一触即发啊殿下!!” 纵然东宫亲卫纪律严明,仍不可避免地响起一片抽气声。 士卒哗变在太平年本就罕见,何况去岁大胤南征,正是重武之时,边关重镇怎会出此骇人听闻的变故? 姜云曜跨下车辕,一把抓过那报信兵攥在手里的军报,目光疾速掠过。 姜云昭先是感觉车驾突兀地停了下来,此时又听到外界异常的动静,披上披风走下马车,向二哥所在的地方走去。 “发生何事了?”她声音微涩。 庄孟衍垂眸:“定北镇士卒哗变,似与粮草有关。” 姜云昭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北境门户城市朔河,亦是镇北军驻所,其外辐射定北、定西、定东三处军事重镇。而定北镇屯兵最多,一旦生变,最为凶险。 她看向庄孟衍。 少年伫立在她身侧,身姿挺拔如松,正凝神细听报信兵语无伦次的陈述,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似乎对于哗变本身并没有多少惊讶,但那双眼眸深处却翻涌着一些姜云昭看不清也看不懂的东西。 太子的声音从前方响起:“传令,仪仗暂停,亲卫营前出一里戒备,召行军司马和参军即刻来见!” 姜云昭当即走上前,跟随二哥进了他的车驾。 “二哥,黜陟使车队距朔河城不过半日路程,哗变偏在此时发生,实在蹊跷。” 姜云曜眼神沉郁,嘴角噙着一抹极冷的讥诮:“看来有人已急不可耐,要给孤一个下马威了。也好,不怕他不动,若真按兵不动,孤反倒无从下手。” 两名行军司马和参军刚刚赶到,匆匆赶至,见昭阳公主亦在车内,微怔一瞬,旋即收敛神色肃立一旁,皆是面色凝重。 姜云曜直起身,目光扫过几名属官:“张参军。” “末将在。”一名中年将领抱拳行礼。 “你持孤的令牌与手谕,率一队精骑,即刻前往定北镇。”姜云曜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不必急于镇压,先稳住局面,当众宣告,黜陟使已至北境,必彻查军粮贪墨之事,严惩不贷。朝廷补给不日即达。若有趁乱图谋不轨者,斩立决。” 张参军神情凛然,双手接过令牌和手谕:“末将领命,必不负殿下所托!” “其余人,按照原计划加速行军,尽快入朔河城。” 命令迅速传下,队伍再次启程,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姜云昭仍旧留在太子车驾上,神情凝重:“二哥,定北镇为何军变?” 此话一出,就见姜云曜面色泛着冷意:“连续三月军粮严重不足,以次充好,士卒怨声载道。一名押运粮草的军需官在营中自尽,留遗书与残账,直指军粮巨额贪墨。军心如何不乱?” 姜云昭倒吸一口冷气:“他们竟敢……” “此事蹊跷,刘长恭镇守北境四十余年,行伍出身,当知粮草乃军中之重。”姜云曜眸色愈沉,“孤不信刘长恭有此胆量贪墨军粮。但若有人从中作梗,意图构陷镇北将军……” 他没有说下去,但姜云昭知道二哥的未尽之言是什么。 刘家已经三番两次陷入风波,如今黜陟使将至之际又生军变,无论真相如何,刘长恭都不可能安然脱身了。 第54章 朔河城 此时的定北镇已是一片混乱。 校场乌压压挤满了人,士卒们挤在一起,破旧的衣服几乎分辨不出本来的颜色,一张张脸都是在风沙中被磨砺出来的粗糙,上面刻着深深的纹路,尽显沧桑。可他们的眼窝却陷了下去,身上瘦得几乎没有多少肉。 昏黄的夕阳下,瞧着像是一群饿鬼。 谁能想到这些人竟然会是曾经赫赫有名威震四方的镇北军呢? 此刻他们只有一个目标——粮仓。 定北镇的粮仓位于镇子中央,两扇包着铁皮的大门紧闭着,门内是另一番死寂。 地上麻袋堆积如山,从破口处望去,袋中装的并非粮食,而是掺杂着糠皮、稗子,甚至沙砾的秽物。这些“粮食”别说充作军粮了,放在天子脚下,连贫民喂牲口都不会用这种饲料。 …… 黜陟使车队缓缓驶入朔河城。 这座位于北境边陲的重要城市,虽是这片沙漠和草原最大的城市,和皇城相比,却仍显得太小太破败太荒凉。 没有鳞次栉比的商铺,没有熙攘的人群,更没有皇城那种无处不在的喧嚣和活力。朔河城四处透着一种灰扑扑的沉闷。 官道虽宽,却被车马碾出深深浅浅的辙印。街道两旁屋舍低矮,砖石裸露,门窗紧闭,行人稀疏。几个蜷在墙角的乞丐目光呆滞地望着这支格格不入的华丽车队。 这就是朔河城? 姜云昭近乎惊愕地望着眼前街景。 这与她心中“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相去甚远,更难将这般萧索破败与盛世大胤联想在一起。 大胤,竟还有如此萧索破败的城市吗? 城门内侧不远处,静静伫立着一小群官员和将领模样的人,为首两人格外醒目。 左侧那人穿着四品文官服制,蓄着胡须,应当是朔河知州。右侧身披重甲那人她见过,正是镇北将军刘长恭。刘长恭身后还跟了两个不过少年模样的年轻人,应当都是刘家子弟。 车马停下,二人上前,向太子车驾跪拜行礼:“臣刘长恭(宋知返)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姜云曜并未立刻下车,车帘由蔡安掀开一道缝隙,储君威仪的声音自内传出: “刘将军。” “臣在。” “北境军纪涣散,边陲不稳,将军身负守土重任,难辞其咎。着即刻解除镇北将军一职,暂收兵符印信。”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知返的眼神飞快地掠过刘长恭,众臣属噤若寒蝉。而刘长恭反而表现得最为平静,他解下了腰间的佩剑,卸甲,并印信递给东宫亲卫,并未反抗。 姜云曜的语气稍缓:“此乃依律而行。孤初至北境,诸多关节还需将军与知州从旁协助。案情查明之前,请将军暂居府中,非诏不得出,一应待遇如常。望将军莫负皇恩” 这也是皇帝的意思,若非定北镇突发哗变,原本刘长恭连卸职的惩罚都未必会有,如今软禁协查,已算是给这位战功赫赫的老将军留下了体面和余地。 刘长恭跪地叩首:“臣谢殿下恩典,必当竭力配合,查明真相,以赎己罪。” 姜云昭安静地坐在马车中,将这场景尽收眼底。 二哥是太子,自有储君威仪,这件事皇城上下皆知。但姜云曜的才干在皇城中,在大兴宫终究是被掩盖了,此番奉皇命代父皇赴北境行事,方显露出雷霆手段来。三言两语便卸去边军大将的职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太子车驾终于驶入朔河城,入驻城中为黜陟使预备的行辕,其实就是原朔河知州的府邸,被临时征用。 姜云昭一路舟车劳顿,本该先回房间休整,可她记挂着定北镇的事情,便让白苏和南乔收拾院落,自己带着庄孟衍去了前厅。 还未入内,已听见二哥严肃沉稳的声音从内传来:“蔡安,即刻带人接管朔河府库及军需转运衙门。一应账目连同镇北将军府近三年所有钱粮、军械、物资账目,悉数封存入库,仔细核查。” 与此同时,一道军令传至镇北军各部,如无黜陟使手令,各军不得擅自调动百人以上兵力,各关卡哨所加强戒备巡逻,严密盘查来往人员货物。 另拟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皇城,陈情北境军粮贪腐案,请求兵部速拨粮草军资至北境。 一道道指令思路清晰,条理严明。 姜云昭站在一旁,注视着难得露出如此神态的二哥,眼眸中是欣赏、是敬佩、是孺慕。 就连庄孟衍也望着太子的身影低声叹道:“有储君如此,大胤百年无忧……” 姜云昭闻声瞥了他一眼,诧异道:“没想到你对二哥评价竟然如此之高?” “有何意外?”他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南淮国灭,虽与大胤兵强马壮、国内积弊已深有关,但究其根本还是国君无能。” 姜云昭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恰在此时,下达完命令的姜云曜终于肯将注意力分给她一些,目光触及妹妹,他眼中的冰冷才散去一些,转而浮现出一丝疲惫:“双双辛苦了,今日好生歇息。这几日二哥恐无暇顾及你,让白苏仔细伺候,若有短缺的,直接寻蔡安。” 言及此,该交代的本已交代完毕,但姜云曜想到妹妹的性子,又多叮嘱了一句:“朔河不比皇城,如无必要不要出府,便是想出去看看,也必得带着亲卫军随行保护,可记住了?” “是。”姜云昭乖乖应下,却又道,“二哥可要立即去定北镇?带上我吧。” 姜云曜正欲开口,却听蔡安在外禀报:“殿下,宋知州求见。言已备下宴席,要为殿下接风洗尘。” 姜云曜冷哼一声:“双双尚知孤此时必赴定北镇,宋知返倒只想着如何逢迎黜陟使了!” “去问他,脖子上那颗脑袋还要不要。若还要,便速将朔河三年账目理清呈上。倘有延误瞒报,叫他自己掂量后果!” 蔡安恭声应下:“是。” 打发走宋知返,姜云曜才又看向妹妹:“你真要去定北镇?” “要去。”姜云昭回答得毫不犹豫。 第55章 疑窦丛生 姜云昭与二哥在朔河城中稍作休整,用了便饭,便立刻命人备下车马,披星戴月赶往定北镇。 这个消息原本是瞒着宋知返和刘长恭的,要的就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姜云曜还是低估了镇北将军对这座城市的掌控度,车队出城时,今日跟在刘长恭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已等候在城门外。 见到太子车驾,两个少年同步跪地行礼。 “小人刘左,” “小人刘右,” “叩见太子殿下!” 姜云昭坐在马上看着他们,觉得这两个少年的名字真有趣,一个左一个右,他们的父母起名的时候真是完全不想动脑子。 刘左刘右称他们只是奉镇北将军之命护卫太子安全的,姜云曜不知信没信,但他没拒绝刘左刘右的加入。 宋知返精心备下的豪华接风宴无人问津。 他站在厅堂中来回踱步,焦灼不安。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他抬眼正看到刘英立于廊下,忙迎上前去,“刘将军,贵人们可歇下了?” 这刘英乃镇北将军刘长恭次子,也是刘铮的父亲。他早年入镇北军历练,子承父业,然而论及战功却远不及父辈。 刘英脸上同样愁云遍布:“贵人们用了便饭,这会儿已往定北镇去了,我来寻你,正是为了此事。” 宋知返脸色一僵:“现在去定北镇??哎呦,我的祖宗诶,你们竟无一人相拦吗?” “谁敢拦?若是寻常使职倒也罢了,可那位是什么人?” “不是还有昭阳公主随行吗?小姑娘身娇体弱的,怎不寻人劝劝昭阳公主,兴许她一句累了比我们再多劝阻都有用!” 不提昭阳公主倒还好,一提,刘英反而冷笑起来:“昭阳公主?你道那位金枝玉叶没跟着去?” “什么?”宋知返颓然瘫坐在椅子上,满目绝望,“完了,完了,你我头上的乌纱帽怕是不保啊……” “还想着你那乌纱帽?”刘英冷哼,“此事若能平息,你我性命尚可无虞,若定北镇的军变压不下来,或者两位贵人在北境磕了碰了……哼,那时有你哭的!” 定北镇距离朔河城三十里,天尚未亮,太子的车驾已至。 东宫亲卫参军张荣泰得了消息早已在定北镇口恭迎,见到这轻车简行的一行人,忙上前抱拳行礼:“末将见过太子殿下,昭阳公主。” 这位在皇城中素来银甲森然,精神奕奕的汉子,经过几日日夜兼程,彻夜未眠,此刻亦不免面露疲态。然而在太子面前,他仍军容整肃,足见太子治下之严。 “免了。”姜云曜下了车,目光沉沉扫过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军营,“情形如何?” “镇北军中哗变士卒已被安抚。听闻殿下亲至,他们大多仍愿相信朝廷。少数为首闹事者,已按照军法处置。” 姜云曜颔首:“去粮仓。” 此番来定北镇,因已有张荣泰率先遣军驻扎,姜云曜并未携太多人马。刘家二兄弟是奉刘长恭的命令贴身保护太子安全的,他们对定北镇很熟悉,有他们随侍两侧,姜云昭可以很安心地跟在二哥身边。 她原以为朔河已算荒芜,踏入定北镇方知何为真正的边陲。 这座小镇的居民大多都是军眷,仅有一处小小的集市,每日定时开放。此时集市内外皆有军队驻守,火把与篝火将夜色照得通明,却也透着浓重的肃杀之气。 几扇窗后透出微弱的油灯光,有妇人抱着婴孩立在窗边,轻声哄着。她们身着粗布麻衣,瘦骨嶙峋。 偶有几个孩童躲在门后,露出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这支骤然降临的队伍。那目光中没有皇城孩童的好奇和雀跃,只有一种过于早熟的麻木和警觉。 空气中混杂着炊烟、干草与牲畜粪便的气味,还有一缕若有若无、自军营方向飘来的焦糊味,像是曾烧过什么。 姜云曜的脸色从听闻哗变开始就越来越沉,此时更添压抑的怒意。 “父皇治下,竟有此等景象……”她听见二哥低声喃喃。 是啊,父皇已是天底下少有的明君,依然无法注意到边陲小城的民生竟凄惨至此。 这些人甚至还是军属,其他百姓呢?岂非更甚。 庄孟衍落后姜云昭半步,轻声叹道:“镇北军至此方乱,刘老将军不愧为千古名将。” 姜云昭微微一怔,侧首看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将那抹复杂的情绪切割得支离破碎,教人辨不真切。 粮仓的门在吱呀声中打开,张荣泰高举火把,照亮了仓内景象。 姜云昭走上前,蹲下身,从麻袋的破口处抓出一把“粮食”,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二哥,都是沙子。” 姜云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妹妹掌心那小堆本该是上等军粮的碎屑,指尖一寸寸掐进掌心。 皇城长大的姜云昭,甚至认不出麻袋里混杂的谷物都是什么。她忽然想起尚膳监供给绛雪轩的粳米,颗颗白润丰满,蒸出来的米饭十分松软,而她却常因胃口不好,往往用上半碗便叫白苏撤下。 她忽然感觉胃部有些痉挛。 “军需官在何处自戕?”姜云曜问。 军需官的营房在粮仓西侧,独立的一间,如今已经被东宫亲卫封锁。 张荣泰推开门扉,侧身让太子入内。 姜云昭顺着二哥的肩侧看过去,看清了房间里面的情况。 火把照亮屋内的瞬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悬空的人脚。 根据脚上套着的军靴款式,可以判断出他的确是镇北军中人。军靴上还沾着泥点,荡在半空中。 姜云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下意识向二哥身后靠了靠。 姜云曜的神色远比她平静,他扫了一眼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目光掠过翻倒的木凳,最后落向屋内神情紧张的仵作身上。 “说。” 太子的声音很淡,然而若是有人胆敢在这个时候有所隐瞒,项上人头必是不保。 仵作是个干瘦的中年人,闻言老老实实拱手作揖:“回殿下。” 死者乃定北镇的军需官鲁成,年四十一。尸身系今晨巡逻士卒发现,悬于房梁之下。 “绳索为活套,死者脖颈处有勒痕一道,走向呈自下颌斜向耳后,符合自缢特征。根据尸体特征判断,死亡时间应为昨天夜间。” 现场除了军需官的尸体,还留下一封遗书,经过笔迹比对,确实是鲁成的字迹。故而仵作判断鲁成的确是自尽身亡。 姜云曜未置可否,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姜云昭立于一旁,目光却久久停在那悬空的身影上。 脖颈处的勒痕,走向自下颌斜向耳后……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营房中格外清晰:“仵作,你方才说,勒痕走向是自下颌斜而向耳后?” 第56章 暗访 仵作一怔,抬头望向这位年幼的公主,旋即垂首:“是,殿下。” “那若是被人从身后勒死,再挂上去,勒痕会是什么走向?” 屋内陡然一静。 “回殿下,若是他杀后伪装自缢,勒痕通常呈环形或水平状,且常伴有出血骨折等伤。然此尸颈部除了一道斜行勒痕外,无其他明显损伤……” “但若是,”姜云昭打断他,“凶手先将人击晕,再以绳索勒毙,绳索在颈部交叉后提拉,也有可能形成斜行勒痕,对吗?” 仵作沉默了一瞬,脸上逐渐浮现出不可思议之色。 他虽然没有回答公主的问话,可这一瞬间的反应足以证明姜云昭所猜并非全无道理。 姜云曜的目光终于从尸身上移开,落向自家妹妹严肃的小脸,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更多的,或许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见仵作不语,姜云昭抬手一指:“还有一处。” 庄孟衍会意,举高火把,照亮了军需官那双悬空的套着军靴的脚。 “我们自朔河城一路行来,地面俱是干燥,可见昨夜无雨。既无雨,他若是在营房内自缢,鞋底为何会有泥泞?” 屋内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姜云曜忽然意识到,这个他以为永远需要自己护在身后的妹妹,早已在他未曾留意的地方,悄悄长出了爪牙。 “张参军。”太子开口。 “末将在。” “昨夜定北镇可有雨?” “回殿下,末将入镇后曾调阅近三日气象记录。昨夜无雨,月色澄明。” 那便意味着,军需官并非死于这间营房,而是死于别处,被人移尸至此。 太子:“鲁成的亲眷何在?” “回殿下,鲁成无妻无子,父母早亡,在定北镇鳏居多年。平日沉默寡言,与同僚往来甚少。末将已问过其熟识之人,皆言此人老实本分,并无仇家。” “老实本分?”姜云曜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老实本分为何要在黜陟使抵达前夜畏罪自尽?老实本分为何还要留下遗书,字字泣血,将贪墨罪名尽数揽于己身?孤倒是不知,区区一个军需官竟有此等本事,能偷梁换柱、搬空整个镇北军的粮草!” 满室寂静。 没有人能回答太子的问题,也没有人能解释镇北军中为何会滋生此等惊天巨腐。 姜云曜并未在定北镇过夜。他命人兵分两路,星夜前往定西、定东二镇,彻查军粮实情。 待消息传回来,他已返回朔河城。 姜云昭歇息了一整日,天色渐沉时,她忽然起身,往庄孟衍的厢房走去。 屈指正欲叩门,门扉却已自内拉开。庄孟衍衣着齐整,分明无意就寝。 姜云昭怪道:“你早知我会来寻你?” 庄孟衍轻笑:“朔河城与别处不同,入夜反是开市之时。军眷多趁此时上街叫卖,正是暗访的好时机。” “你似乎总能看穿我的心思,就像今晨在定北镇,我什么都未说,你便知我要指的是靴底的泥。” “并非看穿。”他声音平缓,“殿下所留意之事,恰好也是衍所留意之事。” 姜云昭未接话。 既是暗访,她未带白苏,只与庄孟衍二人,悄然穿过回廊尽头的角门,翻过西侧矮墙。 这是昭阳公主生平第一回翻墙。落地时脚下踉跄,幸得庄孟衍及时托住她的小臂,方未酿成“出师未捷身先摔”的惨剧。 朔河城的夜,与皇城截然不同。 没有灯市如昼,没有彻夜笙歌,偶有的几盏明灯在风沙中明明灭灭,颤颤巍巍,仿佛随时会被吹熄。 姜云昭拢紧斗篷,跟着庄孟衍穿行于街巷之中。他步伐从容,几乎不需要辨别方向。哪里是主街,哪里是小巷,从哪里穿过去能更快抵达集市,他熟稔得像已走过千百遍。 “怪了。”她压低声音,“你是南淮人,倒像从前到过朔河似的。” “南淮商人往来北漠,必经朔河。” “是南淮商人,还是南淮斥候?” 庄孟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夜色里看不清楚神情,只有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殿下想知道?衍以为,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知道得太多,将来翻旧帐的时候,你要如何处置我呢,殿下? 庄孟衍没说出口,但姜云昭听懂了。她倏尔一笑:“那你就瞒严实些,此时不说,便永远不要让我知道。” 前方豁然开朗。 白日的骡马集市,此刻被星星点点的烛灯和摊贩占据。没有锦绣繁华,商贩所卖皆是最朴素的民生。粮食、干货、粗布麻衣、还有一些野菜。摊主也大多都是妇人,集市上基本见不到正值壮年的男子。 尽管姜云昭出门时已经特意找了最朴素的衣裙,但她和庄孟衍行走于人流中仍然显得十分突兀。 庄孟衍立于她身侧,建议道:“殿下若想探听军粮的去向,不妨先问问那些家中有人在镇北军服役的女人。” 姜云昭正有此意,仍问:“为何?” “军中欠饷,最先受苦的不是士卒,是他们留守后方的家眷。士卒在营中至少还有一口掺沙的军粮糊口,家眷若无人接济,便需自己寻活路。而活命的路数——” “活命的路数,便只有黑市了。”姜云昭接着他说。 她侧目望向庄孟衍。这个只比她年长两岁的少年,谈及“活路”时,语气里没有同情,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过来人般的熟稔。 南淮后主,最苦莫过于国破那月余。可他为何对如何在灾厄中求生如此熟悉? 姜云昭没有问,只是走向最近一处菜摊。 那摊主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鬓边已是白发丛生,正低头捆扎枯黄的菜叶。听见脚步声,她抬头见是一对衣着整齐的少男少女,眼神里闪过警觉,但很快就被她掩盖了下去:“小姐,小少爷,买点菜回去?” 姜云昭在她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些:“我们不是什么小姐少爷,夫人,这菜怎么卖?” 妇人报了个数,低廉得令姜云昭一愣。 但她一摸荷包,却摸了个空——昭阳公主从来不自己带银钱,自有白苏打点。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将几枚铜钱稳稳放在野菜旁边。 庄孟衍在她身侧蹲了下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姜云昭瞥了他一眼,这个人生了一张极好的皮相,不笑时沉静如水,笑起来便如同春风拂面,叫人放下戒备。 “大嫂,我和小妹是黜陟使大人的家仆,头一回到朔河。这城里哪家粮铺实在些?我们想买点朔河本地常吃的粮食,带回去尝尝鲜。” 第57章 识时务者,望君慎思 小妹? 姜云昭眼角一跳,瞥向他。 庄孟衍面不改色,连余光都没分给她半分。 那妇人见庄孟衍生得俊秀,言语和气,便卸下几分防备,叹了口气:“皇城来的贵人,你们有所不知,这朔河城啊,粮铺倒是有,可那价钱……嗨,我们吃不起,军爷们也吃不起。” “军爷们不是有军粮吗?”庄孟衍故作惊讶。 妇人冷笑一声,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军粮?什么军粮!我那口子在定西镇当兵,上月捎信儿回来,说发的米全掺了沙子,咽都咽不下去!说是朝廷拨的粮食,可究竟是不是当初运来的那批,谁知道呢?” 姜云昭不露声色:“那嫂子可知道,若我们想买些好点的,能入口的粮食,该从哪里买?我们领着官家俸禄,倒是不缺银钱。” “这我哪儿知道?”妇人摇了摇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我娘家侄儿在脚行扛货,说是有些黑市倒有上等的粮食偷贩。但那黑市听说是兴、兴什么的管辖,一般人根本没渠道。” 姜云昭和庄孟衍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没有再问,将那些已然不太新鲜的菜叶尽数买下,又多付了几枚铜钱。妇人将铜钱紧紧攥在掌心,连声道谢。 两人离开菜摊。 “兴隆记。”姜云昭低声。 兴隆记乃大胤最大的商号,生意做到朔河城原本并不奇怪,但若是与黑市扯上关系就不得不查了。 “北境不产粮,黑市上流通的上等粮只可能是被调换的军粮。黑市既由兴隆记管辖,调换军粮一事,想来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庄孟衍望向沉沉夜色,语气平静如述寻常事,“不,恐怕不止如此。麻袋从粮仓运出,重新包装,上了车队须尽快运出去。大胤境内不便售卖,便只能……” “你是说,军粮被卖去了北漠?” “不是卖。”庄孟衍纠正她,“是以次充好,调包出来的好粮,重新包装,混入商队。去北漠的是好粮,留给朔河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是连猪都不吃的东西。” 姜云昭沉默。 她望着那片零星的灯火,望着那些佝偻着背的老妇,望着瘦骨嶙峋的孩童,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你好像很高兴。”她忽然说。 庄孟衍一愣。 “不是高兴,是……”他垂下眼,遮住一闪而过的情绪,“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什么意思?” “大胤的皇帝励精图治,储君英明神武,将军戍边四十年……然后呢?”他偏过头,注视着姜云昭,“然后边军吃着掺了沙的军粮,殿下问我,是不是很高兴?” 姜云昭望着她,远处的灯火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并不是在看她的笑话,他是……在看一个王朝的笑话,一个将他的国覆灭却又危如累卵的王朝的笑话。 而她竟然无法反驳。 今夜无风。 暗处,巷角那盏油灯却忽然轻轻地闪烁了一下。 …… 城西,某处堆满杂货的院落深处,有人悄悄合拢窗户。 “太子那边的人?” “不像。太子眼线行事利落,不会蹲在巷口挨冻。” “那便是昭阳公主了。” 沉默。 “小丫头片子,能查出什么名堂?” “……未必。公主今晨在定北镇发现了替死鬼的疑点,恐怕会是变数。” 屋内安静下来。 …… “你们镇北军的账目真是乱得可以。”知州府,一向沉默寡言的蔡安忍不住小声吐槽。 刘左刘右二兄弟又被刘长恭派来协助太子查案,太子不想把刘长恭的眼线放在身边,便随手丢给了蔡安和张荣泰。不过这两兄弟还算本分,暂时未露出不该有的心思。 听了此话,刘左刘右对视一眼,刘左:‘来了,查账果然要挑刺,得记下来,回头告诉叔父。’ 刘右心领神会,他哥在看他,肯定是提醒他不要乱说话:''放心,我什么都不说。'' 蔡安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开口:“你们在想什么?” 刘左:“账目需仔细查看。” 刘右:“这纸可真白啊……” “……” 蔡安看着这对兄弟,张了张嘴,又闭上。 张荣泰原本看到账本上乱七八糟的数字就头疼,偏生太子命他协助蔡安查账,他们将定北镇的账目前前后后翻了一宿,此刻已经蔫儿了:“你还真指望镇北军的人能帮上什么忙啊?” 他又忍不住问,“蔡侍卫,既然镇北军确有问题,殿下直接下旨革去刘长恭官职,把一干人等押送上京不就完事了?还查什么?” 蔡安瞪了他一眼:“殿下命我们查,你老老实实查就是了,哪来这许多话?!” “得……”张荣泰叹气,“查就查吧。” 他忽然又抬头:“可蔡侍卫,你是殿下的贴身亲卫,如今被派来定北镇,殿下身边岂非无人保护?” 提起这个,蔡安也有些不解:“我问殿下了,殿下叫我直管来定北查案。” 身为太子亲信,蔡安素来清楚自己的本分。殿下有令,他可以问,但绝不违逆。 同一时辰,姜云昭与庄孟衍方抵府邸。 这一回他们学聪明了。庄孟衍先行翻过矮墙,姜云昭踩着他的背脊,稳稳落地。 然而,她的脚还没从庄孟衍背上收回来,就对上了二哥和蔼可亲的笑眼。 姜云昭打了一个寒噤。 “哈哈……”她把脚从庄孟衍背上收回来,胡乱理了理裙摆,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二、二哥,好巧啊,你正准备出府?” “我怎么与你说的,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姜云曜的声音还算平静,眼神透着无奈。 他太了解自家妹妹了。打小便是这样,认错认得快,认完错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这些年他被这套把戏糊弄过千八百回,早就见惯不怪。 可习惯是一回事。 今夜内侍来回话,说昭阳公主早早便熄灯就寝了,他便知不对。妹妹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姜云曜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提了盏灯在角门边候着。 当他望见那堵矮墙上探出那个熟悉的身影,望见她稳稳当当落了地,胸腔里那颗悬了半夜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原处。 然后便是后怕。 “你知道如今朔河城内是何情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姜云昭愣了愣,接过。 信封极为寻常,无落款,无印记,中央却被利器贯穿了一个大洞——像是用箭射来的。她看了二哥一眼,展信。 纸上只有一行字:识时务者,望君慎思。 她眼皮陡然一跳:“这是提醒还是威胁?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威胁储君!” 姜云曜将信抽回,神色倒还算平静,眼底不见多少忧惧:“这恰恰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幕后之人,按捺不住了。” “可是二哥你……” “领命前来,我便已做好了准备。”姜云曜看着她,顿了顿,“但我要问你,双双——你做好直面危险的准备了吗?”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问出这句话的。他分明该护着她,不让她涉险分毫。 可那不是保护。 那是轻慢,是干涉,是将她的勇气与聪慧一并视若无物。 双双虽为女子,却比几位哥哥更敏锐,更谨慎。姜云曜不愿磨灭她眼里的光。 姜云曜没再阻止,只是将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轻轻放入妹妹掌心。 第58章 命悬一线 姜云昭是做好了直面危险的准备,但她万万没想到危险来得这样快,这样要命。 她在府里安分了两日,第三日,她一早给二哥留了张字条,一刻钟后,两个人从知州府的正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是的,那天在二哥面前过了明路后,她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出门去了。 不用翻墙。 姜云昭拢紧斗篷,跟在庄孟衍身后。今日这一身是庄孟衍从朔河城的成衣铺子买来的,料子粗粝,边角还蹭着灰,看着倒像是本地寻常百姓的装束。 她发现这个人做这种事有一种奇异的从容——他知道何时该冒险,何时该藏锋,何时该让自己变成她的影子。 就比如现在。 庄孟衍蹲在一个卖鞋垫的小姑娘摊前,正耐着性子引她说话。半晌,他转头对姜云昭道:“这孩子更信你。” 姜云昭便去了。 小姑娘起初什么都不敢说,怯生生地看着她。姜云昭便也什么都不问,只蹲在摊子前,把鞋垫样式一一看过,挑了几双颜色鲜亮些的。农妇的针脚自然比不得尚宫监的手艺,她却一点儿也不嫌弃,买下后便当场垫在了自己的布鞋中。又絮絮叨叨鞋垫缝得真结实,颜色搭配也好。 小姑娘听着听着,忽然开口:“姐姐,你不是来买鞋垫的吧?” 姜云昭一怔。 “因为来买鞋垫的嫂嫂们不会这样夸我娘的手艺。”小姑娘低着头,指尖绕着麻绳,声音放得很轻,“我爹上个月去西边做工,被人打了个半死。你们是为这事来的。” 姜云昭的确是为此而来。她和庄孟衍推测,她爹应当是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伙人以为打死了他,丢在官道旁的灌木丛里,不料他硬是靠底子硬朗爬回了家。 “我爹说,他看到的车队走了一条往北的商路,不是寻常官道。那条路危险得很,以往没人敢走。” 姜云昭侧目看了庄孟衍一眼。庄孟衍会意,将小姑娘摊位上的鞋垫尽数买下,却未拿走,只学着姜云昭,挑了一双垫进自己鞋里。 “镇北军断粮已逾三月,”离了摊子,姜云昭边走边低声道,“可上个月兴隆记还在往北边运粮。为什么?” 庄孟衍跟在她身后,没有接话。 姜云昭便继续自语:“说明军粮数量太大,他们一时运不完。甚至,城中或许还囤着没来得及运出去的。” 她忽然驻足,回头望向他:“若我们在那条商道上守株待兔,是不是就能拿到兴隆记仍在运粮的证据?” 庄孟衍迎着她的目光,沉默片刻,而后极淡地弯了弯唇角。 “是。”他说,“那我们去。” 纵使这计划满是未知与危险,只要姜云昭想去,他便不会说半个不字。 …… 两人一路离了朔河城,向西而去。北风卷着沙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庄孟衍蹲下身,指尖轻轻捻过地面:“有车辙,很新,三日内。” 姜云昭借那点稀薄的月光,看见黄土路面上几道交错的新鲜轮印。 心跳快了一拍:“往北?” “往北。” 为免打草惊蛇,他们未点火把,只借着月色,沿车辙方向一路北行。 起初尚有稀疏民宅、零星耕地。行出约五里,人烟渐绝。两侧低矮山丘逐渐逼近,植被稀少,尽是裸露的灰褐色岩石,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令人不安的冰冷光泽。 姜云昭攥紧了袖中二哥送她防身用的匕首。 车辙在前方一处岔路口消失了。 印迹被人为清理过,意图再明显不过。姜云昭正欲开口,庄孟衍忽然抬手——她立即屏息。 不远处山石之后,有什么东西动了。 “跑!!” 庄孟衍一把拽起她的手臂,拔足狂奔。 一行身着夜行衣的成年男子,手持冷刃,目标明确,直取姜云昭。 她瞬时明白,她和庄孟衍自以为隐秘的调查,终究还是惊动了幕后那个人。他们怕她真查出什么,便来取她性命。 姜云昭拼命向前跑,速度快得连庄孟衍都微感讶异。 忽然,他松开了她的手腕,落后半步。 姜云昭回头:“你干什么?!” 她只见他的背影,和他被风撕扯得破碎的声音:“别回头,向南跑!过了岔路就是亲卫营的驻地!” “你疯了!” 月光下,冷刃前,那道清瘦的背影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不再是北宫那个低眉顺眼、连冬衣都要她施舍的罪奴;不再是马背上沉默跟在她身后的影子;更不是那个每次温驯跪下、毫无怨言的伴读。 是另一个人。 一个姜云昭不认识的人。 她看见第一把刀劈下。庄孟衍侧身,刀锋贴着他锁骨削过,他顺势欺身,肘击、夺刀、反手横劈——动作连贯得像在同一刹那完成。刺客腕骨发出清脆断裂声,刀脱手,人尚未倒地,刀已落入庄孟衍掌中。 不行,不能往南跑。 越是危急,姜云昭的思路反而越发清晰。她的手抖得厉害,脑子却在冷静分析: 南边是离亲卫营近,但他们根本不可能跑得过刺客。大概率还没到驻地便已命丧中途。相反,通往北漠的官道就在此路东边,不足一里。官道有哨所,有往来商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当机立断:“庄孟衍,这边!!!” 庄孟衍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飞溅。闻声眼眸一凛,一刀逼退刺客,抽身疾退,被姜云昭一把拽住向东奔去! “他们去东边了!追!!!” 姜云昭从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她大口喘息,嗓子里满是血腥气,却不敢停下。只能拼命忽略身后追兵,在大漠上亡命奔逃。 大漠没有路。土地沟壑丛生,深一脚浅一脚。她一边跑一边摔,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她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知浑身是土,剐蹭的血痕混着沙砾,一定狼狈至极。 官道近了,近在咫尺! 庄孟衍拨开灌木丛的草叶,忽然整个人僵住。 姜云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草丛外,官道旁,黑压压睡着满地的人。 是拖家带口的流民。 第59章 殿下的童年真是无趣 “那你还有什么事情?若是没事的话我们就先离去了。”蒋怡问道。 “除了一些简单的枪械,一切的高科技武器,彻底摧毁。从计算机资料到图纸,根本没有留下一点点资料,这也是之后几个世纪,热武器灭绝的根本原因。 炎在坏坏的笑着,看上去虽然有些坏笑,但是她似乎感觉那跟刚才那些人一样在淫笑。 “将军,你去见母亲吧,府中还有些事情需要我打理。”想到容潋中的毒竟出自兰溶月之手,而容太夫人又太过于信任兰溶月,她便忍不住心存埋怨。 历代大长老被勒令不许离开灵岛,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守着另一座岛。 许闲琤没有说,怎么能说呢,一说恐怕母亲会晕过去,她那么不喜欢朝誉。在母亲的追问声中,她冲温玉蔻眨了眨眼,引得众人也去看温玉蔻。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众人都已经没有力气耍宝了。 弓玉震是自己的师傅,可对江元国其他皇族来说,没有太深的羁绊。 “那你什么时候走?”倩姨询问道,她虽然不想让沐毅离开,但是看沐毅神态坚定的样子,就知道他心意已决,就算是自己劝也劝不回来的,也只能期待沐毅吉人天相,遇到什么事情会逢凶化吉吧。 男子走了,房间静了下来,武非玉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多年不曾流泪的她,眼角的泪痕始终没有干过。 蓝色战车心思起伏,目光复杂,当初在新手村时候,一剑枯荣是他们几人中最不起眼的。 余乐看到了,不仅仅没有慌乱,反而是兴奋了起来,一级团?自己有多久是没有碰见一级团这种事了。 “我们剧团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太多人愿意赞助,所以一切必须都亲力亲为。”罗意凡继续说着。 一直忙碌到了晚上8点多钟,局长才算起身喝了第一口水,正当他把水杯放下要说话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了。 “体能再好的人跑个三千米,他也不能像一点事都没有。”此人将来必是政客。 2009年11月,中国长江中下游以及江南地段急剧降温,其原因也是全球气候变暖影响了温盐环流的运动。 要造车床却不是件容易事情,赵与莒对着那东西沉吟许久,得将欧老根儿父子再请入庄子,锻出好钢,再用水轮为动力带动车床才行。 有无数玩家整天跑到大雪山上边折腾,期望自己有那个运气撞上南明离火剑,飞剑影子没见着一根不说,被雪怪吃了的玩家倒是有不少。 费古只要想到瘸腿叔叔就会生气,这个男人的虐待几乎要了他的命,他酗酒,喝完了酒就骂人打人,然后睡觉。费古在他手里的时候连一顿饭都没有吃饱过。 而他们所过之处,几乎没有再看见什么完整的东西了,就算是一面玻璃,都会被打穿几个洞洞。 陈耀忠向徐东生瞧去……50多岁的样子,脸庞黝黑,身材壮实,五官也没有什么出奇的长相,神情里却透着厚道和诚恳。 特别是当她低下头,看到身上穿着的男士衬衫,还有男士短裤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尖叫出声。 当然是不颠簸——难道这不是因为路好,而装这弹簧装的?等他们离开时, 可也得要几个弹簧回去装在马车上,往后千山万水也免得颠簸。 艾提市有三大幸存者势力,一个是洛天幻所在的自由之翼中立势力,一个则是人类联军残部建立的所谓正义势力,一个则是无恶不作的黑恶势力。地图上的那个兵工厂,很不幸就在那个黑恶势力的地盘。 杜克站住了,他在努力让自己冷静,等素意走出许久,才忍辱负重般继续跟上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头想再说什么,前面的素意忽然停下脚步,往一旁的房间里看去。 句丽王带着精锐和亲信逃到了附近的山上。山上建有山城,就是为了万一国内城被攻破的时候保命用的。山城地势险要,骑兵攻上去不划算,于是段颎就喝止了热血上头的吕布,让大军就在山下安营过年了。 “爸、妈交代了这段时间还是低调点。”谁让他弄什么抽豪车活动,这几个月夹着尾巴做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着,在有人认为他们真的要被冻死的时候,营地老大终于悠悠转醒。 高乐瞬间张牙舞爪,示意叶灿出卖了自己,接着就挨了叶灿一个头槌。 “你有办法?”陆明虽然粗莽,却也知道这个师侄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他既然这样说。想必是已有了计策。 和光伸出手想要接过面前那一封用熟悉的字迹写着‘师妹亲启’的信,可伸出的手却止不住的颤抖,和光不敢看,怕是什么不好的消息。 进入结界,算是正是来到铁血禁地的范畴。前面的路变得更加狭隘,地面却是平坦了许多。手握双剑,陈一陈未做停留,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李橙催着季英铎确认,一边说:“我状态特别不好,给我师兄他们应援之后就一直感冒,然后我三十晚上高烧到40度,一个晚上打了三个退烧针呢。。 第60章 朔河城下 至于那躺在地上重伤的风商,看到罗洛跟他师弟们全部被火吞噬,更是心神巨震,他索性昏了过去,心中庆幸刚才自己没有说出这番话来。 表面虽是没有什么,但是张天养对那南宫家却是产生了浓烈地铲除念头。连三‘门’圣地的罗海郡都不怕,还害怕你一个南宫世家? 陈风不再犹豫,把嘴巴张得大大的,直接把珠子塞进嘴里。婴儿拳头般大的珠子,硬硬的,很难下咽。 “不管你是否回来,我都会等你。”奥黛丽轻轻的声音里,却带着无可动摇的坚决。 这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只有两三秒的时间给用作考虑。 这种感觉十分的不好,让张天养仿佛再一次置身于那空间漂流之中,无数的空间裂缝可是能够将灵魂都撕扯成碎片的。 因为对张天养也有着极度的自信,所以张老爷子也放任自己的孙子“不学无术”和极其纨绔的作风。 这也是一种极度的溺爱表现,仿佛孙子什么都是对的,哪怕杀人放火都自有他伟大的理由。 花儿波越过萧仙子,与陆敏保持一步的距离,从侧面看二人脸贴着脸,两张嘴一前一后的张合着。 现场所有人都傻眼了,抬头等着莫非揭晓这位能称得上“天王老子”的人究竟是谁。 接着,带领他们南下的公主殿下给了他们三天的时间,让他们稍作准备,交代一些事情,准备回归王都。 不仅是背景扭曲起来,从原本和平的魔法社会变成鬼畜的人魔大战,几个主要人物间的性格也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且不说这张彝如何认得孙承,此时的他听薛谷那么一叫也是乐的开心,挥手说:“抓起来!”虽这么喊,可身后的人也没个动静,只是盯着孙承露出既讽刺又玩味的笑容来。看样子,他们似乎都认识。 这个时候,魔力在地下的流动更加肆无忌惮,即使是远在星球的北边,都能感知到此处存在的强大力量。 可以想象得到,一旦是佘钰等人这么做了,那十二祖巫,也定然是会出手阻拦。 而在司空逸体外乌光大放之时,唐辰就看出了他身上竟有一件防御魂器,知道奴役魂印已经失败,所以立即就通过奴役魂印个吴天秀下达了退避的命令。 好不容易有一个对自己的好感度达到69的人,昨天自己还与他长谈了那么长时间甚至因此还杀了一个探子。如果最终连增加1点的好感度都做不到,那么他可能真的会感觉到万分的失望。 虞狐傲娇地一扬下巴,把潜入皇宫之事说得好像吃饭睡觉那般简单。 三月雪过去把她怀里的东西扯出来翻到桌上一瞧,里面是一块木头。但木头上却是刻出了精细而清晰的花纹,而且雕刻出了一把剑的模样,正是她那画上的那柄剑。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一点也不错。何况昨夜摸黑上来时他已觉困难,此时再看两侧石锋,顿时想哆嗦。 “看你手中这柄剑乃是‘碧波寒潭’白家的至宝‘清波剑’,你是白家什么人?”清落斜眼看了白妍手中收鞘的剑。 流月的蛊毒入骨已深很难拔除,这毒让我着实伤透脑筋,一时找不到好的方法治疗。 黑影有些得意的晃着脑袋笑着顺手起袖点燃了斜插在柱子上的火把。 “这个营地,防守也太松懈了,甚至还不如别人山匪的防守严密。”李狗蛋的声音传来,营帐内的众渭水军兵士纷纷躬身。 马车一路行驶在皇宫中的石板路上,平稳的朝着北门的方向驶去。知南屏息凝神的在箱子里,思考着自己要怎么逃出去。 他与知南又在坟边收拾了一下长在坟包上的野草,清理了一下这四周飘散的树叶,在地上折了几朵野花,打成了花束放在了墓碑的前面。 “皇上是大齐的明君,年少登基,聪明盖世。这世界上的事,什么事能瞒得过皇上的眼睛?皇上早就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不过是李允山一个入宫的眼线。 突然我心中升起对清落无限的愧疚之心,我要去找清落,将他回复到曾经的状态,清落在我面前掩面而走的情形一遍遍在我脑海闪现,他如今该是如何痛苦。 座下顿时一片议论之声,我怔怔看着台下人头攒动,从未知道原来我在他们心目中只是个妖,而且妖在他们心目中是如此不堪情形。 同时,也签订了很多其他的协议,比如材料、丹药等方面的交易等等,双方都很满意。 “你们怎么给太拖拉做测试?”匹拉太清楚自己的弟弟什么德行,摆摆手让他们靠边站别捣乱。